《穿越兽世:被黑豹叼走的小哥儿》作者:冬日晒太阳   简介:   【治愈+偏日常+救赎+美食+养崽+甜宠】   李小禾(小哥儿受)+墨渊(黑豹攻) 双洁1v1   得知要被卖那天,李小禾逃进深山,迷路醒来到了兽世。   捡到他的黑豹叫墨渊,豹族最俊美最强大的兽人。   豹族族长说他是“残疾”,活不过旱季。   后来,他用草药救了部落勇士的命,   他做的板车,在部落漫长的徙路上帮了大忙。   当其他部落有兽人在迁徙路上渴死时,豹族部落的板车上都是装满水的水囊。   月圆祭的夜晚,墨渊邀请他:“小禾,一起看月亮吗?”   迁徙路上,怀着幼崽的小禾骑在黑豹的背上。   身形巨大的黑豹温柔的守护着他的珍宝。   【坚韧种田受×外冷内热黑豹攻·双向奔赴·种田养崽·甜宠交织】   ​ 第1章 小哥儿-李小禾   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草木都蔫儿着。   “说!地豆你偷了去藏哪儿了?我每日都数了数的,少了好几个!”   大山村村尾的黄泥矮墙被日头晒得龟裂,村尾李家隐隐传出斥骂声。   “全家勒紧裤腰带不敢多吃一口,这才挤出口粮卖了钱给你爹再娶个媳妇儿,给你爹留个后!   你敢偷粮食,打死你!”李老婆子破口大骂。   李家的左右邻里听着熟悉的斥骂声,不用猜就知道又是李婆子又在打禾哥儿。   虽然心里可怜禾哥儿,但谁也没上门去劝一句。   这世道,男人既可娶妻,亦可娶哥儿为夫郎。   只是哥儿有孕艰难,干活比不上男子,生孩子不如女子,好些个婆子都重男轻女贱哥儿。   在景朝很多地方,娶不起妻的男人才会娶哥儿过日子。   这禾哥儿也是可怜,娘亲早早死了,爷奶从小不喜欢,连亲爹也不待见。   灶房门口,李婆子挥着手指粗的木棍,虐打着蜷缩着的瘦弱少年,木棍落在皮肉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我没拿,不是我。”   李小禾抱着头,瘦弱的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蜷缩着抱着头,实在忍不住了才发出几声闷住的痛哼声。   “不是你难道是鬼?我昨日晚上还看了的,分明少了好些个!”,李婆子手一下没停,边打边骂。   地上的少年齿缝里不时发出像小兽呜咽般的抽气声,院子里坐着编竹筐的的李老头也没抬一下。   小禾的爹李大力站在一旁看了半天没出声,只是目光不经意间看到老二家的李小宝脸色苍白。   再看他那紧张的样子,手里还攥着老二媳妇儿刘氏的衣摆。   “娘,三日后张氏就要进门了,打出个好歹来,禾哥儿干不了活儿,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李大力心里有数,小宝是爹娘的宝贝孙子,说了也无用。   待张氏进了门,给他生个儿子,他才有后,只是打得太厉害了他脸面上也不好看,村里人背地里也嚼舌根。   “你个赔钱货,你娘个生不出儿子的短命鬼!害得老娘又花两担粮食给你爹娶媳妇儿。   晚饭你就别吃了,下午不挖一背篓的野菜回来,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李婆子心疼大儿子三十多岁了也没个后,看他说得也在理,这才扔了棍子,走前还恶狠狠的剜了一眼李小禾。   老大虽说是续娶,到时也得摆几桌席面儿,喊上族亲长辈吃喜酒,收些礼金回来。   “娘,我去找小虎玩了。”   李小宝紧张的看了一眼李婆子的背影,转身就飞快的跑了出去。   院子里人都散了,李小禾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疼慢慢的爬起来。   背上挨了好几棍子,胳膊也疼得不行,挽起袖子一看,几条粗粗的红痕已经肿得老高。   李小禾忍着疼,慢吞吞的往灶房边的柴房里走去。   柴房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铺了两块儿破布,这是李小禾睡觉的地方。   从干草堆下面,拿出之前采的刺儿菜,李小禾小心的捣碎了。   把绿色的草泥往胳膊上肿痕上涂,背上方的两条伤痕试着够了够,实在够不着,只能暂时不管了。   大山村后面的矮山上,果子,野菜,已经被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采得差不多了。   再往里深一些的大山,除了村里的老猎户,根本就没人敢去。   小禾出了院子准备去灶房拿背篓,走到灶房外时,听到灶房里传来奶奶和二婶的声音。   “过几日张氏进门了,家里添口人,又多了张嘴吃饭,只盼着张氏进门后快点给大力生个儿子才好”。   李婆子心疼粮食,想着以后要张氏多做些活才行。   “那张氏的虽是年纪大了些,但是身形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刘氏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着,年纪那么大的了,生不了才好。   “过两日我去趟镇上牙行,问下价,价钱合适就把他卖了,   省口粮,还得几两银子,再借点钱,凑钱再买亩水田”。   李婆子看见李小禾就想起前面那个短命鬼,眼不见为净。   “娘,这段时间省吃俭用小宝都饿瘦了,这…得了钱,能送小宝去识几个字吗?   将来也好找个好活计,孝顺你和爹。”二婶带着讨好的声音响起。   李小禾在烈日下,只觉得浑身发冷,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他悄无声息的出了院子。   走到村尾的大树下,那里有一大片的阴凉,几个小孩儿在玩抓石子,看他过来了跑过来唱起顺口溜。   “李小禾,像根草,奶奶棍子追着敲,路边草,没人讨,老哥儿,没人要。”   “李小宝,你跟我过来一下。”小禾没理他们,只看着树下的李小宝。   李小宝是二叔的儿子,爷爷奶奶的宝贝孙子,十岁的李小宝长的黑,但是十分壮实。   想着上午挨的那顿打,奶奶说地豆少了….   “我不去,我跟小虎玩儿着呢,你一边儿去。”李小宝才不怕他。   快十五岁的小禾因为经常挨饿面黄肌瘦,破衣衫下面,浑身都是伤痕。   爷爷奶奶不喜欢他,挨骂是家常便饭,家里,地里,干不完的活,从来没歇过。   自从五年前娘病死后,奶奶就对他非打即骂,爹也从来不管,身上的伤总也好不完....   小宝也不理他,自顾自的玩,敢惹他,回去就找奶奶告状,少不了一顿打。   等李小宝跟小虎,大牛他们分开后,小禾在背后悄悄的跟上去。   李小宝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下,一个人影都没有,然后蹑手蹑脚往村头废弃的破茅草屋走去。   废弃的黄泥墙的拐角处,蹲了好一会儿的李小禾见李小宝走远了,进了灶房翻找。   在角落里的破罐子,看到了藏起来的好几个地豆。   小禾看着那几个地豆,想起爷爷的漠视,奶奶的打骂,爹的旁观。   心里漫起的密密麻麻的疼,比浑身红肿的伤还要疼得多。   过几日,奶奶就要把他卖了,他以后没有家了。   在这无人的废弃茅草屋里,小禾蹲坐在地,紧紧的抱着双臂,头埋在膝盖上.....   ————————   柴房里,李小禾把自己少的可怜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几捆洗净的婆婆丁和刺儿菜,一身换洗的打着好些补丁的布衣;   娘亲用过的木头簪子,老猎户送他的一把小刀,这是他所有的东西了。   但是,在山里,这点东西活不下去。   灶房里,空无一人,从角落拿起背篓,把地上那半袋子地豆放进去。   然后又拿了个小罐子,从灶上盐罐子里舀了一些用布包好,和碗放进背篓。   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墙的柜子,伸手打开他从来没开过的橱柜。   看着柜子里圆圆的十几个鸡子,半罐子红糖,两条腊肉,大半袋面粉,大半袋粟米。   想到奶奶每日只给他两碗稀薄的野菜粥,小禾眼里再无一丝不舍。   拿了五个鸡子放进了背篓,粟米也倒了一些出来包好,背起背篓,拿起柴刀,头也不回出了李家。   出村路上碰见几个婶子,李小禾都一一打了招呼。   “禾哥儿去山上?”   “是的刘婶儿,我奶奶让我去山里采一背篓野菜,我先走了。”   见禾哥儿走远,刘氏跟旁边张氏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李婆子不做人啊,那张氏进门后,禾哥儿日子估计更难过了。 “   张氏回头看了眼远去的禾哥儿,看着他瘦小的背影越来越小。 第2章 深山迷雾   烈日西斜,群峦叠嶂,人烟稀少。   李小禾背着背篓,脚步沉稳地往后山走。   柴刀别在腰间,硬邦邦的,给了他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村后矮山,坡上的野菜早被薅光了,只有满山的树和杂草。   半山上陆续遇见了两个村里人,看到他,也只打了个招呼,露出些怜悯的神色,就走远了。   这矮山有村里人踩出来的路,还算好走,再往里就是深山的边缘了。   翻过了矮山,小禾目标明确的朝着深山边缘的方向走。   他没路引,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进山找一条活路。   在娘刚去世那两年,有好几次他被奶奶打得厉害,矮山上找不到村里人常用来消肿止血的草药,也是野菜-刺儿菜和婆婆丁。   他只得去深山边缘找,遇到过几次隔壁村的老猎户。   老猎户看他年纪小,胳膊和脸上都是伤痕,心生怜悯。   带着他进山挖草药,还教他认了好几种草药,这两年后面再遇到了,就教他怎么找水源,识别野兽踪迹,还教他挖陷阱。   他带了柴刀,一个人吃得也不多,这几年老猎户教了他那么多,他一定能活下去的。   —————————   傍晚,大山村村尾,李家院子里又传来呼天抢地的咒骂声。   李婆子发现灶房里东西少了,撒泼打滚闹翻了天,指天骂地。   “个杀千刀的赔钱货!小畜生!你们谁也别拦着,回来了我就扒了他的皮,打死他!”   “娘,打死了不是白养这么大了么?”。   老二媳妇儿怕老婆子真把人打死了,他家小宝还指望着去读书识字儿呢。   李婆子也是说气话,心里想着,等他回来就去找人牙子上门卖了他,哪料从此,李小禾一去无踪。   次日,大山村所有人都知道了,李小禾跑了。   等了好几日也不见人回的李婆子暗自后悔心疼,没给早点卖了,鸡飞蛋打。   ————————   李小禾从山洞里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洞口堆着的几块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细的白。   他蜷在干草铺的窝里,身下垫着那件打了补丁的布衣,身上盖着白天晒过的枯草,暖烘烘的。   小禾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声音。   小溪的水流声,叮叮咚咚的,不远;鸟叫,有几种,认不出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野兽的动静。   安全。   他这才爬起来,推开堵洞口的石头。   外面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   他住的山洞在一面石壁下,洞口朝南,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   洞前三百步远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这是他三天前找到的地方,从大山村出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   他把山洞收拾得像个样子了,靠墙的地方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盖着他的布衣,就是床。   洞口旁边堆着一小堆干柴,是他昨天砍的。   山洞最里面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放着他从李家带出来的东西——几捆刺儿菜和婆婆丁,半袋子地豆,小半袋粟米,还有用小罐子装着的盐,猎户送他的小刀,还有一把砍柴刀。   小禾走到溪边,蹲下来捧水洗脸,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一激灵,但也让他清醒了。   洗完脸,他挽起袖子,看了看胳膊上的伤,那些红痕的肿胀已经消下去了一些,只是背上的伤够不着,没抹药,还是疼。   老猎户说的对,刺儿菜是好东西,是野菜,也是止血消肿的草药。   他从怀里摸出昨天摘的几个野果子,在溪水里洗了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多,能解渴也能垫肚子。   昨天他在林子东边发现了一棵野李子树,树不高,结的果子有红的有紫的,熟透了的特别甜。   他摘了大半背篓,拿回来放在山洞里,够吃好几天的。   吃完果子,小禾开始今天的活,他先去捡柴。   这几天他摸清了附近的林子,知道哪里的枯枝多,哪里的干草厚。   他一边捡一边看,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昨天看见的那片蘑菇,不知道今天长了没有。   枯树还在,蘑菇也在。   蘑菇比昨天多了几朵,小禾蹲下来,小心地一朵一朵摘,放在背篓里。   摘完蘑菇,他又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小片刺儿菜,用小刀把刺儿菜割下来,抖掉根上的土,放进背篓。   回到山洞,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小禾把今天采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地上整理。   看了看,心里挺满足的,加上果子和带出来的地豆,粟米,这些够吃好几天的了。   他把蘑菇和刺儿菜摊在石头上晾着。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小禾生起火,煮了一锅粥,粟米他只放了一小把,多加了些水,切了个地豆,又切了几朵蘑菇进去,快煮好时把鸡子敲进去,最后加了一点盐。   粥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来。   小禾蹲在火堆边,闻着香味,心里忽然有点酸。   在李家的时候,只娘亲在他生辰时会给他煮个鸡子,娘亲去世后,他再也没吃过鸡子了。   每次奶奶做的肉,鸡子,只给爹和二叔还有小宝吃,他没有。   粥煮好了,小禾盛了一碗,慢慢喝。   蘑菇很鲜,鸡子很香,粥很稠,喝完一碗,肚子饱饱的。   他靠在洞壁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明天,他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要是能找到更多能吃的,就更好了。   小禾把洞口重新堵上,只留几个缝隙透气,火堆还亮着,暖黄黄的光照在山洞里,驱散了外面的黑暗。   他蜷在干草窝里,闭上眼睛,明天,去远一点的地方,一定能找到更多好东西。   第二天一早,小禾就出发了。   他背篓里装着地豆,粟米,鸡子,盐,小罐子,路上可以生火做饭吃,又把小刀放进怀里,柴刀握手里,就出发了。   蘑菇和刺儿菜今天还得晒晒。   他想往东边探一探,这几天他一直在山洞附近转,东边还没去过。   没走多远,看见了一棵野枇杷树,树上挂着不少果子,有些已经黄了。   他爬上树,把黄的摘下来,尝了一个,酸甜酸甜的,好吃。   他摘了一些,才从树上下来。   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就在树上做了记号——用柴刀在树皮上砍一道印子。   老猎户教过他,在山里走路,一定要做记号,不然会迷路。   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叶遮得几乎看不见天。   光线暗得像黄昏,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禾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到了,他去找自己做的记号,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树皮上的印子,不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山里迷路,最怕的就是慌,一慌就乱走,越走越远。   他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林子长得都差不多,哪儿都是树,哪儿都是藤蔓。   他开始往回走,凭感觉走,走一段就看看周围,希望能找到自己来时的痕迹。   没有,走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西了,光线越来越暗。   林子里起了雾,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缠绕在树根草丛间。   很快就浓重起来,像白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脚踝、膝盖,最后几乎吞没了腰身。   小禾伸手不见五指,他慌了,想起村里老人说山里精怪出现的场景。   跌跌撞撞地走,好几次被藤蔓绊倒,可他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被这片白茫茫吞没。   “是山神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林子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孤单,瞬间就被浓雾吞没了。   没有人回应。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   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想抓住什么,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往下坠——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章 初入异世   光线刺进眼睛的时候,小禾以为自己死了。   可疼,身上到处都疼,后背疼,胳膊疼,膝盖疼,头疼。   头疼得最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一下一下的。   他没死。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地面是厚厚的腐叶,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撑着爬起来,四处找他的背篓,背篓在,柴刀也在。   他松了口气,然后抬头——愣住了,这是哪里?   巨树的树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树皮是铁灰色的,像岩石一样,虬结的根系像巨蟒一样裸露在地表,上面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蘑菇,幽幽的,诡异的,发着淡绿色的光。   空气里有浓烈的气味,某种巨兽遗留的腥臊,奇花异草腐烂的气息,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那味道直冲脑门,让他一阵阵犯恶心。   无数他从未听过的虫鸣、鸟啼、以及细碎的窸窣爬行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笑声,有的像金属摩擦,交织在一起,听得他汗毛倒竖。   最骇人的是远方偶尔传来的兽吼,那声音低沉、洪亮,震得他胸腔发麻——这绝不是虎豹狼虫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哪里?.......从来没听过这么让人恐惧的兽吼声!   小禾的手开始发抖。他紧紧攥着柴刀,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背起背篓,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天上没有太阳,看不见方向,他只能凭感觉选一个方向。   脚下的地异常松软,布满奇形怪状的藤蔓和蕨类植物。有些蕨类比他还高,叶子像羽毛一样,但边缘是锯齿状的,不小心碰到就划出一道血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探,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突然,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哼哧哼哧”的声音。   小禾心脏狂跳,本能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一头很像野猪的野兽从灌木后钻了出来,那东西体型比得上村里的小牛犊,浑身覆盖着黑棕色的、钢针般的硬毛;   嘴边伸出两根弯曲锋利的獠牙,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血红血红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那东西的鼻子在空气中耸动着,呼哧呼哧地嗅着什么,很快,它转向了小禾藏身的方向。   小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捂住嘴,不敢呼吸。   可那东西已经发现他了。   “吼——”   它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刨了刨蹄子,地面被它刨出深深的沟痕,然后它低下头,亮出獠牙,猛地冲了过来!   小禾腿都软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完了。   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   “咻!”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侧上方的巨树上扑下,带着凌厉的风声!   快得小禾只觉眼前一花。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翻滚倒地,溅起一片泥土草屑。   它的脖颈下方,赫然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溅不歇!   那血喷了一地,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小禾惊魂未定地回头——   对上了一双泛着金光的竖瞳,冰冷,锐利,充满了纯粹的野性与审视。   那是一头巨大的黑豹。   比任何山豹都要庞大凶猛,皮毛并非纯黑,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近乎墨蓝的幽暗光泽;   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随着呼吸起伏,犹如潜伏的波涛,每一块都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最让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竖瞳像两簇冰冷的火焰,锁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评估一块肉,或一件奇怪的死物。   小禾浑身血液都像结了冰。   他瘫坐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黑豹迈开了步子。   它的动作悄无声息,厚实的脚掌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连最细的枯枝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种绝对的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绕着野猪的尸体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小禾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低下头,鼻翼微微翕动。   小禾看到了它爪子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爪子比他的手掌还大,每根趾尖都探出锋利的弯钩,在光线下泛着寒光。   他也看到了它微微张开的口中,那雪白锋利的犬齿,每一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刃。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滚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死吧。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阵温热的触感,带着粗粝的颗粒感,突然蹭过了他紧紧攥着柴刀的手背——是黑豹的鼻子,它在闻他的手。   小禾吓得手一松,柴刀掉在地上。   黑豹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瞥了一眼柴刀,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确认无害”的神色。   随即,它的注意力又回到小禾身上,它凑得更近了,这次是嗅了嗅他的背篓。   鼻子拱了拱那些野果子,又嗅了嗅那袋粟米。   小禾甚至能看清它脸上黑色的须毛,一根一根的,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他以为这头黑豹要吃他的果子时,它却突然退开了。   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周身肌肉像波浪一样涌动,漆黑的皮毛仿佛被无形的水流洗去,自头部向躯干迅速褪色、收敛,露出底下紧实的小麦色皮肤。   骨骼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噼啪声,身形在光影中缩小。   不过两三个呼吸,巨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腰间只围着一块黑色的兽皮。   他近乎赤裸的上身覆盖着流畅紧实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宽厚的肩背如平稳的山脊,向下收束成劲窄的腰身;汗水顺着肌理分明的皮肤缓缓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他俯身,双手轻松地捡起数百斤重的野猪尸体,往肩上一甩,稳稳扛住。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拎起一个轻飘飘的麻袋。   小禾目瞪口呆。   “你是……精怪……山神……还是……话本里的妖怪?”他战战兢兢地问。 第4章 豹子部落   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精怪?山神?妖怪是什么?”墨渊微微皱眉,显然没听懂。   “话本里……”小禾小声解释,声音还在发抖,“只有山里的野兽修炼成精才能变人,还能口吐人语,就是妖怪。”   墨渊沉默了。   他看着小禾,那眼神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蛮荒大陆,兽人生来就有兽形和人形两种状态,野兽就是野兽,永远变不了人。这个人在说什么?   “你是哪个部落的?”墨渊问,“我闻不出你的种族。”   “我……我是人族?”小禾自己也不太确定。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他只知道他不是这些“精怪”中的一员。   墨渊又沉默了。   没听说过兽世大陆有“人族”。   “你的兽形是什么?”墨渊换了个问法。   “我没有兽形,只有人形。”小禾实话实说,万一让他变一个,他也变不了啊。   墨渊的眼神更奇怪了,他打量着小禾,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没有兽形,看起来很弱,连野猪都打不过,留在这里估计会被野兽吃掉。   “你的同伴呢?”他还是问了一句。   “我没有同伴,我迷路了。”小禾说,说到“迷路”两个字,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从大山村到深山,从深山到这片不知名的林子,他一个人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墨渊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和那微微发红的鼻尖,没再问了。   他扛起野猪,往出谷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小禾,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那意思是:跟着。   小禾愣了一瞬,然后连忙爬起来,捡起柴刀,攥紧背篓的带子,离了几步远,默默跟上。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这里的野兽那么大,那么凶,他一个人活不下去,跟着这头黑豹精怪,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但前方未知的一切,比浓雾更重地压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墨渊放慢了脚步。   后面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跟着。   他没有回头。   ——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禾腿都发软了,眼前的光线终于亮了起来。树木变得稀疏,鼻尖突然闻到一股烟火味——不是大山村里那种柴灶炊烟的味道,是更粗犛的,混杂着肉烤糊了和木头燃烧的烟味。   接着是声音。   低沉的呼喝,幼崽的啼哭,石器的碰撞,还有……兽吼声。   小禾的腿更软了。   当跟着墨渊走出树林时,他彻底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大片依山而建的聚居地,大大小小的洞穴沿着山体错落分布,有些洞穴门口还挂着兽皮帘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地上晒着些兽皮,还有几只不同花色的小豹子在打滚玩耍,滚得满身是泥,还在互相扑咬,发出细小的嗷嗷声。   地上架着几堆篝火,上面烤着肉。   肉香飘过来,是那种没有香料、纯粹炙烤的味道,混着焦糊的烟气。   满眼看去,全是……精怪。   小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里是精怪窝吗?   那些“精怪”大多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兽皮,少数几个胸前也裹了兽皮。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着,全都在看向他。   小禾的目光刚扫过去,就撞上一大片赤裸的、肌肉紧实的胸膛。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在大山村,男子就算再穷,也得穿件褂子,这样袒胸露怀的,他不好多看。   “墨渊,你回来了!”一个正在处理猎物的兽人抬起头,“他是谁?”   这一声喊,所有兽人都看了过来。   小禾下意识往墨渊身后藏了藏。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疑惑的,打量的;他身上裹着奇怪的东西——不是兽皮,是他们没见过的那种料子,灰扑扑的,打着好多补丁。   他露出的皮肤很少,但能看出来光滑白皙,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在迷雾森林捡的,他迷路了。”墨渊说完,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洞穴。   洞穴门口挂着一串兽牙和羽毛编织的装饰物,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渊把肩上的野猪卸在门前的空地上,“嘭”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扬起一小片尘土。   洞穴里出来一个年长的老者,身形瘦削,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头发灰白杂乱,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披着一件用各种羽毛缝制的披肩,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黑色石头的手杖,那石头黑得发亮,像能吸光一样。   墨渊走过去,和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老者的目光转向小禾。   就在这时,洞穴门口空地上趴着的两只花豹突然全身肌肉像水流一样波动,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两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小禾瞪大了眼睛。   那两人长得有点像,一个头发长一点,一个稍短一些。   他们朝他走过来,其中一个凑到他身侧,鼻子微微耸动,像是在闻他的气味。   小禾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老者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小禾面前,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   “你没有兽形?”老者问,声音沙哑,但很温和。   小禾摇摇头:“没有。”   “你是哪个部落的?”   “我……我不知道。”小禾低着头,“我醒来就在那片林子里,迷路了。”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目光很沉,像能看透什么似的,但又不让人觉得害怕。   “你的兽形是什么?”老者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兽形。”小禾小声说,“从小就没有。”   老者和墨渊对视了一眼。   “他闻起来没有兽人的味道。”墨渊说,“也没有野兽的味道。”   老者点点头,又看向小禾:“你身上有伤?”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背上有,胳膊上也有。”   老者伸出手,示意他伸出胳膊,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了。   老者掀开他胳膊上的破布衣,看了看那些还没消退的伤痕。   “怎么伤的?”   小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奶奶打的?可这里是精怪的地方,他们能听懂吗?   “摔的。”他最后还是说了谎。   老者没再问了。   他放下小禾的衣服,对墨渊说了几句什么,小禾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在说他的伤。   墨渊点点头。   后来小禾知道了,族长说他这么弱小的残疾亚兽人,活不过旱季。   空地上的几只小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用爪子扒拉小禾的腿,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发出细小的嗷嗷声。   小禾低头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心里忽然有点软。   它们和村里的小猫差不多,只是大了些,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没有恶意。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只最小的,那小豹子也不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旁边几个亚兽人看着这一幕,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他好像不怕幼崽。”一个亚兽人小声说。   “幼崽也不怕他。”另一个接话。   老者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那些围着他打转的小豹子,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让小禾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你先住下吧。”老者说,“墨渊,你带他回去,他身上的伤,明天来我这里,让云影给他看看。”   墨渊点点头。   小禾愣住了。   住下?   他们……愿意让他住下?   他抬起头,看着老者,又看看墨渊,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谢。”他小声说。   墨渊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回走。   小禾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者,老者正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几分探究,也有几分温和。   小禾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不用独自一人在这陌生又危险的地方无处可出了。   —— 第5章 同住   跟着墨渊走了一会儿,小禾发现他们住的地方有点偏。   墨渊的洞穴在山坡的最里面,离其他洞穴有一段距离,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到了。”墨渊停在洞口,侧身让了让。   小禾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洞比他之前住的那个大多了,也深多了。   最里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洞穴,铺着厚厚的兽皮,应该是床。   洞口附近堆着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个木架,上面堆满了东西——肉,兽皮,还有一些认不出的杂物。   墨渊指了指洞口附近的角落:“你睡那儿。”   小禾点点头。   他把背篓放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到木架边拿了块肉,出去处理了。   小禾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东西从背篓里拿出来。   几捆刺儿菜和婆婆丁,一小袋粟米,半袋地豆,一罐子盐,几个鸡蛋,还有娘亲留下的那根木头簪子,老猎户送的小刀,柴刀。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然后坐在干草堆上,发呆。   这个地方……太陌生了。   那些人……不对,那些兽人,能变成豹子的兽人。   他们说的话他能听懂——奇怪,他居然能听懂,而且他们没有伤害他。   那个叫墨渊的,还救了他。   小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想活下去。   可在这个全是兽人的地方,他一个连兽形都没有的人,能活下去吗?   正想着,墨渊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块肉,处理好的,比刚才那块小一些。他把肉放在石板上,然后看着小禾。   小禾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小声问:“怎么了?”   墨渊说:“给你的肉。”   小禾看着那块肉,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肉了。   墨渊的山洞里,多了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小灶,灶下火燃得正旺。   上面放着个小罐子,罐子里煮着加了地豆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灶旁另有个火堆,上面铺了一块很薄的石板,小禾拿起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切成薄片,放在石板上煎。   “滋——”   油脂在石板上跳动,肉香味飘了出来,撒上一点盐,顿时阵阵肉香味飘出来。   “这是什么,闻起来好香。”趴在外面晒太阳磨爪子的黑豹,被香味吸引得变成人形进了洞穴。   “这是煎肉片,你没吃过吗?”   “没吃过这样做的,一般是火烤,要么水煮。”吸了吸空气的肉香味儿,墨渊很期待开饭。   “那我多煎一些,你等下多吃点。”小禾闻着肉香味自己也有点馋了。   就算是过年,李家的肉香味都轮不到他闻,都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握紧了手里用小刀削得光滑的两根小木棍,小禾煎肉片的动作很麻利。   不一会儿就煎好了一小堆肉片,用筷子搅动了下小罐子,地豆粟米粥也煮好了。   “吃饭了。”小禾朝外喊了一声。   体型硕大,卧在石板上晒太阳的黑豹慵懒的伸了个腰后进了洞穴,巨大的黑色豹子浑身肌肉流水一样波动,又变成了高大俊美的兽人墨渊。   小禾把煎好的肉片夹到洗干净的大树叶上,盛了一碗粥,递给他说:“好了。”   墨渊接过去,拿起一片肉咬了一口。   他嚼了几下,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好吃。”   小禾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粟米粥很香,肉片煎过后焦香四溢,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在李家,肉从来轮不到他,连肉汤都喝不到。只有娘亲在的时候,偶尔会偷偷塞一小块给他。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酸。   他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墨渊已经吃完了,只是意犹未尽,太少了,感觉就塞了个牙缝。   小禾这才看到树叶上的肉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墨渊顿了顿,说:“下次可以多做一些。”没忍住补了一句。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人是头那么大的黑豹,胃口肯定很大。   “我下次多做点。”他小声说。   墨渊点点头,站起身出去了。   小禾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兽人也和村里人一样,吃不够会不开心。   他坐在干草堆上,看着洞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远处传来幼崽的嗷嗷声,还有兽人们的说笑声那些声音很远。   他蜷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他不敢睁开眼,只微眯着眼睛,借着火光,看见了墨渊背对着他离开的高大背影。   身上盖着的,是一张柔软的兽皮。   小禾愣了一下,把那块兽皮往上拉了拉。很暖,还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安心的睡了。   ——————   就这样,小禾在墨渊的洞穴安顿了下来。也渐渐摸清了墨渊的习惯,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太阳落山才回来。   中间偶尔回来,送猎物,或者吃饭。   小禾把山洞收拾得干干净净,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木架上的肉分类放好,大的放一边,小的放一边,地上有些碎屑,他用树枝扫了又扫。   墨渊每次回来,都看见他在忙,不是在整理什么,就是在削木头,或者在生火做饭。   有时候墨渊回来早了,就坐在旁边看他忙。   小禾被他看得不自在,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继续干活。   这天墨渊拖回来的一大串坚韧的藤条,小禾试了下扯不断,挺结实的。   “藤条很结实,我会编藤条,给你做个吊床?”小禾心里感激墨渊的救命之恩,还有收留。   “吊床是什么?”墨渊没听过,床还能吊着。   “你等着,我今天就能做好,看了你就知道了。”小禾转身去拿柴刀。   用柴刀把藤条砍成好几段,全堆在一起,小禾坐小木凳上,手指开始拿起藤条熟练的编织手指灵巧的在藤条里穿梭。   花了一个多时辰,吊床编好了,被系在了山洞前的相近的两棵树上。   小禾上去晃了几下,试了下挺结实的,又铺上层兽皮,看起来更舒适了。   “你来试试?”小禾邀请墨渊上去感受下。   高大俊美的男人欣然接受,身材高大的男人坐上去躺下,小禾突然摇晃了下吊床,墨渊瞬间感觉到趣味了。 第6章 偷袭   从那以后,天气好的时候,小禾经常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豹慵懒地趴在吊床上晒太阳,尾巴偶尔甩一下,惬意得不行。   送了这个吊床之后,一人一兽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熟稔了一些。   小禾开始问问题。他太想知道关于这里的一切了,墨渊也愿意回答——虽然话还是不多。   “这里是哪儿?”小禾问。   “兽世大陆。”   “兽世大陆有多大?”   墨渊想了想:“很大。东边有虎族,西边有狼族,南边有熊族,北边有鹿族。”   “那你是什么族?”   “豹族。”,他又说:“我们的族长墨玄,就是你刚来时见到的老人”   小禾点点头,又问:“那亚兽人是什么?”   墨渊看了他一眼,“像你这样的。”   小禾愣了愣:“像我这样的?”   “巫医云影说,你可能是残疾的亚兽人。”墨渊说,“没有兽形,但别的应该一样。”   残疾的亚兽人。   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兽形,没有毛,没有尾巴,什么兽人的特征都没有。   “那……兽崽管亚兽人叫什么?”   “亚父。”   “那……女的呢?”小禾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和男子不一样的……会生幼崽的那种……”   墨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   “就是……”小禾比划着,“我们那儿有女人,和男子不一样,会生孩子……”   “亚兽人生幼崽。”墨渊说,“兽人和亚兽人在一起,生幼崽。”   小禾愣住了。   亚兽人生幼崽?   那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小禾躺在干草堆上,盯着洞顶发呆。   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已经好几天了。   那些兽人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墨渊话很少,但从来没凶过他,给他肉吃,让他住。   小禾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他不用饿肚子,不用挨打。   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   这天墨渊带着狩猎队出去了。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小禾躺在门口的藤编吊床上,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还很高。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那些切好的地豆块——在温暖的山洞里放了好几天了,该去看看发芽了没有。   回到洞里,他蹲在那个放地豆的角落,小心地扒开枯草。   绿色的短芽已经冒出来了,嫩嫩的,小小的,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叶子。   小禾忍不住笑了。   六岁起就跟着娘亲下地干活,种了这么多年地,这点事难不倒他。   只要地豆能发芽,就能种出来。   只要能种出来,就不会饿死。   他小心地把枯草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该去找块地翻土了。   ————   今天的风很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微风吹过时,草尖微微晃动。   小禾正弯着腰,一锄又一锄的翻着土。   墨渊前几天按照他的形容,帮他做了一把“锄头”——一根粗木棍,底下绑着一块边缘砸得锋利的厚石片,用藤条绑得紧紧的。   小禾试了试,虽然简陋,但能用。   这块空地还算好翻,只是锄头毕竟简陋,全靠他弯着腰,双臂使劲儿,才能快速撬起一块夹杂着草根的土块。   翻了一小块儿了,额前的汗打湿了碎发黏在额头上,他顾不上擦,只是偶尔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抹一下。   小禾扶着锄头站直,喘了口气,手臂有点酸,但心里很高兴。   等把这块地翻完,晾两天,就能把发芽的地豆种下去了,到时候浇水、除草、施肥,过几个月就能收。   突然,背后那丛长得格外茂密、几乎有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   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本能像是有野兽以惊人的速度悄然逼近!   没有回头的时间,在满是猛兽的密林,遭遇过巨大野兽搏斗,本能对危险的直觉,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喝——!”   喉咙里压抑地迸出一声短促而用力的气音,腰腹猛然收紧,带动上半身猛然转身,全力向右后方挥出“锄头”!   双手将锄头的木棍攥得死紧,将全身的力气都贯注在这一击上!   几乎就在一刹那!   “吼——!”一声夹杂着痛意的厉吼传来。   一只体形比墨渊小很多的花豹狼狈的摔落在旁边的空地上。   它的左前肢上方,一道寸许长、皮肉翻卷的伤口正汩汩地冒血,染红了金棕底色的斑点。   “呜吼——!”   惊怒交加的痛吼声猛然炸响,彻底打破了部落的宁静!   小禾因用力过猛,踉跄了下才稳住身形,看到只花豹身影的时,快速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胸膛剧烈起伏,小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睛死死盯住受伤的野兽,警惕着它接下来的任何动作。   那花豹低下头舔了一下伤口,嘴里的血腥味让它眼中的暴怒几乎要喷涌出来。   它金色的兽瞳死死锁定李小禾,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充满威胁的低沉吼声,獠牙龇出,身体伏低,似乎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下一刻,它周身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波动、收缩!   李小禾警惕的盯着它,他对兽人变形的场景已经不陌生了。   眨眼间,花豹变成了一个年轻的亚兽人,他看起来身形矫健,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腰间围着兽皮短裙。   他有着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圆的,但此刻却因疼痛和极致的愤怒面目有些狰狞。   斑烈的右手捂着左臂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   “你个外来的残疾亚兽人,居然敢伤了我!”斑烈又惊又怒。   他明明潜伏了许久,算准了时机,认定这个背对它的、瘦弱且毫无防备的“残疾亚兽人“一定会被他一击即中。   小禾不语,他确实是外来的,他也的确没有兽形,但他不是残疾,反击只是自卫。   此刻,花豹藏身的那处半人高的草丛里,另藏着一只跟花豹体型差不多的黑豹。   透过草丛缝隙看着花豹受伤流血的左臂,墨刃的眼神里也满是诧异。   没想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残疾亚兽人”居然有反击的能力,族长和巫医说他连兽形都没有,这个外来的亚兽人一看就很弱。   估计族长和部落留守的兽人们听到斑烈受伤的叫声快要来了,黑豹借着茂盛的草丛遮掩,悄无声息的快速的退走了。   小禾没有动。   过了几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那个隐藏的“同伙”,走了。   小禾这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眼前那个受伤的亚兽人。   斑烈看他不说话,指着小禾,又指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嘴里骂着:“你连兽形都没有,凭什么住在墨渊的洞穴!墨渊是我们部落最强大的兽人,你不配!”   远处有两头花豹快速奔跑了过来,接着一头年老的黑豹也跑了过来,只是速度明显慢一些。   年老的黑豹在全身肌肉水流一样的波动后,变成了那位披着羽毛披肩的族长墨玄。   “怎么回事?”族长看着斑烈流血的手臂,又看到了小禾握着的长木棍,石块上还有血迹。   斑烈一直视墨渊为囊中之物,认为只有部落最厉害的亚兽人才配做墨渊的伴侣。   他一直都是部落里最强的亚兽人之一,只有墨刃被他视为对手,部落的其他亚兽人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没想到在这个来历不明,连兽形都变不了的残疾亚兽人这里受了伤。   “我正在这里翻地,他突然背后偷袭,我以为是野兽袭击才反击的。”小禾看斑烈不说话,这才接过话。   “是这样吗?”族长墨玄看着斑烈问道,斑烈无法反驳。   这个亚兽人不认识他,他们也没什么过节,也没人会信这个连兽形都没有的亚兽人会主动挑衅他。   族长墨玄也很无奈,部落里最勇猛的亚兽人之一,欺负一个连兽形都没有的“残疾亚兽人”,反而自己受伤了。   一直以来,部落的年轻亚兽人都倾慕墨渊,但是墨渊从没对哪个亚兽人表示过好感,附近几个部落的亚兽人示好,墨渊也从来都是拒绝。   墨渊第一次带了个年轻的亚兽人回部落,还让这个亚兽人住在自己洞穴,难怪斑烈找他麻烦。   “小禾是墨渊带回来的,我也同意了他暂时留在部落。”族长墨玄的未尽之意很明显了。   斑烈听了后垂头丧气,他对墨渊几次示好,墨渊都没理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亚人兽独自在外,想要警告一下他,还搞砸了。   小禾看着流血的斑烈,他没觉得有什么愧疚,他只是自保,如果不是听到动静警觉到危险,受伤的就是他了。 第7章 受伤   “吼——”   悠长的兽吼声从部落方向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那声音里夹杂着焦急,是狩猎队回来了!   族长墨玄脸色一变,顾不上眼前的事了。   他看了一眼小禾,又看了一眼捂着伤口的斑烈,沉声道:“都先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朝部落方向跑去,速度比来时快得多。   斑烈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小禾一眼,也捂着胳膊跟了上去。   小禾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墨渊肯定也在狩猎队里,那吼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攥紧锄头,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   小禾赶到时,部落中间的空地上十分嘈杂,已经聚集了不少兽人。   大多变回了人形,身上还带着汗水和猎物血迹,小禾一眼就看到了墨渊。   高大的身躯背对着漫天绚烂的晚霞,赤|裸着上身,晚霞的余晖为他流畅紧绷的肌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蜂蜜般的光泽。   每一寸的肌肉线条都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宽厚的肩背如平稳的山脊,向下收束成劲窄的腰身,腰腹间壁垒分明,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汗水和些许狩猎时沾染的尘灰混合,顺着肌理分明的皮肤缓缓滑落,更添了几分粗粝。   他将肩上扛着的那头庞大野牛卸下,“砰”地一声沉闷巨响,沉重的猎物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薄薄的尘土,连地面都似乎随之微微一震。   小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身影攫住。   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轮廓愈发深邃,几缕被汗水浸湿的漆黑碎发随意搭在额前。   他正微微偏头,与身旁的族长墨玄交谈着什么,喉结随着低沉的嗓音轻轻滚动。   似乎是说完了,他转回了身,正朝向小禾的方向看过来。   小禾一下子醒过神,耳朵瞬间红了,他怎么会看一个男子的身体看得入神。   墨渊的眼神与小禾的视线有了短暂的交汇,金色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诧异,以及类似“安心”的淡然意味,只一瞬,便平静地滑开。   小禾突然就放松了,在过往贫瘠岁月里,只有娘亲让他感到过这样的安心。   族长肯定跟墨渊说了刚才的事,从墨渊的眼神里,他并未责怪他伤了他的同伴,他不会被驱离 。   狩猎队的人快速卸下肩上扛着的野牛和类似羚羊的动物,收获看起来很不错,但气氛却不怎么热烈。   斑烈这会儿在墨渊跟前,指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又指了指小禾,义愤填膺的不停控诉着这个外来的残疾亚兽人。   墨渊看了下斑烈受伤的手臂,又看了站在兽人们后面的小禾。   “把他赶出部落,他居然敢伤了我,连兽形都变不了的废物!要不是他是你捡回来的,族长肯定不会留下他!”斑烈大声的抱怨着。   “他是我带回来的,你再敢对他出手,下次受伤的就是另一只手臂了”,墨渊警告了看了一眼斑烈,就去了族长身边。   斑烈顿时觉得伤心,墨渊从来没有这么严厉的跟他说过话。   中间的空地上已经堆满小山一样的猎物,旁边的空地上却围着一圈人。   地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痛苦呻吟年轻人,小禾认识他,他叫雷。   是部落才成年的年轻兽人,前两天有来洞穴找过墨渊,说想参加下一次的部落狩猎。   没想到他受伤了,此刻雷的右腿小腿处有明显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来。   “围猎野牛群的时候,阿雷被野牛角划到了腿,墨渊救了他;   那头野牛也被墨渊猎杀带了回来,就是这头!”,指着墨渊放下的那头体型巨大的野牛,说话的壮汉长得十分魁梧,小禾不认识他。   雷的兽父烈焱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上半身,亚父玄云则红了眼眶,不断的擦拭着雷额头的汗水,嘴里喃喃着安慰的话,声音却带着哽咽。   “雷的情况怎么样?”族长沉声问道,眉头紧锁。   巫医云影用手按压、触摸着伤腿周围,雷顿时疼得浑身一颤,嘶嘶抽气。   仔细查看了后,又试着极轻微地动了动阿雷的脚踝和脚趾,阿雷痛呼出声。   半晌,巫医云影直起身,对满脸希冀望着他的烈焱和玄云摇了摇头。   雷的亚父玄云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烈焱看着雷的腿满眼伤痛。   小禾被挤在了外围,当看到巫医云影摇头后,雷的亚父就在伤心的哭泣,他想起了娘亲。   小禾看着躺在地上的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看着那个和娘亲一样哭泣的亚父,他还是咬咬牙,往前走了几步。   他想进去看一下雷,看一下他的伤口,骨头没断的话,也许他能帮上忙。   部落的兽人都很悲伤,在蛮荒大陆,所有的兽人都是以狩猎为生,这么严重的撕裂伤,雷会成为一个“残疾兽”,甚至会死。   “云影叔,真的没办法吗?雷才成年,呜...”,雷的亚父玄云哽咽着问巫医云影。   “伤口看起来很深,血流不止,这样严重的伤势,吃月敛草也无法恢复。”   巫医云影见过很多伤口,巫医代代传承下来的知识吃月敛草可以止血,但是雷的伤口太深,就算是吃月敛草,伤口也无法愈合。   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李小禾走到墨渊跟前。   “我……”他小声开口,“我能去看一下雷的伤口吗?”   墨渊低头看他。   “如果骨头没受伤的话,”小禾比划着,“也许……我能帮上忙。”   墨渊早在雷受伤后第一时间看过他的伤,伤口很深,很严重。   看着他,墨渊想起小禾出现的神奇,以及小禾做的那些奇怪的又好用的小东西;   然后转身走向巫医云影,低声说了几句话。   云影转过头,看向小禾,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期待。   他随即点了下头。   小禾愣住了。   真的……可以吗?   墨渊朝他点了点头。   小禾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雷身边,蹲了下来。   烈焱和玄云看着墨渊点头,虽然不知道这个外来的小亚兽人能做什么,但还是让开了位置。   他们信任墨渊,随即满眼希冀看着小禾。   巫医云影也蹲在旁边,苍老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小禾伸出手,轻轻按在伤口旁边,雷痛得浑身一抖。   小禾抿着唇,仔细看了看。   伤口很深,但骨头……他小心地按了按小腿骨,雷又痛叫一声,骨头没断。   他松了口气。   —————— 第8章 救治   雷已经被墨渊和兽父烈焱小心地抬回了家,躺在床上。   小禾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墨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此刻洞穴里只有墨渊、巫医云影、受伤的雷,还有雷的兽父烈焱和亚父玄云了。   雷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那条伤腿上的血虽然流得慢了些,但还在往外渗。   他痛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   小禾看着那条腿,手心冒汗。   他会的那些,都是小时候看来的,从来没自己动过手。   万一做错了,万一死了……   “小禾?”墨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禾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跑。   “我去拿东西。”   ——   小禾回山洞取来了需要的东西。   珍视的摸了摸那套带来的旧布衫,这是以前娘亲给他做的,后来小了,就拿旧布自己改。   刺啦——   他把上衣的袖子整个拆了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地撕成布条。   “这是什么?”玄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里满是疑惑。   小禾没说话,把布衣放在干净的石板上,拿起小刀,深吸一口气。   玄云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巫医云影的目光落在那件奇怪的“料子”上,满是探究。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不是兽皮,却比兽皮轻薄得多。   小禾把布条撕完,又去拿那罐煮开后又晾凉的水。他把布条浸湿,拧干,放在干净的树叶上备用。   “我需要火。”他说,“帮我把这个刀在火上烤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老猎户送他的那把。   墨渊接了过去。   “我来烧火。”玄云赶紧去旁边生火了。   小禾端着那盆浸湿的布条,走回雷身边,烈焱已经让开了位置,但还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   小禾蹲下来,把浸湿的布条拧干,先从伤口外围开始,一圈一圈轻柔地将血渍拭去。   随着血污褪去,狰狞的伤口完全露了出来——外翻的血肉,还在不断渗血的创面。   小禾抿紧唇,伸出手,在伤口附近轻轻按了几下。   雷痛得大叫,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烈焱的双臂死死按住他的腿,不让他动。。   “小刀烤好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好了。”耳边突然响起墨渊的声音。   小禾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手里拿着那把在火上烤过的刀。   小禾接过刀,看着那条伤口,那些发白的烂肉,必须割掉。   他抬起头,看向烈焱和玄云。   “我要把坏肉割掉。”他说,“会很疼。你帮忙按一下他。”   烈焱愣了一下:“把肉割掉?”   玄云也呆住了:“不是治伤吗?”   云影也皱起眉头。巫医的传承里,从来没有过割肉的治疗方法。   “伤口太深。”小禾比划着,“这些白了的肉留着,会烂,会发热,要割掉,才能长新的。”   烈焱和玄云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他们听不懂小禾说的那些道理,但他们看得懂儿子的腿,这么重的伤,云影都说没办法了。   墨渊忽然开口:“我相信他,让他试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烈焱和玄云看向墨渊,又看向小禾,最后看向躺在床上的雷。   玄云捂住嘴,眼泪又流下来了,但他点了点头。   烈焱也点了点头,把雷按得更紧。   云影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小禾深吸一口气,刀尖落在伤口上。   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烈焱死死按住他,玄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禾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发白的烂肉割掉,空气里有轻微的糊味——是烧过的刀碰到血肉的味道。   雷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最后没了声音——他痛晕过去了。   小禾没停,他把最后一块烂肉割掉,放下刀,手抖得厉害。   伤口干净了,虽然还在流血,但那些会烂掉的东西都没了。   小禾用拧干的布条把伤口擦净,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刺儿菜泥——那是他白天捣好的,本来准备给自己用的。   他把草药泥敷在伤口上。   绿色的草泥盖住了狰狞的伤口,血腥味被草药的味道盖住了一些。   敷完药,他把那些布条覆在草药泥上,再用布条把腿缠绕绑好,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做完这一切,小禾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墨渊。   “好了。”小禾小声说,“就看……能不能好。”   他转过头,发现洞里安静得可怕。   云影蹲在床边,仔细看着那条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布条,又看了看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纹路。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小禾。   那目光里,满是震惊。   “你是跟谁学的?”云影问。   小禾低下头:“村里的老村医,大牛他爹摔伤了腿,他就是这样治的。”   巫医云影沉默了很久,他第一次见这样处理伤口。   蛮荒大陆各个部落的巫医,都是用着祖辈传承下来的几种兽族草药,嚼了吃掉,然后虔诚地祈祷兽神保佑。   从来没有过割肉,从来没有过这样包扎。   小禾其实也是第一次帮别人包扎伤口。   他在动手前,很努力回忆了村里的老村医是怎么帮摔伤腿的大牛爹医治的,他确认没有什么遗漏。   “这段时间不能走路,不能下床,躺着休息。”他复述了老村医当时的嘱咐,“过几天再换药。”   玄云紧握住小禾的手,那含着泪的眼神,他看得懂——是感激,是惊喜,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小禾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任他抓着。   最后还是巫医云影把玄云拉开,说了几句话,玄云这才放开他,但眼睛还是红红的,一直看着他。   烈焱走过来,看着小禾,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拍得小禾踉跄了一下,但烈焱的眼神里,是感激。   族长墨玄站在旁边,看着小禾,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欣赏。   小禾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件被撕碎的布衣。   娘亲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裳,没了。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回去吧。”墨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抬头,看见墨渊站在他身边。   墨渊对族长和云影点点头,然后带着小禾走出洞穴。   ——   太阳即将落下,夜幕降临,空地上有篝火燃起。   狩猎队带回了满地的猎物,得知受伤的雷也暂时无碍,部族的所有兽人都围在篝火旁边欢声笑语,几个小孩围着篝火追逐打闹着。   小禾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那片热闹。   火光跳动,人影晃动,笑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墨渊从洞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去哪儿?”   “分肉。”墨渊说。   小禾这才想起来,狩猎回来是要分肉的,每次狩猎墨渊都是抓猎物最多的,他肯定又是第一个挑。   “你去吧。”小禾说,“我在这儿等你,记得挑一块肥一些的,我想熬油。”   “好。”   没过多久,墨渊就回来了,肩上扛着好几块肉,还有一块特别肥的。   小禾看着那块肥肉,眼睛亮了亮。   墨渊把肉放在干净的石板上,小禾走上前帮忙,利落地用小刀把大块的肉划成小一些的肉块,方便取用。   无言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仿佛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   把剩余的肉全部切割成长条,小禾准备过几天把吃不完的肉都熏一下,然后风干,方便保存。   墨渊拿起那块很肥的牛肉递给小禾。   小禾接过那块肥肉,眼睛亮晶晶的,可以熬油了,一定很香。   墨渊不挑食,小禾做什么他都吃的很香,只是吃的时候他眼睛里会漏出些许愉悦。   小禾利落地把肥肉部分切成小块,丢到灶上的凹形石锅里煸油。   不一会儿,油脂的香味慢慢开始溢散,闻着牛油的香味,小禾想起小时候吃过的肉渣,默默地咽了下口水。   随着油脂被煸出,肥肉慢慢地变小,然后逐渐变得焦黄,闻起来好香。   炸得差不多了,小禾没忍住,快速夹了一筷尝了下。太好吃了!   他把炸好的油渣全部夹到木碗里,分了一大半递给墨渊:“你尝尝,这个吃着很香。”   墨渊已经学会了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焦香四溢,他愉悦地眯了下眼睛,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他站起身,又从木架上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递给小禾。   看着墨渊还想吃的样子,小禾扬起了嘴角,继续切肉。   油已经熬好了,石锅被包着块兽皮,端起来放到一旁晾凉。   把一块平整的薄石板架到灶上加热,肉也已经被切成薄片。石板上的肉滋滋滋地冒着油花,逐渐变得焦香四溢。   肉的香味扑鼻,盐罐子就放在一旁。   小禾在烤得差不多时撒上一点盐,然后把烤好的肉全部夹到墨渊面前碗里。   墨渊吃着烤好的肉,惬意的神态像一只大猫,看得小禾心里暗自发笑。   “明天还吃这个烤肉。”墨渊说。   小禾点头,无有不应。   吃着烤肉,小禾只觉得这十几日的日子安宁又满足,也有着一丝庆幸,自己好像遇到了很好的“人”。   墨渊吃着香喷喷的烤肉,十分满意自己当初“捡人”的决定。   兽父和亚父不在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热闹和温暖了。   洞穴里不再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火堆温暖地照亮了整个洞穴,洞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小禾看他心情十分不错,试探着提了下,指着洞穴另一面墙壁道:“可以在这里挖一个小洞穴吗?我想要一个床。”   说完期待地看着墨渊。   墨渊看着他期待的样子,眼睛里噙了点笑意:“可以。”   小禾露出开心的笑容。   墨渊眼里的愉悦也更浓了。 第9章 骑上了   这日,小禾才把生芽的地豆全种到了翻好的地里。   他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刚埋下去的土包,心里满满当当的。过段时间注意浇水,再等几个月,就能收了。   到时候就不愁吃的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洞走。   刚走到洞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玄云。   “小禾!”玄云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手里拎着一个兽皮袋子,“给,昨天出去采集找到的红果,很甜。”   小禾接过来,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红彤彤的果子,个个饱满,看着就甜。   “谢谢云叔。”小禾心里一暖,“你上次给的红果我煮了水喝,很好喝,煮过的果肉也好吃。你快进来,我煮给你尝尝。”   “好,那我尝尝,好喝我也回去煮。”玄云笑着跟他进了洞穴。   小禾把那袋子红果倒出来一些,用清水洗了洗,拿起小刀切成薄片,放进小罐子里,加了水,架在火上煮。   不一会儿,洞穴里就飘满了果香味。   “这味道闻起来好香啊!”玄云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亮的。   小禾用新做的小木碗舀了一些,又捞了几块果肉进去,小心地递给玄云:“你尝尝,小心烫。”   玄云接过来,先小心地喝了一口,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水真的甜甜的,太好喝了!”   接着他又尝了一块果肉,粉粉糯糯的,又甜又软。   不一会儿,一小碗就见了底。   “小禾,你真聪明。”玄云放下碗,满脸都是笑,“红果煮水原来这么好喝,我以前都是直接吃,没想到还能这样。”   小禾笑了笑,没说话。   玄云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禾,过几天部落的亚兽人还会去采集,一起去吗?”   小禾愣了一下:“采集?”   “就是去林子里找吃的。”玄云比划着,“红果、野果子、还有很多好吃的,可好玩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禾心里一动,他来部落这么久,还从来没出去过。   外面的林子是什么样的?还能找到什么好吃的?   但他又有点犹豫。   “我问一下墨渊。”他小声说,“到时告诉你。”   玄云点点头:“好,那我等你消息。”   ——   过了两天,小禾去给雷换最后一次药。   雷的腿恢复得比小禾想象中快多了,伤口已经结痂,没有溃烂,也没有发热。   小禾把旧的布条拆下来,换上新捣的刺儿菜泥,又重新包扎好。   “还疼吗?”他问。   雷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疼了,小禾哥,你好厉害!”   小禾被他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是你身体好,恢复快。”   巫医云影每次换药时都会出现。   他站在旁边,仔细看着小禾的每一个动作——怎么拆布条,怎么清洗伤口,怎么敷药,怎么包扎。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小禾。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小禾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方法……很好。”云影说。   “能帮到雷就好。”他也不会,都是以前看来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一个兽人身上。   回到山洞,他把自己扔在干草堆上,躺着休息会儿。   靠墙的三层小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东西——两个藤编的小篮子,小巧的兽皮布袋,几个木头碗盘,木勺,木筷,小罐子,柴刀。   还有几个不同颜色的果子,是玄云前几天送来的。   靠墙的角落里,背篓安静地放着,里面的刺儿菜和婆婆丁早就用完了。   他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走到木架边,拿起一个小木碗,盛了一碗煮蜜果水——出门换药前才煮的,还热着。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洞口。   墨渊正躺在藤编吊床上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小禾走过去,把碗递给他。   “这是蜜果煮的,比红果煮的还好吃,你尝尝。”   墨渊伸手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块果肉咬了一口。   “跟红果不一样,这个是脆的,好吃。”墨渊说。   “红果和蜜果,煮了后晒干可以做成果干,能放,吃着也方便。”以前村里人上山摘的果子,有些就是晒成果干去镇上卖钱。   墨渊喝了一口蜜果水,暗自觉得有点甜,也许亚兽人喜欢这种甜水和果子。   小禾又小声说:“云叔说明天部落的亚兽人会一起去采集。我想去,可以吗?”   他转过头,看见小禾暗含期待的样子。   小禾被他看得有点紧张,赶紧说:“就、就是去采果子,不会走远的。”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墨渊点点头。   小禾忍不住笑了。   墨渊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但小禾看见了。   ——   第二天,晨光微熹。   小禾早早地就起来了。   他把背篓整理好,把柴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带着总没错。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亚兽人。   小禾一眼就看见了玄云,他腰间围着灰褐色的柔软兽皮裙,背上背着一个小背篓——是小禾送他的那个藤编的。   “小禾!”玄云看见他,笑着招手,“来来来,站我旁边。”   小禾走过去,挨着他站着。   “每次去采集,都会有兽人一起去护卫。”玄云小声说,“采集的时候你跟着我就行。”   小禾点点头。   “准备出发。”一个声音响起。   小禾抬头一看,是烈焱。他站在队伍前面,正在清点人数。   “还有一个护卫是谁?”有人问。   烈焱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墨渊。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面。   身上只围着那块黑色兽皮,赤裸着上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   “墨渊?”烈焱的声音里带着诧异,“你来护卫?”   墨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围的亚兽人们都开始窃窃私语。   “墨渊从来不护卫采集的……”   “他怎么来了?”   小禾心里也有点奇怪,墨渊不是要狩猎吗?怎么跑来护卫采集了?   “准备出发。”烈焱又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周围的亚兽人们就开始变形。   玄云变成一头灰褐色的豹子,斑烈变成花豹,其他人也纷纷变成各种颜色的豹子。   顷刻间,空地上只剩小禾一个人还保持着人形。   他愣住了。   可是……他怎么跟?他跑不过豹子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豹子们这才想起来——这个新来的亚兽人,好像变不了兽形。   小禾低下头,有点窘迫。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他抬头,看见墨渊走过来。   墨渊没有变形,他就那么走过来,在小禾面前站定。   然后,他周身肌肉像水流一样波动,巨大的黑豹出现在眼前。   小禾愣住了。   墨渊的兽形,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   漆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肌肉流畅,充满力量感,那双金色的竖瞳正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墨渊在他面前伏低了身体。   小禾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有点不知所措。   “墨渊?”他小声叫了一句。   黑豹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低吼,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小禾咬了咬牙,走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墨渊的背比他想象中宽厚得多,皮毛光滑柔顺。   他有些笨拙地调整姿势,最后几乎是半趴着,双手紧紧揪住墨渊肩膀两侧的皮毛。   墨渊确定他趴好了,站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兽吼,率先出发了。   黑豹矫健的身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蹿了出去!   “啊——!”小禾短促地惊呼一声,风猛地扑面而来,灌满他的口鼻,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两侧的景物——树木、草丛、岩石——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   身下的“坐骑”却平稳得不可思议。肌肉的起伏如同波涛,规律而充满力量,将他牢牢托住。   最初的惊吓过后,小禾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爽快和刺激。   他伏低身体,脸颊几乎贴在墨渊温暖光滑的背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奔跑时肩胛骨处肌肉的贲张与收缩。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步行的移动方式,原始、狂野、自由,仿佛与风融为一体。   墨渊的内心并不平静,当少年柔软的手指揪住他肩侧皮毛时,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酥麻感窜过脊椎。   小禾身体很轻,趴在他背上的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种填补了某种空位的圆满感。   他能感受到少年最初的紧张和肌肉的紧绷,这让他下意识地调整了奔跑的速度和节奏,尽量更加平稳。   灵敏的嗅觉,嗅到了少年身上干净的草木的气息,没有部落那些兽人身上的汗味和淡淡的腥臭味。   他加速,跃过一段横倒的枯木,感受到背上的人猛地收紧手臂,一声压抑的惊呼没入风中,墨渊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10章 采集   蛮荒兽世,一大片广袤的丛林无边无际。   一头体型巨大的黑豹正在快速奔跑,背上趴伏着一个少年,后面跟着的一群的快速奔跑的豹子。   亚兽人的奔跑速度并不慢,他们看着前方那头威风凛凛、甘为坐骑的黑豹,以及豹背上那个紧紧伏着的身影,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墨渊他……真的让他骑上去了?”一个花豹亚兽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另一个喃喃道。   玄云跑在稍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欣慰。   斑烈也在队伍中。   他看着前方那个矫健的黑色身影,圆润的橙色兽瞳里神色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   一路疾驰,直到接近一片向阳的林间开阔地,墨渊的速度才缓缓降下,最终稳稳停下。   小禾有点晕乎乎地从他背上滑下来,脚踩到实地时还有些发软。   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脸颊也因为兴奋泛着红晕。   他抬头看向已恢复人形的墨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   墨渊看着他,抬手从他发顶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叶。   “跟着玄云采集。”他说,“我去四周探查。”   他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柔和了些许。   小禾点点头:“你小心。”   后面的队伍也到了,纷纷变成人形,玄云走过来,示意小禾跟着他。   所有亚兽人四散开来,开始寻找成熟的果子。   小禾跟在玄云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他想找找有没有刺儿菜和婆婆丁,那些用完了。   可是找了半天,一个熟悉的都没看见。   “大家过来!”斑烈的声音忽然响起,“这边有红果树!”   小禾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树,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是那种又脆又甜的果子,煮水也好喝。   “好多红果啊!”他兴奋地跑过去,抱着树干就想往上爬。   “哈哈,他上树的姿势好奇怪!”   “你用人形爬树试试,肯定也差不多。还是变成兽形方便。”   玄云和斑烈变成兽形,几下就爬上了树,站在高处往下丢果子。   小禾也爬上了低一些的枝桠,摘那些够得着的红果。   等下面的红果摘得差不多了,上面的枝桠他上不去,就下去和其他亚兽人一起捡。   捡了好一会儿,能摘到的红果都摘完了。只有树尖高处还挂着几个特别大的果子,但那里的枝桠太细,承受不了豹子的重量。   大家正准备放弃。   小禾看了看高度,低头在附近找起小石子。   “小禾,你怎么捡石头?”花间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小禾挑了块合适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花间,树上面的红果我有办法,给你看我的绝技。”   他站好位置,眯着眼睛瞄准,然后手一扬,石子嗖地飞出去。   啪!   一个红果从树上掉下来。   周围的亚兽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哇!小禾你也太厉害了吧!”   “怎么做到的?我也来试试!”   “小禾教我!我也想学!”   小禾被几个熟悉的亚兽人围着,得意地笑了笑。   从小吃不饱挨饿,他经常往村子附近的矮山上跑。够不着的果子,就用石子丢,这是从小练出来的绝技。   “要先观察,然后瞄准,再丢。”他仔细教他们,“多练几次就会了。”   花间和玄云试了好几次,一次都没成功。   斑烈也试了试,还是打不中。   大家笑闹了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们干脆帮小禾捡石子,让小禾来丢。   小禾丢一个,就掉下来一个红果,看得大家啧啧称奇。   树上的红果终于全部摘完了。小禾的背篓也装了大半。   他刚准备歇口气,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横木上,长着一些熟悉的东西。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是蘑菇。   那种他认识的、能吃的蘑菇。   他蹲下来,小心地一朵一朵摘,放进背篓里。   “这些茸茸耳不能吃。”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小禾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斑烈。   “茸茸耳?”他愣了一下。   “就是你手里这个。”斑烈指了指那些五颜六色的蘑菇,“森林里每次雨后都会长很多,五颜六色的,巫医说茸茸耳吃了会中毒。”   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摘的那些——都是棕褐色的,没有颜色。他又闻了闻,是熟悉的木屑清香。   “这是蘑菇,这种的蘑菇可以吃。”他指了指自己摘的,“我认识。”原来这里蘑菇叫茸茸耳,好有趣的名字。   “你不信可以问云叔和花间。”斑烈之前虽然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但估计小禾不相信他,他也懒得多说,随即就走了。   看见的这种蘑菇全部摘完了,其他的蘑菇不认识的,小禾一颗都没碰。   他低着头,越走越远,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阳光稀少的坡地。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眼前,几株红色的小浆果在草丛里若隐若现。   小禾快步上前,拨开草丛,仔细看着那些植株。   掌状的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齿,枝叶间,缀着一簇簇鲜红欲滴、如同迷你小灯笼般的浆果。   这形态……小禾感觉有点不敢置信,他快步上前,看得更清楚些;   掌状的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齿,枝叶间,缀着一簇簇鲜红欲滴、如同迷你小灯笼般的浆果!   没错!叶片左三右四,红色浆果……这像极了老猎户曾经无比珍重地给他看过的止血圣药——三七!三七其根块状,如同人参,断面灰绿,功效奇佳。   小禾抑制住激动,小心地折了根木棍,顺着根部轻轻挖掘,泥土松软。   很快,一个不甚规则、但明显是块状的根茎被挖了出来,断面呈现出一种特有的灰绿色。   “墨渊!玄云叔!”小禾忍不住喊道,举起手中还带着泥土的块根和那株有着红果的植株。   墨渊几个闪身就快速奔了过来。   看到小禾没有危险后,他肌肉抖动,变成人形,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株奇特的植株上。   “这是什么?”   “草药。”小禾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喜悦,“很珍贵的草药,可以治伤,止血!”   墨渊仔细看了看那植株的特征,又环视四周,记下了这个背阴山坡的位置。   玄云他们也过来了。小禾举着三七,仔细讲了一遍特征,又给他们看了手中的草药。   所有人分散开,在附近仔细寻找,后面又陆续找到了几株。   小禾一一辨认,小心地用木棍将它们连根挖出,用柔软的树叶仔细包好。   用柔软的树叶仔细包好,把背篓的红果倒出来大半,装到其他人的兽皮口袋里,这才把三七放进背篓里。   这么珍贵的药材,他万分珍视。   ——   夕阳西斜,采集队满载而归。   回程时,墨渊依旧化作豹形,伏低身躯。   这一次,小禾爬上去的动作熟练了许多。   他伏在墨渊宽厚温暖的背上,听着风声呼啸,看着晚霞将天际染红。   背篓里是甜甜的红果、鲜美的蘑菇和珍贵的止血草药。   前方,是越来越近的家。   那里有温暖的篝火,有他的干草堆,还有……这个让他趴在背上的兽人。 第11章 水源冲突   夕阳的余晖给归途披了一层暖色的薄纱。   小禾伏在墨渊宽阔的背上,背篓里装着满满的收获——红果、蘑菇,还有那几株用树叶仔细包好的三七。   他眯着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心里满是满足。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然而,当墨渊穿过最后一片树林,踏入部落聚居地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小禾感觉到身下肌肉的紧绷,抬起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液的甜腥气。   原本不时响起的幼崽嬉闹声,此刻一丝也无。   整个部落像是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只有几声极力压抑的痛苦呻吟从几个洞穴里传来。   “出事了。”墨渊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小禾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   话音未落,他猛然加速朝最大的洞穴疾冲而去。   ——   洞穴里充斥着痛苦的呻吟声。   几个亚兽人正端着清水和装着草泥的木罐,脚步匆忙地进进出出。   族长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愤怒。   小禾进了洞穴,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铺着的几张兽皮。   上面躺着三个受伤的兽人。   最严重的是墨影——墨渊的弟弟。   他趴在兽皮上,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   巫医云影用手捂着墨影的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将黑色的皮毛染得更加暗沉;   “月敛草泥弄好了吗?快一点!”云影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来了来了,让一下!”一个亚兽人端着一个木罐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云影。   旁边还躺着两个伤者。   黑豹惊雷的肩胛处血肉模糊,伤口像是被猛兽撕咬过。   他的弟弟墨刃蹲在旁边,用兽皮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手一直在发抖。   “哥,你别动,忍一下。”墨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小禾听得出那里面的害怕。   另一个花豹兽人赤火的腿上鲜血淋漓,旁边的伴侣云绯跪在地上捂着他的伤口,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发生了什么?”墨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族长墨玄从里面走出来,面色沉重。   他的披肩上沾着几点血迹,手杖上的黑石在火光下幽幽发亮。   “是烈风狼族。”   小禾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下意识地看向墨渊。   “他们趁我们在溪边饮水休息时偷袭。”   惊雷忍着痛,声音里压着怒意,“说那条溪流是他们的领地,不准我们豹族再去。”   “烈风狼族?”小禾小声问。   “是离我们部落最近的一个狼族部落。”墨渊言简意赅,“在溪流的上方,跟我们有过几次争端。”   墨影靠在洞穴的石壁上,背上的皮肉可怕地外翻着,随着呼吸还在渗血。   他咬着牙,额上全是冷汗,声音都在发颤:“他们数量比我们多很多……提前在那里埋伏了……我们几个这才不敌……”   “他们的头狼‘血牙’放出话来。”腿受伤的赤火恨声道,   “说上游最好那片水源地,以后就是他们的了。让我们要么主动让出来,要么就再尝尝他们的厉害。”   水源之争。   小禾在大山村的时候就听说过,为了水源,两个村子能打得头破血流。   可那是为了灌溉庄稼,这里……是为了活下去。   “还没有到旱季,水源也并不紧张,为什么烈风狼族突然发起袭击?”有人问。   “离旱季也只有两个月了。”墨渊突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族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以往旱季,跟烈风狼族的水源之争,从来都是我们豹族部落赢得胜利。这次他们提前埋伏袭击,重伤了部落三名强大的战士……我们今年旱季的水源……”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旱季抢不到水源地,部落的老幼都会活不下去。   洞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受伤兽人压抑的痛哼声,和云绯压抑的抽泣声。   小禾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他低头看了看背篓里那些还带着泥土的三七。   老猎户的话在耳边响起:“这个叫三七,是止血的圣药。比刺儿菜厉害十倍,流很多血的时候用,能止住。”   他咬了咬牙,走到墨渊身边。   “墨渊。”   墨渊转过头看他。   小禾把背篓捧起来,露出里面那几株用树叶包好的三七。   “我们刚采的草药……可以救他们。”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让自己稳下来,“三七是止血疗伤的圣药。”   墨渊的目光落在那几株不起眼的根块上。   篝火的火光在他金色的瞳孔里跳跃。   他看向小禾,那个瘦小的身影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烈风狼族的“血牙”在他眼里并不足为惧,但是杀了他,也换不回弟弟墨影。   此刻这个仿佛在发光的“人”,给了他救回弟弟的希望。   ——   五日后。   那个住满了受伤兽人的宽大洞穴里,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墨影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渗血。   惊雷的肩胛处也在慢慢愈合,赤火的腿虽然还不能走,但已经不再发炎发热。   他们的伴侣和家人轮流照顾着,脸上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巫医云影蹲在墨影身边,轻轻揭开敷着的草药。   他看着那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三七真的是神药。”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敷上粉末就止住了血,粉末蒸熟后吃了,这几日血气明显好了很多。”   族长墨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感谢兽神。”他说,“幸好墨渊带回了小禾,幸好小禾找到了神药。”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给惊雷换药的瘦小身影。   有了小禾和这神药,部落以后的伤亡会减少,部落就会越来越强大。   受伤兽人的伴侣和亲属们,看向小禾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云绯已经不哭了,每次小禾来换药,他都会默默地递上一碗水,或者几个洗好的果子。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当初的好奇和打量,而是真真切切的感激和认可。   他们从心底认可了这个新的部落成员。   ——   次日傍晚,部落中央的方向突然爆发了热烈的喧嚣声。   小禾正在给地豆浇水。   这几天他除了去给受伤的兽人换药,就是来照看这片地,基本上不怎么出洞穴,只有云叔和花间他们几个不忙的时候会来找他。   他直起腰,朝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洞口,他发现有人站在那里。   是墨刃。   “小禾。”墨刃手里拿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这是送你的礼物。”   小禾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一块是纯白的狐狸皮,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一块是漂亮的银狼皮,泛着冷冷的银光,厚实柔软。   “这太贵重了。”小禾连连摆手,“我不能要,不用再送礼物给我了。”   他实在不好意思收。   这两天很多受伤兽人的家人给他送礼物,草药也是大家当时一起找的,他也是部落的一员。   墨刃却很坚持:“这是我特地找部落的兽人帮忙猎的。这颜色很适合你,你一定要收下。”   他看着小禾,想起当初自己和斑烈埋伏在草丛里想给小禾点教训的事,心里就一阵惭愧。   虽然小禾不知道,但他自己记得。   小禾推脱不掉,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块白色的狐狸皮真好看,可以做件上衣。布衣已经破得没法补了,正好能用上。   银狼皮……可以给墨渊做件上衣,得找机会量一下尺寸。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他听到远处又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听起来很热闹。   墨刃脸上露出笑意:“墨渊重伤了烈风狼族好几名勇士,包括他们的首领血牙。”   小禾愣了一下。   难怪这两日墨渊都没回来。   “他没受伤吧?”他有点担心。   墨刃摇摇头:“我刚急着过来给你送兽皮,没听说他受伤了。那我先走了,下次一起去采集。”   说完他就急忙走了,还要赶着回去照顾哥哥惊雷。   小禾站在洞口,看着手里的两块兽皮,又看向部落中央那片热闹的方向。   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第12章 量尺寸   暮色四合,洞穴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小禾坐在干草堆上,借着篝火的暖光,仔细端详着手里那两块兽皮。   纯白的狐狸皮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   银狼皮则泛着冷冷的银光,厚实坚韧,却又不失柔软。   他把白色狐狸皮小心地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拿起银狼皮,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给墨渊做件上衣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墨渊身上从来只有那块黑色兽皮围着,上半身总是赤裸着,虽然部落里的兽人都这样,但小禾总觉得……他应该穿一件衣服。   尤其是这件银狼皮,颜色那么好看,做出来一定很衬他。   可是……得量一下尺寸才行。   小禾把银狼皮放在膝盖上,用手比划了一下。   肩膀要多宽?袖子要多长?他不知道。   只能等墨渊回来。   ——   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小禾抬起头,看见墨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赤着上身,腰间围着那张黑色兽皮,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火光映在他身上,把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小禾一下子站起来,往洞口走了两步。   “你回来了。”   墨渊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听说你去了烈风狼族那边……”小禾小声问,“没受伤吧?”   墨渊摇摇头:“没有。他们伤不到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些许疲惫。   小禾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灶边走去:“我煮了蘑菇肉片汤,还烤了些肉,你先吃饭。”   石锅里温着的蘑菇肉片汤散发出鲜美的香气。   石板上放着一堆用细木枝穿好的肉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油脂在火光下莹莹发亮。   墨渊走到火堆旁坐下,接过小禾递来的碗,喝了一大口汤。   温热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他微微眯起眼睛。   “很好喝。”他说。   然后拿起烤肉,咬了一口。   “肉也烤得很好吃。”   小禾看着他一口汤一口肉,吃得满足,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小禾才从旁边拿起那块银狼皮,走过来。   “这是墨刃送我的谢礼。”他把银狼皮展开,举到墨渊面前,“我想……给你做件上衣。”   墨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银狼皮,又看向小禾。   “给我做上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   小禾点点头:“嗯。你坐好,我帮你量一下尺寸。”   他说得自然,耳朵却悄悄红了。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碗,坐直了身体。   小禾从木架上拿了一根细长的藤蔓,走到墨渊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藤蔓的手虚虚地悬在墨渊赤裸的肩膀两侧。   好近。   他能闻到墨渊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尘土和一丝血腥的气息。不是难闻的味道,反而带着一种……野性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他努力稳住手,量了量肩膀的宽度。   墨渊的脊背绷得紧紧的。   小禾没有注意到,他正专注地用藤蔓测量着。   量完肩膀,又量手臂的长度。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墨渊的手臂,那肌肉结实滚烫,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是腰围。   小禾拿着藤蔓,绕到墨渊身前。   他的手微微发抖,小心地把藤蔓环向他的腰腹。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腹部的肌肉。   那一瞬间,小禾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肌肉又硬又热,触感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飞快地量完,低着头转身就走,回到木桌旁,用烧黑的木炭在兽皮上记下长度。   墨渊坐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比和任何一种野兽搏斗时都要紧张。   他听着小禾走远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耳朵尖红得发烫。   ——   一直到晚上,谁也没说话。   小禾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手指碰到那滚烫肌肉的触感,墨渊身上好闻的气息,还有他自己那乱成一团的心跳。   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墨渊躺在他自己的小洞穴里,同样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洞顶,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瘦小的身影拿着藤蔓绕到他身前的画面。   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从来没有谁这样靠近过他。   从来没有谁……想给他做衣服。   夜已经深了。   小禾在铺着兽皮的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片庞大的阴影靠近过来。   他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一头巨大的黑豹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那黑豹的皮毛漆黑如墨,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它缓缓卧下,以保护的姿态将他圈在了腹部与洞穴墙壁之间。   光滑如缎的皮毛近在咫尺,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热度。   小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温暖柔软的地方。   手感真好。   他嘴角微微扬起,沉沉睡去。   黑豹将头颅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半阖着。   喉咙里发出低沉悠长的、近乎安抚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   ——   天亮了。   小禾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好像梦到了一个发热的大抱枕,软软的,暖暖的,让人不想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从干草堆上爬起来。   洞口有光照进来,天已经大亮了。   小禾走到洞口,看见一只大黑豹正趴在石板上磨爪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把漆黑的皮毛照得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脸上有点发烫。   黑豹站起来,周身肌肉像水流一样波动,眨眼间变成了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   墨渊走过来,在小禾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小禾的耳朵。   “红了。”他说。   然后转身去处理猎物了。   小禾愣在原地,捂着耳朵,脸烫得像火烧。   过了一会儿,醒过了神,忽然想起昨天那些切好的肉——放在那里好几天了,再不吃就要坏了。得赶紧用烟火熏一下,这样能放得更久。   这两天事情一件接一件,打乱了他的安排,得赶紧把肉处理了。   小禾看他忙了一会儿,开口说:“里面的肉再放就要坏了,我想把肉都用烟火熏了风干,这样肉可以保存得更久,可以吗?”   “好。”他也好奇肉怎么熏干。   兽人们狩猎后都是直接吃,吃完再继续狩猎。肉基本不会放坏,因为每只兽人的食量都很大。   只是他是按照部落亚兽人的食量给小禾准备的肉,没想到剩了这么多。   他吃的……实在是太少了。   小禾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但是熏肉需要很多木柴才行,等下我们先去砍些木柴回来。”   他快速走到石缸边,舀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墨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忙碌的小身影。   如果可以保存时间久一些,也许冬天部落里很多幼崽和老兽人,都不会挨饿了。 第13章 熏肉   小禾背着背篓,里面放着柴刀和几根结实的藤条。   “我带了几个果子,还有昨天烤好的肉干,饿了跟我说。”他一边检查背篓,一边说。   墨渊点点头,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   小禾爬上去,双手抓住他肩侧的皮毛。   现在他爬上去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笨手笨脚。   “走吧。”   黑豹发出一声低吼,窜了出去。   这是小禾第三次骑在墨渊背上了。   第一次是忐忑,紧张和刺激;第二次是满载而归的欣喜;后来的每一次,都越来越安心。   墨渊刻意放慢了速度,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缠绕在巨树的枝干间。阳光透过茂密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腐叶、晨露和无数不知名植物的气息。偶尔有颜色艳丽的小鸟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鸣叫。   小禾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都充满了生机。   “这里的树……都好大。”他忍不住感叹。   身下的黑豹低吼了一声回应,身后的尾巴轻轻甩了下。   大约一刻钟后,墨渊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   这里有几棵枯死的巨树歪斜着倚靠在一起,地上散落着不少干枯的树枝。   小禾从墨渊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几棵枯树够不够?”墨渊恢复人形,指了指那几棵枯树。   “一棵树就够了。”小禾看着那些枯死的大树,“用不了这么多。”   他放下背篓,拿出柴刀,开始收集地上散落的干枝。这些细枝适合引火,熏肉时需要持续的小火慢熏。   墨渊走到一棵枯树旁,五指瞬间半兽化,漆黑锋利的爪子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只见他手臂一挥,五道深刻的爪痕就嵌入树干。然后他肩膀抵住被切开的裂口,用力一掰——   “咔嚓!”   跟小禾腰差不多粗的枯木树干应声而断,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小禾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见过很多次兽人力气大,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   “你能帮我把树干砍成小段吗?”他把自己刚砍的小树枝堆叠整齐,用藤条捆绑,“我来捆。”   墨渊接过柴刀,对着断裂成小块的枯树干砍了下去。枯树干瞬间分裂成两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眼里闪过一丝惊奇。不知道这木棍下的东西是什么做的,十分坚硬而且锋利,不比他的爪子硬度差。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砍,一个捆。很快,空地上就有了几捆绑好的柴火。   忙完了,小禾才觉得有点饿。早上起得早,还没吃东西。   他从背篓里拿出果子和烤肉,分了一半给墨渊。   两人坐在一起,靠着柴堆吃了起来。   小禾正咬着果子,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轻微晃动了一下。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墨渊早已微微偏头,金色的瞳孔锁定那片灌木,身体微微下伏,进入了狩猎状态。   但出乎意料的是,从灌木后钻出来的不是什么凶猛的野兽,而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那东西的耳朵长得出奇,几乎有身体的一半长。浑身覆盖着浅灰色的柔软绒毛,一双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三瓣嘴微微翕动。   “长耳兽。”墨渊轻声说,“很胆小,跑得快,肉嫩。”   小禾眼睛一亮——这是蛮荒兽世的兔子吗?   墨渊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道黑色残影。   长耳兽察觉到危险,后腿猛地一蹬就要逃窜,但它的速度在墨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墨渊甚至没有完全兽化,只是保持着半兽形态,修长的手臂一伸,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那只长耳兽的后颈。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他拎着还在蹬腿的长耳兽走回来,递给小禾:“给你。”   小禾接过,那只长耳兽在他手里瑟瑟发抖。   他摸了摸那身柔软的绒毛,检查了一下,长耳兽没受伤。   “木柴够了,我们回去吧。”他把长耳兽绑了腿,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墨渊用藤条把几捆木柴连在一起,然后变成黑豹形态。他用嘴叼着柴火往背后一甩,几捆柴稳稳落在背上。   背好木柴的黑豹温顺地走到小禾身侧,伏低身体。   小禾熟练地爬上去。   ——   回到洞穴,墨渊卸下木柴。小禾把长耳兽系在洞前的树下,然后开始在洞穴外找了一片通风的空地。   “就在这里吧。”他看了看位置,“你帮我搬几块石头过来。”   墨渊一手抓着一块石头走过来:“石头拿来了,要怎么摆放?”   “这样放,垒起来,下面留个空。”小禾接过石头,一块一块地垒。   两人配合着,很快就搭好了一个土灶。下面留出烧火的位子,上面搭了个架子。   墨渊将柴塞进去。   “熏肉时火要小,烟要大,不能有明火。”小禾一边说着,一边将切好的肉条用细藤串起来,挂在上方,“这些肉要先用盐稍微腌一下,不过我们盐不多,直接熏也可以。”   他点燃了柴禾,然后用枝叶盖在火上。   浓烟顿时升起,带着草木特有的香气,缓缓包裹住悬挂的肉条。   墨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这样用烟熏肉……他第一次见。   升起的烟雾很快引起了部落其他兽人的注意。   最先跑过来的是几个小豹子幼崽。   它们好奇地围着土灶打转,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烟味,发出细小的嗷嗷声。   “小禾,你们在做什么?”花间的声音传来。   他和玄云、墨刃等几个亚兽人结伴过来,脸上都带着好奇。   “熏肉。”小禾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这样处理过的肉可以挂起来,不容易坏。”   “可以放多久啊?”花间问。   小禾回忆了一下老猎户说过的话:“如果熏好,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三到五个月的样子。”   “天呐,可以放这么久!”花间瞪大眼睛。   “真的不会坏吗?”玄云也凑过来。   几个亚兽人七嘴八舌地围着他问,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蛮荒大陆,兽人食量大,狩猎到的猎物通常几天内就要吃完,否则就会坏掉。   冬天野兽冬眠,猎物少,挨饿是常事。有的幼崽和老兽人,甚至会被饿死。   如果能秋季将肉都熏干保存到冬季……   很快墨刃跑去喊族长。   墨玄拄着手杖匆匆赶来。看到熏烤架上那些逐渐变色、散发出特殊香气的肉条时,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小禾,你说这些肉能保存三四个月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是的,族长。”小禾肯定地回答,“熏得越干,保存时间越长。”   墨玄深吸一口气:“小禾,这个熏肉的方法,能教我们吗?”   “当然可以。”小禾点点头,“不能有明火,肉离火要远一些……”   他详细地讲着,兽人们都听得认真。   ——   傍晚时分,肉都熏好了。   肉条表面变成了深褐色,摸上去干燥紧实,散发着独特的烟熏香气。   小禾取下一根,用小刀切成薄片,放在石板上煎。   焦黄的肉片带着油脂的润泽,香气扑鼻。   他夹起一片熏肉递给墨渊:“尝尝看。”   墨渊接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熏制后的肉质变得更有嚼劲,咸香中带着草木的烟熏味,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愉悦的口感。   “好吃。”他说。   旁边闻了半天肉香味的花间忍不住了,上前拉着小禾的手:“我尝尝,到我了!”   “太香了,快给我也夹一块。”玄云也凑过来。   在场的兽人都围了上来。   小禾用筷子给大家夹肉,夹完这个夹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小禾,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墨刃吃完自己那块还意犹未尽,“我可以再来一块吗?”   小禾弯起眼睛:“当然!”   豹子部落一片欢声笑语。 第14章 洗澡   夜幕降临,山洞里小禾和墨渊正坐在灶边。   灶火上方架着根木棍,上面串着长耳兽。烤得金黄的长耳兽滋滋滋地冒着油,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禾拿起小刀划了一下,已经熟了。   “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我看看。”墨渊伸手拉过他被烫的手,被烫的白皙指尖有点泛红。   “疼吗?”他轻轻捏了下。   小禾第一次被“男子”拉手,反应过来立马缩回了手,心跳却漏了一瞬,“不、不疼了。”   墨渊把串着长耳兽的木棍从火上拿下来,捏着兽腿一撕,油脂顺着手指缓缓流下,浓郁的肉香弥漫在山洞里。   “给,小心烫。”他用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小禾。   小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焦香四溢,笑着对墨渊说:“好香,好吃。你快趁热吃。”   墨渊接着把长耳兽撕开,撕成一块一块的放到旁边的树叶上。   “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再抓。”他说话时眼神里藏着一种小禾说不清的东西。   “下次可以抓一对回来养试试。”小禾想起长耳兽很像兔子,兔子很能生,长耳兽应该也可以养,“这样以后说不定会有很多长耳兽肉吃。”   墨渊看着他,感觉他好像永远有很多奇思妙想,像个永远挖不完的宝藏。   “好,下次抓一对养试试。”   ——   吃完晚饭,小禾收拾完骨头和用过的树叶,就架上了石锅,倒了水进去烧。   墨渊看他往石锅里加水,心里有些奇怪。   “没吃饱吗?”   “我想烧些热水洗澡。”小禾低着头说,声音越来越小。   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他之前都是趁墨渊外出时偷偷擦洗的,今天烟熏火燎的,身上全是烟味,必须擦洗下才能睡。   “我带你去溪流那边洗?”墨渊说。   部落的兽人都是下午在溪流的下游洗澡,亚兽人会在晚上去。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一直没带小禾去过溪边,不由深觉自己粗心。   小禾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用木盆装了热水擦洗一下就好。”   脸都羞红了。怎么能……怎么能去溪边洗澡呢?万一……   两人都没再说话。   等了一会儿,热水烧好了。   小禾朝墨渊看去。他正在处理长耳兽皮,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还在忙。   “我……我要洗澡了。”小禾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你能去洞口外面等一下吗?”   墨渊看过来时,只能看见他低着的发顶。   “好。”   他站起身,走出洞穴,坐在了藤条吊床上,吊床轻轻晃了几下。   忽然,洞里传来了断断续续微弱的水声。   墨渊向来灵敏的耳朵动了动。   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那个从来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此刻正在……   他摇摇头,把画面甩出去。   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小禾在叫他。   “洗好了,你进来吧。”   墨渊站起来,走进洞穴。   小禾已经缩在干草堆上,用兽皮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脸颊上,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墨渊只看了一眼,就径直走进自己里面的小洞穴,躺下睡觉。   擦身而过时,小禾觉得他走路的步伐好像比之前快了一些。   ——   次日,太阳位于正头顶时,墨渊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头长着角的野兽,将猎物丢在洞口外面后,才进了洞里。   他从石缸里舀了水,端到洞口外,洗掉身上沾染的血水。   前两天狩猎剩下的肉不多,昨日都已经熏完了,正挂在木架上等着风干。   “这是什么兽?”小禾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出来,就看到墨渊正在擦洗着胳膊上的血迹。   墨渊回过头:“角兽,肉质很嫩。”   小禾走过去看了看,那头角兽个头不小,四肢粗壮,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角。   “那这些肉就留着吃,不熏了。”他想了想,“我给你做肉丸吃。”   “明天挖洞穴。”墨渊已经擦干净了,正在把擦洗的兽皮晾到充当晒衣绳的藤条上。   小禾抬头看他。   墨渊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拨了一下。   小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墨渊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躺着一片小小的枯叶。   “沾到了。”他说。   小禾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看墨渊,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谢、谢谢。”他小声说。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那片叶子丢到一边。   “你的床。”墨渊指了指洞穴内壁,“你说过想要一个床。”   小禾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说过的话,被他记在心里。   “谢谢。”他轻声说。   “我喊了烈焱和雷他们来帮忙。”墨渊一早出去狩猎,就是为了明天的食物做准备,“明天的食物需要多做一些。”   小禾点点头,眼睛弯起来:“好的,上次采的蘑菇我都晒干了,果子也还有很多。明天我再多做些烤肉。”   他进了洞穴,就去整理明天要用的食材了。   ——   次日清晨,小禾是被洞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洞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洞穴外空地上站着一群人。   墨渊、雷、还有雷的父亲烈焱,还有两个小禾不太熟悉的年轻兽人,玄云和花间他们也来了。   “这么早啊……”小禾有些不好意思,起晚了。   墨渊走上前:“是我让他们早点来的。”   烈焱走过来,拍了拍小禾的肩膀:“小禾,谢谢你治好了阿雷的腿。墨渊说要帮你挖个洞穴,我们就来帮忙了!”   雷也使劲点头:“小禾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挖洞我在行!”   小禾不仅救了他,他也已经听兽父说起过采集时的事。   墨渊哥……嘿嘿,叫哥准没错。   玄云笑着说:“他们挖洞清理石块和土块,我和花间帮你一起准备食物。”   花间也凑过来:“他们的饭量可不小,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多谢、谢谢大家。”小禾很感动。   在大山村,除了老猎户,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墨渊说:“进去看看,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洞穴。”   一行人走进洞穴。   墨渊的洞穴本就宽敞,但要在洞壁上再开凿一个小些的洞穴,需要好好规划。   “这里。”小禾指着那片洞壁,“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房间的大小,大约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柜子。   兽人们围着洞壁看了看,开始商量怎么挖。   “从这里开始。”烈焱经验丰富,他用手敲了敲洞壁,判断厚度和质地,“里面石头不算太多,应该好挖。”   “第一下让我来!”雷跃跃欲试。他伤好后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小禾,今天终于等到了。   墨渊点头同意。   雷退后几步,身形一晃变成黑豹形态。他压低身体,肌肉绷紧,然后猛地向前一扑——   “锵!”   利爪与石壁碰撞,发出金属般的脆响。碎石飞溅,石壁上出现了几道深刻的爪痕。   “好!”烈焱喝彩一声,也变回兽形,上前补了几爪。   其他兽人纷纷加入。有的用石凿敲击,有的用爪子挖,泥土和石块纷纷掉落。   小禾的卧房,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开挖了。 第15章 挖洞   小禾正在洞口外面煮酸果水,花间端着半盆肉走过来,好奇地探头往石锅里看。   “小禾,这煮的是什么?”花间问。   “酸果水。”小禾用木棍搅了搅锅里的果片,“等下放凉了给大家喝,解渴。”   “闻起来有股酸酸的果香味。”花间吸了吸鼻子,“等下我尝尝,好喝的话回去也煮。”   玄云蹲在一旁洗着泡好的干茸茸耳,听见这话抬起头,笑了笑:“你倒是学得快。”   花间嘿嘿一笑,继续切肉去了。   墨刃从洞里钻出来,满身都是灰。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小禾身边,小声问:“小禾,那种茸茸耳真的能吃吗?以前部落里有人采过黄色的吃了,吐了好几天,巫医说茸茸耳有毒,大家都不敢摘了。”   小禾抬头看他,认真地说:“这种我认识,可以吃。不认识的我不采。”   墨刃点点头,还想再问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族长墨玄和巫医云影并肩走了过来。两人手里都拎着兽皮袋子,鼓鼓囊囊的。   “小禾。”墨玄笑呵呵地走近,“听说今天给你挖洞穴,我们带了些果子和肉过来。”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小禾。   小禾接过来一看,满满一袋新鲜果子,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肉。   巫医云影也把袋子递过来:“你帮了部落不少忙,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这、这些够了,谢谢墨玄叔,谢谢云影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下一起吃饭吧,我准备做很多好吃的。”   墨玄和云影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那我们就等着尝你的手艺。”墨玄说完,和云影一起离开了。   花间凑过来,看着那两袋东西,啧啧两声:“族长和巫医对你可真好。”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心里暖暖的。   日头渐渐升高,洞里的敲击声一直没停过。   小禾把酸果水倒进木桶里晾着,又开始准备正餐。花间和玄云在旁边帮忙切肉、洗野菜,几个人忙得团团转。   “他们挖到哪儿了?”花间一边切肉一边问。   小禾往洞口看了一眼:“不知道,听着声音还在往里挖。”   “你烈焱叔说今天能挖好。”玄云接过话,“他们几个兽人一起动手,快得很。”   小禾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耳边是石锤敲击的闷响声,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安心。   正午时分,挖洞的兽人们终于从洞里出来了。   烈焱走在最前面,满身满脸都是灰,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   雷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灰,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墨渊最后一个出来,身上反倒没那么脏,但额头上也沁着汗。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小禾把晾好的酸果水端过来,一碗一碗递过去。   雷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眼睛一下子亮了:“真好喝!酸酸甜甜的!”   说完又一口气把剩下的喝了。   巫医云影也喝了一口,微微点头:“确实解渴。”   墨刃把碗递给小禾,眼巴巴地看着他身后那锅肉汤:“我的水喝完了,快给我盛肉汤,我刚才烧火时就一直闻着香味。”   雷赶紧也把碗递过来:“我的也喝完了,我第二个!”   小禾笑着接过碗,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大碗肉汤。   一时间没人说话了,都在埋头喝汤吃肉。   烈焱咂咂嘴,抬起头:“小禾,你做饭的手艺真是绝了。”   小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笑了笑。   “下午再干一会儿就能完事。”烈焱一边吃一边说,“碎石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下午把床挖好,再把洞壁平整一下,傍晚就能做完。”   “这么快?”小禾有些惊讶。   烈焱笑道:“我们几个一起动手,能不快吗?”   小禾下意识看向墨渊。   他正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似乎感受到小禾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小禾移开视线,站起身去收拾碗筷。   ——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小禾收拾完碗筷,站在洞口往里看。   洞里的敲击声一直没有停过,偶尔夹杂着烈焱指挥的声音和雷兴奋的喊叫。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凉快些,但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墨渊正站在洞壁前,半兽化的爪子在石壁上划过,碎石簌簌往下掉。   雷在旁边用石凿敲击着另一处地方,烈焱正蹲在地上清理碎石。   小禾站在洞口边,没敢往里走。墨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再等一会儿。”他说。   小禾点点头,就那样站在洞口看着。   石锤敲击的闷响声,利爪划过石壁的刺啦声,碎石落地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看着墨渊的背影,看着汗水顺着他脊背滑落,看着他专注地一下一下刨着石壁。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邻居家盖新房子,村里男人都去帮忙,女人做饭送水,孩子们在边上玩耍。   “小禾,你进来看看。”墨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禾回过神,弯腰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挖出了一个半圆形的洞穴,比他想象中宽敞。洞壁还粗糙,地上堆着碎石,但已经能看出房间的样子。   “这里是床。”墨渊指着靠里的位置,“这边挖个小凹槽放东西。回头再给你做个木架,放在这儿。”   小禾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都很好。”他抬起头,看着墨渊,“我很喜欢。”   墨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但小禾看见了。   太阳渐渐西斜,洞口的影子越拉越长。   小禾从洞里出来,开始准备晚饭。花间和玄云已经生好了火,肉也切好了,就等他来烤。   “怎么样?”花间凑过来问,“洞挖好了?”   “快了。”小禾点点头,“墨渊说再平整一下就好了。”   他把肉串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没过多久,洞里的敲击声停了。   烈焱第一个走出来,满身灰尘,但脸上带着笑。雷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灰,兴奋地朝小禾挥手。   墨渊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拎着几块碎石,扔在洞外的空地上。   “好了。”他说。   小禾看着他,又看看那个洞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看看?”烈焱笑着说。   小禾点点头,弯腰钻了进去。   洞壁已经被平整过了,虽然还粗糙,但比之前好多了。   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干草,角落里挖了一个小凹槽,刚好可以放东西。   他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石壁。   是他的卧房了。   ——   傍晚的篝火燃起来时,大家都围坐在一起。   小禾把烤好的肉分给大家,雷埋头吃得欢,头都快埋进碗里了。玄云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脸满足。   烈焱一边吃一边跟墨渊说着什么,墨渊偶尔点点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小禾身上。   小禾没注意到,他正忙着给花间和墨刃添肉。   “今天肉管够,不够我们再烤!”他说。   花间嘿嘿笑着,又伸手拿了一块。   火光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晚饭后,大家陆续离开。   烈焱走的时候拍了拍小禾的肩膀。   雷朝他挥手:“小禾哥,明天见!”   花间和玄云收拾完碗筷也走了,最后只剩下小禾和墨渊。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小禾走进自己的新卧房,在里面慢慢转了一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高兴。   墨渊跟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站在门边。   “还需要什么?”他问。   小禾想了想:“一些藤条和树枝,我想做个小门。”   “嗯,明天早上给你。”墨渊说。虽然不知道门是什么,藤条和树枝明天一早他就去砍。   小禾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谢谢你。”小禾轻声说,“今天……谢谢大家。”   墨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拿了件白色的新兽皮褥子回来,给小禾铺在床上。   “睡吧。”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了。   小禾坐在铺好的床上,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兽皮。褥子很厚实,比他自己那些干草舒服多了。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石壁。   耳边还能隐约听见洞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第16章 木门   小禾睡得有点晚,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洞穴门口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卧房,自己的床,身下是柔软的兽皮褥子。   比睡地上舒服太多了。   他蹭了蹭枕头,那是昨天用干草塞的,外面裹了一层薄兽皮,软软的。   躺了一会儿,他才爬起来。   拿着装了水的小木盆出了洞门,就看见墨渊站在晨光里,赤裸的上身几滴汗珠正顺着他背滑落。   他身边堆着一大捆藤条和几根笔直的木棍,还有一堆已经劈好的木板。   听到脚步声,墨渊转过身。   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格外温暖,他看了小禾一眼,声音放得很轻:“醒了?”   “……嗯。”小禾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堆藤条上,“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天亮的时候。”墨渊说,“你要的藤条和树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天不亮就独自进丛林、找藤条和合适的树砍回来,一点都不辛苦。   小禾看着那一大捆藤条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板,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我跟你一起。”他说。   墨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你睡得香。”墨渊的语气很温柔。   小禾端着木盆的手指紧了紧,没抬头,耳朵却红了。   早饭是红果烤肉。   小禾把昨天剩下的肉切成薄片,在每串烤肉中间都夹了红果。肉味里吸满了果香味,好吃又解腻。   墨渊吃完了剩下的所有烤肉,一点都没剩。   “好吃。”他说。   小禾抿着嘴收拾碗筷,嘴角悄悄翘起来。   饭后,小禾把那堆藤条和木板搬到洞口有光的地方,开始琢磨给卧房做门的事。   他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木板,用柴刀劈成木条,又比划着尺寸。   墨渊没有去狩猎,就坐在旁边看他。   “今天不去狩猎?”小禾抬头问。   “明天去。”墨渊说,“今天没事。”   小禾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墨渊看着他摆弄那些木板,忽然问:“门是什么样的?”   小禾想了想,用手比划着:“就是用木板拼在一起,用藤条绑紧,做成一个板子。装在洞口,可以推开,可以关上。”   墨渊点点头,没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   小禾的手指很灵巧。他把木板一块块摆好,用木条横着固定,再拿起藤条一圈圈绑紧。   坚韧的藤条在他指尖穿梭,被收紧、打结。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偶尔碰到眼睛,就抬起手背蹭一下,眼睛始终没离开手里的活计。   墨渊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比部落里任何亚兽人都要白皙,指节细瘦,手上有不少细小的伤痕。   小禾专心编着藤条,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正对上墨渊的视线。   那双金色的瞳孔正安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就是一直看着。   “怎么了?”小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东西?”   墨渊摇头。   “你以前也经常做这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伤痕上。   小禾手上不停:“嗯,我爷爷会做些简单的木活,还会编筐和篓,我经常看,就慢慢会了。”他说的很慢。   爷爷并不喜欢他,也没教过他。那些都是他偷偷看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小禾的手拿起来,看了看。   “疼吗?”他问。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疼。”   墨渊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下手背上的伤痕。   很轻,很暖。   小禾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他低着头,不敢看墨渊。   “你很聪明。”墨渊说。   小禾低着头,轻声说:“你也很能干。”   “嗯?”   “是很厉害的意思。”他认真说道。   “嗯。”墨渊上扬的嘴角掩饰不住愉悦。   门一点点成形。   太阳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小禾的手上,落在那渐渐成型的木门上。   小禾将最后一根藤条收紧、打结,用柴刀削去多余的部分,然后站起身,把那扇藤编的门竖起来。   门有一点点重,墨渊伸手帮忙扶着。小禾用藤条穿过门和卧房洞口边缘预先凿好的小孔,绑紧。   大小正合适。   装好后,小禾试着轻轻拉开——   门顺畅地打开,露出里面铺着白兽皮的床。   又一推——   门轻松地合上,将卧房与主洞穴隔开。   “好用。”小禾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墨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点碍眼——这样就不能一眼看到他在里面做什么了。   但他没说。   小禾却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洞口:“墨渊,我们给洞口也做个门吧?等天冷了可以挡风保暖。”   墨渊看了看那个宽敞的洞口,又看了看小禾做的门,点点头:“好,我来做。”   他刚才一直仔细看小禾做门的步骤,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墨渊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用更粗的木板和更结实的藤条,做了一扇厚重的大门。   装好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当门关上,洞里就暗了下来,只剩下里面火堆的光。再打开,外面的夕阳又洒进来。   墨渊站在门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小禾。   傍晚时分,花间和墨刃结伴来找小禾。   “小禾,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溪边的丛林采集吧!”花间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飘进洞里。   忽然他停下脚步,盯着洞口那扇木板门。   “洞口怎么有个木板挡住了?”他伸手敲了敲,“砰、砰。”   木板忽然从里面被推开,花间后退了一大步,好奇地看着那扇门。   墨渊侧身,让出洞口的位置。   花间小心翼翼地进去,一眼就看见小禾卧房门口那扇用藤条绑着小木板做的门,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小禾!”他蹲在小禾卧房的门边,手不断地推拉着,“这是什么?藤条是怎么绑住木头的?”   墨刃也凑过来,盯着那扇门像幼崽盯着新奇的玩具。   小禾被他们围在中间,笑着解释:“这是门,可以开关,睡觉的时候关上,暖和。”   “小禾你教我怎么做吧!”花间拉着他的胳膊。   墨刃也说:“我也想做一个放在洞口,这样冬天就不会冷了。”   小禾点点头:“好啊,明天你们准备些藤条和木头,我教你们。”   墨渊不知何时变回了黑豹形态,卧在火堆旁,金色的眼睛半阖着。但他的耳朵始终朝向卧房的方向。   听到小禾答应教他们做门,黑豹的尾巴在石板上轻轻扫了一下。   又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小门好像也没有那么碍眼。   至少小禾很开心。   黑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软软地垂下来。   花间和墨刃离开时,天边还残留着一抹余晖。   小禾没有关门,夕阳的余晖从洞口照射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毯,一直延伸到洞穴最深处。   小禾站在洞口,看着那片光,又看看自己刚做好的小门。   他走进去,轻轻拉上门。光被温柔地阻隔在外,洞穴里只剩下火堆跳动的光影。   安静,温暖,私密。   他转过身,发现墨渊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人形,站在篝火旁,正看着他。   “好看。”墨渊说。   小禾抬起头:“门吗?”   “你。”墨渊顿了顿。   小禾愣住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层刚褪下去的红晕又烧了起来。   墨渊没有等他回应,只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泛红的手指。   “我做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木架去拿肉。   小禾站在新做好的门边,心跳得有些快。   ——他刚才说……我好看?   ——他还碰了我的手指。   ——他去做饭?不会是要吃第一次递我的那种烤糊的肉吧?   小禾把红红的脸埋进掌心里。   ——   那天晚上,墨渊做了一锅肉汤。   虽然肉切得大小不一,盐也放多了点,但小禾把整碗肉汤都喝完了。   “好吃。”他学着墨渊的语气。   墨渊看他一眼,把他碗里剩下的几块肉夹到自己碗里。   小禾低头,不说话了。   火光跳动着,洞外有夜风拂过新做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第17章 挖野菜   第二天一早,墨渊的洞穴外就等满了人。   小禾睡得有点晚,醒来时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还以为是做梦。   揉着眼睛走出来,就看见花间背着一大捆藤条站在洞口,旁边还堆着一堆木头。   “小禾!”花间朝他挥手,“我们来了!”   墨刃跟在他身后,也扛着一堆材料,两人站在洞口,像两座小山。   小禾愣了愣:“这么多?”   “我怕不够。”花间嘿嘿笑,“多带点总没错。”   墨刃也点头:“我哥说做个结实的。”   小禾笑了笑,蹲下来开始教他们。   先把木头劈成合适的木板,再把木板并排摆好,用横木条固定,最后用藤条一圈圈绑紧。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讲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间学得认真,但手不够巧。第一扇门做得歪歪扭扭,藤条也绑得松松垮垮。   他举起来看了看,自己都嫌弃:“这也太难看了。”   “第一次都这样。”小禾安慰他,“多练练就好了。”   墨刃倒是学得快,一上午就做出了一扇像模像样的门。他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掩不住得意。   烈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见墨刃做成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小禾,我也做一个。”   “好啊。”小禾点头。   雷是跟着兽父一起来的,说是要帮忙劈木头。他力气大,劈起木头来又快又齐,小禾在一旁看得直点头。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暖洋洋的。   小禾正埋头教花间重新绑藤条,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抬头一看,是族长墨玄。   “小禾。”这位慈祥的族长蹲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家那个洞穴冬天冷得很,你能帮我做个门吗?”   小禾点头:“可以的,墨玄叔。”   墨玄眼睛一亮:“你看我带的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弄!”   小禾看了看他带来的材料,刚想说话,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   “我来做。”墨渊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接过族长手里的藤条和木板,蹲到一旁开始处理。   族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看看墨渊,又看看小禾,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小禾的肩膀,转身走了。   旁边烈焱、花间、雷、墨刃他们几个,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低着头偷偷笑。   小禾看着墨渊正低头用柴刀削着木板,阳光落在他流畅的脊背上。   他好像感应到小禾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小禾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这个人,话少,但他好像知道他是舍不得他累。   下午,族长的门做好了。   墨渊扛起来试了试,点点头,直接扛去族长家帮忙装好。   等他回来的时候,花间的第二扇门也做好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扇好多了。   “终于做好了!”花间扛起木门,“我要赶紧回去装上!”   说完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墨刃和玄云也心满意足地扛着自己做的门回去了。   天色渐暗,暮色从林间漫过来,把整个部落染成暖金的颜色。   洞穴里已经点燃了篝火,小禾在做饭,墨渊在旁边帮忙切肉。   吃过了晚饭,小禾正准备去洗碗,墨渊伸手接过来:“我洗碗。”   小禾愣了一下,点点头,回到卧房。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白狼毛里——那是墨渊给他铺的,床上的新褥子软软的,很舒服。   他翻了个身,盯着洞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卧房的门没关,墨渊站在外面洗碗,偶尔能听见碗碰撞的轻响。小禾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莫名安定。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小禾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见墨渊站在外面,正看着他这边。   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小禾赶紧把头转回去,把脸埋进狐狸毛里。   耳朵又红了。   ——   过了两天,部落里就有好几个洞穴已经装了门。   花间的木门角编了一圈彩色藤蔓,是他缠着小禾教了三遍才学会的花样。   他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墨刃家的门最厚重,因为他哥哥惊雷力气大,用的木板厚,开关起来都带风。   玄云家的门上点缀了一些野花,是他自己编的,特别漂亮。雷每次路过都要多看几眼。   门装好的那天,玄云围着转了好几圈,难得夸了烈焱一句:“门做的不错。”   烈焱高兴得第二天就去猎了一头野牛,扛着最肥的肋排送到小禾洞口。   “小禾,这门太好了!”他把肋排往地上一放,声音洪亮,“你玄云叔可从来没夸过我!”   小禾看着那块比半人还高的肋排,连连摆手:“烈焱叔,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烈焱大手一挥,“你救了阿雷,又教大家熏肉,又教我们做门。这点肉算什么!”   说完放下肉就走了,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   小禾站在洞口,看着那块肋排,又看看烈焱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墨渊从洞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块肋排,又看了一眼小禾。   “收着吧。”他说。   小禾点点头。   墨渊弯腰拎起肋排,往洞里走。   小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越来越像个家了。   傍晚,小禾去给地豆浇水。   那些地豆苗已经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蹲下来,一棵一棵仔细看,心里盘算着再过多久能收。   等他回到洞口,发现玄云站在那里。   “小禾。”玄云笑眯眯地说,“明天我们要去溪边的丛林采集,那片果林应该熟了,你去不去?”   小禾眼睛一亮:“去!”   他早就想再出去了。   上次采集找到了三七,这次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什么好东西。   他想了想,又说:“我问一下墨渊。”   玄云笑着点头:“好,那我明天早上等你。”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禾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整理好背篓,把柴刀别在腰间。   走出卧房,发现墨渊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旁。   看见他出来,墨渊站起身,走过来。   “小心。”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墨渊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小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那我走了。”   他背着背篓往部落中央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墨渊还站在洞口,正看着他这边。   小禾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亚兽人。玄云一眼就看见了他,笑着招手:“小禾,这边!”   小禾走过去,挨着他站着。   “今天墨渊不来?”玄云往他身后看了看。   小禾摇摇头:“他今天要带狩猎队去更远的丛林。”   玄云点点头,没再问。   烈焱带队,另一个叫石爪的年长兽人负责护卫。   队伍出发时,小禾发现自己不用人驮了——溪边不远,走着就能到。   花间和墨刃变成豹形,主动放慢速度跟在他两侧,用身体为他挡开横生的枝桠。   小禾心里暖暖的。   采集点比上次更近一些,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溪流环绕的开阔地。   溪水清浅,潺潺流过圆润的卵石;两岸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枝叶间缀着成串的紫色浆果;   再往里是一片野生的果林,红果和黄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亚兽人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   小禾跟着玄云去摘红果。   他如今爬树的姿势已经不那么笨拙了,虽然还是比不上豹子敏捷,但至少不会被其他人取笑。   摘完红果,他又在灌木丛下仔细搜寻。上次找到了三七,这次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什么。   正找着,忽然看见几丛熟悉的绿色。   他蹲下身,拨开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水芹菜!   嫩绿的茎叶,带着水边的清香,和他小时候在山里采的一模一样。   他欣喜地用小刀小心地割断茎杆,放进背篓。来到兽世这么久,还没吃过新鲜的绿叶菜呢。   “小禾,你挖的是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禾回头,看见一个身材纤细的亚兽人正好奇地看着他。   那人有着一头柔顺的浅棕色长发,看起来比花间年纪稍长,面容温和。   “我叫云草。”他自我介绍,指了指不远处的果林,“我刚刚在那边的树丛后看到你了,这个绿叶子能吃吗?”   “能的。”小禾把水芹菜递给他看,“这个叫水芹菜,炒或者凉拌都很好吃。”   云草接过那片叶子,仔细端详,然后又凑近闻了闻。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个草。”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禾,你能教我怎么认吗?”   小禾点头,蹲下身,指着地上那丛水芹菜教他辨认。   云草听得很认真,还折了一小把别在腰间,说等下比对着找。   两个亚兽人结伴在灌木丛里搜寻,不一会儿又找到好几丛水芹菜,还有几株嫩绿的蕨菜。   云草开心地把野菜放进背篓,尾巴愉快地甩来甩去。   “小禾,你知道吗,”他一边挖野菜一边说,“我亚父是巫医云影。”   小禾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巫医云影是部落里备受尊敬的长者,却不知道他还有亚兽人孩子。   “亚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很久没有出来采集了。”云草看着他,“我想多采些草药给他。你可以教我怎么认草药、怎么用草药吗?”   小禾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下次采集我们一起,”他笑着说,“我教你。”   云草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就在这时,溪边忽然传来花间的惊呼声。 第18章 嘎嘎兽的卵   小禾和云草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   “怎么了?”小禾拨开灌木,看见花间蹲在溪边一块大石后,整个人几乎要趴进草丛里。   “嘘——”花间回头,竖起手指压在唇边,眼睛亮得惊人,“你们看!”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溪边的芦苇丛深处,一窝圆滚滚的、带着淡青色斑点的卵,安静地卧在柔软的干草窝里。   “嘎嘎兽的卵!”云草虽然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小禾这才看清,那窝卵足有十来个,每一个都有他拳头大。蛋壳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嘎嘎兽?”小禾想起了鸭子,“就是那种会游泳、嘴巴扁扁的兽?”   “对!”花间小声说,“嘎嘎兽跑得快还会飞,很难抓,但是它们下的卵特别好吃!比红翎鸟的卵还香!”   他咽了咽口水:“我上次吃嘎嘎兽卵还是好几个月前……”   云草也咽了咽口水。   小禾看着那窝圆滚滚的卵,再看看两个朋友亮晶晶又拼命忍耐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那还等什么?”他小声说,“趁嘎嘎兽不在,快捡啊!”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扑向那窝卵。   “这个最大!是我的!”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别抢别抢,那边还有!”   小禾一边笑一边把卵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用柔软的干草垫着,生怕碰碎了。   他太开心了。   在大山村时,鸡蛋是能卖钱的,喂鸡是他的活儿,奶奶每天摸了鸡蛋放进柜子里,他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他怀里捧着十几枚比鸡蛋还大的、属于这里的嘎嘎兽卵。   “一、二、三……”云草数着,“十五个!”   “好多!”花间抱着背篓,笑得见牙不见眼。   玄云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到那窝嘎嘎兽卵时,眼睛都瞪圆了。   “你们运气真好,”他压低声音,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笑意,“嘎嘎兽的窝藏得很隐蔽,不好找。”   “是小禾先发现的!”花间又摇头,“不对,是我先发现的,但是小禾跑得最快!”   “……我只是怕嘎嘎兽回来。”小禾耳尖微红。   玄云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这窝卵你们自己分。”   小禾想了想,说:“我会做蒸蛋羹,煎野菜蛋饼,蘑菇蛋汤。要不晚上我做了大家一起吃?”   “听起来就很好吃!”花间第一个赞同,“想起上次你做的饭,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云草也用力点头:“我只会水煮嘎嘎兽卵。到时我和亚父一起来,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吃过。”   玄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晚上一起吃。他又从自己的背篓里装了一大捧红果,塞进小禾的背篓里。   最后,那十五个嘎嘎兽卵全部放在了小禾的背篓里。   分完卵,小禾蹲在溪边洗手。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游动的小鱼。   那些鱼只有巴掌大,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成群结队地从卵石间穿梭而过。   “这鱼好吃吗?”他问。   “好吃。”花间凑过来,“就是太难抓了。它们游得太快,用爪子捞半天也捞不到几条。”   云草也点头:“我试过,之前蹲了一下午才抓到两条。”   小禾看着溪水,又看看自己的背篓,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爷爷有个鱼篓。农忙的时候,他会在溪边放几个竹编的鱼篓,里面放些菜叶子和小虫子,过半日去收,不时会带回几条小鱼。   最后那些鱼都进了李小宝的肚子。   他没有竹子,但有藤条。   “你们等我一下。”小禾放下背篓,拿起柴刀钻进灌木丛。   他砍了几根细韧的藤条,又找了些柔软的草茎,蹲在溪边的大石上开始编织。   花间和云草围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指在藤条间穿梭。   “这是什么?”云草问。   “鱼篓。”小禾头也不抬,“放在水里,鱼游进去就出不来了。”   “真的吗?”花间半信半疑。   “试试就知道了。”小禾没解释,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鱼篓编得有些简陋——爷爷鱼篓编得少,藤条也不如竹子有韧性。但样子他还是记得的:入口做成内窄外宽的漏斗状,鱼游进去就找不到出口。   编完最后一个结,鱼篓做好了。他把野菜挑了一点出来砍碎,和花间、云草一起在草地里挖了半天,抓了几个软体的小虫子,全塞进鱼篓底部。   然后把鱼篓轻轻放进溪水,用几块卵石压住边缘。   “等要走的时候我们再来看。”他说。   ——   一直到下午,附近的果子和野菜都找得差不多了。   大家在溪边的大树下休息,分吃果子和熏干后烤熟的肉干。   花间一边啃着肉干一边问:“小禾,那个鱼篓真的能抓到鱼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可能。”   “等会儿去看看就知道了。”小禾说。   云草凑过来:“要是真能抓到,回去一定教我。我亚父喜欢吃鱼,但他年纪大了,不好抓。”   小禾点点头:“好,教你们。”   歇够了,小禾站起身,朝溪边走去。   到了下鱼篓的地方,他的手刚抓起鱼篓,就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   他屏住呼吸,轻轻提起——   水花四溅,银色的鳞光在篓底跳跃!   “抓到了!抓到了!”小禾忍不住喊出声。   花间和云草一起冲了过来,三个脑袋挤在一起,瞪大眼睛看着鱼篓底部那些还在扑腾的小鱼。   有小半篓小鱼,还有几只透明的小虾,在篓底蹦来蹦去。   “真的抓到了……”花间喃喃。   云草已经兴奋得跳了起来:“小禾!你太厉害了!”   小禾蹲在溪边,捧着那篓鱼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回去给你们做鱼汤。”他说。   回程时,小禾的背篓比来时重了许多。   十五个嘎嘎兽卵,一包水芹菜,半篓红果,还有一篓用湿草盖着的、还在蹦跶的鱼虾。   他走得不快,花间和云草陪着他慢慢走。   “小禾,鱼篓回去也教我编好不好?”云草问。   “好。”   “那个水芹菜怎么吃,也教我。”   “好。”   “嘎嘎兽卵除了煮还有什么做法?”花间凑过来,“你会做几种?”   小禾想了想:“蒸、煎、煮、炒……大概四五种吧。”   花间咽了咽口水,眼睛亮得像篝火。   “小禾,”他忽然正色道,“晚上我能带亚父去你家吃饭吗?”   小禾笑着说:“来吧,当然可以。”   云草也赶紧说:“我也带亚父去!”   “都来都来。”小禾点头。   ——   回到部落时,夕阳正沉入远山。   小禾远远就看见洞口那抹黑色的身影。   墨渊显然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黑豹趴在石板上,在磨爪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金色的瞳孔先看向小禾的脸,确认他平安无恙;然后移到他的背篓,看到那满满当当的收获;最后落在他嘴角还未散去的笑意上,墨渊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他跳下石板,眨眼间变成高大俊美的男子。   “回来了。”他走过来,接过小禾背上沉重的背篓。   “嗯!”小禾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抓到了鱼!”   他把鱼篓从背篓里捧出来,献宝似的举到墨渊面前。   篓底,小半篓银白的小鱼还在游动,透明的小虾蜷着身子。   墨渊低头看了一会儿。   “怎么抓的?”他问。   “用这个。”小禾指着鱼篓,“我编的,放在水里,鱼游进去就出不来了。”   墨渊接过鱼篓,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抚过藤条编织的纹路,抚过那个精巧的倒须入口。   “这个,”他顿了顿,“可以教我吗?”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当然可以。”   墨渊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   那天晚上,小禾用晒干的蘑菇和嘎嘎兽卵做了一锅蘑菇蛋花汤。   蛋液在沸水里绽开成金黄的絮,蘑菇的香味混着蛋香飘满整个洞穴。   小鱼和小虾被他炸得金黄,堆在木盘里。   花间和他的亚父红莲先到了。   红莲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茸茸耳嘎嘎兽卵汤,还有炸鱼虾。”小禾笑着招呼,“快坐。”   云草和他的亚父巫医云影也来了。云影手里拎着一块兽皮,递给小禾:“这个给你,当谢礼。”   小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云影叔太客气了。”   “拿着。”云影把兽皮塞给他,然后坐到火堆旁,看着那锅汤,“闻着就不错。”   花间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下碗:“太好喝了!”   云草没说话,只是埋头喝汤,身体开心地扭来扭去。   红莲尝了一口炸小鱼,眼睛亮了:“这个也好吃!小禾,你怎么做的?”   “就是放了点盐,炸到金黄。”小禾说。   云影喝着汤,目光落在小禾身上,眼里带着笑意:“你倒是会吃。”   小禾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自己的汤。   墨渊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汤,吃鱼吃虾。   见小鱼不多了,他夹了条金黄的小鱼放进小禾碗里。   小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墨渊没说话,又低头喝汤去了。   小禾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小鱼,嘴角扬了扬。   “哎哟。”花间眼尖,戳了戳旁边的云草,压低声音,“你看他们。”   云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汤,假装没看见。   红莲和云影对视一眼,都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夜色渐浓。   花间喝完汤,又抓起一条小鱼,一边嚼一边说:“小禾,明天我再去试试编鱼篓,要是抓不到鱼,你得帮我看看哪里编错了。”   “行。”小禾点头。   云草也说:“我也去。”   花间看向墨渊:“墨渊哥,你明天还去狩猎吗?”   墨渊“嗯”了一声。   “那你早点回来,小禾做的饭可香了。”花间笑嘻嘻地说。   墨渊看了小禾一眼,又“嗯”了一声。   小禾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云影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向小禾:“你那个野菜,水芹菜,是怎么吃的?”   “可以炒着吃,也可以凉拌。”小禾说,“明天我教云草认,让他采回去给您做。”   云影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好。”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才陆续离开。   花间临走时还回头喊了一句:“小禾,明天见!”   云草也挥挥手。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小禾收拾碗筷,墨渊在旁边帮忙。   “今天开心?”墨渊忽然问。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墨渊没再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碗,放进水盆里。   小禾看着他低着的侧脸,火光映在上面,把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19章 针线   晨光从木门和洞口边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小禾坐在卧房的床边,膝头摊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狼皮。   指尖抚过那泛着冷冽光泽的皮毛,柔软,厚实,冬天穿肯定很暖和。   可现在是白天还是有些热的。   他把银狼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已经磨破了好几处,补了又补,针脚叠着针脚,像一道道小小的疤。   这是娘亲手缝的。这几年他改了又改,穿到如今。   该给自己和墨渊做新衣了。   可是——   小禾把银狼皮放回木架,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针,也没有线,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合适的料子。   ——   “针?”   花间蹲在小禾对面,嘴里还嚼着早上剩下的烤肉干。他眨了眨眼,小腿轻轻晃着。   “针是什么?”   “做衣服用的。”小禾比划着,“把两块兽皮缝在一起,需要有东西穿过去,再带线过去……你们平时穿的皮裙,是怎么做的?”   花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棕褐色的柔软兽皮裙,恍然大悟。   “你说骨丝啊!”   他把烤肉干三两下咽下去,兴冲冲地拉起小禾的手:“走,我带你看!”   花间家的洞穴在部落东侧,门口装着一扇木门——藤条编得歪歪扭扭,他自己却得意得很。   “亚父!小禾来看骨丝!”花间人还没进洞,声音已经飘了进去。   红莲正坐在火堆边处理一块新鞣好的兽皮。他是花间的亚父,年纪比玄云轻些,眉眼温和,一头浅棕色的长发,看着就很温柔。   “小禾来啦。”红莲放下手里的兽皮,笑着朝他招手,“你想做衣服?”   “嗯。”小禾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给自己和墨渊做件新衣,可是没有针,也没有线。”   “这好办。”红莲起身,从洞穴角落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小巧的兽皮袋子。   他把袋子打开,倒出几根细细长长的东西在掌心。   小禾凑近看。   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比他在大山村见过的绣花针粗些,却没有那些锈迹。   针身微微泛着牙白色,一头被磨得尖尖的,另一头——他凑得更近些——竟穿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圆润规整,刚好能穿过线。   “这是……骨头做的?”小禾没见过。   “用角兽的后腿骨磨的。”红莲拈起一根骨针,指尖抚过那光滑的针身,“角兽的骨头最密实,磨出来不脆,不容易断。   先削出细长的形状,再在石板上蘸水慢慢磨,磨到这样尖,得费小半天工夫呢。”   “那这个孔……”小禾指着针尾。   “用尖利的燧石片,一点一点钻。”红莲笑了笑,“钻这个孔最难,稍不留神整根骨丝就崩断了。我练了好久才磨出第一根能用的。”   小禾捧着那根骨针,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红莲叔,”他轻声问,“这个……能教我磨吗?”   “当然。”红莲把整个兽皮袋子塞进他手里,“这几根你先拿去用,等你用完了,我再教你磨。”   小禾握着那几根温润的骨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红莲叔。”   “谢什么。”红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孩子,给部落做了那么多事,几根骨丝算什么。”   花间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小禾你不用跟咱们客气!”   有了针,还得有线。   小禾把骨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问起线的来历。   “我们一般用兽筋。”花间掰着手指头数,“最结实的是角兽的筋,晾干了撕成细条,韧得很,缝兽皮裙能用好几年不断。   就是处理起来麻烦,得先把筋从腿骨上剔下来,刮干净油脂,再拉长了阴干。”   “我这里还有好几卷。”红莲接话,“你拿一卷去用。”   小禾连忙说:“谢谢红莲叔,等我学会了做骨丝和兽筋就做了还你。”   “不着急,也不急着用,我这儿还有呢。”红莲又笑着说:“你有空教教我怎么编吊床,我眼馋你家吊床很久了。”   小禾正愁怎么感谢他,连忙道:“红莲叔,吊床我做好了送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做的时候喊我,我也学学怎么做。”   “好。”小禾使劲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花间:“有没有……轻薄、透气,热的时候穿着不闷的兽皮?”   红莲和花间对视一眼。   花间挠挠头:“夏天穿的皮子?咱们夏天一般就围个皮裙,要么就兽形不穿。”   小禾愣了一下。   对,兽人有兽形。只有他,一年四季都需要衣裳蔽体。   “不过……”花间忽然拖长了声音,尾巴尖轻轻翘起来,“我好像听烈焱叔提过一种兽。”   小禾立刻看向他。   “叫什么来着……”花间皱着眉回忆,“无毛兽。对,无毛兽。”   红莲的神色微微一凝。   “无毛兽?”他看向花间,“你确定是那个?”   “烈焱叔说的呀!”花间比划着,“他说那兽浑身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皮子又薄又韧,晒干了比花鹿皮还软,还特别透气,在太阳底下能透光呢。就是太难抓了。”   “那是什么兽?”小禾追问。   “水里的。”花间说,“住在深潭底,或者大河最湍急的地方。   水性极好,人一下水它就跑了,兽人憋气也追不上它。烈焱叔说,他以前年轻时候抓过一次,这几年都没抓到过了。”   他耸耸肩:“所以部落里没有那种皮子,好多都没见过。”   小禾低头,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   水里的。无毛。轻薄,透气,耐磨。   有了最合适的料子消息,却偏偏是最难获取的那一种。   红莲看出了他的失落,温声说:“小禾,不行下次月圆祭,你去看看其他部落有没有用来交换的。”   “月圆祭?”小禾抬起头。   “对呀!”花间来了精神,“各部落的兽人都会去,虎族、狼族、鹿族、熊族……   还有好远好远的鲛人部落呢!那天还会有集市,大家把自己部落多出来的东西拿出来换,皮毛、草药、盐巴、漂亮的鳞片……什么都有!”   小禾听得入了神。   傍晚,小禾坐在洞口,就着余晖正用兽筋穿着骨针。   他低着头,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白色骨针,眉头微微蹙着。   脑子里还在想着花间说的话——无毛兽,还有……月圆祭。   正想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他抬头,看见墨渊站在旁边。   他刚狩猎回来,身上还带着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怎么了?”墨渊问。   小禾把手心里的骨针和兽筋递给他看:“都是红莲叔给的,等我会做了就还给他,可惜还缺一种皮。”   墨渊接过骨针,低头端详。他的指尖抚过那光滑的针身,抚过那个小小的孔洞。   “什么皮?”他问。   “无毛兽。”小禾说,“花间说那兽皮薄、透气,炎热天气穿正合适,可是很难抓,在水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天气越来越热了,想给你做件热天能穿的,我的布衣也……”   墨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骨针放回小禾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无毛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小禾抬头看他,墨渊已经转身去处理猎物了。   那天夜里,小禾躺在卧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花间说的月圆祭——各部落的人都会来,有集市,可以换东西。也许真的能找到无毛兽的皮。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小禾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见墨渊在外面走动,大概是刚洗完澡。   他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墨渊今天说的话——“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小禾莫名觉得,他是真的记住了。 第20章 衣服   第二天傍晚,最后几针缝完了。   小禾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腰身那里特意收了一点,领口开得刚刚好,袖子长度也是那天量好的尺寸。   他用牙咬断最后一根线,把衣服抖了抖,铺在膝盖上。   银灰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细密密的,虽然比不上娘亲的手艺,但这是他第一次做一件兽皮的衣服,已经尽力了。   他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走到洞口。   墨渊正坐在外面,变成人形,在磨他那把石刀。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墨渊。”小禾喊了一声。   墨渊抬起头,看见他怀里抱着那件衣服,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石刀,站起身走过来。   “衣服做好了。”小禾把衣服递过去,“你试试。”   墨渊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披在身上。衣服有点大,他穿的时候需要调整一下。   小禾看他笨拙地摸索着袖子的方向,忍不住上前帮忙。   “手,从这里伸进去。”   小禾帮他拉袖子,他配合地把手臂伸进去。   “这边也是。”   另一只手也穿进去了。   小禾绕到他身前,帮他把衣襟对齐,然后退后一步——   愣住了。   银狼皮穿在墨渊身上,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   那皮毛原本泛着冷冷的银光,此刻却被他周身的气息驯服,柔顺地贴在他的胸膛和肩膀上。   领口处露出一小截小麦色的皮肤,袖子收在他手腕上方,露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他太高了,肩膀太宽了,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俊朗。   银色的上衣和他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配在一起,像是……   小禾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好看吗?”墨渊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小禾用力点头:“好看。”   墨渊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前的皮毛。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小禾。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明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谢谢。”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这是墨渊第一次跟他说谢谢。   “不、不用谢。”他小声说。   墨渊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衣服,看着他。   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耳朵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墨渊一直穿着那件衣服,舍不得脱。   吃饭的时候穿着,坐在火堆边的时候穿着,就连去外面拿柴火的时候也穿着。   小禾看着他穿着那件衣服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热吗?”   “不热。”墨渊说。   小禾看了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看了看那厚实的银狼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顿了顿,然后说:“有一点。”   小禾忍不住笑了。   墨渊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   第二天清早,小禾正在整理木架。   银狼皮上衣被墨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架最上层——那是昨晚睡前他亲手放的,还用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换洗的旧布衣只剩几片布了,上次给雷和惊雷他们治伤都撕成布条用掉了。   兽皮小包里装着那几根骨针,旁边放着一卷角兽的筋线,是花间前几天送来的。   他翻到木架下层:装蘑菇干的兽皮袋子,空了;装三七粉的小陶罐,也是空的。   上次水源冲突,几乎把采来的三七全用完了,最后剩下的一点也给了巫医云影。   小禾把空罐子放回木架,心里盘算着得再去采一些。   木架上还剩几个果子,再就是他的柴刀、小刀,还有那些木盘、木勺、木筷。   他正想着,花间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小禾!”   小禾回头,看见花间揉着眼睛走进来,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这么早?”小禾问。   “早什么早,太阳都老高了。”花间打了个哈欠,“你叫我?”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说的话。   他把空罐子举起来给花间看:“茸茸耳干没了,三七粉也没了。我想再去上次那里找找,云草不是说前天下雨了吗,应该会有新的茸茸耳。”   花间眨眨眼,彻底醒了:“茸茸耳?那种煮汤特别鲜的?”   “嗯。”小禾点头,“采回来晒干,磨成粉,能放很久。”   “磨粉?”花间眼睛亮了,“像三七粉那样?”   “对,煮汤的时候撒一点,可香了。”   “去!”花间一骨碌爬起来,尾巴翘得老高,“我去叫云草!”   他转身就要跑,小禾赶紧喊住他:“护卫!护卫还没找!”   花间停住脚步,回过头:“墨渊呢?”   小禾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些:“他……今天有事。”   花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难得没有追问。   “那我去找烈焱叔?”他问。   小禾摇摇头:“烈焱叔今天狩猎去了。我等下去问问墨影和惊雷,看他们在不在。”   “好,那我去喊云草。”花间说完就窜出了洞外。   小禾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部落错落的洞穴间。   他没有说的是——墨渊今早天没亮就出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石板上放着几块烤好的肉,用树叶盖着,还温热。墨渊睡的里间已经空了。   小禾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洞里拿起背篓,去找墨刃。   墨刃正在洞口磨爪子。   黑豹形态的他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石板上凸起的棱角,爪子已经磨得很亮了,但他还在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豹耳往前转了转,随即站起身,周身肌肉波动,变成人形。   “小禾?”墨刃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们去采集。”小禾站在三步开外,“墨影哥和惊雷哥在不在?”   墨刃回头看了一眼洞内:“我哥?应该在。”   惊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平稳:“在。我去喊墨影。”   墨刃点点头,看向小禾:“那我去拿背篓。”   ——   在部落口汇合时,太阳才刚刚爬过树梢。   墨影站在最前面,背上那道被烈风狼族偷袭时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看不出痕迹了。   他看见小禾,点了点头。   惊雷站在云草身后半步远,他的肩胛处也受过重伤,当时是小禾帮他敷的三七粉。   他看见云草背篓的带子松了,伸出手把藤条重新系紧。   云草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小声说:“谢谢。”   惊雷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花间背着那只最大的藤筐,凑到墨影身边,压低声音:“墨影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没去狩猎?”   墨影笑了笑,也压低声音:“我哥昨天就来找我了,说他这两天有事,如果小禾有什么事,让我帮忙。”   花间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小禾在旁边听见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有点烫。   他走过去,轻声说:“谢谢。”   墨影摆摆手:“人齐了,出发吧。你要去的那片林地有点远,我带你?”   他话音刚落,周身肌肉波动,变成一头矫健的黑豹,伏低了身体。   小禾也没扭捏,走过去爬了上去。   现在他爬豹背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笨手笨脚。   墨影站起来,率先奔跑起来。身后,花间、墨刃他们也纷纷变成兽形,跟了上来。   林地跟上次比变化很大。   枝叶在头顶织成浓绿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青苔的气息,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小禾从墨影背上滑下来,开始四处搜寻。   没走几步,他就发现了一棵死了的枯树。   那是一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巨木,树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树干上密密麻麻挤着一簇簇黑褐色的东西,像一只只小耳朵。   小禾凑近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   是黑木耳。   他摘下一片,轻轻掰开,肉质厚实,是他认识的那种。   花间凑了过来,鼻子耸了耸:“这黑乎乎的树耳……也能吃?”   “能。”小禾把那片木耳放进背篓,“很好吃,肉肉的。炒鸟卵、炒嘎嘎兽卵都可以,晒干了还能保存很久。”   “比肉还好吃?”花间咽了咽口水。   小禾想了想,笑着问:“你吃过烤肉里最嫩的那一口吗?”   花间点头。   “跟那差不多。”   花间没再问了。他蹲下来,开始采树干上的木耳,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弄碎了一片。   墨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开始采。结果第一下就用力过猛,把木耳掰破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朵木耳,眉头皱起来。   小禾没说话,只是把他手里那半朵接过来,放进自己背篓。   墨刃看了他一眼,又去摘下一个。   这一回,他成功了。   他把那朵完整的黑木耳举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   墨影蹲在旁边的树上警戒,看着他们几个蹲在枯树边摘木耳,嘴角慢慢弯起来。   “惊雷,”他扬声喊,“你不过去帮忙?”   惊雷站在几步外,沉默地摇了摇头。   等黑木耳摘完了,小禾又找起了蘑菇。   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几棵倒地的树脚下找到了一些。棕褐色的伞盖,边缘微微卷起,是他认识的那种。   “这就是上次和嘎嘎兽卵一起煮的那个茸茸耳?”花间蹲在旁边,拿着一朵蘑菇仔细观察。   小禾边采边点头:“对,就是这种。其他不认识的不要采。”   “云草!”花间朝远处喊了一声,“快来,这里有好吃的茸茸耳!”   “来了来了!”云草背着背篓跑了过来,跑得太急,尾巴在身后甩成了残影,“我刚在那边找三七,还是没找到。”   “先采茸茸耳,回头我帮你找。”小禾说。   云草点点头,蹲下来一起采。   三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这片区域的蘑菇摘完了。每个人的背篓里都装了大半篓黑木耳和茸茸耳。   太阳移到头顶时,众人在一处林间空地歇脚。   小禾从背篓里摸出肉干和果子,每人分了一些。墨影接过肉干,三两口嚼完,又两口吃完一个果子。   “小禾,”他抹抹嘴,“你找三七,是谁受伤了吗?”   小禾摇摇头:“没有。我想多准备些东西,去月圆祭换兽皮。”   “兽皮?”墨影挑了挑眉,“什么兽皮?”   “无毛兽的皮。”小禾说。   墨影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难怪。”   小禾没问他“难怪”什么。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肉干。   心里却在想,墨渊一早去了哪里,在外面不要受伤才好。 第21章 月圆祭·前   休息好了,换了个山坡,六颗脑袋扎在草丛里,大家分散开仔细找着红色浆果。   小禾蹲在地上,拨开一片片叶子,眼睛都快瞪酸了。   上次找到三七的经历让他一直惦记着,总想着这次还能再找到几株。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远处传来云草惊喜的声音:“我找到了!”   小禾和花间飞快地跑过去。   云草正蹲在地上,仔细数着叶子,小禾凑过去一看,是一丛三七,叶片左三右四,顶端缀着几颗鲜红的浆果。   “真的是!”小禾眼睛亮了。   云草用小木棍小心地顺着根部挖掘,泥土松软,很快就挖出了一株完整的根块。   他举起来看了看,断面灰绿,正是三七。   “亚父肯定很开心。”云草小心地把三七放进兽皮袋里,脸上带着笑。   花间也很开心,拍了拍云草的肩膀:“云草,你可真厉害!”   小禾笑了笑,又蹲回自己刚才的位置继续找。   “墨刃!有蛋!好多蛋!”花间忽然喊了起来。   小禾抬头,看见花间变成豹形蹿上了树干,正探头往树洞里看,尾巴兴奋得都炸开了。   他从树洞里掏出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蛋壳上带着浅褐色的斑点,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禾听着远处花间叽叽喳喳的声音,笑着继续低头找。   拨开一丛杂草,他忽然愣住了。   几株红色的浆果在眼前晃动。   叶片左三右四,顶端缀着几颗鲜红的浆果——没错,又是三七!   “我也找到了!”小禾高兴地喊了一声,蹲下来用小木棍小心地掘开泥土。   这株比云草那个小一些,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小心地把整株三七完整地挖出来,用树叶包好,放进背篓里。   等他把三七放好,抬起头,发现花间已经回来了,背篓里装满了鸟蛋。   墨影的背篓里也被他塞进去不少蘑菇。   “这个给你炖汤!”花间一边塞一边说,“这个晒干了磨成粉!”   墨影背着那筐蘑菇,嘴角翘得很高,嘴上却说:“你自己采的,自己留着。”   “我采太多了,吃不完。”花间摆摆手。   云草的背篓和兽皮袋也鼓鼓囊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小禾看了看自己的背篓——红果、蘑菇、黑木耳,还有刚挖的三七,也是满满当当。   “回去了,出发!”墨刃变成黑豹,一豹当先奔跑出去。   “等等我!”花间也瞬间变成花豹,跟了上去。   小禾笑了笑,正准备跟上,墨影已经伏低了身体。他爬上去坐好,墨影站起来,追着前面的身影奔跑起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的洞口,夕阳照在藤编的吊床上,把整个洞口染成暖金色。   小禾从墨影背上滑下来,刚站稳,就看见墨渊从洞里迎了出来。   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小禾背上的背篓,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嗯!”小禾眼睛亮晶晶的,从背篓里捧出一捧黑木耳,高兴地递到墨渊面前,“你看你看,今天采到的树耳!晒干了可以放很久,这个炒着吃可好吃了。”   墨渊低头看了看那捧黑褐色的、小小的木耳,又看了看小禾的手,确认没有受伤,才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吃?”他问。   “可以,我认识的那种。”小禾把木耳放回背篓,正准备往里走,忽然看见洞口旁边的木盆里,好几条银色的鱼正在水里游动,活蹦乱跳的。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墨渊:“这鱼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去抓的。”墨渊说,“你不是喜欢吃鱼吗。”   小禾眨了眨眼。   上次吃鱼的时候,他确实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他仰头看着墨渊,眼睛亮晶晶的。   墨渊低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小禾脸上,把他白皙的皮肤照得微微发红。   “就是知道。”墨渊说。声音比平时温柔。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悄悄红了。他不敢再看墨渊,转身就往洞里跑。   “我、我去做饭!”   墨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小禾先把黑木耳泡在水里洗干净,然后撕成一块一块的。又切了一小块肥肉,切成薄片。   石锅烧热了,“刺啦”一声,肉片下锅。油脂被煸出来,肉香味飘散开。   他把木耳倒进去一起炒,肉香混着木耳的菌香味立刻飘满了整个洞穴。   墨渊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火堆旁边,看着他在灶前忙活。   “好香啊,是不是?”小禾一边炒一边回头问他。   “嗯。”墨渊点头,“很香。”   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中午就吃了几个野果,闻着这香味,确实饿了。   “树耳炒肉片好了。”小禾把菜盛到木盘里递给墨渊,“给,我再做个茸茸耳鸟蛋汤。”   墨渊接过木盘,放到小木桌上。   小禾手脚麻利地打了几个鸟蛋,又把晒干的蘑菇泡开切碎,一起放进滚开的水里。不一会儿,一锅鲜香的茸茸耳鸟蛋汤就做好了。   他把汤端上桌,又把自己烤好的煎肉也端过来。   满满一桌:黑木耳炒肉片,煮鱼汤,还有一盆煎得金黄的肉片。   小禾先给墨渊夹了一筷子黑木耳:“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墨渊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软软的,好吃。你也吃。”   小禾点点头,先喝了一口鱼汤。鲜甜的汤汁滑进喉咙,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呜,好鲜,真好喝。”   接下来他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吃饭。干了一天活,是真的累,也是真的饿。   墨渊也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吃。   最后一桌子的肉和菜,被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有墨渊在,从来不会剩下。   吃完饭,小禾把黑木耳一片片摊开,准备这几天晒干。   墨渊蹲在旁边,把今天采的蘑菇和三七洗干净,也是要晒干的。   “墨渊。”小禾忽然开口。   墨渊抬起头。   “你去过月圆祭吗?”小禾问。   “去过。”墨渊点头,“月圆祭很热闹,你应该会喜欢。”   小禾手上的动作没停,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月圆祭……是月亮圆的那天?”他偏过头看向墨渊,眼里带着好奇,“每年都是固定的日子吗?”   “嗯,每年都是固定的时间。”墨渊把洗好的蘑菇放到旁边的兽皮上,“也许你会看到鲛人。去年他们没有来,这次应该会来。”   “鲛人?”小禾瞪大眼睛,“那是……鱼一样的兽人吗?”   墨渊点点头:“他们住在水里,会唱好听的歌。在水里是半人半鱼,身上有鳞片。   上了岸会变成人形。他们带来的东西很特别——珍珠、贝壳,还有能在夜里发光的明珠。”   小禾听得入了神。他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住在水里的兽人。   “那月圆祭上都做什么?”他把最后一片黑木耳摆好,凑到墨渊身边蹲下。   “交换东西。”墨渊说,“兽皮、盐、草药、骨刀、活的野兽、肉……用东西换各自需要的物品。”   小禾眼睛亮了亮:“熏肉、茸茸耳干、三七粉可以换吗?”   “当然可以。”墨渊看着他,“熏肉冬天很珍贵,三七粉更加珍贵,茸茸耳干也很好吃。这些东西别的部落都没有。”   小禾心里其实想过应该能换,但听墨渊这么肯定地说,他更有信心了。   “那我这两天多采集一些!”他顿时干劲满满,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再采一筐蘑菇回来。   墨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月圆祭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清洗手里最后几朵茸茸耳,水流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小禾歪着头等他。   “……相亲会。”墨渊终于说。   小禾眨眨眼:“什么?”   墨渊抬起眼看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各部落的兽人、亚兽人,会在那天……”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有意的,会互相赠送礼物……”他顿了顿,“都接受了,就是愿意做伴侣的意思。”   小禾的耳朵悄悄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木耳。   月圆祭……相亲……   那不就是跟庙会一样?   每年七夕,镇子上会办庙会,年轻男女、哥儿们都会穿上最好看的衣裳去玩,也是相看合适的人家。   他从来没去过。   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墨渊一眼。   墨渊正低头洗着最后几朵蘑菇,水流从他指缝间穿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小禾分明看到,他洗同一朵茸茸耳已经洗了很久了。   “那个……”小禾忽然开口。   墨渊抬起头。   小禾的脸红得厉害,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你以前去月圆祭,有人给你送……送礼物吗?”   墨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那株早就洗好的茸茸耳,认真地看着小禾。   “有。”他说。   “有?”   “嗯,我没接受。”   小禾不知道心里那点小小的窃喜是怎么回事,只是抿着嘴,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翘。   墨渊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你呢?”   小禾愣了一下:“我?”   “有人给你送过吗?”   小禾摇摇头。他在大山村连饭都吃不饱,谁会给他送东西?   墨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小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洗手里那朵早就洗好的蘑菇。   小禾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今天墨渊抓回来的那几条鱼,想起他说“你不是喜欢吃鱼吗”,想起他说“就是知道”。   他还想起墨渊今早天没亮就出了门,一整天不知道去了哪里,却在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他喜欢吃的鱼。   小禾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心跳得有些快。   洞外,月亮正缓缓升起。 第22章 出发   离月圆祭还有五天。   整个豹族部落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不是火,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兴奋和期待的气息,从每一个洞穴里冒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小禾蹲在洞口晒木耳,就听见花间的声音从远处一路飘过来——   “小禾!小禾!”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喊:“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赤火哥在洞口试新衣服!新衣服!   用今年春天猎的那张花鹿皮做的!云绯给他缝的!上面还缀了一圈白色的毛!他转来转去让我们看,云绯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哦。”小禾应了一声,继续翻木耳。   “哦?”花间瞪大眼睛,“你就哦?月圆祭要到了啊!你不兴奋吗?”   小禾抬起头看他,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篝火,整个人像一颗快要炸开的红果。   “兴奋。”小禾说。   “骗人!”花间一屁股坐到小禾旁边,“你脸上根本看不出兴奋!”   小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兴奋吗?好像是有一点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慢慢地、轻轻地挠,痒痒的,又暖暖的。   小禾想起墨渊昨晚看他的眼神。   火光跳动,他的眼睛亮亮的。   小禾低下头,把脸往膝头埋了埋。   “咦?”花间凑过来,“你耳朵怎么红了?”   “……晒的。”小禾说。   花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小禾,眼神明摆着不信。   但他没追问,只是往小禾身边又挤了挤,小声说:“我跟你说,月圆祭可好玩了!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我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我阿父背着我,走了好久好久,然后就看到好大好大一片空地,全是人,全是帐篷,全是没见过的东西!”   “要走多久?”小禾问。   “好久好久!”花间认真地说,“要整整三天呢!从我记事起,我阿父就说,去圣月山要走三天,翻过两座山,绕过一个大湖,还要穿过一片沼泽。”   三天。   小禾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那过两天出发,到的时候正好是月圆那天?”小禾问。   “对呀对呀!”花间点头,“我阿父背着我走,我走不动的时候就趴在他背上睡觉,睡一觉醒来,还在走;再睡一觉醒来,还在走;睡三觉醒来,就到啦!”   小禾听着他数“睡三觉”,忍不住笑了。   “有虎族的,他们好高好壮,身上有斑纹,说话声音特别大;有鹿族的,他们头上长角,跑起来像风一样;   有熊族的,他们走路慢吞吞的,但力气可大了……”花间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鲛人!他们的鳞片可漂亮了,在太阳底下能发光!”   小禾听得入了神。   “你小时候也去过吗?”花间问。   小禾摇摇头。   别说月圆祭了,他连镇上的庙会都没去过。每年七夕,村里的孩子都跟着大人去镇上玩,只有他被奶奶留在家里干活。   花间看小禾沉默,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这次我带你!我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还有哪里可以捡到漂亮的石头!”   小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就多了些期待。   ——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部落都忙碌起来。   小禾路过雷家的洞穴,就能看见烈焱叔在洞口整理兽皮,把最好的几张挑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用藤条捆好。   玄云叔在旁边帮他,一边捆一边念叨什么,烈焱叔就嘿嘿地笑。   “这张太薄了,换不了好东西。”   “这张颜色不好看,再挑挑。”   烈焱叔被念叨得直挠头,最后干脆把一堆兽皮全塞给玄云叔:“你来挑!我去劈柴!”   玄云叔抱着那堆兽皮,又好气又好笑。   雷跑进跑出,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尾巴翘得老高,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小禾!”他看见小禾就跑过来,“你看你看,这是我攒的卵!好多好多!可以换好东西!”   小禾低头看他捧着的卵,大大小小,白的黄的,有的是鸟卵,有的是嘎嘎兽卵,还有些不认识。   “你攒了多久?”小禾问。   “两个月!”雷挺起胸膛,“两个月前就开始攒了!”   小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攒过东西。   攒了几颗漂亮的石子,藏在柴房的角落里,每天偷偷看一眼。   后来奶奶打扫柴房,看见了,一把扫出去,骂他“玩这些破烂”。   他再也没攒过东西。   “小禾?”雷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禾回过神,笑了笑:“你攒得很好。”   雷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牙,跑开了。   墨刃和惊雷家的洞口也堆满了东西。   墨刃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大捆藤条,说是要给云草编个筐,装他采的那些东西。   他坐在洞口编,编得歪歪扭扭,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长耳兽。   惊雷站在旁边看,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藤条,也不说话。   云草蹲在另一边,低着头处理他采的那些草药,耳朵尖红红的。   小禾远远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羡慕。   傍晚的时候,花间又跑来了。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只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花豹,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四条腿还有点发软,跑几步就摔一跤。   “阿花!”   花间回头喊,“你快点儿!”   小花豹奶声奶气地“嗷”了一声,努力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跑。   小禾忍不住笑了:“这是谁?”   “我阿兄家的小崽子!”花间一把抱起那只小花豹,举到小禾面前,“他叫小斑,才三个月大,非要跟着我出来玩。”   小斑被举在半空,也不害怕,只是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看着小禾。   “他也能去月圆祭吗?”小禾问。   “能啊!”花间把小斑放下来,那小东西一落地就往小禾脚边蹭,拿鼻子拱他的脚踝。   小斑在小禾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肚皮,软软的,热乎乎的。   小斑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小小的咕噜声。   “他好像很喜欢你。”花间笑着说。   小禾看着那只小豹子,心里也觉得它可爱。   离出发还有一天,小禾开始收拾自己要带的东西。   熏肉捆成几小捆,用干净的兽皮包好,放进背篓最底下。   干菇装了好几袋,一些是茸茸耳,一些是树耳,都用藤条扎紧口子,放在了熏肉上面。   三七粉装在一个小木罐里,用木塞塞得严严实实,又用兽皮包了一层,放在最上面,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这些东西看了又看,数了又数。   他又从木架上拿了些晒干的果干包起来。   这个……也能换吧?   他把果干也放进背篓。   最后看着满满当当的背篓,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兽人们变回人形,肩上扛着大包小包;亚兽人们背着背篓,怀里抱着幼崽;   连平时只在洞口晒太阳的几个老兽人也出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   族长墨玄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镶着黑色石头的手杖,脸上带着笑。   “都准备好了?”他扬声问。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应。   小豹子幼崽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发出兴奋的叽叽咕咕声。   小禾一眼就看见了小斑,他趴在他阿父的背上,两只前爪扒着阿父的肩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看见小禾就“嗷嗷”地叫。   花间挤到小禾身边,兴奋得尾巴直甩:“小禾小禾!去月圆祭你开心吗?我期待了好久!”   “我也开心,我还没出过部落呢。”小禾说,“除了采集。”   “我也很开心!”他跺了跺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小禾抬头在人群里找墨渊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和烈焱叔说着什么。似乎感受到小禾的目光,他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瞬。 第23章 途中   “出发!”   族长墨玄一声令下,人群开始移动。   走出部落的时候,太阳才刚刚从山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在队伍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豹子幼崽们跑在最前面,一会儿钻进路边的草丛,一会儿又跑回来,叽叽喳喳地喊:“快点儿!快点儿!”   小斑趴在他阿父背上,也跟着喊:“嗷!嗷!”虽然他阿父走得不快,但他喊得特别起劲。   小禾走在队伍中间,花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跟你说,这条路我走过!要走三天,第一天要过矮林,第二天要绕镜湖,第三天穿过沼泽,然后就到圣月山脚下了!”   小禾点点头。   花间又说:“等我们走到,正好是月圆那天晚上!”   小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阿父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几步。   小斑迈着四条软软的腿,跟在小禾和花间旁边,走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摔得灰头土脸的也不哭。   “小斑!”花间喊他,“你怎么不让你阿父背了?”   小斑“嗷”了一声,努力挺起小胸脯,意思是“我长大了,我自己走”。   然后他又摔了一跤。   小禾伸手把他拎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小斑在小禾手里软乎乎的,拿脑袋往他怀里拱。   花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走了一个上午,小禾腿开始发酸,脚步也慢了下来。   墨渊走在他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每次小禾脚步慢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放慢步子等他。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下来,拿出干粮分着吃。   烈焱叔大口嚼着肉干,一边嚼一边说:“照这个速度,要到圣月山,得走整整三天。”   “三天就三天呗!”雷在旁边接话,“我还能走三天!”   “你?”烈焱叔看他一眼,“你明天腿不酸我叫你阿父。”   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继续啃肉干。   小斑趴在他阿父怀里,已经睡着了,四只小爪子蜷着,尾巴搭在他阿父胳膊上,睡得呼呼的。   玄云叔坐在小禾旁边,看小禾一直看小斑,笑着说:“小崽子就是这样,玩的时候使劲玩,困了倒头就睡。   等到了圣月山,他估计就醒了,满场跑都追不上。”   小禾听着,心里忽然想起娘亲。   小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背着他下地干活,走过很多路?   下午继续赶路。   小禾走得更慢了,脚底板开始发疼。   墨渊看了他一眼,忽然蹲下身,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   “上来。”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小禾咬了咬嘴唇,爬了上去。   趴在墨渊背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骑他的时候,那么紧张,那么害怕,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现在呢?   他把脸埋进墨渊温热的皮毛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滩水。   墨渊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带着小禾跑起来。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小禾闭上眼睛,闻着墨渊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   走三天就走吧。   走十天也行。   傍晚扎营的时候,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山谷停下来。   小禾从墨渊背上滑下来,腿还有点软,但已经比刚开始好多了。   兽人们去捡柴火,亚兽人们开始生火做饭。   小禾帮着玄云叔和花间把带来的肉干和干菇拿出来,准备煮一锅热汤。   小斑醒了,又开始满地跑,一会儿追着别的幼崽玩,一会儿跑回来要吃的,毛茸茸的小脸上沾满了灰。   花间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跟小斑说:“你别跑那么快,明天还要赶路呢!”   小斑“嗷”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转头又跑了。   花间摇摇头,对小禾说:“这小崽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禾忍不住笑了。   花间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说:“对了小禾,你知道明天要过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镜湖!”花间的眼睛亮起来,“那湖可大了,水清得能看见底,太阳照上去的时候,湖面亮得像镜子一样,所以叫镜湖!”   “好看吗?”   “好看!”花间用力点头,“我小时候路过的时候,还看见湖里有鱼,好大好大的鱼!比我还长!”   小禾听着他说,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汤煮好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端着热汤慢慢喝。   小斑趴在花间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半眯着,又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前面探路的几个兽人忽然跑了回来。   “前面有情况!”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兽人喘着气说,“路边躺着几个小崽子,好像是鹿族的!”   族长墨玄立刻站起来,带着几个人赶过去。   小禾也站起身,想跟去看看。墨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边。   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几个小崽子已经被抱到了火堆旁边。   是三个鹿族的小兽人。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就五六岁,小的两个一个三四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的样子。   他们身上脏兮兮的,缩成一团,最小的那个一直在发抖,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不太好。   “怎么回事?”族长问。   探路的兽人说:“应该是走散了。这附近是鹿族的领地,他们可能是跟着大人出来,结果迷路了。”   烈焱叔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崽子的额头,眉头皱起来:“有点发热。”   那个大一点的崽子看见有人靠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把小崽子护在身后。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别怕。”小禾蹲下来,放轻声音,“我们是豹族的,去月圆祭。你们是鹿族的吗?”   那个大崽子看着小禾,抿了抿嘴,终于点了点头。   “大人呢?”   他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   小禾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害怕,但不敢哭。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影叔。云影叔正蹲在那个最小的崽子旁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   “有点发热,可能是着凉了。”云影叔说,“得先让他暖和起来。”   玄云叔已经把自己的兽皮解下来,裹在那个小崽子身上。   小斑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蹲在那个大崽子旁边,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那个大崽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斑“嗷”了一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大崽子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伸手摸了摸小斑的脑袋。   晚上扎营的时候,那三个鹿族的小崽子被安顿在最大的帐篷里。   云影叔熬了草药汤,让小禾端过去给他们喝。   最小的那个已经退了些热,但还是没精神,一直往哥哥怀里缩。   大崽子接过汤,先喂弟弟喝,自己最后才喝。   小禾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叫什么?”   “……鹿鸣。”他小声说。   “鹿鸣,你们怎么会走散的?”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我们跟着阿父出来……贪玩捉迷藏……迷路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小禾听懂了。   迷路。那是最可怕的事情。幼崽走散了,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   小禾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小禾,眼睛又红了。   “会找到的。”小禾说,“明天到了月圆祭,可以找你们族人问问。”   他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   从帐篷里出来,外面的夜空已经布满了星星。   小禾站在帐篷边上,看着那些星星发呆。   忽然,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件兽皮披风。   墨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夜里凉。”他说。   小禾裹了裹披风,没说话。   墨渊就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禾小声说:“那几个小崽子,怪可怜的。”   墨渊“嗯”了一声。   “那个最大的,跟小斑差不多大吧?可懂事得让人心疼。”小禾说,“他弟弟生病,他一直在照顾,自己都不敢哭。”   墨渊没有说话。   小禾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墨渊忽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小禾的脸。   “你也是。”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   他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帐篷走。   “明天还要赶路。”他说,“早点睡。”   小禾站在原地,裹着那件披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   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有点烫。   ——   回到帐篷里,大家都已经睡下了。   小斑趴在他阿父身边,睡得香香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花间躺在他旁边,尾巴还搭在小斑身上,也睡着了。   那三个鹿族的小崽子挤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被哥哥抱着,都睡着了。   墨渊躺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小禾裹着那件披风躺下来,看着帐篷顶。   帐篷外,夜风轻轻地吹。   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一首安稳的曲子。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墨渊。   墨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但小禾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放在身侧的手,就在小禾手边,很近很近。   小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墨渊没动。   他又碰了碰。   然后,墨渊的手忽然翻过来,握住了小禾的手。   握得很紧,但又很轻。   小禾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但黑暗中,他什么都没说。   墨渊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就这样,握着手,慢慢睡着了。 第24章 镜湖   第二天一早,小禾是被帐篷外的笑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小禾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着。墨渊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醒了?”墨渊问。声音有点哑,却很轻。   小禾点点头,不敢看他。   墨渊又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小禾把手缩回披风里,心跳得厉害。   那一点热度,好像一直留在手心里,怎么也散不掉。   走出帐篷,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营地已经热闹起来,兽人们收拾着东西,亚兽人们在准备早饭。   墨刃蹲在不远处,正在往背篓里塞东西,惊雷站在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偶尔伸手帮他递一下。   “小禾!”花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禾顺着声音看过去,鹿鸣抱着小斑,两个小的跟在他身边,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鹿鸣脸上有了笑意,最小的那个已经不发抖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云草蹲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正在逗呦呦玩。   “他们好多了!”花间跑过来,兴奋地说,“云影叔说那个最小的退了热,今天可以跟着走!”   小禾走过去,蹲下来。   鹿鸣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些。   “好些了?”小禾问。   鹿鸣点点头,又指了指云草:“云草哥一早来看我们,还带了果子。”   云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亚父让我来看看。”   最小的那个崽子——鹿鸣说他叫“呦呦”,因为生下来就会“呦呦”叫——正伸着小爪子,试图去够小斑的尾巴。   小斑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呦呦够不着,急得“呦呦”直叫。   “呦呦,乖。”另一个小的——叫“跳跳”,因为他总喜欢跳来跳去——伸手按住弟弟的爪子,“别抓,会疼。”   呦呦不听,还是伸着爪子。   小斑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忽然甩到他面前。   呦呦一把抓住,高兴得“咯咯”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斑真好。”花间在旁边说。   小禾看着他们打闹,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呦呦抱着小斑的尾巴不撒手,小斑也不恼,就那么趴着,偶尔回头舔一下呦呦的脑袋,舔得呦呦头发都竖起来。   “哈哈哈,小斑的舌头好大!”跳跳笑得直拍手。   吃过早饭,队伍继续出发。   今天要过镜湖,大家的脚步都比昨天轻快了些。   鹿鸣三兄弟被族长墨玄安排跟着小斑一家。   鹿鸣一直牵着呦呦的手,跳跳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走。   墨刃和惊雷走在他们后面,墨刃时不时跟惊雷说些什么,惊雷偶尔点个头,话还是那么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湖泊出现在面前,湖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太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镜湖!”花间兴奋地扯着小禾的袖子,差点把他拽倒,“好看吧!我没骗你吧!”   “好看好看!”小禾站稳了,点头如捣蒜,“你松手,我快被你拽倒了!”   花间嘿嘿笑着松开手。   湖边有兽人在饮水,是几头高大的麋鹿。他们看见小禾他们的队伍,友好地点了点头。   队伍在湖边停下来休息。   幼崽们撒欢似的跑到湖边,又赶紧退回来——水太凉了。   小斑站在湖边,伸出一只爪子试探着点了点水,然后飞快地缩回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发出“嗷呜”一声,好像在说“好凉”。   呦呦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小爪子去点水,然后缩回来,学着小斑甩爪子。   可他甩得太用力,身子一歪,“噗通”一声,一屁股坐进浅水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呦呦也愣住了,坐在水里,水才到他肚子,但他整个人都傻了。   鹿鸣赶紧跑过去,一把把他捞起来。   呦呦被捞起来后,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凉!凉!”   小斑跑过去,拿脑袋拱了拱呦呦的腿。呦呦低头看他,抽抽搭搭的。   小斑“嗷呜”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呦呦的手。   呦呦不哭了,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斑舔我!”   周围的人都笑了。墨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小禾刚好看见,墨渊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冷。   小禾在湖边蹲下来洗手。水很凉,但很清,能看见水底游动的小鱼。   正洗着,忽然听见跳跳的声音:“那是什么?”   小禾抬头,看见跳跳指着不远处的芦苇丛。   鹿鸣走过去,拨开芦苇,忽然惊喜地喊:“是卵!”   小禾走过去一看,芦苇丛深处,一窝圆滚滚的鸟卵安静地卧在干草窝里。蛋壳上带着浅褐色的斑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咯咯兽的卵!”花间凑过来,眼睛亮了,“可以吃!”   “咯咯兽?”鹿鸣好奇地问。   “就是那种会‘咯咯’叫的兽。”花间比划着,“跑得快,还会飞一点,但飞不高。”   跳跳已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卵放进自己的小兽皮袋里,一边放一边数:“一、二、三、四、五……七个!”   “好多!”呦呦在旁边拍手,“咯咯蛋!咯咯蛋!”   “不是咯咯蛋,是咯咯兽的卵。”跳跳纠正他。   “咯咯蛋!”呦呦坚持,小脸鼓鼓的。   跳跳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好吧,咯咯蛋。”   小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这俩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倔。   分完卵,队伍继续往前走。   镜湖很大,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还没到头。   幼崽们跑累了,都被大人们背了起来。   小斑趴在他阿父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口水都流到他阿父的皮毛上。   他阿父也不在意,只是偶尔偏过头,用鼻子蹭蹭他的脑袋。   鹿鸣背着呦呦,跳跳跟在旁边,走几步就跳一下。   小禾走在他们旁边,看着跳跳一蹦一跳的样子,忍不住问:“跳跳,你累不累?”   “不累!”跳跳摇头,跳得更高了,“我跳跳就不累!”   鹿鸣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他昨晚睡觉还在跳,踢了我好几下。”   小禾笑得肩膀直抖。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咯咯”的声音。   跳跳立刻停下脚步,耳朵竖起来:“什么声音?”   “咯咯咯——”又是一阵叫声。   花间眼睛亮了:“是咯咯兽!”   话音刚落,一只肥硕的野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咯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就跑。   但它跑得不太快,翅膀扑腾几下,飞了不到一人高就落下来,继续跑。   “抓住它!”花间喊了一声,变成豹形就追了上去。   墨刃也跟着变成豹形,追了上去。   惊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追,没什么表情,但小禾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动,应该是在听动静。   跳跳站在旁边,急得直跳:“我也要抓!我也要抓!”   鹿鸣拉住他:“你跑不过它。”   跳跳急得眼睛都红了,嘴巴扁起来,眼看就要哭。   小禾蹲下来,看着他:“等会儿他们抓到了,分我们一点。”   跳跳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边,点点头。   花间和墨刃追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只咯咯兽按住了。   花间叼着咯咯兽跑回来,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墨刃跟在他后面,嘴里也叼着一只小的。   “抓到了两只!”花间把咯咯兽往地上一放,那只咯咯兽已经吓傻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跳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咯咯兽的羽毛:“好软。”   呦呦也凑过来,伸着小手想摸。他的手还没碰到,咯咯兽忽然“咯咯”叫了一声,吓得呦呦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呦呦瞪大眼睛。   周围的人都笑了。连惊雷的嘴角都抽了抽,虽然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但小禾看见了。 第25章 圣山脚下   中午休息的时候,花间和玄云叔把那只咯咯兽处理了,架在火上烤。   幼崽们围坐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咯咯兽在火上转,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慢慢飘散开。   “好香啊。”跳跳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香香!”呦呦跟着说,小鼻子一动一动的。   小斑也醒了,蹲在火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咯咯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烤好了,花间撕下几块肉,分给幼崽们。   跳跳接过肉,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好吃!”   呦呦也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举起手里的肉,踮着脚递给鹿鸣:“哥哥吃。”   鹿鸣愣了一下,摇摇头:“你吃。”   “哥哥吃。”呦呦坚持,手举得更高了。   鹿鸣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低头咬了一小口。呦呦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啃自己的肉。   小禾在旁边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转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湖。   墨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递给他一块肉。   小禾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很嫩,带着烤出来的油脂香。   “好吃。”小禾说。   墨渊没说话,只是又撕了一块肉,递给他。   小禾接过来,看了看墨渊,又看了看手里的肉,忽然问:“你怎么不吃?”   墨渊看了他一眼:“你先吃。”   小禾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肉。   肉很香,但好像比刚才更香了。   下午继续赶路。   穿过镜湖之后,路变得难走了些。树林越来越密,地上长满了各种藤蔓和蕨类植物。   幼崽们都被大人背了起来,只有跳跳坚持要自己走。   “我跳跳!”他说,“我能跳过去!”   他确实能跳。那些绊脚的藤蔓,他轻轻一跳就过去了,比大人走得还快。   小斑趴在他阿父背上,看着跳跳一蹦一跳,羡慕得直“嗷嗷”。   “小斑也想自己走。”花间笑着翻译。   小斑的阿父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小斑又“嗷”了一声,还是没理。   他只好继续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跳跳。过了一会儿,他伸出爪子,戳了戳他阿父的背。   他阿父没反应。   他又戳了戳。   他阿父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斑“嗷呜嗷呜”地叫了几声,好像是在说“我也想下去”。   他阿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他放下来了。   小斑落地后,高兴得尾巴直甩,迈着四条软软的腿就去追跳跳。可追了没几步,就被一根藤蔓绊倒了,脸朝下摔了个结实。   小禾赶紧跑过去,把他拎起来。小斑脸上沾满了泥,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嗷呜”一声,把脸埋进小禾怀里。   “摔疼了?”小禾问。   小斑没吭声,只是往他怀里拱。   墨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小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斑抬起头,看着墨渊,眨巴眨巴眼睛。   墨渊没说话,只是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小斑愣了一会儿,忽然“嗷呜”一声,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跟在他脚边跑。   小禾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傍晚扎营的时候,小斑一直跟在墨渊身边。   墨渊搭帐篷,他就蹲在旁边看;墨渊捡柴火,他就跟在后面跑;墨渊坐下来休息,他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脚上。   “小斑这是认准墨渊了。”花间笑着说。   小禾看着那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墨渊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斑,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把他赶走。   过了一会儿,墨渊忽然抬起头,朝小禾这边看过来。   眼睛的视线忽然对上,小禾心跳突然有点快,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背篓。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片靠近水源的地方扎营。   幼崽们又开始满地跑。跳跳带着小斑和呦呦,在营地周围探险。   “有鸟!”跳跳忽然喊了一声。   小禾抬头,看见一只咯咯兽从草丛里钻出来,在营地边上探头探脑。   跳跳立刻追了上去。   小斑迈着四条软软的腿,跟在后面跑。   呦呦也想追,被鹿鸣一把拉住。   “别去。”鹿鸣说。   呦呦“呦”了一声,还是乖乖站着。   小禾看着跳跳和小斑追着咯咯兽跑进草丛里,心里有点不放心。   正想跟上去看看,忽然听见跳跳的惊呼声——   “啊!”   紧接着是小斑的“嗷呜”一声惨叫。   小禾心里一紧,立刻往那边跑。   墨渊比他更快,已经化作一道黑影冲了出去。   小禾跑过去的时候,看见小斑趴在地上,腿上有道血痕。   跳跳站在他前面,浑身发抖,死死护着小斑。   草丛里,一头灰褐色的野兽正盯着他们。那东西长得像狗,但比狗大,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   跳跳看见小禾,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它、它想咬小斑……”   话音未落,那头野兽猛地扑过来!   小禾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冲上去想护住两个孩子——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是墨渊。   他化作半兽形态,利爪一挥,那头野兽惨叫着滚了出去。他挡在他们面前,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冷意。   那头野兽爬起来,看了墨渊一眼,转身就跑,一溜烟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墨渊没有追。他转过身,先低头看了看小斑和跳跳。   “受伤没?”他问。   跳跳摇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那么害怕了。小斑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嗷呜”了一声。   墨渊蹲下来,看了看小斑的腿。只是被咬破了皮,不算严重。   “没事。”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小禾。小禾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   墨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小禾的手。   他的手很热。   小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墨渊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明亮,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小禾移不开目光。   “你没事就好。”墨渊说。   就五个字。   但小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又热又软,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小声说:“我没事。”   墨渊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跳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禾哥!墨渊哥好厉害!”   小禾抬头,看见跳跳一脸崇拜地看着墨渊。   小斑已经爬起来了,蹲在墨渊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当然。”花间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抱着手臂,“墨渊哥可是我们部落最厉害的!”   墨渊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小斑,然后看向小禾。   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回营地吧,天快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跳跳一直在说墨渊有多厉害。   “他一下就冲过来了!那个坏兽一下就跑了!”   小斑在旁边“嗷呜嗷呜”地附和。   鹿鸣和呦呦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墨渊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崇拜。   墨渊坐在火堆旁,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吃着肉。   小禾坐在他旁边,低头喝汤。 第26章 圣月山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出发了。   今天要穿过沼泽,然后就能到圣月山脚下。大家的脚步都比前两天快了些,脸上带着期待。   小斑的腿已经没事了,但他还是趴在他阿父背上,不肯自己走。   跳跳笑话他,他就“嗷呜嗷呜”地叫,好像在说“我受伤了,我要背着”。   “你那是小伤。”跳跳说。   小斑不理他,把脸埋进阿父的皮毛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屁股。   小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家伙,还学会装可怜了。   小禾背着呦呦,鹿鸣和跳跳在旁边牵着手走。呦呦趴在小禾的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口水流了小禾一肩膀。   小禾也不在意,只是偶尔偏过头,用额头蹭蹭呦呦的额头。   沼泽不好走。   地上湿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兽人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亚兽人们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谁也不敢乱走。   花间走在小禾旁边,小声说:“小心点,别踩到泥里。”   小禾点点头,紧紧跟着他的脚印。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噗嗤”一声——雷一脚踩进泥里,泥水溅了半腿,惹得旁边几个兽人哈哈大笑。   “雷,你这是想洗澡?”烈焱叔笑着喊。   雷红着脸,使劲把腿拔出来,泥巴糊了一腿。   小斑趴在他阿父背上,看见这一幕,“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禾也忍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呦呦在他背上也随着他的肩膀一颠一颠的。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墨渊走在他身后不远,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墨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来背呦呦。   小禾摇摇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墨渊走上前来,直接把呦呦抱过来,背在自己背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地渐渐变硬了。灌木丛稀疏起来,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   然后,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   沼泽过去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山。   那就是圣月山。   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座山。   小禾也仰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山很高。高到他仰酸了脖子,还是看不见顶。   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一条白色的腰带,缓缓流动。   再往上,是白茫茫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半山腰有雾气升腾,白茫茫一片,袅袅升起,像是山在呼吸。   最神奇的是,那山体在阳光下会变色——山脚是青灰色的,往上渐渐变成黛青色,再往上被云雾遮住,若隐若现。   偶尔一阵风吹过,云雾散开一些,能看见更高处的岩壁,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   “那就是圣月山。”花间的声音里带着敬畏,“我听阿父说,这座山是活的。”   “活的?”小禾不解。   “嗯。”花间点点头,“它会呼吸。你看那些雾气,就是它在呼吸。冬天的时候,它还会打呼噜,轰隆隆的,整个山都在抖。”   小禾听得入了神。   “到了。”烈焱叔长长地呼了口气,“圣月山脚下。”   幼崽们兴奋地跑起来,被大人喊回来。   小斑从他阿父背上滑下来,仰着头看着那座山,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哇呜”一声。   跳跳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然后忽然蹦起来:“好高啊!我跳起来都看不见顶!”   小禾被他逗笑了:“你跳起来也看不见。”   “为什么?”跳跳歪着头。   “因为山太高了。”   跳跳想了想,又蹦了一下:“那我多跳几次!”   小禾笑得肩膀直抖。这孩子,脑子里都是怎么跳。   鹿鸣走过来,轻声说:“我阿父说过,圣月山是兽神住的地方。每年月圆的时候,兽神会从山顶下来,在山腰的温泉里沐浴。那些雾气,就是兽神的呼吸。”   小禾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兽神每天从山顶爬下来泡温泉,再爬上去,腿不酸吗?   他自己被这个念头逗笑了,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看见。   队伍继续往前走,朝着那座山。   越走近,山越显得高大。走到山脚下时,小禾再次抬头,脖子都仰酸了,还是看不见山顶。   他揉了揉脖子,心想,算了,不看了,反正也看不见顶。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已经有不少部落到了。   五颜六色的帐篷搭得到处都是,兽人们来来往往,亚兽人们忙里忙外,幼崽们在帐篷间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叫声混成一片。   “好热闹!”花间兴奋得东张西望,尾巴甩得像风车,“小禾小禾,你看那边!还有那边!”   小禾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忍不住笑:“你慢点,我又不会跑。”   族长墨玄指挥着大家找地方扎营。   部落的位置在山脚下一处靠近溪流的地方,旁边已经搭起了几个帐篷。   墨渊放下呦呦,小禾接了放在旁边看着,墨渊开始搭帐篷。   小禾在旁边帮忙,递木桩、拉兽皮。   忙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小斑不见了,四处一看,那小家伙已经跑去和其他部落的幼崽玩了,混在一群小崽子中间,正追着一只长耳兽跑。   跳跳也在里面,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我来抓!我来抓!”   呦呦也想跟去,被鹿鸣拉住。   “别跑远。”鹿鸣说。   呦呦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边,小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鹿鸣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去吧,我跟着你。”   呦呦立刻笑起来,拉着哥哥的手就往那边跑。跑得太急,还差点摔一跤,被鹿鸣一把捞起来。   小禾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刚见到鹿鸣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眼睛红红的,死死护着弟弟,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现在呢?虽然还是有点老成,但已经会笑了,会叹气了,会拉着弟弟的手跑得飞快。   真好。   “在看什么?”花间凑过来。   “看他们。”小禾指了指那群幼崽。   花间看了一眼,忽然说:“鹿鸣好像也没那么怕人了。”   小禾点点头。他心里忽然有点高兴——看到幼崽好起来,自己也跟着开心。   —— 第27章 集市   帐篷搭好后,花间拉着小禾去逛。   “走!我带你去看!”他兴奋得尾巴直甩,“那边有集市,好多部落都来了!”   小禾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集市在圣月山脚下最大的一片空地上,五颜六色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看!”花间指着一个摊位,“那是虎族的!他们带来的皮子好大!”   小禾顺着看过去,几个身材高大的虎族兽人正在整理兽皮。   那皮子确实大,一张能盖住好几个人。虎族兽人身上有黑色的斑纹,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像打雷。   小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花间在旁边笑他:“怕什么,他们又不吃人。”   “我知道。”小禾小声说,“就是……声音太大了。”   旁边是鹿族的摊位,摆着各种草药和角制品。   几个鹿族兽人头上长着漂亮的角,正在和几个亚兽人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看见小禾他们,友好地点了点头。   “鹿族的人挺好的。”花间小声说,“不像狼族,狼族讨厌。”   小禾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看见一个摊位,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摊位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石头,红的、绿的、蓝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他蹲下来问。   摆摊的是个熊族兽人,胖墩墩的,声音瓮瓮的:“矿石。可以换东西,也可以磨成粉,涂在脸上,好看。”   小禾拿起一块红色的,翻来覆去地看。石头很光滑,摸起来凉凉的,像水一样。   他又拿起一块绿色的,对着阳光照了照,绿莹莹的,好看极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攒的那些漂亮的石子。恍惚了一下,把石头放回去。   “怎么不换了?”花间问。   小禾摇摇头:“就是看看。”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要找的,是无毛兽的皮。   ——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住脚步,那是一个水族的摊位。   摊主是个年轻的兽人,皮肤带着淡淡的青色,耳后有细小的鳃,像鱼鳍一样微微翕动。   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汪湖水,清澈见底。穿着一件用某种柔软皮料做的短褂,那皮料看着就很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禾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件短褂吸引住了。   “这、这是什么皮?”他问。   那水族兽人抬起头,看见小禾,愣了一下。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微微扬起。   “无毛兽的皮。”他说,声音很温柔,像水流过石头,“你想要?”   小禾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换……可是不知道用什么换。”   水族兽人看着他,目光在小禾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你带了什么?”   小禾说:“我有可以储存到秋天的熏肉,有做汤特别鲜美的茸茸耳干,还有可以疗伤止血的神药。”   水族兽人瞪大了眼睛:“疗伤止血的神药,是什么?”   小禾拿出那一小罐三七粉,给他看了看:“就是这个,三七粉,受伤直接洗干净伤口,涂在伤口处可以止血,也可以蒸熟后吞了,恢复得很快。”   “怎么换?”水族兽人很想要。   “我要三张无毛兽的皮,可以吗?”小禾想着墨渊的个子高,一张无毛兽皮不够给墨渊做一套衣服。   他从身后拿出一叠叠好的无毛兽皮,选了三张递给小禾。   小禾接过来,手指碰到那皮料,心里一喜——真的好软,好薄,像云朵一样。   “谢谢你。”他小声说,转身要走。   “等等。”水族兽人忽然叫住他。   小禾回头。   水族兽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羞涩:“可……可以邀请你明天晚上,一起去圣山顶看月亮吗?”   小禾愣住了。   看月亮?   他摇摇头:“不去。”   水族兽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的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小禾已经拉着花间走了。   走远了一点,花间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小禾问。   花间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小禾,你知道他为什么叫你去圣山看月亮吗?”   “为什么?”   “因为……”花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在月圆祭,兽人和亚兽人要是互相看上了,就会约着去圣山看月亮。   在月亮下面,他们可以……嗯,就是表明心意,要是两个人都愿意,然后互相赠送礼物,就可以结成伴侣了。”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知道!”他急了,“我就是去换皮子!”   花间笑得直不起腰:“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个水族兽人在对你发出邀请呢!”   小禾窘得不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别笑了!”他小声说。   花间好不容易止住笑,拍拍他的肩:“好啦好啦,不笑了。不过你刚才拒绝得可真干脆,人家都愣住了。”   小禾低着头,不吭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圣山看月亮……表明心意……那个水族兽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墨渊。   想起墨渊看他的眼神,想起墨渊碰他耳朵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墨渊说的“你没事就好”。   脸更烫了。   两人继续往其他摊位看去,没多久,小禾忽然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摊位上摆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土褐色的,圆滚滚的,像小拳头一样大小,一堆一堆地堆在一起。   旁边还放着几株干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同样土褐色的小果子,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一样。   “这是什么?”小禾蹲下来,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皮很薄,捏起来硬硬的。   摆摊的是个羊族的老兽人,笑眯眯的,胡子老长,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角是浅棕色的,弯弯的,很好看。   “土铃铛。”老兽人说,声音慢悠悠的,“长在地底下的,一棵能结好几十个。没什么味道,就是水多,脆脆的,解渴。你看——”   他拿起一个,轻轻一掰,那果子裂开,里面是白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的,像藏着水。他递了一小块给小禾。   小禾接过来,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但很多水,咬下去,汁水就涌出来,润润的,滑滑的。   “好吃!”他说。   老兽人笑了:“不是好吃,是好喝。这东西啊,夏天吃最好了,解渴。”   小禾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好奇。   “这个……好种吗?”他问。   老兽人点点头:“好种。把藤种下去,半个月就能收。土松一点就行,不用怎么管。就是不能涝,水多了会烂。”   小禾眼睛亮了。   他想起部落旁边那些空地,想起自己种的那些地豆。如果能种这个,夏天的时候,大家就有解渴的东西吃了。那些在外狩猎的兽人,带几个在身上,渴了就能吃。   “我有可以储存很久的熏肉,还有做汤特别好吃的茸茸耳干,可以换吗?”他问。   老兽人指了指他背篓,:“我看看”。   小禾拿出熏肉和茸茸耳干,老兽人看了看,又问了熏肉和茸茸耳干怎么做。   “熏肉煮了切片煎,茸茸耳干用水泡了放在汤里就可以了。”   老兽人同意交换,小禾想了想,用一块熏肉换了几串土铃铛,又用一小包干菇换了一小袋种子。   他把种子小心地收好,放进背篓最底下。 第28章 团聚   从摊位出来,小禾低着头走路,满脑子想着回去怎么种那些土铃铛。   要挑什么样的地,要怎么种,要怎么收……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从远处传来。   “找到了!找到了!”   “鹿鸣!跳跳!呦呦!”   小禾抬头,看见几个鹿族兽人朝这边跑来。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鹿族兽人,头上长着一对漂亮的角,角上还挂着一串银色的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   鹿鸣从人群里冲出去,一头扑进那个高大兽人怀里。   “阿父!”   跳跳也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阿父阿父阿父!”呦呦被另一个鹿族兽人抱起来,高兴得直拍手。   那几个鹿族兽人围成一圈,把三只小崽子抱在怀里,眼眶都红了。   为首的那个——鹿鸣的阿父——声音都在发抖:“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鹿鸣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边哭一边说:“阿父,我们遇到坏兽了……是豹族的哥哥们救了我们……他们给我们吃的,还给我们盖兽皮……”   鹿鸣和阿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寻找。   小禾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鹿鸣手指着小禾和花间,他阿父朝他们走过来。他走得很郑重,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小禾和花间面前,他停下,然后——他弯下腰,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碰到小禾的膝盖。   小禾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你、你这是干什么?”   鹿鸣的阿父直起身,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但目光很亮。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低沉,像山间的风,“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   小禾连忙摆手:“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大家一起……”   花间也点点头。   鹿鸣的阿父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石牌,淡青色的,温润光滑。   石牌上刻着一只鹿,仰着头,角伸向天空。下面还坠着一串小小的银铃,和鹿鸣阿父角上挂的一样。   “这是我们鹿族的信物。”他说,“以后你们若是需要帮助,拿着这个,任何鹿族部落都会帮你。”   小禾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他连连摆手。   鹿鸣的阿父把石牌塞进他手里,握住他和花间的手,不让他们推辞。   “不贵重。”他说,“我的孩子,比什么都贵重。”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石牌,心里忽然涌起羡慕的感觉。   “鹿鸣很照顾跳跳和呦呦,一直保护他们。”他小声说。   鹿鸣的阿父神色欣慰,笑了笑抱起鹿鸣,伸手拍了拍小禾的肩。   鹿鸣拉着小禾的手:“小禾哥,我以后还能找你玩吗?”   小禾点点头:“能。”   跳跳也跑过来:“我也要去!”   呦呦被抱着,也跟着喊:“我我我!”   小禾忍不住开心的笑了。   ——   等鹿族的族人们走了,花间凑过来,看着小禾手里的石牌,眼睛都直了。   “小禾!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禾摇摇头。   “这是鹿族的友谊之牌!”花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阿父说过,能拿到这个的,都是鹿族的大恩人!以后去鹿族部落,他们就会把他当自己人!”   小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石牌。   淡青色的石头,温润润的,那仰头的小鹿刻得很细致,连角上的分叉都刻出来了。   “我们回去把这个石牌交给族长吧?”   花间:“你来决定就好,一直是你照顾他们。”   小禾小心地把石牌收好,放进背篓最底下,和那些土铃铛的种子放在一起。   ——   出来有一会儿了,两人准备回去。   小禾低着头走路,满脑子想着今天的事。无毛兽的皮、土铃铛的种子、鹿族的石牌……   忽然,一股大力撞过来!   他整个人往前栽,花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小心!”   小禾站稳了,抬头一看,是一个高大的虎族兽人。   他身上的黑色斑纹比别的虎族更深一些,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他的肩膀上披着一整张虎皮,威风凛凛的。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撞到人,低头看过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小禾脸上停住,移不开了。   “你没受伤吧?”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是哪个部落的?”   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花间挡在他前面,皱着眉:“你撞了人,还问东问西?”   虎族兽人没理他,只是看着小禾。他的目光很专注,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小禾浑身发毛。   “我是虎族的啸天,”他说,声音低低的,“可以邀请你明天晚上,一起去圣山看月亮吗?”   小禾脑子“嗡”的一声。   又是看月亮?!   他脸一下子红了,窘得不行,拉着花间就跑。   “等等——”身后传来虎族兽人的声音。   小禾跑得更快了。   一直跑到营地边上,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   花间跟在他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小禾……哈哈哈哈哈……你今天是……怎么了……哈哈哈哈……”   小禾瞪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了几声,他又有点尴尬。   “那些人……怎么这样?”他小声嘟囔。   花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拍他的肩:“这说明你好看呀!以前在部落里,大家都.....,没人会这样。可到了月圆祭,各部落的兽人看见心仪的亚兽人,就会邀请去看月亮。”   小禾愣了一下:“大家都怎么?”   “额.....”花间回避了他的视线,“没什么。”   小禾看了看他,满是狐疑。   回到帐篷旁边,小禾看见墨渊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好像在削什么。   他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墨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禾忽然有点心虚,低下头,假装整理背篓里刚换的东西。   墨渊没说话,继续削木头。   小禾偷偷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高的,下巴的线条很硬,但在火光里,好像也没那么硬了。   小禾忽然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正想着,墨渊忽然开口:“集市好玩吗?”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玩。”   “换了什么?”   小禾从背篓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无毛兽的皮,薄薄的,软软的;土铃铛的果子,圆滚滚的;还有一小袋种子。   墨渊看着那袋种子,问:“这是什么?”   “土铃铛的种子。”小禾说,“可以种,能结好多果子,解渴。”   墨渊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禾低着头,整理背篓里的东西。那三块无毛兽的皮在最上面,他摸了摸,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回去就能做衣服了。给墨渊做一套上衣和裤子,刚好穿……   想着想着,他的余光忽然发现墨渊在看他。   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看过去,假装继续看。   墨渊移开目光,继续削木头。   小禾悄悄呼了口气,心跳咚咚的,比刚才集市上还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那种感觉,好像……不坏。   远处,圣月山静静地立在暮色里。   半山腰的温泉雾气袅袅,被夕阳染成淡淡的粉色,像一层轻纱笼着山腰。   山顶的积雪泛着金色的光,那是太阳留给大地的最后一抹温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温泉水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小禾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   月亮很圆了。   明天,就是月圆祭。 第29章 看月亮吗?   月亮爬高了的时候,大家围坐在火堆旁。   花间在说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好东西,说得眉飞色舞。雷在炫耀自己换来的兽牙,一个一个拿出来给大伙看。   小斑和新认识的伙伴在追来追去地玩,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摔得灰头土脸也不哭。   小禾坐在火堆旁烤肉,听着他们的笑声,看着跳动的火光。   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墨渊忙完了,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他今天在集市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小禾说,“我看到了好多没见过的。虎族的皮子好大,鹿族的人说话好温柔,还有那个熊族,他卖的石头好漂亮。”   墨渊听着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禾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小声说:“我告诉你,我刚才在想,兽神每天从山顶爬到半山腰泡温泉,再爬上去,腿不酸吗?”   墨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连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小禾看呆了。   墨渊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想什么呢?”墨渊问。   小禾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没、没什么。”   肉烤好了,他撕下一块递给墨渊,又撕了一块自己吃。   两人就这样坐着,安静地吃着肉,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   火光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花间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那边传来:“鹿鸣他们找到兽父和部落的族人了!他兽父可高了!”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在哪儿找到的?”   “他们族人来了吗?”   “鹿鸣哭没哭?”   花间被围在中间,一一回答着,脸上带着笑。   小禾听着,想着鹿鸣父亲送的石牌,正准备跟墨渊说,忽然又听见花间说:“今天有两个兽人邀请小禾明晚去圣山看月亮呢!”   小禾手里的肉差点掉下来。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他——不对,是看向他旁边的墨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有兽人打破沉默,问花间:“哪个部落的?小禾答应了吗?”   花间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笑着说:“一个是水族的,还没来得及说名字小禾就跑了!一个是虎族的,叫啸天!长得可高大了,肩膀披着虎皮,威风得很!”   小禾已经不好意思再听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墨渊一眼。   墨渊正在看着他。   火光在他金色的眼睛里跳动,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墨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墨渊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喧哗声好像远了,火光好像暗了,连风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忽然开口。   “明天晚上,”他说,“一起去圣山看月亮吗?”   小禾愣住了。   墨渊……在邀请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   墨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小禾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墨渊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想起墨渊从野兽嘴里救了他,带他回家,让他住下,给他肉吃,晚上帮他盖兽皮,想起采集墨渊背着他,墨渊给他挖卧房,陪他做门,想起墨渊说的“你没事就好”。   原来不知不觉,自己一直被他默默照顾了这么久.....   想起第一次见他狩猎回来时的的惊艳,量衣服尺寸时的莫名心跳,还有帐篷里...被握住的手。   还有刚才,墨渊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小禾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去。”   墨渊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好。”墨渊说,“明天傍晚,我们一起去。”   小禾点点头,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咚”“咚”的跳,比刚来时被“野猪”盯住时跳得还要快。。   但他知道,他不是害怕。   旁边,花间还在说着今天的事。   “那个水族兽人可温柔了,眼睛是蓝色的,像湖水一样!他邀请小禾的时候,小禾拉着我就跑,哈哈哈……”   众人跟着笑起来。   小禾听见自己的名字,头埋得更低了。   墨渊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小禾头埋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墨渊已经收回手,继续吃着手里的肉。   ——   火堆的另一边,花间终于说完了今天的事,坐在那里发呆。   墨影坐在不远处,正和惊雷说着什么。   花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墨影哥。”花间在他旁边坐下。   墨影转过头,看着他。   花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明天晚上……你、你想去圣山看月亮吗?”   墨影愣了一下。   他看着花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他说。   花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墨影,眼眶有点红:“为什么?”   墨影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不再看他。   花间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终于站起来,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急,差点被石头绊倒,却头也不回。   墨影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惊雷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花间一个人跑到营地边缘,蹲在那里,抱着膝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明明墨影和墨渊一直是这样的人,话少,冷淡,对谁都一样。   只是墨渊带回小禾后,对小禾很温和,只有墨影,一如既往的冷漠。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就是很难过。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兽人站在不远处。   那兽人很高,身形修长,皮毛是灰白色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肩膀上披着一整张狼皮,显得更加张扬。   “你是谁?”花间警惕地问。   那兽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我叫狼影。”他说,声音低沉。   花间没说话。   狼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明天晚上,想去圣山看月亮吗?”   花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狼族兽人,想起刚才墨影的拒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答应他?   “你是哪个部落的?”   ”烈风狼族,我的兽父是族长血牙。”   花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烈风狼族。   血牙的儿子。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狼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你怕我?”   可他是烈风狼族的。   是敌对的部落。   花间咬了咬嘴唇,最终摇了摇头。   “不去。”他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狼影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间转回头,加快脚步跑走了。   回到火堆旁,花间在小禾身边坐下。   小禾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了?”   花间摇摇头,没说话。   小禾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花间的手。   花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没事。”他说。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跳动的火光。   远处,圣月山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月亮很圆了。   明天,就是月圆祭。 第30章 赏月   第二天傍晚,月亮刚从山后面探出头来。   小禾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座巨大的山。   夕阳的余晖把山体染成暖金色,半山腰的温泉雾气袅袅,像一层轻纱。   再过一会儿,月亮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就是月圆祭最盛大的时刻。   他有点紧张。   手心都出汗了。   “我们出发?”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禾回头,看见墨渊站在他身后。   他背对着光,高大的身影被暮色的柔光照耀着,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小禾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小声说。   墨渊点点头,伸出手。   小禾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墨渊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圣山走去。   ——   圣山比想象中要高。   上山的路是一条盘旋的山路,蜿蜒向上。   两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有白色的,有淡紫色的,还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像是洒在地上的星星。   小禾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圣山好漂亮。”他小声说。   墨渊“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禾抬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惊雷和云草。   云草看见他们,脸一下子红了。他的耳朵尖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他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小、小禾哥。”他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小禾也愣住了,脸也跟着红了。   这也太巧了吧?   墨渊和惊雷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小禾分明看见惊雷的耳朵也动了动,像是有点不自在。   云草低着头,突然拉着惊雷就跑。   两人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   墨渊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   “走吧。”他说。   小禾点点头,跟上去。   又走了好一会儿,山路才渐渐平缓起来。   空气越来越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白色的雾气在身边缭绕,像行走在云里。   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朦朦胧胧的,四周的一切都像罩上了一层轻纱。   “快到温泉了。”墨渊说。   小禾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大片温泉池。   大大小小的池子散落在山腰上,数都数不清。大的像小湖泊,小的只够一个人泡。   池水是乳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热气袅袅升起,把整个山坡笼罩在梦幻般的雾气里。   最神奇的是,每个池子旁边都长着发光的苔藓,淡绿色的光映在雾气上,像仙境一样。   还有一些会发光的小虫子,在雾气里飞来飞去,留下星星点点的光痕。   “好美……”小禾喃喃地说。   墨渊牵着他,绕过几个大池子,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那些大池子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有人在泡温泉,有人在说笑。   墨渊显然不想被打扰,带着他越走越偏。   最后,他在一个很小的池子边停下。   这个池子藏在几块大石后面,很隐蔽,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   旁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刚好可以坐。四周长着发光的苔藓,把这一小片地方照得如梦似幻。   “这里可以吗?”墨渊问。   小禾点点头。眼前的一切美的像梦境一样。   墨渊松开他的手,在那块石头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有点紧张,双手放在膝上坐好。   池水的热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很舒服。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小禾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月光洒在池水上,波光粼粼。雾气在身边缭绕,如梦似幻。   小禾看了一会儿冒着热气池子,有点走神,很想下去泡澡。自从来了兽世大陆,他一直只是用水擦洗。   想了想,他脱了鞋子,把脚伸进池水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脚踝,舒服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晃了晃脚丫。   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   他偷偷看了墨渊一眼。   墨渊正看着池水的涟漪,侧脸被月光照得格外柔和。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月光下,整个人都显得异常柔和。   小禾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那么冷,那么可怕,一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冷意。现在坐在他身边,只觉得安心。   墨渊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小禾没有移开目光。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禾。”他忽然开口。   小禾愣了一下。墨渊很少叫他的名字。   “嗯?”   墨渊伸出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很漂亮的石头。圆圆的,很光滑,在月光下,它泛着深邃的蓝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又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小禾愣住了。   “这是……昨天集市上那个……”   “嗯。”墨渊点点头,“我问了花间摊位在哪里,今天去换的。”   小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天晚上问他,集市上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原来他……   墨渊把那块石头放进他手心,然后握住他的手。   石头在他掌心,凉凉的,却很暖。   “我喜欢你。”墨渊说。   就四个字。   但小禾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蓝色的石头。它在他掌心,静静地发着光,像墨渊的眼睛。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有点抖。   墨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池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把两人笼罩在朦胧的雾气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是其他部落的人在庆祝月圆。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他忽然笑了。   “我也喜欢你。”他小声说。   墨渊的嘴角弯起来,肉眼可见的开心。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小禾想,他以前好像不怎么笑?   小禾突然想起,不好意思说道:“我没有准备礼物。”   墨渊笑笑,回:“你已经送过了,那件银狼皮上衣,我很喜欢。”   墨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小禾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墨渊的指尖微微发颤,和他一样紧张。   “我可以亲你吗?”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脸颊肉眼可见的多了两抹红晕。他害羞到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墨渊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蓝色的石头,又看了看池水里倒映的月光。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墨渊的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墨渊的头缓缓的低下,逐渐的靠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直到距离消失,小禾忘了闭上眼睛,唇被贴上了另一个人的唇。软软的,热热的…   小禾看见了他金色眼睛里盛满了温柔,还有快要溢出来的愉悦和开心。   “闭上眼睛。”低哑的声音响起。   小禾反应过来,紧闭上眼睛。   “唔……”唇舌突然被撬开,轻抚他脸颊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呼吸被掠夺,唇舌被攻陷,只能任他吸吮,舔咬。   逐渐感到呼吸困难,缺氧,小禾只能张着嘴妄图吸口气,却被更深的吻住。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上了他的脖子,等被墨渊放开时,小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心跳得飞快,快要跳出喉咙了一样。   小禾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人刚才不自觉都抖了两下。   等缓过来了,看了一眼墨渊,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小禾想,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紧张。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墨渊又低下头,这次轻轻地吻在他额头上。   “谢谢你。”他低声说。   小禾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墨渊说。   小禾的眼眶又有点酸。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墨渊的肩膀里。   池水的热气包裹着他们,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看,月亮好美。”他小声说。   墨渊没有看月亮。   他看着小禾。   “嗯。”他说,“很美。”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又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只是靠在墨渊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他想,这一刻的幸福,他会永远记得。 第31章 鲛人   小禾把那块蓝色的漂亮石头紧紧握在手心,看着墨渊笑。   墨渊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想下去泡一会儿温泉吗?”   “嗯!”小禾扬起嘴角点头。   墨渊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他快速脱下衣服,踩着石头滑进温泉池里。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轻呼了口气。   “好了吗?”墨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了。”小禾低声说,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墨渊这才转过身来。   乳白色的池水上弥漫着袅袅雾气,小禾露出的脑袋在水面上,白皙的肩膀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落在他湿漉漉的发顶,泛着细碎的光。   小禾低着头,带着羞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的脸更烫了。   这么舒服的温泉,他们辛苦走了三天的路才到达圣月山。他想着,墨渊也该下来泡一泡,解解乏。   墨渊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禾赶紧转过身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枕在池边,装作专心看月亮。   身后的水声轻轻响起,一下,又一下。   小禾不敢回头,只盯着天上的月亮看。月光真亮,把周围的雾气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那些发光的虫子在雾气里飞来飞去,留下星星点点的光痕。   水声停了。   停在他旁边。   小禾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墨渊正看着他。   墨渊的眼睛在雾气里格外明亮,里面好像装着今晚所有的月光。   小禾慢慢直起身,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池水的热气包裹着他们,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谁也没说话。   小禾只觉得,此时此刻,真好。   ——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空灵的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远,却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像是月光下流淌的泉水,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和悠远。   小禾抬起头。   “什么声音?”   墨渊侧耳听了一会儿,说:“鲛人。”   小禾瞪大眼睛:“鲛人?”   “嗯。”墨渊点点头,“听声音,应该就在附近。”   小禾心里痒痒的。他还没见过鲛人呢。   墨渊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他。   “想去看看?”   小禾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两人背过身去穿好衣服,循着歌声走去。   绕过几块大石,穿过一片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比较大的温泉池。   池水被浓厚的白雾笼罩,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池边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身影。   走近些,小禾才看清他们的样子。   池里坐着几个鲛人,有的靠在石头上,有的半躺在水里。   他们长得很美。   皮肤是淡淡的珍珠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头发是银蓝色的,长长的,披散在肩上,有些还编着细细的发辫,缀着小巧的贝壳。   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海水一样清澈。   最神奇的是,他们从腰以下不是腿,而是长长的鱼尾。   鳞片在月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有银色的,有淡蓝色的,还有泛着浅粉的。   一个年轻的鲛人正靠在池边唱歌,歌声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他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长长的银蓝色头发垂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小禾看得入了神。   忽然,歌声停了。   那个唱歌的鲛人睁开眼睛,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很漂亮,浅蓝色的,像海水,又像天空。   他看着小禾,目光里带着好奇。   “你是什么族?”他问。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   小禾说:“人族”。   那鲛人眼睛亮了,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快看!是人族!”   几个鲛人都看过来,目光里满是好奇。   “人族,我第一次听说呢。”另一个鲛人说,他的尾巴是银色的,鳞片特别亮。   “我也是第一次。”又一个说。   小禾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墨渊身后躲了躲。   墨渊没动,只是安静地站在他前面。   那个唱歌的鲛人从池子里游过来,趴在池边,仰着头看小禾。   他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鳞片闪着细碎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禾。”他小声说。   “小禾。”鲛人念了一遍,笑了,“真好听。我叫涟音。”   他从水里伸出手,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颗珍珠。不大,圆圆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粉色,像天边的朝霞。   “送给你。”涟音说,“第一次见到人族,好开心。”   小禾愣住了,转头看墨渊。   墨渊微微点了点头。   小禾接过来,珍珠在他手心,温温的,滑滑的,很舒服。   “谢谢。”他说。   涟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他转头看向墨渊,眨了眨眼睛。   “他是你的伴侣吗?”他问。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墨渊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涟音点了点头。   涟音笑得更开心了:“真好!月圆祭找到伴侣,是最幸福的事了!”   他回头对同伴喊:“你们有没有带礼物?快拿出来!”   几个鲛人纷纷游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这里有贝壳!很漂亮的!”   “我这里有夜明珠!晚上会发光!”   “我这里有海丝!可以做衣服!”   小禾被他们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连连摆手:“不、不用了……”   涟音已经游回去,拿了一个小小的袋子过来,塞进小禾手里。   “拿着拿着!”他说,“你这么好看,这些珍珠很适合你。”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小东西,有珍珠,有贝壳,还有几颗小小的夜明珠。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热情的鲛人,心里忽然很暖。   “谢谢你们。”他说。   涟音笑着摆摆手:“下次再来玩啊!我们每年月圆都来!也欢迎你到碧波海来做客!”   ——   告别了鲛人,小禾和墨渊往回走。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里面的珍珠贝壳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忍不住笑了。   “开心?”墨渊问。   小禾点点头:“嗯。”   他抬头看着墨渊,眼睛亮亮的:“他们好热情。”   墨渊“嗯”了一声,伸手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走了几步,小禾忽然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拿出那颗粉色的珍珠,举到月光下看了看。   珍珠在他掌心,温润润的,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   真好看。   他把珍珠放回去,又摸了摸那块蓝色的石头。   石头还在他怀里,贴着心口,温温的。   两人回到那个隐蔽的小池子,重新坐下来,把脚泡在池水里。   月光更亮了,洒在池水上,波光粼粼。雾气袅袅,把四周笼罩得如梦似幻。   小禾靠在墨渊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池水轻轻波动的声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鲛人的歌声,空灵而悠远。   他握着手心里的蓝色石头,嘴角翘起来。   真好。 第32章 归途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圣月山脚下的营地已经热闹起来。   小禾从帐篷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睛。   花间早就起来了,正和云草一起收拾着昨晚没吃完的果子。   远处,兽人们正在拆卸帐篷,卷起兽皮,捆好木桩。   “醒了?”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禾回头,看见墨渊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的东西,背篓装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帮忙,把昨天换来的无毛兽皮、土铃铛种子和鹿族石牌一样一样放好。   “出发了!”烈焱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小禾走在墨渊身边,回头最后看一眼那座巨大的圣月山。   晨光照在山顶上,积雪泛着金色的光,半山腰的温泉雾气袅袅,像是圣山在挥手告别。   “舍不得?”墨渊问。   小禾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就是想起圣月山的夜晚,美的像梦一样。”   墨渊看着他眼神温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经过一上午的跋涉,队伍在一处丛林边上停下休整。   小禾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墨渊从背篓里拿出几颗土铃铛——那是小禾从羊族老兽人那里换的。   “吃两颗?”墨渊递给他。   小禾接过来剥掉皮,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水润润的,真解渴。他把另一个剥好递到墨渊嘴边:“你也尝尝。”   墨渊愣了一下,张嘴接过去。小禾看着他吃,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老兽人说的没错,”小禾说,“这东西真解渴。”   墨渊点点头,又递给他一颗。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边吃着土铃铛,一边看着远处忙碌的族人。   小禾忽然叹了口气:“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装水就好了。”   墨渊点点头:“以前部落试过用兽皮缝,但缝不好,还是会漏。”   小禾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来得及抓住。   ——   正休息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陌生的兽人从旁边路过。   豹族部落的兽人警觉地看过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朝他们走来。   待走近了,花间一看,是啸天。那个在市集上遇到过的虎族兽人。   他穿着一件斑纹的兽皮裙,袒露着结实的胸膛和手臂,目光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小禾身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小禾。   墨渊站起来,挡在小禾前面。   啸天停下脚步,看着墨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禾。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声音低沉,“只是想来问一句话。”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啸天的目光越过墨渊,落在小禾身上。   “你拒绝我,”他说,“是因为已经有了喜欢的兽人吗?”   小禾从他身后站出来,站到墨渊身边。   “是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啸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小禾,又看了看墨渊,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了。”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对墨渊说:“你真幸运。”   墨渊看着他,声音温和而坚定:“是的,我很幸运。”   啸天点点头,又看向小禾:“不打扰你们了。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里。   小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他其实……好像也不坏。”他小声说。   墨渊看了他一眼,伸手牵起他的手。   “走吧。”他说。   小禾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赶路。   这个小插曲过去,豹族部落继续前行。下午的太阳很烈,空气中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扑来。   小禾走得额头都是汗,脚底板也开始发疼。   墨渊看了他一眼,说:“我背你”,随即蹲下身,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   旁边的云草和花间对视一眼,笑弯了眼。   部落里其他兽人也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却没人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放慢了些。   小禾心里知道大家都在迁就他的步伐,见此也不勉强自己了,爬上去坐好。   墨渊站起身来,迈开步子往前走。部落赶路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趴在墨渊宽厚温暖的背上,小禾惬意地半眯着眼睛。有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带走了一身的疲惫。   “墨渊。”他忽然开口。   黑豹低吼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禾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你累了就放我下来,我休息够了还能继续走。”   黑豹摇了摇头,脚步丝毫不慢。   小禾不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傍晚扎营的时候,花间和云草拉着小禾往林子那边跑。   “小禾快来!我们看见好多果子!”   小禾被花间拽着朝结满果子的果树走去,云草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果树旁边,一片绿油油的野草长得正旺。叶子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禾的目光一扫过去,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野草。叶子边缘的锯齿,茎秆的纹路,还有那熟悉的青草香气——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是刺儿菜!”他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云草也蹲下来:“这个能吃吗?”   “能!”小禾眼睛亮得惊人,“可以吃,还可以止血消肿!雷受伤时用的就是它!”   他摘了一片最嫩的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就是这个味道。   小时候被奶奶打伤,他去山里采的就是这个。那时候每次受伤,都是靠它熬过来的。   “原来这就是给雷治伤的草药?”云草学着他的样子也摘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呸!好苦!”   花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云草你是不是傻?草药哪有不苦的!”   云草委屈地吐着舌头,把花间笑得更大声了。   小禾看着他们,也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来,开始仔细地挑选那些长得壮的,一边摘一边说:“这个我们多挖些。把这些小的连根都挖起来带回去,种在部落边上,以后就不用跑这么远来采了。”   云草眼睛一亮:“小禾你可真聪明!”   花间也蹲下来帮忙:“我也要种!种在我家洞口边上!”   “我也要!”云草跟着喊。   三个人一起动手,挖的挖,摘的摘,忙得不亦乐乎。   小禾用小刀小心地挖出一棵根系完整的,用湿草仔细包好,放进背篓里。   他做得很慢,每一棵都像对待宝贝一样,轻轻放好,生怕伤了根须。   “小禾,你挖得好慢啊。”花间在旁边抱怨,“我一会儿就挖了十几棵了!”   小禾头也不抬:“根要挖完整才能活。断了就种不活了。”   花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棵缺胳膊少腿的,吐了吐舌头,赶紧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挖。 第33章 水囊   晚上,大家围坐在溪边的火堆旁。   小禾把那些刺儿菜拿出来摆在地上,用兽皮沾了水均匀的撒在上面,免得太干了回去种不活。   墨渊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心的洒水。   “这些够种一片了。”他说。   小禾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选个向阳的地方,好好养着。以后部落里谁受了伤,就不用到处找草药了。”   他拿起一棵,举到墨渊面前:“你看,这种就是刺儿菜,捣成泥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消肿,以后在野外见到它记得采一点备着用。”   墨渊低头看了看刺儿菜,又抬头看他。火光映在小禾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里面好像藏着星星。   “我记得了。”墨渊认真又温柔的说。   小禾把那堆洒过水的刺儿菜收起来,整理好放回背篓,他整理得很认真,嘴角一直翘着。   墨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头上沾的一片草叶摘掉。   小禾愣了一下,抬起头。   “沾到了草叶。”墨渊说。   “嗯。”小禾的脸有点红,还是容易害羞,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刺儿菜,。   旁边,花间正在跟云草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挖刺儿菜的事,玄云叔听说了也凑过来,说要一起种。   巫医云影坐在不远处,笑得眯起了眼睛,看着小禾的眼神格外温和。   小禾听着他们热闹的说话声,看着地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刺儿菜,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他偷偷看了一眼墨渊。   墨渊正看着篝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显得他得格外的俊美。   小禾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墨渊坐得稳稳的,给他靠着,然后伸手,轻轻的揽住了他。   小禾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   三天后,熟悉的树林终于出现在眼前。   小禾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那片依山而建的洞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到了。”墨渊站在他身边。   小禾点点头,嘴角翘起来,到家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声,幼崽们撒欢似的往部落跑去。   小斑从他阿父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嗷呜嗷呜”地叫。   “回家咯!回家咯!”   “慢点跑,别摔了!”花间在后面追,边追边笑。   小禾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   “走吧。”墨渊伸出手。   小禾把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牵着往部落走去。   回到部落,刚走到族长墨玄的洞穴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这次没去圣月山的兽人。   岩石带着几个兽人迎了上来,脸色凝重。   “族长!”他说,“我们昨天发现溪水的水位降了好多!比往年这个时候低得多!”   墨玄眉头紧锁。   “旱季可能提前了。”他说。   周围的兽人们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小禾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揪了起来。   旱季提前,那就意味着水源之争要提前了。   他想起上次水源冲突时,墨影他们受的伤,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墨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别担心。”他低声说。   小禾点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担忧着。   晚上,他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卖货郎来卖杂货的情景。   那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吆喝着“卖货咯——卖货咯——”。村里的孩子都会围过去看,他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有一次,他看见货郎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兽皮做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口子上还塞着一个木塞。   有猎人问他:“这是啥?”   货郎说:“水囊!出门远行装水用的。塞紧了,怎么颠簸都不会漏,走多远都不怕!”   那个画面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小禾猛地坐起来。   “墨渊!”他喊了一声。   墨渊从外面走了进来:“怎么了?”   小禾眼睛亮亮的,像是点着了两簇小火苗:“我想起来了!有一种东西可以装水!”   墨渊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小禾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水囊!用兽皮做的袋子,口子塞紧,水不会漏!小时候村里的货郎卖过,出远门就用这个装水!”   他眼睛太亮了,亮得墨渊都忍不住弯起嘴角。   “明天我们一起试试。”他说。   “嗯!”小禾用力点头。   看着墨渊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也许旱季真的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一早,小禾就起来开始忙活。   他翻出几块厚实的兽皮——那是平时攒下来的。拿出来做水囊,应该又结实又好用。   墨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捆结实的筋线。   “我去找烈焱叔借的。”他说,“你试试能不能用。”   小禾接过来看了看,是角兽的筋,又韧又结实,比普通的筋线好多了。   “太好了!”他眼睛亮了,“这个做出来的水囊肯定更耐用。”   墨渊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忙活。   小禾用小刀把兽皮裁成大小差不多的圆形,然后向上聚拢收口,套在一个中空的圆木嘴上,用结实的兽筋一圈一圈的绑紧在圆木嘴上。   他绑得很慢,每一圈都拉紧再编一下,生怕不够紧到时漏了。   墨渊在旁边看着他做,偶尔帮他递递东西。   弄好第一个,小禾拿起来看了看,又灌了点水,塞上圆木塞试了试。   还不错,虽然不够漂亮,但一滴水都没漏。   “成了!”他高兴地举给墨渊看。   墨渊接过来看了看,眼里带着笑意。   “你真厉害。”他鼓励的说。   小禾有点小雀跃,干劲更足了。   正忙着,花间跑了进来。   “小禾!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凑过来。   小禾把手里的水囊举给他看:“做水囊,装水的。”   花间眼睛亮了:“这个能装水?不漏吗?”   “不漏。”小禾说,“绑紧了编一下就行。塞上木塞,怎么晃都不会洒。”   花间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教我做!”他说,“我也要给家里做几个!”   小禾笑着点头:“好。”   不一会儿,云草也来了。听说在做水囊,他也凑过来学。   三个人围在一起,一边做一边聊天,山洞里十分的热闹。 第34章 土铃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禾就醒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水囊。昨晚上灌满了水,塞紧了木塞,在地上放了一整夜。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还是鼓鼓囊囊的,一滴水都没漏。   “成了!”他眼睛亮了,转过头看向墨渊,“真的没漏!”   墨渊走过来,接过水囊看了看,嘴角弯起来。   “你做的,当然不会漏。”他说。   小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走吧,”他说,“去找族长。”   两人拿着水囊和土铃铛果子和种子,往族长墨玄的洞穴走去。   晨光刚刚照进部落,空气里还带着草木的清香味。   已经有早起的亚兽人在洞口生火做饭,看见小禾和墨渊,都笑着打招呼。   “小禾,这么早?”   “墨渊,带小禾去哪儿?”   小禾一一回应着,心里却有点紧张,深吸一口气。   墨渊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别紧张。”他说。   小禾点点头。   到了墨玄的洞穴门口,墨渊敲了敲门边的石头。   “进来。”墨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两人走进去。墨玄正坐在火堆旁,和巫医云影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进来,他招招手。   “小禾,墨渊,过来坐。”   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墨渊坐在他身边。   “怎么了?”墨玄问,“一大早过来,有事?”   小禾点点头,递出那个水囊。   “族长,”他说,“这个是我昨天做的水囊。”   他把水囊递过去,拔开木塞,往旁边一个空碗里倒了点水。然后又塞紧木塞,把水囊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漏。   “昨晚上灌的水,”他说,“放了一夜,一滴都没漏。”   墨玄接过水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掂了掂,又晃了晃,确实一点水都没漏出来。   “这个……”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兽皮做的?”   “是的。”小禾比划了一下,“用兽皮和木头做的。装的水先烧开放凉再装进去,能放很久不坏。”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好!好!”他拍着大腿,“小禾,你这个主意太好了!”   旁边的巫医云影也凑过来,拿着水囊看了又看,连连点头。   “旱季缺水,这个可有大用!”他说。   小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拿出一个小袋子。   “族长,还有这个。”   墨玄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颗土褐色的圆果子。   “这是……”   “土铃铛。”小禾说,“在圣月山集市上换的。那个卖种子的老兽人说,这个可以吃,水分特别多,解渴。”   他拿起一颗,剥了皮递给墨玄。   墨玄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么多水!”他说,“跟喝水一样!”   他把剩下的递给云影,云影尝了一口,也连连点头。   “好东西!”他说,“旱季带着这个,路上渴了就能吃。”   小禾又拿出那袋种子:“这个是种子。那个老兽人说,把种子埋土里,少浇水,不能涝。十来天就能长成,一棵能结好几十颗。”   墨玄愣住了。   “十几天?”他问。   “嗯。”小禾点头,“十来天就能收。”   墨玄看着手里那颗土铃铛,又看着那袋种子,手都有点抖。   “小禾,”他说,“你知道这东西对部落意味着什么吗?”   小禾愣了一下。   墨玄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激动:“旱季的时候,水源少,猎物也少。   有了这个,路上渴了能吃。十几天就能收,种一次能结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小禾,眼眶有点红。   旁边的云影也沉默了,看着小禾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过了一会儿,墨玄站起来,走到洞穴里面。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叠兽皮。   “小禾,”他说,“这些给你。”   小禾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虎皮,黄黑相间的斑纹,毛色油亮;一张熊皮,厚实暖和,摸着就软;   一张雪狼皮,纯白色的,一根杂毛都没有;还有一张银狐皮,银灰色的,泛着柔和的光。   “族长,这太贵重了!”小禾连连摆手,“我不能要!”   墨玄把兽皮塞进他怀里。   “你为部落做了这么多,水囊和土铃铛的种子对部落都很重要,这几张皮子算什么。”他说,“收着。”   小禾还想推辞,墨渊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收下吧。”墨渊说。   小禾抬头看他,又看看墨玄,只好点点头。   “谢谢族长。”他小声说。   墨玄当即让人去通知部落所有人到空地上集合。   不一会儿,兽人们、亚兽人们、幼崽们,都聚了过来,黑压压一大片。   “都过来!”墨玄站在中间,声音洪亮,“小禾有话要告诉大家!”   小禾被推到中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有点紧张。   墨渊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小禾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水囊举起来。   “这个是水囊,”他说,“用兽皮做的,可以装水。塞紧木塞,怎么晃都不会漏。”   他演示了一下,往石碗里倒水,又把水囊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漏。   “哇——”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   “木嘴塞紧存放,”小禾说,“装的水要先烧开,放凉再倒进去,能放很久不会坏。”   他又拿出土铃铛。   “这个是土铃铛,能吃的。水分特别多,解渴。”他剥了一颗,咬了一口,“大家都尝尝。”   墨玄让人把土铃铛分下去,一人尝一小口。   “好多水!”花间第一个喊起来。   “真解渴!”云草也跟着喊。   “这个种子,”小禾举起那袋种子,“种下去十来天就能收,一棵能结好几十颗。”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十几天?”   “能结这么多?”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小禾!好样的!”   紧接着,欢呼声四起。   “小禾!小禾!”   花间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小禾:“小禾你太厉害了!”   云草也跑过来,眼眶红红的:“小禾哥,谢谢你。”   雷在旁边跳着喊:“小禾哥!小禾哥!”   小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也跟着喊:“小禾哥!小禾哥!”   小禾被他们围着,脸都红了。   墨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开始往小禾这边挤。   “小禾,这是我早上摘的果子,你尝尝!”   “小禾,这是我昨天熏的肉干,送给你!”   “小禾,这个给你!”   不一会儿,小禾怀里就堆满了东西。果子、肉干、干茸茸耳、一小袋盐巴……什么都有。   “不用不用,”他连连摆手,“太多了……”   但大家不听,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塞。   烈焱叔挤过来,把一大块熏好的肋排塞进小禾背篓里。   “小禾,拿着!”他说,“水囊和土铃铛旱季能救命,这点肉算什么!”   玄云叔在旁边笑着点头。   小禾看着怀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眼眶有点热。   “谢谢大家。”他小声说。   等大家送完东西,墨玄站到中间。   “都听到了?”他说,“从今天起,大家跟着小禾学做水囊,每家都多做一些准备着。”   “好!”众人齐声应。   “土铃铛,”墨玄继续说,“大家一起种,种出来的大家分一些,分了再种,多储存一些,旱季缺水也能救急。”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 第35章 刺儿菜   小禾的山洞口,很快围满了人。   墨渊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块大石头,让大家都坐下。   旁边还堆着小禾提前准备好的兽皮、筋线、中空的圆木嘴。   “做水囊需要分工。”小禾站在中间,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地听着。   “兽人负责裁兽皮。”他拿起一块兽皮,用小刀比划着,“裁成这么大一块,圆形。”   他示范了一下,裁出一个规整的圆形。   “亚兽人负责绑木嘴和编紧。”他拿起裁好的皮子,往上聚拢收口,套在中空的圆木嘴上,“这样套进去,然后用筋线一圈一圈绑紧。”   他绑得很慢,每一圈都拉紧,让大家看清楚。   “学会了吗?”他抬起头。   “学会了!”小斑第一个喊,大家笑成一团。   兽人们开始裁皮子。   烈焱叔拿起一块厚皮子,用小刀比划了半天,一刀下去,裁出来的形状歪七扭八。   “烈焱,你这是裁的什么?”玄云叔凑过来一看,笑出了声。   烈焱挠挠头:“这不是圆形吗?”   “这明明是茸茸耳形!”旁边有人喊。   众人大笑。   墨刃在旁边裁得认真,虽然有点慢,但裁出来的还算规整。惊雷默默地坐在他旁边,帮他递皮子。   雷年纪小,力气却大,裁得又快又好。   他举着自己的成果,得意洋洋:“看!我的最圆!”   “得意什么,”花间在旁边笑他,“绑不好照样漏!”   亚兽人们开始绑口子。   花间和云草昨天跟小禾学过,动作熟练,绑得又快又好。   花间一边绑一边教旁边的人:“你看,要这样一圈一圈拉紧,不能松。”   云草学着他的样子教另一边,脸有点红,但教得很认真。   玄云叔绑得慢,但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绑出来的水囊结结实实。   “成了!”他举起来给大家看。   烈焱叔凑过来看了看,小声说:“你这比我裁的皮子好看多了。”   玄云叔瞪他一眼:“那是,你裁的那茸茸耳形,得用多少筋线才能绑紧!”   周围又是一阵笑。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开心极了。   墨渊坐在他旁边,也在帮忙收口。他手大,动作却很稳,绑好的水囊很结实。   “你也会了?”小禾凑过去问。   墨渊点点头:“看会的。”   小禾给他一个厉害的眼神。   忙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空地上堆满了做好的水囊。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每人分一分,都有了好几个。   大家又在空地上架起大石锅,烧开水,晾凉,然后装进水囊里。   “这下不怕旱季缺水了!”烈焱叔拍着水囊,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多亏了小禾!”玄云叔在旁边接话。   小禾被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笑。   ——   第二天一早,大家又聚到小禾的山洞口。   这次是种土铃铛。   小禾拿着那袋种子,带着大家走到山洞旁边那块空地。   那块地昨天已经翻松了,土细细的,软软的。   “那个卖种子的老兽人说,”小禾蹲下来,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埋进去,土盖好。不能多浇水,怕涝。”   他把种子放进去,轻轻盖上土。   大家学着他的样子,蹲成一排,开始挖坑、撒种、盖土。   花间一边种一边念叨:“十几天就能收,一棵能结好几十颗……到时候我天天吃土铃铛!”   云草在旁边笑他:“你不吃别的了?”   “吃!”花间说,“但是土铃铛解渴,我多吃点!”   小斑和也来凑热闹,被大人赶到一边,蹲在地上用小爪子刨坑。   “你们刨的什么!”花间喊,“坑太深了!”   小斑“嗷呜”一声,又刨了一个,还是深。   小禾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   ——   下午,眯了一会儿的小禾正在洞口整理那些兽皮。   “小禾!小禾!”   花间的声音远远就飘了过来。小禾抬头一看,花间和云草一人抱着一大捧绿油油的东西,正往这边跑。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巫医云影,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也捧着一小把刺儿菜。   “小禾,你看!”花间跑到跟前,把怀里那捧刺儿菜往小禾面前一举,叶子都戳到小禾脸上了,“我和云草把路上挖的那些都带来了!一根都没死!”   云草站在旁边,也抱着一大捧,喘着气点头,脸跑得红扑扑的。   云影这时也走到了,他放下手里的刺儿菜,笑眯眯地看着小禾。   “我也跟着来看看。”他说,“听云草说你们要种这个,我正好没事,来学学。   这草药我现在会认了,但怎么种,我还真得跟你学。”   小禾心里一暖,连忙点头:“云影叔来得正好,您看看怎么种,以后也能帮我们照看。”   那些刺儿菜被他用湿草包着放了几天,这会儿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根须也新鲜,确实都活着。   小禾夸到,“这些加上我挖的,够种一片了!”   花间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挖的时候可小心了。”   云草在旁边小声说:“你昨天还说挖得手都酸了……”   “云草!”花间瞪他一眼。   小禾忍不住笑了。   云影在旁边也笑,捋了捋胡子。   几个人抱着刺儿菜,在洞穴附近转了一圈。   “种哪儿?”花间问。   小禾四处看了看,最后指着山洞旁边一块向阳的空地:“这儿吧。太阳晒得到,土也松,离山洞近,方便浇水。”   花间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行,就这儿。”   云草已经开始蹲下来拔草了。   云影也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又凑近闻了闻。   “这土不错。”他说,“松散,也不硬。”   小禾点点头,把那些刺儿菜一株株摆在地上,按大小分好。   “大的种这儿,小的种那边。”他一边分一边说,“根要挖深一点,土要盖实,但不能压太紧。”   花间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分,分着分着忽然问:“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吃的?”   小禾想了想:“嫩叶子可以煮汤,也可以炒着吃。老了就当药,止血消肿。”   “那咱们多种点!”花间干劲十足,“以后每天都能喝刺儿菜汤!”   云草在旁边小声说:“你不是说它苦吗……”   花间瞪他:“那是你嚼的叶子!煮汤又不苦!”   云影在旁边听得直笑,对云草说:“花间说得对,煮汤是不苦的,还有点清香。 第36章 十日   他们开始挖坑。   云影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小禾的动作。   “坑要挖多深?”他问。   小禾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深,能把根全放进去就行。”   云影点点头,又看小禾怎么放苗,怎么盖土。   花间挖得快,一会儿就挖了一排,但坑有大有小,有深有浅。   “花间,你这个坑太浅了。”小禾指了指,“根都放不进去。”   花间低头看了看,吐吐舌头,又把坑挖深了点。   云草挖得慢,但每个坑都挖得规规整整,深浅一致。   花间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云草你怎么挖得这么好?”   云草头也不抬:“我慢慢挖的。”   花间哼了一声,继续挖自己的坑。   云影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云草这性子随他兽父。”   小禾笑着,把刺儿菜一株株放进坑里,扶正,然后盖土。   “土要盖实吗?”云影又问。   小禾轻轻压了压:“就这样,不能太紧,根要透气。”   云影点点头,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花间和云草学着小禾的样子,把土轻轻盖上去,压实。   花间不小心压重了,小禾赶紧说:“轻点轻点!”花间吐吐舌头,松了松手。   四个人种了一排又一排,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还有多少?”花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禾数了数地上的:“还有十几棵。”   花间哀嚎一声,又蹲下去继续挖。   云草在旁边小声说:“你不是干劲十足吗……”   花间瞪他,但这次没说话,因为手酸得没力气瞪了。   云影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接过小禾手里的刺儿菜。   “我来种一棵试试。”他说。小禾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云影学着小禾的样子,挖了个坑,把刺儿菜放进去,扶正,盖土,轻轻压实。   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这样对吗?”他问。   小禾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对!云影叔学得真快!”   云影笑了笑,捋了捋胡子。   等最后一棵刺儿菜种下去,四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小禾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一片嫩绿,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好了。”他说,“浇水就行了。”   花间躺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问:“浇多少?”   “一点点就行。”小禾说,“这个不能多浇,怕涝。”   花间翻了个身,对着云草说:“云草你去提水。”   云草瞪大眼睛:“为什么我去?”   “因为我挖坑挖得手酸。”   “我也挖了。”   “你挖得慢,肯定不酸。”   云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影在旁边笑着站起来:“我去吧,你们歇着。”   花间一下子坐起来:“云影叔您歇着,我去我去!”   云影摆摆手,往溪边走去。   花间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云影叔真好。”   云草点点头。小禾也点点头。   云影提了一桶水回来。几个人用木瓢舀了水,一点一点浇在那些刺儿菜上。   水渗进土里,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晃了晃,精神得很。   “它们能活吗?”花间问。   小禾点点头:“能。这个好养。”   云影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小苗,眼里带着笑意。   “小禾,”他说,“你这孩子,懂得真多。”   小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花间盯着那些小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禾,你说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再过几天就能长一片。”小禾说,“这个长得快。”   花间眼睛亮了:“那过几天我就能喝刺儿菜汤了?”   小禾笑着点头:“能。”   花间高兴地跳起来,拉着云草转圈:“云草!过几天有刺儿菜汤喝了!”   云草被他转得晕乎乎的,但还是笑了。   小禾蹲在那些刺儿菜旁边,轻轻摸了摸一片嫩绿的叶子。   云影也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苗,轻声说:“以后部落里有兽人受伤,我们就有草药了。”   四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花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刺儿菜。   “小禾,”他说,“咱们以后每天都来看看它们吧。”   小禾点点头:“好。”   云草在旁边小声说:“还要浇水。”   花间瞪他:“我知道!”   云影在旁边笑出了声。   ———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小禾累了一天,躺在藤编的吊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墨渊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小禾摇摇头:“不累。开心。”   墨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忽然开口。   “族长和巫医商量过了。”   小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墨渊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银光。   “十天后,”他说,“是结侣的好日子。”   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天。   十天后,他就是墨渊的夫郎了。   他看着墨渊,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渊也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晚风轻轻地吹。   远处,篝火还在燃着,偶尔传来几声欢笑。   小禾牵着墨渊的手,手心暖暖的。   回到卧房,小禾躺在铺着柔软白色兽皮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蓝色的石头,又想起墨渊说的“十天后”,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十天。   他翻了个身,看着从洞口照进来的月光。   忽然,他想起无毛兽皮。   墨渊身材高大,腿也长,兽皮要怎么裁剪,做什么样的样式....   想着想着,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穿着新做的衣服,戴着花环,站在墨渊身边。   周围都是祝福的笑脸,花间和云草在跳舞,小斑和跳跳在追来追去。   后来,出现了一群小幼崽,围着他玩耍。   沉浸在梦境的小禾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7章 结侣   离结侣的日子越来越近,小禾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起来先去看土铃铛,那些种子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精神得很。   他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美滋滋的。   墨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小禾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到时我们就有好多土铃铛了。”   墨渊点点头,伸手把他翘起的头发压了一压。   看完土铃铛,小禾又去看刺儿菜。   那些小苗长得不错,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他浇了点水,又拔了几根杂草,途中花间和云草也来了,一起帮忙,等全部浇完水了,这才跟花间一起去玄云叔家继续做水囊。   这几天他已经做了十几个了,墨渊说应该够用了,让他歇一歇,但他还是想做多点。   “旱季那么长,多做几个总是好的。”他说。   墨渊没有再劝,只是不忙的时候会来陪着他一起做。   缝好一个,小禾拿起来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   “墨渊,”他说,“你说旱季要是没水了,咱们是不是得搬家?”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可能。”他说,“以前旱季的时候,有的部落会迁徙。”   小禾愣了一下。   迁徙。   那得走很远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囊,又看了看那些土铃铛果子。   缺水的时候,这些能救命。   傍晚的时候,墨渊来接小禾回家。   小禾正在收拾那些做好的水囊,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墨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做得真多。”他说。   小禾点点头:“多准备些总是好的。”   墨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靠在他胸膛上。   “怎么了?”他问。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有你在,真好。”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在墨渊怀里。   回到洞穴,墨渊带小禾去看他重新布置过的小洞穴。   墨渊睡觉的小洞穴被扩大了,里面宽敞了很多。   床上新铺了好几层柔软的兽皮,坐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洞壁上还插着好些野花,是小禾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淡紫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好看吗?”墨渊问。   小禾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弄的?”他问。   墨渊说:“这几天趁你不在的时候。”   小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还有几天。”他说。   “嗯。”小禾笑着点头。   天黑了,洞穴里燃起了篝火,小禾把无毛兽皮拿了出来。   无毛兽皮已经被分割好了,最大那张给墨渊做上衣,稍小那张给他做条裤子。剩下的兽皮和剩余那张,给自己做一套。   他拿起骨针,穿上兽筋,开始动手缝制。   墨渊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缝制,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缝累了,小禾停了下来,揉了揉手腕。   墨渊伸出手,先帮他揉一揉,再按一按,那股力道适中的按摩让他的手腕很快放松下来。   小禾露出甜蜜的微笑。   过了两日,给墨渊的那套先做好了,小禾拿起来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接下来就是给自己做的那套了。他用剩下那张皮,让墨渊帮忙拉着藤条,比着自己的尺寸,小心地裁剪、缝制。   夜晚的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他想,再过几天,他就要穿着这身衣服,和墨渊一起站在所有人面前了。   ——   结侣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一早,小禾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今天,他就要嫁人了。   他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那套做好的无毛兽皮衣服拿出来。   皮子很薄,很软,穿在身上很舒适。衣服刚刚好,不紧也不松。   小禾穿好新衣服,打开卧房的小木门,就看到墨渊已经站在洞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新做的无毛兽皮衣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俊美。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禾先开口:“你……穿得真好看。”   墨渊的嘴角弯起来。   “你也是。”他说。   小禾低下头,脸红了。   一大早,花间和云草就跑来了。   花间手里拿着一个花环,五颜六色的,上面有红色的野果,有白色的野花,还有几片嫩绿的叶子。   “小禾!”他跑到小禾面前,把花环举起来,“我来给你戴上!”   小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花间已经把花环戴在了他头上。   花间退后两步,眼睛亮了:“好看!真好看!”   云草在旁边,也点点头,脸有点红:“小禾哥戴着真好看。”   小禾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心里暖暖的。那些野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墨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小禾戴着花环的样子,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好看。”他说。   小禾的脸更红了。   不一会儿,山洞外面热闹起来。   小禾走出去一看,愣住了。部落里的人几乎都来了。   烈焱叔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兽皮。玄云叔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兽牙,是他亲手磨的。   雷跑过来,把一捧野果子塞进小禾怀里。   “小禾哥,送给你!”他说。   小禾低头一看,是熟透了的红果,又大又甜。   墨刃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打磨好的骨刀。“这是我磨的。”他说,“给你。”   小禾接过来,骨刀很锋利,刀柄上还刻着一只小小的豹子。   惊雷站在墨刃身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禾知道他是在祝福自己。   红莲和云影叔也来了。红莲叔送了一小袋盐,云影叔送了几株晒干的驱蚊草药。   小禾眼眶有点热。   墨渊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些来送礼物的族人,眼里带着笑意。   族长墨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兽牙项链。那兽牙打磨得很光滑,每一颗都很漂亮。   “这是我们豹族的传统。”墨玄把兽牙举到小禾面前,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结侣的时候,兽父或族长会送一串兽牙。   这串是我这些年一颗一颗攒下来的,挑了最好的磨好,一直留着。”   小禾看着这串漂亮的兽牙项链。   它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小均匀,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一颗颗挑选的。   他张了张嘴,连连摆手:“族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墨玄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笑了笑,把项链挂在他脖子上。   兽牙落在小禾胸前,凉凉的,却又好像带着温度。   “小禾。”墨玄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不论是对墨渊,还是对部落而言,你更珍贵。”   小禾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串兽牙,又抬起头,看着墨玄温和的笑脸,看着周围那些真心祝福他的族人。   他忽然想起大山村。   想起那些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讨好,都不会正眼看他的家人。   想起他起早贪黑地干活,却换不来一顿饱饭。   想起他挨打,挨饿,生病发烧,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他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小心,那么想让那个“家”里的人喜欢他。   可是没有用。   不被在意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而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墨渊。   墨渊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禾的手。   小禾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原来他不是不够好。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串兽牙,又看了看墨渊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笑了。   大山村那些事,那些委屈,那些不被在意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现在,他有家了。 第38章 仪式   太阳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成一个圈,把小禾和墨渊围在中间。   族长墨玄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羽毛——那是部落祭祀时用的,象征着兽神的祝福。   “墨渊,李小禾。”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庄严,“你们愿意结为伴侣,互相照顾,共度一生吗?”   墨渊看着小禾,说:“愿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所有人都看向小禾。小禾的心跳得飞快。   他抬起头,看着墨渊,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的温柔。   阳光照在他身上,无毛兽皮的衣服泛着柔和的光,头上的花环衬得他整个人像山林里的精灵。   “我愿意。”他说。   声音有点抖,但他自己知道,那是高兴的。   墨渊的嘴角弯起来,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   族长墨玄把那根羽毛轻轻在两人头上各点了一下,然后高高举起。   “兽神见证!”他说,“从今天起,墨渊与李小禾,结为伴侣!”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   花间第一个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喊:“结侣啦!结侣啦!”   雷在旁边也跟着跳,跳得比花间还高。   小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嗷嗷叫。   小禾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墨渊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族长安排宰了几头野牛,大家正分工把牛肉架在火上烤。   烈焱叔正在烤野牛肉,玄云叔在旁边烤那些熏好的肉,香味飘得老远。   花间端来一锅煮好的野菜嘎嘎兽卵汤,野菜是嫩嫩的刺儿菜,汤煮好然后加了点盐,味道非常鲜美。   云草帮忙摆弄果子,红果、绿果子,黄果子,野李子、还有几串酸酸甜甜的野葡萄。   小禾坐在墨渊身边,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是大山村里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经常挨打的小哥儿。   现在他有了朋友,有部落,有了夫君。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串兽牙,又摸了摸怀里那颗蓝色的石头。   心里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   笑笑闹闹,伴随着祝福,庆祝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的时候,大家才陆续散去。   花间走之前,拉着小禾的手,小声说:“小禾,你要幸福哦。”   小禾使劲点点头:“嗯!”   云草站在花间旁边,也小声说:“小禾哥,恭喜你。”   小禾笑着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云草。”   墨影走过来,拍了拍墨渊的肩,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都是祝福。   送走了大家,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小禾站在洞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只余一点红红的霞光。   墨渊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墨渊忽然伸手,牵起他的手。   “进去吧。”他说。   小禾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山洞。   洞壁上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   夜幕终于降临,热闹了一天的部落渐渐安静下来。   小禾把洞穴里杂乱的物品收拾摆放整齐,又把洞穴打扫得干干净净。   墨渊给他帮忙,洞穴里重新变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小禾站在改造好的小洞穴门口,闻到了里面飘出的淡淡花香。   洞穴里点燃了篝火,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几枝插在洞壁上的野花显得格外柔和,淡淡的香气弥漫。   墨渊站在他身后,暖红的火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小禾迈步走了进去。   床上铺的兽皮一层叠着一层,软得让人想立刻躺下去。   最里面那张床——不,现在应该叫他们的床了——比原来宽敞了许多,上面铺着张纯白的皮毛,看着就格外柔软。   小禾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墨渊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脚步很轻。   “累吗?”他问。   小禾摇摇头,没敢回头。   墨渊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禾的手有点凉,被墨渊温热的手掌包着,慢慢暖了起来。   “紧张?”墨渊问。   小禾点点头。   墨渊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到床边坐下。   两人拉着手坐在床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忽然伸手,轻轻托起小禾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墨渊的眼睛格外明亮,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小禾的倒影。   “别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山洞外吹过的夜风。   小禾看着他,心跳得更快了,却没有躲开。   墨渊慢慢靠近,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小禾闭上眼睛。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小禾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墨渊……”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墨渊低声应了,又吻了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那唇舌炙热,像带着火一样,小禾觉得自己好像要烧起来了,却舍不得推开他。   洞里的野花静静地散发着香气,篝火的光静静地照在他们身上。   不知吻了多久,墨渊才放开他。   小禾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烫得能煎肉。   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柔的抚摸着他的颈脖,然后顺着脊背往下,直到停在腰侧,解开了衣服的系带。   小禾的脸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睡吧。”墨渊低哑温柔的声音响起,把他轻轻放倒在纯白的柔软兽皮上。   小禾的衣襟散开,露出了一件泛着浅浅光泽的小衣,系带松散的挂在了颈脖上。   小禾脸颊绯红,唇也是红红的,露出的半截腰腹和颈脖白得发光。   墨渊金色的眼眸里,深邃得像是藏了一坛琥珀色的酒酿。   直到衣衫尽褪,昏暗的洞穴里,一道蜜色的身影高大健壮,覆盖了下面那道白得发光的身影。   火光隐约,洞穴里不断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响起,伴随着隐秘的声响,一直到了半夜。   小禾只觉得自己像一条缺水干涸的鱼,被紧紧抱着,翻来又覆去,浑身都汗津津的,直到意识昏昏沉沉,最终陷入了梦境。   洞穴外的草地上,成片的野花沐浴在月光下,细密的露珠珍珠似的撒满了花朵,最终不堪重荷,沿着花瓣蜿蜒而下。   墨渊看着疲累昏睡过去的小禾,不舍的放开那具温润泛着水光的身体,反复的平复着呼吸。   良久之后,才下床将石锅里温着的热水用木盆装好,又拿了块崭新的柔软兽皮,浸湿后,轻柔的将那具沉睡的身体擦拭干净,这才珍宝似的怀抱着他入睡了。 第39章 丰收   次日早晨,小禾是被洞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洞里还暗着,只有木门缝隙透进来一点蒙蒙的光。   墨渊还睡着,手臂圈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小禾侧过头看他,墨渊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   他想起昨夜,耳朵悄悄红了。结侣了,他是墨渊的夫郎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墨渊的眉骨,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指尖刚触到嘴唇,就被握住了。   墨渊睁开眼,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醒了?”   小禾点点头,想把手抽回来,墨渊没松,拉到他嘴边亲了一下。   “再躺一会儿。”墨渊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禾没动,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小禾才小声说:“天亮了。”   墨渊“嗯”了一声,没松手。   “起来?”小禾又说。   墨渊还是没松手,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   小禾忍不住笑了,推了推他:“起来了。”   墨渊这才松开手,坐起来。   他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小禾伸手帮他拨开,手指碰到他的脸,又缩回来。   墨渊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磨磨蹭蹭出了洞,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吃了早饭,小禾拉着墨渊去挖地豆。   地豆的藤蔓已经枯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小禾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露出下面圆滚滚的土褐色地豆。   “可以收了。”他眼睛亮亮的。   墨渊拿起锄头挖下去,轻轻一撬,几颗地豆就滚了出来。   小禾跟在后面捡。   “你看,这个长得多好。”他捡了一颗很大的,举到墨渊面前给他看。   墨渊笑着接过来看了看,放进了他手边的背篓里。   小禾捡了很多地豆,背篓快装不下了,他还舍不得停。   “够吃好久了。”小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中午,得知小禾地豆丰收了,要请大家吃地豆炖野牛肉。花间、云草、玄云叔,墨影,墨刃他们都来了。   洞穴门口的空地十分热闹。玄云正蹲在洞口帮忙洗地豆。   他一边洗一边念叨:“当初那嫩绿的小苗居然结了这么多果子,小禾你种东西是真有一手。”   小禾闻言笑了笑,他正在将已经洗好的地豆切成块。墨影他们在切肉。   玄云将洗完地豆的水倒掉,忽然轻声说:“岩石昨儿回来说,溪流的水又浅了不少。”   花间正蹲在灶边等吃肉,闻言抬头:“去年旱季水源地的水最后也没断流,今年肯定也没事。”   “也是。”玄云点点头,把洗好的地豆递给小禾,“去年那么旱都熬过来了。   小禾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大山村有一年干旱,河沟干了,井水也浅了。村里人为了上游那点活命的水,打了不知道多少回。   二叔头破血流被人抬回来,有人说隔壁村有人倒在河沟边,再也没起来。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禾?”花间喊他,“你想什么呢?   小禾回过神来,“没事,走神了。” 将切好的地豆豆倒进锅里,和野牛肉一起炖。   没多久,石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地豆炖牛肉的香味飘得满洞都是。   “炖好了,大家来尝尝!”小禾拿着勺子喊道。   花间第一个凑过来,夹了一块地豆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真好吃!”他喊着,“这个好软好糯!”   云草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墨影一边吃一边说:“这是什么?真好吃!”   小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玄云在旁边笑着说:“这是地豆,当时我帮小禾一起种的呢。”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小禾拿出几个袋子,把地豆分给大家。   吃完饭,小禾拿了几袋地豆分给大家。“拿回去吃,这些是做种的。切块裹上木柴灰,埋在土里,别浇太多水。”   花间抱着袋子,眼睛亮亮的:“我也有?”   “当然。”小禾点头。   玄云拍了拍他的肩:“小禾,你真是……什么都想着大家。”   小禾开心的笑。   ——   两天后,土铃铛可以收获了,族长墨玄带着大家一起去收。   那块地上一片绿油油的藤蔓,长得密密麻麻。   大家小心地挖开土,下面是一颗颗圆滚滚的土褐色果子,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   “好多!”花间第一个喊出来。   云草在旁边挖出一棵,数了数:“一、二、三……三十六颗!”   “我这棵更多!”雷喊,“四十多颗!”   众人欢呼起来。   墨玄蹲在地上,亲手挖了一棵,看着手里那些圆滚滚的果子,眼眶有点红。   “小禾,”他说,“你给部落带来了宝贝。”   小禾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挖。   大家一边挖一边笑闹,花间和云草比谁挖得多,雷在旁边帮忙喊加油。   小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也被分了几颗小的,高兴得嗷嗷叫。   挖出来的土铃铛堆成了小山。每人都分了一大堆。   “这下旱季不怕了!”烈焱叔拍掉土铃铛的土,笑得合不拢嘴。   玄云叔在旁边点头,眼里都是笑意。   傍晚的时候,岩石带着几个兽人从溪边匆匆赶回来,脸色凝重。   “族长!”他直奔墨玄,“溪水又浅了!下游已经干了,中游也没多少水了!”   墨玄眉头紧锁。   “上游呢?”他问。   岩石咬了咬牙:“我们去看过了,是烈风狼族!他们往上游溪流里扔了很多大石头,水被截住了!”   周围的兽人们脸色都变了。   “又是烈风狼族!”   “跟他们拼了!”   小禾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愤怒的声音,心里也揪了起来。   墨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稳。   “别怕。”他低声说。   小禾抬头看向溪流的方向,那里有虎视眈眈的烈风狼族,或许还有其他部落。   墨渊察觉到他似乎在不安,把他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禾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默默忧心。 第40章 暗流   傍晚的营地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   族长墨玄的洞穴里,篝火将洞壁照得通亮。   部落里几个年长的兽人和所有的青壮都聚在这里,围地坐了好几圈,脸色都很凝重。   “上游溪水被截流的事,”墨玄坐在最中间,声音低沉,“应该是烈风狼族干的,现在怎么办,大家都说说。”   烈焱第一个开口,拳头捏得咯咯响:“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敢截水,咱们就打过去!上次墨渊把他们收拾了一顿,这次再去,打服他们!”   “打?”旁边一个年长的兽人摇头,“烈风狼族狡诈,硬拼咱们不怕,就怕他们报复偷袭,部落里的老幼就危险了。”   “那怎么办?等着渴死?”烈焱瞪眼。   “不如趁夜里,去把那些石头移开。”岩石开口,他在部落里负责巡视,对溪流的情况最熟悉,“夜里他们防备松,咱们去几个人,悄悄把石头搬开就行。”   墨影在旁边点头:“这主意可行。咱们只是取回自己的水,不跟他们正面冲突。”   烈焱还是不服气:“那万一他们发现了呢,再用石头堵呢?”   墨玄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墨渊。   “墨渊,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墨渊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石头要移。”他说,“但不能只移石头。”   “什么意思?”烈焱问。   “要让他们知道,水是大家的。”墨渊说,“夜里我带人去移石头,顺便给他们族长带个口信——约他们商谈今年旱季的水源地划分。”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跟他们谈?”烈焱瞪大眼睛,“烈风狼族那帮狼崽子,能跟我们谈?”   墨渊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墨玄。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墨渊说得对。”他说,“打不是办法,硬拼只会两败俱伤。眼下旱季刚开始,日子还长,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他看向墨渊:“你带人去移石头,顺便把口信带到。烈风狼族那边,约他们族长明日影子最小的时候,野羊岭见面,和他谈水源地的事。”   “族长,你不能去!”几个兽人同时开口。   墨玄摆摆手:“我是族长,我不去谁去?”   墨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玄说:“放心,先试探下,回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商议定了,墨渊点了十几个人——墨影、惊雷、岩石,赤火,剩下的都是身强力壮,脚程快的。   “夜里走。”墨渊说,“摸黑上去,天亮前回来。”   十几人点头。   小禾站在人群外围,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墨渊要夜里出去,他心里一紧,但没有开口。   等结束了,墨渊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回去睡。”他说,“别等我。”   小禾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渊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没事。”他说。   小禾只得点头。   墨渊转身走了。墨影他们快速跟上,一行人在夜色里往溪流上游的方向极速奔去。   小禾回到洞穴里,一个人躺在床上。   那张床很宽敞,铺着厚厚的兽皮,很舒服。可是旁边空空的,他心里担心墨渊。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墨渊的那一侧兽皮褥子里。   上面还有墨渊的气息,淡淡的,像山林里的风。   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小禾睁着眼睛,看着从洞口缝隙照进来的月光。   他想起晚上听到的那些话——“两败俱伤”。那些词落进耳朵里,像小石子一样硌在心里。   大山村争水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小禾想到这里,把墨渊那侧的兽皮褥子抱得更紧了些。   墨渊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是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门缝里的月光慢慢移动。   小禾翻来覆去,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外面虫鸣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意识渐渐模糊。他睡着了。   次日,天还未亮,小禾就醒了,发现自己被一只臂膀温柔的环抱着的。   他睁开眼,墨渊的脸近在咫尺,他一动,墨渊就醒了,然后睡眼惺忪的看着他。   小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想坐起来,却被墨渊轻轻按住。   “半夜。”墨渊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疲惫。   小禾这才注意到,墨渊眉眼间有明显的倦意,他昨晚肯定累坏了。   “你再睡会儿。”小禾小声说,想从他怀里钻出来。   墨渊没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陪我躺一会儿。”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撒娇。小禾的心软成一团。   他不动了,乖乖窝在墨渊怀里。   洞里的新换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墨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小禾看着他,一直担忧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墨渊的脸。   墨渊没睁眼,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小禾笑着把脸埋进他胸口。   一直等墨渊睡醒,天亮了。   小禾一直乖乖躺着,怕吵到他。   “天亮了?”墨渊躺着揉了揉眉心。   “还早。”小禾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吃的。”   墨渊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小禾。   “昨晚担心我了?”他突然问。   小禾嗯了声,然后点点头。墨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不用担心我。”他说,“石头移开了,口信也带到了。”   小禾抬起头:“那烈风狼族怎么说?”   墨渊沉默了一下。   “口信带到了。”他说,“约了明日影子最小时,野羊岭见。”   小禾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墨渊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没说完。   墨渊没有告诉小禾的是——昨晚大家移完了石头,他独自去给烈风狼族送口信。   送完信后,他假装离开,却在暗处潜伏下来。   过了不久,他看见血牙带着几个手下,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跟上去,一路跟到了赤狼部落的营地。   他听见了血牙和赤狼族长的密谋。   “明日野羊岭,豹族族长会亲自来。”血牙的声音阴恻恻的,“你带人埋伏在那边,等他们一到,我们一起发动偷袭,把他们全部拿下。”   赤狼族长笑了:“那墨渊呢?”   血牙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上次他偷袭,部落里重伤的勇士死了两个,部落的巫医给我吃了很多草药才侥幸活下来,这次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墨渊隐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他们散去,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此刻,墨渊看着小禾担忧的眼睛,没有说出这些。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小禾的头发。   “我饿了。”他说,“辛苦你去做点吃的?”   小禾乖巧的点头,爬起来去生火做饭。   昨晚他辛苦了,今天给他做地豆炖野牛肉,他喜欢吃。   墨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里的温柔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沉沉的冷意。   今日野羊岭,怕是不能善了。 第41章 野羊岭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野羊岭上一片寂静。   这是一座遍布岩石的林地,满眼都是灰褐色的岩石,大大小小,层层叠叠。   一些歪脖子树从岩缝里挣扎着长出来,叶子稀稀拉拉,蔫头耷脑地垂着,连点像样的荫凉都遮不住。   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树叶遮挡的岩石缝隙里只有枯黄的杂草。   墨玄带着部落的青壮兽人,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他们身后,墨影沉默地跟在最后,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人呢?”烈焱四下张望,“烈风狼族还没来?”   墨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   “砰“一声,一块石头从上面滚落下来,朝着豹族部落的位子滚去!   墨影眼疾手快,一把将墨玄拉到身后,豹族部落的兽人四散开来,大石头滚下来撞到岩石上才停下。   “偷袭!”   烈焱话音未落,周围的山石后面、灌木丛里,呼啦啦涌出一群狼族兽人!   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涌动,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他们从岩石后跃出,从矮树丛后扑出——转眼间就把豹族兽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精瘦的狼族兽人,皮毛是深沉的铁灰色,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只是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正是烈风狼族的族长,血牙。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更加高大的狼族兽人。那兽人的皮毛是罕见的火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咧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是赤狼族的族长,赤焰。   “墨玄,”血牙阴恻恻地笑了,“好久不见。”   墨玄脸色沉下来:“血牙,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血牙冷笑,“你派人到我部落送口信,说要和我谈水源的事。好啊,——今天就和你好好谈谈。”   他一挥手,周围的狼族兽人又逼近一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吼声。   烈焱“呸”了一声:“你们烈风狼族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就偷袭这点本事!”   血牙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旁边的赤焰却笑了。   “豹族的,别怪我们。”赤焰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石头摩擦的声音,“旱季到了,谁不想活?上游的水,我们狼族要定了。你们要么乖乖退回去,要么——”   他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獠牙。   “——就永远留在这里。”   “动手!”血牙厉喝一声。   话音未落,周围的狼族兽人齐声咆哮,朝豹族几人扑了过去!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血牙率先变身,灰狼形态的他比人形更加精悍,四肢修长,肌肉紧绷,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玄。   他低吼一声,朝墨玄猛扑过去!   墨玄不退反进,半空中变化成黑豹兽形,利爪和獠牙同时迎上!   “砰!”   两头兽人的利爪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血牙被震得后退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墨玄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但他没有退缩,再次扑上!   另一边,赤焰火红色的巨狼体型比血牙还要大上一圈,浑身肌肉贲张,皮毛在阳光下像是真的燃烧起来。   他朝烈焱扑去,一爪挥出,带起一阵劲风!   烈焱化作巨大的花豹,敏捷地侧身躲过,反手就是一爪。   赤焰的肩膀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但他恍若未觉,反而更加狂暴地扑上来。   两头巨兽撕咬在一起,岩石被他们的利爪抓出一道道白痕。   墨影被三头灰狼缠住。他化作黑豹,身形灵动,在三头狼之间游走。   灰狼的利爪几次擦着他的皮毛划过,他都一一避开。但他也被缠住了,脱不开身。   豹族的其他兽人也被狼群围住,各自为战。   野羊岭上,兽吼声、惨叫声、利爪相击的声音混成一片。   血牙和墨玄缠斗了几个回合,墨玄年纪大了,耐力不如从前,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血牙看出他的破绽,猛地一爪挥出,墨玄闪避不及,手臂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   “族长!”烈焱急红了眼,却被赤焰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血牙狞笑起来:“墨玄,这么多年的水源之争都是你们赢,今天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后退一步,朝四周的狼群厉声吼道:“杀!”   狼群齐声咆哮,攻势更加猛烈。   墨影被三头灰狼缠斗,重伤了一头灰狼,只身上也添了一道伤口。   烈焱被赤狼族长赤焰缠住,其他的豹族兽人也各自战斗着,战况胶灼。   血牙得意地大笑起来。   “墨渊没来,今天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到时候溪流上游的水——”   他的话还没说完。   忽然,侧方的岩石缝隙里,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扑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血牙甚至来不及反应——   “嘭——!”   一道巨大的力量撞在血牙身上,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同时背上又多了三道爪痕。   他的身体砸在旁边的山石上,“轰”的一声,岩石都被砸裂了几道缝。   血牙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巨大的黑豹已经踩在他胸口,锋利的爪子抵在他喉咙上。   是墨渊!   他浑身漆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血牙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明明已经派人盯着豹族部落的动静,亲眼看见豹族出发时,墨渊没有跟着过来!   与此同时,赤焰也遭遇了突袭。   就在墨渊扑出血牙的瞬间,惊雷和赤火从另一侧的岩石缝隙里一跃而出!   惊雷直扑赤焰身后!赤火从侧面夹击!   赤焰正全神贯注地和烈焱缠斗,根本没想到背后会突然杀出两个对手。   “吼——!”   惊雷一爪狠狠拍在赤焰后背上,赤焰惨叫一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赤火趁机扑上,一口咬在他后腿上!   赤焰吃痛,猛地甩开赤火,回头一看——惊雷和赤火已经一左一右封死了他的退路。   烈焱趁机从正面扑上,三头豹子把赤焰团团围住!赤焰的狼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几头旁边的赤狼见此赶紧过来帮忙,在其他赤狼的帮助下,他才拼尽全力摆脱三人的纠缠,头也不回地往山岭下逃窜!   “撤!快撤!”   赤狼族的兽人们见族长跑了,哪还有心思再战,纷纷跟着逃散。   烈风狼族的兽人见血牙被擒,更是乱成一团,毫无战意,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野羊岭上,转眼间就只剩下了豹族的几人,和被墨渊踩在脚下的血牙。   墨渊变回人形,把血牙用藤蔓捆得死死的,交给烈焱看管。   他走到墨玄面前,喊道:“族长。”   墨玄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赏:“墨渊,这次埋伏配合得很好!”   烈焱也凑过来,押着血牙,满脸兴奋:“你不是外出了吗?我都以为今天要输了!”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人群后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山石缝隙里面,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小禾。 第42章 将计就计   “小禾?!”烈焱惊叫出声,“你怎么来了?”   小禾从山石后面走出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墨渊走过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他给我出的主意。”墨渊说。   众人愣住了。   “昨晚深夜,墨渊回来告诉我探听到血牙和赤火狼族结盟埋伏的消息。”   墨玄看着大家,接着说:“今天一早,墨渊来跟我说,他不跟着队伍一起来,具体的原由,让墨渊告诉你们吧。”   墨渊看着小禾,眼里带着温柔:“昨晚我探听到血牙勾结赤狼族,要在野羊岭偷袭。   小禾说可以将计就计,提前来这里设陷阱埋伏,反向偷袭他们。”   他顿了顿:“今天一早,我和惊雷,赤火提前来埋伏,小禾担心我,跟着一起来了。”   烈焱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小禾肩上。   “小禾!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哈哈大笑,“血牙那头老狼,最喜欢偷袭,今天居然被我们给偷袭了!”   小禾被他拍得一个趔趄。   墨玄也笑了,看着小禾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小禾,”他说,“这次大家没事,还能抓住血牙,你立了大功。”   小禾连忙摆手:“我就是担心大家……”   墨渊低头看他,声音低低的,“小禾是很厉害。”   小禾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的金色眼睛,心里很安定。   早上吃饭,小禾还是忍不住问了墨渊,墨渊看他实在担心,还是告诉了他。   小禾很担心墨渊,也担心部落的大家。   他想起老猎户教他捕猎的那些知识,探查到猎物的踪迹后,要提前挖好陷阱,设下埋伏。   猎物不设防时,才最好一网打尽,以逸待劳。   血牙被押着往部落走,一路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路过一个山坡时,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   山石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狼族兽人,灰色的皮毛,浅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这边。   是他的儿子——狼影。   狼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人群中的小禾,目光在小禾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溪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岩石后面。   小禾似有所觉,抬起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山坡。   “怎么了?”墨渊问。   小禾摇摇头:“没什么。”   他往墨渊身边靠了靠,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抛在脑后。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个部落染成暖金色。   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消失在岩石后面的身影,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出现。   ——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部落染成暖金色时,押着血牙的队伍回来了。   还没走近,就听见空地上传来一阵欢呼声。   留守的兽人们得到消息,此刻全都涌了出来,把回来的勇士们团团围住。   “赢了!咱们赢了!”   “抓住血牙了!烈风狼族的族长!”   “小禾呢?听说小禾立了大功!”   小禾被墨渊牵着,刚走进部落,就被花间和云草扑了个满怀。   “小禾!”花间一把抱住他,激动得尾巴都快甩断了,“我听说了!是你出的主意!你太厉害了!”   云草在旁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小禾哥,你好聪明!”   小禾被他们俩夹在中间,脸都红透了:“没有……我就是担心大家……”   “你太厉害了!”花间睁大眼睛,“以后你生的幼崽,是不是比你还聪明?”   小禾被他逗得羞红了脸。   红莲和玄云也走过来,看着小禾的眼神里满是笑意。   “小禾,”红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样的。”   玄云叔在旁边点头:“咱们部落有你,真是兽神保佑。”   小禾被夸得很不好意思,可心里又忍不住高兴。   他偷偷看了一眼墨渊。   墨渊正被几个兽人围着,烈焱在那眉飞色舞地讲着野羊岭上的事,手舞足蹈的。   墨渊只是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温和的落在小禾身上。   四目相对。小禾想起刚花间说的话,脸红了。   伤员被抬到了空地上,云影叔早就在那等着了。   “轻伤的放这边,重伤的抬到洞里。”他指挥着,“墨刃,去拿干净的兽皮。花间,烧开水。”   两人应声去了。   小禾也赶紧跟上去:“云影叔,我去摘刺儿菜!”   云影点点头:“多摘些,捣成泥。”   小禾拉着云草就往山洞后面跑。那片刺儿菜长得正好,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要摘多少?”云草问。   “多摘一些。”小禾蹲下来,开始仔细地摘那些肥厚的叶子,“轻伤的都要敷,得不少。”   云草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来摘,一边摘一边问:“小禾哥,这个真的能止血吗?”   “能的。”小禾说,“上次你不在,雷之前受伤,用的就是这个。”   云草点点头,摘得更认真了。   两人摘了满满一捧,又跑回溪边洗干净,再用石头捣成泥。绿色的汁液渗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花间端着捣好的刺儿菜泥,跟在云影叔后面,挨个给伤员敷药。   赤火的肩膀上被咬了一道口子,云影叔把草药泥敷上去,他疼得龇牙咧嘴。   “忍忍。”云绯在旁边给他擦汗,眼里满是心疼。   赤火咧嘴一笑:“没事,小禾的草药灵得很,敷上就不疼了。”   云绯瞪他一眼:“刚才谁龇牙来着?”   赤火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惊雷手臂上也有几道抓伤,敷药的时候一声不吭。墨刃在旁边陪着,小声问:“疼不疼?”   惊雷摇摇头。   墨刃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烈焱身上也有伤,但他皮糙肉厚,根本不当回事。   玄云叔端着草药泥过来,他大大咧咧地撩起衣服:“来来来,给我多敷点!”   玄云叔瞪他一眼,手下却轻柔得很。   墨影也受伤了,胳膊上被抓了好几道,血糊糊的。但他一声都没吭,只是趴在那,闭着眼睛。   花间正小心的给他敷药,“墨影哥,”他小声说,“疼你就说。”   墨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疼。”他说。 第43章 庆祝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巨大的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把整个部落照得通亮。兽人们围坐成一圈,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小禾带着几个亚兽人在旁边忙活着做饭。   烤野牛肉是最简单的,切成大块串在木棍上,架在火边慢慢烤。牛肉的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得老远。   地豆炖野牛肉就费事些。小禾把昨天挖的地豆切成块,和切好的牛肉一起放进大石锅里,加上水,再扔几片有香味的树叶进去,用小火慢慢炖。   炖好了,锅盖一掀开,那香味能把人馋哭。   花间在旁边帮忙煮蘑菇野鸡卵汤。蘑菇是晒干的茸茸耳,泡开之后又嫩又滑。   野鸡卵是他上次存的,打了几个进去,蛋花在汤里绽开,金黄金黄的。   “好香啊!”云草吸着鼻子凑过来。   花间舀了一勺递给他:“尝尝咸不咸。”   云草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喝!”   花间得意地笑:“那是,我煮的!”   小禾在旁边烤熏肉,那些熏好的肉切成薄片,在石板上煎得滋滋响,两面焦黄,咬一口满嘴香。   红莲端着一锅煮好的酸甜果水过来,酸甜的果香味飘了一路。   “来来来,喝点果子水解腻。”他给每人舀了一碗。   小禾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暖的,酸甜酸甜的,好喝极了。   “开饭了!” 随着这一声喊,大家纷纷围过来。   烤牛肉、炖牛肉、熏肉片、茸茸耳汤、果子水……摆满了。   烈焱第一个抓起一块烤牛肉,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小禾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玄云叔在旁边给他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雷埋头吃肉,头都不抬。   小斑和幼崽在旁边抢一块熏肉,墨刃端着碗喝汤,喝得一脸的享受。   花间和小禾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云草坐在惊雷旁边,不时地给他夹菜。惊雷没说话,但把碗里的都吃完了。   赤火靠着云绯,云绯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幼崽,他们靠在一起,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甜得腻人。   墨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花间看了他一眼,端了碗汤过去,放在他旁边。   墨影抬起头,花间已经跑回自己位置了。   墨影低头看着那碗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小禾吃得差不多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火光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曲子。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缩在洞穴里,听着远处的笑闹声,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坐在这里,也是这热闹的一部分。他嘴角翘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墨渊坐在他旁边,一直默默的给他盛汤,拿烤肉。   他看着小禾亮晶晶的眼睛,眼里满是温柔。   “饱了?”他问。   “嗯。”小禾点点头。   墨渊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回去吧。”   两人悄悄离开了人群,往洞穴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月光很亮,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晚风吹过,带着野花的香味和远处篝火的气息。   墨渊的手很暖,把小禾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小禾被牵着手,走在他身边,心里满满当当的。   走到半路,墨渊忽然停下来。   他走到路边,弯腰摘了一束野花——淡紫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那束花递给小禾。   小禾愣住了,第一次有人送他花。   “好看,给你。”墨渊说。   小禾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墨渊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爱意。   小禾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   “我很喜欢。”他小声说。   墨渊笑着点了头,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束花被小禾攥在手里,一直攥到洞口。   进了洞穴关上木门,墨渊把小禾拉进怀里。   小禾疑惑的仰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墨渊低下头,吻住他。   小禾闭上眼睛,拿着花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缱绻和野花的淡香。   小禾没有躲开。他抱紧墨渊,回应着他的吻。   墨渊把他抱得更紧了,也吻得更凶了。   洞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洞内,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墨渊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今天,”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我带你去野羊岭……,一直担心你被发现....”   他没说完。   小禾伸手环抱住,贴住了他的嘴,轻轻碰了一下唇才放开他。   “我也担心你。”他小声说,“我们都没事,都在这儿。”   墨渊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小禾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   与此同时,关押血牙的洞穴里。   墨影换了岩石看守血牙,此刻正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闭着眼睛正在休息。   血牙被五花大绑的丢在洞穴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篝火晚会隐隐约约的笑声。   墨影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血牙。他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变化。   墨影正要重新闭上眼睛,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树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墨影猛地站起来,化作黑豹形态,朝声音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追过去查看了下,树丛里什么都没有,又在附近仔细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只有风吹过树丛的沙沙声。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又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洞口,血牙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墨影变回人形,重新在洞口坐下。他看了一眼血牙,还是那样。   他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血牙依然低着头,像是睡得很沉。   可黑暗中,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44章 神药   次日清晨,小禾是被内急憋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窝在墨渊怀里。墨渊还在睡,呼吸平稳,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   小禾想起身,刚一动,就被腰部的酸痛感难受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腿也酸得厉害。   昨夜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忆起。   昨夜的墨渊格外的热情……那眼神,看一眼就脸红心跳,整整缠了他大半夜.....。   小禾脸烫了起来,不敢再想。   他侧头看着墨渊睡着的脸。睡着的时候,那双凌厉的金色眼睛闭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可小禾总觉得,他好像比平时疲惫些。   “想什么呢?”墨渊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小禾吓了一跳:“你、你醒了?”   墨渊睁开眼,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醒了有一会儿了。”   小禾脸更红了,没地方藏,只得把脸埋进他怀里。   墨渊声音格外低哑的笑了一声,把他抱紧了些。   “我要起来,憋不住了....”小禾挣了下没挣开,只得羞红了脸低声说道。   墨渊这才松开了,小禾赶紧穿衣下床跑了。   过了一会儿,小禾回来了,小声问:“你昨晚……是不是太久了?”   墨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有吗?”他说。   小禾不语,红着脸看他。墨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真的是正常的?”小禾问。   墨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小禾愣住了:“什么过段时间?”   墨渊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他看着一无所知的小禾,不好说出口,只得低声说:“别问了。”   小禾还想再问,可看着他眼底那一丝难言之隐,又把话咽了回去。   此时,部落领地外的一座山头上,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盯着下方的部落。   狼影带着部落的青壮一早就来了,风吹起他高大狼身上灰白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里盯着远处那个关押血牙的洞穴。   昨夜他来过。弄出了点动静,趁墨影被引开的那一小会儿,他潜入了洞穴。   可兽父血牙背上那几道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是白天被墨渊偷袭时留下的。   “我不走。”血牙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伤重,回去就是死。”   狼影看着兽父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背上那几道狰狞的伤口,沉默不语。   血牙:“在野羊岭,我看到了上次被重伤了的三个豹族兽人,一个都没死。”   狼影愣了一下。   血牙继续说:“墨渊报复,我们被重伤的兽人后来死了两个——他们,一个都没死!”   狼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他艰难地开口,“有神药?”   血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不走。”血牙咬牙,“他们拿我当兽质,肯定会谈条件,不会杀我。”   狼影看着他,点了点头,最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血牙靠在石柱上,看着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不想死,豹族肯定会谈条件,他只要神药。   ——   此刻,狼影看着被绑着的花间。   他手和脚都被坚韧的藤蔓绑着,嘴里塞着一团兽皮,正瞪着狼影,眼神里满是愤怒,却没有太多恐惧。   昨夜见完兽父离开时,正好撞上了他。   当时这个亚兽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碗,朝着关押兽父的洞穴方向走来。   月光下,他认出了那张脸——是月圆祭时见过的那个活泼的亚兽人。   花间毫无防备被偷袭,还没喊出声就被他压制在地,捂住了嘴。   如果他,不是他。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可他看着他的眼神很诧异,似乎不敢置信。   想起月圆祭时,看到他笑得灿烂的脸,只一眼,就无法抑制的心动,鼓起了勇气邀请他看月亮,被拒了。   看着他的眼睛,他下不了手,于是他把人带走了。   此刻,花间被部落的狼人押着,正愤怒的盯着他。   狼影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   ——   日头渐高,狼影带着几个烈风狼族的兽人,出现在豹族部落的领地边缘。   “叫你们族长出来!”烈风狼族的一个脸上有疤的灰色头发的兽人扬声喊着。   得知烈风狼族的兽人来了,很快,墨玄带着部落的青壮都过来了。   狼影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在惊雷,墨影,赤火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墨玄脸上。   “放了我兽父。”他说,“交出治伤的神药。我保证,烈风狼族不会再报复。”   烈焱冷笑一声:“你说不报复就不报复?上次的账还没算完!”   狼影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墨玄。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狼影忽然挥了挥手。   两个狼族兽人从后面押出一个人——   花间!   “花间!”云草惊叫出声。   烈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狼影看着他们变了的脸色,嘴角微微勾起。   他说,“用他换我兽父和神药。”   墨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花间被绑着,嘴里塞着东西,但他使劲摇头,呜呜地叫着,像是想说什么。   墨影站在人群里,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死死盯着狼影,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别冲动。”墨渊低声说。   气氛僵住了。   狼影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豹族的人做决定。   墨玄,云影,几个老者,还有墨渊一起走到远一些的空地,低声商量着。   过了一会儿,墨玄走了回来,扬声道:“我们可以给血牙敷神药,这个药只有花间会用,你放了他,他去取药,给你兽父敷药。”   血牙此时也被墨影带了过来。   狼影看了血牙一眼,“把神药取来,放了我兽父,我们自己敷。”   “放了血牙是不可能的,给你们神药,放了花间。“墨玄沉声继续道:“不然就血牙换花间,只是血牙的伤势回去了也是死,怎么选,你们定。”   血牙不想死,他对着狼影点了点头。   墨玄随即对着云影点了下头。   云影正准备回去拿三七粉,小禾突然对他眨了下眼睛。   云影步履稳健的朝着自己的洞穴走去,等回到洞穴,小禾已经在等着他了。 第45章 异常   “云影叔,部落的三七粉就只这么些了,三七粉很难找,十分珍贵。”他冲云影摇了下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碗。   木碗里是绿色的草药泥,散发着清苦的香味。   “刺儿菜捣的泥,也能止血,我看了他的伤势,够用了。”小禾拿着木碗沉静的说。   云影愣住了,他听说他们要神药,就想着为了花间,交出剩余的这些三七粉。这些三七粉还是上次小禾救墨影他们剩下的。   听小禾说刺儿菜,他才反应过来,烈风狼族也不知道神药具体是什么,小禾聪明,听小禾的。   云影端着木碗回来了。   “神药拿来了,放人”。族长墨玄朝着狼影示意。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神药。”血牙突然出声。   “我可以给你涂上,神药能止血,也能止疼,涂上你就知道了。”小禾走了出来。   墨渊随即上前两步,走到他旁边护着他。   血牙对着狼影点了头,狼影的目光落在云影端着的那个木碗上,又看向小禾。   小禾的目光坚定,内心有些紧张,但他没退缩。   云影端着木碗递给小禾,小禾拿着药碗走到被藤蔓绑着的血牙旁边。   墨渊解开了血牙身上的藤蔓,将捆着手和脚的藤蔓又紧了紧。   小禾看着那几道狰狞地翻着皮肉,把兽皮沾了草药泥敷上去。   血牙疼得浑身一抖,却咬着牙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伤口。   血止住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血牙低垂着眼睛,藏住了眼里的对神药的渴望。   “放了花间,不然他身上立即会再多几道伤痕!”墨渊沉声对着狼影道。   血牙抬起头,对着狼影说:“药是真的。”   狼影看着小禾,挥了挥手。   两个狼族兽人松开花间被藤蔓绑住的脚。   花间被绑着手踉跄着跑向亚父红莲,一头撞进他怀里。   旁边的兽父巨石赶忙给他解开被绑着的手。红莲也把塞在花间嘴里的兽皮拿了出来。   花间的眼眶红红的,却还嘴硬:“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被吓了一跳!”   墨影看他没事,也松了口气。   空地上,两族对峙。   墨玄看着狼影,缓缓开口:“神药给了,现在,谈谈你兽父的交换条件。”   血牙阴沉着脸。   “退出上游水源地。”墨玄说,“烈风狼族以后只能在中游取水。   另外,你,血牙,要以兽神的名义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偷袭豹族部落的任何一个兽人。”   血牙的眼睛瞪大了。   以兽神的名义发誓。   在蛮荒大陆,这是最重的誓言。兽神是蛮荒大陆唯一的神,是庇护所有兽人的存在。   死后能不能去见兽神,是每个兽人最在意的事。   违背兽神名义的誓言,死后灵魂会被兽神抛弃,永远在黑暗中流浪。   血牙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身边的狼影,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豹族兽人,最后点了点头。   “我发誓。”他哑着声音说,“以兽神的名义,从今往后,烈风狼族不再偷袭豹族部落。如有违背,死后永不见兽神。”   墨玄点了点头。   “退到中游。”他说,“记住你的誓言。”   “放人。”墨玄开口。   墨影解开绑着血牙的藤条,血牙踉跄着走到狼影身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小禾。   小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墨渊身边缩了缩。   墨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狼影朝花间看了一眼,随即扶着兽父血牙离开。   烈风狼族的兽人迅速离开了。空地上,花间已经被小禾和云草围住了。   “你吓死我了!”云草眼眶红红的。   “我没事!”花间嘴硬,但声音有点抖。   小禾给他擦脸上的尘土,“你怎么会被抓?”   昨晚篝火结束后,花间想着墨影晚上看守血牙,想给他送碗酸甜果水。只是半路遇到了狼影。   想起在月圆祭,狼影邀请他去看月亮,他神色复杂。   花间小声说:“昨晚,我给墨影....送水。”   墨影愣住了,原来是因为他。   ——   傍晚,墨渊和部落的青壮兽人,要一起去溪流的上游重新做部落的标记。   小禾没去过水源地的溪流,想跟着一起去看看,墨渊化为黑豹兽形,背着他疾驰前往。   抵达溪流的上游,中上游衔接处的石头已经被清理走了,水缓缓往下流,只是溪流上游的水也不深。   小禾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水,凉凉的,很舒服。   “部落以后不会缺水了?”他问。   墨渊点点头:“暂时不会。”   两人沿着溪流慢慢的走,晚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流的潺潺流水声。   ——   夜里,小禾躺在墨渊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见墨渊坐起来,正要下床。   “你去哪儿?”他小声问。   墨渊顿了一下,回过头。   “你睡,我出去一下。”他说,“很快回来。”   小禾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墨渊低头看他。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小禾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你快点回来。”他小声说。   墨渊看着他,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小禾等了很久。   久到他数了几百下,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墨渊才回来。   他躺回小禾身边,身上带着沁人的凉意,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儿了?”   墨渊把他抱紧了些,“睡吧。”他说。   小禾想再问,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他只来得及“嗯”一声,就睡着了。   墨渊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的发情期快到了。   往年,最难熬的时候,他才会泡在冰冷的溪水里,用寒冷压住身体的燥热。   可现在,怀里多了个软软的、暖暖的人。   没想到,却更难忍了。   但他绝不会伤害小禾。   第二天早上,小禾醒来时,墨渊已经不在身边。   他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有点余温。   他坐起来,忽然看见床头放着一束野花——淡紫色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小禾看到花笑了。他把那束花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香的。   墨渊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抱着那束花在嗅闻,嘴角弯了弯。   “醒了?”他问。   小禾点点头,脸有点红。   墨渊走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饿不饿?”   “有一点。”   两人一起去外面生火做饭。   小禾一边忙活,一边偷偷看墨渊。   阳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些,没那么疲惫了。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墨渊被族长叫走了。   小禾收拾完碗筷,又去看了看那些刺儿菜和再次种下的土铃铛。   长势都很好,叶子和藤蔓都绿油油的。   花间跑来找他,拉着他说下次采集的事,小禾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忍不住笑。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傍晚,墨渊回来了。   小禾正在做晚饭,抬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   墨渊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小禾愣了一下,手里的木勺差点掉了。   “怎么了?”他问。   墨渊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小禾有点担心,“墨渊?”他小声叫。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才开口。   “没事,就是抱抱你。”他说。   他松开手,接过小禾手里的木勺,开始帮忙做饭。   小禾站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墨渊在瞒着他。   ——   这天夜里,小禾又醒了。   身边的人不见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旁边——凉的。   月光从洞口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缕一缕的银白。   小禾忽然想起昨夜墨渊回来时身上的凉意。   他猛地坐起来。   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前路,他朝溪边跑去。   远远地,他看见半个影子露出水面。   月光下,墨渊赤裸着上身,下半身泡在溪水里。   他低着头,靠着块石头。   小禾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墨渊猛地回头,看见小禾站在那里,愣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小禾跑过去,走进水里抱住他,墨渊身体是炙热的。   “你在干什么。”小禾的声音带着追问,“晚上不睡觉,在这里泡着。”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   “你回去睡觉。”他哑着声音说。   小禾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墨渊闭上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因为怀里这个人,让他快忍不住了。 第46章 溪流   月光静静地洒在溪水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银。   墨渊抱着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像正被架在火上烤。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血液像是沸腾的岩浆,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怀里的人那么软,那么暖,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小禾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是敲在他心口的鼓点。   体内发情期的本能在咆哮。   想撕碎那些碍事的衣服,想把这个人压在身下,尽情地、疯狂地占有他。   让他漂亮的眼睛里流出珍珠似的眼泪,让他又红又软的嘴唇里只能泻出好听的唔咽声,让他又白又软的胳膊只能抱着自己的脖子,不停的求饶。   这是发情期刻在兽人血脉里的渴望。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这是他的珍宝。   是他从迷雾森林里捡回来的小人儿,是那个会红着脸给他量尺寸做衣服、亲他时会害羞脸红、会给他做吊床,做好吃的,对着他笑的人。   不能伤害他。不能让他害怕。   墨渊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小禾箍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身体在发抖——是因为在拼命压抑的欲望。   小禾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灼热得惊人。   可那火焰深处,还有一丝最后的、摇摇欲坠的清明。   “墨渊。”小禾轻声唤他。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墨渊的理智,断了。   他低头,狠狠吻住那两片唇。   不是平日里的小心翼翼,不再是那些轻柔的试探。   这是带着掠夺的、凶狠的吻,像是饿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咬住了猎物。   小禾被吻得喘不过气,唇舌被卷住,呼吸被掠夺。可他舍不得推开他。   他伸出手,环住墨渊的脖子,把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怀里。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墨渊。   他的手不再安分,扯开小禾湿透的衣襟。动作急切,却又带着一种爱惜,—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禾只觉得身上一凉,随即被滚烫的身躯紧紧贴住。   他被半抱着靠在身后的大石上,石头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身前的人却烫得像一团火,冰火两重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轻颤。   墨渊的吻落在他颈侧。   不再是唇,而是带着些啃咬。那力道有一点重,在皮肤上留下了斑驳的红痕。   小禾仰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墨渊……”他忍着羞意,小声说,“回去再……好不好……”   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   墨渊好像听不见。   他的吻一路向下,落在锁骨,落在耳侧,落在肩头。   那双平日沉稳的手此刻在小禾身上点起一簇簇火焰,所过之处,皮肤烫得惊人。   小禾看着眼前陷入欲望的墨渊,暗想,今晚要幕天席地吗?   心跳得更快了,紧张,害羞,但身体却好似逐渐发热了,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看见——月光下,墨渊还是那张脸——俊美的、冷峻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可那头顶冒出了两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耳朵。   豹耳。   他愣住了。   月光从身后透过来,把耳廓上细密的绒毛照得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银光。   那耳朵竖得直直的,偶尔轻轻抖动一下,像是某种野兽兴奋时的反应。   还没等他思绪反应过来,余光瞥见身后的水面上,有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尾巴轻轻摆动着,搅碎了月影。   尾巴尖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愉悦地晃来晃去。   人形的俊美,兽形的野性,在这一刻诡异地交融。   他分明还是那个让兽人敬畏的墨渊,可那两只耳朵,那条尾巴,让他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小禾不知道怎么形容。   精怪故事里那些勾人魂魄的妖精,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听说山里有修炼成精的狐狸,会在月圆之夜变成人形,顶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去迷惑过路的书生。   那些书生明明知道是妖,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沉沦,最后被吸干了精元……   小禾的脸烧了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些妖精故事里的书生了。   俊,魅,危险。   小禾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想,他好像真的被精怪迷住了。   好奇心战胜了羞怯。   小禾用脚轻轻碰了碰那条尾巴。   软软的,毛茸茸的。   墨渊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的动作越发凶猛,像是被那一碰彻底点燃了。   小禾的手攀着他的脖子,越来越无力。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月光静静地照着。   溪水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把身下的一切都遮住了。   只有水面倒映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只有那一截白皙的小腿偶尔露出水面,无力地晃着,又被拉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墨渊终于停了下来。   他半伏在小禾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理智慢慢回笼,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小禾眼角还挂着泪,脸颊绯红,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靠在他怀里轻轻喘着。   “小禾?”他轻声唤。   小禾没有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墨渊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最后一点清醒的理智,快速把散落在石头上的湿衣给小禾裹上。把他抱起,快速往洞穴的方向跑去。   ——   回到洞穴,墨渊把小禾放在床上。   月光从洞口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张绯红的脸上。   小禾半梦半醒,眼角还带着泪痕,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在梦里。   墨渊半跪在床边,看着他。   刚刚压下去的欲望又翻涌上来。   头顶的豹耳竖得直直的,身后的尾巴愉悦地轻轻摆动,怎么也藏不住。   他俯身,吻去小禾眼角的泪。   咸咸的味道。   小禾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那依赖的姿态,让墨渊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他轻轻褪去小禾身上刚裹好的衣服,露出那些他刚才留下的痕迹——锁骨上的红痕,肩头的齿印。   他吻上去,轻轻地,带着虔诚。   小禾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舒服,又像是抗议。   墨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闭着,睫毛却颤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小禾醒了。   可他停不下来。   小禾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一个火炉抱着。   那温度烧得他昏昏沉沉,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上,无边无际。   他像是在一艘船上,船在摇晃,一直在摇晃,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舔他的脸,轻轻的,痒痒的。他睁开眼,看见墨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凶狠,只有温柔,和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睡吧。”墨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哄孩子,“我在这儿。”   小禾又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   船还在摇,可他不想管了。   —— 第47章 结束   天亮了。   阳光从洞口缝隙照进来,洒落在洞穴地面。   小禾艰难地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浑身都疼。   腰酸,腿酸,哪哪都酸。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像是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他想开口喊墨渊,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喊了一整夜似的。   “别动。”   墨渊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小禾转头,看见他端着一个木碗走进来,眼里满是心疼。   明明昨晚那么凶的是他,现在却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墨渊在床边坐下,把他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得像在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先喝点水。”他把木碗递到小禾唇边。   小禾低头喝了一口。嘴里是浓郁的果香味,带着一些些甜——是红果煮的水。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上了干爽的兽皮衣服,身上也被擦拭过了,清清爽爽的。   脸一下子红了。   昨晚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溪水边,石头旁,水面上摇晃的倒影,还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低着头,不敢看墨渊。   墨渊也没说话,只是半抱着他,拿着碗一口一口的喂他喝水。   过了好一会儿,小禾才小声说:“我……我身上怎么换的衣服?”   墨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换的。”他说。   小禾的脸更红了。   墨渊低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   “都看过了。”他说,“还害羞。”   小禾恨不得把头埋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像是给这个早晨镀上了一层金色。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昨晚……我是不是太凶了?”   小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禾的心软成一团。   他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墨渊看着他,明显不信。   小禾的脸又红了,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就是……有点累。”   墨渊看着他,“对不起。”他说,“我本来想忍着的。可你来了,还抱着我……我忍不住。”   小禾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一直忍着,是因为怕伤到自己。   小禾伸手,轻轻摸了摸墨渊的脸。他说,“你不用忍着。”   墨渊愣住了。   小禾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墨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夫郎。你……你不用忍着。”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海浪,又像是火焰。   虽然不明白夫郎是什么,应该是伴侣的意思,但是他说……不用忍。   “发情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会有崽崽。”   小禾的脸更红了。   可他这次没有躲开。他只是把脸埋进墨渊怀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很清晰:   “我……想要崽崽。”   墨渊怔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脸都羞红、眼角还带着泪痕、却说出“想要崽崽”的小人儿,心里的某一处彻底融化了。   他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一次不是掠夺,不是占有,而是极致的温柔。   过了很久,墨渊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发情期还有好几天。”他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怕不怕?”   小禾看着他,摇摇头。   “不怕。”他说。   墨渊笑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那我尽量轻一点。”他说。   小禾的脸又红了,却没有躲开。   他把脸埋进墨渊怀里,嘴角悄悄翘起来。   外面,阳光正好。   ——   喂小禾喝完水,墨渊又去做了些吃的端过来。   小禾靠在床上,浑身酸软得不想动弹。   墨渊就坐在床边,把肉撕成小块,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小禾吃一口,看他一眼,脸就红一阵。   “我自己能吃。”他小声说。   “你累了,我喂你。”墨渊继续喂。   小禾只能乖乖张嘴。吃完半碗肉汤,他感觉身上稍微有了点力气。   可某个地方还是不舒服。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脸越来越红,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开口:“你……去帮我拿点刺儿菜来。”   墨渊愣了一下:“刺儿菜?你受伤了?”   小禾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没……就是……那里……”   他没说完,墨渊明白了。   他没再问,起身走到木架旁,拿了几颗新鲜嫩绿的刺儿菜,放在木碗里,蹲在旁边细细捣成泥。   捣好了,他端着碗走回床边,递给小禾。   小禾接过碗,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先出去一下。”   墨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没说什么,转身走出洞穴,还把木门轻轻带上了。   小禾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他掀开兽皮被子,红着脸给自己涂药。刺儿菜泥凉凉的,敷上去舒服了很多。   涂完药,他实在是困得不行,把碗往旁边一放,又缩回被子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吻醒的。   小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墨渊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熟悉的火焰。   他头顶,两只黑色的豹耳竖得直直的,正轻轻抖动着。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墨渊的身体又开始发烫。   “它又来了。”墨渊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渴望,“可以吗?”   小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清明,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伸手,环住墨渊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那两只毛茸茸的豹耳。   软软的,暖暖的,覆着细密的绒毛,手感好极了。   墨渊浑身一颤,眼神暗了下去。   “别摸……”他哑着嗓子说。   可小禾的手还在摸,软乎乎的,太好摸了。   墨渊低下头,咬住他的耳朵,轻轻的,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小禾轻呼一声,脸烧得厉害,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墨渊低下头,那两只耳朵也跟着动了动。他凑近小禾耳边,呼吸烫得惊人,声音低哑:“在想什么?”   小禾一个激灵。   他不敢说在想妖精,只是把脸埋进墨渊怀里,小声嘟囔:“没什么。”   可他分明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   小禾偷偷抬眼看去,正好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那目光落在身上,像是有温度,从皮肤烫到骨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小禾几乎没怎么出过洞穴。   饿了有墨渊喂他,渴了有墨渊喂他,困了被缠着睡,醒了就……继续被墨渊缠着。   他记不清是第几次醒来,也记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只记得墨渊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两只怎么摸都摸不够的软乎乎豹耳和尾巴。   终于有一天,小禾醒来时,发现身边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墨渊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头顶的豹耳不见了,身后的尾巴也消失了。   他睡得很沉,眉眼间是这几日难得的放松。   小禾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悄悄爬起来。   脚刚踩到地上,腿就软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站稳,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外走。   推开木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   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小禾适应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洞口的吊床旁,躺了上去。   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微风轻轻吹过,舒服得让他眯起眼,打起了盹儿。   —— 第48章 推车   “小禾!!”   一声惊呼从远处传来。   不小心睡着的小禾睁开眼,就看见花间正朝这边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小禾!你终于出来了!”花间跑到吊床边,气喘吁吁地说,“这几天我去找你好几次,洞穴门都关得紧紧的,敲门也没人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事。”他小声说,“就是……有点累。”   花间看着他,眼神古怪。   小禾脸上那红晕,还有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花间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也红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对了,”他说,“你这几天没出来,你种的那些地豆和土铃铛,我都帮你浇水啦!”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谢谢你,花间。”他真诚地说。   花间摆摆手:“客气什么!我给自己种的时候,顺便就帮你浇了。你的那块地离我的也不远,顺手的事。”   小禾笑着说,“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花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兴奋得尾巴直甩,“那我可要点菜了!”   “点吧。”小禾笑着看他。   花间掰着手指数:“我想吃茸茸耳兽卵汤!上次你做的那个太好喝了!还有地豆炖野牛肉,那个肉炖得软软的,地豆也糯糯的!还有煎肉片,要煎得焦焦的那种!”   小禾一一点头:“好,都做。”   花间高兴得想流口水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花间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对了小禾,”他压低声音说,“水源地的溪流,这几天又浅了好多。”   小禾的笑容顿住了。   “族长说,照这个速度下去,”花间叹了口气,“溪流干涸,只是时间问题。”   小禾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老天不下雨,谁也没办法。   他坐起身,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刺儿菜和土铃铛。   “我得再种些土铃铛。”他说,“这个耐旱,结果也快,到时候能缺水顶一顶。”   花间点点头:“我帮你一起种。”   小禾又说:“水囊也得再做几个。多存点水,总是好的。”   花间继续点头。   小禾想了想,忽然皱起眉头:“只是……”   “只是什么?”   “地豆和土铃铛要是收多了,”小禾说,“怎么拿回来是个问题。背篓装不了多少,一趟一趟跑太费劲了。”   花间挠挠头:“那怎么办?”   小禾没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他想起小时候在大山村,村长家每年收粮交税,用的是一种木板做的车,两个轮子,人推着走。村里人都叫它板车。   还有那个货郎,每次来卖杂货,推的是三个轮子的车,前面一个小的,后面两个大的,放着时稳稳当当,东西装得也满满当当。   还有一次,隔壁村的人来走亲戚,推的是一种只有一个轮子的车,那人推着歪歪扭扭的,小禾当时还盯着看了好久。   小禾想着,木头这里多的是,只是没有钉子,用木块契合应该也可以。   板车,三轮车,独轮车……   他也许可以试着做一个。   傍晚,小禾和花间一起在做晚饭。   墨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还有点迷糊,从洞穴里走出来,看见小禾在忙活,径直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花间在旁边看见了,赶紧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你醒啦?”小禾回头看他,脸有点红。   “花间在呢。”小禾红着脸。   墨渊歪着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这才放开他,帮着一起洗菜切肉。   茸茸耳兽卵汤很快煮好了,香味飘得老远。   地豆炖野牛肉在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混着地豆的甜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煎肉片在石板上滋滋作响,两面金黄,焦香四溢。   花间在旁边咽了咽口水:“小禾,好了没?我要饿死了。”   “快了快了。”小禾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   花间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碗:“好喝!还是那个味道!”   墨渊坐在小禾旁边,静静喝着汤,看着小禾眼里带着笑意。   吃完饭,花间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回去了。   小禾收拾着碗筷,墨渊在旁边帮忙。   想着花间说的事,小禾眉头皱了起来。   “溪水又浅了好多。”他说,“我得再种些土铃铛,多做些水囊。”   墨渊看着他,眼里带着心疼。   “别太累。”他说。   小禾摇摇头:“不累。就是……”   他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地豆和土铃铛要是收多了,背篓装不下,一趟一趟跑太费劲。我想做个推车。”   墨渊愣了一下:“推车?是什么?”   小禾解释说,是可以搬运东西的,又把板车、三轮车、独轮车的样子都给他描述了一遍。   墨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只有一个轮子的,不好推。”   小禾点点头:“对,我看隔壁村的人推得歪歪扭扭的,得练好久。”   “两个轮子的,”墨渊说,“可以试试。”   小禾眼睛亮了:“你帮我做?”   墨渊想了想:“嗯,我帮你一起做。”   小禾笑起来,不论他说什么,墨渊一直相信他,陪着他一起。   洞穴里,小禾用木炭在地上画着板车的样子——两个轮子,一块木板,前面两个把手,把手下面两根棍子立着。   墨渊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他指着轮子说,“这个得用木头砍出来。”   小禾点点头:“木头要硬一点的,耐磨。”   墨渊“嗯”了一声,继续看着他画的“推车”。   ——   夜晚,烈风部落。   血牙看着眼前的狼影和烈风狼族的所有兽人。   那条越来越浅的溪流里,中游的水只剩浅浅一层了。   照这个速度,坚持不了几天。   “兽父。”狼影开口,“中游的水快没了,上游又.....我们怎么办?”   血牙没有回答。   他指向了丛林那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部落,占据着一处以前血牙看不上的水源地。   狼影愣了一下:“蛇族?”   血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豹族的神药,还有那个奇怪的亚兽人..... 第49章 旱季   次日早晨,阳光还是暖洋洋的。   一夜无梦的小禾站在洞穴口,吹着微风,感觉浑身酸软的劲儿已经消下去了。   正吃早饭的时候,洞外传来花间的声音。   “好香啊!”花间闻着味儿进了洞穴,说,“我吃过早饭了,我等你吃完。”   小禾给他递了碗茸茸耳肉片汤:“再吃一点,吃完我们就去”。   花间毫不客气,埋头猛吃,直夸小禾做饭太好吃了。   等吃完饭,小禾拿着锄头准备出门。刚走到洞口,锄头就被墨渊接过去了。   “我陪你去。”墨渊手里拿着锄头。   “我没事了,你忙你的。”   墨渊不语,只拿着锄头往外走。小禾愣愣地站在洞口,看着墨渊扛着锄头往外走。   旁边的花间看得呆了。   小禾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自己去翻地?   小禾赶紧追上去:“我跟你一起!”   墨渊回头看他一眼:“我翻地,你下种子。”   “可是……”   “你下种子。”墨渊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小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跟在他身后,没再争。   到了要翻的空地上,墨渊挥起锄头就开始挖地。   “小禾,墨渊对你真好。”他凑到小禾耳边小声说。   小禾的脸红了红,没接话。   墨渊力气大,一锄头下去,一大块土就被翻起来。   小禾和花间跟在后面,把土铃铛的种子埋进去,轻轻盖上土。   三个人配合着,一上午就把那块地全种完了。   小禾直起腰,看着整整齐齐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等过些日子,又能收一批了。”花间拍着手上的土,笑呵呵地说。   ——   中午吃过饭,小禾有点困,就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墨渊扛着几根粗木头回来了。   后面跟着墨影和赤火,他们也扛着木头。   “这是……”小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要做推车?”   “嗯。”墨渊点点头。   墨影把木头往地上一放,好奇地问:“什么推车?”   小禾把板车的作用给他讲了一遍。墨影听得入神,末了说:“这东西真能装东西?”   “能。”小禾说,“我在老家见过,可好用了。”   墨影来了兴致:“那我留下来帮忙!”   赤火也点头:“我也看看。”   小禾让墨渊用柴刀把粗木砍成木板和木条。墨渊力气大,几下就把木头劈开了。   墨影和赤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墨渊手上的柴刀,轮换着劈,试着动手。   小禾在地上画着图,一边画一边解释:“这里是车板,要平,要结实。这里是轮子,要圆的,要能转。”   墨渊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拼木板。   可他也是第一次做,没那么顺利。木板拼起来,发现长短不对;轮子砍出来,发现不够圆。   好不容易拼好了,墨影一坐上去,车板“嘎吱”一声响,散架了。墨影坐在地上一屁股灰。   “不行不行。”墨影站起来,“得重做。”   墨渊没说话,把散了的木板重新拼。   小禾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平日里只会狩猎打架的兽人,此刻蹲在地上,对着几块木头较劲,那认真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笑。   拆了做,做了拆。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慢慢沉下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地上终于摆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东西——两个圆圆的木饼做轮子,一块厚厚的木板做车板,前面还留着两个把手。   虽然看起来有点歪,轮子也不是特别圆,但好歹能站住了。   “试试。”墨渊说。   小禾走过去,握住把手,往前推了推。   板车动了。   虽然有点摇晃,但它真的能走!   “能推!”小禾高兴得眼睛亮亮的。   墨影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我再坐上去试试?”   小禾说:“你坐。”   墨影一屁股坐上车板。   小禾推了推,能推得动。   墨渊走过来,接过把手,轻轻一推,板车稳稳地往前走。   墨影坐在车上,被墨渊推着走了一段。他坐在板车好奇的这摸摸,那摸摸,那新奇的样子有点滑稽。   小禾忍不住笑出声。   花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看见这一幕,也跟着笑。   第二天,部落里之前种的那批土铃铛该收了。   小禾和花间一大早就推着板车去了地里,墨渊跟在后面。   到了地边,部落里的兽人和亚兽人已经在了。   烈焱、玄云、惊雷、云草……大家都在弯腰挖着土铃铛。   烈焱第一个看见小禾他们推着的板车,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小禾把板车推到地边,开始往车上装土铃铛。   一串,两串,三串……越装越多,板车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烈焱瞪大了眼睛:“这……这能推得动?”   小禾握住把手,用力一推,板车稳稳地往前走,虽然有点沉,但比背着轻松多了。   “真能动!”烈焱凑过来,围着板车转了两圈,“这东西好!比背篓一趟趟背省事多了!”   玄云也凑过来看,摸着木板说:“这怎么做的?”   墨影从旁边走过来:“我帮忙做的。”   烈焱看他一眼:“你?”   墨影点点头,开始讲昨天做板车的事。讲他们怎么砍木头,怎么拼木板,怎么砍轮子,怎么拆了做做了拆……   旁边有几个兽人听见了,也凑过来问。   烈焱一拍大腿:“小禾,这东西能不能教我们做?”   小禾点点头:“能啊,墨渊和墨影都会做了。”   烈焱看向墨渊,墨渊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族长墨玄那儿,他亲自过来看了。   板车上堆满了土铃铛,他亲自推着走了一圈,稳稳当当。   “这个叫板车的,装的多,推着也不难走,大家多做一些。”他说,“做结实些。”   烈焱:“族长,您是想……”   墨玄看着远处溪流的方向,声音低沉:“今年的旱季水太少了。万一没水了,部落要迁徙,这东西能派上大用。”   小禾心里一紧。   迁徙。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   接下来十几天的日子,部落里忙得热火朝天。   墨渊和墨影带着兽人们做板车。砍木头的砍木头,劈板的劈板,凿轮的凿轮。   一时间,空地上到处是敲敲打打的声音。   小禾和部落的亚兽人也没闲着,他们坐在阴凉处,用兽皮缝水囊。一个,两个,三个……大大小小的水囊摆了一地。   花间一边缝一边说:“这要做多少啊?”   “越多越好。”小禾说。   云草在旁边小声问:“小禾哥,你害怕吗?迁徙。”   小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也舍不得离开这里。   烈焱叔听见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云草肩上:“想那么多干嘛!该吃吃,该睡睡,真有那天,咱们一起走!”   云草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却笑了。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安定了些。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大家都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傍晚,小禾坐在洞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墨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小禾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做了二十多个水囊。”他说,“够存不少水了。”   墨渊“嗯”了一声。   小禾又说:“我听说板车做了十几辆了。烈焱叔说,他那辆做得最结实。”   墨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方。夕阳把天边染成暖金色。   不管前面有什么,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怕。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一处山谷里,血腥味正浓。   月光下,一条不大的溪流蜿蜒流过。   这本是蛇族世代守护的水源地,此刻却成了修罗场。   灰色的狼影在夜色中穿梭,火红色的巨兽咆哮着撕咬。   蛇族的兽人们拼死抵抗,可他们面对烈风和赤狼两族的联手偷袭,根本无力回天。   族长倒下的时候,最后一个还站着的蛇族兽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狼影站在溪边,看着脚下被鲜血染红的流水。   “水源,”血牙走过来,声音冷淡,“从现在起,是我们的了。”   狼影看着那些被驱赶进夜色的蛇族老幼,目光警惕的观察着是否有漏网之蛇。。   一切正常,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惨叫声渐渐平息。   —— 第50章 迁徙   几天后的傍晚,岩石匆匆跑进部落。   “族长!”他脸色凝重,“溪流的水,又浅了好多。”   墨玄和墨渊一起,来到溪流上游的水源地,看着那越来越窄的水面,两人沉默不语。   这一片丛林里,除了豹族部落,还有很多其他的部落。   他们占据着或大或小的水源地,艰难地熬过每一个旱季。   可今年的旱季,比往年更难熬。   遥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兽吼,不是狩猎,是厮杀声。   ——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旱季彻底到来了。   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太阳从早到晚地炙烤着大地,草木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   连清晨的露珠都消失不见,溪流的水,也越来越浅了。   小禾最近每天都会问墨渊水多高。之前,水还能没过膝盖。   到后来,只到小腿;现在,已经只能没过脚背了。   墨渊最近和部落的兽人们轮流值守水源。   他们发现溪边多了很多陌生的脚印。有些脚印很小,有的还带着拖拽的痕迹。   有一天夜里,墨渊看见几个羊族的老兽人和幼崽,用挖空的一截木头装着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他没有出来驱赶,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又一个夜里,墨影看见几个蛇族的幼崽趴在溪边,直接用嘴去喝那点浅水。他们太小了,也没有装水的工具。   墨影没有惊动他们,只是悄悄退开了。   这天,小禾和云草正给族长墨玄的送来新收的地豆,岩石匆匆跑进来。   “族长,”他脸色凝重,“上游的水,只剩薄薄一层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水源地就会断流。”   小禾和云草听到后面色凝重。   族长沉默了很久才说:“召集所有人,我有事要宣布。”   不一会儿,部落里所有兽人都聚集到了族长洞口的空地上。   老兽人们拄着拐杖,亚兽人抱着幼崽,幼崽们也不闹了,乖乖缩在大人怀里。   气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墨玄站在中间,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水源地要干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最多三天。”   没有兽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水越来越少,可亲耳听见,心头还是像被石头砸了一下。   “我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两次大旱。”   墨玄继续说,“第一次,我还是幼崽,被兽父背着迁徙,走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新的水源地,   那次迁徙,路上渴死的,其他部落来抢水的争斗,死了不少族人。第二次,我刚成年,跟着部落迁徙,来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们要放弃部落的领地,开始新的迁徙了。”   兽人群里传来经历过大旱的老兽人的抽泣声。他们的幼崽和家人就是因为大旱迁徙,死在了路上。   有幼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仰头问亚父,被轻轻按住了脑袋。   墨玄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   “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们出发,迁徙。”   迁徙两个字说出来,兽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花间缩在云草身边,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小禾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压抑的呼吸声,心里也堵得慌。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这里一切都陌生。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就成了家。   墨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往哪儿迁?”烈焱第一个问。   墨玄看向远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群山。   “往东,去镜月泽。”   小禾愣了一下。镜月泽?那是哪里?   墨玄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镜月泽是离碧波海不远的一片丛林,传说曾有星辰坠落于此,形成湖泊。   夜晚湖面倒映月亮和星空,仿佛月亮和星星落入了水中,湖面如镜,旱季从不干涸。”   “要走多久?”玄云问。   墨玄沉默了一下:“我也没去过,每次月圆祭,都会听鲛人们提起镜月泽的水草丰茂,丛林密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部落两次迁徙都是因为旱季缺水,这次可能路途遥远,但是我们和我们的幼崽,以后再也不会经历迁徙之苦了。”   这话落进人群里,像石头砸进静水,溅起一圈圈涟漪。   有老兽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人群里一阵骚动,墨玄看着众人。   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我的兽父,亚父,还有伴侣,都埋在这里。可舍不得,也得走!留下来,只有死。”   没有兽人说话。   烈焱看向玄云和雷,他们点了点头。烈焱第一个站出来:“留在这里只能等死,我们走。”   岩石说:“我回去收拾东西。”   墨渊看着小禾,温柔的牵着他的手,“我们去镜月泽”。   小禾抬头看向他,墨渊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   小禾点点头,他不怕,只要有墨渊在,他不害怕。   ——   当天,整个部落都动了起来。   小禾回到洞穴,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收拾。   墨渊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把灌满了水的水囊用兽皮袋装好,每个水囊都塞得紧紧的。把兽皮叠好,把剩下的肉干装进袋子里。   小禾站在木架前,一样一样地看。   那些木碗是他来了之后做的,大大小小一摞,边缘磨得光滑,用了这么久已经有了温润的光泽。木筷也是他削的,每双长短都一样,握在手里刚刚好。   小板凳是他和墨渊一起做的,两个,并排放在火堆旁边。每天晚上,他们就坐在那里,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火光跳动。   还有那个小木桶,是他用来装水的。还有那几个藤编的篮子,是花间跟着他学会编的,送了他两个。   还有……   小禾的眼睛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   木碗叠起来,用兽皮包好,放进背篓里。木筷捆成一捆,塞在碗旁边。小板凳太大,放不进背篓,就绑在板车上。   墨渊送他的蓝色石头,早已经穿了兽皮绳系在了他脖子上,鹿族的石牌也贴身收好。   墨渊走过来,看着他忙活。   “这个带不带?”他拿起那个小木桶。   小禾点点头:“带。”   墨渊把木桶放到板车上,又走回来,帮他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收拾着。   地豆装进兽皮袋子里,土铃铛堆成了小山,刺儿菜也去喊了云草和花间一起,全部摘了,给每家分一些。   墨渊把装好的兽皮袋往板车上搬。   那是后来新做的一辆,比第一次做的更大,更结实,装得也更多。   那天晚上,部落里没有人睡得着。 第51章 离开   夜里,天还黑着,小禾突然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心里有事,梦里都是迁徙。   他睁开眼,摸了摸身前环抱着他的胳膊,想转个身。   转过来就发现墨渊正看着他。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醒了?”墨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禾“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墨渊的胸膛很暖,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小禾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还早。”墨渊说,下巴抵在他发顶,“再躺一会儿。”   “嗯”了一声,小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墨渊的喉结。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墨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小禾的手指往上移,滑过他的下巴,滑过他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嘴唇上。   那嘴唇软软的,温温的,平时看起来那么冷硬,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   墨渊张开嘴,轻轻咬住他的指尖。   小禾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别……”他想抽回来,却被墨渊握住了手腕。   墨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他松开嘴,在小禾指尖上落下一个吻,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   然后他低头,吻住小禾的唇。   不是平日里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清晨的慵懒和餍足,细细地品尝。   小禾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想什么呢?”他问。   小禾喘了喘气,小声说:“在想镜月泽。”   墨渊温柔的看着他。   “听族长说,那儿的湖面能倒映月亮和星星。”小禾的眼睛亮亮的,“真的有那么美吗?”   “应该有。”墨渊说,“鲛人们不会骗人。”   小禾想了想,又问:“那儿的土地能种东西吗?”   墨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能。”他说,“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小禾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咱们到了那儿,”他闷闷地说,“再开一块地,种地豆,种土铃铛,种刺儿菜……”   “嗯。”   “还要再做个木门,比这个还结实。”   “好。”   “还要做个更大的床,铺好多好多兽皮。”   “好。”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什么都答应我啊?”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他的影子。   “嗯。”他说,“你想要的,都答应。”   小禾的脸又红了。   他凑过去,在墨渊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天终于蒙蒙亮了。   小禾爬起来,穿好衣服,开始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墨渊看他起来了,把床上那张柔软的白色兽皮褥子叠好,装进干净的兽皮袋里。   “对了,吊床”,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小禾跟着走到洞口,看见他把那个藤蔓编的吊床从树上解下来。   “这个也要带着吗?”小禾问,“板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了。”   墨渊只点了点头,这是小禾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是小禾亲手编的,必须带着。   迁徙路上休息时,小禾也不用睡地上,可以睡吊床上。   小禾看着他把吊床仔细卷好,放进兽皮袋,硬是塞上了板车的角落里。   两人一起做了最后一次早餐。   吃完饭,准备离开时,小禾最后又看了看这个住了这么久的洞穴。   那扇木门是他和墨渊一起做的,那张床是他的第一个床,虽然没睡多久。   “舍不得?”墨渊问。   小禾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些舍不得,但是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小禾的影子。   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走出洞穴。   外面已经亮起了火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到处都是匆忙的脚步声。   烈焱在往板车上装熏肉,那些肉都是之前跟着小禾一起熏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玄云在旁边帮他捆扎,一边捆一边念叨:“这个放这边,那个放那边,别压坏了……”   烈焱难得没有顶嘴,只是闷声应着。   墨影和惊雷,墨刃也在收拾。   墨影的东西不多,一些熏肉,十几个水囊,半车土铃铛,一大袋地豆,小半袋刺儿菜,几件换洗的兽皮,几把石刀,还有一些藤条。   惊雷站在墨刃旁边,帮他把东西往板车上放。墨刃小声说着什么,惊雷只是点头。   赤火和云绯也在忙。云绯怀里还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小崽子,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赤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他们俩有什么闪失。   最热闹的是花间那边。   他站在洞口,看着自己攒的那些零零碎碎,一脸发愁。   “这个带不带?这个呢?这个肯定要带吧?”   云草被他转得头晕,小声说:“要不……都带上?”   “那怎么装得下!”花间发愁。   云影叔走过来,看着花间发愁的样子,笑了笑。   “带最重要的。”他对花间说,“其他的,到了新地方再做。”   花间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点点头。   他挑挑拣拣,最后把那些彩色的藤蔓、磨好的骨针、攒的漂亮石头,一样一样小心包好。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板车越来越多。一辆挨着一辆,装满了东西。   有的板车上堆着熏肉,有的堆着地豆,有的堆着土铃铛,有的堆着水囊,有的装着兽皮帐篷。   还有一些,装着木碗木筷、兽皮褥子、石刀石斧……零零碎碎,满满当当。   族长墨玄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些板车,还有土铃铛,水囊,心里对这次迁徙多了些笃定。   岩石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族长,”他说,“孤寡老兽人的东西,我都帮忙收拾好了。”   墨玄点点头。   岩石又说:“那些没兽父没亚父的小崽子,我让玄云和红莲统一照看着。有几个小幼崽在闹,不肯走。”   墨玄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几个幼崽围在一起,最大的那个叫墨隐——是前年,兽父和亚父都死在和烈风狼族的水源之争中的——正抱着一个破旧的兽皮玩偶,不肯撒手。   他红着眼眶喊,“我不走!我兽父和亚父都埋在这里!”   玄云蹲在他面前,轻声说:“小隐,玩具带着,你兽父亚父肯定希望你活着。等你长大了,可以回来看他们,咱们必须一起走。”   那幼崽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红莲把几个小的都拢在怀里,轻声哄着。   ——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板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长的队伍。   兽人们有的在拉车,有的在检查藤蔓有没有绑紧。   亚兽人们抱着幼崽,搀扶着老兽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幼崽们不闹了,乖乖缩在大人怀里。   老兽人拄着拐杖,看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眼眶有点红,却什么都没说。   墨玄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转身,看向太阳即将出来的方向。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   板车嘎吱嘎吱地响,车轮压过枯草,留下深深的痕迹。   小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木门还半开着,那棵挂着吊床的树还站在那儿,那个他和墨渊一起坐过的石头还在洞口。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墨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远处,太阳正缓缓升起,把前路染成暖金色。   而他们身后的山坡上,一道灰色的身影静静站着。   狼影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看着人群里那个活泼的亚兽人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但他知道,他还想再见到他。 第52章 幼崽们   这是继上次月圆祭外,小禾第二次正式离开部落的领地。   这会儿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小禾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小禾,你走路小心,别摔着。”云草在旁边提醒他。   小禾指着路边一丛从来没见过的植物:“那是什么?”   那丛植物长得有小禾腰那么高,叶子肥肥厚厚的,上面覆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最稀奇的是,叶子的形状像一把把小扇子,边缘还卷着细细的绒毛。   墨刃凑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没见过。”   墨渊走在小禾旁边,顺着小禾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霜叶草。”   “能吃吗?”小禾下意识问。   “没吃过。”墨渊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噙着笑意。   小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默默把那植物的样子记在心里。   老猎户教过他,进山采药第一件事就是认植物,什么能吃,什么有毒,都得记得清清楚楚。   走了没多远,又看见几株矮矮的荆棘,枝干上挂着一串串干瘪的小果子。   果子已经皱巴巴的了,但还能看出原本大概是红色的。   “那个是什么?”小禾又问。   花间顺着小禾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赤棘果吧?熟的时候酸甜的,现在旱季,都干了。”   小禾有点可惜地看了看那些干瘪的果子,继续往前走。   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远远的地方,有两道身影在林子里时隐时现。   那是墨影和惊雷,他们保持着豹形,一黑一花,轻快地跑在前面探路。   他们跑得很快,一会儿钻进林子,一会儿又出现在坡上,像是在给后面的人画出一条安全的路线。   隔了一段距离,才是族长墨玄带着几个兽人走在最前面的队伍。   族长墨玄手里握着那根镶着黑色石头的手杖,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队伍。   紧跟着的是推板车的兽人们。   烈焱叔带领部落里强壮的兽人们推着板车,车上装满了熏肉、土铃铛、地豆和水囊,还有帐篷和一些重物。   板车嘎吱嘎吱地响,车轮碾过干枯的草地,留下深深的车辙痕迹。   墨渊走在队伍旁边,他的目光一直在警戒的四处扫视。   赤火和岩石还有几个兽人在队伍两侧和队尾,他们和墨渊一样,都是负责护卫的,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禾和部落里的亚兽人一起,走在队伍中间,他们背着小背篓,装一些轻便的东西。   云影叔,玄云叔和红莲叔也在这一片,照看着几个老兽人和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崽子。   最热闹的就是后面那群小崽子。   最调皮的那只小黑豹叫“小影”,是灰爪家的幼崽。他迈着四条小短腿在队伍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前面的板车跑,一会儿又跑回后面找红莲。   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花豹是上次一起去过月圆祭的小斑,是花间兄长的崽子,脸上有几块浅色的斑点,跑起来跌跌撞撞的。   “等等我!等等我!”小斑追在后面喊。   小影回头朝他吐了吐舌头:“你太慢啦!”   话音刚落,小影就被一根枯藤绊了一下,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小斑追上来,看着小影灰头土脸的样子,笑得直打滚。   小影爬起来,委屈地“嗷呜”了一声,又撒腿往前跑了。   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叫“小灰”,是只胆子有点小的幼崽,总跟在大人脚边跑,不敢像小影和小斑那样疯玩。   他偶尔抬头看看前面跑远的那两个,眼睛里有点羡慕,但又不敢追上去。   红莲低头看他一眼,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想玩就去玩,别跑太远就行。”   小灰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继续牵着墨隐的手,跟在红莲的脚边。   墨隐背着一个小禾给他新做的小背篓,里面装着那个已经很破旧的兽皮玩具和几个果子。   最最小的那只,是赤火和云绯家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崽子,还没取名字。   小家伙被云绯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云绯低头哄他,他就伸手去抓云绯的鼻子,抓不到就急得直哼哼。   小禾看着小崽子可爱的样子,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笑什么?”墨渊问。   小禾:“幼崽可爱。”   随着离部落越来越远,周边的树木也越发陌生。   那些树不再是部落附近常见的树木。有的树干上长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有的叶子形状奇怪,像是一把把张开的小扇子。   有些草已经枯黄卷曲,蔫头耷脑地垂着,但也有几株倔强的,开着小小的黄色花朵,在干旱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们看!”花间忽然指着不远处。   几只长着长长耳朵的小动物正在灌木丛边缘探头探脑。   灰扑扑的皮毛,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朝这边张望。它们嘴里还叼着几片半枯的叶子。   “长耳兽!”小禾小声说。   话音刚落,那几只长耳兽像是被什么惊动,“嗖”的一下钻进灌木丛里,只留下几片晃动的枝叶。   小禾瞪大眼睛,这么小声都听到了。   云草说:“它们跑得真快。”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小禾的小腿开始泛酸。   以前在大山村从早到晚都在干活,一下也不得停,早已经习惯了。只是来了这里后,好像再没那么累过,今天突然一下子走这么远的路,腿有点难受。   小禾没吭声,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墨渊看了小禾一眼,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一直走到前面出现一片林子。   树不算高,但好歹有些荫凉。   族长墨玄挥了挥手,前队的兽人停下来:“到前面林子休息,等日头过去再走!”   小禾心里松了口气。跟着队伍加快了些脚步,很快到了林子边缘。   探路的墨影和惊雷已经回来了,变回人形,正和墨玄叔说着什么,大概是前面路的情况。   兽人们把板车停下来,亚兽人们开始准备午饭。   小禾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揉着发酸的小腿。   墨渊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见他接过了水囊,就蹲下来给他揉捏发硬的小腿。   小禾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但很解渴。看着蹲着给他揉捏腿的墨渊,拿着水囊喂他喝一口,看他不喝了,自己再接着喝。   花间看到了,促狭的说:“水甜不甜啊?”   小禾羞红了脸,没想到他看到了。 第53章 夜宿   “这土铃铛真好吃,脆脆的,一口咬下去都是水,你尝尝。”花间塞给他几颗。   小禾剥开皮咬了一口土铃铛,水润润的,舒服多了。   小禾把土铃铛掰了一半递给墨渊:“你也吃。”   墨渊手还在给他捏着腿,看了他一眼,只微微张开了嘴。   小禾看了一眼花间,趁他没注意往墨渊嘴里喂了一下。   墨渊咬了一口,愉悦的眯起眼睛。   不远处,小影和小斑还在跑闹。   小影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根干树枝,拖着满林子跑,小斑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红莲追在后面喊:“别跑太远!回来喝水!”   小斑不听,跑得更欢了。   结果没跑几步,被一根枯藤绊了一下,又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小影停下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莲走过去,把小斑拎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该!让你跑!”   小斑委屈地“嗷呜”了一声,眼睛却还是亮亮的,一看就是没记性。   小灰蹲在红莲脚边,看着小斑那副样子,嘴角咧了咧,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小禾朝小灰招招手,小灰坐到小禾旁边,这才偷偷的笑。   休息够了,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小禾的额头开始冒汗,脚步又慢了下来。   墨渊看了小禾一眼,忽然伸出手,把他背上的小背篓接了过去。   “我……”小禾想说什么,背篓已经被墨渊背在自己身上了。   小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云草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小禾,墨渊对你可真好。”   小禾脸晒得有点红,笑着没接话。   ——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扎营。   兽人们搭帐篷,亚兽人们生火做饭,小崽子们跑来跑去,觉得外面什么都新鲜。   烈焱叔和玄云叔在不远处搭帐篷,两人配合得很默契。烈焱叔扶着木桩,玄云叔绑藤蔓,三下两下就搭好了。   墨影和惊雷已经从前面探路回来了,这会儿也在帮忙搭帐篷。   墨刃蹲在旁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绑藤蔓,绑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岩石和赤火在营地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过来坐下休息喝了点水。   突然,花间在旁边喊:“小禾,快来帮忙做饭!”   小禾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今晚煮的是地豆炖熏肉,茸茸耳干加土铃铛汤,烤熏肉。   小禾把熏肉切成小块,放进石锅里,又切了几个地豆,加了水,扔了几片晒干的果肉进去。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篝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暖的。   地豆炖熏肉煮好的时候,香味飘得老远。另一个石锅里,茸茸耳土铃铛汤也好了。   花间第一个凑过来,馋得直咽口水:“好了没好了没?”   “快了快了。”小禾笑着给他盛了一碗。   花间接过去就喝,烫得直吸气。   云草也凑过来,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墨渊坐在小禾旁边,盛了一碗汤递给他。小禾接过来,喝了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累不累?”墨渊问。   小禾摇摇头:“不累。就是……腿还有点酸。”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揉捏起来。   那股酸胀感慢慢散了。   ——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睡了。   兽人们都睡在帐篷里,只是晚上帐篷里还是有些闷热,不透风。   林子里,篝火旁,树下,小禾躺在墨渊系好的吊床上,身下垫着那张柔软的白色兽皮褥子。   吊床轻轻晃着,像梦里小时候娘亲哄他睡觉时,轻轻拍着的摇篮。   墨渊睡在旁边的地上,地上铺了张兽皮。   但他的一只手一直放在吊床边,轻轻握着吊床的边缘。   营地周围,岩石和赤火还在守夜。   小禾能看见他们的影子,一左一右,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小影和小斑那两个皮猴子也终于老实了,被红莲按在帐篷里睡下。   小灰缩在红莲旁边,已经睡得呼呼的。   小禾侧过身,看着墨渊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格外柔和。   “墨渊。”小禾轻声叫。   “嗯?”   “有点睡不着。”   墨渊睁开眼,看着他。   小禾把手从吊床边缘伸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上来睡吧。”   墨渊说:“我怕吊床压坏了。”   小禾眨了眨眼,想着墨渊兽形时更大更重,吊床也没坏啊。   他心里其实也不好意思,毕竟这是幕天席地,没个遮挡,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也不好。   吊床轻轻晃着,像摇篮一样。赶了一天路,没多久小禾也睡着了。   ——   后半夜,小禾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睁开眼,看见墨渊已经站了起来,正朝远处张望。   岩石和赤火也站了起来,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绷得很紧。   小禾坐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有几点火光一闪而过。   不是朝他们这边的方向。   那火光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影从黑暗中无声地出现,显然是去探查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朝墨渊摇了摇头。   墨渊转过身,看见小禾醒了,走过来轻轻按住他:“没事,睡吧。”   小禾点点头,重新躺下。   可他睡不着了。   那几点火光,是谁?   他们也在夜里赶路吗?   还是……   小禾不敢再想,只是往墨渊那边靠了靠。   墨渊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小禾闭上眼睛,却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远处,岩石和赤火依然守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54章 黑夜   夜空上没有月亮,小禾躺在吊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见。   头顶的天空黑得像一块厚重的黑布,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小禾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墨渊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睡不着。   小禾也不知道为什么,刚醒了,此刻就是睡不着。   明明走了一天的路,腿还酸着,可闭上眼睛,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远处的火光,想起墨影消失在黑暗中又无声无息回来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小禾总觉得,那几点火光,应该是其他部落的。   营地里此刻很安静。   岩石坐在营地东侧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营地,面朝黑暗。   小禾知道墨渊就在旁边,他往往岩石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岩石的身影几乎融进了夜色。他是猎豹,在夜里擅长隐藏。   营地西侧,赤火也在守着。火红的皮毛在白天很显眼,但此刻没有月亮,他也只是一团更深的暗影。   更远的地方,墨影和惊雷也在。   他们今晚没有睡帐篷,而是化作兽形,趴在营地外围的两块大石头上,耳朵一直竖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   小禾觉得这么多人守着,野外也没什么好怕的。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营地外,很远的草丛里,几双眼睛正盯着那一片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双双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幽绿的光。它们属于蛇族——这片丛林里最擅长隐匿的种族。   五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枯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有九岁十岁的样子,他叫蛇鸣。   他紧紧捂着身边最小那个弟弟的嘴,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   最小的才刚学会走路不久,饿了一天,又饿又渴,却懂事地没有哭。   旁边还有一个稍微大点的,叫蛇影,是蛇鸣的弟弟,此刻正趴在草丛缝隙里,死死盯着远处那两团暗影——那是两头豹子,一头花的一头黑的,就趴在营地外围的大石头上。   蛇影轻轻碰了碰蛇鸣的手臂,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哥,他们守着,过不去。”   蛇鸣没说话。   他也在看。   那两头豹子守得太好了。他们趴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营地的两个方向,而且他们不是真的在睡,耳朵一直竖着,任何动静都逃不过。   他看向更里面。   那里有火光——是篝火快燃尽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着红光。   火光旁边,是一堆一堆的东西,堆得高高的,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肯定是吃的。   蛇鸣咽了咽口水。   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久之前,蛇鸣还跟着兽父在部落边缘练习捕猎。兽父说,等他再长大一点,就能跟着一起去打猎了。   后来烈风狼族来了,还有赤狼族。   他们冲进部落的时候,蛇鸣正带着弟弟们在后面的山洞里玩。   兽父冲回来,把他推进山洞深处,只说了一句话:“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兽父就冲出去了。   蛇鸣捂着最小的弟弟的嘴,在山洞里躲了很久很久。   他听见外面的喊叫声,听见惨叫声,听见陌生的咆哮声。   等一切安静下来,他偷偷爬出去看。   部落没了。   兽父没了,亚父没了,族长没了,那些平时给他们分肉吃的叔叔伯伯都没了。   蛇鸣带着弟弟们等一切安静下来,夜里才偷偷跑了。   他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只知道要跑,要离那些狼远远的。   他们出来了好几天,经常又渴又饿。   他们白天躲着不敢出来,晚上出来找些干瘪的果子充饥。   有时渴得厉害了,夜里才偷偷去其他部落领地的水源地喝点水。   傍晚时找落单的弱小长耳兽,但是长耳兽跑得快,也难抓,昨天傍晚运气好才抓到一只,几个分着吃了。   今天晚上他们出来找吃的,然后看见了这个营地。   有火光,有吃的,可是也有好多豹族兽人。   蛇鸣不知道豹族兽人凶不凶,会不会杀了他们。   他很饿,心里一直在想:如果过去,可能会杀死;如果不过去,弟弟们会饿死。   他咬了咬牙。   “等。”他用气声说,“等天亮前,他们最困的时候。”   蛇影点了点头。   最小的那个在蛇鸣怀里动了动,蛇鸣赶紧低头看他。   小家伙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起皮,看着哥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蛇鸣把他抱紧了些。   “再等等。”他无声地说,“再等等,就有吃的了。”   天快亮的时候,墨渊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风声,虫鸣,岩石和赤火偶尔挪动的声音,还有营地里的呼吸声。   一切正常。   他轻轻坐起来,看了一眼吊床上的小禾。小禾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墨渊伸手,在他眉心轻轻按了按,那眉头就舒展开了。   他站起来,朝营地边缘走去。   岩石看见他过来,从石头上跳下来,变回人形。   “有动静吗?”墨渊低声问。   岩石摇摇头:“没有。后半夜很安静。”   墨渊点点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去睡会儿吧。”墨渊说,“天亮了我叫你。”   岩石应了一声,往帐篷那边走去。   墨渊在岩石刚才坐的石头上坐下,看向远处。   忽然,墨渊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营地外那片枯草丛。   他又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草丛里,蛇鸣屏住了呼吸。   那个高大的黑豹坐下的那一刻,蛇鸣的心脏差点停跳。他拼命按住弟弟们,用眼神示意他们别动。   五个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蛇族的天赋,让他们此刻很难被发现。   他们的体温本就比其他兽人低,在夜里几乎不会被发现。   加上一动不动,加上屏住呼吸,加上那片草丛正好是枯黄的,和他们身上的鳞片颜色相近——   那头黑豹看过来的时候,蛇鸣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那头黑豹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蛇鸣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天边。快亮了。   没机会了。   他咬着牙,不甘心地看了最后一眼那个营地,看了那一堆堆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碰了碰蛇影,用眼神示意:退。   蛇影不甘心,但也知道没办法。他点了点头。   五个小小的身影,在草丛里一寸一寸地向后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一片草叶。   天亮了。   小禾被光晃醒,睁开眼,看见墨渊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的草丛。   小禾爬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他问。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几个小家伙,没什么。”   他顺着墨渊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那片草丛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第55章 蛇族幼崽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草叶子都卷了起来,蔫头耷脑地垂着。   小禾腿酸,脚疼,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蔫着的草地,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往前走。   花间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几颗泛黄的果子,递到他面前:“小禾,吃点这个,刚顺手摘的,还没干瘪。”   小禾接过来咬了一口,果子皮有点皱,但里面的果肉还是脆脆的,水分还有一些,挺好吃的。   “还有多久才到啊?”花间小声嘟囔。   “族长说要走很远。”云草在旁边接话。   前面,小影和小斑又在跑闹。   小影跑得太快,一头撞在烈焱叔的板车上,捂着脑袋“嗷呜”直叫。   烈焱叔回头假装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着脖子跑开了,没跑几步又忘了疼,继续追着小斑跑。   小灰跟在他们后面,跑几步就回头看看红莲,怕自己跑丢了。小隐慢吞吞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前面跑远的那几个,眼里有点羡慕。   小禾看着幼崽们玩闹,忍不住羡慕他们的精力。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队伍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停下来。   小禾放下背篓,揉了揉发酸的腿。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天不亮吃早饭,天亮了就出发;   日头最烈的时候休息一会儿,吃些肉干和果干,然后继续走;傍晚扎营做饭,天黑了睡觉。   营地很快热闹起来,烈焱叔带着几个兽人把板车推到中间空地,开始检查熏肉、土铃铛、地豆、水囊,一样一样搬下来查看,有藤蔓松了的,重新绑紧。   “这袋土铃铛快吃一半了。”烈焱叔翻着一个兽皮口袋,对旁边的兽人说,“得省着点了。”   玄云叔和红莲叔在搭帐篷。   几根木桩钉下去,兽皮一铺,再用藤蔓绑紧,帐篷很快就立了起来。   “小影!别往那边跑!”红莲叔一边绑绳子一边喊,“再跑今晚睡外面!”   小影不听,拖着那根干树枝满营地跑,小斑在后面追。   云绯抱着的小家伙看见小影他们跑闹,急得直蹬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云绯逗他,他就伸手去抓云绯的头发,抓到就往嘴里塞。   云绯哭笑不得,把他的小手拿开:“这个不能吃。”   小禾蹲在火堆旁边,正在把熏肉切成小块,花间在旁边洗干茸茸耳。   墨渊在不远处帮着烈焱叔卸货,偶尔抬头朝小禾这边看一眼。   忽然,一道人影从营地外快步走进来。   小禾抬头看了一眼,是墨影。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板车旁边,从装东西的兽皮袋里拿了几串土铃铛,又拿了几块熏肉干。随即转身又消失在暮色里。   小禾正好看见了,正愣神,“小禾,水开了。”花间在旁边喊。   小禾回过神,赶紧把肉放进锅里。   ——   过了一会儿,饭做好了。地豆炖熏肉的香味飘得老远,茸茸耳土铃铛汤也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禾盛了一碗汤递给墨渊,刚端起自己的碗,就看见墨影回来了。   他走回营地,在墨渊和小禾旁边坐下。他手里那几串土铃铛和熏肉干已经不见了。   小禾又给墨影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墨影接过来,没喝,压低声音对墨渊说:“东边那片草丛里,有五个蛇族的幼崽。”   小禾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墨渊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五个?”他问。   墨影点点头:“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九岁,十岁的样子。小的几个更小,最小的那个……看着有些缺水,有点不太好。”   小禾心里一紧。   墨影继续说:“我巡视的时候听见幼崽的哭泣声,悄悄过去看了看。   那个最大的看见我,挡在前面护着后面几个小的,害怕得发抖,还做出要咬我的样子。   最小的那个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皮,像是渴得厉害,意识都有点不清了。另外两个小的在哭,又不敢大声哭,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前两天天亮前,我闻到了草丛里几个小家伙的味道。”   墨影愣了一下。   墨渊说:“当时没惊动他们。那气味……”   他顿了顿:“和之前在水源地值守时,那几个夜里来偷喝水的蛇族幼崽是一样的。”   墨影愣住了:“那今天这几个……会是同一批吗?”   墨渊点点头:“我没看到今天这几个,不过是蛇族幼崽的话,应该是他们。”   小禾在旁边听着,心想原来前天早上墨渊就发现了,难怪他说“几个小家伙”。   那些蛇族幼崽,一路跟到了这里。   墨影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迷路的事吗?”   墨渊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次我们贪玩,追长耳兽,追着追着就迷路了。”墨影说,“天黑了,我又累又饿,走不动。”   墨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背着我走了好远,走走背背,我们走了很久才回来。”墨影说,“后来我们被亚父揍了一顿。”   他顿了顿:“那个大的蛇族幼崽,挡在他弟弟们前面的样子,挺勇敢的。”   墨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墨影肩上拍了拍。   小禾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汤已经不烫了。   他想起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仅有的一点吃食,进了村里没人敢进的大山。   昏迷后,在怪异又陌生的地方醒来,心里全是惊惧。被牛一样大的野猪袭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幸好……   他看了墨渊一眼。   幸好他出现了,救了自己。   那几个幼崽,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烈焱叔走过来,在墨渊旁边坐下,大口喝着汤。   “看什么呢?”他顺着墨影的目光往远处瞟了一眼,“那边有东西?”   墨影摇摇头:“没什么。”   烈焱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只顾着喝汤。   玄云叔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在烈焱旁边坐下,小声说:“有袋土铃铛快吃完了,得省着点。”   烈焱叔点点头:“我知道。”   云草端着碗凑到小禾旁边,小声问:“墨影哥刚才去哪儿了?”   小禾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   云草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比平时认真多了。   小灰和小隐挨着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小灰喝得太急,被烫得直吐舌头,红莲旁边的小斑在旁边笑他。   小禾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又看向远处那片草丛。   天已经黑透了。   ——   夜深了,营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小禾躺在吊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   墨渊坐着靠在旁边的树上,给篝火添了一根木柴。   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小禾侧过身,轻声叫:“墨渊。”   “嗯?”   “他们……会没事的吧?”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墨影送了吃的过去,这两天应该没事。”   小禾把脸埋进胳膊下面,在心里默默想着:希望他们几个都没事。   远处,岩石和赤火依然守在那里,他们的影子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墨渊又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木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那片草丛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第56章 朝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小禾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谁把熟透的赤棘果汁抹在了天上。   真好看。   小禾躺了一会儿后爬起来。吊床边的地上已经空了,墨渊不知什么时候起的。   他走到火堆边,花间和云草已经在忙活了。   “醒了?”花间头也不抬,正往石锅里添水,“快来帮忙,今天要早点出发,族长说前面路还长。”   小禾应了一声,蹲下来帮忙切熏肉。   切着切着,他往远处那片草丛的方向瞟了一眼。草丛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想了想,从装土铃铛的袋子里悄悄摸出几颗,趁花间低头添柴的时候,往身后的草丛里一丢。   土铃铛滚进草丛深处,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小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切肉。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装果干的小袋子,几块果干滚了出去,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哎呀。”小禾小声说。   花间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掉了几颗。”小禾说,“算了,脏了,不要了。”   花间看了一眼那几块果干,也没多想,继续忙活。   小禾低下头,第一次“做坏事”,心虚。   早饭做好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吃。   墨渊坐在小禾旁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   忽然,墨渊的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小禾抬头,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墨渊没说话,只是朝那片草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小禾懂了,他看见了。小禾脸有点红,赶紧低下头继续喝汤。   中午休息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队伍在一小片树荫下停下来,大家拿出肉干和晒干的果干,就着水囊里的水吃。   小禾咬了一口肉干,嚼着嚼着,突然又想要“干坏事”了,往四周看了看。   花间坐在旁边,正啃着一块熏肉干。云草在不远处,小口小口地吃着果干。   墨渊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小禾悄悄从袋子里摸出几块肉干和几颗果干,趁大家不注意,往身后的草丛里一丢。   “小禾?”花间忽然转过头。   小禾的手还没收回来,僵在半空中。   “你干嘛呢?”花间狐疑地看着他。   小禾脑子飞快地转:“那几块肉干坏了,有怪味,不能吃。我就扔了。”   花间看了看他手里剩下的肉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一脸疑惑:“坏了吗?我怎么吃着挺好啊?”   小禾一本正经地说:“你那块是好的,我那块有怪味。”   花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再问。   小禾偷偷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往云草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云草正朝自己眨眼睛。   然后云草也“不小心”掉了两颗果干,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小禾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低着头翘起了嘴角。   傍晚扎营的时候,墨渊带着狩猎队出发了。   这几天都是吃的熏肉,消耗得有点快,族长说需要补充新鲜的猎物,路还远着。   小禾蹲在火堆边准备晚饭,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几个小幼崽。   今天他丢了好几回吃的,也不知道他们捡到没有。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禾哥!小禾哥!”   是小影的声音。   小禾抬起头,就看见小影从营地外狂奔过来,小灰跟在他后面,两人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扑扑的。   “怎么了?跑这么急?”小禾问。   小影跑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小禾哥!我们刚才……刚才……”   他说得太急,话都说不利索。   小灰在旁边接话:“我们刚才追长耳兽!”   小影使劲点头:“对!追长耳兽!”   小禾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小影吸了一口气,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来——   “我们本来在那边玩的!就那边!那边有草丛!”   小灰在旁边补充:“我看见一只长耳兽!好大一只!”   “然后我们就去追!”小影手舞足蹈,“小灰跑得慢,我跑得快!我追着追着,就看见……”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禾问:“看见什么?”   小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看见两个小兽人!”   小禾心里一动。   “两个……不是我们部落的小兽人!”小影说,“他们躲在草丛里,也在追那只长耳兽!”   小灰在旁边补充:“他们和我们撞上了!我吓了一跳,都不会跑了!”   小影说:“我跑得快!我跑回去喊人!”   小禾问:“你喊谁了?”   “喊小隐哥!”小影说,“小隐哥就跟我去找小灰!”   小灰接着说:“小隐哥去的时候,那两个小兽人和我一起……一起蹲在草丛里。”   小影瞪他:“你怎么和他们蹲一起?”   小灰小声说:“他们没打我……我就蹲着没动……”   小禾忍不住笑了。   小影继续说:“小隐哥去了之后,那两个人也不跑了。草丛里又出来了三个更小的!小隐哥问他们是谁,他们说……说……”   他说不上来,看向小灰。   小灰想了想,学着大人的语气说:“我们没有部落了。我们的兽父亚父……都没有了。”   小禾的笑容顿住了。   小影的声音也低下来:“他们好小啊。比我们大不了多少。”   小灰点点头:“最小的那个,被哥哥背着走,他好像生病了。”   小影说:“小隐哥问他们饿不饿,他们不说话。后来我们抓到那只长耳兽了!”   “是我们一起抓到的!”小灰强调。   “对!一起抓到的!”小影说,“然后我们就……就把长耳兽给他们了!”   小禾愣住了:“你们把长耳兽送给他们了?”   小影使劲点头:“送给他们了!小隐哥也同意了!”   小灰在旁边小声说:“他们前几天经常挨饿……”   小影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小禾哥,你烤的长耳兽最好吃!最香!他们要是能吃你烤的就好了!”   小禾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揉了揉小影的脑袋:“下次有机会,我给他们烤。”   小影高兴地跳起来:“真的吗?”   小禾点点头。   小影拉着小灰,又叽叽喳喳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喊:“我们要告诉他们!小禾哥会给他们烤长耳兽!”   小禾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   小禾躺在吊床上,看着夜空。今晚有星星了,一颗一颗的,洒在黑布上。   墨渊坐在旁边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柴,轻轻拨弄着篝火。   小禾想起小影说的“他们前几天经常挨饿”。   “墨渊。”   “嗯?”   “我能帮他们吗?”   墨渊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小禾。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温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已经在帮了。”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已经在帮了。   每天偷偷丢的那些土铃铛、肉干、果干,应该都被他们捡到了吧。   希望他们好好的。   希望最小的那个快点好起来。   今夜的星空很美,小禾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后半夜,墨渊睁开眼。   他听见远处有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没有动,只是竖起耳朵听着。   那动静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墨渊听出来了——是脚步声。   不是野兽,是兽人。   听起来,像是那几个蛇族幼崽的声音。   他们没有靠近营地,只是在远处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又慢慢退回去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草丛,然后闭上眼睛。 第57章 抢劫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小禾照例在做饭时“不小心”掉了几个土铃铛和一些果干在草丛里。   发现花间没注意,小禾嘴角翘了翘,继续往石锅里添水。   花间蹲在旁边切昨天狩猎队带回的野猪肉,一无所知。   一直巡视队伍的墨渊朝小禾这边看了一瞬,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随即又移开了。   早饭了吃完,部落照常在天亮时出发了。   小禾跟在板车后面走,发现脚下的有些草逐渐在枯黄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小禾正低头赶路,差点撞上前面墨刃的背篓。   “怎么了?”他抬头问。   墨刃也茫然地摇头。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小禾踮起脚尖往前看,隐约看见两道身影从远处疾奔回来——是今天负责探路的赤火和岩石。   他们跑到族长墨玄面前,岩石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但小禾隐约听见几个字:“前面……熊族……拦在路上……”   墨玄叔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然后对旁边的烈焱叔说了几句话。   烈焱叔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后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喊:“都停下!部落的成年兽人都到前面来!”   小禾心里一紧。   队伍很快动起来,推板车的兽人把车停下,堆放在一起,往前靠拢。   亚兽人们互相招呼着,把幼崽和老兽人往中间聚。   “小禾,快过来!”玄云叔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中间。   小影和小灰被红莲一把捞进怀里,小隐紧紧跟在他身后。   云绯抱着最小的那只,躲到一辆板车后面。云草也快速蹲在小禾旁边,脸色有点白。   “别怕。”小禾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安慰云草还是安慰自己。   前面传来一阵粗犷的喊声,小禾透过人群缝隙往外看——   不远处的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高大的身影,那些兽人个个身形魁梧。   是熊族!有两个兽形的熊在那群人里面,皮毛灰褐,站在那儿像一座座小山。   他们没有老幼,全是青壮,脸上带着不善的神色。   小禾大概看了一眼数了数,至少有几十个。   墨玄叔带着墨渊、烈焱和几个青壮兽人走上前去,在距离那群熊族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墨玄叔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我们是往东边走,路过这里,没有恶意。”   那群熊族里走出一个最高大的,皮毛深灰,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头野牛。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像石头滚动:“想过去,可以,留下水和肉!”   烈焱叔声音硬邦邦的:“这条路又不是你们熊族的。”   “以前不是,”那灰熊嘿嘿笑了两声,“现在是了。这一片,我熊霸说了算!”   墨玄叔问:“没得谈?”   “谈?”灰熊仰头大笑,“谁拳头大听谁的!”   旁边几个熊族跟着笑起来,笑声难听得的很。   熊霸狠狠跺了下脚,地面都震了震:“我可知道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留下肉,留下水,放你们离开。不然——”   他扫了一眼后面那些老幼,笑得更加张狂:“你们有老有小.......”   小禾听得手心冒汗。   墨玄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部落的兽人可不比你们少,拼杀起来你们也讨不了好!”   熊霸脸一沉:“那就看谁拳头大,牙齿硬!”   他大手一挥,身后那群熊族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护住后面!”烈焱叔大喊一声,迎了上去。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豹族兽人虽然力量比不过熊族,但胜在敏捷,左躲右闪,专攻要害。   熊族仗着力大,每一拳每一爪都带着呼呼风声。   墨渊直接对上熊霸。那灰熊块头大,动作却也不慢,一爪子拍下来,墨渊侧身躲过,反手就是一爪,在他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熊霸吃痛,怒吼一声,变得更加狂暴。   墨渊一边打,一边朝后面看了一眼。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部落中间亚兽人身上。   一片厮杀混乱中,两个熊族兽人冲破了防线,到了板车旁边伸手就去抓装水囊的兽皮袋。   小禾眼都红了——那些水囊,是部落活命的东西!   刚混乱突起,他就拿着板车上的那把长锄头,柴刀也别在了腰带上。   小禾挥起长锄头,朝那只伸过来的兽人狠狠砸了下去!   “嗷——!”   一声惨叫炸开。   那熊族兽人捂着脑袋往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小禾锄头挥出去了就立刻退了开,看见那兽人头上的血,自己也愣了下。   旁边,正以兽形战斗的花间和云草一起在对付一个熊族兽人,看到小禾打破了那个抢东西的兽人的脑袋,瞪大了眼睛。   正在和熊族混战的斑烈也忽然胳膊一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他看着那个头破血流的熊族兽人,脸色有点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那熊族兽人捂着脑袋,看清打自己的是个瘦小的亚兽人,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   他怒吼一声,浑身肌肉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头巨大的灰熊,朝小禾扑过来!   小禾看着那比自己还高出一大截的巨兽,腿都软了。   那灰熊张开大嘴,獠牙森森,一爪子拍下来——   “吼——!”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过来,狠狠撞在灰熊身上!   是惊雷!   他化作黑豹形态,一口咬住灰熊的脖子,把他撞得往旁边滚了几圈。   “快跑!”惊雷朝小禾吼了一声。   小禾腿还在抖,他看见墨隐和小灰还缩在板车边,他冲过去,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小崽子,撒腿就往旁边的林子里跑!   “小禾哥!”墨隐被拉着跑。   小灰吓得只知道跟着跑。   小禾身后传来惊雷和那灰熊搏斗的声音,还有豹族兽人的喊叫声。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往林子里钻。   跑了一段,跑不动了,他才停下来。   墨隐和小灰脸色都白了,站在那儿直喘气。   小禾也喘,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滴在地上。   “小禾哥……”小灰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小小的,“那里……那里有兽人。”   小禾猛地抬头。   几步之外,几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是几个蛇族幼崽。   最大的那个——正挡在最前面,护着身后几个小的。   一个小点的,站在他旁边,也做出防御的姿势。   最小的那个被背在另一个的背上,眼睛睁着,正呆呆地看着小禾。   他们显然是在这儿躲着的,没想到小禾他们会突然跑进来。   一时间,双方都愣住了。   远处,战斗声还在继续。 第58章 遇见   林子里几个幼崽们面面相觑,小禾喘着气。   墨隐和小灰站在他旁边,双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动。   忽然,小灰扯了扯小禾的衣角,小声说:“小禾哥……我认识他们。”   小禾愣了一下。   小灰已经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几个蛇族幼崽挥了挥小手:“蛇鸣!蛇影!豆豆”   那个挡在最前面的——蛇鸣,看着两个小的,警惕的眼神也变成了惊讶。   “是你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小灰点点头,又指了指小禾:“这是小禾哥!就是我们上次说的,烤长耳兽最好吃的人!”   小禾:“……”   这孩子,怎么这时候还记得这个?   蛇鸣的目光落在小禾身上,对他的警惕消了大半。他身后那几个小的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小禾。   墨隐在旁边小声给小禾介绍:“最大的那个是蛇鸣,旁边那个是蛇影,最小的那个是点点,还有背着点点的是团团……那个最瘦的是豆豆。”   小禾看着那五个幼崽——蛇鸣最大,蛇影次之,团团背着最小的点点,旁边还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豆豆,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你们……”小禾开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远处又传来一阵厮杀的吼声。   小禾心里一紧,下意识往林子外看了一眼。   “你们俩在这跟他们躲在一起,别出来,我回去看看。”小禾蹲下来,看着墨隐和小灰。   “不要过去,那个坏兽人会咬死你的。”墨隐拉着小禾的手不放,小灰也紧紧抓着小禾的衣摆。   蛇鸣看着他们,压低声音说:“你们在这里躲起来,我过去看看。”   小禾一愣:“你去?”   蛇鸣没说话,身体忽然开始变化。   身形收缩,骨骼拉伸,眨眼之间,原地已经不见那个九岁的幼崽,只剩一条手臂粗的长蛇,灰褐色的鳞片在枯草间几乎看不出痕迹。   小禾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蛇。   他的脑子里闪过村里老人讲的毒蛇咬人的故事,闪过那些被咬后肿得发黑的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蛇形的蛇鸣抬起头,朝他吐了吐信子。   灰褐色的鳞片在草丛里很不起眼,小禾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看着那双蛇类的竖瞳。   他知道这是蛇鸣,是那几个饿着肚子跟在部落后面的幼崽。   他想帮自己去看看部落的情况,恐惧被压下去。   小禾吸了一口气,感激的朝他点了点头。   蛇鸣无声无息地滑进草丛里,眨眼就消失了。   小禾带着墨隐和小灰,跟着蛇影他们往林子深处藏,躲进一片更密的草丛里。   团团把最小的点点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点点还有点虚弱,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豆豆蹲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小禾靠着树干,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厮杀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听不出是谁占了上风。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   墨渊有没有受伤?   部落的人有没有事?   那些水囊……土铃铛……那些迁徙路上活命的东西……   “你很担心他们?”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禾转头,是蛇影。   他蹲在小禾旁边,正看着他。   小禾点点头。   蛇影想了想,说:“你们部落的兽人很厉害的。”   小禾愣了一下。   蛇影继续说:“我们跟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想趁你们睡着,偷偷弄点吃的……每次都有兽人守着,耳朵可尖了,我们一动都不敢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居然带着点佩服:“一次都没成功过,防守的一点漏洞都没有。”   小禾:“……”   这幼崽是在安慰他吗?   可不知怎么的,听完这话,他心里的焦急真的淡了一点。   是啊,墨渊他们那么厉害,岩石、赤火、惊雷、墨影……那么多人守着,那些熊族肯定占不了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蛇影蹲在他旁边,也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豆豆挪过来,挨着蛇影坐下,小声问:“哥哥,他们打完没有?”   蛇影摇摇头:“不知道。”   豆豆低下头不说话了。小灰蹲在小禾脚边,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   墨隐挨着他,两个小家伙紧紧靠在一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厮杀声慢慢弱了,最后消失了。   小禾的心又提了起来。   忽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禾猛地握紧柴刀,挡在几个幼崽前面。   草丛被拨开,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从草丛里缓步走出。   皮毛黑得像泼了墨,却又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每一根毛发都顺滑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肩胛处的隆起,脊背的弧度,收束的腰身,还有那根微微摆动的黑色长尾。   他的步子很轻,厚实的脚掌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小禾面前,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小禾仰着头,对上那目光。   那双金色的兽瞳此刻很温柔,盛着他的影子。   是他的墨渊。   小禾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触感温热,带着一点湿意。   黑豹的耳朵往后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吼,像是在回应他。   他身后,蛇鸣钻了出来,顷刻间变回了人形。   墨渊的身躯开始变化,肌肉像流水一样波动,皮毛从头部开始褪去,不过两三个呼吸,那头威风凛凛的黑豹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那张熟悉的黑色兽皮。   小禾扑过去,伸手就摸他的肩膀、手臂、胸膛——   “受伤了没有?有没有哪里疼?”   墨渊被他摸得一愣,随即低头认真的看着他。   “没事。”他按住小禾的手,“我没受伤。”   小禾不信,又摸了一圈,确认墨渊身上的血迹不是他的,没有看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墨渊低头看着小禾。   “没事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却让小禾的眼眶莫名热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禾的头发。   墨隐和小灰跑过来,围着墨渊转了一圈。   小灰仰着头问:“墨渊叔,那些坏熊呢?” 第59章 带走   墨渊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子外面。   “走了。”他说。   小灰愣了一下:“走了?打跑了?”   墨渊点点头。   小灰高兴地跳起来,拉着墨隐转圈:“打跑了!那些坏熊被打跑了!”   墨隐被他转得晕乎乎的,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小禾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   墨渊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他看了小禾一眼,又看向那几个还缩在后面的蛇族幼崽。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   小禾松了口气,拉着墨隐和小灰往前走了几步。走了两步,他发现身后没有动静。   回头一看,那几个蛇族幼崽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蛇鸣挡在最前面,蛇影站在他旁边,团团牵着点点,豆豆缩在最后面。   他们看着这边,眼睛里有着藏不住的渴望,却谁也没有迈出一步。   小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渊的目光越过小禾,落在那几个幼崽身上。   蛇鸣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小灰看看墨渊,又看看蛇鸣,忽然跑过去,拉起蛇影的手就往这边拽。   “走呀!”小灰说,“这是墨渊叔,很厉害的!那些坏熊就是他打跑的!”   蛇影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想挣脱,又怕伤到他,只好被拉着走过来。   墨隐也跑过去,拉着团团和豆豆。豆豆有点害怕,缩着脖子,但还是跟着走了过来。   看几个都过来了,蛇鸣背着点点也走了过来。几个蛇族幼崽站在小禾和墨渊面前,排成一排。   小禾这才看清,那几个幼崽身上都有伤。蛇鸣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已经结痂了;蛇影脚踝肿着;团团背上的点点瘦得让人心疼;豆豆腿上也有几道划痕。   最大的蛇鸣也只到小禾肩膀,最小的点点比小灰矮得多。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   “他们……”他开口,看向墨渊。   墨渊也在看着那几个幼崽。   “跟了几天了?”他问。   蛇鸣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五天了。”   小禾心里一动。五天,从他们第一次发现草丛里的动静,到现在,已经五天了。   “你们……”小禾轻声问,“这几天一直跟着我们?”   蛇鸣点点头。   “为什么不靠近?”   蛇鸣没说话。   小影在旁边小声说:“他们怕被赶走。”   是啊,他们怕。小禾心里堵得慌。   他蹲下来,和那几个幼崽平视。   “这两天捡到吃的了吗?”小禾问,“吃饱了没有?”   蛇影看看小禾,又看看墨渊,小声说:“这两天……我们捡到了一些土铃铛和肉干……”   蛇影说着,蛇鸣忽然反应过来。   “是你们?”他看向小禾,“那些吃的……是你们故意丢的?”   小禾点了点头。   蛇影和蛇鸣愣住了。   他们身后,豆豆探出脑袋,小声问:“是好看的哥哥给我们的吗?”   小禾温和的看着他们。蛇鸣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们兽父亚父呢?”墨渊忽然开口,“怎么没跟部落一起?”   蛇鸣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蛇影在旁边小声说:“他们……都不在了。”   小禾心里一紧。   豆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小声抽泣着。团团背着点点,眼眶也红了,点点趴在他肩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扁嘴。   蛇影的声音更小了:“烈风狼族……还有赤狼族……他们来抢水,把部落……把兽父亚父他们都……”   墨隐和小灰站在旁边,墨隐的眼眶也红了。   小灰拉着小禾的衣角,小声问:“小禾哥,他们没有兽父亚父了吗?”   小禾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豆豆“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蛇影怀里。   蛇影抱着他,自己也哭了,却忍着不出声。团团背着点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揪成一团。   他想起自己刚来兽世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是墨渊救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墨渊。   墨渊也正看着他。   “能不能……”小禾开口,声音有点涩,“带他们回去,问问族长?可不可以……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走?”   墨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回去跟族长商量。”他说,“要部落里同意才行。”   小禾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小灰在旁边听见了,跑过去拉起蛇影的手:“走吧走吧!回去找族长爷爷!他很好的!”   蛇影被他拉着,回头看蛇鸣。   蛇鸣看着小禾和墨渊,眼眶红红的,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营地一片狼藉,板车歪歪扭扭地倒着,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破的土铃铛。几个兽人正在收拾残局,惊雷和墨影站在一边,看见小禾和两个小崽子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小禾!”云草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花间也跑过来,拉着小禾转了一圈,确认他好好的,才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墨刃站在旁边,看着小灰和墨隐,也松了口气。   红莲叔走过来,把小灰拎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墨隐的脑袋,确认两个小崽子都没事,脸上才露出一点笑。   “没事就好。”他说,“没事就好。”   玄云叔在旁边点头。   小影和小斑跑过来,拉着小灰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你们跑哪儿去了?看见坏熊没有?打架了吗?”   小灰被他们围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禾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随即想起什么,问:“受伤的人多吗?”   云草点点头:“好几个呢,忙不过来,族长,赤火哥,岩石叔,烈焱叔都伤了。还有几个亚兽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斑烈哥也受伤了,为了保护板车上的东西。”   小禾心里一紧,赶紧往伤员那边走。   云影叔正在给族长包扎,受伤的兽人那边也有人在帮忙敷药,这边几个亚兽人正半坐着,旁边放着装草药的兽皮袋,还没来得及敷。   斑烈坐在一边,手臂上划了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小禾蹲下来,从兽皮袋里拿出刺儿菜——放木碗里捣成泥。   他让花间去拿干净的水,自己开始给伤口清创。   “忍着点。”他对斑烈说。   斑烈看着他,想起刚才那个举着锄头砸熊族兽人的小禾。   “没事。”他说,“你轻点就行。”   小禾点点头,动作轻柔又仔细。   敷药,包扎,一个接一个。   有他帮忙,受伤的兽人们全部都包扎完了,天已经彻底黑了。   墨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族长同意了。”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真的?”   墨渊点点头:“但要我们自己负责他们的吃食。”   小禾用力点头:“嗯!我省着点,没事的!”   墨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傍晚,墨渊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野羊。   看着小禾惊喜的样子,墨渊愉悦的笑了。   墨渊开始处理猎物,切肉,剔骨,都放好。   小禾拿起切好的肉,准备做一顿热乎的。   那几个蛇族幼崽被安排在一个小帐篷里,蛇鸣带着他们坐着,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小禾朝他笑了笑,继续切肉。   切着切着,手里的刀忽然顿了一下。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   小禾捂住嘴,脸色白了一瞬。   “怎么了?”墨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禾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感慢慢压下去了。   “没事。”他说,“可能是饿了。”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小禾低下头,继续切肉。 第60章 一起   晚饭的香味飘满了营地。   小禾面前的石锅里炖着野羊肉,加了土铃铛和干菇,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石板上烤着肉片,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激起一小簇火星。   蛇族那几个幼崽坐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豆豆咽了咽口水,小身子往前倾,恨不得把头埋进锅里。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软。   他盛了第一碗汤,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端着碗蹲下来,看着他们。   “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他说。   几个幼崽的目光从锅上移到他脸上。   蛇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小禾笑了笑:“族长同意了。以后你们可以跟着部落一起走。”   几个幼崽愣住了。   蛇影张了张嘴,好像没听懂。   豆豆眨巴着眼睛,小声问:“跟着部落一起……是什么意思?”   小禾把汤碗递给他,说:“就是你们不用再躲在草丛里了。和我们一起赶路,一起扎营,一起吃饭。我们去镜月泽,你们跟着我们,也去镜月泽。”   豆豆捧着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眼睛慢慢红了。   蛇鸣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到了镜月泽,”小禾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在那里会有一个新的家。我们帮你们挖一个洞穴,以后你们就有自己的窝了。以后……”   他顿了顿,看着这几个瘦小的孩子:“你们一起住在豹族部落里,我们是邻居。”   蛇鸣的眼泪掉进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蛇影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使劲抹眼睛。   最小的点点趴在团团背上,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只是用亮亮的眼睛看着小禾。   豆豆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那……我也可以像小灰一样,叫你小禾哥吗?”   小禾愣了一下。   豆豆认真地说:“我还可以帮小禾哥捡果子!我跑得很快!”   点点也小声说:“我……我也可以帮忙……”   蛇鸣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有点哑:“我力气大,可以帮忙小禾哥干活。蛇影也可以,他跑得快,能帮忙赶长耳兽。”   蛇影在旁边使劲点头。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好。”他说,“那就说定了。以后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去镜月泽。”   豆豆笑了,捧着碗小口喝着汤,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肯放下。   蛇影和蛇鸣也端起碗,喝起汤来。   团团给点点喂汤,一边喂一边自己喝一口,忙得团团转。   小禾看着他们,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身旁,墨渊给小禾盛了一碗汤,他看着小禾翘起的嘴角,伸出手,轻轻搭在小禾肩上。   小禾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墨渊的眼神很温柔。   “你也吃。”他说,“不够我再去盛。”   小禾笑着点头。   火堆边,那几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的。   豆豆喝完汤,闻着煎肉片的香气,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好香啊……肉能吃了吗?”   蛇影拍拍他的脑袋:“快了快了。”   小禾看肉煎好了,夹了几块烤得焦香的肉片,放在他们面前。   “吃吧。”他说,“小心烫。”   豆豆第一个夹起肉,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   “好好吃!”他说。   蛇影和蛇鸣也开始夹肉吃。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小灰和小影端着自己的碗凑过来,挨着蛇影和豆豆坐下。   “好吃吧?”小灰得意地说,“小禾哥做的饭最好吃了!”   小影点头:“比红莲叔做的好吃!”   红莲叔在旁边听见了,笑骂了一句,小影吐吐舌头,继续埋头吃。   墨隐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看那几个新来的幼崽。   小禾端着碗,坐在火堆边。   肉很香,汤很鲜,可不知怎么的,那阵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墨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舒服?”他问。   小禾摇摇头:“可能今天累着了。”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   吃完饭,小禾去收拾碗筷。那几个蛇族幼崽被红莲叔带去安置,今晚先挤在一个帐篷里。   小禾蹲在溪边洗碗,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禾哥。”是蛇鸣的声音。   小禾回头,看见他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这个……”蛇鸣把东西递过来,“送给你。”   小禾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淡青色的,圆圆的,磨得很光滑。   “是我捡的。”蛇鸣说。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收下了。”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谢谢你。”   蛇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去睡吧。”小禾说,“明天还要赶路。”   蛇鸣点点头,转身跑了。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   小禾躺在吊床上,看着夜空。今晚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光洒在他身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小石头,嘴角弯了弯。   忽然,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强烈。   小禾捂住嘴,翻身坐起来。   “小禾?”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禾摆摆手,跑进旁边的草丛里。   他蹲在那里,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一会儿,那股感觉才慢慢消退。他站起来,转过身,对上墨渊的眼睛。   墨渊站在月光下,金色的眼睛里有着担忧。   “真的没事?”他问。   小禾点点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可能吃坏东西了。”他说。   墨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禾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远处,那几个蛇族幼崽的帐篷里,传来轻轻的呼噜声。 第61章 早晨   天还没亮,小禾就醒了。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吊床边的地上空着——墨渊昨夜守上半夜,这会儿应该在帐篷里补觉。   小禾轻手轻脚爬起来,把睡乱的无毛兽皮做的外衣整理好,往火堆边走去。   昨天剩下的柴火还够,他蹲下来,重新把火生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小禾从板车上拿下还新鲜的羊肉和土铃铛,又取了些干茸茸耳,准备做早饭。   正忙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禾回头,看见蛇鸣和蛇影两个站在不远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怎么起这么早?”小禾轻声问。   蛇影小声说:“我们……来帮忙。”   蛇鸣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小禾哥,我们能做点什么?”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指了指旁边的干柴,“帮我添柴火吧,别太旺。”   蛇影立刻跑过去,蹲在火堆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了根细柴。   蛇鸣走到小禾身边,看着他洗土铃铛。   “这个要削皮吗?”他问。   小禾点点头,递给他一把小石刀:“小心点,别划到手。”   蛇鸣接过来,学着小禾的样子,开始给土铃铛削皮。   他削得很慢,但很认真,薄薄的皮一片片落下来。   小禾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你们俩真勤快。”他说,“等会儿奖励你们好吃的。”   蛇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好吃的?”   “果干。”小禾说,“蒸熟的果子切片晒干,甜甜的。”   蛇影咽了咽口水,蛇鸣没说话,但削皮的动作快了一点点。   不一会儿,土铃铛削好了,柴火也烧的很旺。   小禾把切好的肉和土铃铛放进锅里,又扔了几片干茸茸耳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果干,分给蛇鸣和蛇影。   “尝尝。”他说。   蛇影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甜!”他小声惊呼。   蛇鸣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嘴角翘起来。   小禾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天色渐渐亮了。   小禾把汤盛出来,又烤了些羊肉片。   蛇鸣和蛇影蹲在旁边,一直帮忙做这做那。   “去叫弟弟们起来吧。”小禾说,“准备吃饭了。”   蛇鸣点点头,拉着蛇影往那几个幼崽的帐篷跑去。   小禾拍了拍手,站起身,往墨渊的帐篷走去。   那是一个小帐篷,只够两个人睡,墨渊昨晚守夜后,就睡在里面。   小禾轻轻掀开兽皮帘子,探进半个脑袋。   帐篷里光线昏暗,墨渊侧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晨光从掀开的帘子的里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小禾蹲下来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那双凌厉的金色眼睛闭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时不说话时看着很冷峻,此刻睡着的时候眉目舒展,看起来很温和。   小禾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手就被握住了。   墨渊半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偷看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禾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墨渊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痒……”小禾小声说,却没有缩回手。   墨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手上用了点力,把小禾拉进怀里。   小禾趴在他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墨渊低头,吻住他的唇。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清晨的慵懒。   小禾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待了一会儿。   小禾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墨渊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饭好了。”他小声说,“起来吃饭。”   墨渊“嗯”了一声,却没动,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禾忍不住笑了,推了推他:“幼崽们都等着呢。”   墨渊这才松开手,坐起来,捋了捋睡乱的头发。   小禾爬起来,也理了理刚被弄乱的头发,红着脸钻出了帐篷。   火堆边,几个蛇族幼崽已经坐成一排。   豆豆看见小禾出来,立刻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小禾哥!小禾哥!”   团团带着点点也走过来,点点今天精神多了,不用背着,自己慢慢走了过来。   蛇鸣和蛇影已经给弟弟们分好了木碗和筷子。   看见小禾和墨渊过来,几个幼崽齐刷刷站起来。   “小禾哥!墨渊叔!”豆豆喊得最响。   小禾笑着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   蛇影端起一碗早就盛好的肉汤,递到墨渊面前:“墨渊叔,喝汤。”   墨渊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幼崽。   蛇影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着胸。   墨渊嘴角弯了弯,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蛇影眼睛亮了,跑回自己的位置。   几个幼崽抢着给小禾递木碗、递筷子,豆豆差点把碗扣到他脸上。   小禾哭笑不得,一个一个接过来。大家围坐在火堆边,开始吃饭。   肉汤很香,烤肉很嫩,幼崽们吃得飞快,豆豆被烫得直“斯哈”也不肯放下碗。   墨渊坐在小禾旁边,慢慢喝着汤,目光时不时扫过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最后看向小禾,眼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吃完饭,收拾东西,卷起吊床,帐篷,板车上的东西全部绑好,准备出发。   太阳升起的时候,长长的队伍又踏上了迁徙的路。   走了一上午,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   原本枯黄的灌木丛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木比之前看到的高大,叶子也绿一些。   “有水!”前面有人喊。   小禾抬头,看见树林边缘有一条溪流,还在缓缓流淌。 第62章 虎族   队伍加快脚步,很快到了溪边。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清澈见底。   豹族的兽人们赶紧拿出木桶和空水囊,开始打水。   有亚兽人在溪边架起石锅,准备烧水。   小禾带着幼崽们一起,拿起小木桶,去提水。   豆豆来到溪水边,就趴下想喝溪流里的水,被小禾拉住了。   “豆豆,这水是生的,不能喝。”小禾说。   豆豆茫然的看着溪水,爬起来,乖乖站着。   小禾把小木桶放进溪流里,提了一桶水,倒进石锅,准备烧水,把空了的水囊都灌满。   烧了两锅水,也灌了好几个水囊,正忙活着再提水时,溪流对面忽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小禾抬头看去——是三只老虎。   那三只老虎体型健硕,皮毛雪白,黑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它们站在溪流对岸,安静地看着这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紧接着,旁边的草丛里又钻出两只狐狸。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皮毛是火红的颜色,像一团团火焰。   大狐狸耳朵竖得直直的,警惕地打量着豹族的人群;小狐狸躲在它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小禾第一次看见活着的大老虎,还是白虎。只觉得不愧是山里的霸王大虫,额头上真有个王,威风凌凌,不怒自威。   火红的狐狸也第一次见,真漂亮,皮毛柔顺,溪水里的倒影也很美。   小禾看了两眼,来兽人大陆这么久了,也不那么害怕这些猛兽了。   过了一会儿,那三只老虎中最大的一只,周身肌肉开始波动,眨眼间变成一个年轻的兽人。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白色虎皮,五官俊朗,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   他朝这边问,声音低沉:“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墨玄叔来到小禾旁边,朝对面说:“豹族部落,往东边迁徙,路过这里。”   那虎族兽人点点头,又看了看后面那些老幼,目光在几个蛇族幼崽身上停留了一瞬。   “迁徙?”他说,“你们部落的水源地没水了?”   墨玄叔叹了口气:“是啊,已经干涸了,我们往东走。听鲛人说镜月泽那边水多。”   虎族兽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变回虎形,带着另外两只白虎走到溪边,低头喝起水来。   那两只赤狐也慢慢靠近溪边,大狐狸警惕地看了豹族这边一眼,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带着小狐狸喝起水来。   三方互不打扰。   过了一会儿,那个虎族兽人又变回人形,朝墨玄叔说:“前面就是我们虎族的领地。你们要往东走,得穿过我们的领地。”   墨玄叔点点头:“辛苦你告诉一下族长,我们路过一下。”   那虎族兽人点点头,又变回虎形,朝另外两只低吼了一声。其中一只白虎立刻转身,朝树林深处跑去,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剩下的两只白虎喝完水,退到一旁,安静地趴下,像是在等什么。   小禾看着它们,又看看那两只赤狐,心想这虎族领地附近还挺热闹。   豆豆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小禾哥,那些老虎会咬人吗?”   小禾摇摇头:“好像不会,他们看起来不凶。”   豆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缩回小禾身边。   空着的水囊一个个灌满了,队伍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前进。   那两只白虎站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赤狐喝完水,也钻进草丛不见了。   小禾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墨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说“走吧。”   小禾点点头。   ——   队伍在虎族领地边缘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两侧山势平缓,树木比之前经过的地方要茂密些。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洞穴,错落分布在向阳的山坡上,那是白虎部落的聚居地。   那两只白虎带着族长、墨渊和几个豹族成年兽人往山谷深处走去。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洞穴之间。   “他们会谈很久吗?”团团扯了扯小禾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小禾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会太久。”   几个蛇族幼崽挨着小禾站着,眼睛一直往那边看。   小灰和小影在旁边跑来跑去,被红莲叔喊回来,乖乖蹲在一边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小禾给几个幼崽分了点水,又拿出几块果干让他们嚼着。   点点靠在团团身上,精神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亮亮地看着远处。   “小禾哥,”蛇影忽然开口,“虎族的兽人……会凶吗?”   小禾想了想:“应该不会,他们刚才没凶,还帮我们带路,应该不凶。”   蛇影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山谷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道身影从洞穴那边走出来,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墨玄叔,旁边是一个身形高大、皮毛雪白的老兽人——应该就是虎族的族长了。   他们身后跟着墨渊和其他几个豹族兽人,还有几只白虎。   小禾松了口气,站起来。   墨玄叔和那老兽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拱了拱手,带着豹族的人往回走。   “准备出发了。”烈焱叔招呼大家。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进入虎族的领地。   刚走没多远,小禾就感觉到周围多了许多目光。   两侧的草丛里、山坡上、洞穴口,三三两两的虎族兽人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   他们大多化成人形,有的腰间围着虎皮,有的赤裸着上身,身上那些黑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还有几个保持着兽形,趴在岩石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些过路的客人。   “好多老虎……”豆豆小声说,往小禾身边靠了靠。   小禾握住他的小手:“没事,他们只是看看。”   几个蛇族幼崽也靠过来,紧紧挨着小禾,眼睛却忍不住往两边看。   小灰和小影倒是不怕,还朝一只小老虎挥了挥手,那小老虎愣了一下,也抬起爪子挥了挥,把他们乐得不行。   队伍慢慢往前走着,两侧的虎族兽人只是看着,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传来——   “小禾?” 第63章 有了   小禾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中,一个高大的年轻兽人站在那里,身上的虎皮纹路比周围的更深一些,眼睛是琥珀色的,正直直地看着他。   是啸天。   月圆祭上那个邀请他去看月亮的虎族兽人。   小禾还没来得及反应,墨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臂环过来,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啸天。   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啸天的目光从小禾身上移开,落在墨渊那只搭在小禾肩上的手上,然后又看向墨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啸天先移开目光,又看向小禾,嘴角弯了弯:“好久不见。”   小禾点点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久不见。”   “你们这是……迁徙?”啸天问。   小禾点点头:“嗯,往东边走。”   啸天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目光在几个蛇族幼崽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小禾:“镜月泽?”   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啸天笑了笑:“刚才族长说的。你们族长和我们族长是旧识,聊了几句。”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这边也快撑不住了。溪流水越来越少,再过不了多久,恐怕也要往东边去。”   小禾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啸天继续说:“如果我们也迁徙,应该会去翡翠泽。听说那里离镜月泽不远。”   他说着,看向小禾,眼睛亮亮的:“到时候,我去镜月泽看你。”   墨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了小禾一眼,又看向啸天。   “不用。”他说。   声音不大,很平静,但很直接。   啸天愣了一下,看向墨渊。   墨渊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又补了一句:“小禾没空。”   啸天眨眨眼,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意,“我知道了。”   他又看向小禾,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保重。”   小禾点点头:“你也是。”   啸天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墨渊揽着小禾的肩,继续往前走。   小禾偷偷看了他一眼。   墨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禾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墨渊问,没看他。   小禾摇摇头,没说话。   墨渊牵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身后,豆豆小声问蛇影:“那个虎族兽人为什么叫小禾哥?”   蛇影想了想,也不太明白:“可能是认识吧。”   小斑在旁边蹦蹦跳跳:“我知道我知道!月圆祭的时候,他想请小禾哥看月亮!”   豆豆瞪大了眼睛:“看月亮?为什么看月亮?”   小斑正要解释,被墨隐拉了一下。   “别说了。”墨隐小声说。   豆豆还是不明白,但也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着。   两侧的虎族兽人目送着这支长长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山谷尽头。   远处,啸天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年轻虎族撞了撞他的肩膀:“怎么,舍不得?”   啸天摇摇头,笑了笑:“人家结侣了。”   那虎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紧紧挨着那个瘦小的亚兽人。   “那个黑豹?”   啸天点点头。   “厉害吗?”   啸天想起月圆祭时见过的那个男人,想起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睛。   “很厉害。”他说。   他转身,跳下岩石,往回走。   “走吧。”他说,“干活去。”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肩上的斑纹照得发亮。   ——   穿过虎族领地后,队伍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停下来休息。   太阳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烈焱叔招呼大家原地歇息,吃点干粮,补充些体力,等日头过去再赶路。   小禾找了个树荫坐下,几个蛇族幼崽立刻围了过来。   豆豆挨着他,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块果干,举到他面前。   “小禾哥,吃!”豆豆眼睛亮晶晶的。   小禾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谢谢豆豆。”   豆豆开心地晃了晃脑袋,又跑去小灰那边玩了。   墨渊去板车那边拿水囊,顺便检查一下物资。小禾靠着树干,看着那几个幼崽跑跑闹闹,嘴角弯了弯。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他去板车上拿烤熟的熏肉干,分给大家吃。   他站起身,往板车那边走去。   板车停在不远处,上面堆着几个兽皮袋。车把手旁的兽皮袋里,放着新鲜的野羊肉——是昨天墨渊打回来的,分割过了。   小禾走过去,刚伸手去拿装熏肉干的袋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一股恶心感直往上冲。   他捂住嘴,退了两步,弯着腰在旁边的草丛边,干呕起来。   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又苦又酸。   “小禾?”花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小禾摆摆手,想说没事,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他趴在草丛边,这次真的吐了,酸水混着刚才吃的果干,吐了一地。   云草也跑了过来,看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小禾哥!你、你脸色好难看!”   花间慌得手足无措:“我去喊人!我去喊玄云叔!”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玄云叔!云影叔!快来!小禾吐了!”   小禾想喊住他,但又是一阵恶心,根本说不出话。   不一会儿,玄云叔和云影叔匆匆赶来。云影叔蹲下来,看着小禾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吐出来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小禾喘了口气,摇摇头:“就……就这几天,偶尔会恶心。”   云影叔没说话,伸出手,按在小禾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按在手腕上,一动不动的。   玄云叔在旁边急得转圈:“怎么样?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累着了?”   云影叔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墨渊。   “墨渊,”他问,“离上次发情期过去多久了?”   墨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小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一个多月。”他说,声音有点低。   云影叔点点头,又按了按小禾的肚子,很轻,只是摸了摸。   然后他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笑。   “不是生病。”他说。   玄云叔急道:“那是什么?”   云影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墨渊,慢慢说:“小禾应该是……肚子里有崽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第64章 喜悦   花间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红果。   云草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小禾。   小禾自己更是懵了,他抬起头,看着云影叔,又看看墨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崽了?   怀孕了?   玄云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啪”地一拍手,脸上笑开了花。   “我就说!”他兴奋地直转圈,“我就说看着像!我还以为累着了,原来是有崽了!”   他转了两圈,停下来,看着墨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墨渊,你亚父要是知道你有幼崽了,肯定开心得不得了!”   墨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小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喜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   小禾对上墨渊的目光,露出个开心的笑。   旁边的花间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小禾:“小禾!你怀幼崽了!”   云草也跑过来,:“小禾哥……太好了……”   小禾被他们围着,周围都是开心雀跃的气氛。   旁边几个幼崽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豆豆挤到最前面,仰着头问:“小禾哥怎么了?”   花间松开小禾,蹲下来,看着豆豆,神秘兮兮地说:“小禾哥肚子里有小崽崽了。”   豆豆愣住了。   蛇影和蛇鸣也愣住了。   小灰在旁边跳起来:“小崽崽!是小禾哥和墨渊叔的小崽崽!”   几个幼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围到小禾身边,盯着他的肚子看。   豆豆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小声问:“小崽崽……在里面吗?”   小禾被他逗笑了,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豆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地感受了一会儿。   “动了!”他忽然喊,“小崽崽动了!”   蛇影和蛇鸣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   小禾哭笑不得,这哪能这么快动。但他没有推开他们,只是笑着看着这群小家伙。   墨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小禾,被一群幼崽围着,笑着,脸红着,肚子里有他们的崽崽。   他忽然很想把这一幕刻进眼睛里,永远记住。   玄云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声说:“别愣着了,去照顾你的伴侣。”   墨渊这才回过神,走到小禾身边,把他从幼崽堆里解救出来。   “让他们自己玩。”他说,把小禾揽进怀里。   小禾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也没想到……”   墨渊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远处,豆豆还在跟小灰讨论:“你说小崽崽长什么样?”   小灰想了想:“应该像小禾哥!像小禾哥好看!”   豆豆点头,又想了想:“那也像墨渊叔吧?墨渊叔也好看!”   蛇影在旁边补充:“像两个才好。”   几个幼崽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小禾听着他们的话,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抬头,看着墨渊。   墨渊扶着小禾在树荫下坐下。   “坐着别动。”他说,转身去板车那边。   小禾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墨渊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水囊、土铃铛和一袋果干。   他在小禾身边坐下,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他说,“刚才吐了,胃里难受。”   小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好压一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墨渊又把土铃铛剥好皮,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垫垫。”   小禾张嘴咬了一口,脆脆的,水润润的,舒服多了。   墨渊看着他吃,又问:“果干要不要?酸酸甜甜的,应该能吃得下。”   小禾点点头,接过果干咬了一小块。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股恶心感慢慢被压下去了。   他抬起头,对上墨渊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小禾忽然把头埋进墨渊怀里。   “墨渊。”他闷闷地叫。   “嗯?”   “这是真的吗?”小禾的声音很小,“我真的有崽崽了?”   墨渊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温柔。   “是真的。”他说。   小禾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想起了娘亲。   娘亲还在的时候,总是抱着他,跟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小,说第一次听到他叫娘的时候有多开心。   那时候他不懂,只知道娘亲的眼睛里全是笑。   现在他懂了。   他也有崽崽了。   以后他就是崽崽的小爹了。   “墨渊。”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好开心。”小禾的声音小小的,却带着喜悦。   墨渊把他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喜悦,有温柔。   “我也开心。”墨渊说。   他伸手,把小禾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却又不至于弄疼他。   两人就这么静静待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俩身上。   远处传来幼崽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好像很远,隔着一层什么。   小禾靠在墨渊怀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墨渊:“我想给崽崽取个小名。”   墨渊嘴角弯了弯:“取什么?”   小禾想了想:“如果是个小兽人,就叫小石头,希望他长得壮壮的。”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眼里却全是笑意。   “如果是亚兽人,”小禾继续说,“就叫小云朵,软软的,乖乖的。”   小禾想了想又说:“如果是个男子,就叫平安;如果是个小哥儿,就叫安安。”   墨渊:“男子,小哥儿,是什么。”   “就是我们那里的兽人和亚兽人,我就是小哥儿。”   “那我希望是个小哥儿,跟你一样,聪明,勇敢,又漂亮。”   小禾听着开心的笑了,脸也红了。   接着,又说:“是不是太土了?”   墨渊摇摇头:“好听。”   小禾又想了想,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念了一串名字。   墨渊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断,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小禾。   小禾念累了,又靠回他怀里,小声说:“我是不是想得太早了?”   墨渊摇摇头,下巴抵在他发顶:“不早。”   小禾笑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墨渊怀抱的温度。   可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远处忽然传来烈焱叔的大嗓门。   “都过来!族长有事要说!”   小禾睁开眼,墨渊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一起往那边走去。   空地上,大家都聚了过来。族长墨玄站在中间,脸色比平时严肃。   “前面探路的兽人刚回来。”他说,声音低沉,“往东去的路上,不止我们一支队伍。”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好几个部落也在往东迁徙。”墨玄叔继续说,“有些是认识的,有些不认识。大家都在找水,找活路。”   烈焱叔在旁边补充:“这条路会越来越不好走。部落多了,争抢就会多,像昨天熊族那样的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   小禾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墨玄叔看向众人,目光在几个幼崽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从现在开始,任何兽人、亚兽人都不要随意离开队伍。尤其是幼崽——都得看好。”   小影和小灰站在红莲身边,被那目光一扫,乖乖点头。   豆豆缩在蛇鸣后面,小声问蛇影:“说的是我们吗?”   蛇影点点头。   豆豆赶紧挨紧哥哥。   墨玄叔又说了几句,让大家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然后挥挥手,示意大家散了。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族人们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心里沉甸甸的。   墨渊没说话,只是紧紧牵着朝树荫下走去。 第65章 担忧   远处,花间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云草拉了他一下:“别看,让人家待一会儿。”   花间小声说:“我就是想问问小禾还难不难受……”   云影叔走过来,拍了拍花间的肩:“让他休息。怀崽的人,不能累着。”   花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边,才转身回去。   花间走后,云影去拿了点东西又回来找小禾。   “墨渊呢?”云影看到小禾坐在树荫下在喝水。   小禾:“他刚被族长派人叫走了,去商量加强护卫的事了。”   云影叔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把绿色的草叶。   “小禾。”他在小禾面前蹲下,把那把草递过来,“这个给你。”   小禾接过来,看了看。那草叶子细长,边缘有细细的绒毛,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他问。   “怀宁草。”云影叔说,“亚兽人怀崽的时候,如果恶心呕吐,就嚼这个叶子,会舒服很多。”   小禾愣了一下,心里一暖:“谢谢云影叔。”   云影叔摆摆手:“路上我还会采一些,给你备着。”他顿了顿,又说,“怀崽的人不能累着,你别太逞强。”   小禾点点头,把那几片叶子小心收好。   云影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咱们豹族的亚兽人,怀崽要多久?”   小禾摇摇头。   云影叔说:“从怀上到生,差不多要三个月多点。”   小禾心里默了默,三个多月。   云影叔以为他嫌久,安慰道:“不算长,一转眼就过去了。”   小禾笑了笑,没说话。   云影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怀宁草,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三个月。可他是人族,要十个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   几个蛇族幼崽蹲在旁边不远的树荫下,豆豆小声问蛇影:“小禾哥肚子里真的有宝宝吗?”   蛇影点点头:“巫医说的,肯定是真的。”   豆豆眼睛亮晶晶的:“那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蛇鸣想了想:“要很久吧?我听以前部落里的亚父说,要好久好久。”   豆豆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可以等!我等宝宝出来,带他去抓长耳兽!”   蛇影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灰和小影也凑过来,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宝宝出来要怎么带他玩。   红莲叔在旁边听着,笑得眼睛眯起来。   没多久墨渊回来了,坐到树荫下陪着小禾。   小禾喝完了水,又吃了些土铃铛和果干,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好些了吗?”他问。   小禾点点头:“好多了。”   墨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禾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他的眼睛。   “墨渊。”   “嗯?”   小禾刚想说什么,想起刚才族长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墨渊看着他,没催。   过了一会儿,小禾才小声说:“路不好走,我没事。就是……”   他顿了顿,低下头。   “云影叔说,豹族的亚兽人怀崽要三个多月。可我是人族,要十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墨渊,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我会不会被当成异类?路上那么远,万一……”   墨渊没让他说完。   他伸手,把小禾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管多久生,都是我的崽。”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稳,“不管迁徙还有多远,我都陪着你。”   小禾愣了一下。   墨渊继续说:“你是人族也好,亚兽人也好,都是我的小禾。”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小禾的眼睛。   “三个月也好,十个月也好。我陪着你。”   小禾的眼眶热了。   他把脸埋进墨渊胸口,抱紧了他。   远处,蛇影拉着豆豆,悄悄往回走。   豆豆小声问:“墨渊叔和小禾哥在干嘛?”   蛇影捂住他的嘴:“别看,走了。”   豆豆眨眨眼,乖乖跟着走。   ——   傍晚,墨渊去搭帐篷了。   小禾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那片怀宁草,翻来覆去地看。   三个月。十个月。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他知道,里面有个小崽崽了。   他是高兴的。   可想到路上可能还会发生危险,还有那么远的路……他忍不住的担心。   “小禾,你想什么呢?”花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   小禾摇摇头。   花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果子塞给他:“吃点甜甜的果子,心情就好了。”   小禾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花间没走,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小禾,你是不是害怕?”   小禾愣了一下,没说话。   花间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怕。前面还那么远,也许还会有部落抢劫,偷袭……可部落的大家一起走,我就不那么怕了。”   他冲小禾笑了笑:“你还有墨渊哥呢,他那么厉害,肯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小禾看着他,是啊,墨渊会保护他们的。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没那么重了。   “谢谢你,花间。”他说。   花间摆摆手,又跑去找云草了。   ——   墨渊忙完了,在小禾身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小禾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   小禾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墨渊,你说……我们能到镜月泽吗?”   墨渊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能。”他说。   小禾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稳稳的心跳。   有他在,他什么都不怕。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禾睁开眼,顺着声音看去。   豆豆和小灰正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小禾哥!小禾哥!那边有好多野果子!”   小禾刚要站起来,墨渊已经按住了他。   “坐着。”他说,“我去摘。”   小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忽然,他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道身影他见过。   好像是狼影。   小禾愣了一下,再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66章 青果   墨渊和几个幼崽抱着果子回来时,小禾正坐在树荫下。   他抬起头,就看见豆豆捧着一大捧果子跑在最前面,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小禾哥!小禾哥!”豆豆跑到他面前,把果子往他怀里塞,“给你!我摘的!”   小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些还带着叶子的青绿果子,心里一暖。   “豆豆真能干。”他揉了揉豆豆的脑袋。   豆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紧接着,小灰和小影也跑过来了。   小灰怀里抱着一堆,跑几步掉一颗,又回头捡起来,忙得不行。小影比他稳当,把果子整整齐齐码在衣襟里,一颗都没掉。   “小禾哥,这是我们摘的!”小影说,把果子递过来。   小灰也终于跑到,喘着气把果子往小禾手里塞:“给、给……”   小禾笑着接过,一一道谢。   蛇影和蛇鸣也走过来,他们摘得最多,用兽皮兜着,沉甸甸的。蛇鸣把果子放了一些在小禾旁边,冲他笑了笑。   蛇影和蛇鸣抱着剩下的果子,走到红莲叔和玄云叔面前,把果子递过去。   “红莲叔,玄云叔,这个给你们。”蛇影说。   红莲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过果子:“好孩子。”   玄云叔也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自己留着吃,不用给我们。”   蛇鸣摇摇头:“还有好多。”   团团背着点点过来,点点手里还攥着一颗小果子,举到小禾面前。   “吃。”点点说,声音小小的。   小禾接过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墨渊最后走过来,怀里一大捧青绿色的果子,个个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在小禾身边坐下,把果子放下,看了他一眼,说:“他们都喜欢你。”   小禾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果子,看着可爱的幼崽们,开心的笑。   “我也喜欢他们。”他笑着说。   果子堆了一地,青绿青绿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禾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个果子叫什么?”他问。   蛇影想了想:“我们以前叫它青果。酸酸甜甜的,很解渴。”   小禾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晚上用这个烤肉吃。”他说。   豆豆瞪大眼睛:“果子还能烤肉?”   小禾笑着点头:“把果子捣成汁,抹在肉上烤,又香又解腻。”   豆豆咽了咽口水,眼睛亮得惊人。   小影和小灰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小禾一一回答,一边说一边开始挑果子。   花间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小禾,真的能用果子烤肉?”   小禾点点头。   花间眼睛也亮了:“那晚上我能多吃几块吗?”   云草在旁边小声说:“你哪天吃得少了?”   花间瞪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肉香和果子的酸甜味混在一起,飘得老远。   烈焱叔把傍晚狩猎抓的长耳兽切成大块,小禾把果子捣成汁,抹在肉上,放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果子的香味被火一烤,变得更加浓郁。   几个幼崽围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肉。   豆豆蹲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   “好了没有?”他问,已经问了不下五遍。   小禾笑着翻了个面:“快了快了。”   蛇影把他往后拉了拉:“别靠太近,烫。”   豆豆不甘心地往后挪了挪,但眼睛还是盯着肉。   终于,肉烤好了。小禾把肉分给大家,几个幼崽抱着肉,烫得直吹气也舍不得放下。   豆豆咬了一口,眼睛又瞪圆了。   “好吃!”他喊,“比昨天的还香!”   小影在旁边使劲点头,话都顾不上说。   小斑抱着肉,吃得满嘴流油。红莲叔看着他,笑得眼睛眯起来。   点点小口小口地啃着肉,团团在旁边给他擦嘴,自己也顾不上吃。   小禾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果子的酸甜渗进肉里,确实比平时更香,那股恶心的感觉一点都没有了。   花间和云草也吃得头都不抬。   花间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禾……你做的真好吃……真想天天吃这个……”   小禾笑着说:“吃太多会腻了的。”   花间摇摇头,很快又沉浸在大口吃肉的快乐里了。   墨渊坐在小禾旁边,慢慢吃着手里的肉,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能吃下吗?还难受吗?”他问。   小禾咬了一口,摇摇头笑着说:“好吃,不难受。”   墨渊见状,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   小禾对着他笑,低头继续吃。   篝火噼啪作响,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   时间过得很快,赶路的日子很平静。   夜晚,幼崽们吃饱喝足,一个个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红莲叔把他们拢在一起,盖好兽皮。豆豆缩在蛇影怀里,小嘴还一砸一砸的,像是在梦里还在吃肉。   小禾看着夜空,今晚月亮很朦胧,星星都是隐隐约约的。   墨渊不在身边。他去巡视了,还没回来。   小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觉得有些内急。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四周。营地安安静静的,只有守夜的岩石和赤火在不远处坐着。   小禾没叫醒别人,自己轻手轻脚往旁边的小树林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小禾紧了紧身上的兽皮,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   刚站定,他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小禾愣了一下,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花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间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树旁边,声音里带着紧张。   小禾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那人站在阴影里,完全被黑暗遮住了。   “跟我走。”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急切。   小禾愣住了。   那是狼影的声音。   “为什么要跟你走?”花间问,声音有点抖。   “熊族的兽人马上就到。”狼影的声音更低了,“你留在这里,会死。”   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花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狼影没说话。   花间又追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兽父血牙,和熊霸联手了。”狼影说,“还有赤狼族,他们今天夜里动手。”   小禾浑身一僵。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狼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你信我一次。”   花间一动不动。   小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得回去告诉墨渊,告诉族长,告诉大家……   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小禾的心跳都停了。   花间猛地转过身。   狼影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黑暗里,那两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小禾僵在原地。 第67章 敌袭   小禾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暗里,有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我不跟你走!”花间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对狼影说,“你走!”   狼影眉头皱起,伸手就要推开花间:“不行,他看见我了——”   “你不能!”花间死死挡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禾,你快走!”   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脚下却像生了根。   狼影的目光越过花间,落在小禾身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两簇冰冷的鬼火。   他伸手去拨开花间。   花间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狼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很笃定,“我不会跟你走,我不会离开部落。”   狼影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花间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花间的脸。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缕,照在花间脸上。那张活泼爱笑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全是严肃。   “你留下来会受伤,会死...”狼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花间没有回答。   狼影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再不走来不及了。”   花间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不走。”他说,一字一顿,“我的族人在这里,我的家人在这里。”   狼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的族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他们会死!你也——”   “那我也死在这里。”花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狼影愣住了。   远处,营地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狼影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花间。   “没时间了。”他压低声音,手上的力气加重,把花间往自己这边拽。   花间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狼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禾,又看向花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你知道的,”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能让你留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   花间摇头。   狼影又往前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花间侧身躲开,忽然身形一晃——   眨眼间,他已经变成了一头花豹。   那花豹体型矫健,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狼影站在原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   下一秒,他也变了。   灰色的巨狼出现在夜色中,比寻常的狼大上一圈,皮毛厚实,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幽绿的灯。   两头猛兽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   花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狼影往前踏了一步。   花间猛地扑了上去。   两头野兽瞬间纠缠在一起。灰色的狼和花色的豹,在树林边缘翻滚撕咬。没有往死里下口,但谁也没有退让。   利爪划过皮毛的声音,低沉的咆哮声,滚过灌木丛时枝条断裂的脆响——混成一片。   小禾站在不远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他看见花间被狼影压在身下,又猛地翻身把狼影掀开。看见狼影的爪子按住花间的肩,却没有真正刺进去。   看见花间的獠牙擦着狼影的脖颈过去,却在最后一刻偏开了。   他们在打。   可他们谁也没有真的下死手。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小禾猛地转过身,朝着营地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救命——!”   声音刚冲出喉咙,远处就炸开了一声凄厉的狼嚎。   “嗷呜——!”   那一声狼嚎像是什么信号,紧接着,无数道咆哮声从营地那边炸开。   小禾猛地回头。   营地方向,火光晃动,无数道黑影在夜色中穿梭。绿色的眼睛像一盏盏幽暗的灯笼,在黑暗里忽明忽灭。那是狼的眼睛。   还有更庞大的黑影,四肢着地也比人高,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是熊。   营地的方向传来利爪相击的声音,牙齿咬合的闷响,还有受伤时的惨嚎,混成一片。   小禾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敌袭。   他们已经来了。   小禾回过神,转身就跑。   他不敢往营地中央跑——那里全是厮杀的身影,他去了只会添乱。他贴着林子的边缘,借着树木和灌木丛的遮挡,拼命往记忆里帐篷的方向摸去。   墨渊在哪里?   小灰在哪里?   蛇鸣他们在哪里?   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心跳快得像擂鼓。脚下被枯藤绊了一下,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树才稳住身形。   身后传来花间的低吼和狼影的咆哮。小禾回头看了一眼——花间和那头灰色的狼纠缠在一起。   小禾咬咬牙,继续往借着树木的遮挡往营地跑。   越靠近,厮杀声越清晰。   他找了个大树,藏在后面,借着昏暗的夜色往营地看去,黑暗中,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游动。灰狼、赤狼,还有几头巨大的灰熊,和豹族的兽人们扭打在一起。   火光被扑灭了几个,剩下的篝火在风中摇曳,把那些缠斗的身影投成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映在树干上、岩石上,像一群疯狂的野兽在跳舞。   烈焱叔变成的花豹正和一头灰熊缠斗,那灰熊一巴掌拍下来,烈焱叔敏捷地躲开,反手就是一爪,在灰熊肩上留下三道血痕。灰熊吃痛,咆哮着扑上去。   岩石被两头灰狼夹击,他身上已经有好几道伤口,但还在死死撑着。   惊雷护在几个帐篷前面,不让那些狼靠近。他身边已经躺了两头狼的尸体,可还有更多的在涌上来。   小禾四处张望,找不到墨渊的身影。   他藏在大树后面,继续探出半个脑袋往帐篷那边看。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小禾猛地回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条小蛇从草丛里游了出来。   灰褐色的鳞片,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们游得很快,一前一后,朝他这边过来。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是点点和豆豆。   两条小蛇游到他脚边,点点直起身子,朝他吐了吐信子,然后往旁边的一个方向游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们让他跟着。   他深吸一口气,弯着腰,借着板车和灌木丛的掩护,跟着两条小蛇往那个方向摸去。   身后,厮杀声还在继续。   火光忽明忽暗,把那些缠斗的影子投得老长老长。 第68章 狼藉   小禾和两个幼崽藏在丛林的树上,小禾坐在枝桠上,往远处看,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厮杀声终于停了。   所有的吼叫、惨嚎、利爪相击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竖起耳朵听——外面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禾哥……”豆豆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打完了吗?”   小禾不知道。   “再等等。”他轻声说,把两个幼崽抱得更紧了些,“再等等。”   点点把小脑袋埋进他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豆豆吸了吸鼻子,使劲忍着没哭出来。   小禾的眼睛一直盯着灌木丛外面那条来时的路。   墨渊。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那么厉害,你不会有事的。   你会来找我的。   可是那条路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小禾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边慢慢泛起了一丝灰白。   先是淡淡的,像有人用清水洗过的兽皮,后来那灰白里透出一点点青,又染上一点点橘红。   天要亮了。   小禾轻轻拍了拍点点,又摇了摇豆豆。   “醒醒。”他哑着声音说,“天亮了,我们回去看看。”   豆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墨渊叔来了吗?”   小禾喉咙一紧。   “还没。”他说,“我们回去找他。”   豆豆愣了一下,小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没了。点点也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小禾。   小禾说,“跟紧我,不要出声。”   两个小崽子点点头,身形一晃,又变成了两条小蛇。   小禾深吸一口气,爬下树,弯着腰贴着灌木丛。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   天亮了,能看清脚下的路,不用怕被绊倒。   可是越靠近营地,小禾的脚步就越慢。   很浓的血腥味。   混着焦糊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直往鼻子里冲。小禾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他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片林子,营地终于出现在眼前。   小禾的脚步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那个昨晚还热热闹闹、有篝火有帐篷有笑闹声的营地,板车翻的翻、倒的倒,有的歪在一边。   装土铃铛的兽皮袋被撕开好几个大口子,青色的果子滚得到处都是,被踩得稀烂。   几个帐篷倒了好几个,兽皮帐篷上全是爪痕和血迹。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堆黑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小禾的视线往下移,浑身一僵。   地上躺着好多身影。   灰的、黑的、花的——。   血。到处都是血。黑红色的,还没完全干透,沾在碎石上、草叶上,踩上去黏黏的。   小禾慢慢往前走。   几步之外,躺着一头花豹。   那花豹的皮毛他很熟悉——是赤火。   那个总是跟在烈焱叔后面、话不多但干活利索的年轻兽人。他侧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身上有好几道深深的伤口。   他的伴侣云绯才生下小崽子不久,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崽子,甚至还没有取名字。   小禾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继续往前走。   几步之外,又是一头花豹。   那个话很少、总是默默守夜、默默保护大家的岩石。他仰面躺着,胸口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了。   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兽人,小禾叫不出名字,但他记得他们——记得他们围在火堆边吃饭的样子,记得他们冲他点头打招呼的样子。   还有两个老兽人。   头发都花白了,平时总是坐在板车边上,看着幼崽们跑来跑去,笑眯眯的。   现在他们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禾慢慢蹲下来,捂住脸。两条小蛇游到他脚边,变成人形。   豆豆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身影,小脸白得吓人,嘴唇抖了抖,想哭又不敢哭。   点点紧紧挨着他,眼睛也红红的。   “小禾哥……”豆豆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小禾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站起来。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别怕……”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幼崽,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小禾——!”   “小禾哥——!”   小禾猛地抬起头。   几道身影从营地另一边跑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墨隐,旁边是小灰,再后面——是蛇鸣、蛇影,还有团团。   红莲叔和玄云叔也在,红莲叔一瘸一拐的,玄云叔扶着他。   “小禾哥!”小灰跑得最快,一头撞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放,“小禾哥!你没事!太好了……”   紧接着蛇鸣和蛇影也跑到了。   蛇鸣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先看了一眼豆豆和点点,确认两个弟弟没事,才看向小禾。   “小禾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蛇影站在他旁边,眼睛也是红的。   团团跑过来,一把抱住点点和豆豆,三个小崽子抱成一团。   “点点!豆豆!”团团的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红莲叔和玄云叔走过来。红莲叔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玄云叔扶着他,自己身上也有伤,手臂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一片。   玄云叔看着小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禾看着他们,又看看四周那些躺在地上的身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们……”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红莲叔别过脸去。   玄云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他说,声音沙哑,“花间受了伤,云影叔在给他包扎。烈焱、惊雷、墨影……还有很多族人,都还活着,他们去追那些逃跑的偷袭者了。”   小禾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喘匀,又堵住了。   “墨渊呢?”他问,声音在抖,“墨渊在哪里?” 第69章 失踪   “墨渊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在哪儿?”   玄云叔看着他,“夜里营地一片混乱,我们护着几个幼崽躲起来了。”   小禾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豆豆缩在团团怀里,小脸白白的,不敢出声。点点把小脑袋埋进哥哥的肩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小灰拉着小禾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板车上乱糟糟的,装土铃铛的袋子被撕破了,果子滚了一地,有些被踩得稀烂。装水囊的兽皮袋也破了,水囊也少了一些,几根断掉的藤条悬在那儿。   他想起昨天傍晚,墨渊还在这里帮他整理东西。把那些水囊一个一个码好,把土铃铛的袋子扎紧,还把他编的那个小筐放在最上面,说“这个轻,明天你背着”。   他还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小禾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豆豆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团团怀里。点点也跟着哭,两个小崽子哭成一团。   蛇鸣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蛇影拉着他的衣角,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禾猛地抬起头。   是烈焱叔。   他浑身是血,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是惊雷。惊雷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墨刃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小跑着跟着,手一直伸着,想扶又不敢扶,怕碰到惊雷的伤口。   “快!”烈焱叔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云影!云影在哪儿?”   云影叔从另一边跑过来,看见惊雷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放下来!快放下来!”他蹲在地上,开始检查惊雷的伤口,“去拿水!拿干净的兽皮!还有刺儿菜!”   墨刃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倒。   小禾撑着板车站起来,想去帮忙,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烈焱叔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眼,让小禾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烈焱叔。”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墨渊呢?”   烈焱叔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墨影带人去找了。”   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他问,“去哪儿找?”   烈焱叔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和小禾平视。   “小禾。”他说,声音很低,“昨晚我看见了。”   小禾看着他。   “墨渊他……”烈焱叔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被血牙、熊霸,还有赤焰,三个一起围攻。”   小禾愣住了。   三个。   血牙。熊霸。赤焰。   那个烈风狼族的族长,那个熊族的首领,那个赤狼族的头狼。   三个最凶狠的兽人,一起围攻墨渊。   “我看见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到林子深处去了。”烈焱叔的声音更低了,“我想冲过去帮忙,被几个狼崽子缠住了。等我杀出来……”   他没说完。   小禾知道他想说什么。   等他杀出来,已经找不到墨渊了。   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自己,“他那么厉害,他会回来的。”   然后他站起来,朝云影那边走去。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的林子。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树叶上,照在草地上,照在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族人身上。   可是远处那片弥漫着晨雾的丛林。   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久到小禾的帮忙包扎受伤的兽人,包扎得手都酸了,久到云影叔把惊雷的伤口包扎好了,久到那些受伤的族人都被已经包扎好,抬到阴凉的地方躺下了。   墨影回来了。   小禾看见他的时候,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墨影浑身是血,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表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身后跟着一群兽人,也都满身是伤。   小禾踉跄着跑过去,一把抓住墨影的手臂。   “找到了吗?”他问,声音抖得厉害,“墨渊呢?”   墨影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小禾不想看到的东西。   “没找到。”墨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找了很久……那边林子里乱糟糟的,我看到了熊霸和赤焰的尸体,地上和树干上有很多血迹,没找到我哥。”   小禾的手在发抖。   “怎么会没找到?”他问,“他那么厉害……”   他说不下去了。   墨影看着他,“小禾哥。”他说,“我哥他……”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会回来的。”他说,“他可是最厉害的墨渊,他会回来的。”   小禾重重点了下头,可是眼里还是泛着隐隐的泪光。   ——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上。   小禾蹲在地上,把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土铃铛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还能用的袋子里。   豆豆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点点也跑过来,蹲在另一边,小爪子抱着果子,一个一个往袋子里放。   蛇鸣和蛇影在帮忙搬东西,把翻倒的板车扶起来,把散落的兽皮叠好。   小灰和小影蹲在一边,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族人,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   墨隐站在小禾旁边,帮他扶着袋子。   小禾把最后一个土铃铛放进袋子里,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林子。   太阳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看着远处那片丛林的方向。   墨渊,你在哪里?   红莲叔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我要去找他。”小禾突然说,声音很坚定。 第70章 去找他   红莲叔愣了一下,扶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   “小禾,”他的声音放轻了,“你没有兽形,去找他太危险了……”   “我知道。”小禾打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目光很亮,“可我没办法在这儿干等着。”   他转身,朝族长那边走去。   墨玄正蹲在地上,面前是几具并排摆放的尸身。   赤火,岩石,还有几个部落的年轻兽人。那两个老兽人被安放在另一边,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血和泥。   族长的手微微颤抖。   他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合上赤火的眼睛。那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看着天。   “赤火。”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心……云绯和小崽子,部落会照顾好他们……”   旁边站着的几个兽人别过脸去,泛红的眼眶拼命忍住眼泪。   墨玄慢慢站起来,看着这些再也不会醒来的族人,眼里有泪花闪烁。   他活了几十年,经历过两次大迁徙,经历过几十次旱季水源之争,见过太多生死。可每一次部落的兽人失去生命,他心里像被剜了块肉似的疼。   这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小禾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玄转过头,看见他。   “小禾。”他说,声音缓过来一些,“你忙了这么久,去休息一下。”   小禾看着他,“族长。”他说,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去找墨渊。”   墨玄愣住了。   “我知道现在部落里很多兽人受了伤,我知道...要安葬死去的族人。”小禾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在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可是墨渊他……他万一受伤了呢?他万一在等着我去找他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没办法……没办法在这里一直等着。”   墨玄看着他。   看着这个瘦弱的、怀孕的、眼睛红红的小亚兽人,他甚至没有兽形。   他想起墨渊第一次把这个孩子带回部落时的样子——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缩在墨渊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后来他教会了部落做熏肉,教会了大家种地豆和土铃铛,还有水囊和板车。   他救了雷,救了墨影惊雷他们。   墨玄看着他,这个瘦弱的亚兽人,比很多兽人都要勇敢。   “烈焱已经带人出去找了。”他说,声音放轻了,“他们扩大了范围,往更远的地方去了。你在这儿等着,也许……”   “万一他们找不到呢?”小禾打断他,“万一墨渊.....等着人去救他呢?”   墨玄沉默了。   小禾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祈求像一把软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我跟墨影一起去。”小禾说,“族长,你就让我去找一次吧,不论找不找得到,我天黑前都会回来。”   墨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怀着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万一……”   “万一墨渊回不来,”小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抖得厉害,“我.....”   小禾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不能就这样一直等着……”他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   墨玄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   小禾猛地抬起头。   墨玄看着他,“天黑前必须回来。”他说,目光严厉。   小禾用力点头:“我一定回来!”   墨玄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万一墨渊回来了,你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他交代。”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他转身就跑。   小禾去找墨影。   墨影正在挖坑,他身上还有血痕,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和几个兽人一起沉默的挖着坑。   “墨影!”小禾跑过去,“我们去找墨渊!”   墨影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族长同意了的。”小禾说,“我们去找他。”   墨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片丛林他已经找过好几遍了。   可看着小禾那双红红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起来。   “走。”他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的声音。   小禾回头,看见蛇鸣站在那儿,旁边是蛇影、团团、豆豆和点点。   “小禾哥。”蛇鸣开口,“我们跟你一起去。”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行,你们太小了,那边危险。”   “我跟你去。”蛇鸣说,目光很认真,“我擅长追踪,也擅长隐藏,遇到危险我能躲起来。”   蛇影在旁边点头:“哥哥很厉害的。”   豆豆也凑过来:“我也想去……”   “不行。”小禾蹲下来,看着他们,“你们留在这里,帮红莲叔照顾受伤的人,等我们回来。”   豆豆扁了扁嘴,想哭,又忍住了。   点点拉着他的爪子,小声说:“哥哥去,我们等。”   “你们别出营地,”蛇鸣说,“我跟小禾哥去找墨渊叔。”   蛇鸣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看墨影。   墨影点了点头。   小禾跑回自己的板车边,开始往背篓里装东西。   小刀,别在腰间。   柴刀,也别上。   一捆藤蔓,结结实实,扔进背篓。   刺儿菜,用兽皮包好,放进去。   小木碗,放进去。   水囊,灌满水,放进去。   土铃铛,抓了一大串,放进去。   熟的熏肉干,用树叶包好,放进去。   他想了想,又跑去找云影叔。   云影正蹲在惊雷旁边,给他换药。墨刃蹲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一声不吭地递东西。   “云影叔。”小禾跑过去,“给我一点三七粉。”   云影抬起头,看着他。   “我去找墨渊。”小禾说。   云影愣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问,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兽皮包,递给他。   “就剩这些了。”他说。   小禾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谢谢云影叔。”   他转身就跑。   墨影已经在营地边上等着了。   他变回了黑豹形态,皮毛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小禾跑过去,把背篓背好,然后抓住墨影背上的皮毛,熟练地爬了上去。   墨影站起来,稳稳地托住他。   蛇鸣站在旁边,看了小禾一眼,然后身形一晃——   灰褐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过,一条手臂粗的长蛇出现在原地。他游上了黑豹的背,钻进小禾背上的背篓里,把自己盘起来。   “走。”小禾说。   墨影低吼一声,四脚发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远处的丛林奔袭而去。 第71章 线索   墨影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吹得他睁不开眼。   小禾伏低身体,紧紧抓着墨影的皮毛,墨影的速度终于慢下来。   眼前是一片茂密狼藉的林地。   小禾从墨影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愣住了。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巨大的树干上,深深浅浅的爪痕交错着,有的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猛兽狠狠抓过。   树皮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血迹。   地上更是一片混乱。枯叶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上全是脚印——巨大的熊掌印,深深的狼爪印,还有……豹子的爪印。   小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爪印。   比墨影的爪子大。   是墨渊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痕迹越乱。   有几棵树直接断了,歪倒在地上,树干上全是爪痕。地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黑褐色的,已经干了,可还是触目惊心。   小禾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捂住嘴,深吸一口气,把那恶心感压下去。   蛇鸣从背篓里钻出来,变成人形,蹲在地上仔细看着那些痕迹。   “这里。”他指着地上,“脚印。”   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三种不同的爪印。   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打斗的痕迹一路延伸,穿过这片狼藉的林地,往更深处去了。   小禾跟着那些痕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漏掉什么。   蛇鸣走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鼻子微微耸动着。   墨影变回了人形,走在另一边,目光也在四处搜寻。   走了很久,那些痕迹突然消失了。   小禾停下来,愣住了。   前面是一片山谷和丛林交接的地方。   一边是郁郁葱葱的丛林,一边是草木茂盛的山谷。   两种地貌在这里交汇,界限分明。   打斗的痕迹,就在这里断了。   小禾站在交界处,四处看着。   地上有最后几道深深的爪痕,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昨天带人找过那边。”墨影指着山谷的方向,声音沙哑,“沿着山谷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路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小禾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一寸一寸地看着交界处的地面。   “我们再找找。”他说,“一定有线索。”   墨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谷那边去了。   小禾站起来,开始沿着交界处仔细搜寻。   蛇鸣又变成蛇形,游走在草丛里,一点点探查。   找了很久。   久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小禾的胃突然一阵痉挛,饿得灼烧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他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两颗土铃铛,剥了皮,咬了一口。   水分很多,脆脆的,水润润的,压住了那股灼烧感。   蛇鸣游过来,在他旁边变成人形。   小禾从背篓里拿出几块熏肉干,递给他。   “吃点东西。”   蛇鸣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还在四处看。   两人就这么坐着,吃着东西,看着这片荒凉的山谷。   墨影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看不见人影。   “小禾哥。”蛇鸣忽然开口。   “嗯?”   “墨渊叔……会没事的。”   小禾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蛇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肉干,声音小小的:“他那么厉害。”   小禾伸手,在蛇鸣脑袋上揉了揉。   就在这时,蛇鸣忽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有声音。”他说。   小禾一愣:“什么声音?”   蛇鸣站起来,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水声……地下面有水声。”他说,然后又皱起眉头。   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   地下确实有水声,潺潺的,像是有什么暗河在下面流淌。   他抬起头,看着蛇鸣。   蛇鸣还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来。   “会不会有坑洞?”他说,“他们掉下去了?”   蛇鸣睁开眼,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开始在地上搜寻。   这里的杂草很深,有些地方能没过膝盖。如果有个坑洞被杂草盖住,根本看不出来。   小禾一边找一边喊:“墨影!墨影!”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影跑过来,喘着气:“怎么了?”   “蛇鸣听到下面有水声。”小禾说,“会不会下面有坑洞,墨渊在下面?”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   他听了很久。   “有水声。”他站起来   “可是没有看到溪流,会不会在地下面。”小禾说,“万一他们掉下去了呢?”   三个人开始沿着地下隐约的水声方向,一寸一寸地搜寻。   蛇鸣又变成了蛇形,游走在草丛里,用他纤细的身体探查每一处可能的地方。   小禾捡了一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敲打着前面的草丛。   墨影变回黑豹形态,用鼻子嗅着地面。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眼花。   小禾的腿开始发软,额头上全是汗,可他不敢停。   万一墨渊就在下面呢?   万一他正在等着自己去救他呢?   “这里!”   蛇鸣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禾跑过去,看见蛇鸣变成人形,蹲在一棵枯树旁边。   那棵枯树歪倒在地上,树干已经腐朽,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杂草。   蛇鸣指着草丛深处:“这里,草丛有被压过的痕迹。”   小禾用树枝拨开草丛——   空的。   树枝直接戳了下去,没有任何阻力。   他的心狂跳起来。   墨影跑过来,三两下把周围的杂草清理掉。   黑漆漆的坑洞口露了出来。   小禾趴在洞口,朝下喊:“墨渊!墨渊!”   只有隐约的水流声传来,空洞洞的。   “墨渊!”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第72章 伤势   小禾焦急的喊了好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蛇鸣在旁边说:“我下去看看。”   小禾:“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太危险了。”   “我变成蛇形进去,我会钻洞。”蛇鸣说,“我也不怕水。”   小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墨影走过来,蹲在洞口边,朝下看了看。   “下面太黑了。”他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蛇族也有很多是生活在地下洞穴里的。”蛇鸣说,“我下去找找看。”   小禾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担心的说道:“你要小心。”   蛇鸣点点头,身形一晃,变成了一条灰褐色的长蛇。   他游到洞口,朝下看了看,然后钻了进去。   小禾趴在洞口,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越来越远的水流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小禾焦急的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蛇鸣的脑袋从黑暗里探出来,然后整个身体游了出来。   他变成人形,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可眼睛亮亮的。   “下面有条暗河。”他喘着气,“墨渊叔和血牙都在下面。”   小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墨渊?”他抓住蛇鸣的手臂,“他怎么样?”   蛇鸣摇摇头:“下面很黑,他躺在暗河边上一动不动的,血牙也在里面,也躺着在。我看他们一动不动的。”   小禾的心跳突然又快了起来,他在下面。   肯定还活着。   “洞有多深,我能下去吗?”墨影问。   蛇鸣指了指洞口:“下面很深,洞壁很滑。我看了,有很多抓痕,他们应该试着爬过,但爬不上来。他们身上有血腥味,应该都受伤了。”   小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背篓放下来。   藤蔓。   他拿出那捆藤蔓,比划了一下——太短了。   他抬头,看向旁边那些树。   树上垂下来很多藤蔓,又长又结实。   他拿起柴刀,跑过去就开始砍。   墨影也变回人形,跑过来帮忙。   两人砍了一大堆藤蔓,拖到洞口边。   小禾蹲下来,开始把藤蔓一根一根连接起来。他打结打得很快,每一个结都拉得紧紧的,生怕会松开。   墨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哥真幸运。”   小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幸好你坚持来找他。”墨影说,声音低沉带着庆幸。   小禾没说话,只是继续打着结。他手上的动作很快,很着急。   藤蔓接好了,很长很长。   小禾把藤蔓的一头递给蛇鸣。   “你系在身上。”他说,“下去后绑在墨渊身上,多绑几圈,记得打结。”   蛇鸣接过藤蔓,有些茫然。   小禾问:“他现在是兽形还是人形?”   “人形。”蛇鸣肯定道。   小禾让墨影躺下来。   “你看。”他拿着藤蔓,在墨影身上演示,“从这里绕过去,再从这里绕回来,打一个结,然后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   他演示了两遍,每个动作都很慢,很清楚。   蛇鸣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记住了?”小禾问。   蛇鸣点点头。   “你下去小心。”小禾把藤蔓递给他。   蛇鸣接过藤蔓,变成兽形,衔着藤蔓的另一头,再次钻进洞里。   小禾趴在洞口,看着藤蔓在一点点往下滑。   滑了很久,终于停了。   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藤蔓忽然动了动。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小禾的心狂跳起来。   蛇鸣在绑吗?是在打结吗?   藤蔓的另一端,是墨渊。   “墨影!”他喊,“藤蔓在动!我们一起拉!”   墨影抓起藤蔓,两人对视一眼,   小禾抓着藤蔓,朝下喊:“我们要开始拉了!”   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头敲击的声音。   蛇鸣说,听到敲击声,就是他在回应!   小禾和墨影开始往上拉藤蔓。   很重。   两个人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小禾的胳膊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可他不敢松手。   终于,洞口处出现了动静。   一只满是泥污和血迹的手,出现在了洞口边缘。   然后是小禾熟悉的那张脸。   小禾看着墨渊浑身的泥泞。他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污,眼睛也紧紧的闭着。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死死的抓着藤蔓,不敢放松一点。   “墨渊……”他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墨渊毫无反应。   小禾和墨影一起用力,拉了他上来,然后一起把他拖到旁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   墨渊浑身是泥,混着干涸的血迹,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紧紧闭着。   蛇鸣也从洞里钻了出来,变回人形,蹲在旁边喘着气,浑身是泥,小脸上全是汗,可眼睛一直盯着墨渊。   “小禾哥,墨渊叔他……”他小声问。   小禾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谢谢你,蛇鸣。”   说完,他跪在墨渊身边,开始检查起墨渊的伤势。   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血痂,糊满了整个后背。   手臂上有很多擦伤,胸前也有,腿上也有一道很深的抓伤。   小禾的心疼得厉害,他用袖口摸了下眼睛。拿出水囊,倒水打湿一块柔软的兽皮,开始擦拭那些血污。   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把干涸的血痂擦掉。   墨渊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却没醒来。   墨影蹲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小禾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专注得几乎屏住呼吸的侧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他忽然有点羡慕他哥。   不是羡慕他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   是羡慕他有小禾哥。   小禾把血污清理干净,从背篓里拿出刺儿菜,放进木碗里,捡了块石头捣成泥。   他把草药泥敷在那些不那么重的伤口上——手臂上,胸前,腿上那些浅一些的抓痕。   每敷一处,他都轻轻吹一吹,像是在说“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最后是背上那道最深的,还有腿上的。   小禾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兽皮包,打开——里面是云影叔给的三七粉,淡黄色的,细细的。   他把三七粉小心地洒在那道翻卷的伤口上,一点一点,把整个伤口都盖住。   墨渊的身体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事了。”小禾轻声说,声音哑哑的,“没事了,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墨渊听不听得见。   敷完药,小禾把墨渊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拿出水囊,小心地凑到墨渊嘴边。   水沿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小禾赶紧用兽皮擦掉,再把水囊抬高一点,让水慢慢渗进他嘴里。   墨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他在喝水。   小禾忍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73章 报仇   小禾把水囊从墨渊嘴边拿开,用兽皮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   墨渊还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可喉结刚才动了两下——他在喝水,他还活着。   小禾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墨渊。”他小声叫,“墨渊,你醒醒。”   没有回应。   蛇鸣蹲在旁边,小声问:“小禾哥,墨渊叔怎么还不醒?”   小禾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耳朵贴在墨渊胸口。他的心跳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小禾松了口气。   小禾抬起头,看向墨影,“他因为流了太多血了,才一直昏迷。墨影,你带他先回去营地吧。”   墨影看着他,“那你们呢?”   小禾:“我们在这儿等你。”   “不行。”墨影摇头,“太危险了。万一还有狼族或者熊族的……”   “墨影。”小禾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伤得太重了,你先带他回去,我们在这儿躲起来,不会有事的。”   墨影看着他,又看看墨渊,“好。”他说。   墨影变回黑豹形态,伏低身体。   小禾和蛇鸣一起,艰难的把墨渊挪放到墨影背上。然后拿着藤蔓,把墨渊绑在墨影的背上。   他绑得很小心,避开那些伤口,绕过肩膀,穿过腰侧,一圈一圈,把墨渊固定成适合趴在背上的姿势。   “路上慢一点。”小禾说,“别颠着他。”   墨影点点头,站起来,稳稳地托住背上的人。   他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蛇鸣一眼,蛇鸣点点头,墨影这才带着墨渊离开。   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轻轻的,生怕颠到背上的人。   小禾看着墨影的背影消失在丛林里,这才转过身。   蛇鸣站在他旁边,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小禾看着他。   从刚才开始,蛇鸣就变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等待,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他一直在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血牙在里面。   那个杀了蛇鸣兽父、亚父、族长、所有族人的凶手,就在里面。   小禾忽然明白了什么。   “蛇鸣。”他轻声叫。   蛇鸣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报仇?”小禾问。   蛇鸣愣住了。   他看着小禾,那双温和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   蛇鸣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   小禾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才多大?九岁?十岁?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大山村还只知道玩泥巴、抓蛐蛐。   可蛇鸣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独自带着四个弟弟,东躲西藏,忍饥挨饿。   而现在,那个凶手就在下面。   “报了仇,”小禾开口,声音很轻,“以后和弟弟们好好生活。”   蛇鸣看着他,小禾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还有蛇影,还有团团、豆豆、点点。”他说,“他们需要哥哥,需要一个能带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哥哥。报了仇,就放下仇恨,带着弟弟们好好生活,知道吗?”   蛇鸣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小禾从怀里掏出那把老猎户送他的小刀。   刀不长,但很锋利,刀柄被磨得光滑,小禾一直带在身边。   他把小刀递给蛇鸣。   “用这个。”他说。   蛇鸣接过小刀。   “下去了,记得先观察一下。”小禾说,“如果他已经醒了,你就不要靠近。你还小,他是成年兽人。”   蛇鸣握紧小刀,又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那个洞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哥。”他说。   “嗯?”   “谢谢你。”   然后他变成蛇形,灰褐色的鳞片一闪,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里。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洞口。   丛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小禾盯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万一血牙醒了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洞口忽然有了动静。   灰褐色的蛇头探了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   蛇鸣游出来,变成人形。   他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可那双眼睛——   小禾快步走过去。   蛇鸣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小刀。   刀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小禾接过小刀,看着蛇鸣。   蛇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忽然扑进小禾怀里,把小脸埋在他腰间的衣服上。   他在发抖。   小禾伸手,抱住了他。   蛇鸣没有哭出声,可小禾能感觉到,腰间的衣服湿了,热热的。   他就那么抱着蛇鸣,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他轻声说,“好了。”   蛇鸣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来。   ——   墨影回来的时候,小禾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蛇鸣蹲在旁边,两人在分吃剩下的几颗土铃铛。   “小禾!”墨影跑过来,变回人形,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没事吧?”   小禾摇摇头:“没事。”   墨影松了口气,只觉得蛇鸣的眼眶有点红。   他墨影正准备带他们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那个黑黑的洞口。   “血牙怎么办,我下不去。”他开口。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没兽人知道他在下面。”他说,“他也上不来,受了重伤还昏迷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墨影看着他,又看看蛇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个洞很深,他下不去,下去了小禾也没办法拉他上来。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   他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   小禾把蛇鸣抱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坐好。   墨影站起来,朝营地的方向跑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小禾刚从墨影背上滑下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小禾!”花间第一个冲过来,他手臂上缠着布条,走路还有点瘸,可眼睛亮亮的,“你可真厉害!”   “小禾哥!”云草才跑过来,“听说你找到墨渊哥了?”   红莲叔走过来,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他身后。   “我送他回帐篷了。”墨影说,“云影叔在看着他。”   小禾进了帐篷。   墨渊躺在兽皮上,眼睛还闭着。云影叔蹲在旁边。   小禾走过去,在墨渊旁边蹲下。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云影叔摇摇头:“他失血太多了,现在只能等他醒来。你好好照顾他,喂他喝水,能吃东西就喂一点。”   小禾点点头。   云影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出去了。   小禾一个人蹲在墨渊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墨渊的手背上。   “你快点醒。”他小声说,“我煮肉汤给你喝。” 第74章 葬礼   小禾从帐篷里出来,开始生火。   他切了几块熏肉,扔进石锅里,加了水,又放了几片晒干的果肉进去。   点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添柴火。   豆豆也跑过来,帮他递水囊。   团团蹲在另一边,帮他看着锅,怕煮糊了。   “小禾哥。”豆豆忽然开口,“墨渊叔会疼吗?”   小禾摸摸他的头:“他睡着了,醒了会疼。”   “墨渊叔那么厉害。”豆豆认真地说,“肯定很快就会好的。”   点点在旁边点头,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禾看着他们,又摸了摸点点的头。   山坡上,蛇鸣带着蛇影走到一棵大树后面。   “哥。”蛇影看着他,“你怎么了?”   蛇鸣没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那片丛林的方向。   “血牙死了。”他说。   蛇影愣住了。蛇鸣看着他。   蛇影看着哥哥,眼眶瞬间红了,把头埋在哥哥怀里,呜咽着哭了很久。   等他们回到火堆旁时,蛇影已经恢复正常了。   豆豆跑过来,拉着蛇影的手:“快来帮忙!小禾哥的汤快好了!”   点点也跑过来,拉着蛇鸣的手:“哥哥快来!”   蛇鸣和蛇影对视一笑,跟着弟弟们走过去。   蛇鸣蹲下来,帮小禾添柴火。蛇影接过豆豆手里的水囊,帮忙往石锅里加了一点水。   小禾微笑的着看着他们,真好,墨渊找到了,幼崽们也都好好的。   汤煮好了,香气飘得老远。   小禾盛了一碗汤端进帐篷里。   他把墨渊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木勺舀了一点汤,小心地吹凉,凑到他嘴边。   墨渊的嘴唇动了动。   汤沿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小禾用兽皮擦掉,又喂了第二勺。   这一勺,都喂进去了。   小禾继续喂,一勺一勺,慢慢地,小心地。   墨渊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帐篷外,火堆旁,几个幼崽围坐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   豆豆靠在蛇影身上,点点窝在团团怀里。   蛇鸣坐在旁边,看着帐篷的方向。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暖融融的。   ——   傍晚的时候,部落举行了葬礼。   所有还活着的兽人都聚到了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也在为死去的兽人哀悼。   十几具尸体并排摆放在地上,身上盖着干净的兽皮。赤火在最左边,岩石在旁边,那两个老兽人挨在一起,还有几个年轻的兽人,小禾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都静静地躺在那里。   云绯跪在赤火身边,怀里抱着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崽子。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跪在那里,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小崽子什么也不懂,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伸着小手去抓云绯的下巴,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云绯低下头,把脸贴在小崽子的额头上。   “赤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站着的几个亚兽人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影和小灰站在不远处,看着云绯,又看看他怀里的小崽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影看着还在“咿咿呀呀”的小崽子,又看看云绯叔的样子,觉得心里酸酸的。   他走过去,在小崽子旁边蹲下来。   “你别哭。”他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我……我以后陪你玩。”   小灰也跑过来,蹲在另一边:“我也陪你玩!”   墨隐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云绯抬起头,看着这几个小小的身影。   族长墨玄走过来,在云绯身边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崽子,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伸着的小手。   “名字取好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云绯点点头。   “赤火之前说过……”他的声音很低,“他说,就叫赤云。”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崽子的脑袋。   “赤云。”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天起,你就是豹族部落的赤云。”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兽神赐福。”他说,“愿赤云像他兽父赤火一样,强壮,勇敢。”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云绯抱着小崽子——赤云,把脸埋在他的襁褓上,像是在汲取力量。   葬礼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   小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坑被填上,看着云绯叔抱着赤云,看着族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和疲惫。   小禾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他转身朝帐篷走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点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墨渊还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小禾走过去,在兽皮垫子上躺下来,挨着他躺着。   他伸出手,抱住墨渊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想躺一会儿,等会儿再起来看看墨渊有没有醒。   可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帐篷外,玄云叔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他掀开帐篷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小禾侧躺着,抱着墨渊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上,睡得正沉。墨渊还是那个姿势,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玄云叔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帐篷的帘子,退了出来。   几个蛇族幼崽蹲在火堆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禾哥醒了吗?”豆豆问。   玄云叔摇摇头:“还在睡,别吵他。”   豆豆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玄云叔把那碗汤递给蛇影:“给,拿着。吃完了早点回帐篷睡觉,小灰和小影还等着你们呢。”   蛇影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喂给点点喝。点点喝了一口,又推给豆豆,豆豆喝了一口,又推给团团。   玄云叔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软。   “都是好孩子,蛇鸣跟我再去拿些吃的。”他轻声说。   吃完饭,几个幼崽跟着玄云叔回了他们的帐篷。   豆豆躺下来,忽然问蛇鸣:“哥,小禾哥明天会醒吗?”   蛇鸣点点头:“会的。”   “那墨渊叔呢?”   蛇鸣沉默了一下。   “也会醒的。”他说。   豆豆放心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点点窝在团团怀里,也睡着了。蛇影躺在旁边,呼吸渐渐平稳。   蛇鸣躺在最边上,看着帐篷顶。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个黑漆漆的洞里,那个杀害他兽父亚父的坏蛋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弟们。   豆豆睡得呼呼的,小嘴还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点点缩在团团怀里,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蛇影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蛇鸣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第75章 苏醒   半夜。   小禾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   很轻,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拂过。   他皱了皱眉,想躲开,可那东西又追过来,继续碰他的脸。   小禾睁开眼。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金色的。   在黑暗中,那双眼眸泛着微微的光,温柔得像月光照在湖面上。   小禾愣住了。   “墨渊?”他小声叫。   那双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小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坐起来,想抱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趴在他旁边,把脸凑得很近很近,看着他。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真的醒了……”   墨渊看着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落在小禾脸上。   “小禾。”墨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小禾听清了。   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墨渊的手背上。   他握住墨渊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墨渊看着他,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给他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小禾才吸了吸鼻子,松开他的手。   他爬起来,从旁边摸出水囊,拔开木塞,小心地凑到墨渊嘴边。   “喝点水。”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睡了好久,肯定渴了。”   墨渊张开嘴,慢慢喝了几口。   水沿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小禾用袖子轻轻擦掉。   “还喝吗?”他问。   墨渊微微摇了摇头。   小禾把水囊放下,又趴回他身边。   “你难受吗?”他问,“有没有哪里疼?”   墨渊看着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方。   小禾躺下来,挨着墨渊,侧过身,把脸靠在他肩上。   墨渊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腰上,轻轻的,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这里。   帐篷里很暗,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交织在一起。   小禾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闷闷地开口:“你吓死我了。”   墨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小禾伸出手,紧紧抱住墨渊的腰。   墨渊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帐篷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帐篷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小禾抱着墨渊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   第二天早上,小禾是被帐篷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脸埋在墨渊肩上,手抱着他的胳膊。   墨渊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醒了?”墨渊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晚好多了。   小禾揉了揉眼睛,然后想爬起来,却被墨渊轻轻按住。   “别动。”墨渊说,“让我看看你。”   小禾不动了,就那么侧躺着,让他看。   墨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还有点红。”他说。   小禾摇摇头,像是在说没关系,只专注的看着他。   帐篷外,说话声越来越近。   “墨渊醒了没有?”是烈焱叔的声音,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小声点!”玄云叔在旁边骂他,“吵着人养伤!”   小禾赶紧爬起来,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墨渊想坐起来,小禾按住他:“你别动,我去看看。”   他掀开帐篷出去,就看见烈焱叔站在外面,后面还跟着族长墨玄、云影叔,还有好几个兽人。   “小禾!”烈焱叔看见他,眼睛一亮,“墨渊醒了?”   小禾点点头:“醒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进帐篷。   帐篷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满满当当的。   墨渊靠坐在兽皮上,看着他们。   “墨渊!”烈焱叔第一个冲过去,“你可算醒了!”   族长墨玄走过来,在墨渊旁边蹲下。   “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好点没?”   墨渊摇摇头:“没事,还好。”   云影叔也凑过来,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兽皮,看了看那些敷着药的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了。”他说,看了小禾一眼,“今天得换药吧?”   小禾在旁边点点头。   云影叔又仔细看了一遍,站起来:“好好养着,这几天别乱动。”   墨渊嗯了声,点点头。   惊雷站在人群后面,肩上还缠着布条,他看着墨渊,忽然开口:“我想过去帮你的,被熊族的兽人缠住了。”   墨渊抬起头。   惊雷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看到血牙、熊霸、赤焰围攻你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烈焱叔在旁边点头:“我也看见了。等我解决完狼族的崽子去找你的时候,只看到熊霸和赤焰的尸体。”   他看着墨渊,眼里带着敬佩:“你也太厉害了。”   族长墨玄忽然问:“墨渊,血牙呢?”   墨渊想起昨夜后来的事。   小禾抱着他的胳膊,告诉他,是怎么发现他在地下面的,蛇鸣怎么帮忙绑藤蔓把他拉上来的。   “血牙呢?”他问。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说。   墨渊看着他,没再问。   此刻,面对族长的询问。   墨渊看着他,慢慢开口:“血牙死了。”   帐篷里又是一阵安静。   烈焱叔愣了一下:“死了?都死了?”   墨渊点点头。   “好!”烈焱叔激动得站起来,“他们偷袭杀了我们这么多族人,墨渊杀得好!”   惊雷在旁边点头:“他们三个部落这次也死伤惨重,以后不用再担心他们来偷袭了。”   族长墨玄也松了口气,血牙死了,他还想着替部落死去的这些孩子报仇呢。   “墨渊,”他说,“这次又多亏了你。”   墨渊摇摇头:“我也是部落的一份子。”   巫医云影看大家说了这么久,“我们出去吧,让墨渊好好休息,他需要养伤。”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烈焱带头出去了,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   族长墨玄走在最后,他站在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他说。   小禾抬起头。   墨玄看着他,目光温和:“好好照顾他。”   小禾点点头。   墨玄掀开帐篷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小禾和墨渊。 第76章 夜话   墨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好像比昨天有力气一些了。   小禾往他身边挪了挪。   墨渊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掌轻轻放在他肚子上贴着。   小禾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干什么……”他小声说。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软软的肚子。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小禾。   “辛苦你了。”他说。   小禾摇摇头:“不辛苦。”   墨渊金色的眼睛目光柔和专注的看着他。   小禾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真的不辛苦。”他说,声音轻轻的,“只要……只要你在,我一点也不辛苦。”   墨渊的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小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昨天等他们找你的时候....”   墨渊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小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了。   墨渊把他拥进了怀里,又怕碰到他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让你担心了。”   小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快点好起来。”   “好。”墨渊说。   小禾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吃的。”   墨渊摇摇头:“再抱一会儿。”   小禾就不动了,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部落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   族长墨玄站在营地中央,把所有兽人召集起来。   “今天再休整一天。”他说,“明天天亮我们就继续出发。”   兽人们互相看看,都松了口气。   “烈焱。”墨玄看向烈焱,“你带几个人去狩猎,这次熏肉干损失了一些,多打些猎物回来。”   烈焱点点头:“好。”   “亚兽人这边,”墨玄看向玄云和红莲,“去找找有没有能采的果子,土铃铛也被抢走了不少。还有刺儿菜和三七,草药这次消耗了不少,得再找一些备着。”   玄云点点头:“我们这就去。”   “其他人,”墨玄扫了一眼,“检查板车,把能用的东西收拾好,坏的修一修。”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   整个营地很快就忙碌起来。   烈焱带着几个兽人往林子里去了,玄云和红莲带着几个亚兽人往另一边走,剩下的兽人把板车一辆一辆推出来,检查轮子,绑紧藤蔓。   小影和小灰蹲在一边看,被红莲叔喊过去帮忙找果子。   蛇鸣带着几个弟弟,去给玄云叔帮忙找草药,一群幼崽叽叽喳喳的问草药长什么样。   ——   帐篷里,小禾给墨渊喂了水,就在一边忙起来。   墨渊靠在兽皮上,看着他在旁边忙活。   小禾一会儿拿水囊,一会儿拿兽皮,一会儿又去翻背篓,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我去给你煮茸茸耳肉片汤,你喜欢吃这个,受伤了要好好吃饭,才能好得快。”小禾边说边在兽皮袋里拿出干茸茸耳。   “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墨渊满眼温柔的看着他。   “你别动。”小禾看他想坐起来,赶紧按住他,“云影叔说了,这几天不能乱动。”   墨渊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我没动。”他说。   小禾瞪他一眼,继续忙活。   墨渊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一直跟着他转。小禾被他看得不自在,脸又红了。   “你看什么?”他小声问。   墨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温柔的笑。小禾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些草药。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偷偷看了墨渊一眼。   墨渊还在看他。小禾的耳朵慢慢红了。   这一天,小禾哪儿也没去。他就守在帐篷里,守着墨渊。   喂他喝水,喂他吃东西,帮他换药,帮他擦脸。墨渊几次想自己动手,都被他按住了。   “你别动。”小禾每次都这么说,“我来。”   墨渊就不动了,乖乖让他照顾。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帐篷外的声音渐渐小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准备晚饭。   小禾做好了晚饭,让几个幼崽先吃,就端了一碗进了帐篷喂墨渊。   墨渊喝完汤,牵着着他的手。   “今天累不累?”他问。   小禾摇摇头:“不累。”   墨渊看着他,忽然说:“你好像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的?”他有点不信。   墨渊笑着点点头:“脸上有肉了。”   小禾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圆了一点点。   墨渊看着他摸脸的样子,嘴角又弯起来。   “这样好看。”他说。   小禾的脸有点红,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没你好看……”   ——   夜里,营地安静下来。篝火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小禾躺在墨渊旁边,抱着他的胳膊。墨渊没睡,看着帐篷顶。   “小禾。”他忽然开口。   “嗯?”小禾迷迷糊糊的。   “我跟血牙打斗时掉下去了,”墨渊说,“下面暗无天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禾睁开眼,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小禾找不到我,会不会哭。”他说。   “我试着往上爬过,可能是流了太多血,我没有力气。”墨渊说,“洞里面有泥,到处都很滑。”   小禾的眼泪没忍住,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   “我没有想要离开你,我只是没力气了。”他说,“辛苦你了。”   墨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小禾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前,紧紧抱着他。   ——   月亮高悬半空,狼影站在一片狼藉的林地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惨白。   周围全是打斗的痕迹,断掉的树干,翻起的泥土,干涸的血迹。   他找到了几个幸存的族人,趁着傍晚豹族都回了营地,这才沿着混战的痕迹一路找过来。   丛林里,他们找到了熊霸的尸体,也找到了赤焰的尸体,可是没有找到兽父血牙的任何线索。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有熊的,有狼的,有豹子的。   “已经都找过了,没有看到族长。”一个狼族兽人说。   狼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继续找。”他说。   几个狼族兽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转身,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第77章 改造板车   天还没亮,小禾就醒了。   墨渊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小禾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掀开帐篷出去。   帐篷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营地里已经有兽人在走动了。篝火重新燃起来,火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   小禾找到墨影的时候,他正在往板车上绑东西。   “墨影。”小禾走过去。   墨影抬起头,看他一眼:“这么早?”   小禾点点头,指了指他们那辆板车:“我想把东西先放到你的板车上。”   墨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板车装了不少东西,有好几个兽皮袋,墨渊受伤了,肯定不能走路。   “好。”墨影把手里的藤蔓放下,“放我的板车上,我来搬。”   小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搬。”   墨影没理他,直接走过去,把那辆板车上的兽皮袋一袋一袋拎起来,往自己的板车上放。   小禾跟在后面一起搬。   “你别搬了,”墨影头也不回,“去叫幼崽们起来。”   小禾应了一声,转身往幼崽们的帐篷跑去。   几个幼崽被叫醒的时候,一个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小禾哥,天还没亮呢……”豆豆打着哈欠。   小禾摸摸他的头:“天亮了就要出发,该起来了,等会儿给你们做好吃的。”   豆豆一听有好吃的,眼睛立刻亮了。   点点也醒了,趴在团团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小禾。   蛇鸣和蛇影动作最快,三两下穿好衣服,跟着小禾往外走。   几个幼崽看到墨影正在搬东西。   “我们来帮忙”。几个幼崽说道。   “那你们听我指挥。”小禾笑着说。   “这个轻,豆豆拿。”   “这个蛇鸣你来。”   “点点别拿,你太小了,在旁边看着就行。”   小禾一边指挥一边动手,几个幼崽跑进跑出,忙得热火朝天。   小影和小灰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跟在后面帮忙递东西。   “小影,这个给你。”   “小灰,接着!”   没一会儿,小禾那辆板车就空了。   小禾从背篓里拿出几块果干,分给他们:“吃吧,奖励你们的。”   几个幼崽抱着果干,蹲在旁边啃,眼睛都眯起来了。   东西搬完了,小禾开始收拾那辆空板车。   他先用干净 兽皮把板车擦了一遍,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旁边抱来几张叠好的兽皮,一层一层铺上去。   豆豆蹲在旁边看,嘴里还嚼着果干:“小禾哥,你铺这么多兽皮干什么?”   “给墨渊叔躺。”小禾头也不抬,“他受伤了,要躺得舒服。”   点点也跑过来,伸着小手帮忙拉兽皮,虽然帮的都是倒忙,但小禾还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铺完兽皮,小禾又拿起几根木棍和藤蔓。   他在板车四角各绑了一根木棍,然后用藤蔓把木棍顶端连起来,搭成一个架子。最后把一张大兽皮盖在架子上,两边垂下来一些,刚好遮住板车上的阳光。   一个遮阳的棚子就做好了。   几个幼崽围在旁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豆豆张大了嘴巴,“小禾哥,这个是什么?”   “遮太阳的。”小禾拍拍手,“太阳大的时候,墨渊叔不会被晒到。”   小影凑过去,掀开伸头往里面看:“哇,真的可以挡住天。”   “真的吗?我看看。”小灰也不伸头进去看。   “我也看看!”   几个小崽子觉得好玩,小禾边笑边检查那些藤蔓绑得紧不紧。   ——   太阳出来的时候,族长墨玄站在营地中央,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收拾好了没有?”他扬声问。   “好了!”众人齐声应。   小禾已经把板车推到了帐篷旁边,墨影和烈焱正往帐篷的方向走来。   小禾朝他们笑笑,一起掀开帐篷进去。   墨渊已经醒了,正靠在兽皮上,看见他们进来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扶着我过去就行,就一条腿有伤”他说。   墨影没说话,和烈焱对视一眼,两人笑着,一人一边抬起他身下的兽皮,墨渊就被抬起来了。   出了帐篷他们这才看清楚旁边那辆板车,墨影愣了一下,烈焱也愣住了。   两人站在板车旁边,看着那铺得厚厚的兽皮,看着那个用木棍和兽皮搭起来的棚子,半天没动。   “这……”墨影张了张嘴。   “小心点放上去。”小禾指了指板车,“轻一点。”   墨影和烈焱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把墨渊抬起来,慢慢放到板车上。   墨渊躺在厚厚的兽皮上,软软的,很舒服。头顶有棚子遮着,阳光一点都照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小禾。   烈焱绕着板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几根木棍,又看了看板车上面顶着的兽皮。   “小禾。”他转过头,“这你弄的?”   小禾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太阳大,怕墨渊晒着……”   烈焱看看板车,又看看小禾,再看看墨渊,“小禾!”他说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小禾正在给墨渊调整姿势,让他侧躺着,以免压到背上的伤口。   “我们那儿镇上的老爷们还有马车呢,像个小房子一样。”小禾头也没抬,随意说道。   “马车是什么?房子是什么?”烈焱一脸疑惑。   “马车是一种四条腿的牲口拉着的车,也是两个轮子,房子就是洞穴的意思。”小禾解释道。   墨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辆板车,又看看小禾,看着他哥笑了笑。   墨渊正看着小禾在旁边忙活,见他把一个兽皮袋挂在板车边上。袋子里装着熟的熏肉干、削好皮的土铃铛、果干,还有一个水囊。   “渴了饿了就说。”小禾挂好袋子,转过来看着他,“我就在旁边跟着。”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小禾被他看得不自在,脸有点红:“看什么?”   墨渊嘴角弯了弯:“看我家的小禾。”   小禾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些兽皮。   ——   族长墨玄走过来,看见这辆板车的时候,也十分惊奇。   他绕着板车走了一圈,掀开兽皮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那个挂着的兽皮袋。   “小禾。”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讶,“这你做的?”   小禾点点头。   墨玄又看了看,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你这脑子,真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旁边几个兽人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棚子好,太阳晒不着。”   “兽皮铺这么厚,躺着肯定舒服。”   “那个袋子挂在这儿,伸手就能够着。”   小禾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站在一边。   墨影走过来,“我来拉。”他说。   族长墨玄点了点头。   墨影变成黑豹形态,走到板车前面蹲下来,把肩膀上套的藤蔓调整了一下。   小禾看着他,“谢谢你,墨影。”他小声说。   墨影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第78章 启程   族长墨玄站在队伍最前面,看了一眼太阳出来的方向。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板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长的队伍,朝东边前进。   墨影兽形拉着那辆铺着厚厚兽皮、搭着遮阳棚的板车,走在队伍中间。他走得很稳,兽形的脚步声很轻。   小禾跟在板车旁边,慢慢走着。他走几步就看看墨渊,看他有没有不舒服。   墨渊躺在舒适的板车,闭着眼睛假寐。   他其实一点都不困。   只是……有点别扭。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成年起,他就是部落里最强的兽人,狩猎冲在最前面,跟其他部落的争斗打架从不后退。   偶尔受点小伤,但从来没有伤到需要躺着被同伴拉的份,而且拉着他的还是他弟弟。   周围那些人,一个个都在往这边看。那些目光,有意无意的,全落在他身上。   墨渊只能闭着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墨渊叔怎么一直闭着眼睛?”小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禾回头,看见几个豹族幼崽跟在板车旁边跑前跑后。小影跑在最前面,一会儿窜到板车左边,一会儿窜到右边。小灰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墨渊叔睡觉呢!”小影喊。   “睡觉为什么要睡在板车上?”小灰不明白。   “因为他受伤了!”小影说,“受伤了就要躺着!”   小灰点点头,又问:“那他什么时候醒?”   小影想了想:“等他睡够了就醒了。”   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又跑到前面去了。   小禾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他低头看了一眼墨渊。   墨渊还是闭着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   另一边,几个蛇族幼崽乖乖跟着小禾一起,慢慢走着。   豆豆跟在板车旁边,盯着墨渊看。看了一会儿,他跑回蛇鸣身边。   “哥!”他喊,“墨渊叔一直闭着眼睛,他睡了好久了。”   蛇鸣还没来得及回答,点点在旁边开口了:“他没睡着。”   豆豆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点点认真地说:“他刚才睁开了一下,又闭上了。”   豆豆愣住了,然后跑过去又看了一眼。   墨渊还是闭着眼睛。   豆豆挠挠头,又跑回来:“没睁开啊。”   点点坚持:“真的睁开了。”   两个小崽子谁也说不服谁,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   小禾听着他们吵,又看了看墨渊。墨渊的嘴角翘起来了。   小禾忍不住也笑了。   他往板车边靠近一些,小声说:“醒了就跟我说说话,一直闭着眼睛干嘛。”   墨渊嘴角勾了勾,没动。   小禾又小声说:“渴不渴?饿不饿?”   墨渊这才睁开眼,看着他。   小禾从旁边那个兽皮袋里拿出水囊,凑到他嘴边。   墨渊喝了两口,想翻个身,还没动就被小禾按着了。   “别乱动。”小禾说,“好好躺着,小心伤口裂开。”   墨渊忽然伸出手,牵住他的手。“知道了。”他说。   小禾的脸红了,怕幼崽们看见,想赶紧把手抽回来。   旁边,小影刚好跑过来,看见了这一幕。   “小禾哥和墨渊叔牵手,小禾哥脸红了!”他喊。   小灰跟在他后面,也喊:“红了红了!”   小斑在后面喊:“牵手了牵手了。”   三个小崽子喊着跑远了。   小禾的脸更红了。   墨渊躺在板车上,看着他红着脸窘迫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   队伍一直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丛林上方,把树叶染成一片金黄。   队伍走了一个上午,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小影跑不动了,跟在小灰后面,走得慢吞吞的。小灰也好不到哪儿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睡着。   豆豆早就趴在蛇鸣背上了,点点被团团背着,两个小的都蔫蔫的,没精打采。   几个老兽人互相搀扶着,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额头上全是汗。他们也不喊累,只是咬着牙跟着队伍,不想拖累大家。   族长墨玄走在队伍前面,回头看着越来越慢的队伍,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幼崽,看着那几个老兽人,又看了看太阳。   “停一下。”他扬声说。   队伍停下来。众人互相看看,不知道怎么了。   墨玄走到队伍中间,看了看那些累得不行的幼崽和老兽人。   墨玄看了看那些板车,有几辆板车上东西不多,空着一大半。   “把这几辆车上的东西挪到其他板车上。”墨玄说,“空出来几辆板车,让走不动的老兽人和幼崽坐上去。”   “坐板车上?”烈焱挠挠头,“板车不是拉东西的吗?”   墨玄看了他一眼:“能拉东西就能拉兽人,同伴比东西重要。”   “挪!”墨玄一挥手。   众人互相看看,然后动了起来。   小影第一个反应过来。   “坐板车?”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能坐板车?”   小灰在旁边也愣住了,脑袋不点了,眼睛亮了。   豆豆从蛇鸣背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坐板车?”   点点也抬起头,两个小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是不用走路了!”小影跑过去,拉着小灰的手,“坐车上!让大兽人们拉!”   小灰被他说得也兴奋起来,两个小崽子在原地蹦了起来。   “坐板车!坐板车!”他们喊着。   豆豆终于听明白了,从蛇鸣背上滑下来,也跑过去跟着蹦。   点点也想去,被团团抱着,只能在哥哥怀里蹬着小腿。   大家开始动手,他们把几辆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堆到别的车上。一袋一袋挪过去,挤一挤,都塞下了。   腾出来的几辆板车被推到旁边,烈焱第一个变成兽形,一头巨大的花豹,走到一辆板车前,把藤蔓套在身上。   “来!”他朝那几个老兽人扬了扬下巴,“上来!”   那几个老兽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兽人摆摆手,“我们还能走……”   “走什么走!”烈焱打断他,“上来坐着!”   老兽人被他一吼,反而笑了。   他们慢慢走过去,被几个亚兽人扶着,坐上了板车。   “坐板车舒服吗?”烈焱回头问。   “舒服!”老兽人笑呵呵的,“比我自己走舒服多了!”   烈焱咧嘴一笑,迈开步子往前走。板车稳稳的,一点不颠。 第79章 赶路   另一边,花间的兽父巨石也变成了兽形,走到另一辆板车前。   墨刃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幼崽。   “上来吧。”他说。   小影第一个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板车。   小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太矮了爬了几下都上不去,还是旁边的墨刃笑着把他抱了上去。   小影趴在板车上,笑得直打滚。   “好玩!”他喊,“好好玩!” 两个小崽子并排趴着,眼睛亮晶晶的。   豆豆跑过来,被墨刃抱起来放到车上。点点也被放上来,和豆豆挨着坐。   蛇鸣和蛇影站在旁边,没有上车。   “你们也上去坐着。”红莲叔说。   蛇鸣摇摇头:“我们走得动。”   红莲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板车一辆接一辆动起来。烈焱拉着那辆,上面坐着几个老兽人。巨石拉着的这辆,上面趴着一群幼崽。   小影趴在板车边上,探出脑袋往下看。地面在往后移动,草啊石头啊,嗖嗖地过去。   “好快!”他喊。   小灰也趴着看,兴奋得直惊呼。   豆豆趴在另一边,伸着小手想去够路边的草,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点点趴在团团怀里,已经有点迷糊了,眼睛一眯一眯的。   小禾跟在墨影拉的那辆板车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墨渊躺在板车上,看着小禾额头细密的汗珠,“你累不累?”他有点心疼。   小禾笑着摇摇头:“还好,不累,我还走得动。”   另一边,幼崽们高兴坏了。   小影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树叶。   “小灰!”他喊,“你看!”   小灰也翻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躺着。   “看什么?”   “天在动!”   小灰仔细看了看,树叶确实在动,一片一片往后移。   “真的在动!”   两个小崽子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树叶,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豆豆学着他们的样子躺下来,也盯着看。   点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   走了没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   小影不说话了,眼睛还睁着,但眼神有点发直。   小灰也不说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豆豆彻底闭上了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点点早就睡着了,窝在团团怀里,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   小影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旁边的豆豆,想说什么,可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他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歪在板车上,睡着了。   小灰比他撑得久一点,但也只是久一点。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板车上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嘎吱,嘎吱。   小禾走到巨石拉着的板车旁边,低头看了看。   几个幼崽东倒西歪地睡着,小影把腿搭在小灰身上,豆豆的脑袋枕在点点腿上,点点缩在团团怀里,团团靠着蛇鸣——蛇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车,靠着板车边缘,闭着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小禾看他们都睡着了,转身回到墨影那辆板车旁边。   墨渊看着他,低声问:怎么了?   小禾笑着说:“都睡着了。”   墨渊微微笑了笑,“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前面兽形的墨影听觉灵敏,已经停了下来。   小禾应了声,就爬上了板车,小心的挨着墨渊躺下。心里还想着,幸好搭了个棚子,可以挡一挡,不然大家一眼都看得到,多难为情。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照在丛林上方,照在那一辆辆板车上,照在那些睡着的幼崽身上。   小禾挨着墨渊躺着,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板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   “睡不着?”墨渊低声问。   小禾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墨渊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你也没睡着。”小禾小声说。   “我不困。”墨渊说,“昨晚睡好了。”   小禾低下头,把脸往墨渊肩上埋了埋,很小声的说“你抱着我”。   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是墨影。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再说话了,只把头往墨渊怀里埋得更深了。   墨渊嘴角翘起,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腰上,揽着他。   ——   太阳慢慢西斜,前面探路的灰爪跑回来,跟族长墨玄说了几句什么。墨玄点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前面有片林子,今晚在那儿扎营!”   队伍加快了一点速度,很快就到了那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树木茂密,刚好可以挡住西斜的太阳。   “扎营!”烈焱叔第一个变回人形,开始指挥大家,“帐篷搭这边,火堆生那边!”   众人纷纷动起来。   板车一辆一辆停下来,兽人们开始卸东西,亚兽人们开始帮忙搭帐篷。   小禾从板车上下来,先去看几个幼崽。   他们还睡着,东倒西歪的,一个压着另一个的腿。   小禾伸手把小影的腿从小灰身上拿下来,又轻轻把豆豆的脑袋从点点腿上挪开。几个小崽子动了动,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让他们睡吧。”红莲叔走过来,轻声说,“等饭好了再叫他们。”   小禾点点头,去墨影的板车上拿东西,墨影也变回人形,过来帮小禾一起拿东西搭帐篷。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墨影的帐篷先搭好了,接着墨渊和小禾的帐篷也搭好了。   墨影这才坐在一边休息,他拉了一天的车,也累了。   小禾又去板车上拿东西,准备生火做晚饭。   他从背篓里翻出几个鸟卵——这还是前几天墨渊去狩猎时带回来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接着又拿出昨天部落狩猎的新鲜的肉,切成细细的肉沫,又泡了一把干茸茸耳。   墨渊靠坐在板车上,看着他忙活。   小禾先把肉沫放进石锅里炒香,然后加水,等水开了把撕碎的茸茸耳放进去,最后把鸟卵打散,慢慢倒进锅里,一边倒一边搅。   很快,一锅香喷喷的茸茸耳肉沫鸟卵汤就煮好了。   另一边,薄石板上的煎熏肉片也滋滋的响,香味飘得老远。   旁边的火堆上,还架着几根木棍,新鲜的野羊肉被烤得冒油,肉香味扑鼻而来。   几个本来还在睡的幼崽,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第80章 投喂   “好香啊……”小影第一个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已经往火堆这边转了。   小灰也跟着爬起来,吸着鼻子:“小禾哥在做什么?”   豆豆揉着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饿……”   点点也醒了,在团团怀里扭来扭去。   几个小崽子一骨碌从板车上爬下来,跑到火堆边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肉和汤。   “小禾哥,好了没?”小影咽了咽口水。   “快了快了。”小禾笑着,把烤好的野羊肉切下来,先给幼崽们每人分了一块。   几个小崽子抱着肉就啃,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手。   豆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小禾哥做的最好吃!”   点点在旁边点头,小脸上全是油。   墨影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小禾哥,”他说,“你做饭真好吃。”   小禾笑了笑,又给他拿了几串烤羊肉。对他说:“多吃点,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兽形力气大,你们也不重,墨渊也是我哥。”墨影说完咬了一口羊肉。向来表情不多的脸上露出个满足的表情,肉真香啊。   小禾盛了一碗汤,又拿了几串烤羊肉,来到板车旁边。   墨渊在扎营时就要下来,被小禾制止了。   此刻墨渊正半靠半躺的靠在兽皮卷上。   “吃饭了。”小禾在他旁边坐下,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墨渊喝了一口,是熟悉的鲜美味道。   小禾又夹起一片煎肉,喂到他嘴里。   墨渊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小禾笑了,又要喂他喝一勺汤。   墨渊忽然伸手,把木勺轻轻往小禾的方向推了推。   “你也喝。”他说。   小禾愣了一下,看着他。   墨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禾珉起嘴角低头,把木勺的汤喝了。   墨渊的嘴角扬了起来。   小禾夹起一块羊肉递到他嘴边,墨渊张嘴吃了。小禾又夹了一块羊肉,墨渊看着他,不张嘴。   小禾看了看那片肉,又看了看墨渊,然后自己吃了。   墨渊的眼里都是笑。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晚饭。   ——   旁边,几个幼崽蹲在火堆边,一边吃一边偷偷往这边看。   小影用手肘碰了碰小灰,小声说:“你看他们。”   小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肉:“看什么?”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小影学着小禾的样子,拿着肉假装喂给空气,“来,你吃一口。”   小灰被他逗笑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你吃一口,我也吃一口。”   豆豆在旁边看见了,也学着:“我喂你,你喂我。”   点点听不懂,但也跟着学,拿着肉往团团嘴边塞:“哥哥吃。”   团团哭笑不得,只好张嘴咬了一口。   几个小崽子你喂我我喂你,学得有模有样。   墨影坐在旁边,端着碗喝汤,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禾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小影在喂小灰,嘴里还念叨着“你一口我一口”。   反应过来,脸比夕阳还红。   墨渊听着幼崽们学舌的声音,看着小禾嫣红的脸,眼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小禾红着脸转回来,含羞似怒的瞪了墨渊一眼。   “笑什么笑。”他小声说。   墨渊含着笑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温柔的捏了捏他的手指。   小禾的手被他牵着,却没有挣开。   火堆边,几个幼崽还在你一口我一口地闹着。   ——   天色渐渐暗下来。   篝火燃起来,把整个营地照得温馨又平和。   几个幼崽吃饱了,开始在营地里你追我跑的玩闹。小影带头,小斑和小灰跟着,豆豆在后面追,点点被团团拉着跑。   “你们别跑太远!”红莲叔在后面喊。   “知道了——”几个小崽子答应着,跑得更欢了。   墨渊已经被墨影和烈焱抬了下来,正半躺在帐篷里。   小禾收拾好了碗筷,洗干净了手,进了帐篷陪墨渊。   “累不累?”墨渊问。   小禾摇摇头:“不累。”   墨渊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的给小禾捏了捏肩膀。   “你没发现,我手没受伤吗?”墨渊促狭的声音响起。   小禾愣了愣,“啊?”   “我受伤的是背上和腿,手可以用的。”墨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我....”,小禾才明白过来,他关心则乱了。   这个人也太坏了,喂他时怎么不提醒他,害他被几个幼崽学来学去,墨影都偷偷笑了。   小禾气呼呼的说:“明天你自己吃。”   墨渊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只觉得小禾生气也很可爱,忍住笑意说:“好,我自己吃。”   小禾出了帐篷,来到还没熄灭的篝火旁,将石锅里的温水倒进小木盆,又转身进了帐篷。   “解开衣服,我给你擦擦。”就烧了小半盆水,小禾十分怀念圣月山的温泉。   墨渊解开衣襟,自从小禾给他做了衣服,就不让他赤着上身了。   小禾将一块柔软干净兽皮的浸湿,拧到半干,轻柔的擦拭着他的胸膛,腋下,然后到腹部。   墨渊的腹部硬硬的,手下的肌肉温热又有弹性,不像自己的肚子,软软的。   小禾擦的时候,手碰了碰他紧实的腹部。   墨渊看着他白皙的手在自己的腹部碰了一下,又一下,眸色深了。   “呀!” 小禾的手被墨渊捉住,按在了腹部。用力抽了抽,没抽出来,小禾红着脸,抬头看着墨渊。   墨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松了手。   小禾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再摸了,快速的擦洗完上半身,又去给他擦腿,擦完腿,就把兽皮给他,让他自己擦,自己红着耳朵出去了。   墨渊看着他脚步匆匆的往外走,轻笑了一声,自己擦完。   小禾在帐篷门口等了一会儿。“好了。”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小禾拍了拍红红的脸,转身进了帐篷。   “过来睡。”他说。   小禾走过去,躺下,挨着他。   旁边伸出一只胳膊,把他揽进怀里。小禾看过去,墨渊的眼睛里面像是有小火苗。   距离越来越近,俊美的脸不断的放大,唇被吻住了。小禾的心跳“咚!咚!咚!”的在耳边打鼓。   唇被咬住,又被舔了好几下,又被咬住,小禾被狠狠吻得喘不过气来。   墨渊吻了好一会儿才退开,小禾终于能呼吸了,不停的喘着气。   把脸紧紧埋进他怀里,小禾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平复着呼吸,好一会儿才呼吸才恢复平稳。   墨渊看着他红红的耳朵,伸手摸了摸,好软。   “别摸,好痒。”小禾闷闷的声音传来,很小声。   “嗯,不摸,睡觉。”墨渊放开耳朵,胳膊揽着他,闭上眼睛。   小禾这才挨着他,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第81章 憧憬   迁徙的路上,就这样不停的走,一转眼又过去了好几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营地就开始喧闹起来。   小禾从帐篷里钻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好像……凸起来一些了。伸手摸了摸,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点弧度,软软的。   算了算日子,好像快两个月了。云影叔说过,豹族的亚兽人怀崽要三个多月。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好像比在大山村时,秀哥儿怀孕两个月时的肚子大一些。   小禾不确定的想,难道……会按照豹族兽人的时间,三个月多一点就生?   不过,那会儿应该已经到镜月泽了吧。   “想什么呢?”   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禾回头,看见墨渊站在帐篷门口。   他身上的伤还没全好,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了,只是走不快,走久了腿会疼。   “没什么。”小禾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今天别走太久,累了就坐板车。”   墨渊低头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往后退了一步:“干什么……”   墨渊看着他,不确定的说:“肚子好像圆了一些?”   小禾“嗯”了一声,说:“准备走了,要出发了。”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快要从山后面探出头来。   小禾跟在板车旁边走。墨渊走在他身侧,他步子迈得不大,配合着小禾的脚步。   前面传来烈焱叔的声音:“族长说,大家都加把劲儿!今天要赶路,等下午太阳大了就找个地方避避太阳休息会儿!”   兽人们纷纷应和,小禾看了看板车上的水囊,已经空了好些个了。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好运气的碰见有水的溪流。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上的绿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少了。   路上全是枯黄的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偶尔有几棵树,叶子也卷了起来,干巴巴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探路的灰爪从前面跑回来,脸色不太好。   “族长,前面那条小溪干了。”   顿时队伍里传来阵阵低语,然后响起一声声的叹息。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禾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了,他随意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跟着部落前行。   团团从板车上探出脑袋,小声说:“小禾哥,我口渴。”   小禾从背上的背篓里拿了两个土铃铛递给他。   “吃吧,记得剥皮。”他说。   团团点点头,缩回了板车里。   下午的时候,队伍终于找到了一处还有一点水的溪流。   说是溪流,其实只剩几片小水洼,浅浅的,刚好没过脚背。水边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是别的部落留下的,也来这里取过水。   兽人们赶紧拿出木碗,小心翼翼地舀水,倒进水囊里。   烈焱叔蹲在最前面,一勺一勺地舀。他的动作很慢,生怕浪费一滴。   “这边再来一个水囊!”他喊。   惊雷递过去一个空的,接过装满的,系紧口子,放到板车上。   玄云叔在旁边看着,低声说:“路上的水,越来越少了。”   红莲叔叹了口气:“幸好我们有水囊,还能带着水上路。”   小禾蹲在浅浅的水洼旁,小心的灌着水,等傍晚扎营的时候,烧开再灌进干净的水囊里。   豆豆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小禾哥,我来给你帮忙。”   小禾摸摸他的头:“不用,你去玩吧。”   豆豆看了看那个小水洼,又看了看那些小心翼翼舀水的兽人,没再说话。   点点跑过来,拉着豆豆的手:“哥哥,去那边玩。”   两个小的牵着手跑开了。   灌完水,族长让大家稍作休息,然后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傍晚的时候,部落才在一片空旷的空地上扎了营。   烈焱叔带着几个兽人去打猎,过了很久才回来。他们只带回来三只长耳兽,有点瘦,皮毛都打了结,一看就是饿得没力气跑的。   “猎物不好找了。”烈焱叔把那长耳兽扔在地上,“跑了老远,才抓到这三只。”   玄云叔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开始处理长耳兽。   小禾看着不那么肥的长耳兽——看来野兽们也迁徙了,都在往有水的地方跑。   夜里,墨渊躺在帐篷里,小禾挨着他躺着。   墨渊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他肚子上。   “今天走了这么久,累不累?”他问。   小禾嗯了一声,说:“有一点。”   墨渊伸长了手臂,帮他揉捏僵硬的小腿。手底下的小腿是有点硬,墨渊轻柔的捏一捏,再揉散开,按捏的力度却很适中。   “唔..嗯...”,小禾的小腿被揉捏的酸疼难耐,没忍住呻吟出声。   随着酸痛的小腿上被一阵阵的按捏,硬硬的小腿变得绵软了,小禾缓缓呼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墨渊忽然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了小禾肚子上。   小禾:“怎么了?”   “我听一听。”墨渊说。   小禾哭笑不得:“这么小,能听到什么……”   墨渊没理他,就那么贴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   听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没动静。”   小禾忍不住笑了下:“都说了听不到。”   墨渊看着他,又把手放回他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等到了镜月泽,”他说,“你教我做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小禾看着他。   墨渊继续说:“又瘦了,把肉都养回来。”   小禾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好。”他说。   ——   次日,天刚亮,部落就出发了。   小影和小灰跟着走,太阳升高时,小影的脚步慢下来,小灰也喘着气。   “走不动了?”墨刃在后面问。   小影点点头,没说话。   “上来吧。”墨刃把板车停下来。   小影和小灰爬上去,趴在板车上,有气无力的。   小禾看着他们,有点心疼。   这些幼崽,以前一个个圆滚滚的,现在都瘦了。小影的毛没有以前亮了,小灰的腮帮子也瘪下去一点。   可是他们比以前跑得快了,力气也大了。   昨天小影还帮忙搬柴火,抱了好大一捆,跑得飞快。   小禾想着,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几个蛇族幼崽。   蛇鸣和蛇影一直跟着走,从来没喊过累。豆豆和点点有时候走不动了,就坐一会儿板车。   太阳晒得人发晕,小禾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板车慢慢走。   墨渊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看看他。   “上板车上去坐一会儿?”他问。   小禾摇摇头:“你伤没好都不坐,我坐什么。”   “你怀崽了,不能太累,上去坐着休息会儿。”墨渊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看着他   小禾看他不容拒绝的样子,这才爬上了板车。   头顶有兽皮遮挡着太阳,终于没那么晒了,拿起水囊抿了口水,这才缓过来。   ——   下午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坡下休息。   小禾拿出土铃铛和熏肉干给幼崽们,果干已经吃完了。   幼崽们围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吃着。   红莲叔在旁边忽然开口:“等到了镜月泽,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小影抬起头:“什么好吃的?”   “抓鱼。”红莲叔说,“听说镜月泽里有好多鱼,比长耳兽还多。”   小影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红莲叔笑着点头。   几个幼崽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说什么要抓最大的鱼,烤得最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禾抬起头,是探路的灰爪,只见他跑得飞快,气喘吁吁。   “族长!”灰爪跑过来,声音很大,“前面——前面——” 第82章 偶遇   族长墨玄让他缓口气,慢慢说。   “前面有其他部落,”灰爪跑得急,喘了口气,“是鹿族部落,好多兽人,看着像是也在迁徙,挡在前面了。”   墨玄眉头微皱:“鹿族?”   “是。”灰爪点头,“我和苍耳没靠近,远远看了一眼。苍耳还在那边盯着,我先回来报信。”   墨玄沉默了一瞬,朝墨渊这边看了一眼。   “墨渊,墨影,小禾。”他叫了一声,“你们来一下。”   小禾把手里的土铃铛塞给花间,和墨渊一起过去,墨影也跟了过来。   几人走到队伍前面,族长墨玄带着几个部落年长的兽人和他们离众人稍远一些。   墨玄压低声音:“上次被狼族和熊族联手偷袭,我们的水和食物都损失了不少。这次能不起冲突最好。”   他看向墨渊:“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墨渊:“再过两三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族长墨玄点了点头,看向墨影,“你跟灰爪一起去,看看对方让不让路。”   墨影点点头,转身就走。灰爪跟上去,两人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墨渊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对小禾说,“你回去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小禾看了看他,对着族长和几个部落的老兽人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幼崽们围坐着,手里都拿着没吃完的土铃铛。   小影在和小灰比谁剥皮剥得快,豆豆在旁边当裁判,点点抱着一个比自己拳头还大的土铃铛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小禾刚坐下,花间就凑过来了。   “怎么回事?”花间压低声音,“前面有情况?”   云草也竖起耳朵。   小禾点点头:“是鹿族部落,挡在路上了。墨影和灰爪去交涉了。”   “鹿族?”花间的眼睛亮了亮,“不知道是哪个鹿族部落。”   云草在旁边接话:“要是鹿鸣他们那个部落就好了。”   玄云叔听见了,叹了口气:“我也挺想那几个小崽子的。不知道他们回到部落后怎么样了。”   小斑本来在和小影抢最后一块果干,听见几个熟悉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   “是鹿鸣,呦呦和跳跳吗?”他喊着,眼睛亮晶晶的,“他们是我的朋友,跳跳一直跳一直跳,怎么都停不下来!”   小影凑过来:“什么跳跳?”   “就是鹿族的幼崽!”小斑比划着,“他走路不走路,一直跳!跳这么高!”   豆豆和点点也围过来,一群小崽子挤在一起,听小斑讲月圆祭的事。   “我们一起去捡咯咯蛋,跳跳跑得最快,小斑追不上他。”小斑边说边比划,“后来我们还一起抓咯咯兽,抓到了两只!”   小影听得入神,嘴里叼着的土铃铛都忘了嚼。   小灰在旁边问:“那你们吃了咯咯兽的肉吗?”   “吃了吃了!”小斑点头,“烤得可香了!”   几个幼崽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从烤咯咯兽说到抓鱼,从抓鱼说到镜月泽,越说越热闹。   小禾听着小斑说话,想起几个鹿族的幼崽,也翘起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前面传来脚步声。小禾抬头,看见墨渊正朝这边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道身影——是墨影和灰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兽人。   小禾站起来。   墨渊走到他面前,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墨影回来了。”他说,“还带回来几个客人。”   话音刚落,小禾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喊声——   “小禾哥——!”   三个小小的身影从墨影身后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跳跳,一边跑一边蹦,差点把自己绊倒。鹿鸣拉着呦呦跟在后面,跑得飞快。   “小禾哥!”呦呦喊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张开手臂。   三个小崽子一起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仰了仰。   “你们怎么来了?”小禾抱着他们,眼睛都弯起来了。   鹿鸣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们的部落迁徙了!刚墨影哥哥来了,我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跳跳在旁边蹦着喊:“小禾哥!小禾哥!”   呦呦把小脸埋在小禾肩上,闷闷地说:“小禾哥,我想你。”   小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轻声说:“我也想你们。”   旁边,小斑已经跑过来了,拉着跳跳的手:“跳跳!你还记得我吗?”   跳跳眨眨眼,然后跳起来:“小斑!”   两个小崽子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小影和小灰也凑过来,豆豆和点点跟在后面,一群小崽子瞬间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你们怎么来的?”   “你们也要去镜月泽吗?”   “你们走了几天?”   鹿鸣被问得晕头转向,只能一个一个回答。   这时,一个高大的鹿族兽人走过来。   他个子很高,长得十分健壮,小禾认得他——是鹿鸣的兽父,月圆祭时见过的。   “小禾。”他开口,声音温和,“又见面了。”   小禾站起来,朝他点点头:“鹿叔你好。”   鹿苍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年轻的鹿族兽人走上前,背上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兽皮袋。   “我们刚出发没两天,准备去绿梦之森。”麋鹿说,“听你们族长说要去镜月泽,正好顺路,我们两个部落可以同行一段。”   他把那两个兽皮袋接过来,放在小禾面前。   “这是送给你们的。”   小禾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兽皮袋被打开。   第一个袋子里,装满了果子——绿的、红的、紫的、粉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水灵灵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第二个袋子里,全是黄褐色的土铃铛,圆滚滚的,堆得冒尖。   “好新鲜!”花间在旁边惊呼。   云草也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呦呦跑过来,扒着兽皮袋的边缘,探着小脑袋说:“土铃铛是我们自己种的!种子是月圆祭换的,丢土里就长,长了好多好多!”   跳跳在旁边蹦着补充:“我们挖了好多!吃都吃不完!”   鹿鸣点点头,认真地说:“兽父说,上次都没送你谢礼。” 第83章 同行   小禾看着那两袋满满的果子,又看看面前这几个小崽子,笑着摸摸他们。   “帮你们也不是为了回报,你们好好的就行,以后别再跑丢了。”   花间蹲下来,看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些果子,忽然开口:“你们几个幼崽没事就好,礼物就算了,迁徙路上还远着,你们自己留着。”   云草没说话,也点了点头。   鹿苍笑着摆摆手:“你们救了我的孩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看他们还是拒绝的样子,又说道:“我们的领地果树很多,果子吃都吃不完。土铃铛也是呦呦和鹿鸣在月圆祭集市上尝了,很喜欢,我才换了种子。   没想到长太多了,我们带的食物很充足,这些不算什么,你们一定要收下。”   鹿鸣和呦呦也一直拿着果子往小禾和花间,云草手里塞。   “我们还有好多!”   “拿着!”,“拿着”。三个幼崽边塞边说。   小禾和花间几个推脱不过,这才笑着说,“好,拿着,拿着。”   小禾转身,又对鹿苍说,“谢谢。”声音郑重,也很认真。   鹿苍对他颔了颔首,微笑着看着几个幼崽们闹。旁边,几个幼崽已经闹成一团。   小斑拉着跳跳,非要看他能跳多高。跳跳就真的跳给他看,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   小影在旁边数数,小灰拍手叫好。   豆豆和点点蹲在兽皮袋旁边,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果子,小声讨论着哪个最甜。   呦呦拉着鹿鸣的手,指着小影问:“他是谁?”   鹿鸣还没回答,小影已经跑过来了:“我叫小影!你叫什么?”   “呦呦。”   “呦呦?”小影歪着头,“好奇怪的名字。”   “不奇怪!”呦呦鼓起腮帮子,“我就叫呦呦!”   小影笑了,伸手去拉他:“走吧,我们去玩!”   两个小崽子手拉手跑开了。   鹿鸣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笑了笑。   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们回去后过的怎么样,都还好吗?”他问。   鹿鸣点了点头:“嗯,弟弟们很乖,兽父也很好。”   小禾看着鹿鸣开朗了不少,也放心了。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支部落合并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往前走。鹿族兽人的背上背着兽皮袋,他们带的兽皮袋比豹族的还要多。几个鹿族的老兽人笑眯眯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幼崽们。   小影拉着呦呦,非要教他怎么跑得快。呦呦学得很认真,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跳跳跟在小斑后面,一直在跳。小斑回头看他,他就跳得更起劲了。   豆豆和点点跟着蛇鸣蛇影,一边走一边分果子吃。   豆豆咬一口,又递给点点咬一口,两个小的满脸都是汁水。   小禾跟在板车旁边,手里还攥着一个紫色的果子,是呦呦塞给他的。   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墨渊走在他旁边,看他吃果子,嘴角微微弯着。   “甜吗?”他问。   小禾点点头,把果子递过去:“你尝尝。”   墨渊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小禾看了他一眼,红着耳朵继续咬果子吃。   远处,太阳慢慢向西走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暖红。   幼崽们的笑声,板车的嘎吱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黄昏里最热闹的曲子。   ——   太阳快要落到山后面的时候,两个部落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坡扎营。   鹿族兽人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帐篷支了起来。   豹族的兽人们也在旁边忙活,两边的篝火几乎同时燃起,火光连成一片,把整片山坡照得暖融融的。   小禾刚和墨渊把帐篷收拾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鹿鸣拉着呦呦,呦呦拉着跳跳,三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往这边跑。   跳跳跑两步蹦一下,差点把前面的呦呦拽倒。   “小禾哥!”呦呦跑过来,从怀里掏出几个红红的果子,举得高高的,“给你吃!”   小禾蹲下来,接过果子。那果子表皮软软的,红得透亮,握在手心里的滑滑的。   “这是什么果子?”他问。   “这是软红果,就是软软的红果子,咬一口,里面的汁水流出来也是红色的,酸酸甜甜,很好吃。”鹿鸣解释道。   接着鹿鸣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兽皮袋,递给小禾:“这个也是给你的。”   小禾接过来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嘎嘎兽卵和咯咯兽卵,一个个圆滚滚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么多?”他抬头看鹿鸣。   鹿鸣认真地说:“兽父说,你好像怀幼崽了,这些给你吃,对幼崽好。”   呦呦在旁边眨眨眼,忽然问:“小禾哥,怀幼崽是什么意思呀?”   跳跳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意思?”   小禾看着三双好奇的眼睛,心里软软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呦呦和跳跳的小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上。   “怀幼崽就是,”他放轻了声音,“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幼崽在睡觉。等睡够了,时间到了,他就出来了。”   呦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贴在小禾肚子上,一动不敢动。   “真的吗?”他小声问,“有幼崽在里面?”   跳跳也把手放上来,歪着头听了听,然后认真地说:“我没听到声音。”   呦呦点点头:“肯定是在睡觉。”   鹿鸣站在旁边,看着弟弟们摸,自己也忍不住想摸,又不好意思开口。   小禾看见了他想摸的样子,微笑着伸出手,拉着他的手腕,也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也摸摸。”他说。   鹿鸣的手轻轻贴上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什么。   三个小崽子就这么围着小禾,三只小手贴在他肚子上,轻轻的摸了摸。   跳跳忽然问:“小禾哥,幼崽出来以后,能跟我们一起玩吗?”   小禾笑了:“能的。”   “那他会跳吗?”跳跳又问,“像我一样跳?”   呦呦在旁边接话:“幼崽还小,不会跳。”   跳跳想了想,点点头:“那我教他跳。”   鹿鸣看着小禾哥凸起的肚子,期待着小禾哥的幼崽快点出来跟他们一起玩。   小禾揉了揉三个小崽子的脑袋,把那袋装有嘎嘎兽卵和咯咯兽卵的兽皮袋轻轻放好。   “替我谢谢你们的兽父和亚父。”他说,“你们留下来一起吃晚饭,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三个小崽子眼睛齐刷刷亮了。   “真的吗?”跳跳蹦了一下。   “小禾哥做的饭最好吃了!”呦呦拉着鹿鸣的袖子晃,“哥哥,我们留下吃!”   鹿鸣点点头,脸上充满了期待。 第84章 幸福   火堆边,小禾开始忙活起做饭来。   他切完熏肉干,又切软红果,鹿鸣蹲在旁边帮忙添柴火,蛇鸣也在旁边帮着递东西。   呦呦和跳跳早就被点点和豆豆拉走了,几个小崽子跑到营地边上,很快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你们看!”跳跳跑到一块大石头旁边,一下就蹦了上去,“我跳得高不高?”   点点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高!”   豆豆在旁边喊:“我也要跳!”   他学着跳跳的样子蹦了一下,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疼,自己爬起来又蹦。   呦呦在旁边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不一会儿,墨隐和小灰也跑来了。小灰身后还跟着小影和小斑,几个豹族幼崽很快加入进去。   小影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小斑不服气,撒开腿猛追,跑得耳朵都飞起来。   跳跳从石头上蹦下来,跟在后面追,嘴里喊着“等等我”。   点点跑得慢,被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呦呦回头看见,跑回来拉着他的手,两个小的手拉手继续追。   墨隐跑在最后,嘴角弯着,也不着急追,就那么慢慢跟着。   营地里到处都是幼崽们的笑声,尖叫声,还有跳跳“嘿咻嘿咻”的蹦跳声。   红莲叔站在火堆旁边做饭,看着那群跑来跑去的小崽子,嘴角一直翘着。   “这么多幼崽,”他说,“营地都热闹起来了。”   玄云叔在旁边点头,眼睛也看着那边:“鹿族这几个幼崽很乖,跟我们部落的幼崽玩得挺好。”   花间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熏肉干,蹲下来帮亚父切块。   云草在旁边帮忙给玄云叔递东西。   花间一边切肉一边看那些幼崽,忽然笑了。   “小斑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他说。   云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跳跳一直在跳,都不累的。”   花间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切肉,脸上的笑没下去过。   不远处,族长墨玄和鹿苍坐在一起,看着那群幼崽。   鹿苍笑着指了指跳跳,说了句什么。墨玄点点头,也笑起来。   “这些小崽子,”墨玄说,“有他们在,再累也不觉得累。”   鹿苍应了一声,目光温和。   ——   这边薄石板上,熏肉干全部煎好了,滋滋的冒着油。   小禾又把那几个切好的软红果块放进石锅里煮,加了些水,等煮着软红果的水花开了,敲了几个咯咯兽卵进去,搅一搅,放了点盐,酸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鹿鸣和蛇鸣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鹿鸣吸了吸鼻子:“好香。”   蛇鸣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把木碗一个个摆好。   “好了好了。”小禾盛了一碗汤,先递给鹿鸣,“尝尝。”   鹿鸣接过来,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太好喝了!”他说。   跳跳听见了,立刻从远处蹦过来,凑到锅边:“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呦呦和点点也跑过来,几个小崽子瞬间围成一圈。   小禾笑着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慢点喝,吹一吹,小心烫。”他温柔的说。   幼崽们抱着碗,蹲在火堆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烫了就吹一吹,吹完继续喝,谁也没舍得放下碗。   点点喝一口,又低头喝一口。豆豆挨着他,喝一口就笑一下。   小影喝得最快,喝完就把碗举起来:“小禾哥,我还要!”   小灰在旁边也举起碗:“我也要!”   小禾又给他们盛上。   墨渊坐在板车旁边,手里端着小禾给他盛的汤,看着火堆边那个忙碌的身影。   小禾给几个幼崽一会儿盛汤,一会儿分肉,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脑袋,一会儿又给那个擦擦嘴角。脸上一直带着笑,眼睛笑的弯弯的。   墨渊看着他笑,嘴角也一直翘着,希望他的小禾,一直都能这样开心。   夜风吹过,风里有柴火燃烧的味道,还有着食物散发的香味。   篝火跳动着,欢快的照着营地。   ——   夜里,月亮慢慢爬了上去。   帐篷里,小禾擦洗完,刚躺下就被墨渊拉过去抱在怀里。   烧完水,篝火就已经熄灭了。月光静静地照着下面林地里大大小小的帐篷。   “我想你了。”墨渊把头埋在他颈脖处,声音低哑的说。   随着颈脖处被炽热的唇不断轻轻啄吻着,夜色里,小禾的脸颊绯红。   “唔...那你...轻一点....”小禾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随着炽热的吻不断的向下,衣襟被拉散开,胸前也被攻陷,小禾敏感的蜷缩起身体,又被迫舒展开。   夜色掩盖下,小禾看不见墨渊眼底的欲望和温柔,但是能感觉到他正轻轻的亲吻微微凸起的小腹。   衣服慢慢被一双炙热的大手慢慢剥掉,墨渊像是在很小心的剥土铃铛皮,露出里面白白的土铃铛肉。   小禾害羞的抱紧他,墨渊温柔的吻着他的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禾迷迷糊糊的被翻了个身,只得茫然的抱着兽皮枕头。   “这样不会压到幼崽。”墨渊的声音在此时压得格外的低,小禾只觉得耳朵好像在发烫。   小禾反应过来时,背上紧紧贴着一个温暖的身躯,肚子正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小心的抚摸着,然后托起。   然后小禾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浑身都像被炽热的大火在灼烧,被火舌在不断的舔吻,白皙的身躯不断微微颤抖着。   墨渊金色的眼瞳在夜色里视物一览无余,一只大手伸出,转过小禾的脸。   他白皙的身体布满了细汗,脸颊绯红,眼睛也紧紧闭着,又红又软的嘴唇被他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   墨渊吻了上去,解救出他可怜的嘴唇,舔吻着,轻咬着,不一会儿,唇也像被火烧一样,又红又热。   夜色里,偶尔泻出声极细微的唔咽声,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掩盖了一切。   “不...不要了....”,小禾抱着肚子躺着,身体因为疲乏很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睡吧。”声音很低,也很轻。   耳边听到“睡吧”,小禾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彻底陷入梦境。   夜色中,墨渊抱着他的珍宝,吻了吻他的额心,小心翼翼的抱着他入睡。 第85章 软红果   迁徙的途中,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可不管快慢,队伍始终没有停下来。   一转眼,又走了两天。   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好像又圆润了一些。伸手摸了摸,还是软软的,热热的,只是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了。   墨渊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摸肚子的手上。   “累了?”他问。   小禾摇摇头:“不累,就是好像觉得肚子大了一点。”   墨渊没说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些,离他半步远,随时能伸手扶住。   小禾发现,这两天墨渊格外殷勤。以前还肯让他自己走,现在一路上要问好几次,问他要不要坐板车,或者他变兽形,驮着他走。   “坐板车吧。”墨渊说,“我拉你。”   小禾看他:“你伤刚好,拉什么车。”   “已经好了。”墨渊动了动肩膀,“不疼了。”   小禾还是摇头。   墨渊看了他一眼,忽然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腿。   小禾低头看着这头大黑豹,忍不住笑了。   “我还能走。”   黑豹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甩了甩。   那意思是:上来。   小禾无奈,只得爬上去。   墨渊站起来,走得很稳,比他坐在板车上还稳当。   ——   不知不觉,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二十多天了。   这日半路休息的时候,族长墨玄把众人召集起来,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再有几天,就能到镜月泽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   小影第一个蹦起来:“镜月泽!镜月泽!”   小灰也跟着喊:“有水了!有好多鱼!”   跳跳在旁边跳得老高:“鱼!抓鱼!”   几个幼崽抱成一团,又蹦又跳。   小禾听到族长说快到了,也格外期待。他看了看身边的墨渊,墨渊也正看着他。   “快到了。”墨渊说。   小禾笑着点点头。   不远处,鹿苍看着豹族兽人拉着的那些板车,目光停留了很久。   这两天他一直注意着那些带轮子的木板。木头做的,两个轮子,能装那么多东西,走起来还不费力。   鹿族的兽人们背着兽皮袋,走一天累得不行,豹族的兽人推着车,看着格外轻松。   好几个鹿族兽人都在偷偷看,小声议论着。   “那东西真好用。”   “要是咱们也有就好了。”   “装那么多东西,走多远都不累。”   鹿苍听见了,没说话,但心里也动了念头。   他想了想,朝墨玄走过去。   “墨玄族长。”他开口,语气客气,“有个事想问问。”   墨玄看他:“什么事?”   鹿苍指了指那些板车:“你们这个两个轮子的木板,是怎么做的?我的族人看着都很羡慕,能不能教教我们?”   墨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这个啊,”他说,“是小禾想出来的。我们部落的兽人都是跟他学的。”   鹿苍愣了一下:“是小禾?”   墨玄指了指不远处,“是的,他这会儿应该在板车上休息。”   鹿苍点点头,朝那边走去。   小禾的板车上还支着个兽皮棚子。鹿苍走过去,刚想开口,就看见小禾侧躺在板车上,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鹿苍脚步顿住,不好打扰。看向板车旁边的墨渊。   墨渊看见鹿苍过来,站起身。   “鹿苍族长。”他低声开口。   鹿苍也压低声音:“小禾睡了多久了?”   墨渊点点头:“才睡一会儿,他这几天容易困。”   鹿苍想了想,他看了看那板车,又看了看墨渊,干脆直接问了。   “我来是想问,这个板车是怎么做的。”他说,“我的族人看着装东西很方便,看能不能教教我们?”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板车,点点头。   “可以。”他说,“我们部落的兽人都会做。傍晚扎营时你们带些木头来,弄成厚木板。”   鹿苍眼睛亮了。   “多谢!”他说,又想起什么,“这又帮了我们大忙了,我……我再送几袋果子可以吗?我看小禾好像很喜欢吃。”   墨渊想了想,问:“那种软红果还有吗?”   鹿苍愣了一下:“软红果?”   “红色的,皮软软的,汁水也是红的。”墨渊比划了一下,“他喜欢吃那个。”   鹿苍反应过来,笑了:“有!还有不少。等下傍晚扎营了我一起送来。”   墨渊点点头,没再多说。   鹿苍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睡着的小禾,轻声说:“怀幼崽很辛苦,你好好照顾他,我就不打扰了。”   墨渊应了一声,又坐回板车旁边。   不远处,鹿鸣和呦呦正在和小影他们玩。   呦呦手里攥着一个小兽皮袋,里面装着这两天新晒的果干。   上次月圆祭鹿鸣他们吃过小禾给的果干,鹿鸣问了怎么做,回到部落后告诉了兽父和亚父,这是亚父给他们新做的。   呦呦拿出来分给几个幼崽,一个幼崽一块。   “好吃!”小影嚼着说。   “我亚父做的!”呦呦挺起小胸脯。   跳跳蹦过来,从袋子里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眯起来。   豆豆和点点也凑过来,小手伸着,嘴里喊着“我也要我也要”。   鹿鸣站在旁边,看着弟弟们分果干,嘴角弯着。   小灰吃完一块,又凑过来:“还有吗?”   鹿鸣把袋子递给他:“自己拿。”   几个幼崽围着袋子,叽叽喳喳地分着,笑声飘得老远。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板车上,小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头顶的兽皮棚挡住了阳光。   墨渊坐在旁边,正看着他。   “醒了?”他问。   小禾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墨渊说,“刚才鹿苍族长来过,想学做板车,我让墨影傍晚教。”   小禾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他来找我?”   “嗯,你睡着了,我没喊你。”墨渊伸手把他拉起来,“他说要送些果子,我说你喜欢吃软红果,他们晚上再一起送些来。”   小禾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软红果。”他说。   墨渊眼神专注的看着他笑着的样子,“就是知道。”   因为小禾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格外亮,还会微微眯起眼角。   远处,幼崽们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传来,小禾靠在板车上,看着那边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心里软软的。   还有几天就到镜月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轻摸了摸。   再过不久,这个小家伙也该出来了。 第86章 果干   太阳即将落山,两个部落选了一处平坦的草地扎营。   鹿苍带着几个鹿族兽人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扛木头的、抱木板的,一串人浩浩荡荡。   “墨渊。”鹿苍远远就喊了一声,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兽皮袋,“我们来了!”   墨渊正帮小禾搭帐篷,闻声抬起头。   鹿苍走到跟前,把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放,又朝身后招招手。一个年轻的鹿族兽人捧着一小袋软红果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袋子旁边。   “这个是软红果,”鹿苍指着那小袋,“剩下的两袋是各种果子。”   小禾从帐篷后面探出头,看见那三个袋子,愣了一下。   “鹿叔,”他说,“前两天才送了一大袋,怎么又送这么多?”   鹿苍摆摆手:“不多不多。你想的办法,这板车能让我们省不少力,这点果子算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扛木头的鹿族兽人,对墨渊说:“木板我们都带来了。”   墨渊朝不远处看了一眼,墨影正坐在火堆边喝水。   “墨影。”他喊了一声。   墨影抬起头,端着木碗走过来。   “教他们做板车。”墨渊说。   墨影看了看那些鹿族兽人,又看了看他们扛着的木头,点点头。   “跟我来。”他说。   几个鹿族兽人赶紧跟上去,扛着木头的扛木头,抱着木板的抱木板,一群人往营地边上走。   鹿苍也跟了上去,他也学学怎么做。   小禾喜悦的看着几袋果子,最近胃口不好,不太喜欢吃肉,酸酸甜甜的果子他很喜欢。   前两天鹿苍送的那袋还没吃完,现在又送这么多果子,放久了会坏。   他想了想,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   豆豆和点点蹲在不远处,正和呦呦一起玩石子。小影和小灰在旁边跑来跑去,跳跳跟在他们后面蹦。   “豆豆!”小禾喊了一声。   豆豆抬起头,跑过来:“小禾哥?”   “去把蛇鸣蛇影、团团叫来。”小禾说,“还有小影小灰他们,都叫过来。”   豆豆点点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蛇鸣哥!小影!来帮忙!”   点点跟在他后面,也学着喊:“帮忙!帮忙!”   不一会儿,一群幼崽呼啦啦跑过来,把小禾围在中间。   “小禾哥,帮什么忙?”蛇鸣问。   小禾指了指那些果子:“你们帮我把果子都擦干净。”   他从背篓里翻出几块干净的软兽皮,一人发一块。   “用这个擦,把果子擦干净就好,不用太用力。”他示范了一下,“擦干净的放旁边,我们一起来做好吃的果干。”   幼崽们都跳了起来,开心的说:“好吃的果干,好吃的果干。”   几个幼崽们接过兽皮,蹲下来学着小禾哥开始擦果子。   豆豆拿起一个果子,用兽皮使劲蹭,蹭得果子在手里直打滚。   “轻一点。”小禾笑着按住他的手,“不用这么用力。”   豆豆点点头,放轻了动作,认真地擦起来。   点点蹲在他旁边,抱着一个和自己拳头差不多大的果子,一点一点地擦。擦一下,看一眼小禾,擦一下,又看一眼。   “对了。”小禾摸摸他的头。   呦呦和跳跳也跑过来,蹲在边上一起擦。跳跳手里的果子差点滚出去。   “跳跳,好好擦。”鹿鸣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跳跳“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蹲着擦,但屁股还是忍不住一扭一扭的。   小影擦得最快,擦完一个扔进旁边的空袋子里,又拿起一个。   小灰跟在他后面,擦得慢,但很仔细。   墨渊走过来,在小禾旁边蹲下。   “在做什么?”他问。   小禾指了指那些果子:“这么多,吃不完会坏。我想蒸熟了晒成果干,能放好久。”   墨渊点点头,拿起一个果子,用小刀切成块。   小禾愣了一下,看着那些整齐的果块,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切?”   墨渊看他一眼:“不是要蒸吗?”   小禾笑着点头。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小禾已经在石锅上架好了藤条编的蒸架,迁徙时他把所有用得上的东西都带上了。   墨渊在旁边切果子,手起刀落,果子变成大小均匀的块,落在旁边的木盆里。幼崽们擦好的果子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他切得飞快,一点不慢。   小禾把切好的果块铺在蒸架上,一层一层码好,盖上藤条编的盖子。   “要蒸多久?”蛇鸣蹲在旁边问。   “等果肉变软就行。”小禾说,“不用太久。”   蛇鸣点点头,认真地盯着锅盖,像是在盯什么重要的东西。   豆豆擦完最后一个果子,跑过来蹲在锅边,吸了吸鼻子。   “好香。”他说。   点点也凑过来,跟着吸鼻子。   小影跑过来,伸着脑袋往锅里看:“能吃了吗?”   “还没熟。”小禾笑着把他往后拉了拉,“小心烫。”   晚饭的时候,小禾煮了一锅肉汤,又把今天留的新鲜果子拿出来,和着熏肉煎了一些卷着果肉的熏肉卷。   幼崽们端着碗,一边喝汤一边吃卷着果肉的熏肉卷,吃得满脸都是笑。   跳跳嘴里塞得满满的,“真好吃!”   “慢点吃,还有很多。”鹿鸣嘱咐他。   ——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幼崽们打着哈欠,被领回帐篷。豆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要吃卷着果子的熏肉”。   小禾把最后一锅蒸好的果块端出来,和墨渊一起铺在垫着藤条的板车上。   “明天晒一天,应该就能好了。”小禾说。   墨渊点点头,把最后几块铺好,伸手牵住他。   “回去睡觉。”   小禾跟着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果干。   墨渊捏了捏他的手:“明天再看。”   小禾笑了,跟着他钻进帐篷。 第87章 草帽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队伍就出发了。   墨渊拉着板车,顶上的兽皮被拿下来了,煮过的果干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小禾跟在板车旁边,手里拿着几根长长的嫩黄色的干草,,一边走一边编。   豆豆跑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干草。   “小禾哥,你在做什么?”   “编东西。”小禾头也不抬。   “编什么?”   “等编好了你就知道了。”   豆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又跑开了。   小禾继续编,手指翻飞,嫩黄色的干草在指尖穿梭。墨渊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小禾把编好的东西往头上一戴——是一顶编好的草帽,圆圆的,有个宽宽的边,刚好把脸和脖子遮住。   眼睛不再被太阳刺得睁不开了,额头也不再发烫。   小禾眯着眼,舒服地呼了口气。   豆豆回头看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小禾哥!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草帽,遮太阳的。”   小禾笑着从背篓里又掏出一把黄色的干草继续编,“等一会儿你的草帽就做好了。”   过了一会儿,豆豆的就编好了。   豆豆接过来就往头上扣,帽沿一下子盖住了整张脸。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   点点眼巴巴的看着小禾手里正在编的一个小草帽。   小禾手上编的飞快,又过了一会儿,点点的就编好了。   点点接过小草帽戴上去,刚刚好,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不晒了。”   小影和小灰跑过来,看着他们头上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   “草帽!”豆豆得意地挺起胸,“小禾哥做的,遮太阳!”   小影转头就朝小禾跑过去:“小禾哥!我也要!”   小灰跟在后面,也喊:“我也要!”   小禾笑继续编:“等一会儿,一个一个来,都有。”   两个小崽子乖巧的等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个戴帽子的幼崽,舍不得移开。   花间从后面走上来,看着那几个幼崽头上的帽子,愣了一下。   “小禾,”他指着豆豆,“这是什么?”   小禾晃了晃手里的藤条:“干草编的帽子,遮太阳的。”   花间眼睛亮了,跑到路边薅了一大把的干草,又跑回来。   “教我教我!”   云草也凑过来,蹲在一边看着。   小禾一步一步教他们怎么编。   不一会儿,几个亚兽人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鹿族的亚兽人也凑过来看,好奇地试了试编好的草帽。   跳跳从人群里挤进来,仰着头看小禾编,看了半天,忽然蹦起来。   “我也要学!”   小禾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还太小了,等长大点让你亚父教你。”   跳跳高兴地蹦了两下,又跑开了。   太阳照在迁徙的路上,照在那些编草帽的亚兽人身上,也照在那些戴着草帽跑来跑去的幼崽身上。   随着几个幼崽的笑闹声,随着小禾给幼崽们都编好了小草帽,太阳已经西斜了。   太阳快要落山时,板车上的果干已经晒得干干的,边缘微微卷起,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小禾拿起一片尝了尝,咬下去有点韧,但果子的甜味全锁在里面了,越嚼越香。   “好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傍晚扎营的时候,小禾把晒好的果干拿了一些出来,分装成几个小袋子。   几个蛇族幼崽早就围过来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袋子。   小禾蹲下来,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小袋。   豆豆接过来就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点点也抱着,低头闻了闻,小声说:“香香的。”   蛇鸣把袋子放进自己的小兽皮包里,系好带子,拍了拍。   团团接过袋子,认真地对几个弟弟说:“要省着吃,不能太快吃完了。”   点点连连点头,小手按在自己的小兽皮包上。   豆豆也点头,但眼睛还是盯着袋子里的果干,舍不得移开。   蛇影没说话,只是把袋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兽皮包里,嘴角也翘着。   小影和小灰也跑过来了,背上背着小兽皮包——是花间和红莲叔给他们做的,不大,但装东西刚刚好。   小禾给他们也装了一些,两个小崽子抱着包,高兴得直蹦。   小斑跟在后面,也收到了自己的一份。   小禾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墨隐。   “墨隐呢?”他问。   小影指了指不远处:“在那边坐着。”   小禾走过去,看见墨隐一个人坐在板车边上,背对着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隐。”小禾在他旁边蹲下。   墨隐转过头,看着他。   小禾笑着把一个小兽皮袋递过去:“给你的。”   墨隐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袋子,没有伸手。   小禾把袋子放进他怀里:“果干,晒好的,留着吃。”   墨隐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小禾哥。”   小禾笑了笑,站起来要走,忽然看见他背上的小背篓里,露出一个破旧的兽皮玩具的一角。   那玩具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但被放得很仔细,旁边还用软兽皮垫着。   小禾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花间也凑了过来,笑嘻嘻的。   “小禾,我的呢?”   小禾笑着递给他两袋:“给你和红莲叔的。”   花间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立刻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好吃!”   云草在旁边笑他:“你不是刚吃完晚饭?”   花间不理他,又往嘴里塞了一片。   小禾又递了两袋给云草:“这是给你和云影叔的。”   云草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背篓里,说:“谢谢小禾哥。”   玄云叔和红莲叔也过来了,小禾把袋子递给他们。红莲叔掂了掂,笑着说:“这么多,谢谢小禾。”   “红莲叔之前也送了我骨针和兽筋呢。”小禾一直记在心底。   和鹿族部落同行的日子,过得很快。   一转眼,三天就过去了。   这日上午,队伍正走着,鹿族部落忽然停了下来。 第88章 离别   最前面,鹿苍正和墨玄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鹿苍带着鹿鸣他们走了过来。   “小禾。”鹿苍喊了一声。   小禾疑惑的看着他们。   鹿苍指了指前面那条岔路:“我们得往那边走了。”   小禾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鹿鸣他们。   “要分开走了?”   鹿苍点点头:“绿梦之森要往这个方向,还要走几天。”   话音刚落,几个小身影就从后面冲了过来。   “小禾哥!”呦呦跑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我舍不得你!”   跳跳跟在他后面,难得没有蹦,跑得闷闷的。   鹿鸣拉着呦呦的手,走过来,眼睛也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几个豹族幼崽也跑过来了,小影拉着呦呦的手,小灰站在旁边,小斑低着头不说话。   豆豆抱着自己的果干袋子,看看呦呦,又看看跳跳,小声问鹿鸣:“你们要去哪里?”   鹿鸣指了指那条路:“兽父说我们要往那个方向走了。”   “远吗?”   鹿鸣点点头。   豆豆把袋子抱得更紧了。   呦呦拉着小禾的手,仰着脸问:“小禾哥,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小禾蹲下来,伸手给他擦了擦眼角。   “能的。”他说。   跳跳在旁边蹦了一下,又停住,看着小禾的肚子。   “小禾哥,等你肚子里的小崽崽出来了,我们能来看他吗?”   小禾笑着点点头。   “到时候你们带着他一起玩。”   跳跳眼睛亮了,又蹦了一下。   鹿鸣走过来,看着小禾,认真地说:“小禾哥,我会想你的。”   小禾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迷路的他护着两个弟弟的样子,充满警惕和惊恐。   小禾伸手,把他也拉进怀里,抱了抱他。   “你长大了好多。”他说。   鹿鸣抱着他的胳膊不舍的蹭了蹭。   鹿苍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小崽子依依不舍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蹲下来,对鹿鸣他们说:“等我们到了绿梦之森,安顿好了,过段时间就带你们去镜月泽,看望小禾哥和出生的小崽崽。”   三个鹿族幼崽齐刷刷抬起头。   “真的?”呦呦问。   鹿苍点点头:“真的。”   跳跳又蹦了一下,这回蹦得老高。   鹿鸣也笑了,红红的眼睛里有了光。   小禾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站起来。   “路上小心。”他说。   鹿苍点点头,招呼那几个鹿族幼崽。   呦呦一步三回头,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跳跳跟在他后面,走几步蹦一下,回头挥挥手。   鹿鸣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小禾一眼,用力挥了挥手。   小禾也挥了挥手。   几个豹族幼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小斑拉着小灰的手,小声说:“他们走了。”   小灰点点头,没说话。   豆豆抱着果干袋子,忽然跑了几步,朝那边喊:“下次来,我们还一起玩捉迷藏!”   远远的,听见呦呦喊了一声“好”。   ——   和鹿族部落分开后,部落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天。树林的绿色好像慢慢多了些,太阳还是那么大,幸好做了草帽,能遮一遮。   小禾的肚子又大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肚子下坠的那一点重量。   下午,部落停在一处树荫下歇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时,那些光点就在地上晃来晃去。   小禾躺在顶着兽皮的板车上,困意一阵阵往上涌。最近他越来越容易困,走一会儿就想睡,睡一会儿又醒。   “睡吧。”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在这儿。”   小禾点点头,闭上眼睛,没多久,困意来袭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迷迷糊糊的,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肉香,也不是果干的甜香,而是带着点果味的花香。   小禾睁开眼,侧过头,愣住了。   身侧的板车上,静静放着一束白色的花朵。   花瓣雪白,薄薄的,透光看时泛着微微的珠光。花心是粉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像洒上去的碎金。   花朵挤挤挨挨地扎成一束,用一根细藤蔓缠着,上面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若有若无的果香味。   小禾拿起那束花,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真好闻,好香。   他抬起头朝旁边看去。墨渊坐在板车边,正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他的嗓音很温柔。   小禾抱着花,嘴角压都压不住。   “哪里来的花?”他眼里都是惊喜。   墨渊朝远处的丛林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一片树林,树上开满了花。”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影,看不见花。   “你刚才去摘的?”   墨渊点点头。   小禾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花很好看。”   墨渊眼神专注的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比花好看。”   脸上瞬间热了起来,小禾把脸往花束里埋了埋,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墨渊拿起水囊拧开木塞递给他。   “刚睡醒,喝点水。”   小禾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他喝了把水囊递给墨渊。   墨渊接过来,也喝了几口。   小禾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喉结一动一动的。   “饿不饿?”墨渊放下水囊,“要不要吃点果干和土铃铛?”   小禾点点头。   墨渊从旁边的小兽皮袋里拿出果干,又递给他几个剥好皮的土铃铛。   果干是前两天晒的,红红黄黄的,泛着漂亮的光泽。土铃铛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白的果肉,在阳光下润润的。   小禾看着那几个剥好皮的土铃铛,眼里泛着温柔的神色。   拿起一个白白的土铃铛,递到了墨渊嘴边。   墨渊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嘴边的那块土铃铛。   “吃呀。”小禾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   墨渊张嘴咬住,土铃铛脆脆的,水润润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小禾拿起一个剥好的土铃铛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又拿起一个。   见小禾吃完了,墨渊又拿起一片果干递给他,小禾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甜,好吃。”他说。   墨渊看着他,眼底都是愉悦。 第89章 抵达   不远处,花间正蹲在树荫下喝水,一抬头,刚好看见这边。   小禾抱着漂亮的白色花束,墨渊在旁边坐着,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小禾笑得眼睛弯弯的。   花间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云草。   “你看那边。”   云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喝水。   休息了一会儿,又踏上了前行的路。   小禾把花小心地放进背篓里,那束花躺在背篓最上面,花瓣微微颤着,香气一阵一阵飘出来。   墨渊走在他旁边,一只手小心地扶着他。   “要不要歇一会儿?”他问。   前面是一个山坡,不算陡,但爬着还是费劲。   小禾爬到一半,腿开始有点发软。爬山坡比之前费劲,腰也有点酸。   他刚想伸手扶旁边的树干,腰上就被一只手臂圈住了。   墨渊半扶半抱着他,带着他往上走。   “慢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着急。”   小禾被他带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喘口气,休息下。   墨渊低头看他:“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小禾摇摇头,微喘着说:“没事儿,都快到了。”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他圈得更稳了些。   两个人慢慢往上爬,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到了坡顶。   小禾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惊呼。   “啊——!”   “是——!”   “你们看——!”   声音一阵接一阵,从前面的队伍里炸开。   小禾抬起头,顺着那些声音看过去。   墨渊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也抬起了头。   前面,队伍已经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朝着远处张望。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喊着什么,听不清。   小禾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尖,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前面的人太多,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夹杂着笑声,还有人在喊——   墨渊扶着小禾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山坡顶上往下看去。   小禾的呼吸停住了。   眼前,大片大片的绿色铺天盖地地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尽头。   那不是迁徙路上那种枯黄萎靡的绿,而是真正的、饱满的、水润润的绿——深绿浅绿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毯子铺在大地上。   丛林间,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   中间有一个特别巨大的湖泊,像一轮圆月镶嵌在丛林里。。   湖水清澈得发蓝,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无数颗星星坠在里面。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那些光点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更远的地方,有几条细细的溪流从丛林里蜿蜒而出,像银色的藤蔓,把那些湖泊一颗一颗串起来。   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流过的地方,草木格外茂盛,绿得发亮。   丛林里还长满了没见过的树,太高了,树干笔直,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   树叶不是普通的绿色,而是泛着浅浅的银光,风一吹,整片林子就泛起银色的波浪。   小禾看得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景色。眼前的镜月泽,好看的像是梦一样。   “好看吗?”墨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小禾点点头,眼睛还是舍不得移开。   “太好看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墨渊嘴角扬起,胳膊揽着他,看着眼前漂亮的新领地。   ——   部落前面的兽人都加快了脚步,往山坡下走,兽人们已经彻底沸腾了。   烈焱叔拉着板车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后面喊:“到了!我们到了!是镜月泽!”   玄云叔跟在他后面,跑得比他还快,一边跑一边笑,笑声飘得老远。   惊雷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片绿,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也弯了起来。   墨刃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红莲叔蹲下来,把跑过来的小影和小灰一手一个捞起来,抱在怀里。   “到了!”他说,“咱们到了!”   小影在他怀里蹬着腿,眼睛盯着下面那些亮闪闪的湖,嘴里喊着“水!好多水!”   小灰在旁边开心得又蹦又跳。   豆豆和点点站在人群里,两个小的仰着头,看着下面那片绿,嘴巴张得大大的。   豆豆拉了拉蛇鸣的袖子:“哥,那就是镜月泽吗?”   蛇鸣点点头,声音也有点抖:“嗯。”   点点拉着团团的手,小声说:“好漂亮。”   团团没说话,只是傻笑。   族长墨玄站在最前面,他看着下面那片绿色,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湖泊,眼眶慢慢红了。   眼泪流了下来。   他活了这么久,经历过两次大迁徙,见过太多兽人因为水源死在路上。   这一次,他带着部落走了这么远,路上被偷袭过,死了同伴,东西被抢走过,水也差点不够喝。   现在,他终于带着部落的兽人们站在了这里。   他就那么站着,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旁边的几个老兽人看见了,也红了眼眶,没有人笑话他。   他们知道,族长流的不是伤心的泪。   “鲛人说的是真的。”墨玄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镜月泽……真的存在。”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族人,看着那些抱着幼崽的亚兽人,看着那些拄着拐杖的老兽人,看着那些浑身疲惫的兽人。   “我们到了。”他说,声音大了起来,“豹族部落,迁徙到了镜月泽!”   兽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云绯抱着赤云,站在山坡上红了眼眶。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崽子,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大人们在高兴什么,只是伸着小手挥舞着。   “赤云。”云绯轻声说,“你看,我们到了。这就是镜月泽。”   小家伙长大了一些,只是“到,到”地学着。   红莲走过来,伸手逗了逗小赤云的下巴。 第90章 镜月泽   “以后他就在这儿长大了。”他说。   云绯红着眼眶,笑着点点头。   巫医云影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赤火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云绯没说话,只是抱赤云抱得更紧了些。   花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去看远处的湖,却被云草看见了。   云草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山坡上,幼崽们已经跟着跑起来了。   小影拉着小灰,小灰拉着小斑,三个小崽子往下面冲,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豆豆跟在后面跑,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被蛇鸣一把拉住。   “慢点。”蛇鸣说。豆豆点点头,又跑了。   小禾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花,又看了看下面那片绿色。   以后,他们就在这儿生活了。   种地豆,种土铃铛,种刺儿菜。挖一个大洞穴,做一扇结实的木门,铺好多好多兽皮。   幼崽们会在这儿跑来跑去,跑来跑去,慢慢长大。   他的崽崽,也会在这里长大。   小禾抬起头,看着墨渊。   墨渊也正看着他。   “到了。”墨渊说。   小禾笑了,靠进他怀里。   “嗯。”他说,“到了。”   ——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镜月泽的土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队伍下了山坡,眼前的这一切,比在山顶上看到的更加真切——那些泛着苍郁的树,那清澈的湖泊,那些从林间蜿蜒而出的溪流,全都在眼前铺展开来,触手可及。   族长墨玄让部落先在一处溪流边停下休整。   溪水从远处的丛林里流出来,哗啦啦地响着,清亮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先歇一歇。”墨玄扬声说,“烈焱,你带几个兽人去找适合挖洞穴建部落的地方。”   烈焱点点头,招呼了几个兽人,往四周散去了。   墨玄又看向墨渊:“你带几个兽人去探查下附近,得弄清楚周围的情况。”   墨渊应了一声,走向小禾。   小禾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腿有些发酸,正捶着小腿。   “外出小心点。”他轻声对墨渊说,“别轻易起冲突。”   墨渊低头看着他,伸手理了理他额头散落下来的头发。   “嗯。”他说,“你在这儿歇着,等我回来。”   小禾嗯了声,点了点头。   墨渊随即带着几个兽人变成兽形离开了。   ——   溪流边十分热闹。   不知道是谁先跳下去的,只听见“扑通”一声,一头花豹扎进了溪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群兽人扑进溪水里,变成各种颜色的豹子,在水里扑腾着,有的豹子还在水里欢快的游着。   水花四溅,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几个小幼崽站在溪边,眼巴巴地看着。   小影第一个忍不住,变成小黑豹,“扑通”一下跳进浅水区。水才到他肚子,他在水里扑腾着,溅得旁边的几个兽人一脸水。   小灰跟着跳下去,小斑也跳下去,三个小崽子在浅水处滚来滚去,一会儿互相扑咬,一会儿把头埋进水里又抬起来,甩得水珠四溅。   “嗷,嗷,嗷!”小影在水里欢快的打着滚。   豆豆站在溪边,伸着脚丫试了试水,缩回来,又伸进去,又缩回来。   点点蹲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脚丫试水。   “凉不凉?”豆豆问。   点点点点头:“好凉。”   “那下去吗?”   点点眼睛亮了,点了点头。   两个小幼崽对视一眼,手拉手,“扑通”一起跳进水里。   水没到他们胸口,两个小崽子在水里扑腾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蛇鸣站在溪边看着他们,两个弟弟还小。   蛇影也没下去。团团倒是下去了,站在浅水处,让点点趴在他背上玩水。   小禾坐在溪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把脚伸进了水里。水凉凉的,从脚背上流过,舒服得他轻轻呼了口气。   低头往水里看去时,几条巴掌大的鱼游过去,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里泛着光。   不一会儿又一群鱼游过来,比刚才的还大一些,慢悠悠地,好像一点也不怕。领头的那条身上有浅浅的斑纹,尾巴一摆一摆的,悠闲得很。   小禾的眼睛亮闪闪的。   这溪流里有好多鱼,等洞穴挖好了可以编鱼篓来抓鱼。   旁边,花间忽然叫起来。   “你们看那边!”   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丛林边缘,几只长耳兽若隐若现,一蹦一蹦的,好像在吃草。   大概是听见这边的动静,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云草指着溪流下游的方向,声音都兴奋起来。   “小禾!花间,你们快看那里!”   下游的水里,茂密的水草里钻出几只嘎嘎兽,扁扁的嘴巴,欢快的游走了,只露出几片晃动的草叶。   “草丛里会不会有嘎嘎兽卵?”云草的眼里满是期待。   小禾:“你跟花间等会儿过去看看?”   花间蹲在溪边,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等下先找嘎嘎兽卵,那边树丛里有长耳兽,不知到能不能找到它们的窝…!”   云草在旁边连连点头,嘎嘎兽卵可好吃了。   ——   太阳慢慢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是谁把熟透的软红果抹在了天边。   营地已经扎好了。帐篷一顶挨着一顶,错落有致地立在那片平坦的草地上。   篝火升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炊烟袅袅地飘向暮色深处。   小禾蹲在火堆边,准备煮一锅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傍晚的时候,云草和花间在溪流下游的水草里捡到了好多嘎嘎兽卵。   云草从溪边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捧洗干净的野菜,叶子嫩绿嫩绿的,还滴着水。   他在小禾旁边蹲下,把野菜递过去。   “够不够?”他问。   小禾接过来看了看,笑了:“够了够了,这么多。”   云草说想吃上次小禾做的嘎嘎兽卵野菜汤,野菜也是在溪边找到的,都是嫩嫩的野菜,做汤正合适。   旁边,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   小影蹲在最前面,双手托着腮帮子,喉咙里时不时咕咚一下。   豆豆趴在点点肩上,两个小的脑袋挨着脑袋,鼻子一动一动的。   “好香。”豆豆小声说。   小影忍不住了,往前挪了挪,小声问:“小禾哥,好了没?”   “快了快了。”小禾笑着看了他一眼,“再等一会儿。”   小影又缩回去了,眼睛却还是粘在锅上。   花间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你口水都快滴锅里了。”   小影下意识抹了抹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气鼓鼓地瞪了花间一眼。   汤煮好时,出去的兽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小禾抬起头,看见几道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墨渊走在最前面,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轮廓一步一步走近。   墨渊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小禾问。   墨渊沉默了一下,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91章 坏消息   小禾把盛好的汤递给他,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烤得焦香的肉。   “饿了吧,先吃饭”。   墨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小禾看着他,心里有些担忧。   旁边,几个幼崽还在锅边蹲着,小影又添了一碗汤,小灰跟着也要,豆豆和点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烫得直吹气也不肯放下。   花间突然凑过来,挨着小禾坐下,也端着碗喝汤,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墨渊那边。   “墨渊哥,”他忍不住问,“外面情况咋样?”   墨渊咬了口肉,抬起眼看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花间心想,什么坏消息。手里的汤都忘了喝。   小禾边喝汤边看着他,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   墨渊喝完一碗汤,把碗放下。   “好消息是,附近没发现危险的大型野兽踪迹。”他说,“再远一些的地方,得明天再去看看。”   小禾稍稍松了口气,又喝了一口汤。   花间说到:“那就好那就好。”   小禾咽下汤,看着他轻声问:“那坏消息呢?”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点愁绪。   “烈焱带着兽人在附近试着挖了两个洞穴。”他说,“都不行,里面太湿润,而且洞壁的土质很松散,过不了多久都塌了。”   “塌了?”花间瞪大眼睛。   “这里湖泊多,林木茂盛,土壤湿润,松散。”墨渊的声音沉沉的,“挖不了洞穴。”   花间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小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野菜的清香味混着嘎嘎兽卵的鲜味,平时他最喜欢喝这个。   可这会儿,他有点尝不出味道。   挖不了洞穴。   那他们住哪儿?   他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暮色里,镜月泽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暗影。那些粗壮的树干笔直地立着,一棵挨着一棵,撑起一片黑沉沉的天。   小禾看向前方,不远处,族长墨玄站在篝火边,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烈焱站在他旁边,正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带着焦躁。   旁边还蹲着几个年长的兽人,时不时插几句嘴,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发愁。   墨玄听着他们说话,一直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小禾看着远处坐在火堆旁正发愁的族长和几个老兽人,心里有些发紧。   墨玄叔带着部落走了这么远的路,部落路上被抢过,夜里被偷袭,甚至....   好不容易到了镜月泽,却又遇上这样的事。   小禾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发呆。   “小禾?”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禾抬起头。   墨渊看着他,眉头紧锁:“在想什么?”   小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自己想试试盖房子?可他根本不会。说自己见过村里人盖房?可他只是帮忙去打杂的。   墨渊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旁边,花间已经回过神来了,凑过来小声问:“小禾,你说……咱们能不能用树枝和兽皮搭个帐篷先住着?像晚上睡觉那种?”   小禾摇摇头:“帐篷能住几天,住不了多久。风大一点就吹翻了。”   花间挠挠头,不说话了。   小禾又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冒着热气的汤。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他见过老猎户在山里搭的小木屋。   村长家盖新房子的时候,村里每家的壮劳力都去帮忙,他爹也去了。   奶奶为了讨好村长家,不光让他爹去,还让他也去打杂。   他去了好几天。   干的都是些零碎活——搬木料,和泥巴,搬小一些的石头。   他见过他们挖地基,挖很深很深的坑,往里面填大块的石头,再用黄泥灌结实。   他见过他们用木头搭架子,一根一根木板架起来,用麻绳绑紧了,再架下一根。   他还见过他们上梁。   那根最粗的木头被抬上去的时候,村长还放了炮仗,村里的孩子都跑来看热闹。   可是……   小禾看着自己的手。   要他亲手盖一间房子出来,他肯定不会。   墨渊喝完汤,把碗放下,侧过身看着他。   “小禾。”他叫了一声。   小禾抬起头。   墨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却让小禾心里安定了些。   “墨渊。”他开口。   墨渊等着他往下说。   小禾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你说……我们用木头盖房子,行不行?”   墨渊愣了一下。   “木头?”他皱起眉。   旁边的花间也听见了,凑过来问:“木头?房子是什么?”   “我以前住的地方,住的不是洞穴,我们住的是房子,用木头,黄泥和稻草盖的。”他说,“还有石头。”   墨渊温柔的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我还见过老猎户住的房子是用木头搭的。”   墨渊一直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好奇和不解。   “难吗?”墨渊问。   小禾老实地点点头:“木头房子简单一些,村里人住的房子很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只见过村里人盖,没自己动过手。屋顶最难做,要上梁,要铺木板,还要盖草压紧,不然会漏雨。”   他又想了想,声音更小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就像当时做板车一样,要试好多次。”   旁边,花间挠挠头,小声说:“板车……板车做成了啊。”   墨渊看着小禾,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喜欢住房子。”他说。   小禾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诧异。   “你喜欢,我们就试试。”   “嗯!”小禾嘴角翘着,点了点头。 第92章 献策   两人一起吃完晚饭,墨渊才牵着小禾去找墨玄。   篝火边,族长还站在那里。   烈焱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几个年长的兽人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发愁。   “族长。”墨渊叫了一声。   墨玄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的愁容淡了些,露出一个笑。   “小禾怎么过来了?”他说,声音温和,“天都黑了,今天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里还有幼崽,别累着。”   小禾被墨渊牵着手,站在篝火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得长长的。   “族长。”他开口,“我听墨渊说这里挖不了洞穴。”   墨玄点点头,叹了口气。   他说,“明天再让烈焱往远处试试,镜月泽这么大,总有能挖洞穴的地方。”   小禾看着族长。火光在墨玄叔脸上跳动,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深。那些皱纹里,藏着这一路走来的疲惫和担忧。   “墨玄叔。”他说。   墨玄看着他。   小禾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试试用木头盖房子。”   墨玄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兽人也愣住了,齐刷刷抬起头看着他。   烈焱看着他满是疑惑。   “木头?”他挠挠头,“房子是什么?”   旁边一个老兽人也说:“小禾,咱们兽人世世代代都住洞穴里。冬暖夏凉,安全稳固。木头……木头能行吗?”   小禾看着墨玄,认真地说:“我以前住的村子里,村里人住的就是用木头和黄泥和石头盖的房子。我见过村长家盖房,我们可以试一试。”   墨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地响着,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小禾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墨渊的衣袖。   墨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了握。   那温度从他手背上传来,稳稳的,像是什么都不怕。   墨玄终于开口了。   “小禾。”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记不记得,当初墨渊刚带你回来的时候?”   小禾愣了一下。   墨玄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   “那时候你没有兽形,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缩在墨渊身后不敢看人。”他说,“我看看你,又看看墨渊,跟他说,这样弱小的残疾亚兽人,活不过旱季。”   小禾低下头。   旁边的几个老兽人也都沉默了。   他们记得那天。那个瘦小的、裹着奇怪布料的亚兽人,缩在墨渊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可后来呢?”墨玄继续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你救了雷。”他说,“雷的腿伤成那样,云影都摇头了,你把他治好了。”   小禾没说话。   “你教会大家种土铃铛。水源地干涸,这一路迁徙,没有土铃铛和你做的水囊,还有板车,我们会有很多老幼都到不了镜月泽。”   墨玄的声音越来越沉。   “墨渊受伤失踪,你怀着幼崽去找他,硬是把他从坑洞里救了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小禾。   “你试过的事,哪一件没成?”   小禾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墨玄看着他,那目光里,满满的都是信任。   “你说试试,那就试试。”他说。   小禾看着墨玄叔,眼眶泛红,原来被认可是这样的感觉。   烈焱第一个站起来。   “小禾!”他说,声音洪亮,“你就说怎么做!我们有的是力气!挖坑!砍树!扛木头!你说一声,咱们就干!”   旁边几个兽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对!试试怕什么!”   “木头不行就再想办法!”   “板车不也是试出来的吗!”   小禾被他们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声音,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头,看向墨渊。   墨渊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小禾没忍住扬起嘴角笑了。   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担忧都照得淡了些。   远处,几个幼崽还在帐篷边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小影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小灰和小斑。豆豆和点点跑得慢,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   蛇鸣站在帐篷边上,看着他们跑,嘴角也弯着。   小禾看着那边,又看了看身边的墨渊,看了看烈焱,看了看那些等着他说话的老兽人。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明天。”他说,“我们先找个地方,试着做一个小一些的木头房子。”   烈焱点点头:“行!明天我带你去找地方!”   “做好了,”小禾继续说,“可以装杂物。做成了,再盖大的住人。”   旁边一个老兽人笑了:“小禾,听你的。”   另一个说:“要是真盖成了,咱们以后就不住洞穴了!”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墨玄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些。   他走过来,伸手在小禾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他说,“天黑了,回去歇着。明天还有的忙。”   小禾点点头。   墨渊牵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小禾忽然回头。   墨玄还站在篝火边,正和烈焱说着什么。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族长。”他喊了一声。   墨玄抬起头。   小禾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墨玄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夜风吹过,带着镜月泽独有的水汽和芳草香。   篝火还在燃着,把整个营地照得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小禾被墨渊牵着,一步一步走回他们的帐篷。   帐篷门口挂上了那束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小禾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花瓣。   “墨渊。”他说。   “嗯?”   “房子要是盖成了,”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们就在这儿围一个小院子。”   墨渊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小禾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然后呢?”墨渊问。   小禾想了想,笑了。   “然后在院子里种地豆,种土铃铛,种刺儿菜。”他说,“我们再编几个鱼篓,去溪边抓鱼。这样幼崽每天都有鱼汤喝了。”   墨渊听着他说,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   小禾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墨渊愣了一下。   小禾已经转身钻进帐篷里了。   墨渊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得老高。   帐篷里,传来小禾闷闷的声音:“进来睡觉!”   墨渊笑了,弯腰钻了进去。 第93章 好消息   墨渊进了帐篷的时候,小禾正拿着套干净的兽皮衣服。   “终于有水了。”小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要烧几锅热水好好洗个澡。”   墨渊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眼里都是笑意。   “我去烧水。”他说,“等下给你端进来,你怀崽了别端重物。”   能洗澡了,小禾十分开心,点点头应了,“嗯!”   等了一会儿,帐篷里,大木盆里装满了热水。   小禾拿了另一套兽皮衣服递给他:“给,你去溪边洗完澡换上这套干净的。”   墨渊接过来看了看,摸着干净柔软的兽皮衣,转身出了帐篷。   小禾蹲在木盆边,试了试水温。不烫,热度刚刚好,水汽袅袅地往上冒。   他脱了衣服,慢慢坐进去。   被热水浸泡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轻轻呼了口气。   “好舒服……”他小声喟叹。   迁徙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就没好好洗过澡。虽然隔两天他就坚持烧点热水擦一擦,可总觉得不爽利。   现在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感觉每个毛孔都舒展着。   小禾靠在木盆边上,舒服的闭着眼睛。   帐篷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兽人们在篝火边聊天。远处有幼崽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听着那些声音,被热水泡得迷迷糊糊的,有点困。   正迷糊着,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痒。   小禾睁开眼,一回头,就看见墨渊蹲在身后。   他的手正轻轻碰着小禾的耳垂。   “你洗好了?”小禾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墨渊“嗯”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   帐篷外面生着一堆篝火,朦胧的火光透进帐篷里面,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小禾白皙的身体在水里若隐若现,水汽蒸腾,沾湿了他的睫毛。   墨渊的眼神格外深邃。   小禾只觉得耳朵被他摸得有点痒,头往后躲了躲,却仰靠上了他的胸膛。   “痒……”他仰着头小声说。   墨渊低下头。   小禾的唇被他擒住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轻吻,也不是发情期那种失控的掠夺,而是一个轻柔的、缠绵的、像要把这一路的想念都揉进去的吻。   小禾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子。   吻了很久,墨渊才放开他。   他扯过旁边那块干爽的白兽皮,把小禾从水里捞出来,整个裹住,然后抱起来,轻轻放到了兽皮褥子上。   小禾躺在褥子上,抬头看着他。   墨渊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像是有暗火在燃烧。   小禾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看什么?”他小声问。   墨渊没说话,只是俯下身。   炽热的唇亲上他的额心,然后慢慢往下,眼睛,鼻尖,最后又吻住了嘴唇。   小禾只觉得呼吸都被吞没了。   好不容易被放开嘴唇,脖子又被吻住。墨渊的唇在他颈侧流连,轻轻咬着,吮着。   小禾没忍住,泻出一小声呻吟。   他赶紧咬住嘴唇。   “别……”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颤,“帐篷太薄了……”   墨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火苗还在烧,但多了一丝笑意。   “那等房子盖好了?”他低声问。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更红了。   他把脸埋进墨渊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墨渊笑了,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那今天……”他顿了顿,手往下探,“用手?”   小禾把脸埋得更深了。   等一切都平息下来,两人并排躺着,喘着气。   帐篷外,篝火还在燃着,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小禾侧过身,把脸埋进墨渊怀里。   墨渊伸手揽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等房子盖好了。”他说,声音低哑,“我还给你烧热水。”   小禾忍不住笑。   “好。”他说。   墨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小禾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   次日。   太阳爬得老高,小禾才醒。   帐篷里很安静,墨渊已经不在身边,摸摸了旁边,兽皮褥子上没有余温。   小禾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赶了这么久的路,兽人们都累了。今天清晨营地格外安静,一直等太阳刺眼了,外面才陆陆续续响起喧闹声。   小禾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低头看见身上全是红痕。锁骨上,胸口上,小腹上,到处都是。   昨天晚上的记忆一下子涌现在脑海。   小禾的脸腾地红了。   他默默害羞了一会儿,才把衣服穿好,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确定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才掀开帐篷出去。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营地里一片忙碌。   远处,墨渊正带着几个兽人,把刚砍回来的树去掉枝桠。   烈焱叔也在,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正比划着什么。墨影蹲在旁边,用兽爪削着树干的枝桠。   旁边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木头了。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小禾看了一会儿,往正在做饭的花间身边走去。   花间正蹲在火堆边煮着什么,云草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小禾!”花间看见他,眼睛亮了,“你醒了?快来快来,我刚煮了肉汤!”   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花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脖子怎么了?”   小禾心里一紧,下意识捂住脖子:“我脖子怎么了?”   “被虫子咬了吧?”花间指了指自己脖子,“我昨天也被咬了,痒死了。”   小禾松了口气,含糊地“嗯”了一声。   火堆边亚兽人都在忙着做饭,幼崽们陆陆续续起来了,很快营地热闹起来。   小禾帮忙切肉,花间负责煮汤,云草在旁边递东西。   小影跑出帐篷,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他四处看了看,看见火堆这边冒着热气,立刻跑过来。   “小禾哥,今天吃什么?”   小禾笑着看他:“野菜煮肉汤。”   小影眼睛亮了,蹲在火堆边就不走了。   小灰也跑过来,挨着小影蹲下。小斑跟在后面,也蹲下。   三个小崽子排成一排,眼巴巴地盯着锅。   豆豆和点点也跑过来了,两个小的手拉手,蹲在另一边。   “哥哥。”点点拉了拉豆豆的袖子,“什么时候能吃?”   豆豆咽了咽口水:“快了快了。”蛇鸣和蛇影带着团团走过来,也蹲下。   一群幼崽围成一圈,把火堆围得满满当当。   “你们别靠太近。”花间笑着赶他们,“烫着了可别哭。”   小影往后退了退,眼睛还是盯着锅。   “小禾哥,”他咽了咽口水,“好了没?”   “再等一会儿。”小禾拿木勺搅了搅,“煮软一点才好吃。”   小影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我去溪边洗点野菜,花间你看着火。”小禾站起身去拿了把野菜。   云草看他肚子弧度明显,也站起身,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溪流边,云草拿走小禾手里装着野菜的篮子,蹲在石头上开始洗。   小禾把云草洗干净的野菜掐掉根部,放在干净的小筐里。   “小禾,”云草洗着野菜,嘴角噙着笑,低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嗯?”小禾抬头看去,“什么好消息?” 第94章 准备   云草低着头洗着野菜,声音里带着腼腆,“就是.....等你说的房子盖好了,我和惊雷就要结侣了。”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真的?”他看着云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好奇问,“他怎么和你说的?”   云草的脸更红了,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就……就昨天。”他把洗好的野菜放进小筐里,声音越来越小,“他说等房子盖好了,就去找族长。”   小禾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那得赶紧给你们把房子盖好。”他说,“不能让你等太久。”   云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溪流不远处的空地上,墨渊放下手里的粗树干,朝这边看过来。   小禾站在溪边,正和云草说着话,清晨的阳光洒在溪流上一片波光粼粼,他脸上露出的笑容娇艳明媚。   墨渊看得好似入了神,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哥。”墨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墨渊醒神转过头。   墨影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你笑什么呢?”   墨渊收起嘴角,回了句,“你不懂。”   墨影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野菜肉汤煮好了,香味飘得老远。   小禾给每人盛了一碗,幼崽们端着碗,蹲在火堆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小影喝得最快,喝完就把碗举起来:“小禾哥,我还要!”   小灰跟着也举起碗:“我也要!”   豆豆和点点喝得慢,两个小的捧着碗,喝一口,又一口,停不来了。   “好喝吗?”小禾问。   点点用力点头:“好喝!”   豆豆也跟着点头:“比昨天的还好喝!”   小禾笑了,又给他们舀了半勺。   花间端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远处那堆木头。   “小禾,”他说,“木头房子漂亮吗?”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说:“你可以在窗户上种些花,应该很漂亮。”   “我也要。”云草在旁边说,“门上再挂个漂亮的花环。”   小禾笑起来了,三人都十分憧憬。   下午的时候,营地里一片忙碌。   砍回来的木头越来越多,堆成了一个小山。墨渊带着兽人们把木头按粗细分开。   小禾走过去,“这些木头不能直接用。”他说。   墨渊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我听村里老木匠说过,刚砍下来的木头太湿,直接盖房子,干了会开裂。”他比划着,“要晾一晾,让木头里的水汽跑一跑。”   墨渊点点头,站起来招呼几个兽人。   “把这些木头架起来。”他说,“底下垫石头,让风吹着。”   几个兽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烈焱扛着一根粗木头走过来,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   “小禾,那咱们今天干啥?”   小禾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条溪流。   “今天可以先挖地基。”他说,“还要去河里捡石头,挖河泥。”   “河泥?”烈焱挠挠头,“泥巴有啥用?”   小禾笑了:“河泥晒干了,和石头混在一起填地基,结实得很。我见村里盖房的泥瓦匠做过,他们还说河泥要晒一晒,再用木棒捶打,这样才有粘性。”   烈焱听得一愣一愣的。   “行!你说咋干就咋干!”他转身就招呼人,“走!去河边捡石头!”   族长墨玄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小禾。”他开口。   小禾回过头,看见他,叫了一声:“墨玄叔。”   墨玄看着那些架起来的木头,又看了看远处去河边捡石头的兽人们,眼里带着欣慰。   “你懂得真多。”他说。   小禾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以前看到,听到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墨玄:“能成。”   他顿了顿,又说:“等房子盖好了,咱们部落就算真正在这里扎根了。”   河边热闹起来。   烈焱带着几个兽人卷起裤腿,跳进浅水里捡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一块一块往岸上扔。   灰爪在岸上接着,堆成一堆。   “这块大!”烈焱从水里捞出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使劲扔上岸,砸得地面一震。   墨刃蹲在岸边,挑着大小合适的石头往兽皮袋里装。   惊雷站在他旁边,兽皮袋装满了就扛起来,送到不远处的空地上。   云草也过来了,蹲在一边看着那些石头。   “这些够吗?”他问小禾。   小禾看了看那堆石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挖地基的地方。   “还不够。”他说,“地基要填得厚实,石头越多越好。”   云影点点头,站起来朝河边走去,也加入了捡石头的队伍。   花间的兽父巨石,正带着几个亚兽人在溪边挖河泥。   他们把挖出来的河泥摊在平整的石板上,让太阳晒着。晒一会儿,就用木槌捶打一遍,再晒,再捶。   “这样就行?”巨石问小禾。   小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捶打过后的河泥,用手捏了捏。   “再晒一晒。”他说,“等干得差不多了,掺上干草和石头,就能用了。”   巨石点点头,又继续捶打起来。   挖地基的地方,墨渊正带着几个兽人忙活着。   地上已经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墨影蹲在坑边,用爪子把坑壁修平整。   小禾走过去,站在坑边往下看。   “够深吗?”墨渊抬起头问他。   小禾跳进坑里,用手比了比,又看了看周围。   “差不多了。”他说,“要填两层石头。”   墨渊点点头,又招呼人继续挖。   烈焱从河边回来,扛着一袋石头,往坑边一放。   “小禾,这地基挖好了,然后咋弄?”   小禾爬出坑,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铺一层石头,灌一层河泥。”他说,“再铺一层石头,再灌一层河泥压平整。等干了,上面就能立柱子了。”   烈焱听得认真,听完就咧嘴笑了。   “成!听你的!”   太阳慢慢西斜,把营地染成一片暖红。   地基挖好了,石头堆成了小山,河泥也晒得差不多了。   小禾蹲在坑边,看着墨渊他们往坑里铺石头。一块一块,大的垫底,小的塞缝,铺得整整齐齐。   墨玄也过来了,蹲在小禾旁边看着。   “这法子,咱们兽人从来没用过。”他说。   小禾笑了笑:“我也只是见过别人盖房子,得试试看。”   墨玄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忙碌的兽人们,眼里带着希冀的光。 第95章 小木屋   第二天,地基干了。   第三天,木头晾得差不多了。   第四天,兽人们把晾干的木头抬过来,开始处理。   兽人们拿着一根粗树干,用石刀把树皮一点一点削掉。墨影在旁边把削好的木头按粗细分开。   烈焱扛着一根削好的木头走过来,往地基边上一放。   “小禾,这根够不够粗?”   小禾看了看,点点头:“够,这根可以做柱子。”   他让烈焱把柱子竖起来,插进地基里预留的坑洞。周围用石头塞紧,再灌上河泥。   一根,两根,三根……   几根粗大的柱子立了起来。烈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   “真的立住了!”   几个兽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木头还真能立住!”   “小禾真聪明!”   小禾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只是笑了笑,继续忙着。   接下来是做墙。   墨渊带着兽人们,按小禾说的,沿着地基用圆木排整齐,里外两排圆木中间是空槽。   兽人们把晒好的河泥倒进两排圆木之间的空槽里。   河泥里掺了些干草和小石子,黏糊糊的。   倒满了,兽人们用粗圆木捶打。一下,一下,把河泥捶得结结实实。   墨玄蹲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这法子好,捶紧了一定很结实。”   小禾点点头:“等干了,墙就好了。”   屋顶最难做。   小禾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堆小圆木和木条。   他拿着一根木条,比划了半天,眉头拧着。   墨渊蹲在他旁边,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打着下手。   烈焱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这咋弄?”   小禾没说话,只是把两根木条搭在一起,用藤蔓绑住。绑好了,晃了晃,松的。   他又试了试。   “不行。”他叹了口气。   墨玄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木条。   “别急。”他说,“慢慢试。”   小禾点点头,又拿起两根木条。   他忽然想起在村长家,那个老木匠把两根木头接在一起的时候,会在接口处挖个凹槽,让它们卡住。   他拿起柴刀,试着在一根木条上挖了个凹槽,又拿另一根木条,也挖了个凹槽。   两根木条卡在一起,严丝合缝的。   小禾眼睛亮了。   “这样!”他把那两根木条举起来给墨渊看。   墨渊接过来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递给墨玄。   墨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起头看着小禾,眼里满是赞赏。   “小禾,”他说,“你这……怎么想到的?”   烈焱凑过来也看了看:“这法子好了!”   小禾心里也很高兴,好像快要成功了。   ——   接下来两天,整个营地都围着那个小木屋转。   兽人们砍树的砍树,削木头的削木头,幼崽们也没闲着,小影带着小灰小斑,一趟一趟地捡小石头。   豆豆和点点跟在后面,抱着小石头,跑得满头大汗。   蛇鸣和蛇影带着团团,帮着亚兽人们翻晒河泥。   墨隐不爱说话,只一趟一趟地在溪流里捡石头,堆在岸边备用。   小禾每天都守在工地上,一会儿指点这个,一会儿帮忙那个。   墨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怕他累着,又怕他磕着。   “你坐着歇会儿。”墨渊说。   小禾摇摇头:“我不累。”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拿了张兽皮过来,垫在他坐的石头上。   ——   第六天傍晚,那个木屋终于搭起来了。   外墙是一排排圆木,里面填满了混着石头,干草的河泥。屋顶横着根很粗的圆木,上面架了一根又一根的木条,屋顶上也是排得细密的木板,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   小禾站在木屋前面,满满的满足感。   墨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木屋。   花间喃喃说:“成了!真的成了!”   兽人们又惊奇又得意。   “木头真能盖房子!”   “我们居然真的做成了!”   “咱们以后不用住帐篷了!”   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红莲摸了摸那面土墙,又敲了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巫医云影站在旁边,看着小禾,眼里都是惊奇。   “小禾真厉害。”他说。   小禾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却忍不住笑了。   幼崽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小影第一个冲进木屋里,在里面转了一圈,又冲出来。   “里面亮亮的!”他喊。   小灰跟在他后面也钻进去,两个人挤在里头,到处摸摸。   小灰从窗户那里探出头,看着外面的豆豆说:“好好玩。”   豆豆和点点也钻进去了,四个小崽子在窗户边挤成一团,也笑成一团。   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争着朝外看,谁也不让谁。   蛇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闹,脸上都是开心。   ——   墨玄走过来,站在小禾旁边,看着那个木屋。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禾。”他说。   小禾抬起头。   墨玄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全是笑。   “这个木屋,”他说,“以后就给幼崽们住。”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   墨隐听见了,蛇鸣也听见了,他们抬起头看着墨玄,又看看小禾。   墨玄走过去,在他们脑袋上揉了揉。   “你们几个,以后就住在部落建的第一个木屋里了。”他说。   蛇鸣低下头,没说话,但眼眶悄悄红了。   豆豆从木屋里钻出来,拉着蛇鸣的袖子:“哥!哥!以后我们就住这个木屋里吗?”   蛇鸣点点头。   豆豆眼睛亮了,又钻回木屋里,在里面打着滚。   “我们有家了!我们有家了!”   点点跟着他,小灰和小影正在木屋里头滚来滚去。   ——   夜幕降临时,营地里又燃起了篝火。   今天晚上的篝火格外旺,火光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烈焱猎了一头野牛回来,正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得老远。   几个老兽人围坐在火堆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那个小木屋,真结实。”   “我敲了敲那墙,硬得很!”   “明天开始盖大木屋了!”   “对!盖大的!一家一个!”   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开。   幼崽们还在木屋那边玩,钻进去钻出来,怎么也玩不够。   小禾坐在火堆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   墨渊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轻轻揽着。   花间凑过来,挨着小禾坐下。   “小禾,”他说,“等我家的木屋盖好了,我要在窗户上种好多好多五颜六色的花。”   小禾笑了:“好。”   云草也凑过来,小声说:“我要在屋顶也种满花,门上还要挂花环。”   小禾点点头:“好,种满。”   花间看看他,又看看云草,忽然低声对云草说,“等房子盖好了,你就要跟惊雷结侣了。”他说,“到时候你想怎么种都行。”   云草的脸腾地红了。   小禾看花间打趣云草,看着云草害羞的样子。远处,惊雷正和墨渊说着什么,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云草偷偷看过去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花间和小禾都看见了,花间用手肘碰了碰小禾。   “你看他俩。”他压低声音。   小禾跟着偷笑。 第96章 新房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幼崽们终于玩累了,被领回帐篷睡觉。豆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小木屋,嘴里嘟囔着“明天还要玩”。   小禾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腰。   墨渊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   “回去睡觉。”他说。   小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帐篷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屋在月光下,稳稳的立在那里。   “笑什么?”墨渊问。   小禾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墨渊也没再问,只是带着他往帐篷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远处,镜月泽的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   ——   次日天小禾睡醒了,墨渊已经不在身边,帐篷外传来砍木头的声音。   “醒了?”墨渊走进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小禾拿起衣服穿上,“今天要给幼崽们做木床。”他说。   墨影抬起头看着他:“木床是什么样的?”   小禾用手比划着:“就是木头做的,四四方方的,上面铺兽皮,就可以睡觉了。”   墨影点点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木屋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墨渊按小禾说的,先把木板砍成不同的长短。   墨影在旁边帮忙递木头,小禾在旁边指点。   “先做个架子。”他指着几块木板,“四根腿,四周围上木板,最上面铺层木板。”   墨渊点点头,开始动手,墨影在旁边打下手。小禾在旁边帮忙伸手扶着木架,偶尔说几句。   没多久,一个小床就做好了。   接着小床一个一个的做好,被抬进了木屋里,沿着墙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墨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小床,眼睛亮亮的。蛇鸣拉着蛇影和团团,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进来呀。”小禾朝他们招手。   几个幼崽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小床。豆豆第一个爬上去,在上头打了个滚。   “真好玩!”他说。   点点也爬上去,学着哥哥的样子打滚。   小影站在旁边看着,羡慕极了。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兽父灰爪,拉着他的手晃。   “兽父,我也想要小床!”   灰爪笑着摸摸他的头:“等咱们家的木屋盖好了,也给你做。”   小斑拉着红莲的手:“我也要!我也要!”   红莲笑着点头:“好好好,都做。”   小灰蹲在小床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没说话。玄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进一个小床里。   “先试试。”他笑着说。   小灰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   红莲和玄云开始帮幼崽们铺床。一张张柔软的兽皮褥子铺上去,整理得很平整。   小禾从背篓里拿出几个小兽皮枕头,是前两天闲着的时候缝的,里面塞了软软的干草。   豆豆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笑得眼睛眯起来。   点点也抱着,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蛇鸣把小枕头放好,又把自己的小兽皮包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包里装着小禾给的果干,还有几块他攒的小石头。   蛇影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兽皮包挂好。   团团在小床上打了个滚,玩得不亦乐乎。豆豆和点点看见了,也学着他打滚。   三个小崽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咯咯响。   墨隐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摸了摸床上的兽皮褥子,又摸了摸软软的小兽皮枕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营地都热火朝天起来。   兽人们分成几队,一队砍树,一队削木头,一队挖地基。喊声、砍树声、木头落地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亚兽人们也没闲着,挖河泥的挖河泥,捡石头的捡石头,晒干草的晒干草。   花间和云草带着几个亚兽人,砍回来一捆一捆的干草,摊在空地上晒。   幼崽们继续在溪边捡小石头,一筐一筐往营地里搬。   小影带头,小灰小斑跟着,豆豆点点跟在后面,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   蛇鸣和蛇影带着团团,帮着亚兽人们翻晒河泥。墨隐埋着头,一趟一趟搬小石头,一次都不喊累。   小禾挺着肚子到处转,听见哪里喊他,他就赶紧去看看。墨渊寸步不离地跟着,怕他累着,又怕他磕着。   “你坐着歇会儿。”墨渊总这么说。   小禾每次都摇头:“我不累。”   墨渊就拿他没办法,只能更紧地跟着他。   最先盖好的是族长墨玄的木屋。   那木屋盖得又大又结实,外墙圆木排得整整齐齐,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   墨玄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又敲了敲。“真结实。”他说,眼睛笑得弯起来。   旁边几个老兽人也凑过来,这个摸一把,那个敲一下,都夸好。   “这木屋比洞穴还好!”   “亮堂多了!”   “冬天肯定不漏风!”   墨玄脸上的笑更深了。   兽人们越来越熟练,日子一天天过去,营地里的木屋越来越多。   烈焱家的,红莲家的,灰爪家的……一家挨着一家,沿着那片空旷的草地排开,像一个个茸茸耳长在了镜月泽的草地上。   每盖好一家,幼崽们就冲进去转一圈,到处摸摸看看。   小禾和墨渊的木屋,盖在营地最边上,离溪边不远。   木屋里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墨渊特意做大了些,上面铺了层兽皮褥子,褥子上铺着一张柔软的白色短毛兽皮,看着就十分舒适。   床边的地上也铺了一块灰色的兽皮,光脚踩上去软软的。   床头放着个小木柜,里面装着小禾的针线、骨针、还有娘亲的木簪。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木罐,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开得正好。   墙角立着一个木架,上下三层,上面是一些杂物,编的藤条框里面放着果干,小背篓,小兽皮包,下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兽皮。   床边靠墙还有一个大木柜,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墨渊和小禾的衣服,衣柜门一开,就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   小禾坐在窗边,看见窗外远处的溪流上,嘎嘎兽带着几只小嘎嘎兽在溪水上觅食。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   小禾屏住呼吸,把手轻轻贴在肚子上。   “咚”,肚子又被敲了一下。   小禾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崽崽?” 第97章 动了   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还轻轻贴在上面。   “崽崽?”他又小声叫了一遍,肚子里没有动静了。   小禾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他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睡了吗?”   窗外传来嘎嘎兽的叫声,还有幼崽们在溪边玩闹的笑声,热热闹闹的。   小禾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着窗外明媚鲜活的景色,不知不觉,已经怀崽三个月了。   不知道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会出来。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小禾侧过头就看见墨渊进了屋,手里还拿着几个新鲜的果子。   “刚玄云叔给的,说你喜欢吃。”墨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禾:“替我谢谢玄云叔。”   墨渊说已经谢过了,看小禾脸上带着笑,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在笑什么。”他问。   小禾:“刚才肚子里,崽崽动了一下。”   墨渊没反应过来,“崽崽动了?”他低下头,看着圆圆的肚子。   小禾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摸,说不定等会儿又动了。”   墨渊的手贴在他肚子上,一动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到。   抬起头,看着小禾。   “没动。”他说。   小禾笑着说:“刚才真的动了一下。”   墨渊低头看着肚子,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小禾看着他不信的样子,说:“可能崽崽累了,”安慰他道,“下次他再动的时候,我告诉你。”   墨渊点点头,手收了回来。   “惊雷的木屋盖好了。”   小禾眼睛亮了:“这么快?”   墨渊点头:“嗯,族长把他们结侣的日子定在了五日后。”   “五日后?”   像是想起什么,小禾回忆道,“如果不是月圆祭爬圣山的时候碰到他们,我都没发现云草和惊雷……”   像是想起当时云草拉着惊雷落荒而逃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墨渊也想起来当时的场景,他不仅记得惊雷和云草牵着手跑开,也记得小禾坐在温泉边,把脚伸进池水里,晃着脚丫。   记得月光照在小禾脸上,一切都很美。   还记得自己把那块蓝色的石头放进小禾手心,说“我喜欢你”时,有多么的紧张。   墨渊的目光落在小禾脖子上。   一根细细的兽皮绳,穿过一块圆润的蓝色石头系在了小禾的脖子上。   蓝色的漂亮石头被他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很漂亮。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伸手摸了摸那块蓝色的石头。   “惊雷和云草结侣,我们送什么礼物?”   墨渊想了想:“我之前猎的那张银狐皮很漂亮,可以送给他们。”   小禾转头看向墙角。   木架下面,堆着一叠叠的兽皮,大的小的,厚的薄的。   墨渊走过去,从中间抽出一张,抖散开。   银色的狐狸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毛色纯正,没有一丝杂色。   “真好看。”小禾伸手摸了摸,又软又滑。   “我用这件银狐皮,给云草做件衣服怎么样?”   墨渊看着他:“五天,来得及吗?”   小禾点点头:“应该来得及。”   接过银狐皮叠好,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来   ——云草身形比他高一些,也壮一点,腰身要放一些,袖子要长一点……   ——   次日一早,墨渊就在木屋周围用树枝和藤条围篱笆。   在迁徙路上时,小禾说过,他想要个小院子。种刺儿菜,还有地豆,土铃铛。   两人一起忙活了大半天,篱笆围好了,小禾觉得有点光秃秃的,跟墨渊一起移栽了些带着野花的藤蔓搭在篱笆上。   看着初步成形的小院子,还有正在清理小石头的墨渊,小禾笑得眉眼弯弯。   傍晚,太阳把云朵染成了紫红色,布满了天空。   小禾坐在窗边,木桌上铺着那张银狐皮,旁边放着骨针和兽筋线,还有一把小刀。   他已经把皮子裁剪得差不多了,动手前,按照记忆里云草的身形,比划了一遍又一遍。   是到膝盖上的衣袍,兽皮料子都裁好了,整齐的码在桌面上。   小禾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上的晚霞真漂亮,好看的让人出神。   看着看着,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最近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想睡。   他把银狐皮和针线收好,然后脱了鞋,慢慢躺在床上。   身下的兽皮褥子软软的,枕着的小枕头也软软的。   小禾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幼崽们的笑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还有溪水哗啦啦的声音,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时。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   小禾睁开眼。   这回比昨天那下动静更明显,像是崽崽在里面翻了个身,接着又踢了一脚。   小禾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他侧过头,朝连通灶房的那扇小门看去。   “墨渊。”他小声喊。   没人应。   “墨渊!”他声音大了些。   墨渊从那扇小门里快步走出来,像是才在灶房里收拾完。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蹲下来,“哪里不舒服?”   小禾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   “他又动了。”   墨渊的手贴在他肚子上。   忽然——   他的手掌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墨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圆鼓鼓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小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真的动了。”他小声说。   小禾笑着点头。   话音未落,手掌底下又动了一下。   这回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腿,踢了一下。   墨渊的手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盯着肚子,手紧紧的贴在上面。   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好像知道有人在摸他,又动了一下,活泼得很。   墨渊蹲在床边,一只手贴在小禾肚子上,感受着肚子里一下一下的动。   他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小禾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都是惊奇和动容。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小禾轻声说。   墨渊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笑了起来。   “真有力气。”墨渊说,声音低低的。   小禾笑着说:“像你,崽崽应该会很壮实。”   墨渊笑着点头,说:“也会像你一样聪明。” 第98章 礼物   次日清晨,墨渊和小禾一起在院子里忙活。   墨渊正忙着挖坑,小禾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挖浅了”。   小禾在挖好的坑里撒上土铃铛的种子,等种子全部撒好了,墨渊再把土盖上。   刺儿菜是墨渊一大早去丛林边、溪流旁挖回来的,然后把它们都种在了院子里。种下前,小禾仔细看过,都带着根须,   地豆也是墨渊种的,小禾只被允许在旁边看着。   这两日,小禾看墨渊不怎么让他动手干活,干脆回屋赶制要送给云草的衣服。   墨渊几次进来,都看见他低着头,专注地缝制着衣服。   “别累着,歇一会儿。”墨渊说。   小禾头也不抬:“马上就好。”   这个“马上”往往又是很久。   有时埋头太久,小禾觉得颈脖酸疼,一抬头就能看到桌上,木盘里装着洗净的果子,旁边还有碗水。   心里的满足,让他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端起碗喝了口水,小禾继续缝制。银色的狐皮在他手里一点点成形。   三天后的下午,给云草的衣服终于做好了。   小禾把长袍抖开,举起来看了看。   银灰色的狐狸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针脚细密整齐,冬天穿一定很暖和。   “好看吗?”他问墨渊。   墨渊走过来,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他。   “好看。”他说,“你做的衣服都好看。”   小禾笑着把衣服叠好,抱着衣服出了门。   去云草家要经过好几栋木屋。小禾肚子大了,走得慢。刚走到灰爪家的木屋后面,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花间正往北边的那片林子里走,走的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小禾想喊他,刚张开嘴,花间已经钻进了树丛里,背影也看不见了。   见花间已经走远了,小禾继续往云草家去了。   云草正坐在自家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缝。   看见小禾过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   “小禾!”   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做什么?”他问。   云草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是一件兽皮长裤,那尺寸,一看就不是云草穿的。   “给……”云草的脸微微红了,说,“给惊雷做的。”   小禾打趣的看了他一眼,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没再逗他,把带来的衣服递给他。   “给你的。”   云草接过来,摸着那柔软的皮毛,眼睛里的喜欢藏不住。   “你怀崽了还给我做衣服,”他感动又不好意思,说,“你做了几天?”   云草把衣服抖开,阳光照在银狐皮上,真好看。   小禾笑着看他:“送你的结侣礼物,没做多久。”   云草看着小禾,“小禾……”他说,“你手太巧了,做的衣服真好看。”   小禾笑着说:“喜欢就好,来,衣服穿上试试。”   云草笑着点点头,抱着衣服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银灰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刚好到膝盖。腰身收得正好,袖子也刚好盖住手腕。   他站在门口,格外好看,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小禾。   “好看吗?”   小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银灰色很适合云草,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他说,“惊雷看到了一定移不开眼。”   云草的脸红了,小声说:“小禾,等你的幼崽出生了,我也给他做小衣服。”   小禾笑了。   “好。”他说。   ——   小禾回到木屋的时候,墨渊正在院子里给地豆浇水。   篱笆上的野花开了几朵,红的黄的,搭在藤蔓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小禾走进院子里,看他浇水。   “送过去了?”墨渊问。   小禾点点头:“他很喜欢,穿着很好看。”   墨渊:“累不累?”   小禾摇摇头,就站在旁边看他浇水。阳光照在墨渊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的俊美。   看了一会儿,小禾忽然说:“云草说等崽崽出生了,要给崽崽做小衣服。”   墨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那个圆鼓鼓的肚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等崽崽出来,”墨渊说,“我也给他做。”   小禾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他。   “你会做?”   墨渊摇摇头:“跟你学。”   小禾忍不住笑。   傍晚的时候,小禾在灶房里忙着做晚饭。   煮了一锅嘎嘎兽卵野菜肉汤,想着花间喜欢喝,他盛了一碗,端着往花间家走去。   红莲正在木屋外收晾晒的兽皮,看见小禾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小禾,你怎么来了?”红莲给他拿了把木椅,“快坐下。”   小禾笑着把碗递过去:“红莲叔,我给花间送汤,他喜欢喝这个。”   红莲接过碗,笑着说,“花间出去了,还没回来。”   红莲端着汤转身回了木屋,出来时手里拎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长耳兽。   那长耳兽被绑着腿,一直蹬。   “这是巨石今天才猎的,”红莲把长耳兽递过来,“你拿回去吃。”   小禾连忙摆手:“红莲叔,不用……”   “拿着拿着。”红莲塞到他手里,“你怀着崽,长耳兽肉嫩,你多吃点。”   小禾推辞不掉,只好接过来。那长耳兽在他手里直蹬腿,分量不轻。   “红莲叔,那我先回去了。”小禾拎着长耳兽往外走,“碗后面让花间给我送来就行。”   红莲点点头,目送他拎着长耳兽离开。。   小禾拎着长耳兽回到自家院子,刚把那只活蹦乱跳的家伙放在角落里,墨渊就推开院子进来了。   他手里也拎着一只长耳兽。   那只长耳兽还在蹬腿,被墨渊提着耳朵。   小禾看着那只长耳兽,愣住了一瞬。   墨渊走过来,把手里那只往地上一放。   “这只长耳兽笨得很,卡在溪边的草丛里了。”他说,“我提水的时候看见,顺手捡回来的。”   “刚好两只,要不养着吧。”小禾抬起头看着墨渊。   墨渊:“长耳兽会打洞,养不了。”   小禾没养过兔子,但他养过鸡。   小时候家里喂鸡的活儿都是他在做,剁点烂菜叶,关在笼子里,就能一直下蛋生小鸡。   应该差不多。   小禾说:“用木头和藤条做个笼子,养在笼子里它们就没法打洞,丢些草或者野菜喂着就行。”   墨渊听他说完,觉得养着确实不累,不会累到小禾,这才说了声”好“,转身往灶房走。   不一会儿,他抱出几块木板,又拿了一捆藤条,走到院子角落开始忙活。   小禾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看着他做笼子。   天黑下来的时候,笼子做好了。   墨渊把那两只长耳兽放进去,又从灶房里拿了几根野菜丢进去。   两只长耳兽缩在角落,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去啃菜叶。   小禾站在笼子旁边看,嘴角一直翘着。   “以后就有吃不完的长耳兽了。”他说,“还可以用长耳兽皮毛给崽崽做小帽子,小衣服。”   墨渊走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腰。   “还想要什么?”他问。   小禾想了想:“小院子有了,地豆种了,土铃铛种了,刺儿菜也种了。长耳兽也养了……”他抬起头看着墨渊,“够了吧?”   墨渊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你说够,就够了。”   小禾笑了,靠进他怀里。 第99章 庆贺   天还没亮,部落里就热闹起来了。   小禾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说什么,还有一些嘈杂的声响。   他拉高了薄薄的兽皮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小禾。”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小禾没睁眼,含糊地“唔”了一声。   “该起来了。”   那声音又近了,带着一点笑意。   小禾这才睁开眼,就看见墨渊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他。昏暗的晨光从开着的木窗里透了些进来,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格外的温柔。   “天亮了?”小禾揉着眼睛问。   “还没。”墨渊说,把旁边叠好的衣服拿过来,放在他手边,“今天云草和惊雷结侣,你忘了?”   小禾随即清醒过来,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墨渊扶着他坐起来,把衣服递给他,嘴角弯了弯。   “不急,慢慢穿。”他说。   小禾看低头看去——是那件无毛兽皮做的浅色衣袍,轻薄透气。   旱季还没完全过去,太阳一出来就热得很。   他穿好衣服,扶着腰慢慢下了床。   等小禾和墨渊来到云草和惊雷的新家时,木屋前已经围满了人。   幼崽们跑来跑去,小影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小灰小斑,豆豆点点跟在最后,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把清晨的营地吵得热热闹闹的。   小禾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草身上,他穿了一身新的兽皮衣裙。   衣服上面布满了可爱的斑点,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藤蔓编的腰带。腰带上还绑着几朵浅色的花,衬得他整个人俏皮又可爱。   花间正站在他面前,往他头上戴花环。   白色的花朵一圈一圈绕在一起,花环戴在云草的头上,衬得他更加明媚。   云草扬起脸,嘴角都是笑意。   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云草头顶的花环上。   族长墨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根镶着黑石头的木杖,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兽人们渐渐聚拢,围成一个圈。   惊雷走进圆圈中间,站在了墨玄面前。   小禾这才看到惊雷,他穿了新的兽皮衣,浅灰色的,袖子不长,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惊雷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云草被花间拉着走进圆圈里,站到了惊雷身边。他看着惊雷,手被惊雷牵起握住,云草的立即红得像熟透的软红果。   族长墨玄声音庄严。   “惊雷,云草,你们愿意结为伴侣,互相照顾,共度兽生吗?”   惊雷看着云草,说:“我愿意。”   云草红着脸,飞快地看了惊雷一眼,握着惊雷的手紧了紧,说:“我也愿意。”   墨玄拿着木杖在两人头上各点了一下,然后高高举起。   “兽神见证!从今天起,惊雷与云草,结为伴侣!”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   小斑第一个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喊:“结侣啦!结侣啦!”   小影跟着他跳,豆豆点点跟在后面跳,一群幼崽跳成一团,笑声飘得老远。   小禾站在墨渊身边,看着云草被惊雷牵着的手,笑得眼角都弯起了。   旁边的墨渊伸手,也牵住了他。   ——   屋前的空地中央架起了几个大火堆,云影正往上面架肉。   玄云和红莲在另一个火堆忙活,大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肉烤得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石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小影闻着香味儿已经等在火堆边了,他跑累了,闻到香味有些饿了。   他咽着口水问:“好了没?好了没?”   花间笑着说:“急什么,还没熟!”   云绯抱着赤云走了过来,小禾看见了,忙招呼他们坐下。   赤云长大了不少,在云绯怀里扭来扭去,伸着小手指着的豆豆。   “豆,豆!”他喊着。   云绯把他放下来,小家伙立刻迈着小短腿颤颤巍巍的往豆豆那边走,走了几步摔了一跤。   豆豆回头看见,跑过来扶起他,拉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跑。   赤云被豆豆拉着,跑得跌跌撞撞的,嘴里的笑声格外清脆。   云绯看着他的踉跄的步伐,笑得合不拢嘴。   “赤云会走路了,越来越活泼了。”小禾说。   云绯点点头,笑着说:“可淘气了。”   肉烤好了,汤也煮好了。幼崽们吃得满脸都是油,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闹。   花间盛了一碗汤凑过来,挨着小禾坐下。   “小禾,”他说,“等我结侣的时候,我也要礼物。”   小禾笑着点点头:“好,等你结侣了,给你送礼物。”   花间满意的嘿嘿傻笑了两声,端着碗去找云草说悄悄话了。   ——   忙了一早上,吃过饭,大家就慢慢散了,傍晚再来惊雷家一起庆祝。   小禾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点点和豆豆正蹲在角落,盯着笼子里的长耳兽。   豆豆伸出手,想摸一摸,长耳兽一跳,他吓得把手缩回来,又忍不住伸出去。   点点蹲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   两个小幼崽玩得不亦乐乎。   小禾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墨渊。”他朝屋里喊。   墨渊从屋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   “我们去溪边下鱼篓吧。”小禾说,“晚上去云草家庆祝时煮鱼汤喝。”   墨渊说了声好,就去灶房拿了鱼篓出来。   “小禾哥!我也去!”豆豆喊。   “我也去!”点点跟着喊。   小禾笑着说:”去,都去。”   溪水哗啦啦地流着,清澈见底。墨渊把鱼篓放进水里,用石头压住边缘。   小禾在旁边看着,说:“得再编两个鱼篓,这里鱼好多。”   墨渊把鱼篓放好,说:“好,等下砍一些藤条回去,明天你教我编。”   豆豆和点点蹲在溪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溪水里的游鱼。   “鱼什么时候游进去?”豆豆问。   “要等一会儿。”小禾说,“晚些时候再来取。”   豆豆点点头,眼睛盯着鱼篓舍不得移开。   傍晚,夕阳染红了天空,小禾带着几个幼崽,跟着墨渊一起去溪边取鱼篓。   墨渊来到放鱼篓的水草边,提起鱼篓,里面扑腾扑腾响。   他把鱼篓拎过来,几个幼崽立刻围上来,踮着脚往里看。   “有鱼!有鱼!”豆豆喊起来。   鱼篓里,好多鱼正在扑腾,银白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幼崽们高兴得不行,“晚上有鱼汤喝了!”   小禾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顿。   溪流对面的丛林里,花间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   “是花间。”墨渊的视线转了回来。   溪水哗啦啦地流着,几个幼崽为抓到鱼欢呼雀跃。 第100章 寻找   天色已经黑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墨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小禾,两人边说着话,边往木屋的方向回去。   火光跳动着,把脚下的路照得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小禾走得慢,墨渊就那么牵着他,慢慢的地走着。   小禾:“今天的鱼汤真好喝。”   墨渊侧头看他,小禾的眼睛映着火把的光,亮亮的。   “你教我编鱼篓,”他没说的是,多编几个,多抓些鱼回来,因为小禾喜欢。   他没说,但小禾猜到了,小禾握紧他的手,第一次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小声说:“你真好。”   夜色里,墨渊嘴角默默扬了起来。   小禾侧过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俊美的脸上都是笑意,格外好看。   不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院子门口,墨渊松开牵着小禾的手,推开木门。   他一只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又牵着小禾往屋里走,“今天我们早点睡。”   小禾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又安稳。   小禾的肚子越发大了,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扶着腰。   崽崽在里头动得越来越勤了。有时候是轻轻的踢一下,有时候是翻个身,把肚皮顶起一个小包。   每天小禾每次都会把手放上去,小声跟他说几句话。   “崽崽,今天乖不乖?”   “崽崽,你爹狩猎去了,晚点就回来。”   “崽崽,你什么时候出来呀?”   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有时候会回应一下,动一动;有时候不理他,安安静静的。   小禾也不急,就那么摸着肚子,自己跟自己笑。   一转眼,怀崽已经快五个月了。   这天墨渊从外面回来,有点沉默。   小禾正在院子里给长耳兽喂青草,看他皱着眉,问到:“怎么了?”   “墨玄叔和云影叔今天找我。”   墨渊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些担忧。   “他们担心你,豹族的亚兽人,都是三个月生。你快五个月了。”   墨渊看着他:“我说你们那里怀崽的时间不一样,顺其自然就好。”   小禾心里一暖,长辈们是担心他,不是把他当成异类就好。   墨渊看着他,问:“生崽时。”他说,声音低低的,“需要准备什么吗?”   小禾看着他,发现他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紧张。   他在担心,因为他不一样。   “一些补气血的草药。”小禾说,“生产的时候用得上。”   墨渊点点头:“什么草药?”   “三七粉。”小禾说。   墨渊站起身,去翻那个装草药的木柜。翻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兽皮包,打开。   里面只剩薄薄一层三七粉,浅浅的盖住袋底,上次他受伤,小禾给他用了不少。   墨渊看着那点粉末,眉头拧起来,这不够。   连续三天早上,小禾醒来的时候,墨渊都不在。他摸了摸旁边的兽皮褥子,没有余温——早就起了。   小禾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两只长耳兽在笼子里啃菜叶,篱笆上的野花开得正好。   他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墨渊。   正要回屋,看见院子里那两棵树下,藤编的吊床上又躺着墨影,三天了。   小禾扶着腰慢慢走过去。   墨影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从吊床上坐起来。   “小禾哥。”他叫了一声。   小禾在他旁边站定,问:“你知道这几天墨渊去哪儿了吗?”   墨影朝远处的丛林抬了抬下巴。   “去找三七了。”他说,“他让我白天在这儿守着。”   小禾心道,难怪这几天醒来墨渊都不在,他怀崽了嗜睡,晚上睡得早,常常等不到他回来就睡着了。夜里只知道身边有人躺下。   小禾看了看镜月泽连绵不绝的丛林,阳光下的丛林郁郁葱葱,看不见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傍晚,小禾在灶房里忙活。   他切了新鲜的肉,剁成细细的肉末,又敲了几个嘎嘎兽卵,搅散备用。   果子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木盘里。   忙完,接着又把熏肉切成薄片,用果子片卷起来,放在石板上慢慢煎。   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院子里的墨影闻着香味有点馋了。   “小禾哥,”他忍不住问,“做什么好吃的?”   小禾头也不抬:“你哥最喜欢的果子煎肉卷,还有嘎嘎兽卵肉末汤。”   等做好了,小禾给墨影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一盘煎肉卷给他。   墨影边吃边想,小禾哥做饭太好吃了,难怪他哥早早把人拐回洞穴了。   天黑了。   小禾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火光从身后的木屋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又等了一会儿,远处的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小禾眯起眼睛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来,越走越近。   是墨渊。   他肩上背着一个背篓,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   小禾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墨影看到他哥回来了,跟墨渊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墨渊走进院子,进了屋,把背篓放下来。   “找到了。”他说。   小禾看了一眼,背篓里有几株三七,根块粗大,叶子还带着泥土,一看就是刚挖出来的。   墨渊的神色此刻格外放松,嘴角微微弯着。   小禾却没再看背篓,他看着墨渊的裤脚。   墨渊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自己的裤脚上沾了些泥土。   小禾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   墨渊被他牵着,跟着他走。   小禾打了一盆热水,让墨渊洗手。   墨渊洗完手,转过身,就看见桌上摆着两碗汤,还有一盘煎得焦黄的肉卷。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禾把木筷递给他。   “吃饭。”   墨渊接过筷子,却没动,看着他问:“你吃了没?”   小禾摇头:“在等你回来一起吃。”   墨渊眼里慢慢漾开笑意,他伸手拉着小禾挨着他坐下。   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里都是满足,接着又夹了一块果子煎肉卷。   小禾也喝了口汤,低声问他:“好吃吗?”   “汤好喝,肉也好吃。”墨渊又夹了一块果子煎肉卷。   小禾沉默了一会,突然说:“这几天找得很辛苦吧。”   墨渊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温柔的说:“不辛苦,已经找到了。”   “下次去做什么,要提前跟我说。”   “好,下次提前告诉你。”墨渊眼神宠溺的看着他。   小禾这才笑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找到的?”   “你第一次挖到三七时,我记了那地方的地势。”墨渊说,“背阴的山坡。”   小禾心里暗道,他真细心。   “多吃点。”小禾轻声说,伸手把他碗里的汤又添满了。   过了一会儿,墨渊忽然开口。   “回来的时候,穿过溪边那片林子。”他说,“我看见花间了。”   小禾抬起头看他。 第101章 生了   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就他一个?”   墨渊摇摇头:“好像还有个身影,被树挡着一半身形。”   小禾的心微微一紧。   “看清是哪个部落的吗?”   墨渊摇头:“天黑了,怕你等,没细看。”   小禾低下头喝了口汤,心里却想着花间的事。   墨渊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了?”   小禾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灶房里,火堆的光跳动着,映在他眼里。   “上次狼影来找花间……”小禾说,声音有点低,“后来就出了事。”   墨渊端碗的手微微收紧。   那次的事他还记得,狼族熊族夜袭,死了那么多兽人——赤火、岩石,还有那几个老兽人。   “下次碰到,我看看是谁。”墨渊说。   小禾看着他,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嗯。”   墨渊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卷放进他碗里。   “吃饭。”   吃完饭,小禾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墨渊扶着他,“难受吗?”他问。   “有一点。”小禾说,“这两天崽崽动得勤。”   墨渊一伸手扶着他的腰,牵着他慢慢往卧房走。   “明天我多采点怀宁草回来。”他说,“云影叔说那个能让你舒服些。”   小禾靠在他肩上,嘴角翘起来。   “好。”他说。   ——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几日。   这天下午,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小禾午睡醒来,发现墨渊的手正揽着他,自己的后背贴靠在了墨渊的胸膛上,十分舒适。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屋里的木板上。   小禾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又想睡过去。   忽然,肚子里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胎动,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坠痛。   小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疼痛涌上来。   这一次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拧着,绞着。   “唔……”,他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墨渊瞬间醒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小禾咬着嘴唇,脸色白了。   “小禾?”   小禾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又是一阵疼痛袭来。   他抓紧了墨渊的手臂,墨渊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别怕。”墨渊说。   他小心地把小禾放平,让他躺好,然后翻身下床。   小禾之前交代过——热水,三七粉,干净的兽皮。   他都记得。   墨渊快步走进灶房,生火烧水。   水烧上了,他又去翻那个装草药的木柜,拿出那袋三七粉。   前几天新采的,已经晒干磨成了粉,墨渊拿出三七粉,用木碗装好,放在石锅里的蒸。   接着又去拿了几块干净的柔软兽皮,都是他之前准备好的。   他回到床边,把干净的兽皮放在旁边的木柜上,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几个蛇族幼崽正在喂长耳兽吃草。   “墨渊叔?”蛇鸣站起来。   墨渊对蛇鸣和蛇影说:“去找云影叔和玄云叔来。”说完转身进了屋。   蛇鸣扔下手里的草,跑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小禾哥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手按着肚子。   蛇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转身跑回院子里,蹲下来看着几个弟弟。   “小禾哥要生崽崽了。”他说,“你们乖乖在这待着。”   三个小幼崽点点头,蛇鸣拉着蛇影跑出了院子。   没一会儿,云影叔和玄云叔就匆匆赶来了。   他们身后还跟着花间和云草。   花间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云草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着急。   “小禾呢?”花间问。   蛇鸣指了指卧房。   花间就要往里冲,被云影叔一把拉住。   “你们在外面等着。”   花间张了张嘴,知道进去也帮不上忙。   云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拉着花间,也是一脸担忧。   五个蛇族小幼崽蹲在篱笆边,眼巴巴的望着木门。   ——   卧房里,小禾躺在床上。   墨渊蹲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小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说。   “你手在抖。”   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   他又抬起头看着小禾。   小禾的眼睛看着他,在冲他露出个笑。   墨渊把小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云影叔站在床边,看着小禾,眉头微微皱着。   “亚兽人生崽,都是变成兽形生。”他说,“你这人形生……我第一次见。”   玄云叔在旁边拿着兽皮帕子,一下一下给小禾擦汗。   “小禾,别担心。”他说,“我们都在这儿。”   小禾点点头,咬着嘴唇,忍住痛意。   又一阵疼痛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玄云叔赶紧给他擦掉。   墨渊握紧着他的手,比他还紧张的样子。   小禾睁开眼,墨渊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   “墨渊。”   “嗯?”   “墨渊……”   “嗯,我在。”   小禾握着他的手用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子里,几个幼崽蹲成一排,眼睛都盯着那扇木门。   豆豆靠着蛇影,点点窝在蛇鸣怀里,谁也没说话。   花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那扇门,看一眼又继续走。   “你能不能别走了?”云草小声说,“我眼都花了。”   花间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云草拿他没办法,也不说话了。   不知道焦急的等了多久,云草觉得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卧房里,小禾的呻吟声越来越大。   墨渊一直紧紧握着小禾的手,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觉得小禾的每一声痛呼都让他觉得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忽然,小禾猛地抓紧他的手,发出一声压抑的喊叫。   然后——一个小婴儿生出来了。   墨渊愣住了。   云影叔抱起那个小小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这……”他的声音里满是迟疑。   玄云叔凑过去看,也愣住了。   “怎么……”   小禾喘着气,虚弱地问:“怎么了?”   云影叔把那小小的东西抱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不是毛茸茸的小豹子。   是一个红彤彤的婴儿。   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稀疏的黑色头发贴在头皮上,小手握成拳头。   “墨渊,拎着脚倒起来,”小禾吸了口气,继续说:“拍他的屁股,让他哭出声来。”   墨渊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拎起小婴儿的脚,按照小禾说的拍了几下他的小屁股。   “哇....哇...”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第102章 小崽崽   小禾听见那洪亮的啼哭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一直记得,秀哥儿生产后他去探望时,秀哥儿拉着他的手说:“孩子生下来半天没声儿,产婆拎着脚倒过来拍了几巴掌,孩子才哭出来。”   也终于明白秀哥儿说的那句,“生孩子疼得要死,可听见孩子哭的那一声,什么都值了。”   云影听见小崽崽的哭声也反应过来,轻柔的接过小婴儿,拿起干净的柔软兽皮,用热水把小崽崽洗干净。   玄云则忙着给小禾擦洗血污。   墨渊按玄云说的,轻缓的双手抱起了小禾,玄云手脚麻利的换上干净的兽皮褥子。   等都清理妥当了,云影抱着已经裹好兽皮的小婴儿,轻轻放在了小禾的旁边。   云影和玄云对怎么照顾人形小婴儿没有头绪,见帮不上忙了,这才一起出了木屋。   小禾侧过身,把脸凑近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身旁那哭累了闭着眼睛的小婴儿,眼眶忽然有点热。   “崽崽……”   墨渊坐在床边,随着小禾的视线看向旁边的幼崽,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幼崽。   不是兽形,没有皮毛,没有尾巴,没有爪子。   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云。   “他……”墨渊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小。”   墨渊伸出手,想碰一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   那小东西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小禾牵着他的手摸了摸婴儿的小脸颊。摸上去软软的,热热的。   “我们的崽崽好乖。”小禾忍不住心里的喜悦,声音虚弱的轻声说道。   “嗯,崽崽很像你。”墨渊伸出手碰了碰崽崽的小手,又缩回来,像是怕弄醒他。   “你帮我亲他一下,好不好,我想亲一下他。”小禾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墨渊弯腰在崽崽的额头轻轻的亲了一下。   小禾像是终于满足了,虚弱的笑了。   墨渊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小禾,你是不是很疼?”   他轻轻抚了下小禾的脸,“你刚才流了好多血。”他说,眉头皱着,“是不是该吃三七粉了?”   小禾点点头。   墨渊起身走到灶房,去拿一直温着的三七粉,又倒了半碗热水,端到床边。   他小心的扶起小禾半靠在自己怀里,把碗端着喂他。   小禾低头喝了两口温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好多了。   墨渊放下水碗,用木勺舀了一勺还热着的三七粉,喂到他嘴边。   小禾张嘴吞了,苦味在嘴里化开,他皱了皱眉,没出声,一口一口咽下去。   墨渊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舀第二勺时轻声说:“再吃一口,我给你拿果干压一压。”   小禾点点头,忍着苦味吃完了三七粉。   “再喝口水?”墨渊问。   小禾点点头。   墨渊端起碗又喂了几口水,这才把碗放到一边,扶着他慢慢躺回去。   起身从装果干的小篮子里拿了一块甜甜的红果干喂到他嘴里,这才坐下继续陪着他。   ——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花间和云草又来了。   花间推开门,探进脑袋,小声问:“小禾,醒着吗?”   小禾睁开眼,冲他笑了笑。   花间和云草轻手轻脚走进来,凑到床边。   “那会儿等在院子里就听见小崽崽的哭声了。”花间说,眼睛往小婴儿那边看,“云影叔和玄云叔说你得休息,让我们晚点再来。”   云草在旁边点头,也盯着那个小襁褓看。   “我们能看看他吗?”   小禾笑着点点头。   花间低头一看,“这……这么小?”花间瞪大眼睛。   云草也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声说:“跟部落出生的幼崽都不一样,他生下来就是人形。”   花间伸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我能摸摸他吗?”   云草在旁边接话:“你手得轻点才行,他可经不住你一爪子。”   花间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看起来好可爱。”   门口又探进几个小脑袋。   豆豆挤在最前面,点点趴在他肩上,蛇影和团团跟在后面,蛇鸣站在最后,踮着脚往里看。   “小禾哥,我们能进来看看他吗?”蛇鸣小声问。   小禾笑着点点头。   几个幼崽轻手轻脚走进来,围在床边,排成一排。   点点趴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白白的,像云朵一样。”   蛇影凑近了点,又赶紧缩回去,怕吵醒小婴儿。   小禾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嘴角一直含着笑。心里想,安安以后有这么多小伙伴陪着,一定不会孤单。   没多久,眼皮越来越沉。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墨渊看见小禾睡着了,轻轻拉起兽皮被子,盖到他肚子上。   他转过头,看向花间云草和几个幼崽。   团团小声说:“我们不吵。”   蛇影点点头,拉着几个小的看了一会小崽崽,就出了木屋。   花间和云草也放轻了动作。   云草拉了拉花间的袖子,压低声音:“走吧,让小禾睡一会儿。”   花间点点头,站起来,轻手轻脚往外走。   木屋里安静下来。   墨渊坐在床边,看着小禾的睡脸。那张脸还有点白,眉头舒展着,睡得沉沉的。   他又低头看向旁边的幼崽。   那小东西还睡着,小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墨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软软的,热热的。   他又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就那么看着。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   墨渊就那么守着小禾和小崽崽,眼神里都是温柔。   花间点点头,站起来,轻手轻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带上门。   走到半路,云草忽然问:“花间,你最近在做什么?怎么老往林子里跑。”   花间脚步顿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没、没做什么。”   云草看着他:“我好几次见你往北边林子那边去。”   花间神色紧张的看了一眼北边的丛林,不说话。   云草还要再问,花间忙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快步朝溪流的方向走去。   云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第103章 奶母草   天快黑了,屋里光线暗下来。   小禾正睡着,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是小崽崽。   那哭声又细又急,一声接一声,小脸都涨红了。   小禾立马醒了,侧过身揽着小崽崽轻轻拍着。   “崽崽乖,不哭……”   他轻轻拍着,嘴里哄着,可小崽崽不听,哭得越来越厉害。   小禾有点慌。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小崽崽小嘴往他怀里拱,小脑袋一蹭一蹭的。   小禾愣了愣,伸手解开衣襟,把小崽崽凑到胸前。   小崽崽含住,使劲吸了几下。   什么都没吸出来。   他愣了一会儿,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又哭了,比刚才还响。   小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怎么没奶……”他声音有点委屈,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东西,心疼得不行。   墨渊本来在灶房收拾东西,听见哭声快步走进卧房。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看看小禾,又看看小崽崽,眉头紧紧皱着。   “我去找云影叔。”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没一会儿,云影叔匆匆赶来。   他看了看小崽崽,又问了小禾几句,安慰小禾道,“亚兽人也有不产奶的,要去采奶母草。”   小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奶母草?”   云影说:“奶母草在兽世大陆很多,镜月泽就有,前两天路过西边那边林子还看到了。”   墨渊立刻站起来:“我去采。”   云影喊住他,“别着急,我先告诉你长什么样——叶子圆圆的,背面有白色绒毛,开小黄花。别采错了。”   墨渊记下了,转身去拿背篓。   云影又说:“今天先用母角兽的奶喂着,云绯家的院子里养了一头。前几天族长让部落兽人抓的,给赤云长身体的。”   墨渊出门的脚步顿住,刚准备放下背篓,去拿木碗,门口就探进一个脑袋。   “我去挤!”   是云草。   他跑去灶房拿了个大木碗,转身就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云草端着大半碗热乎乎的角兽奶回来。   云影接过来,递给小禾。   小禾接了碗,对墨渊说:“墨渊,帮我去灶房拿个小木勺来。”   “好。”墨渊话音未落已经进了灶房,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圆润的小木勺。   小禾接过小木勺,舀了小半勺奶,小心翼翼地凑到小崽崽嘴边。   小崽崽还在哭,小嘴一张一合的。   奶水喂进去半勺,他愣了一下,砸吧砸吧嘴。   不哭了。   小禾又舀了一勺,慢慢喂进去。   小崽崽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认真。   小禾看着他那张小小的可爱的脸,嘴角露出浅笑。   墨渊在旁边看着,一直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点。   云影:“明早去西边的林子里找找,采到奶母草回来,洗干净煮水喝就可以了。”   墨渊摇头:“我现在就去。”   云影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快黑了。”   墨渊说:“早点采回来,早点熬上。”   他说完拿起背篓就往外走。   小禾抬头看他,想说什么,知道他着急。只说了句:“小心点。”   墨渊在门口应了声“嗯”,就大步出去了。   小禾抱着小崽崽,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奶。   小崽崽吃得满足,小嘴一动一动,眼睛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云草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真的好小啊。”   云影点点头:“人形幼崽,我也第一次见。”   小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心里软成一片。   ——   傍晚的时候,小崽崽又饿了。   小禾用小木勺喂他角兽奶,一勺一勺,喂得很慢。   小崽崽吃几口就睡,睡一会儿又醒,小嘴张着找吃的。   小禾也不急,就那么抱着他,慢慢喂。   墨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一背篓草药。   小禾抬头看他,“采到了?”   墨渊点点头,把背篓放下来。里面的草叶子圆圆的,背面有白色的绒毛,还开着几朵小黄花。   小禾看着那一大背篓,忍不住笑了:“怎么采这么多?”   墨渊:“怕不够。”说完拎着背篓往灶房去了。   ——   小禾连着喝了两天奶母草汤。   有些苦,但他一声不吭,端着碗一口一口的喝完。   第三天早上,他又抱着小崽崽试着喂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有奶了。   小崽崽吸了几口,满足地咂吧咂吧嘴,小手挥来挥去。   小禾低头看着,眼眶有点热。   墨渊端着一碗奶母草汤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小禾抱着小崽崽,看着小崽崽吃得满足的小脸,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往外走。   小禾抬头:“去哪儿?”   “抓头母角兽回来。”墨渊头也不回,“养在院子里,万一不够吃。”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头母角兽。   墨渊在长耳兽笼子旁边又围了一个木栅栏,把母角兽关进去。那母角兽哞哞叫了两声,低头啃起青草。   几个蛇族幼崽围在栅栏边看。   豆豆踮着脚尖:“它好大呀。”   点点趴在他肩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它会不会生小角兽?”   蛇影敲他脑袋:“它是母的,会生。”   点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我也想喝奶。”   话音刚落,小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每天早上挤了奶,你们都可以喝一小碗。”   几个幼崽齐刷刷转过头,眼睛都亮了。   ——   第二天早上,小禾抱着小崽崽在屋里喂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边,暖洋洋的。   小崽崽吃得满足,小手握成拳头,一动一动的。   墨渊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他俩。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给崽崽取个名字?”   小禾抬头看他。   墨渊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给他取个名字。”   小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小崽崽闭着眼睛,小嘴还在动,像是在梦里也在吃奶。   小禾看了半天,轻声说:“墨安……安安”   “墨安?”墨渊重复了一遍。   “嗯。”小禾点点头,“小安安,平安长大。”   墨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小禾抬头看他:“好不好听?”   墨渊点点头:“安安,好听。”   小禾笑了,低头亲了亲小崽崽的额头。   “墨安。”他轻声叫,“安安。”   小崽崽动了动小嘴,没睁眼。   窗外,母角兽哞哞叫了两声,长耳兽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啃着草。 第104章 花间   带崽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安安出生已经好几天了。   今天天气晴朗,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刺儿菜,土铃铛,地豆长得绿油油的一片。   墨渊一早带着部落的兽人出去狩猎了,小禾一个人在家带安安。   安安刚喝完奶,这会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小禾把他放在床上,盖好小兽皮被子,自己坐在窗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缝手里的小衣服。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禾?”   是花间的声音。   小禾抬起头,就看见花间探进半个脑袋,冲他笑了笑。   “进来呀。”小禾放下手里的针线。   花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藤篮。他走到桌边,把藤篮放下来。   “给你的。”   小禾往里一看——满满一篮红红的果子,个个饱满圆润,还有几个咯咯兽卵,蛋壳上带着浅褐色的斑点。   “这么多?”小禾抬头看他。   花间在旁边坐下,随口说:“林子里的果子熟了,我摘了些。咯咯兽卵是运气好,在草丛里捡的,就都带过来了。”   小禾心里一暖,“谢谢你,花间。”   花间摆摆手,探头往床边看:“安安睡着啦?”   小禾点点头:“刚吃饱,睡得很香。”   花间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安安的小脸白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小嘴偶尔动一下。   “他真好看。”花间小声说,“像你。”   小禾笑了,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就这么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过了一会儿,小禾忽然开口:“花间。”   “嗯?”   这段时间,你怎么老往北边的林子跑?”   花间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安安的小脸。   小禾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花间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在林子里遇到狼影了。”   小禾的心微微一紧。   花间低着头,继续说:“他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我是在北边那片丛林里看见血迹,顺着找过去,才发现他昏倒在那儿。”   小禾看着他,没说话。   花间的声音更低了:“上次他兽父联合熊族和赤狼族偷袭部落后,部落死伤惨重……他兽父也失踪了。剩下的几个部落兽人最后都离开了,他一个兽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他独自狩猎,受了重伤,流浪到了镜月泽。”   小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花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前段时间去林子里,是给他送些吃的,用刺儿菜泥给他敷药……让他藏在那里养伤。”   小禾轻声问:“他现在呢?”   “前天离开了。”花间说,“伤养好了,就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禾看着他,轻声问:“花间,你喜欢他吗?”   花间摇了摇头。   “月圆祭的时候,他邀请我看月亮。”花间说,声音很轻,“可我知道他兽父是血牙。”   他抬起头,看着小禾。   “这么多年,和烈风狼族的水源之争,死了很多兽人……墨隐的兽父和亚父,就是前些年死在水源之争里的。”   小禾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墨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抱着破旧兽皮玩具的小崽子。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事,可小禾知道,他有多想他的兽父和亚父。   花间继续说:“上次他兽父又偷袭部落,赤火、岩石,还有那么多人……都死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咽,但忍住了。   “我没法喜欢他。”   小禾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可你还是救了他。”小禾轻声说。   花间点点头:“他没有参与上次的偷袭……我看他受了重伤,怪可怜的,就帮他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他离开的时候,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小禾看着他。   花间摇了摇头:“我拒绝了。”   小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了抱他。   花间愣了一下,随即靠在他肩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花间小声说:“小禾,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小禾拍拍他的背:“你做得对。”   花间没说话,就那么靠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吸了吸鼻子。   小禾看着他,忽然问:“那墨影呢?”   花间愣了一下。   “你还喜欢墨影吗?”   花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喜欢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他只是把我当弟弟。”   小禾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花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还有点红,可那笑容是真的。   “小禾,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兽人吧?”   小禾点点头:“会的。”   花间眨眨眼,忽然说:“那到时候,你要送我一件漂亮的衣服当贺礼。我结侣的时候穿。”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我给你做最漂亮的衣服。”   花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可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床上,安安动了动小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那几头母角兽身上。长耳兽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啃着草。   花间站起来,拍拍身上。   “我走了,亚父还等我回去帮忙。”   小禾点点头:“路上小心。”   花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禾。”   “嗯?”   “谢谢你。”   小禾笑了笑,没说话。   花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禾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安安的睡脸。   安安睡得香香的,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小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软软的,热热的。   他忽然想起花间刚才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安安。”他轻声说,“你要快点长大呀。”   安安动了动小嘴,没睁眼。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了。 第105章 羡慕   一转眼,安安两个月大了。   小禾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好像昨天安安还在怀里小小的一团,今天就会自己爬了。   小禾坐在床边,看着安安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手脚并用往前爬。   爬几步,歇一歇,抬起头冲小禾笑,露出几个小白牙。   “啊——”安安张着小嘴,咿咿呀呀地叫。   小禾忍不住笑了,伸手点点他的小鼻子:“你怎么这么皮实?”   他见过村里两个月大的小婴儿,都是软软的一团,整天睡觉。   安安倒好,精神得很,醒了就要爬,爬累了就翻个身,躺着蹬腿。   小禾想,大概是随了墨渊。   安安最喜欢的事,是骑在兽父背上玩。   傍晚墨渊回来,安安一听见脚步声,就急得在床上手舞足蹈,小嘴里“啊啊”地叫。   墨渊会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小禾把安安放上去。   安安趴骑在比他大好多倍的黑豹背上,格外神气。小手紧紧揪着墨渊的皮毛,小短腿夹得紧紧的,嘴里“呀呀呀”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墨渊驮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金色的兽瞳里全是温柔。   小禾坐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嘴角一直翘着。   他从不担心安安会摔下来。安安小手可有劲儿,揪得紧紧的。再说墨渊走得又慢又稳,从没让安安摔过。   这天傍晚,小禾对墨渊说:“明天亚兽人去采集,我想去。”   墨渊正抱着安安逗他玩,闻言抬起头。   小禾眨眨眼,“我都好久没出去采集了。”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小禾凑过去,小声说:“你也去吧,你驮着我和安安,就像以前那样。”   墨渊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禾知道他答应了,笑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安安在旁边看见了,也学着“啵”了一声,亲在自己手背上。   小禾笑出声,安安也跟着咯咯笑。   ——   第二天一早,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亚兽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花间和云草早就到了,正蹲在地上分果子干吃。墨刃站在旁边,背着小背篓,安安静静等着。   斑烈也在,靠着棵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禾来不来?”花间问。   云草摇摇头:“不知道,安安还小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啊,啊”声。   兽人们转头看去,然后,都愣住了。   墨渊走在最前面,黑色的兽形,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背上坐着小禾,小禾怀里抱着安安。   安安骑在黑豹背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小手揪着墨渊的皮毛,嘴里“啊啊”地叫,神气得很。   “……”花间嘴里的果干差点掉出来。   云草也看呆了。   斑烈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雷从旁边冒出来,眼睛都看直了:“墨渊哥又让小禾哥骑了!”   灰爪站在他旁边,默默摇了摇头。   “又来了。”一个兽人小声说。   “墨渊又来采集队护卫?”另一个接话。   “护卫不是已经够了吗?”   “小禾刚来部落,第一次去采集,墨渊就让他骑了。”   “现在不光让小禾骑,还让崽崽骑。”   “迁徙路上也骑了吧?”   “迁徙不算,确实累,这采集的地方才这么点路。”   “……他可是墨渊啊。”   几个兽人对视一眼,又默默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亚兽人那边,气氛更微妙。   花间拉着云草的袖子:“你看安安,神气得很!”   云草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一家三口,惊雷今天没来。   墨刃看着那画面,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斑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墨渊真宠他们。”   旁边几个亚兽人听见了,都点点头。   有人小声说:“可不是,墨渊以前多冷漠啊,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有小禾了嘛。”   几个亚兽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斑烈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一家三口,眼里有点羡慕。   采集队伍出发了。墨渊走在队伍旁边,不护卫,就陪着小禾和安安。   小禾坐在他背上,抱着安安,安安还在“啊啊”地叫,高兴得很。   花间凑过来,仰着头问:“安安,好玩吗?”   安安低头看他,小手一挥:“啊!”   花间笑了:“他说好玩。”   云草在旁边笑他:“你又听懂了?”   花间不理他,继续仰着头跟安安说话。   一路上,安安都没消停。一会儿趴在墨渊背上往下看,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揪揪墨渊的耳朵。   墨渊也不恼,就那么驮着他,走得稳稳的。   采集的地方是一片果林,红果黄果挂满了枝头。亚兽人们散开去摘果子。   低处的很快被摘完了,树梢上还挂着几个又大又红的,够不着。   小禾抬头看了看,低头在地上找起小石子。   花间看见,眼睛一下子亮了:“小禾要扔石子了!”   几个亚兽人都围过来看。   小禾站好位置,眯着眼睛瞄准,手一扬——石子嗖地飞出去。   “啪!”   一个红果从树上掉下来。   “哇!”花间第一个喊起来。   云草在旁边鼓掌,安安在墨渊怀里也跟着拍手,小嘴里“啊啊”地叫。   小禾捡起果子,笑着放进背篓。   墨渊看着这一幕,忽然也低头找了颗石子。   他把安安递给云草,学着小禾的样子,眯着眼瞄了瞄,手一扬——   “啪!”   一个果子掉下来。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学会了?”   墨渊嘴角弯了弯,嗯了一声。   斑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手痒。   他想起上次采集的时候,小禾教他们扔石子打果子。   他试了好多次,一次都没打中。   后来他偷偷练了好久,在林子里对着树练,可还是不行。   今天……再试试? 第106章 妖精   斑烈低头找了颗石子,掂了掂,瞄着树梢上那个最大的红果。   手一扬——   “啪!”   果子掉下来了。   斑烈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红彤彤的果子,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打中了!”他喊出来,声音都高了,“我打中了!”   旁边的亚兽人都看向他。   斑烈捡起那个果子,举得高高的,得意洋洋:“看见没?我打的!”   花间凑过来,酸溜溜地说:“得意什么,我也能打中。”   他捡了颗石子,瞄了半天,手一扬——石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花间脸都红了。   小禾忍不住笑了:“你再试试,姿势不对。”   花间撅着嘴:“小禾你再教教我嘛。”   小禾走到花间身边。“手要这样抬。”他比划着,“眼睛要盯着果子,别盯着树。”   花间学着他的样子,又捡了颗石子。   “放松点,别太用力。”小禾说。   花间深吸一口气,手一扬——   “啪!”   一个果子掉下来。   花间瞪大眼睛,愣了一瞬,然后跳起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云草在旁边笑他:“刚才不是还得意吗?”   花间不理他,抱着那个果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安安在云草怀里看着,也跟着“啊啊”地叫,小手拍得可起劲。   ——   傍晚的时候,采集队伍满载而归。   亚兽人们背篓里装满了果子,红的黄的紫的,堆得冒尖。   花间背篓最满,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嘴里还念叨着:“回去做果干,做多多的果干。”   云草跟在后面,也背得满满的。   斑烈走在前头,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背篓里最上面的几个果子——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小禾的背篓也装了不少,但最让他高兴的,是安安今天特别乖。   回来的路上,安安趴在墨渊背上,眼睛一眯一眯的,最后直接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小手还揪着墨渊的皮毛,睡得香香的。   晚上,小禾在灶房里忙活。   他把今天摘的新鲜果子切片,在石板上煎了,又切了熏肉,用果子片卷着烤。   墨渊坐在灶边,抱着安安,安安正揪着墨渊的衣襟玩。   小禾把烤好的果子肉卷端上来,满屋子都是焦香。   墨渊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好吃。”   小禾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   安安在旁边看着,小嘴“啊啊”地叫,也想吃。   小禾切了一小块果子,喂到他嘴边。安安咂吧咂吧嘴,享受得眯起眼睛,又张开嘴要。   夜里,安安早早睡着了。   小禾给他盖好小兽皮被子,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软软的。   他刚躺下,就被墨渊从背后抱住了。   墨渊的手臂环在他腰上,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热热的。   “想你了。”他低声说。   小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是好久了,上次还是刚抵达镜月泽,还住在帐篷里,自己还拒绝他了。   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墨渊的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这会儿在他手心里,摸到的好像是下巴,硬硬的。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找到墨渊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墨渊的手臂忽的收紧了。   那个吻是轻柔的,像是试探,可不过几个呼吸,墨渊的呼吸就重了。   他翻身压住小禾,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吻,像是饿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咬住了猎物。   小禾被吻得喘不过气,唇舌被卷住,呼吸被掠夺。   他环住墨渊的脖子,更紧的贴近他怀里。   墨渊的手探进小禾的衣襟,小禾只觉得身上一凉,随即被滚烫的身躯紧紧贴住。   身下的兽皮褥子柔软温热,身上的人却烫得像一团火。   墨渊的吻落在他胸前,吮吻的力道像安安饿急了一样。   小禾仰起头,月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墨渊……”他小声叫,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   墨渊换了一边继续,那双平日沉稳的手也没停下,在小禾身上点起一簇簇火焰,所过之处,皮肤烫得惊人。   小禾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触到发丝,又触到……   他愣了一下。   是耳朵。   毛茸茸的,软软的,从他指缝里钻出来。   墨渊的吻停住了。   小禾眨了眨眼,在黑暗里看着身上的人。   他头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软软的,毛茸茸的,蹭过他的手指。   他伸手摸了摸那双豹耳。   两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豹耳,从墨渊的头发里冒出来,这会儿正竖得直直的,偶尔轻轻抖动一下。   墨渊头埋在他胸前,继续吮吻着。   两只耳朵又动了动,像是愉悦极了。   小禾难耐的抱住他的头,手抓住了他的耳朵。   软软的,热热的,覆着细密的绒毛,手感好极了。   墨渊的呼吸重了一瞬。   小禾的手继续往下摸,摸到后背,再往下,臀后面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轻轻摆动着,尾巴尖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愉悦地晃来晃去。   小禾忽然想起,在溪边那次。   那时候墨渊发情期失控,也是顶着这对耳朵,拖着这条尾巴。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俊美的妖精和被迷惑的书生。   他借着月光看着身上这人俊美的脸,深邃的金色眼睛,还有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小禾的脸烧了起来。   他想,他好喜欢这个精怪。   “唔……”他呻吟着,低声问,“怎么变出来了?”   墨渊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低的:“你喜欢。”   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耳朵又动了动,蹭过他的脸颊。   小禾忍不住伸出手,揉捏那双耳朵。   墨渊的呼吸猛地重了。   下一秒,他的吻就落了下来,比刚才更凶,更急。   小禾被吻得晕晕乎乎,手还揪着那条尾巴不放。尾巴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软得不像话。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不是只有发情期才会这样。   原来他喜欢,墨渊就愿意变给他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墨渊的吻落在他的眼角,他的鼻尖,他的唇角。   小禾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   月光静静地照着。   木屋里,不断传出声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哼。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小禾的脚踝,软软的,暖暖的,不肯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墨渊终于停了下来。   他伏在小禾身上,抱着他缓缓的喘着气。   小禾浑身软得像一滩水,动都动不了。   那两只豹耳还没收回去,那条尾巴也还在,松松地缠在他小腿上。   小禾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抱着墨渊的头,伸手摸了摸那手感极佳的耳朵。   墨渊没动,就让他摸。   过了一会儿,小禾小声说:“你收回去吧。”   墨渊低头看他:“不喜欢摸了?”   小禾脸红了:“喜欢……就是……太像妖精了。”   墨渊愣了一下:“妖精?”   小禾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就是那种……会迷惑人的……”   墨渊扬起嘴角,那两只耳朵慢慢收了回去,尾巴也消失了。   小禾摸了摸,尾巴没有了,只剩光滑的皮肤。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下次……”他小声说,“下次再变给我看。”   墨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小禾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月光静静的,照在院子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木屋里,两个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107章 雨季   第二天一早,小禾醒来的时候,墨渊已经不在身边了。   安安还睡着,小嘴微微张着。   小禾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腰有点酸。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墨渊正在喂母角兽。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看到他就想起昨晚,脸瞬间红了。   墨渊嘴角弯了弯,走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锅里有肉汤。”他说,“还热着。”   小禾红着脸点点头,转身要进屋,余光忽然看见院子门口,花间正站在那里,一脸促狭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小禾的脸腾地红了。   花间笑着跑远了,脚步声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小禾摸了摸发烫的脸,低头钻进灶房。   肉汤还温在锅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盛了一碗,慢慢喝着,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看。   天色灰蒙蒙的,不像前几日那样晴亮。   ——   没过两日,镜月泽的天就变了。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屋顶的干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早上小禾抱着安安站在门口往外看去,雨水落在草地的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珠子。   “下雨了....”小禾对着安安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雀跃,旱季以来,好久都没下雨了。   雨一直下,到了下午,雨更大了,像是无数只脚踩在树叶上、草叶上、屋顶上。   院子里的泥地被砸出一个个小坑,又很快被雨水填平。   小禾抱着安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担忧着外出狩猎的墨渊。   远处的溪流水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变得浑浊起来,裹挟着枯枝败叶,哗啦啦地往前奔。   水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来,银白色的鳞片在雨幕里闪一下,又“啪”地砸回水里。   安安在他怀里也伸着脖子往外看,小嘴“啊啊”地叫,小手往外伸,想去抓那些鱼。   “不行。”小禾把他往里抱了抱,“下雨呢,出去要生病的。”   安安瘪了瘪嘴。   这场雨一下就没停。   一天,两天,三天。   镜月泽的湖泊都满了,水漫到岸上,淹没了平日里露在外面的石头。那些巨大的草叶在雨里疯长,叶子一天比一天大,绿得发亮。   墨渊还是隔一日就会出去狩猎。   他每次回来都湿漉漉的,有时肩上扛着小禾不认识的猎物,有时候是长耳兽,有时候是几只肥大的翎鸡。   小禾每次都站在门口等他,看见那高大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心才落回肚子里。   “快擦擦,都湿了。”小禾放下安安,心疼地拿起干兽皮给他擦头发。   墨渊每次都扬起嘴角低下头,方便他擦头发。   下雨溪流里的鱼多得惊人。   墨渊这日没狩猎,早上拎着几个鱼篓出去了会儿,下午取回来时,几个鱼篓都是满的。   鱼篓里不仅有银白色的溪鱼,还有背上满是斑点的鱼。   小禾煮了一大锅鱼汤,奶白色的汤在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飘得满屋都是。   安安趴在墨渊怀里,小鼻子一动一动的,眼睛盯着锅,嘴里“啊啊”地叫。   “马上就好。”小禾笑着舀了一勺,吹了吹,先递到墨渊嘴边,“尝尝鲜不鲜。”   墨渊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好喝。”   小禾也尝了一口,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暖意一直滑到胃里。   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喂给安安。   安安小嘴凑上去,咂吧咂吧,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啊!啊!”他张开嘴,还要。   小禾笑着又喂了一勺。   墨渊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木盘里捏起一条煎得金黄的小鱼,放进嘴里。焦香酥脆,连骨头都是酥的。   “喜欢煎鱼?”小禾喂安安喝了几勺鱼汤,眼角看到墨渊嚼着煎鱼,眼里满是愉悦。   墨渊扬着嘴角点点头,又捏了一条丢进嘴里。   安安看着他们吃,小嘴也跟着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金黄的小鱼。   小禾笑了,掰了一小块鱼肉喂给他。安安咂吧咂吧嘴,又张开嘴。   “这么小就能吃鱼?”小禾有点惊讶。   墨渊看了一眼:“兽人幼崽,什么都吃。”   小禾又掰了一小块喂给安安,安安吃得小嘴油光光的,满足地眯起眼睛。   墨渊捏起一条小鱼,递到小禾嘴边。   小禾笑着张嘴咬了一口。焦香混着鱼肉的鲜嫩,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笑着说。   墨渊嘴角弯了弯,把剩下半条也递过去。   安安在旁边看着,也张开小嘴“啊”了一声,等着投喂。   小禾和墨渊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雨声哗哗,屋里鱼汤还冒着热气。   安安窝在墨渊怀里,小嘴还在动,回味着刚才那口鱼。   墨渊又捏了一条小鱼,慢慢嚼着。   小禾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汤,浑身都暖洋洋的。   ——   下雨了,蛇族幼崽们很高兴。   豆豆和点点每天顶着大叶子当伞,赤着脚在溪边跑来跑去。   小禾这两日用细长的木棍和藤条给他们做了几把捞鱼的小网——木棍一头绑着藤条编成的网兜,小巧轻便,正适合他们。   团团小手抓着网柄,眼睛盯着水里,瞅准了猛地一捞——网兜里就多了几只透明的小虾,在网底蹦来蹦去。   “我又捞到啦!”他举着网跑回来,献宝似的给小禾看。   小禾笑着接过网,把虾倒进木桶里,顺手拉住团团,拿起旁边的干兽皮给他擦头发。   “淋了雨要擦干,”小禾一边擦一边说,“不然风寒入体,会发热的。”   团团乖乖站着,脑袋被他擦得晃来晃去。   蛇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小禾哥,”他开口,“我们蛇族不怕水。”   小禾抬头看他。   蛇鸣认真地说:“淋雨也不会发热。我们还会游水,能在水底下游好远。”   蛇影也凑过来,点点头:“对呀对呀,我们生下来就会游水。”   点点在旁边跟着学:“会游水!”   小禾这才放心,笑着说:“那就好。”   他松开团团的脑袋,揉了揉,“去吧,小心别摔着。”   几个小崽子欢呼一声,又跑回雨里去了。   豆豆跑在最前面,手里挥着网,嘴里喊着:“捞鱼去咯——” 第108章 小豹子   这日,小禾又站在门口看他们在远处的溪边玩闹。   安安趴在他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在雨里跑来跑去的身影。   他们在溪边笑闹,举着网跑来跑去,点点跌倒在泥水里又爬起来继续跑。   看着看着,安安的小嘴就瘪了。   他转过头,仰起小脸看小禾,小手往外指,嘴里“啊啊”地叫。   小禾摇摇头:“下雨呢,你不能出去。”   安安瘪着嘴,又转过头看外面。   豆豆刚好从溪边跑回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里举着网,里面还有几条小鱼在蹦。他冲安安挥挥手,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安安的眼睛追着他,一直看到他跑远。   然后他转过头,又看小禾,小嘴瘪得更厉害了。   小禾有点心疼,但还是摇了摇头。   安安忽然挣扎起来,要从他怀里挣下去。小禾看他挣扎得厉害,弯腰把他放在了地上。   安安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小禾刚想笑,就愣住了。   安安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沿着颈脖处的头发开始,安安白白嫩嫩的皮肤上忽然开始蔓延出黑色的兽毛,细细软软的,从头顶一直长到后背,又长到屁股上。   他的小手小脚也在变,变得短了一些,圆了一些,指尖冒出小小的爪尖。   最后是耳朵——那对小小的耳朵变了形状,变成了两只毛茸茸的、三角形的耳朵,竖在脑袋顶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地上的安安就不见了。   蹲在那里的,是一只小黑豹幼崽。   比小禾见过的任何小豹子都要小,浑身漆黑的皮毛,泛着幽蓝的光泽,像墨渊兽形的缩小版。   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偶尔轻轻抖动一下。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正仰着头看他。   那身皮毛油光水滑,雨水落在上面,凝成一颗颗小水珠,骨碌碌滚下去,竟是一点都不沾湿。   小禾惊呆了。   “安……安安?”   小黑豹冲他“嗷”了一声,声音奶呼呼的,又软又糯。   然后它迈着四条小短腿,踉踉跄跄地往雨里走。   刚走进院子里没两步,就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   墨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把那小东西拎起来抱在怀里。   小黑豹在他怀里蹬了蹬腿,仰起头,冲他“嗷嗷”叫了两声,小尾巴还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墨渊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它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   小黑豹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不放。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半天说不出话。   墨渊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那只小黑豹。   “他兽形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兽人雨季也要狩猎,不然会饿死。”   小禾看着那只小黑豹,昨天还在他怀里喝奶的小东西,今天就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豹子。   他心里知道墨渊说得对。   这是蛮荒大陆,不是大山村。这里的幼崽,从小就要学会在风雨里长大。   小黑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嗷”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问:我能去玩了吗?   小禾笑着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   小黑豹舒服地眯起眼睛,小脑袋往他手心里蹭,蹭完又仰起头看他,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去吧。”小禾轻声说,“玩一会儿就回来。”   小黑豹眼睛更亮了,从他怀里挣下去,四只小短腿踩着泥水,跌跌撞撞往溪边跑。   跑到一半,滑了一跤,整只豹趴进泥水里。   它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甩出一串水珠,继续跑。   远处,豆豆看见它,兴奋地挥手:“哇,安安变成小豹子了!”   点点也跟着喊:“安安变成小豹子啦!”   几个幼崽围上去,看着那只小小的黑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好小好小呀。”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   “它的毛好软……”   安安被围在中间,仰着头,冲他们“嗷”了一声。   然后它低下头,盯着豆豆手里的网,眼睛亮晶晶的。   豆豆愣了一下,把网递过去:“你想试试?”   小黑豹伸出小爪子,碰了碰网柄,又缩回来。   它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小禾。   小禾笑着冲它挥挥手。   就在这时,雨幕中突然跑来两个毛茸茸的身影。   是小斑和小灰。   两只小花豹在雨里滚了一身泥,跑过来时身上还在滴水。   他们看见安安,一下子站住了。   小斑歪着头,盯着那只小小的黑豹,鼻头动了动,凑过去闻了闻。   安安被比他大一圈的小花豹盯着,有点紧张,小耳朵往后压了压。   小灰也凑过来,两只花豹一左一右,把安安夹在中间。   安安仰起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嗷”了一声。   小斑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它的脑袋。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四只小短腿猛地蹬起来,跌跌撞撞往旁边跑。   跑了两步,回头看看,又跑回来。   小灰也跟着跑了两步,学着它的样子。   三个小毛团在雨里你追我赶,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安安最小,跑得最慢,但追得最起劲,小尾巴一直翘着,一甩一甩的。   蛇影蹲在旁边看,笑得咧起嘴:“它好像一团会跑的毛球。”   点点也跟着笑:“毛球!毛球!”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几个在雨里滚成一团的小东西,扬着嘴角进了屋。   “我去烧点热水。”他对墨渊说,“等会儿给安安洗个澡。”   墨渊点点头,拎起脚边的鱼篓往灶房走。鱼篓里满满当当,鱼还在扑腾。   小禾转身进了灶房,往石锅里添了水,蹲下来生火。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窗外的雨声混着幼崽们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小禾一边烧火,一边想着安安刚才变形的样子。那么小一团,毛茸茸的,好可爱,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   灶房里,墨渊把鱼篓里的鱼倒进木盆,一条一条处理着。   他的动作很快,石刀很锋利,他已经很熟练了。   墨渊耳朵突然动了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禾哥!小禾哥!”   是小斑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禾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走到门口。   墨渊比他更快,已经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小斑浑身是泥,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安安……” 第109章 落水   小禾拉着小斑的手,声音都变了:“安安怎么了?”   小斑眼眶红红的,话都说不利索:“安安……掉水里了……”   话还没说完,墨渊已经冲进了雨里。   小禾心猛地一沉,也跟着往溪边跑。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地又滑又软,小禾跑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他跑到溪边时,墨渊怀里正抱着只湿漉漉的小黑豹,雨水顺着他垂下的发丝滴落,落在小黑豹身上。   旁边站着一排湿漉漉的小崽子,豆豆、点点、蛇影、团团,一个个低着头,像做错事的样子。   小禾喘着气,走上前低头去看墨渊怀里的安安。   小黑豹浑身湿透了,黑色的皮毛贴在身上,小了一圈。那双黑色的眼瞳湿漉漉的,眼眶周围红红的,像是哭过。   它缩在墨渊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小禾的心揪成一团。   “安安……”他伸手摸了摸它。   小黑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嗷”,声音又软又委屈。   蛇鸣走上前来,浑身也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小禾哥,”他开口,声音稳稳的,“刚才豆豆蹲在溪边捞鱼。”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溪水。   “安安突然往水里跑,一头就冲进水里了。”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了好几天雨,溪流的水都漫上来了。   蛇鸣继续说:“安安在水里直扑腾。我跟蛇影跳下去,把它捞起来了。”   蛇影在旁边点点头,小声补充:“我们正抱安安安慰它,墨渊叔就来了。”   墨渊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只小黑豹。手轻轻的抚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它。   “其实豹子会游水。”墨渊忽然开口。   小禾愣愣的看着他。   墨渊抬起头,看着他:“安安太小了,第一次下水,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   “就算蛇鸣他们不下水,他自己也能游上来。”   小禾低头去看安安,安安缩在墨渊怀里,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   “真的?”小禾小声问。   墨渊“嗯”了一声。   小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湿漉漉的小脑袋。   安安仰起头,冲他“嗷”了一声,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刚才精神了些。   “吓死我了。”小禾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安安,还是在说自己。   安安把小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那几个排成一排的小崽子还站着,一个个低着头。   豆豆小声说:“对不起……我吓坏了……”   小斑和小灰也低着头,身上还在滴水。   小禾看着他们,“不怪你们。”他说,“是安安调皮自己跑下去的。”   小斑眼眶红红的:“真的吗?”   小禾点点头。   几个小崽子这才松了口气。   ——   雨还在下。墨渊抱着安安,转身往回走。   小禾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安安湿漉漉的小身子上。   走到一半,墨渊忽然开口。   “过两天我教他游水。”   小禾抬头看他。   墨渊看着怀里的安安:“学会了,就不怕了。”   安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小禾笑了。   “好。”   回到屋里,小禾赶紧烧热水。   墨渊把安安放在灶边,用干兽皮一点一点给它擦干。   小黑豹乖乖趴着,偶尔抖一下耳朵,黑色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看。   小禾一边烧水一边看他们。   安安的毛被擦得蓬松起来,又变回那团毛茸茸的小黑球。   它趴在那儿,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已经把刚才的事忘了。   水烧好了,小禾倒进木盆里,试了试水温。   “来,洗澡。”   安安被放进温水里,愣了一下,然后小爪子开始扑腾,溅了小禾一身水。   墨渊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小禾笑着伸手轻轻搓着它的小身子。   安安在水里扑腾够了,趴在盆边,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禾看着它,心里满满当当的。   “过两天,”他轻声说,“让你阿父教你游水。”   安安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屋顶上,屋里暖洋洋的,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动,把整间屋子映得昏黄。   小豹子趴在床上,正专心致志地咬自己的尾巴。   那根细长的黑尾巴,一会儿甩到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就是不让它咬住。   小黑豹急了,整个身子跟着尾巴转圈。   小禾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着那只忙得不亦乐乎的小黑豹,嘴角一直翘着。   “怎么这么傻。”他轻声说,眼里都是笑。   安安追着尾巴,终于一口咬住了,得意地“嗷”了一声。   小禾笑出了声。   墨渊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脖子。   小禾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小禾侧过头看他:“豹子会游水,你那会儿怎么....?”。   墨渊亲了亲他的颈脖,低声说:“那会儿没反应过来。”   小禾心里想着,原来墨渊也会方寸大乱。   他转过身,想说什么,却看见安安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   那只小黑豹趴在枕头边,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正盯着他看。见他转过脸,立刻凑上来,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湿湿的,软软的,带着点奶味。   墨渊瞬间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只小黑豹的脑袋。   安安被推开,愣在那儿,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被推开了。   小禾伸手把那只小黑豹抱进怀里。   安安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就乖乖趴着了,小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   小禾低头,用额头抵着它的小脑袋,低低地笑。   “你也太可爱了。”他轻声说。   安安“嗷”了一声,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   墨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又靠过来,从背后连人带小豹子一起抱住。   屋里暖洋洋的,窗外雨声沙沙。   小禾窝在墨渊怀里,怀里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黑豹,觉得心都被填满了。   安安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墨渊低头,亲了亲小禾的脖子。   “睡吧。”他低声说。   小禾“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滴答滴答,落在屋顶上。 第110章 雨停了   雨已经连着下了几天,一直没停过。   小禾抱着安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微皱着。   “这雨怎么一直不停?”他小声嘟囔。   安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伸出去,想去抓雨。小禾把他往后抱了抱,没让他够着。   墨渊从灶房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到了雨季了。”他说,“还会下一段时间。”   小禾抬头看他:“下多久?”   墨渊想了想:“雨季大概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安安,又看看外面那好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雨,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直这样下,”他说,“会不会有洪水?”   他看向远处的溪流,水都快漫到岸上了。那些平日里露在外面的石头,早就被淹得看不见影子。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蛮荒大陆的雨季就是这样。”他说。   小禾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有点发愁。   旱季的时候缺水缺得要命。现在雨季来了,雨水又多得让人发愁。   他不是兽人,体质没那么好,淋雨久了会得风寒,会发热,会生病。   晚些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禾!小禾!”   是花间的声音。   小禾走到门口,就看见花间顶着一片大叶子,踩着泥水跑了过来。   他跑到屋檐下,把叶子一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还是屋里暖和。”花间钻进屋里。   小禾笑着招呼他坐下,从灶房里拿了一盘小鱼干出来。   “尝尝,刚煎好的。”   花间捏起一条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他又捏了一条,“又香又脆!”   小禾看他吃得开心,拿干净的树叶包了一小包,递给他。   “带回去吃。”   花间拿着那包小鱼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禾你真好。”   安安趴在地上的兽皮毯子上,也伸着小手想去抓。   小禾拿了一条小鱼干喂他,安安吃得小嘴一抿一抿的,十分可爱。   花间一边嚼着小鱼干,一边说,“还是木屋好。”   又说,“以前住洞穴,雨季的时候又湿又冷。洞穴低的,水还会灌进去。”   小禾听着,心想还是住屋子好。   “现在好了。”花间继续说,“有木屋,还有门,干爽又暖和。”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小禾,你今天见过云草没?”   小禾摇摇头:“下雨我没出门,怎么了?”   花间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我昨天去找他,敲门没人应。”   小禾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花间凑得更近了些:“但是里面明明有声音。”看小禾不说话,他又说:“我今天去,门还是关着的,怎么敲都没反应,奇怪。”   小禾低下头,假装给安安整理衣服,他也不知道怎么跟花间说。   安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小脸,嘴里“啊啊”地叫。   花间逗了逗安安,又看小禾忙着的样子。   “好啦好啦,不问你了。”   他站起来,把那包小鱼干抱得紧紧的,“我走了,谢谢你的小鱼干。”说完就跑进雨里了。   ——   雨就这样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   小禾觉得自己都要潮得发霉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哗啦啦的雨声,闭上眼前还是哗啦啦的雨声。   幸好熏肉在迁徙路上都吃得差不多了,不然这么潮的天气,小禾真怕那些肉会长毛。   他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夏季也是连着下了几天雨,家里的腊肉长了绿毛,奶奶心疼的骂了三天。   现在想起来,那些骂声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天早上,小禾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透进来的光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雨幕遮挡的光,而是亮堂堂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雨停了?”   安安还在他旁边睡着,小脸白嫩嫩的,小小一团,肚子一起一伏的。   小禾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雨真的停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太阳挂在那儿,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那片久违的阳光,忍不住露出笑意。   “总算是停了。”   他转身回屋,把灶房里的木架搬出来,然后把兽皮褥子和被子都抱了出来。一床一床搭在木架上,晒得满满当当。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小屁股爬了出来。   “小...小....爹……”他嘴里含糊地喊着,揉着眼睛,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往小禾这边跑。   安安已经三个多月了,现在能随心意变成小豹子和人形了,游水也学会了。   只刚学会说一两个叠词,小爹和兽父,小禾从安安出生就开始教他喊,总算能说了,就是还不利索。   小禾回头看见他,忍不住笑:“安安慢点,别摔了。”   安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他。   小禾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安安乖乖地趴在他肩上,眼睛却往外面看,盯着那片亮堂堂的阳光。   “想出去?”小禾问。   安安点点头,小手往外指。   小禾抱着他到了大树下的藤条吊床旁边,把他放了上去。   安安趴在吊床边上,好奇地往下看。看了一会儿,身子一滚,又变成了一只小黑豹。   那只小黑豹趴在吊床上,毛茸茸的一团,黑色的眼睛眯着,舒服得直打滚。   阳光照在它身上,那身漆黑的皮毛泛着幽蓝的光泽,油光水滑的。   小禾也躺了上去,把它抱在怀里,看着它。   “晒太阳舒服吗?”   小黑豹“嗷”了一声,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禾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耳朵,软软的,比阳光还暖。   “小禾哥!”   远处传来喊声。   小禾转过头,就看见雷拎着一篮子的果子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兽人。   惊雷也在,肩上扛着猎物,走在最后面。   雷走到院子门口,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冲小禾喊:“墨渊哥在后面,一会儿就回来,这是他摘的果子。”   小禾笑着冲他点点头:“谢谢你啊,雷。”   雷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惊雷走的时候,朝吊床看了一眼。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看吊床上的小黑豹。   安安也看见他了,仰起头,冲他“嗷”了一声。   惊雷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扛着猎物走了。   没过一会儿,墨渊就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头野牛,走进院子,把猎物放在地上。   墨渊走过去,看着吊床上的小黑豹。   安安仰起头,冲他“嗷嗷”叫了两声,小尾巴甩得可欢。墨渊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族长说,秋季要多猎些猎物。”   小禾抬头看他。   墨渊:“冬天很漫长,得早做准备,多做些熏肉存着。”   小禾应了声,点点头,拎着篮果子进了屋。   墨渊看着院子里晒着的兽皮褥子和被子,又看看那只趴在吊床上晒太阳的小黑豹,看着小禾的背影,心里觉得很满足。 第111章 小馋猫   墨渊把野牛收拾好了。成块的新鲜野牛肉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   小禾在灶房里忙活,拿了一块野牛肉切成了小块,又拿了块带着骨头的肉一起扔进大石锅里,加了水,盖上木盖慢慢炖。   火苗舔着石锅底,没过多久,肉香味就飘出来了。   小禾加了小半盆切好的地豆进去,盖上盖子继炖,混着肉香和地豆的甜香,飘得满屋都是。   安安趴在灶房门口,小鼻子一动一动的,眼睛盯着那口锅,喉咙里时不时“咕咚”一下。   小禾回头看见他那馋样,忍不住笑了。   “小馋猫。”   安安坐在小木凳上,斜挎着个小兽皮包,盯着锅,小嘴抿着,一脸认真。   那个小兽皮包,巴掌大小,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是前两天小禾给他做的。   那日小禾整理木柜,翻出一个小兽皮袋子,里面装着月圆祭时鲛人们送的珍珠。   安安看见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爬过去,小手伸进袋子里,抓着那些圆溜溜的珍珠不放。   红的粉的白的,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他抓起来看看,放下,又抓另一颗。   小禾看他那稀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喜欢?”   安安抬起头,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点着头。   小禾找了块柔软的兽皮,给他缝了个小包。包口穿了根细兽皮绳,可以斜挎着。   他把那些珍珠全装进去,系好口子,挂在安安身上。   安安低头看着那个小包,伸手拍了拍,里面的珍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从那以后这小包就没离过身。睡觉要放在枕头边,吃饭要背着,出去玩也要背着。   时不时还要拍拍,听听里面的响声。   又炖了一会儿,小禾掀开锅盖,拿木勺搅了搅。肉已经炖得软烂,地豆也粉粉糯糯的,汤汁收得刚刚好。   他盛了半碗,先递给安安,安安捧着小木碗,眼睛都亮了。   小禾给他拿了个小木勺,让他自己舀着吃。   安安满三个月起就不喂奶了。兽人都是三个月断奶,墨渊说的。   但墨渊让他每日喝两碗母角兽奶,早上喝一碗,晚上睡觉前再喝一碗。说是角兽奶对幼崽好,小崽子长得快,光吃肉不够。   三个多月大的小崽子,自己吃饭已经有模有样了。   安安舀起一块地豆,吹了吹,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啊呜啊呜——”他大口嚼着,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小禾看得直笑:“慢点吃,小心烫。”   安安吃完又舀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肉炖得软烂,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不一会小半碗就吃完了,小禾给他盛了第二碗。   墨渊进来了,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火边吃。   小禾吃了一碗就饱了,放下碗,看着那一大一小。安安吃得满脸都是肉汁,墨渊也没停。   一锅地豆炖野牛肉,被一大一小吃得干干净净。   安安放下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   小禾有点担心,伸手也摸了摸。   “会不会撑坏了?”   墨渊也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安安。   “没事。”他说,“兽人饭量大。”   他顿了顿,又看向小禾:“是你吃得太少。” 墨渊指了指安安:“小兽人也比你吃得多。”   小禾看着安安圆滚滚的小肚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要是在大山村,这么个吃肉法,村长家也养不活这一大一小。   吃完饭,安安跑到院子里。   他趴在长耳兽的笼子边上,小手伸进去,抓着青草往笼子里塞。   “吃,吃,好吃。”他嘴里嘟囔着,眼睛却盯着那两只长耳兽。   小禾正蹲在院子里晒果干,听见他嘟囔,回头看了一眼。   安安说的“好吃”,肯定不是给长耳兽听的。   他是说给那些长耳兽听的:你们好吃。   安安喂完了长耳兽,跑过来抱住小禾的腿。   “小...小爹....”   小禾弯腰把他抱起来,只觉得安安最近好像沉了不少。   安安趴在他肩上眯起了眼睛,像是困了。   ——   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在熏肉,部落里烟火缭绕的。   小禾看着架在木柴上熏着的肉条,熏肉的烟缓缓升上天空,然后消散,看着那一大堆熏肉,心里踏实得很。   看了一会儿,小禾准备回院子去拿小锄头。   “地豆该收了。”   墨渊正往木架下面添柴,闻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跟着小禾往院子走。   院子角落那块地里,地豆的藤蔓已经枯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小禾蹲下来,小锄头挖了下去,下面圆滚滚的土褐色地豆豆十分喜人   “这次的地豆长得真大。”他眼睛亮亮的。   墨渊接过锄头,对着地豆旁边挖下去。轻轻一撬,几颗圆滚滚的地豆就滚了出来。   小禾跟在他后面捡,一边捡一边笑。   “今年收成好,能存不少。”   两人正挖着,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禾,墨渊。”   是族长墨玄的声音。   小禾抬起头,就看见族长笑呵呵地走进来。   “墨玄叔。”小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墨玄走到边上,低头看了看那些刚挖出来的地豆,点点头。   “我也收了好几袋。”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地豆炖肉,正适合我这牙口。”   小禾笑了:“等会儿给您再送些过去。”   墨玄摆摆手:“不用不用,我那儿够吃。”   他顿了顿,看着小禾,眼里带着笑意。   “前两日,你说的那个藤条编的渔网,部落的亚兽人们一起试着编成了。”   小禾眼睛一亮:“编成了?”   墨玄点点头:“编成了。”   小禾心里高兴,等着他往下说。   墨玄继续说:“几个族老商量,明天部落一起去东面那个最大的湖抓鱼试试。抓的鱼都按你说的,晒成鱼干,得为冬季多囤些吃的。”   小禾反应过来:“都去?”   墨玄点点头:“都去,都学学怎么用渔网抓鱼。”   等族长走了,小禾回到墨渊旁边,继续捡地豆。   捡了几颗,他忽然开口:“明天要给安安带些吃的。”   墨渊锄头停了,认真听他说。   小禾自顾自地盘算着:“路上吃的肉干要带,果干也要带,还要带个水囊喝水……他中午要喝一碗角兽奶,得用水囊给他装着,还得带个木碗……”   墨渊听着他念叨,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有,”小禾继续说,“要带个小毯子,他睡着了得盖一下。”   墨渊“嗯”了一声,继续挥着小锄头挖地豆。   小禾念叨完了,又捡了几颗地豆,忽然想起什么。   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捡的那些地豆,又想了想明天要去抓的大鱼,院子外还在熏着肉,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有奔头。 第112章 抓鱼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小脚丫从屋里跑出来。   “小..小爹。”   他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   小禾拍了拍手,弯腰把他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蹲着的墨渊,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阿父”。   墨渊“嗯”了一声,继续挖地豆。   安安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盯着小禾。   “小爹,吃?”   小禾笑着点点他的鼻子:“明天带你抓鱼。”   安安眼睛亮了:“鱼?”   “嗯,抓大鱼。”   安安高兴了,小脚丫在他怀里蹬了蹬,嘴里“鱼..鱼..”地叫。   小禾抱着他,有点期待明天了。   傍晚的时候,小禾把明天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一包肉干,一包果干,一个小木碗和小勺子,一个小水囊,还有一个空水囊——明早再挤角兽奶,还有一张软软的小兽皮毯子。   他把这些东西都放进背篓里,明天出发背上。   安安趴在床上,变成小黑豹,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墨渊从灶房进来,看见那小背篓,又看了看床上那只忙得不亦乐乎的小黑豹。   “装好了?”   小禾点点头。   墨渊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小禾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安安终于追到了尾巴,得意地“嗷”了一声。   ——   次日一早,天刚亮,小禾就醒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清亮亮的,不像前几日那样灰蒙蒙。   他坐起来,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边泛着淡淡的橘红色,像谁把熟透的软红果抹在了天上。   是个好天气。   小禾轻手轻脚下了床。安安还睡着,白白嫩嫩的小脸透着些粉,睡得四仰八叉的,盖着小被子的肚子一起一伏的。   灶房里,墨渊已经生好了火。   小禾去院子挤了碗新鲜的角兽奶,灌进水囊里,又装了一水囊清水,把肉干、果干、木碗、小毯子都塞进背篓里。   收拾好了,他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胳膊,“安安,起床了。”   安安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小禾又拍了拍:“去抓鱼了。”   耳朵又动了动,然后那双黑葡萄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安安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嫩的小舌头,然后身子一滚,光溜溜的小人儿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鱼?”安安揉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   小禾笑着给他穿上小衣服,又把他那个小兽皮包斜挎在身上。   安安低头拍了拍,听见里面的珍珠哗啦啦响,满意地翘起嘴角。   ——   部落中央的草地上,已经聚满了兽人。   他们推着几辆板车,最前面的两辆板上放着两个藤条编的大渔网。后面几辆板车上放着几个空的大木桶,桶口比小禾的腰还粗。   一只小黑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窜到板车底下,一会儿又冒出来,是小影。   小斑蹲在板车边上,伸着手去够那个大渔网,被红莲叔喊了一声,赶紧缩回去。   豆豆和点点手拉手,嘴里喊着“抓鱼去咯——”。   蛇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蛇鸣抱着手臂,一脸“他们真闹腾”的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弟弟们。   墨隐站在稍远的地方,背上背着个小背篓,里面是个旧兽皮玩偶。   安安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他从小禾怀里挣下去,迈着小短腿往那边跑。   “豆豆....点点....”   他跑得踉踉跄跄,小兽皮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豆豆回头看见他,挥手喊:“安安快来!”   花间背着个背篓,凑到小禾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禾,你说这渔网真能抓到鱼?”   小禾点点头:“能的。”   花间兴奋地甩了甩尾巴:“那今天要多抓点,晒好多好多鱼干!”   云草站在旁边,也背着背篓,只是精神头不如花间足。   花间看了他一眼,凑过去小声问:“你昨晚没睡好?”   云草脸微微红了,没说话。   墨渊又变成了兽形,走到小禾身边,伏低了身体,   小禾把安安放了上去,自己也爬上去坐好,墨渊站起来,稳稳地托住他们。   族长挥了挥手,大家一起出发了。   ——   队伍走了快一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个绿宝石样的大湖泊出现在眼前,一眼像是望不到边。   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展开,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偶尔有鱼尾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小禾看呆了。   “好美……”他轻声说。   安安也像是看呆了,小嘴张着,眼睛亮亮的。   到了湖边,兽人们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大渔网被抬到湖边,几个兽人围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撒。   烈焱拿着网比划了几下,差点把自己缠住,被玄云瞪了一眼。灰爪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墨渊把小禾和安安放下来,走到湖边,开始研究渔网。   小禾站在族长墨玄身边,看着他们忙活。   幼崽们早就跑到湖边草地上玩疯了。   小影和小斑变成了小豹子,在草丛里扑蝴蝶。   安安从墨渊背上下来后,就跟追着点点和豆豆跑。   他人形跑得慢,踉踉跄跄的,小兽皮包在身侧一晃一晃。   豆豆跑几步就回头等他,点点也回头喊:“安安快来!”   安安追得可起劲,小嘴咧着,露出几颗小白牙。   墨隐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几个小崽子玩闹,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带着笑。   他转过头,看向湖边。   墨渊叔站在湖边了,手里拿着个大渔网。   忽然,他动了。   双手一扬,朝湖面撒开渔网,渔网在空中像一朵花一样散开。然后轻轻落在水面上,沉了下去。   所有兽人都盯着湖面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墨渊和烈焱一起拉着渔网往回收,网沉甸甸的,水面哗啦啦地冒着水花。   然后——   银光炸开了。   满满一网的鱼,在网里蹦着、跳着,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抓到了!”雷第一个喊起来,声音都劈了。   灰爪跑过来帮忙,惊雷也过来了。墨渊没松手,几个人一起拽着渔网往岸上拖。   “真沉!”烈焱边拉边咧着嘴笑,“这鱼肯定不少!”   “这么多鱼,可以天天炖鱼汤喝喽!”灰爪喊着。   “晒鱼干!”有人接话,“冬天慢慢吃!”   几个兽人合力把渔网拖到了岸边。网里的鱼还在扑腾,水花溅了他们一身。没人躲,都在笑。   亚兽人们提着木桶跑过来了。   玄云蹲在网边,把鱼往桶里装,手刚伸进去就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他也不恼,接着装。红莲在旁边接桶,一桶装满,提走,换一个空桶。   一桶,两桶,三桶。装得满满当当,鱼在里面扑腾,水花溅到桶外头。   幼崽们围着装满鱼的木桶。   豆豆挤在前面,喊着“哇,好多鱼”。   安安也伸着脖子看,小手指着桶里,“鱼!鱼!”   小影已经抓了一条小鱼在手里,鱼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   他也不擦,举着鱼给安安看:“你看!”   安安伸手想去摸,小禾没拦,他的小手指碰了碰鱼尾巴,鱼猛地一甩,安安吓得缩回手,愣了一瞬,然后咯咯笑起来。   族长墨玄站在旁边,看着那满满一桶鱼,笑呵呵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第113章 熟悉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族长让大家歇一歇,吃点东西,下午再捞两网就回去。   湖边的大树下,兽人们围坐在一起。   安安坐在墨渊腿上,捧着小水囊喝角兽奶,小嘴抿着一口一口的,喝得认真。   豆豆凑过来,眼睛盯着安安的水囊。小禾笑着从背篓里摸出几块肉干,一人分一块。   豆豆接过来就咬,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点点也凑过来,小手伸着,嘴里喊“小禾哥,小禾哥”。   云草从自己背篓里掏出一把红果子,递给小禾:“尝尝,昨天才摘的。”   小禾接过来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酸甜甜。   “好吃。”   花间凑过来,伸手就从小禾的果干袋子里捏了一条,嚼着嚼着又伸手。   小禾把袋子递给他:“喜欢吃,都给你。”   花间抱着袋子,笑得眼睛眯起来:“小禾你最好了。”   小影和小灰跑过来,围着花间转,嘴里喊着“我也要我也要”。   花间一人给了一块,两个小崽子叼着果干跑远了。   墨隐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小禾分的肉干,小口小口地嚼着。   安安喝完了奶,从墨渊腿上滑下去,跑到墨隐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墨隐低头看他,安安咧嘴笑了,从自己小包里摸出一颗珍珠,举到墨隐面前。   “给你。”   墨隐愣了一下,没接。   安安把珍珠往他手心里塞,塞完就跑,踉踉跄跄地跑回小禾身边,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禾笑着抱住他,抬头看墨隐。墨隐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色的珍珠,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它小心地放进小兽皮包里。   下午又捞了两网,木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鱼在里面扑腾着。   傍晚的时候,队伍准备回去了。   板车嘎吱嘎吱地响,兽人们推着车,脸上都是笑。   烈焱拉着板车,跟旁边的人说:“回去晒成鱼干,这个冬天有鱼吃了。”   幼崽们疯跑了一天,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点点趴在蛇鸣背上,眼睛都睁不开了。豆豆被蛇影牵着,走几步就打一个哈欠。   黑豹形态的墨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上驮着小禾和安安。   安安不困,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小手拍着墨渊的背。   “快!快!”他喊。   墨渊加快脚步,跑出了好远一段距离。安安更高兴了,小脚丫蹬着,嘴里“啊啊”地叫。   小禾笑着抱紧他,回头看——队伍已经落得很远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傍晚的林子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林子里起了雾。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缠在树根和草丛间。但很快就浓了,像白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突然涌过来。   小禾抓紧了墨渊的皮毛。   “墨渊?”他小声叫。   墨渊早就停了下来。就这一会儿功夫,后面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他仔细听了听,没有后面队伍的声音。板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幼崽们的声音,全都没有了。   太安静了。   墨渊谨慎的没有乱动,雾却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白色的墙,把他们困在中间。   小禾的声音有点紧张:“……那天,我在深林里,就是这种雾……”   墨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能坐以待毙,得离开这片雾。   他瞬间朝着记忆中部落的方向疾跑而去,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小禾把安安抱紧了,安安也不叫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   还是在浓雾里,墨渊试着换了个方向,加快速度奔跑。   忽然,他脚下一空。   整个身体往下坠。   小禾只觉得耳边风呼呼响,身子猛地往下沉。   他死死把安安压在身下,双手揪紧了墨渊肩胛的皮毛。   下坠,一直在往下坠。   然后眼前一黑。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禾感觉脸上湿湿的,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舔他。   他挣扎着睁开眼。   眼前是墨渊,巨大的黑豹正低着头,一下一下舔他的脸。   见他醒了,黑豹停下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周身肌肉流动,变回了人形。   “安安呢?”小禾猛地坐起来。   安安就躺在他旁边,小脸粉粉的,睡得正香,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小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安动了动小嘴,没醒。背篓也还在。   小禾松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四周。   这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认出了几棵松树,还有柏树。旁边的草丛里,有几簇开着黄色小花的野菜。   小禾似乎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丛野菜旁边,蹲下来看,是婆婆丁。   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石头,都认识。   他就是在这连绵不绝的大山里,迷了路,遇到了奇怪的大雾,脚下一滑,然后就到了蛮荒大陆。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这片林子,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是山里的味道。   墨渊扫过那些陌生的树木,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树,这里的草,丛林里的味道……都和他熟悉的不一样。 第114章 猛兽   墨渊看着小禾神色,若有所思,“这里是你的部落?”   小禾愣了一下。   “我的部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反应过来——墨渊说的是他生活的世界。   “应该是,这片深林,很多树和野菜,我都认识。”小禾指着旁边一簇婆婆丁说。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人在林子边上捡了一堆枯枝和干草。   墨渊从怀里掏出个很小的兽皮包,从里摸出两块石头——那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蹲下来,拿着石头敲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慢慢燃了起来。   小禾抱着安安,坐在火堆旁边。   安安已经醒了,乖巧的靠在他怀里,眼睛盯着火苗看,小嘴哇呜啊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墨渊看着那丛火,忽然开口。   “幸好。”他说,“我们还在一起。”   小禾也很庆幸,他们没有被分开,幸好,他不是一个人回来。   把头慢慢靠在他肩上,小禾安心的应了声。   ——   墨渊没走远,在四周转了一圈,他走回小禾身边。   “得找个洞穴过夜。”他说,   小禾应了声,抱着安安站起来。   墨渊变成兽形,一头巨大的黑豹就站在了小禾面前。他伏低身体,尾巴轻轻甩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看着小禾。   小禾抱着安安爬了上去。   黑豹站起来,稳稳地托住他们,慢慢地往林子深处走。   他的步子很轻,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小禾和安安趴在他背上,安安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张望着周围。   墨渊走得很慢,脚掌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耳朵竖着,微微转动,捕捉四周的响动。金色的眼睛谨慎的扫过树丛、扫过头顶的枝桠。   这里是完全陌生的丛林。他不认识这里的树,不认识这里的草。   小禾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处的肌肉微微隆起——那是随时准备爆发的姿态。   黑豹皮毛漆黑,在斑驳的光影里时隐时现,像一道流动的暗影。   背上却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大的背着背篓,小的那个斜挎着个小兽皮包,眼睛到处看,倒是一点都不怕。   小禾忽然想,这要被哪个村民看见了,怕是得吓得腿软,以为是山里的精怪化了人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墨渊忽然停下来,朝山坡上看去。那有一个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墨渊没有靠近,而是悄无声息地绕了个弯,驮着小禾和安安跳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   那棵树树干粗壮,枝桠横斜,离地面有好几丈高。   墨渊跳上去的时候,小禾只觉得耳边风呼呼响,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树杈上。浓密的枝叶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根本看不见。   墨渊把他们放下来,蹲在粗壮的枝桠上,身体伏低,金色的眼睛盯着下面的洞口。   小禾抱着安安,大气都不敢出。   安安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乖乖窝在他怀里,一声不吭,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墨渊在树上蹲了一会儿,对着下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大,却闷闷的,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里面的野兽像是被激怒了,也许是感受到领地被侵犯。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挪动。   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攥紧了手下的树干,手心全是汗。   那声音停了。   洞里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然后——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里炸开,震得树冠都在抖。   是一头猛兽!   一头老虎从洞里出来了。   那老虎体型硕大,皮毛是黄褐色的,身上有深色的条纹。   老虎站在洞口,警惕地四处张望。   它的鼻子翕动着,嗅着空气中的气味,黄澄澄的眼睛扫过四周的草丛和树干。   小禾大气都不敢喘,抓紧了树干,像是骨头缝里本能的恐惧冒了出来。   就在它转过头的一瞬间——   墨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从树上直扑而下,比老虎还巨大的黑豹前爪按住老虎的肩背,锋利的爪子嵌进皮毛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   那老虎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不明猛兽压制得死死的。   它试图挣扎,可背上的猛兽像一座山压在了它背上。锋利的兽爪死死扣住了它的肩胛,可能是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老虎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又细又急,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在求饶。   黑豹松开嘴,跳开。   老虎瞬间爬起来,甚至连头都不敢回的一溜烟就不见了。逃跑的方向只有草丛还在晃动。   小禾坐在树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墨渊狩猎的场景。他刚在那片陌生的丛林里醒来不久,被一头巨大的像野猪的野兽发现,腿都吓软了。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道黑影从树上忽然直扑而下,只一瞬间那头大野猪就被杀死了。   当时他被那野兽吓得不行,都没看清,这次他看得清楚。   巨大的黑豹从树上像道闪电一样扑倒了老虎,就一眨眼的功夫夫。那头老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小禾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部落里的人都那么敬畏墨渊。为什么烈焱叔说他是部落最强的兽人。   安安在他怀里,看见兽父打赢了,笑得“咯咯”的,小手拍得可起劲。   “阿父!阿父!”他嘴里含糊地喊着。   小禾低头看那头神气的黑豹,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安全感。 第115章 山洞   (第112-114章剧情已修改,请从112章开始重看。(2026.3.22凌晨留,3月22号后看到112章的请忽视此留言。)   ——   墨渊变回人形,走进洞里看了一眼。   洞穴不深,但很宽敞,洞壁是干燥的石头和泥土,没有水渍,只有些许野兽留下的气味。   他走出来,朝树上招了招手。   小禾在树上往下看,看着安安,有点发愁。   “安安怎么下去?”   墨渊抬头看着安安,对他说:“变成兽形,自己下来。”   安安眨了眨眼睛,趴在粗壮的树枝上,变成了小黑豹。   小黑豹趴在树杈上,往下看了看,有点犹豫。它的小爪子扒着树皮,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墨渊站在树下看着它。   小黑豹试探着伸出一只爪子,搭在树干上。爪子尖嵌进树皮里,抓得牢牢的。   它又伸出另一只爪子,往下挪了一小步。   站稳了。   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往下挪了一步。这回快了些,小爪子换得可利索。   小禾在上面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安安一步一步往下爬,稳稳当当的。   没一会儿,小黑豹就从树上爬了下来,扑进墨渊怀里。   墨渊把它捞起来,托在臂弯里。   小黑豹仰起头,冲他“嗷”了一声,小尾巴甩得可欢。   小禾看他顺利下去了,这才从树上滑了下去。   ——   墨渊抱着安安,先进了山洞,小禾跟在后面。   洞里不算深,但很宽敞,站直了也不会碰头。   墨渊把安安放在地上,又在洞里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每个角落。   小禾走到洞外面,折了几根带叶子的树枝,当扫把,把洞穴里打扫了一下。   “我去捡些枯树枝和干草,生火用。”   “一起去。”墨渊话音未落已经朝洞口走去了。   安安也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跟在小禾屁股后头。   两大一小在洞穴附近的树林里捡柴火。   “小爹,看!”安安举着根枯树枝,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献宝。   小禾笑着走过去接过了枯枝,摸了摸他的脑袋:“安安真能干。”   安安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又跑出去捡。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小手里攥着几根细枝,往树枝堆里一丢,又转身在旁边捡。   墨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活力十足,嘴角弯了弯。   ——   洞穴里,生了两堆火。火苗舔着枯树枝,噼啪作响,把洞壁照得暖融融的。   等火烤了一会儿,他熄掉了靠墙壁那堆火,然后铺了厚厚一层枯叶,又在上面铺上干草,摸了摸,很松软,下面还带着火烤过的暖意。   “好了。”他拍了拍手。   安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软乎乎的窝,眼睛亮亮的,扑上去打了个滚。   “小爹。”安安撒娇喊,小禾笑着过去挠他痒痒。   安安“咯咯咯”的笑。   墨渊坐在火堆边,看着小禾逗安安玩,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你们别出去,我去抓点吃的。”墨渊站起身说。   小禾抬起头嘱咐:“小心点。”   墨渊“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出洞口。   一头巨大的黑豹出了洞口,幽灵般闪进了林子里。   ——   丛林是陌生的,树是陌生的,草是陌生的,连脚下的泥土闻起来都不一样。   墨渊放慢了步子,耳朵竖着,捕捉四周的响动。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草丛里有动静。   他伏低身体,无声无息地靠近。   从草丛的缝隙看去,几只灰扑扑的小兽蹲在树下,竖着长耳朵,三瓣嘴一动一动地啃着草根。   那模样有点像长耳兽,却比长耳兽小了很多。   墨渊闪电般扑出去,前爪按住一只,另一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咬住了后颈。   剩下的几只四散奔逃,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墨渊看着两只小兽,还不够塞牙缝的,咬死两只小兽,藏在草丛里,继续埋伏。   ——   已经是傍晚了,山里天黑的早,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   小禾坐在火堆边,安安窝在他怀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小禾低头看他,安安仰着小脸。   “小爹……饿.....”他小声说。   “安安乖,阿父快回来了。”小禾哄着安安。   话音刚落,洞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墨渊走进来,左手拎着两只灰扑扑的兔子,右手拎着一只狍子。   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父....”   墨渊把猎物放在地上,安安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东西,小嘴张着,眼睛亮晶晶的。   “吃!”他喊,“小爹,吃!”   墨渊嘴角弯了弯,拎着那两只小兽和那只叫不出名字的猎物去洞外处理。   小禾把火拨旺了些,又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满洞通红。   没一会儿,墨渊就拎着处理好的肉回来了。   小禾削了几根树枝,把肉串上去,架在火上慢慢转。   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得满洞都是。   安安蹲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串肉,喉咙里时不时“咕咚”一下。   “香……小爹……香香……”他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小禾笑着翻了个面:“再等一会儿。”   安安乖乖蹲着等。   又烤了一会儿,肉皮变得焦黄,滋滋冒着油。   小禾取下一串,吹了吹,撕下一小块递给安安。   安安张嘴咬住,嚼了嚼,眼睛更亮了,像是十分喜欢。   小禾又撕了一块递给墨渊。墨渊张嘴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香。”   小禾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吃得很香的样子,自己也咬了一口。   好香。肉烤得焦香,带着炭火的味道。   安安吃完了一块,又要。小禾又撕了一块喂他,他嚼得可起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一家三口围在火堆边,边吃边烤,把那三只猎物吃得干干净净。   安安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圆滚滚的。   “饱。”他嘟囔着,往小禾怀里一倒,变成小豹子,又开始追自己尾巴玩了。   洞穴外,天已经黑透了。   小禾把安安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又去洞口拖了一堆树枝,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   风进不来,火光映在洞壁上,暖融融的。   小禾躺在干草堆上,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安安玩尾巴。   墨渊也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   小禾靠在墨渊怀里,看着洞顶的石头,小声说:“明天一早,我们下山去看看。”   墨渊低头看他。   小禾继续说:“我想去大山村,去看看我娘亲。”   墨渊:“娘亲?”   小禾:“就是我的亚父”。   “好。”墨渊说。   小禾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安安眼睛已经闭上了。墨渊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和安安都圈在怀里。   小禾听着安安的呼吸声,听着墨渊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一点都不害怕。   以前他一个人钻进深山,在山洞蜷缩着等天亮,那时候他害怕。   现在他不怕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   火苗跳动着,映在三个人脸上。   洞外,月亮慢慢爬上来了,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淡淡的光。 第116章 下山   ——   次日,墨渊先醒了。   洞里还暗着,只有昨晚那堆火的余烬在角落里泛着微微的红光。   安安窝在小禾怀里,小禾窝在他怀里,一大一小睡得正沉。   安安的小手还拉着小禾的衣角,小禾的手搭在安安背上,呼吸细细的,软软的。   墨渊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都是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把手臂从小禾身下抽出来,又轻轻把安安的小手从衣角上拨开。   安安在梦里“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小嘴咂吧咂吧,又睡过去了。   墨渊站起来,走到洞口,把挡在洞口的树枝挪开。   清晨的光涌进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浅浅的金色,带着草木的湿气。   洞口正对着东边,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半山坡都染成了暖黄色。   林子里起了薄薄的雾,缠在树梢上,像是还没睡醒。   墨渊站在洞口,金色的眼睛扫过四周——草丛,树丛,远处的石头,近处的灌木。   耳朵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听见鸟在枝头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有危险。   他转身进了洞。   墨渊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小禾的肩。   “小禾。”   小禾没醒,含糊地“唔”了一声。   墨渊又推了推。   “天亮了。”   小禾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墨渊的脸近在咫尺,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起来?”墨渊说。   小禾迷迷糊糊的,然后逐渐清醒过来。他坐起来,安安在他旁边睡得正香。   小禾伸手拍了拍他:“安安,起来了。”   安安不动。   小禾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安安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墨渊一眼。   “阿父……”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墨渊伸手把他捞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小脸蹭了蹭他的脖子,又闭上了眼睛。   小禾忍不住笑了,爬起来。   接着把昨晚铺的干草拢了拢,又把洞口的树枝拖远了一点。   墨渊抱着安安出了洞,正站在山坡上远眺。清晨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小禾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可以出发了。”他说。   墨渊变成兽形,伏低身体,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小禾把还在打瞌睡的安安放上去,自己也爬了上去。   安安终于清醒过来,小手抓着黑豹的皮毛。小禾从背后揽着他,双手抓住墨渊的皮毛。   黑豹站起来,稳稳地托住他们,朝着太阳的方向,朝山下跑去。   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但脚步很稳。   小禾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处肌肉的起伏,一下一下,像波浪。   安安看见两边的树在往后退,快得只剩影子,小嘴咧着。   “快!”他喊起来,“阿父快!”   墨渊加快速度,他趴在黑豹背上,小手揪得紧紧的,嘴里“啊啊”地叫,兴奋得不行。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墨渊的速度慢下来。   小禾抬起头往前看——远处的山脚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块田地,田埂歪歪扭扭的,再远些,好像有村落的影子。   “有村子?”小禾喃喃道。   墨渊没说话,只是朝旁边矮一些的山上看去。   小禾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座山矮得多,树木也稀疏,有几个人影在林子里走动。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穿着深色的衣裳,背着什么东西,弯着腰,像是在挖什么。   小禾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是村民。   墨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小禾。   小禾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问:要不要过去。   小禾看着那片山坡,看着那几个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生活在大山村的记忆,好像离他已经很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又看了看墨渊。   安安仰着小脸看他。   “小爹?”安安小声叫。   “嗯”小禾他抬起头,又看了那片山坡一眼。   那几个人影还在那儿,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起背篓,往山下走。   小禾的目光追着他们,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林子尽头。   “别被发现了,我们小心点下山。”他轻声说。   墨渊看了他一眼,随即借着树木的遮掩继续下山去。   巨大的黑豹身形在林间穿梭,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安安趴在他背上,也不叫了,小爪子揪着皮毛,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深山边缘,山脚下。   墨渊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停下来。   小禾从他背上滑下来,把安安抱在怀里。墨渊周身肌肉流动,变回了人形。   小禾拉着他,往树后面又藏了藏。   “这里可能是我以前的地方。”小禾看着墨渊,“这里没有兽人,没有亚兽人,只有人和野兽。”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这里的人怕野兽。”小禾继续说,“老虎、豹子、狼,都是野兽。他们看见了会怕,会跑,也会……”他顿了顿,“也会猎杀。”   墨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禾看着他,继续说:“猎杀了剥皮,吃肉,骨头泡酒……说是能治病。”   墨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蛮荒大陆,他是最强的兽人,是部落的守护者。   在这里,他和昨天那头老虎一样,是“野兽”。   小禾看见他皱眉,心里揪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墨渊的手,轻轻抚了抚墨渊皱着的眉头。   “只要保持人形就好。”他说,“没人能看出来。”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小禾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有点发愁:“就是你的眼睛……”   墨渊眨了眨眼。   “金色的。”小禾小声说,“这里的人眼睛是黑色的,金色……太显眼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北方的人有金色眼睛的。要是有人问,就说你是北边来的。”   墨渊点点头。   小禾又看了看他,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那张俊美的脸,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说我们是一家三口走亲戚,迷了路。”他低头看了看安安,担心他忽然变成小豹子。   “安安,在这里不能变成兽形,不能有尾巴,要一直是人形,记住了吗?”   安安仰着小脸,朝着小禾点点头。   “记,人形。”   墨渊看着小禾担忧的样子,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别担心。”   “嗯。” 小禾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不行就回深山里。 第117章 人烟   三人从树后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   小禾背着背篓走在前面,墨渊跟在他身后,抱着安安,警惕着四周。   待出了深山边缘,他们翻上了旁边草木稀疏得多的一座矮山。   还没走上多远,前面传来说话声。   小禾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   山路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小子。   老头背着背篓,手里拿着柴刀;小子扛着根扁担,两头各挂着一捆树枝木柴。   两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是草鞋,沾满了泥。   小禾愣了一下。   老头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们,前面这个年轻人穿着看不出是什么布料的衣衫,看着就很贵重。   身后跟着个高得吓人的男人,怀里抱着个白嫩嫩的小娃娃,男人也穿着一样的衣衫,一张脸冷峻得很,看着就不好惹。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小禾反应过来,笑着喊:“伯伯,问个路。”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墨渊,眼神里还有点警惕。   “你们是哪个村的?”他问,声音粗哑。   “我们是外地人,进山里走亲戚迷了路,”小禾又看着墨渊和安安说,“这是我家男人,这是我家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安安。   安安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老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老头脸上的警惕松了些。   “这小娃娃生得好。”他说,又看了看墨渊,神色警惕。   小禾心里一紧,点了点头:“伯伯,这是哪个山?最近的村子叫什么?去镇上怎么走?”   老头没再追问。他指了指山下:“这是南望山,下山不远就是李桥村,到了李桥村顺着大路走半个时辰就到镇上了。今天有集,人多,你们跟着人走就行。”   小禾连忙道谢。   老头摆摆手,背着背篓走了。那半大小子走远了还回头看,被老头拍了一下后脑勺。   小禾松了口气,转头看墨渊。墨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小禾看见他似乎放松了些。   小禾拉住他的衣袖。   “走吧,先下山去镇上。”   走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山。路越来越宽,两边的田地也多起来。   有人在地里弯腰锄草,有人在田埂上歇着喝水。看见他们,都抬起头看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眼睛到处看,小嘴“哇”“哇”地叫,很好奇的样子。   墨渊抱着安安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扫过四周。   这片地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没有成片的野草,没有杂乱的灌木,泥土被翻得整整齐齐。   有些地里混着水,水面上露出青青的苗,一排一排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在蛮荒大陆,小禾种地豆、种刺儿菜、种土铃铛,都是在土里挖坑、埋种、盖土。他从没见过在水里种草。   墨渊多看了两眼。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那是稻谷,种在水田里的。”   墨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他们这里的人都会种地,难怪小禾会在蛮荒大陆种地豆和刺儿菜。   又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一片茅草顶的房子,挤在一起,沿着一条土路排开。   有人在路上走,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小孩追着玩伴跑。   风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   小禾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去镇上。”   走了几步,小禾忽然回过头,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   灰扑扑的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他看了几秒,转回头。   “墨渊。”   “嗯?”   “等去镇子买了东西,回大山村看完我娘,”他顿了顿,“我们就回家。”   墨渊看着他,握着他的手,眼眸温柔。   “好。”他说,“我们一起回家。”   安安在他们中间,小手也被牵着,晃来晃去。   “好!”他喊,“一起....回....”   小禾笑了,眼眶里的那点热意被他憋了回去。   “嗯。”他说,“回家。”   三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路上的村民越来越多,都是去赶集的。   有背着背篓的老妇人,篓里装着几把青菜,叶子还带着露水。有挑着担子的汉子,筐里是红彤彤的柿子,码得整整齐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看着就很热闹,人声嘈杂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镇子到了,就在前面不远。   小禾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把安安从墨渊怀里接过来,蹲下身看着他。   “安安,还记得小爹说的话吗?”   安安点点头:“不变兽形。”   “还有呢?”   “不乱跑。”   小禾摸了摸他的脑袋:“给小爹拿几颗珍珠好不好?我们去换钱,换了钱,带你去吃好吃的。”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抿了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喝上一口奶,小崽崽早就饿了。   他低头打开自己的小兽皮包,小手伸进去抓了好几颗珍珠出来,举到小禾面前。   “换!吃!好吃!”   珍珠在他手心里滚着,粉的白的,在阳光下莹润润的。   小禾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接过珍珠,又把他那个小包系好。   “走吧。”   镇子挺大的,估摸着附近村落不少,比青山镇热闹得多。   进了镇子是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路边摆了很多摊位,十分热闹。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孩子手里攥着串糖葫芦,舔得满嘴通红。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小嘴“哇”“哇”地叫。   看到那小孩在吃糖葫芦,连忙对着小禾喊“吃...吃....”   “乖,等下换了钱就给你买。”小禾看着安安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忍俊不禁。 第118章 蛋羹   小禾拉着墨渊,径直找到了当铺。   当铺门脸窄,柜台高,里头光线暗。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见有人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禾把一颗珍珠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把珍珠放下,又看了看小禾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墨渊,沉吟了一会儿。   “这珠子成色还行,给您十两。”   小禾心里惊呆了,好多钱,忍着没露出声色,笑着把珍珠拿回来:“我再看看。”   掌柜也没拦,低头继续拨算盘。   小禾拉着墨渊出来,又去了街斜对面的一间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亮堂多了。柜台里摆着银簪、银镯、耳环,擦得锃亮。甚至还有金簪,玉佩,玉镯。   一个穿着体面的伙计迎了上来,笑着招呼:“这位夫郎要看点什么?”   小禾没答,问到:“掌柜的在吗?有东西想让他看看。”   话音才落,柜台里穿绸缎褂子的掌柜走了过来,“客官想让在下看的是?”   小禾把珍珠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愣了一瞬。他又凑近了看,翻过来看,又对着光看,眼珠子都快要贴上去。   “这……”他抬头看小禾,又看墨渊,又低头看那颗珍珠,“客官,这珠子……”   “您看值多少钱。”小禾说。   掌柜没急着开价,又看了看小禾身上的衣裳。那料子他没见过,不是绸不是缎,也不是普通的棉布,看着不凡。   可那做工却偏偏很一般,针脚普通。   他又看了看墨渊,那人站在那儿,不说话,一张脸冷峻得很,身上的衣裳也是同样的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气势不凡。   掌柜心里犯了嘀咕。这俩人,看样子不像是寻常百姓。   那珠子,他做了二十年首饰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珍珠。饱满圆润,光泽莹润,不是普通的河蚌能养出来的。   这要是哪家贵人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客官这珠子品相极好,小店愿意出四十两一颗收。”   小禾心里一跳。   四十两。   当铺才给十两。   小禾对价钱很满意,他又拿出三颗,放在柜台上垫着的绒布上。   粉的,白的,个个圆润饱满,在光线下一照,光泽流转,像裹了一层月光。   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这三颗品相更好,”他咽了咽口水,“小店给您六十两一颗,您看如何?”   小禾点了点头,同意了。   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心里暗想:有钱了,好多好多钱。   掌柜小心的拿起珠子,忍着内心的激动,小心的放到垫着绒布的锦盒里。   他打开钱柜,取出两锭五十两的银子,又拿了五锭二十两的银子,最后取出二十两的散银,用布包好,双手递过来。   小禾接过银子,沉甸甸的,压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银子都没怎么见过,只记得村长家的王氏头上有根银簪。   “多谢掌柜。”   掌柜连声说“客官慢走”,送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墨渊,目送他们远去了。   ——   出了首饰铺子,小禾就把包着银子的布包给了墨渊拿着,只拿了二十两的散银放进了自己怀里的小兽皮包里。   银子太多了,他不放心,怕自己拿着一个不注意被人偷了抢了。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小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小禾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正午了,他也饿了。   小禾哄着安安:“走,我们吃饭去。”   他没选街上那家看起来就贵的酒楼,而是进了巷口的一家食肆。   这间悦来食肆门脸不大,里头却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热气从门口涌出来。   “就这家。”小禾说。   食肆的伙计见门口进客,忙迎了上来,肩上搭着条白手巾,笑眯眯的:“客官里边请!”   靠窗临街有张空桌,小禾坐下来,把安安放在凳子上。   墨渊坐在小禾对面,腰背挺直,不动声色的往四周扫视了一圈,接着又观察着食肆里的人。   伙计热情的推荐,“客官吃些什么?本店的炙牛肉,羊肉锅子,红烧肉,都是招牌菜。”   小禾问:“有鸡蛋羹吗?”   “有肉末蒸鸡蛋羹,最是适合您家公子了。”   “好,你说的几个招牌都要,加一个肉末蒸鸡蛋羹。”小禾点好菜了。   伙计报了菜名:肉沫鸡蛋羹、红烧肉、炙牛肉、羊肉锅子。小禾又问了句:“有饭吗?”   “有,白米饭和饼子都有。”   小禾顿了一下:“来三碗白米饭,一份饼子。”   他从没吃过白米饭。听说村长家也过节才吃白米蒸的饭。   伙计忙去了,小禾又看了眼墨渊拎着的布包,里面是刚才换来的银子。   他缓缓呼了口气。这辈子,第一次这样花银子。   菜还没上来,安安已经坐不住了,小脑袋往隔壁桌看去,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小禾笑着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小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往其他桌看。   上菜了,最先上来的是肉沫鸡蛋羹。   金黄色的蛋羹,上面撒着肉沫,伙计端上来放在桌上时,鸡蛋羹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安安拿起勺子就要挖,被小禾拦住:“烫。”   小禾舀了一勺吹了吹,喂了他一口。   安安刚张嘴,鸡蛋羹就滑了下去。   安安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张着,话都说不出来,连忙又伸勺子去舀,自己“呼呼”吹了吃。   接着红烧肉上桌了,米饭和饼子也上了。   小禾端起碗米饭,米粒晶莹饱满,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   他扒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原来白米饭是这个味道。软软的,香香的,不用配菜都能吃下一碗。   墨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他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那肉炖得软烂,酱色浓郁,甜咸适口,和他吃过的所有烤肉、煮肉都不一样。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奇,只筷子没停。 第119章 桂花糕   炙牛肉上来的时候,香气扑鼻而来。小禾看了一眼,肉片切得薄,烤得焦香。   他夹了满满一筷子放进墨渊碗里,墨渊弯着嘴角夹起来放进嘴里,享受得眯起眼睛。   小禾看着他吃东西愉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在蛮荒大陆,他做什么墨渊都吃得香,可那些烤肉煮肉,哪有这些放足了油盐的菜好吃。   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一脸。   小禾夹了一筷子羊肉,鲜,嫩,辣,一股脑涌上来。   安安已经把脸埋进碗里了。蛋羹拌着米饭,他用勺子挖得飞快。嘴角沾了好几粒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三个人埋头吃了一阵,安安终于放慢了速度。   他吃了好几块红烧肉,自己用勺子一下一下挖着蛋羹拌饭吃,一整碗鸡蛋羹和米饭都吃完了,小肚子圆滚滚的。   他打了个饱嗝,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小禾和墨渊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   安安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   吃饱喝足,小禾结了账,两大一小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食肆。   走了十几步,旁边有家成衣铺子。   小禾想着那包银子,心里有了底气。   “我们进去看看。”   铺子里挂满了衣裳,棉布绸缎,颜色从深到浅挂了一排。   伙计迎上来热情的介绍,小禾没让他跟着,自己慢慢挑。   他给安安挑了两身棉布小衣裳,又软又透气。   给自己挑了两身衣服,一件青色棉布衫和一条长裤,衣襟上绣着浅绿色的竹叶,好看得很。   另一件是深蓝色的布衫和长裤,没有绣花样,这件便宜一些。   给墨渊挑的时候,他看了好久。最后选了两身,一身黑色的绣着暗纹的棉布长衫和裤子,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和长裤。   小禾又挑了几匹细棉布,让伙计拿了一大包针线,都让伙计包好。   等他们出来时,背篓已经快要装不下了,背篓早已换到了墨渊背上背着。   ——   香烛铺子在街尾,店面不大,一股子檀香味。   小禾挑了些香烛纸钱,让伙计包好。   东西买齐了,小禾带着墨渊和安安去了街角的车马行。   车马行的伙计蹲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站起来拍拍屁股。   “客官要去哪儿?”   “去青山镇多少钱。”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客官,我们这镇子和青山镇,中间隔着连绵不绝的山脉。   得绕路走官道,驴车要走四日;马车,还得是快马,也得走整整两日。   这个时辰出发太晚了,会错过路上的驿站。”   小禾想了想,大山村走路到青山镇,还得半个时辰。   问伙计道:“那明日一早出发,快马的马车,多少银子?”   伙计报了价,不便宜。他交了定钱,约好明早出发的时间。   “镇上的客栈有推荐的吗?”   伙计指了指街那头:“福来客栈,往前走几步就到。干净,价钱也合适。”   小禾又问:“明早能到客栈接我们吗?”   伙计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小禾谢过伙计,带着墨渊和安安往福来客栈走。   ——   客栈挺大的,院子干干净净。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和气。   小禾问了价钱,要了间中等房,付了房钱。下等房没有浴桶,通铺也不行,安安还小,他想洗个澡。   “劳烦送些热水上来,我们要洗澡。”   掌柜应了,让伙计去烧水。   房间在二楼,窗子开着,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和摊贩。   没多久热水送来了。小禾试了试水温,把安安扒光,放进浴桶里。   安安在水里,小禾给他搓背、洗头发,安安乖乖坐着,偶尔伸手去拍水。   洗完了,小禾喊墨渊。墨渊过来,把湿淋淋的安安从水里拎起来,用大布巾一裹。   安安被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亮的。   小禾给他穿上新买的棉布小衣裳。   “喜欢吗?”小禾问。   安安使劲点头。   小禾就着水自己也洗了个澡。热水泡着,浑身舒坦。   洗完他换上那件青色棉布衫,他这段时间以来个子长高了不少,这衣裳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又白又秀气。   墨渊看着换好衣服的小禾,眼眸暗了暗。小禾没注意,只顾着擦头发。   等小二换了热水,墨渊也去洗了。出来时穿着那身深蓝长衫。小禾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墨渊换上那身深蓝色衣袍出来,深蓝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画里的人。   小禾看呆了。   回过神小禾赶紧别过头,耳朵尖红了。   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禾,他不知道这衣裳值多少钱。   小禾买的,他都喜欢。   等三人洗漱完,下午在房间里眯了一会儿。   安安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嘴微微张着。   小禾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细细的呼吸声,眼皮也越来越沉。   等再睁眼时,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些。   安安还在睡,墨渊已经醒了,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走吧,吃晚饭去。”   ——   晚饭还是在悦来食肆。   小禾照旧给安安点了肉沫鸡蛋羹,又点了只烧鸡、一盘红烧肉,一盆红烧排骨。   安安吃得头也不抬,吃着红烧肉,鸡蛋羹拌着饭,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小禾和墨渊把烧鸡和排骨,红烧肉分着吃了,最后叫伙计打包了两只烧鸡。   出了食肆,安安忽然不走了。   他站在隔壁铺子门口,小鼻子一动一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头。   是家点心铺子。柜台上一溜摆着木盘,里头码着桂花糕、栗子糕、云片糕、枣泥酥,热气裹着甜香从门口飘出来。   安安拉着小禾的手往里拽。   “小爹!香!香香!”   小禾被他拽着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柜台后站着个瘦瘦的伙计,见有客来,笑着招呼。   小禾低头看那些点心,目光落在桂花糕上。   白白糯糯的糕上撒着碎桂花,像撒了一粒粒碎金子。   他想起秀哥儿生了孩子,他去探望时,秀哥儿给了他一块桂花糕。   他舍不得吃,捧在手心里看了好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点碎末都没舍得掉。   那味道他记了好多年。   “桂花糕怎么卖?”他问。 第120章 青山镇   伙计报了价,小禾要了两包。   又看了看栗子糕,黄澄澄的,上面嵌着碎栗子,看着就香甜。他要了一包。   伙计拿油纸包好递给他,小禾打开一包栗子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安安嘴里。   安安眼睛亮了,“好吃,吃。”小手已经伸过来又要了。   小禾笑着又掰了一块给他。一侧头就看到墨渊看着安安吃得正香的样子,   他打开桂花糕,拿起一块递给墨渊。   墨渊张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又看了看小禾。   小禾正低头给安安擦嘴角的糕渣,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墨渊把剩下的半块吃了,转身对伙计说:“桂花糕,再来两包。栗子糕,也再来两包。”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逐颜开,手脚麻利地又包了几包。   “客官,给您用竹篮装上,提着方便。”   小禾抬头看他,墨渊已经把银子付了,接过竹篮,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等出了门,小禾问他:“怎么买这么多?”   墨渊看着他,笃定道:“你喜欢。”   小禾忍不住笑意,从竹篮里拿了一块桂花糕,自己咬了一口。   软软的,糯糯的,甜丝丝的,和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有些铺子关门早,已经开始上门板。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已经没有四处张望了,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小禾推开房门,把东西放好。   安安被墨渊放在了床上。   小禾轻手轻脚的给他脱了外面的衣服,安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吃”,接着睡。   墨渊正站在窗边,往下看街上的灯火和行人。   小禾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往窗外看了看。   “明天一早就出发了,早点睡吧。”   墨渊“嗯”了一声,伸出手,握住小禾的手。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街上彻底安静下来。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禾就醒了。   安安还在睡,小禾轻手轻脚下了床,墨渊已经穿戴好了。   待他们吃完伙计送上来的早饭,墨渊看到窗外的马车。   “车马行的车夫来了。”他说。   小禾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车夫在马车上等着。   那马高大又精神,皮毛油亮,比他在大山村见过的骡子和驴都神气。   拿好东西,一家三口下楼退房。   掌柜算好房钱,小禾付清了银子,抱着安安出了门。   车夫迎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笑起来憨厚。   “客官,这就是您雇的马车。今儿一早喂过料了,精神足得很,保准跑得又快又稳。”   小禾有些新奇,他没坐过马车。   跟车夫打了招呼,他踩着车夫放好的脚凳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钻进去,马车里铺着层粗布,他踩的时候感觉粗布下像垫了层什么东西,不硬。   车厢里头比他想的宽敞,坐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两边有小小的窗子,挂着布帘。坐凳上铺着个垫子,摸着厚实。   他正四处打量,外面忽然传来马喷鼻的声音。小禾往车窗外看去,墨渊还站在车下,安安被他抱在怀里,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那匹马。   那马像是有些不安,蹄子在地上刨着,耳朵直往后竖。   车夫在忙着拉住缰绳,又从怀里摸出根胡萝卜塞到马嘴边,嘴里“吁——吁——”地安抚着。   车夫嘴里陪着笑:“客官别慌,这马平日很温顺的。这会儿不知怎么了,马上就好了。”他又摸了摸马的脖子,喂了根胡萝卜。   墨渊抱着安安上了马车,他钻进车厢,放下安安,自己在小禾身边坐下。   安安趴在车窗上,眼睛朝外看着街道的小摊贩。   车夫“驾”了一声,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禾掀开窗帘往外看——街边的铺子往后退,赶集的人往后退,镇子也慢慢往后退。   安安趴在他腿上,也跟着往外看,小嘴“哇”了一声,又“哇”了一声。   出了镇子,路变宽了,也变颠了些。   马车不紧不慢地跑着,车夫时不时吆喝一声。   小禾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陌生的田地、村庄、行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在赶路。   安安从刚开始的新奇,到现在的无聊。   头一天还趴在车窗边看个不停,看见牛要“牛牛”地喊,看见羊也要“羊羊”地叫。   到了第二天,窝在小禾怀里,蔫蔫的,时不时问一句“到了没”。   小禾就哄他:“快了快了。”   每到一个驿站,车夫就停下来歇脚喂马。   安安这时候最高兴,被小禾牵着手在路边走一走,踩踩地上的石子,去抓驿站门口的鸡鸭。   小禾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家里小子顽皮。”   驿站的厨娘看安安十分可爱,并没有说什么。   等上车了,他又蔫了。   小禾只好从竹篮里拿块栗子糕哄他。安安吃着糕,靠着小禾,慢慢又睡着了。   墨渊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阖着,耳朵却一直竖着。   ——   第二日傍晚,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时候,车夫喊了一声:“客官,青山镇到了。”   小禾的心跳快了一拍。青山镇。   到了青山镇,离大山村就不远了。   小禾伸出头对车夫说:“劳烦你把我们送到客栈门口。”   “好嘞。”   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客栈到了。   小禾下了马车,跟车夫结了剩余的银钱,又谢过车夫。   墨渊把迷迷糊糊的安安递给小禾抱着,这才拿着背篓和篮子从马车上下来。   车夫跟他们道了别,赶着马车走了。 第121章 客栈   小禾抬头看向附近,附近很热闹,只是这个点很多都在收摊了。   客栈门头上写着“客盈门”,门脸很大,看着很气派。   三人进了客栈,小禾问过价钱,还是要了间中等房。付了房钱,回房间放好东西,又一起下楼在大厅里吃晚饭。   安安吃了一大碗肉末粥,还吃了几块红烧肉,小肚子又圆滚滚的了。   吃完饭,小禾让伙计送热水上来。   安安今天在车上睡了一天,这会儿精神得很,被放进浴桶里就开始扑腾,水花溅了一地。   小禾给他搓洗小肚子,他笑得咯咯的,小手拍着水面,喊:“阿父!阿父!”   墨渊坐在床边,听着屏风那头安安在水里扑腾的声音,拿了安安要穿的小衣服出来。   洗完澡,安安被裹进大布巾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禾给他穿上干净的小衣裳,往床上一放。   安安滚了没两圈,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没一会儿,小手还攥着被子睡着了。   叫了伙计们把浴桶抬出去,又换了一桶热水。   小禾脱了衣服,坐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腰身,漫过胸口,他轻轻呼了口气,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坐了两天马车,浑身都要散架了。   墨渊坐在床边,听着屏风那头的水声,屏风那头没了动静。   他看过去,些许雾气从屏风边溢散开来,朦朦胧胧的,只是过于安静。   小禾正闭目靠在浴桶上,水温很热,很舒适,他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他睁开眼转头——墨渊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屏风这边,正看着他。   小禾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墨渊没答。   他的目光落在浴桶里,水汽氤氲,小禾肩头露在水面上,白得晃眼。   水珠顺着圆润的肩头往下滑,滑进了水里。   他忽然觉得很渴。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小禾身后弯下腰来。   小禾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墨渊伸出手,轻轻拨开他后颈上湿漉漉的头发,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肩头。   小禾浑身一颤。   墨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沿着肩头往上,亲到颈脖,又亲到耳后。   小禾被他亲得发痒,缩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你……”   墨渊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哑:“我想和你一起洗。”   小禾没说话,只是耳朵更烫了。   墨渊见他没出声,直起身,解开衣衫,把衣服搭在屏风上。   他迈进浴桶时,水溢出来一些,沿着桶壁淌下去,湿了地面。   浴桶很大大,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显得不那么大了,水又漫出来一些。   小禾缩在桶边,不敢看他。   墨渊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他的头。   小禾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泛起粉,视线不敢看他。   墨渊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慢慢滑到耳朵,指尖轻轻捻了捻那红透了的耳垂。   小禾抖了一下,他低头凑近,吻住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轻轻的的吮吻。小禾没躲,他的舌尖就侵入了进去,吻得更深了。   水哗啦响了一下。   小禾只能张着嘴被他亲得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桶壁,退无可退。   他的手攀上墨渊的肩膀,指尖陷进那紧实的肌肉里,又无力的滑下去。   水又溢出去一些。   安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小禾僵住了,墨渊也停了一下。   安安没醒,又睡过去了。   墨渊喉咙里溢出声低笑,水声时急时缓。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慢慢只余温热了。   小禾浑身软得没力气,脸埋在他胸口,喘着气。   墨渊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浴桶里的水少了小半,地上湿了一大片,都是溢出去的。   墨渊先跨出来,用大布巾把自己擦干,又把小禾从水里捞出来,用另一块布巾整个裹住。   小禾被他抱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睛都不想睁。   墨渊把他放在床上,又给他擦头发。小禾迷迷糊糊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安安睡在最里面,小嘴微微张着,什么都不知道。   墨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们两个。   过了一会儿,伙计在外面敲门:“客官,热水用完了吗?小的来倒水。”   墨渊披了件衣裳,打开门。   墨渊神色平淡道:“家里小子顽皮,水洒了些。”   伙计忙摆手:“没事没事,小的这就收拾。”说着就喊了同伴进去抬水。   伙计们进去时,地上湿了一大片,浴桶里的水也少了小半。   洒了这么多,伙计们愣了一下就接着干活了。   伙计们抬着浴桶出去了,墨渊关上门,走回床边。   小禾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墨渊躺下来,伸手把他捞进怀里。   “睡了。”他低声说。   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   ——   小禾不知道的是:傍晚时分,客栈门口。   一个汉子挑着扁担经过,扁担两头各挂着一摞竹筐竹篓。   走到客栈旁边的巷口时,他放下了扁担,正站在那儿歇息。   李有田今天来镇上卖他爹攒了好几日的竹筐竹篓,卖了一天也没卖出几个。   他想着多卖一些时间,兴许能再卖几个。   一直到傍晚,摊贩都陆陆续续收摊了,他这才收拾没卖完的东西,准备往回赶。   走到巷口歇息时,余光瞥见客栈门口停着辆马车。   车夫正往下搬行李,旁边站着个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低头跟孩子说话。   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衣服上还绣着竹叶。皮肤白皙,身量高挑,嘴角带着笑。   他旁边还站着个身量高大的汉子,一张脸冷峻得很,气势不凡,看着就不像普通人。   李有田又多看了那夫郎两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愣住了。   那张转过来的脸……他像是不敢置信,又仔细瞧了瞧。   那眉眼,那轮廓,像是……像是李小禾?   不,不可能。   李小禾面黄肌瘦,成日低着头,见了人也不说话。   这个人身量要高得多,皮肤白,脸上带着笑,身上穿的是簇新绣着花纹的长衫。   和印象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哥儿哪哪都不一样。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李小禾。   他呆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人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跟着那高大的男子,一起进了客栈。   那客栈是镇上数得上的贵,住一晚要不少钱。   李有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里,他慢慢挑起扁担,满腹心事地往大山村的方向走去。   扁担两头的竹筐竹篓晃悠悠的,压得他肩膀生疼。 第122章 李家   次日早晨,安安醒了。   小禾还在睡,安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滚了两滚,变成了一只小黑豹。   小黑豹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他伸爪子去够尾巴,够不着,打了个滚儿。   小黑豹急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抱住尾巴了。   小黑豹松开尾巴,开心的嗷呜嗷呜小声叫,尾巴摇来摇去。   小禾被毛茸茸的东西扫过下巴,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捞,捞到一团软乎乎热烘烘的小东西。   他睁开眼,安安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嗷。”   小禾笑了,把他往怀里一塞。   安安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又变成小人儿,光溜溜地趴在他胸口,小脸蹭了蹭他的脖子。   “小爹,起....”   墨渊已经穿戴好了,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大一小,拿起小衣服准备给安安穿上。   ——   三人用过早饭,小禾把银子数了数,大份依旧让墨渊收着。   只从包银子的布袋里拿了锭二十两的,跟剩下的一点零碎银子一起放自己怀里的小兽皮袋里。   “我们先去买个帷帽。”他说。   “帷帽?”墨渊没听过这个词。   小禾比划了一下:“就是帽子,四周垂着纱,戴上别人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没说为什么买。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问。   三人出了客栈。   清早的青山镇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卖菜的小贩往街两头走。   小禾在街上找到了卖帷帽的铺子。   他戴上试了试,帽檐垂下的纱是细绢的,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人影,别人却看不清他。   安安被抱在了墨渊怀里。他看不见小禾的脸了,他啊呜啊呜的指着小禾。   选好了帷帽,小禾付了钱戴着帷帽一行三人去了车马行。   车马行的伙计笑着招呼:“客官,要去哪儿?”   “大山村。”   伙计点头:“去大山村近,坐马车过去一刻钟就到。”   小禾点点头,问了价钱,付了定钱,约好一刻钟后到客盈门客栈接。   回了客栈,小禾开始收拾去祭拜娘亲需要准备的东西。   ——   马车准时来了。   车夫是个年轻后生,话不多,帮他们把东西放好,等人都上了车,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出了青山镇,路就窄了。两边的房子渐渐稀落,田地多了起来。   小禾把车窗的布帘卷起来,往外看。   越往前走,那些藏在心底的记忆就一点一点冒出来。   小时候,也是这条路,娘亲牵着他去赶集,卖家里攒的鸡蛋。   那时候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走不动时,娘亲就弯腰给他擦擦汗,说:“小禾乖,等卖了鸡蛋,回去娘亲背你。”   小禾不怕累。   太阳晒得他小脸通红,脚趾头在鞋里磨得生疼,他也不哭。   再大一些,能干活了,奶奶就不让他去了。   娘亲就一个人走那条路,他站在村口看着娘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弯弯里头。   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陪他走这条路的人不同了。   小禾看着窗外。   墨渊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神色黯然,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小禾顺势靠在他肩上。   安安坐在墨渊腿上,仰着头看看他,又看看墨渊。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小禾的脸。   “小爹。”   小禾低头看他。   安安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小禾擦了擦脸,把安安抱起来,也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安安咯咯笑起来,害羞的往他怀里钻。   小禾脸上露出笑容,抱着他靠在墨渊的肩上。   墨渊的眉头松开了。   ——   大山村,李家。   李有田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把床板都压得吱呀响。   刘氏被他吵醒了好几回,踢了他一脚:“你长疥疮了?还睡不睡?”   李有田没吭声,又翻了个身。   天亮了,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蹲在院子里编筐。   刘氏在灶房里忙活,出来倒水时看见他精神萎靡的样子,凑过去低声问:“你到底咋了?”   李有田手上动作没停,压低声音:“我昨个儿在镇上客栈,好像看见小禾了。”   刘氏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了。   “你说谁?”   “小禾。”李有田又压低了些声音。   刘氏愣了好一会儿,拉着李有田的袖子往墙角拽。   “你看清了?”   “不确定。”李有田摇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可那神情,那眉眼,我总觉得是小禾。”   他顿了顿,又说:“住的是镇上的客盈门客栈,穿的是簇新的好衣裳,还绣着花。   身边跟着个高大的男人,气势吓人,穿得也好。还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   刘氏听得眼睛都直了。   “是镇上那个客盈门大客栈?”她问。   李有田点头。   刘氏吸了口气。   那客栈她每次赶集都经过,门头气派,她只敢远远瞅一眼,从没进去过。   在那住一晚得花多少银子啊。   “他这是发财了啊……”她喃喃道。   自小禾跑了,家里活儿就落到了她头上。张氏进门后,就她们妯娌两个人轮着做。   可张氏不是个好相与的,有好处往自己屋里搂,有活儿就往外推。   如今张氏有了身孕,婆母天天捧着她。要是张氏生个哥儿还好,越不过小宝去。要是生个小子……   刘氏暗自忧心。   “你待会儿跟娘说说。”她碰了碰李有田的胳膊。   李有田皱眉:“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 刘氏瞪他一眼,“还得让婆母知道,他现在发达了,住大客栈,穿好衣裳。   他的钱还不是家里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   李有田看了她一眼,陷入沉思。   早上,一家人围坐着喝着稀粥。   李老婆子坐在上首,筷子夹着咸菜,嚼得嘎嘣响。李老头闷头喝粥,不说话。   李大力和他那口子张氏坐一边,张氏挺着个微微凸起的肚子,面前多了一个水煮鸡子。   李有田和他媳妇儿刘氏坐另一边,李小宝挨着奶奶,碗里有个鸡子。   李有田端着碗,粥已经喝了半碗。刘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李有田看了一眼李老婆子,清了清嗓子。   “爹,娘,我昨个儿在镇上卖竹筐,看见个人。”   李老婆子眼皮都没抬:“谁?”   李有田又清了清嗓子:“看着像是……小禾。”   筷子停了。   李老婆子的筷子停在半空,咸菜掉回碗里,溅了几滴粥。   “你说谁?” 第123章 祭拜   堂屋里静了一瞬。   李老婆子斜睨着老二:“你说谁?”   李有田缩了缩脖子:“我看着,像是小禾……”   李老婆子嗤了一声,“那小贱种早死在山里被野兽吃了。”   “我也觉得不是……”李有田声音越来越小,“可看着有些像……”   李老头闷声说了句:“吃饭。”   刘氏急了。   她男人嘴笨,半天没说到点子上。万一真是他呢?   要是真的,他如今穿着新衣裳住在大客栈里,这一大家子还在吃糠咽菜。自己此刻更是连个鸡子都吃不上。   想想就心里滴血。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李大力只最初听到小禾两个字愣了下神,随即端着碗继续吃饭。   张氏手里的筷子却顿了一下。   她嫁进来快一年了,成亲前就知道男人死了婆娘,留下个小哥儿。是叫小禾?   她看了一眼李大力,又看了一眼婆婆那张刻薄的脸,没接话,低下头慢慢剥着手里的鸡子。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刘氏越吃越不是滋味。   她放下筷子,看了看李老头,又看了看李老婆子,咬了咬牙。   “娘,有田他也说像。谁都没见到小禾的尸首,万一……万一真是他呢?”   李老婆子眼皮都没抬:“万一什么万一?”   刘氏硬着头皮往下说:“有田说,他住在镇上的客盈门大客栈里,穿着簇新的绣花衣裳。   我们去看看,如果不是,就当认错了,万一是……”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李小宝鸡子也不吃了,眼睛瞪得溜圆:“大客栈?绣花衣裳?奶奶!我也要住大客栈!我也要新衣裳!”   李老婆子一巴掌拍过去:“你给我消停点!”   李小宝捂着后脑勺,不敢吱声了。   李老婆子放下筷子,脸色阴晴不定。   她想起小禾跑了之后,她拎着粗木棍在村口大树下等到天黑也不见人。   问了村里人,几个都说看见小禾背着背篓上山了,却没一个见他下山。   她等了两天,骂了两天。   又想着那小贱种偷了家里的粮食跑了,肯定不敢回来。   那深山有不少豺狼虎豹,他一个小哥儿,多半已经被野兽吃了。   可万一真是他……   她看了一眼刘氏,又看了一眼李有田。   屋外,太阳已经升高了。   村口的土路上,一辆马车正颠颠地往大山村来。   ——   马车在土路上跑着,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不时颠一下。   安安被颠得坐不住,干脆趴在墨渊腿上,两只手撑着车窗往外看。   路两边是成片的庄稼地,远处有几个人弯着腰在锄草。再远些,路上走着几个背背篓的村民,正往镇子方向去。   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那几个村民都停下来看。   “哪来的马车?”   “看着是镇子的方向过来的。”   “估摸着是镇上哪家富户的少爷来山里玩儿的。”   “那马车可真气派,我什么时候能坐上马上……”   “你就做梦吧....”   说话声渐渐远了。小禾听着那些声音,把帷帽往下压了压。   马车拐进大山村的地界后,没有进村。   车夫按照小禾指的路,赶着马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往山上走。   路越来越颠,安安趴在车窗边,被颠得一上一下的,倒觉得好玩,咯咯笑起来。   “小爹,飞了!安安飞了!”   小禾把他捞回来抱在怀里。安安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又趴到车窗边去了。   没走多远,马车停了。   “客官,前面路太窄,马车过不去了。”车夫回头说。   小禾应了一声,抱着安安下车。   墨渊把篮子拎下来,又把安安接过来抱着。   小禾接过篮子,压了压帏帽,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个时辰,李家村墓地的荒山上空无一人,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快有半人高。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指着路边的狗尾巴草,够不着,急得“啊啊”叫。   小禾摘了一根递给他,他攥在手里,摇来摇去。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片墓地。就是山坡上平出一块地,稀稀落落地立着些坟包。   有的坟前还插着香烛的残梗,有的已经被野草淹没了,只露出半个土堆。   小禾的脚步慢下来。   他往左边走,绕过两个坟包,在最边上的一棵老树下停下来。   坟不大,土堆已经塌了些,上面长满了杂草,最高的蒿草快有半人高,把墓碑都挡住了大半。   碑是块木板,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   小禾摘下帏帽蹲下来,凑近了看,上面刻着几个字,用袖子擦了擦,碎木屑往下掉。   安安在墨渊怀里,攥着狗尾巴草,乖乖地没吭声。   墨渊把安安放下,自己站在了小禾身后。   小禾蹲下来,开始拔坟头的草。   蒿草的根扎得深,他拔了几把,手心就磨红了。墨渊蹲下来跟他一起拔。   安安站在旁边,攥着狗尾巴草,也试着伸出小手去拔,却只揪掉几片叶子。一松手,风就吹散了。   两人拔了一会儿,坟头的草才清理干净。   小禾在木碑前蹲下,把篮子里的香烛纸钱糕点一样一样的摆出来。   点上香烛,小禾跪在那里烧纸钱。   安安乖乖站着,一点儿不闹。   “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看你了。”   安安看着小禾跪在那里,迈着小短腿走到小禾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跪下来。   跪不稳,歪了一下,小手撑在地上,又坐好了。   小禾抬起头,看着安安。   安安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见小禾看他,咧嘴笑了。   小禾眼眶热了。   “娘亲,这是安安。”他轻声说,“我的崽崽。”   安安听懂了,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安安!安安!”   小禾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叫墨安。”小禾说,“是我给他取的,你保佑他平平安安。”   墨渊看着小禾的眼泪,心里疼的厉害。走上前跪下默默帮他烧纸。   小禾顿了顿,说:“他是我的夫君,叫墨渊,对我很好。”   “娘亲,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活着。”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您别担心。”   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风里。   小禾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在木碑前站了很久。   “娘亲,我要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想带安安回家。以后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小手举着狗尾巴草,摇来摇去。   小禾看着木碑上那模糊不清的字,又看了最后一眼。   “如果回不去,我再来。”   他转过身。   “走吧。”   风把坟头的纸灰吹起来,打着旋,飘远了。 第124章 采买   小禾戴上帷帽,墨渊抱着安安走在他旁边,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小脸蹭了蹭他的脖子,又去玩抓狗尾巴草玩了。   到了下马车的地方,车夫正蹲在路边等,见他们来了,忙站起来。   “客官,好了?”   小禾点点头。   车夫把脚蹬放好,等人都上了车,收了脚蹬,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马车上,墨渊见小禾不说话,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小禾靠在他肩上,有了依靠,放松了身体。   安安看见了,往两个人中间挤,小短腿蹬着,嘴里喊:“抱!安安抱!”   墨渊只得一只手揽着小禾,一只手把安安捞过来。安安挤在两个人中间,满意了,脑袋一歪,靠在墨渊胳膊上。   小禾低头看他,安安正看着他笑,小手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搭在他手背上,毛茸茸的。   他嘴角翘了一下,摸了摸安安的头。   马车不紧不慢地跑着,车轮咕噜咕噜响。   回了镇子,马车停在了客盈门客栈门口。   小禾结清了车钱,谢过车夫,一家三口回了房间。   关上门,小禾摘下帷帽。   墨渊把安安放在床上,安安躺在床上,攥着狗尾巴草,已经睡着了。   墨渊站在窗边,看着小禾把帷帽挂上木架。   “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   小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帷帽。   “大山村离镇上不远。”他说,“村里人会来镇上买卖东西,遇到熟人会有麻烦。”   墨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怕麻烦。”他的声音很稳,“这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小禾看着他。   在蛮荒大陆,他是最强的兽人。战斗力孱弱的村民,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   他走过去,拉了拉墨渊的袖子。   “我们没有户籍。”他轻声说,“万一起冲突,这里有官兵。他们人多,安安还小,不能冒险。”   墨渊低头看着他,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没说话。   “明早我们就出发。”小禾说,靠在他肩上,“上山,去找我迷路的那片树林,看能不能回去。”   墨渊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小禾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万一回不去,”小禾顿了顿,说,“我们就住在山上,一家人在一起。”   他眼睛期待的看着墨渊。   “好不好?”   墨渊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他说,“都听你的。”   ——   小禾把安安叫醒,安安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还要睡”,被墨渊抱起来,往门口走。   “安安,我们去买东西,然后吃饭。”   安安一听“吃饭”,眼睛就亮了,瞌睡也没了。   “吃,好吃的!”   小禾笑着给他擦了擦脸:“好。”   小禾戴好帏帽,一家三口出门了。   出了客栈,街上正热闹。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   街边有个老头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东西,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安安盯着那红彤彤的果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指着街边喊,“小爹!那个!那个!”   小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糖葫芦。   他牵着墨渊走过去,老头笑眯眯地抽了一串下来。   山楂又大又红,裹着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顶上一小片糯米纸。   “这小娃娃生得真好看。”老头把糖葫芦递过来,看着安安,笑呵呵地问,“几岁啦?”   安安抱着糖葫芦,顾不上答话。   一岁多的孩童才会说话,小禾赶紧替他应了:“一岁多了。”   “一岁多好啊,正是好玩的时候。”老头又看了安安一眼,笑着对小禾说,“你这娃娃有福气。”   小禾正看着安安,怕竹签扎到他了。   安安已经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好七!好七!”   老头乐得直笑。   安安嚼了两下,忽然举着糖葫芦往小禾嘴边送,嘴里喊:“小爹吃!”   小禾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浆在嘴里化开。   安安又举着糖葫芦往墨渊嘴边送,仰着小脸:“阿父吃!”   墨渊低头看了看那串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安安亮晶晶的眼睛,张嘴咬了一颗。   安安满意了,又抱着糖葫芦啃起来。   老头看着这一家三口,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   小禾付了钱,问杂货铺怎么走,谢过老头,一家三口朝他指的方向找去。   ——   他们找到了杂货铺。   铺子不大,东西倒齐全,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菜刀剪刀、绳子麻线,什么都有。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老爷爷,见有客来,笑眯眯地招呼。   小禾要了两床棉被,一床垫,一床盖。   又挑了菜刀、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让伙计包起来。   安安坐在墨渊手臂上专心的吃着糖葫芦。   小禾又买了些粮食,米、面各一大袋。想了想,又买了一大包蔬菜种子。   掌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报了个数。   小禾付了钱,东西堆了一地。   小禾跟掌柜商量:“东西多,我们还要去吃午饭,晚些时候给送到客盈门客栈,行吗?”   掌柜看着堆了一地的货,今天做了笔大买卖,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答应:“行行行,客官放心,准给您送到。”   约好了送货的时辰,小禾这才带着墨渊和安安出了铺子。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啃了大半的糖葫芦,小嘴红红的,脸蛋上蹭了一块糖浆,亮晶晶的。   ——   与此同时,大山村。   下午,下地锄草回来的李老婆子累得直不起腰,在堂屋喝着水的功夫,越想越不是滋味。   刘氏说的那些话,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钻。   死要见尸,万一真是那个小贱人……他的钱,不就是李家的钱?   李家有钱了,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盖青砖大瓦房,给她的宝贝乖孙小宝读书,张氏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老婆子放下粗瓷碗,站起来。   “老二!老二媳妇儿!”   李有田下完地回来累得不行,才躺下准备休息会,听见喊声,忙起身出了屋子。   刘氏从灶房里探出头。   “娘,咋了?”   李老婆子已经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   “走,去镇上。”她看了一眼当家的,“我去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个小贱人。”   李老头闷声说了句:“看什么看,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李老婆子声音尖起来,“死要见尸!活要见人!就算不是,去看一眼也没损失!”   李老头不吭声了。   李老婆子喊上李有田和刘氏,三个人径直出了门,朝镇上走去。   李老婆子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碎,嘴里还在念叨。   刘氏跟在后面,心里止不住的期待。   李小宝在后面追着喊“奶奶我也要去”,被李老头拽住了。 第125章 泡影   吃过午饭,他们回了客栈。   安安吃饱犯困了,趴在墨渊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手里攥着新买的拨浪鼓,转一下,响一声,转一下,又响一声。   小禾想把他手里的拨浪鼓抽出来,他攥得紧,没抽动。   那拨浪鼓是回来路上买的。   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街边过,安安听见响声,小脑袋转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小禾就给他买了一个。   这会儿他攥着不撒手,小禾也没强抽,由他攥着。   回了房间,小禾从墨渊怀里把他接过来放在床上。   安安滚了一圈,拨浪鼓戳到脸上,他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抱着拨浪鼓睡了。   小禾刚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还没喝进嘴里,伙计在门外敲门。   “客官,杂货铺伙计送货来了。”   小禾应了一声,看安安睡的正香,和墨渊出了房门下楼。   楼下大堂里站着两个年轻伙计,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小禾一样一样地核对:两床棉被,菜刀,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米,面,菜种子,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大包小包,一样不少。   杂货铺伙计帮着搬上楼。   墨渊力气大,一个人拎了两包,伙计扛着棉被跟在后面,小禾拿着零碎的东西,一起把东西都搬进了房间。   小禾谢过伙计,这才关上门,开始分别打包。   墨渊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小禾在旁边接着,往麻袋里装。   两床棉被塞了满满一袋,锅碗瓢盆用布裹好,塞在另一袋的粮食中间,怕路上颠碎了。   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们放轻了手脚,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东西收拾完,小禾拍了拍手,看着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心里踏实了。   他转过身,墨渊正把口袋扎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困了?”墨渊问。   小禾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打了个哈欠。   从清早起来到现在,一直没歇过,这会儿东西都收拾好了,人一松下来,困意就上来了。   他点点头。   墨渊拉着他往床边走。   安安睡在最里面,小禾躺下来,墨渊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小禾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困意来袭,闭上眼睡了。   墨渊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   下午晚些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客栈门口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一老一男一女,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鞋上沾着泥。   李老婆子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高大气派的门头,心里直发怵。   那门楣上的漆油光锃亮,门口的灯笼穗子都是绸的,出入的客人穿的都是成套的好衣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膝盖上打着补丁,鞋上还沾着灰。   她推了推李有田:“老二,你进去问问。”   李有田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去。我又没看清,万一不是呢。”   刘氏在边上急得不行,瞪了他一眼:“去问问怎么了?”   李有田还是缩着脑袋不动。   刘氏一咬牙:“我去!”   她整了整衣裳,捋了捋头发,堆起一脸笑,朝客栈门口走去。   还没等她迈进门槛儿,里头就迎出来个伙计。那伙计穿着体面的棉布长衫,腰板挺得直直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膝盖上的补丁,鞋上的泥。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不冷不热地问:“打尖儿还是住店?”   刘氏被他的气势压得矮了三分,脸上的笑更讨好了:“小二哥,我不住店,我跟你打听个人……”   伙计一听不住店,脸色就变了,摆摆手:“不住店赶紧走,别挡在门口。”   “小二哥,就问一个人,就一会儿——”   伙计已经不耐烦了,朝里头喊了一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走出来,往门口一站,刘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护院满脸横肉,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刘氏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转身灰溜溜的往回走。   李老婆子和李有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刘氏被轰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李老婆子斜着眼瞥她,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用的东西。”   刘氏低着头走过来,不敢吭声。   李老婆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往客栈斜对面的巷口走。   李有田和刘氏跟在后面,三个人蹲在巷口,盯着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客栈门口的灯笼亮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李老婆子蹲得腿都麻了,也没见着李小禾的影子。   她又饿又累,越想越气,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灰,瞪着李有田:“你是不是看错了?”   李有田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就是瞅着有点像……”   “有点像!有点像!”李老婆子越说越气,“害我白跑一趟!”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老婆子一眼瞪过去:“好吃懒做的货!成日想好事!指望天上掉银子!”   刘氏不敢吭声了。   “回去!”李老婆子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家里一堆活儿等着做呢!”   李有田和刘氏跟在后面,三个人摸着擦黑的夜色,往大山村的方向赶。   李老婆子走在最前面,骂骂咧咧。   刘氏低着头,心里那点念想,像皂角泡似的,啪的一声,碎了个干净。   暮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 第126章 馄饨   天黑透了,墨渊轻轻推了推小禾的肩。   “小禾。”   小禾没醒,含糊地“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墨渊又推了推:“小禾,醒醒。”   小禾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屋里已经点了烛火,橘黄色的光跳动着,把客房照得暖融融的。   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火苗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   安安坐在床上,正低头玩拨浪鼓。鼓上画着红红绿绿的彩漆,烛光照在鼓面上,彩漆亮晶晶的。   他转一下,响一声,转一下,又响一声,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玩了一会儿,他盯着那圆鼓鼓的鼓面看了看,又看了看下面那根小木柄,小嘴张开,往嘴里塞。   墨渊伸手,轻轻抽走了。   安安愣了一下,两只手还保持着捧东西的姿势。   他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墨渊,小手伸过来,手心朝上:“给。”   “不能咬。”墨渊说。   安安看着他,点点头,认真地说:“不咬。”   墨渊这才把拨浪鼓递给他。   安安接过来,攥着木柄摇了摇,鼓声响起来。他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小禾已经醒了,靠在墨渊怀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睡久了,身上有点乏。安安在玩拨浪鼓,墨渊靠坐在床头,半揽着他,他靠在墨渊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稳当的心跳。   烛火跳动着,安安的影子投在床榻里侧的墙上,小小的,摇摇晃晃的。   此刻,小禾觉得心里安稳又圆满。   墨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饿吗?”   小禾摇摇头:“中午吃得晚,还不怎么饿。”   话音还没落,安安的小脑袋就转了过来:“饿!安安饿!”   小禾没忍住,笑出声。   墨渊也弯了弯嘴角。   三人穿好衣裳,下了楼。   这个时辰,客栈大厅里没什么人了,只有靠窗还坐着一桌客人,压着嗓子说话。   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光晕昏黄黄的。   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客官,吃点什么?”   “还有吃的吗?”   “面条还有。”   “来三碗。”   安安被墨渊抱着,趴在肩头,拨浪鼓还在手里攥着,摇一下,响一声。   大堂里安安静静的,鼓声格外清脆。   等了一会儿,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粗瓷碗,清汤,面条细细的,卧在汤里,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安安坐在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着,晃来晃去。   他低头面前盯着碗里那团白乎乎的东西,从来没见过。   “安安,小心烫,我给你吹吹再吃。”小禾把安安面条用筷子夹起来吹了吹。   放下,又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差不多了,才把面碗放到安安面前。   安安拿起勺子舀了一下,面条滑下去。   又舀了一下,又滑下去。   面条从勺子里溜回碗里,溅了几滴汤在桌上。   他急了,干脆丢了勺子,把脸凑近碗边,“吸溜”一口——面条滑进了嘴里。   他愣了一下,嚼了嚼,又“吸溜”一口,咯咯笑起来。   “好玩!好玩!”   小禾把他的碗端过来,用筷子把面条夹成短截,又推回去:“这样吃。”   安安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这回面条没滑走。   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好七!好七!”   墨渊看着碗里的面条,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吃掉,又夹了一筷子。   那面条滑溜溜的,和米、菜,饼子都不一样。他没说话,筷子没停。   小禾看着他,嘴角翘着。   “好吃吗?”他小声问。   墨渊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条。   安安吃了几口,嫌勺子慢,干脆端着小碗往嘴里扒。   吸溜吸溜的,汤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管。   小禾拿帕子给他擦嘴,他躲了一下,又埋头扒面。   一碗面见底了,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摸了摸小肚子。   墨渊也吃完了,汤都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神色淡淡的,可小禾注意到,他眼里有着满意。   ——   上楼回了房间,安安可精神了。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   小禾靠在床头,安安爬到他身上,骑在他肚子上,摇了摇鼓,又爬下来,滚到墨渊那边,把鼓举到他面前。   “阿父听!”   墨渊接过来,转了一下。鼓声响起来,安安拍手笑。   他又爬回小禾身上,这回不骑了,趴在他胸口,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襟,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小禾哭笑不得,把他拎起来放回墨渊那边。   安安不服气,又爬回来。这回不扯衣襟了,直接趴在小禾肚子上,小脸蹭了蹭,不动了。   “困了?”小禾低头看他。   安安摇摇头,打了个哈欠。   小禾和墨渊对视一眼,都笑了。   安安又玩了一会儿,玩着玩着,就没了动静。   小禾看过去,见他小嘴微微张着,贴着墙面,已经睡着了。   街上传来打更声。   小禾给他盖好被子。   墨渊吹了灯,在他身边躺下。黑暗里,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   “明天早上,我们去吃馄饨吧。”小禾轻声说。   “好。”   小禾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   次日一早,天刚亮,小禾就醒了。   安安还在睡,拨浪鼓被他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截木柄。小禾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   待叫醒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出了客栈。   清早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挑着担子往街两头走,担子两头颤悠悠的,青菜叶子还带着露水。   卖豆腐的推着车,木桶里白嫩嫩的豆腐浸在水里。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馒头盖在蒸笼里,又白又胖。   小禾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   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坐了好几个人,都埋头吃着,呼噜呼噜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包馄饨的速度飞快。   “五碗馄饨。”小禾坐下来。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他们——一个戴帷帽的年轻夫郎,一个高得吓人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个白嫩嫩的小孩儿。   他又看了看那男人肩膀的宽度,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婴儿拳头大小的馄饨。   “客官,五碗多了吧?我这馄饨皮薄馅大,一碗就饱。” 第127章 惊觉   小禾笑了笑:“家里汉子胃口好,饭量大。”   老板又看了墨渊一眼,点点头,没再劝。   馄饨端上来了。   一大粗瓷碗,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馄饨挤在碗里,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   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禾把安安那碗推到他面前:“吹吹再吃,别烫着了。”   安安拿着勺子舀了一个,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吹了半天,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里还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喊:“好七!好吃!”   墨渊也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夹了一个,这回仔细看了看——皮薄如纸,里面的肉馅抱成一团,咬开一个小口,汤汁就涌出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奇。在蛮荒大陆,肉就是烤、煮、熏。   他从没想过肉还能这样包在面皮里,做成这种一口一个的东西。   小禾自己舀了一个馄饨,小心吹了吹,咬了一口。   馄饨皮滑嫩,肉馅鲜香,汤汁在嘴里化开。   听村里大树下纳鞋底的婶子们说,镇上的馄饨,皮是精面粉做的,里面包着猪肉,咬一口,鲜得能吞掉舌头。   那时候他听着咽口水。   小禾眼睛亮晶晶的,又舀了一个。   安安已经顾不上说话了。舀一个塞嘴里,嚼吧嚼吧的吞下,又舀一个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墨渊一碗很快见了底,老板赶紧又端了碗过来。   他接过碗,一勺又一勺。   三个人埋头吃馄饨,谁也不说话。   路过的人看见他们吃得香,也忍不住坐下来喊一碗。老板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合不拢嘴。   安安吃完最后一勺,把碗往桌上一放,摸了摸小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   小禾给他擦干净嘴角的汤水,自己也吃完了最后一口。   ——   吃完馄饨,一家三口去了车马行。   车马行的伙计老远就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客官,还去大山村?”   “嗯,这次有行李要带。只送去,不回来。”   伙计问了重量大小,报了价。小禾付了定金,还是上次那个车夫,赶着马车载着他们回了客栈。   车夫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小禾退了房,结清了房钱。   安安被墨渊抱上车,趴在车窗边,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马车朝大山村的方向驶去。   这次还是没有进村。   车夫赶着马车,从村后面的土路绕过去,一直到矮山脚下。   “客官,前面马车走不了了。”   小禾应了声好,下了马车结了车钱。   车夫帮着把东西卸下来,驾着马车走了。   地上堆着两个大麻袋、三个布袋,一个背篓。   墨渊蹲下来,把最重最大的两个麻袋用麻绳绑在一起,打了个结,试了试,稳稳地扛在肩上。空着的手又拎了一个重些的布袋。   小禾也把两个布袋用麻绳打了个结,背上背篓,把打结的布袋扛在肩上,戴好帷帽,牵着安安。   “走吧。”   三个人往矮山上走。   山路窄窄的,两边是灌木和杂草。小禾牵着安安,他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踩。   拨浪鼓在手里晃,咚咚响。   路上零零散散遇到几个村民,背着背篓,拿着柴刀。   他们见小禾戴着帷帽,又见墨渊身量高大、气势不凡,都绕开走。   走出几步,又没忍住回头瞅两眼,暗自嘀咕着,砍柴的去砍柴,挖野菜的去挖野菜。   ——   李大力一夜没睡好。   白日里,李有田和刘氏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   小禾还活着?可能吗?   穿着新衣裳,住大客栈,还抱着个小孩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窗外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孙氏。   刚成亲那会儿,他和孙氏也是好的。   孙氏温顺,话不多,做饭洗衣下地,样样拿得起。   他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后来她生了小禾。   娘亲见生下来是个小哥儿,当场就骂了:“生了个赔钱货!”   孙氏坐月子,娘亲不给她吃好的,说生个哥儿没那么金贵。   她瘦了一圈,奶水不够,小禾饿得直哭。   他去找娘亲,娘亲骂了他一顿,把他赶出来了。   再后来二弟娶了刘氏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   娘亲把脏活累活都丢给孙氏,孙氏越来越瘦,脸颊凹陷,神色憔悴,手也粗了,再没好颜色。   再后来,她就病了。   娘亲说小病小痛,忍忍就过去了,不值当花钱请大夫。   他……也没坚持。   孙氏死的那天,他站在门外,听见小禾在里面哭。   那哭声含着哀恸和不舍。   恍然想起,他两年没去给她上坟了。   天还没亮透,李大力就起了。   张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   “下地。”他闷声说。   他出了门,没往地里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只鸡在刨土。   他绕过槐树,上了村后的荒山。半山腰是李家村的墓地。   坟包稀稀落落的,有的立着木碑,有的只压着块石头,有的已经被野草淹没了,只露出半个土堆。   晨雾还没散,缠在树梢上,坟头上的草叶上挂着露水。   他绕过几个坟包,在最边上那棵老树下停下来。   坟头的草被人拔过了,干干净净的。不像别的坟,蒿草长得半人高。   坟前有新烧过的烛水痕迹,还堆着一撮纸灰,摆着几块糕点,整整齐齐的。   木碑上的字迹模糊,勉强能看清——亡妻孙氏之墓。   李大力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碑,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老二说的那些话。   小禾从神气的大马车上下来,穿着簇新的衣裳,住镇上的大客栈,还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回来了,来给他娘上了坟。   李大力蹲在坟前,手搭在膝盖上,静默良久。 第128章 算盘   李大力在坟前蹲了很久,直到太阳挂得高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那块木碑最后一眼,转身下山。   一路上,他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小禾还活着。   小禾回来了。   小禾穿着新衣裳,住大客栈,还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那小孩儿是谁的?   小禾是哥儿,能生。   那孩子……是他的?   那他男人是谁?那个身量很高的男子?   李大力脚下一绊,差点踩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稳住身子,继续走,脑子里又冒出新的念头——小禾是怎么嫁人的?   他没有户籍,怎么成的亲?   难不成……是卖身给人家做奴婢了?   他心里又觉得不像。   老二说了,小禾穿的是簇新的绣花衣裳,住的是镇上最好的客栈,出手阔绰。   哪有奴婢这样过日子的?   他一路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来,已经进了自家的黄泥院墙。   院子里,张氏正在鸡笼旁喂鸡。   她正往地上撒剁碎的烂菜叶,肚子已经隆起来了。几只鸡围着她脚边啄食,咕咕叫。   李大力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肚子。   小禾要有弟弟了。   他快有后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瓢热水浇在心上,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小禾是哥哥,得照顾弟弟。   他现在有钱了,要是他愿意……他未来的小子就能去读书识字,以后可以镇上找个体面的活计,不用在土里刨食了。   他站在门口,越想越远,脚底下像生了根。   张氏喂完了鸡,站起来拍拍手,一转身看见他,吓了一跳:“你站那儿做什么?一声不吭的。”   李大力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   他看了张氏一眼,转身往李老头的屋里走。   张氏在后面喊:“饭好了,吃饭啊?”   李大力没回头。   李老头正坐在屋里编筐,年纪大了,眼神没以前好了,只是编了这许多年,竹条在他手里灵活得很。他编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大力推门进来,把门掩上了。   “爹。”他叫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老头看着他,没催。   “小禾……”李大力开口,嗓子有点干,“我去坟头看了。草被人拔了,有纸灰,有供品。是他。”   李老头手里的竹条停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还活着?”李老头慢慢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大力点点头:“老二说的是真的。”   李老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编筐。   编了两下,又停了。   “走,去镇上看看。”他说。   ——   父子俩赶到镇上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街上的铺子开着门,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人声嘈杂。   客盈门客栈的大门头在老远就能看见,气派得很。   李老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油光锃亮的门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心里发怵,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往门口一站,不进去,也不让开。   伙计在里头看见了,忙迎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老头——粗布衣裳,打着好几处补丁,手指粗糙都是裂纹,腰板倒挺得直。   他脸上堆起笑,不冷不热地问:“老人家,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李老头没接话,往里头张望了一眼,扯着嗓子喊:“禾哥儿!禾哥儿!你爷来看你了!”   伙计脸色一变,忙伸手拦:“老人家,您找谁?”   “我家禾哥儿!就住你们店里!”李老头声音更大了,“我是他爷!叫他出来!”   门口进出的人纷纷侧目。伙计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老人家,您别嚷嚷,我们店里没有叫禾哥儿的——”   “怎么没有!”李老头瞪起眼,“我家老二亲眼看见的!他还抱着个娃娃,身边跟着个高个儿男人!”   伙计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那个戴帷帽的年轻夫郎,还有那个身量极高、眼睛是金色的男人。   那一家三口一早退的房,他记得清楚,那男人的眼睛太特别了,见之难忘。   他神色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李老头那副架势,心里盘算开了。   这老头堵在门口吵闹,影响生意,叫护院来赶走,万一打伤了,这老头还得讹一笔药钱。索性已经走了,告诉他也无妨。   “老人家,”伙计放缓了语气,“您说的那一家三口,今儿一早就退房走了。”   李老头愣住了:“走了?”   “走了。大清早就走了。”   李大力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喜,老二没看错,真是小禾;   随即是失落,走了,已经走了。   他上前一步,急着问:“去哪儿了?”   伙计被问得烦了,摆摆手:“我哪知道去哪儿了?人家客官退房走人,还能跟我报备去哪儿不成?已经告诉你了,再闹我喊护院了。”   他朝里头看了一眼,那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往这边瞧。   李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缩了缩脖子,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   李大力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李大力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那气派的门口。   人来人往的,没有小禾的影子。   父子俩一路无话,各怀心事,往大山村赶。   ——   到了家,李老婆子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   她抬头看见李老头和李大力进门,眼皮都没抬,手上的针线没停。   “一上午跑哪儿去了?地也不下,饭也不吃,家里活计都堆着呢。”   李老头没吭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色不好看。   李大力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李老婆子觉得不对,放下鞋底,抬起头:“怎么不说话?”   李老头闷声说了句:“你问他。”朝李大力努了努嘴。   李老婆子看向大儿子。李大力低着头,搓了搓手指,说:“我早上去坟头看了看。”   李老婆子愣了一下:“看什么坟头?”   “小禾他娘的。”李大力声音不大,“坟头的草被人拔了,有烧过的香烛纸钱,还摆着糕点。” 第129章 失之交臂   堂屋里静了一瞬。   李老婆子手里的鞋底慢慢放下来,脸上那点不耐烦僵住了。   “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   李大力没敢抬头:“小禾他娘的坟……被人上过了。”   堂屋里又静了一瞬。李老婆子盯着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针线筐都跳了起来。   “那个小贱种!”她声音一下子炸开了,“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地上。   “他回来了不上家里来,先去给他那个死鬼娘上坟!”她拍着大腿,声音尖得能划破屋顶,“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李老头闷声说了句:“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李老婆子瞪他一眼,又转向李大力,“你们去镇上找着了?”   李大力摇摇头:“伙计说,一早退房走了。”   李老婆子愣了一瞬,然后脸涨得通红,指着李大力的鼻子骂:“你怎么不早点去?!你怎么不拦着?!”   “伙计说大清早走的,我们去的时候日头都高了。”李老头闷声说。   “你们爷俩,两个大活人,连个人都问不出来!”李老婆子气得直拍大腿,“昨个儿我去的时候,就该在门口打地铺!死等!等到那小贱种出来!”   她又骂李大力,声音更尖了:“你也是!小禾他娘的坟,你早不去看看!”   李大力低着头,不吭声。   刘氏从灶房里探出头,听见这话,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堂屋,脸上又急又悔:“真是他?走了?”   没人理她。   李老婆子骂完大儿子,见老二媳妇儿撞上来,转过头瞪着刘氏:“你这没用的东西!昨个儿在客栈,你就该撒泼打滚地闹!闹得他们做不成生意,还能不交人?”   刘氏张了张嘴,可她看了一眼婆母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李有田看媳妇儿挨骂,缩在门口小声说:“我也没想到……他走得那么快……”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李老婆子眼珠子一转,矛头对准了他:“你还有脸说!那么大个人你都看不清!你要是当时闹上去,今天能让他跑了?”   李有田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李老婆子越骂越气,手边摸不到东西,一把抓起桌上的鞋底,朝李有田扔过去。   李有田躲了一下,鞋底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响。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没用的东西!”她声音都劈了,“发财的机会送到嘴边,都接不住!”   堂屋里没人敢吭声。李老头坐在凳子上,闷头不吭声。   李大力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氏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眶红红的。李有田缩在门口,不敢进来。   李老婆子骂累了,往椅子上一坐,呼呼喘气。   她想起昨儿个下午在客栈门口,那护院凶神恶煞地把刘氏赶出来。   早知道真是那小贱种,她就该豁出去,在门口打地铺,死等,看谁敢拦她。   她又想起一年前,那贱种偷了粮食跑了,她都已经跟人牙子说好了上门的日子。   那小贱种就像泥鳅似的,每次都快一步,让她扑个空。   她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自打这天起,李家就没安生过。   李老婆子想起来就骂,骂李大力不争气,骂李有田不中用,骂刘氏不顶事。   吃饭骂,干活骂。骂到气头上,连张氏肚子里的也骂——说是个讨债鬼,还没出来就花了家里多少粮食。   李老头被她每日的叫骂声吵得心烦,躲到院子里编筐。   李大力闷头下地,回来晚了要被骂,回来早了也要被骂。他蹲在墙角,听见堂屋里又吵起来,起身出去了。   刘氏心里怄得慌。好端端的一场富贵,就这么错过了,婆母还把账算到她头上。   她不敢跟婆母吵,就跟李有田吵。李有田被她吵得烦了,蹲在门口不吭声,她就哭,哭自己命苦,嫁了个没用的男人。   李有田被骂了几天,心里也后悔。那天在镇上看见小禾,回来就该告诉爹娘。万一……万一他们一起去堵到了....   夜里,两口子背对背躺着,谁也不理谁。   刘氏想着那绣花衣裳,那气派的马车,那住一晚要花多少银子的客栈,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来,李有田又拽回去。   “你还有脸拽被子!”刘氏坐起来。   “我怎么没脸了?”李有田也坐起来。   “你要是当时跟上去,能让他跑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去客栈问,连门都没进去!”   两人又吵起来。隔壁李老婆子听见了,隔着墙骂:“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明天不用下地了?”   屋里安静了。   刘氏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屋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那样的好日子,本来她也能过上的。   如今,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了。   ——   另一边,深山里。   小禾牵着安安,跟在墨渊身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条路他走过。   那时候他背着背篓,浑身是伤,饿着肚子,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墨渊走在前面,肩上扛着大麻袋,步子稳稳的。   安安被他牵着小手,迈着小短腿,拨浪鼓在手里晃了晃,咚咚地响。   走了一阵,小禾停下来,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个疤,像一张嘴。旁边是一丛长得乱七八糟的荆棘,再过去,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他都记得。   “这边。”他轻声说。   他牵着安安,绕过那棵歪脖子树,往林子深处走。墨渊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问。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下面,有一个洞口,不大,被灌木遮住了半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小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山洞。他在这里住了三天。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找了这个落脚的山洞。   他站在洞口,没进去。   那时候他缩在里面,怕野兽,怕被人找到。现在不一样了。他回头看了看墨渊,又低头看了看安安。   安安仰着头看他,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小爹?”   小禾低头看他,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到了。”他说。 第130章 老猎户   小禾站在洞口,“当初我进山,就是住在这里。”他对墨渊说。   这是他离开大山村后的第一个落脚地。   那时候他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大半天才找到这个洞。   看见洞口的那一刻,他的心才踏实下来。有个山洞可以遮风挡雨了。   又转头对安安说:“这里不远有条小溪,等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玩儿。”   安安眼睛亮了,小手拍得啪啪响:“好!去玩!”   墨渊把肩上的麻袋放下,走到洞口。他弯腰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往里看了一眼,耳朵动了动。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小东西在干草上跑过,很快又安静了。   “没有危险。”他说。   小禾从背篓里拿出了柴刀,准备清理掉洞口那些藤蔓,墨渊顺手接过了刀。   “我来。”   小禾退到一边。   墨渊挥起柴刀,几下就把洞口的灌木砍了。   藤蔓扯下来,枝枝叶叶落了一地,洞口露出来了,墨渊弯腰钻进去,扫视了一眼出来。   “里面有些草和叶子,烂了。”他说。   小禾应了一声,弯腰钻进去。   洞里光线还算明亮。地上是一堆发黑的干草,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靠墙的地方有几块石头垒在一起,那是他捡的石头搭的灶。   他用这个小灶煮了野菜粟米粥,还加了个鸡子进去。   那是他离开李家后吃的第一顿热食。那粥真香,他现在还记得。   小禾:“我去折几根树枝扫一扫洞里。”   墨渊:“我去捡些木柴回来。” 说完就转身往旁边的林子里走了。   小禾在洞口旁边的树上折了一大段带叶子的树枝当扫把用。   安安蹲在洞口外朝里看,见小禾在用树枝扫地。   安安想了想,捡了洞口旁的一小段树枝,进了洞穴举到小禾面前:“安安也扫!”   小禾笑着说:“好,安安也帮忙。”   安安高兴了,把小树枝攥在手里,学着小禾的样子在地上扫。   他扫得东一下西一下,枯树叶都掉了,自己倒是很开心。   不一会儿墨渊拎着捆枯树枝回来,还用麻袋装了一袋枯草和树叶。   小禾已经把那些烂了的干草和枯叶扫干净了。墨渊拎着木柴进了洞穴,把枯枝架起来生了火。   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洞里亮堂堂的,暖意一点点漫开。安安蹲在火堆旁,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墨渊又去把洞外面的行李挪到洞穴里。   等火烤得差不多了,小禾把靠墙的火堆熄了,铺上墨渊捡回来的干草和树叶。   又拿出麻袋里的棉被铺在最上面。他拍了拍,软软的。   “好了。”小禾拿了罐子,“走,我们去溪边取水。”   墨渊站起来,用树枝把洞口挡了挡,抱起安安,一家三口往溪边走。   ——   快到了,穿出这片树林,前面就是条小溪。   墨渊的耳朵忽然微微动了动,伸手拉住小禾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   “上树。”墨渊低声说。   正想着快到了的小禾突然心里一紧,随即听见隐隐传来野兽沉重的奔跑声。   墨渊一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托着小禾,把他们往旁边一棵老树上送。小禾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墨渊紧随其后,三个人很快隐在浓密的枝叶里。   安安藏在树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往下看。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跑得很急,踩断枯枝,踢碎石子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脚步声后面,还有更沉重的动静,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小禾拨开面前的叶子,往下看去。   一个人影慌乱的从林子里跑了出来,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汗。   是老猎户。   小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猎户身后远处,一头野猪也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那头野猪得有几百斤重,鬃毛倒竖,獠牙又长又弯,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冷光。   老猎户拼命朝前跑,往密林里冲,想着甩远一点赶紧上树躲一躲。可野猪追得很快,他不敢停。   小禾急了,拽着墨渊的胳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帮帮他!”   墨渊往下看了一眼,小禾面色急切,紧张得抓住树干的手都捏得发白。   小禾跟他说过,这里的人怕野兽,怕精怪,他记得。   他会在人前藏好自己。不然对付这头野猪,他的爪子比柴刀好用得多。   墨渊一只手撑着树枝,翻身下了树。他的动作极快,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   他对跑得气喘吁吁的老猎户说:“你上树,我来拦住它。”   “后生!快跑!”老猎户急得喊出声,声音都劈了,“你打不过!上树!快上树!”   老猎户也顾不得别的,扒住树干拼命往上爬。他年纪大了,手脚不如年轻时利索。   好不容易爬上树杈,喘着粗气往下看,想看看那后生爬上来了没有,要是没有,他得伸手拉一把。   墨渊见那人背对着他爬树,没注意这边,抽出腰间别着的柴刀,快速朝着那头野猪冲了上去。   只一错身的功夫,野猪的颈脖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柴刀砍过的痕迹,抽搐着,蹄子蹬了几下,不动了。   鲜血从它身下淌出来,浸进枯叶里,黑红黑红的。   待老猎户朝树下看去,想看那汉子爬上来了没有,就听见野猪的惨叫。   只见那个汉子站在野猪旁边,手里握着把柴刀,还在往下滴血。他神色淡淡的,像只是砍了根柴火,不是杀了头几百斤的野猪。   老猎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地上的野猪,又看看那年轻人,再看看野猪,又看看那年轻人。   几百斤的畜生,他打了半辈子猎,从没见过谁一个人一把刀,眨眼间就放倒了。   这后生是人?他是不是在山里撞见精怪了? 第131章 秘闻   小禾在树上看见野猪倒地了,长长地松了口气。   小禾低头看安安,安安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下看,小嘴抿着,一声不吭,乖得不像话。   小禾抱着安安,小心地从树上往下爬。   墨渊走过来,伸手接住小禾,又接过安安。   老猎户还蹲在树杈上,往下看。   他认出了小禾,是那个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的小哥儿。可现在这小哥儿穿着新衣裳,皮肤白净,个子也高了。   “小禾?”老猎户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还在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惊的。   小禾仰起头,冲他笑了:“叔,是我。你下来吧,没事了。”   老猎户这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腿还在发软。   他看看小禾,又看看墨渊,再看看地上那头野猪,嘴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家汉子?”   小禾点点头,耳朵尖红了。   老猎户又看了看墨渊,咽了咽口水。他张了张嘴,想问这后生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厉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怪事不少,今天这桩,算是顶顶怪的。不过人没事就好,野猪也收拾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冲墨渊拱了拱手:“多谢后生救命之恩。”   墨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禾问:“叔,你怎么碰到这畜牲的?”   老猎户叹了口气,说在深山边缘追一只受伤的小野猪,不小心追得深了一点。哪知道树林里突然冲出头大野猪,估计这畜牲是它爹。   安安在墨渊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老猎户。   老猎户早看见这幼童了,笑着问:“这是你家崽子?”   小禾点点头:“嗯,叫安安。”   老猎户蹲下来,从背篓里摸出一大串野枇杷递给安安。枇杷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子,看着就甜。   “今天刚摘的,甜着呢。”   安安看了看小禾,小禾点点头。安安双手接过来,冲老猎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老猎户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天不早了。老猎户看了一眼天色,说他得回去了,再晚山路不好走。   小禾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对老猎户说:“叔,这头野猪你带回去吧。”   老猎户连连摆手:“不成不成,这是你家汉子杀的,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哪能再拿这野猪。”   小禾:“叔,没有你教我认草药、教我下陷阱,我早些年就活不下去了。这头野猪你不拿我心里过意不去。”   老猎户愣了一下,看着小禾,眼眶有些热。他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小禾按着他的胳膊:“叔,你别推辞了。”   他知道老猎户年纪大了,以后打猎不容易。   这头野猪换了银子,老猎户能好好歇一歇了。或者存着,以后上不了山、打不了猎,也能买些粗粮吃。   老猎户看着小禾,看他态度坚决,这才点了点头。   他看着小禾,语重心长地说:“小禾,我今天追一头小野猪才进得深了些,你也要小心。   你家汉子虽然厉害,可这深山里有老虎、有熊瞎子,千万别再往深里去。”   小禾点点头。他知道,这山里是真有大老虎。   老猎户又说:“我听我爷爷那辈的老人说,那深山深处,有时会起浓稠的白雾。有次有个老猎户打猎迷了路,进了那白雾里,后来出来了,人也疯了。   一直说那白雾里有精怪,那些精怪长着野兽的耳朵和尾巴。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进深山了。”   小禾心里一紧,垂下眼睛,没接话。原来那奇怪的白雾,不是只有他碰见过。   老猎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别下山,我听熟悉的猎户说,你家里人打听你在。”   “叔。”小禾叫了一声,郑重的说,“我不下山,你放心。”   “那就好。”老猎户露出个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里的沟壑。   他没再说话,起身去砍了两根圆木。墨渊帮他把野猪拖了上去,用老猎户递给他的麻绳捆好。   老猎户冲小禾摆摆手:“回吧,我也要下山了。以后好好的。”   小禾应了一声,朝他挥挥手,随即抱起安安,和墨渊一起去取水。   安安在他怀里,小手捧着那一大串黄澄澄的野枇杷,眼睛亮晶晶的。   “小爹,老爷爷……给。”安安说。   小禾笑了:“嗯,老爷爷给的,等下洗了吃。”   安安点点头,小手往怀里收了收,把枇杷抱得紧紧的。   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小溪就在前面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小禾看见溪对面站着一只麂子。它低着头正喝水,耳朵转来转去,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安安举起手指过去,那麂子听见他们走路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几个纵跳钻进了灌木丛里,只留下晃动的枝叶。   安安急了:“跑了!”   墨渊抱着他没动:“不追。取水。”   安安瘪了瘪嘴,又往灌木丛那边看。麂子早没影了,只有草叶还在晃。   小禾蹲在溪边,把罐子按进水里,咕噜咕噜灌满了。   “我以前来取水,”他指了指溪旁边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树,“躲在那棵树上,等溪边没动静了,才下来舀水。”   安安听不太懂,但看小爹说得高兴,也跟着笑。   小禾把罐子放好,从安安怀里拿了枇杷,蹲在溪边洗。   黄澄澄的果子浸在清水里,亮晶晶的。他洗完,剥了皮,露出嫩黄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安安张着小嘴等着。   小禾把枇杷递到他嘴边,安安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甜的汁水流下来,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喊:“甜!好吃!”   小禾又剥了一个,递到墨渊嘴边。   “尝尝,这是枇杷,很甜的。”   墨渊张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很足,和蛮荒大陆的果子味道不一样。   “好吃。”   小禾也咬了一口,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安安吃完还要,小禾又剥了一个给他。   安安这回不急着吃了,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咬,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小禾把罐子抱好。   “走吧,回去做饭。”   墨渊弯腰把安安抱起来,一家三口往回走。 第132章 深林   夜里,吃过饭安安就睡了。   山洞里只剩火堆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在洞壁上。   小禾没睡着。   墨渊也没睡,手臂揽着他,把他拥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在想什么?”墨渊问。   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想快点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镜月泽那边,族长他们肯定很着急。”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他揽紧了些。   小禾看着火堆回忆道:“我上次出了洞穴往东边走,路上有一棵结满了果的枇杷树,那枇杷可甜。”   墨渊嘴角弯了弯:“你的背篓里有枇杷。我还闻了闻。”   小禾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还记得?”   “记得。”墨渊说,“我在蛮荒大陆没见过这种果子。”   小禾靠回他怀里:“明天吃完早食,带上行李,沿着之前那条路走试试。”   “好。”   “顺便折几根枇杷树枝,试试能不能种活。”   “好。我多折几根。”墨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小禾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还没亲上去,耳朵尖就红了。亲完把脸埋进他怀里。   昏暗的洞穴里,无人看见墨渊上扬的嘴角。   他低下头亲了下去,枇杷的甜意融化在唇齿之间。   火堆的光跳了跳,映照出洞壁上两个亲昵的影子。   ——   次日早上小禾睡醒了,发现洞里还暗着,只有昨晚那堆火的余烬泛着微微的红光。   安安睡在最里面,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脑袋边上。   墨渊不在身边,他摸了摸旁边的被子,还有点余温。   洞口传来窸窣的声响。小禾坐起来,看见墨渊蹲在石头垒的灶旁,正在生火。   “醒了?”墨渊头也没回。   小禾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走出洞口。   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湿气。   天边已经微微亮了,淡淡的金色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洞口前的草地上。   火生起来了,墨渊正把加了水的罐子放在小灶上,小禾从米袋里抓了几把米丢进罐子里。   粥煮上了,不一会儿,洞里就飘起了香味。   安安被粥香勾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鼻子一动一动的。   “小爹...阿父....”他含糊地喊。   小禾把他抱起来,给他穿上小衣裳。   安安乖乖伸胳膊伸腿,眼睛还眯着,嘴里喊着“吃”。   粥煮好了。安安捧着碗,用勺子舀了粥,还记得“呼呼”了再吃。   吃完早饭,小禾把碗筷洗了收进布袋,墨渊已经把棉被卷起来塞进麻袋了。   东西都整理好了,跟来时一样拿好行李。小禾牵着安安,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树枝挡好了的洞口,他们就出发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小禾站在洞口,指了指太阳升起的方向,“这边。”   三个人往东走,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小禾停下来,前方的树干上有个疤。   “快到枇杷树了,这是我之前探路留的印记。”他指了指前面,“拐过去就看见那棵枇杷树了。”   安安嘴里念叨着:“果果,好吃...”   小禾牵着安安拐过去,前方豁然开朗,那棵枇杷树还在。   小禾仰头看去,枇杷树的枝叶伸展开来,满树都是黄澄澄的果子。   一串一串熟透了的枇杷把枝头压弯了,伸手就能够着。   安安眼里都是兴奋,指着枇杷树道。   “小爹!果果!果果!”   小禾蹲下,放下行李,把他抱起来。   安安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急得小脚丫蹬。   墨渊把肩上的麻袋放下,走到树边。他伸手拉下一根枝条,满枝的枇杷垂到安安面前。   安安开心的伸手抓,拽下一颗就要往嘴里塞,小禾笑着拦下,接过去剥了皮再递给他。   安安小手捧着枇杷,张嘴就咬,刚吃进嘴里就说:“好吃!”   小禾也摘了一颗,剥了皮放进嘴里。枇杷香甜的果肉和汁水瞬间在嘴里融化。   “和去年的一样甜。”他开心的说。   墨渊摘了一颗枇杷剥了皮,递到小禾嘴边。   小禾看着嘴边的果肉,张嘴咬了一口。墨渊随即自己吃了剩下的半颗果肉。   安安也吃了一颗还要,墨渊给他摘,小禾剥了皮递给他。安安自己抱着果肉啃,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小禾开始摘枇杷,背篓里还能装一些。   等他摘完枇杷,才发现墨渊折了好多枇杷枝条,已经用麻绳捆了一捆。   小禾连忙说:“太多了。”   墨渊只说了句:“不多。”   安安从背篓里掏了一颗枇杷出来,塞到墨渊手里:“阿父吃!”   墨渊接过来,剥了皮,递回安安嘴边。安安张嘴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冲墨渊露出一口小白牙。   摘完枇杷,他们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了那片深林。   这片林子格外密,头顶的树叶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天。光线暗得像黄昏,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满是腐烂枯叶的地上。   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整片林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小禾站在那儿,手心忽然冒汗。   这里和以前一模一样。   手被握住了。他低头一看,是墨渊。   小禾松了口气。他不是一个人了。   深林里泛着潮气。墨渊找了块大石头,他们放下行李,坐下来歇一会儿。   呆了一会儿,安安坐不住了,仰着头问:“小爹,我能变成兽形玩吗?”   小禾点点头。   安安身子一滚,变成了一只小黑豹。毛茸茸的一团,比之前又大了一点。   漆黑的皮毛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幽蓝的光泽,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枯叶沾了一身,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嗷呜——”他仰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老远。叫完了,四只小短腿在枯叶上倒腾得飞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追累了,又去扒枯叶,扒出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一个小脑袋在外面。   扒了一会儿又钻出来,跑到小禾脚边蹭了蹭,又跑开了。   墨渊揽着小禾,看着他跑来跑去。小禾靠在他肩上,嘴角翘着。   “墨渊。”他轻声叫。   “嗯。”   “墨渊。”他又喊了一声。   墨渊低下头,嘴唇贴在小禾耳边:“我在。”   小禾侧过头看他。墨渊正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怕。   安安玩了很久,直到林子里彻底暗下来,才变回人形,窝进小禾怀里。   小禾看着前面的密林。   没有起雾。   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亲了亲安安的头发。   “走吧。”他说,“明天再来。”   墨渊站起来,把小禾拉起来,又把安安接过去。   安安趴在墨渊肩上,小脸蹭了蹭他的脖子。   一家三口往回走。   小禾跟在墨渊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那点空落,一点点散了。 第133章 等待   安安喜欢去小溪边玩。   每天早上吃完香喷喷的早食,他就拉着小禾的手往洞口走,另一只手拽着墨渊的衣角。   小禾会拿上罐子牵着他,一家三口往溪边走。   清晨的溪边很是热闹。有时是蹲在溪边啃青草的兔子,竖着长耳朵,晃晃毛茸茸的短尾巴。   安安会拉着墨渊的裤腿喊:“阿父!抓!”   有时是清晨在溪边饮水的狐狸,安安眼睛亮晶晶地踏出两步,狐狸听到声响就警觉地几个闪身钻进密林了。   再去到溪边,墨渊就会变成兽形,安安也变成小黑豹,趴在阿父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一动不动。   待猎物出现了,墨渊瞬间扑出去,前爪按住一只兔子。   安安也跟着扑出去,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只露一个小屁股在外面。他拱出来,甩了甩脑袋,嘴里叼着一嘴草叶子。   小禾藏在树后面,忍着笑,不敢出声,怕安安不开心。   等安安跑过来,他就摸摸他的脑袋,夸他厉害。   这日,墨渊按住兔子的时候,安安终于也扑到了一只,扑到的时候自己都愣了,小爪子按着兔子,抬头看墨渊,“嗷呜”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墨渊变回人形,把兔子拎起来。安安叼着自己那只,迈着小短腿跑到小禾面前,仰着头等他夸。   小禾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安安真厉害。”   安安变回人形,抱着兔子不撒手,说要带回洞穴养。   小禾找了根藤条,把兔子腿绑了,放进背篓。   回了洞穴,墨渊用树枝和石头在角落里搭了个窝,把兔子放进去。   安安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去吃饭。   就这样,洞穴角落里的兔子窝越来越热闹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早起,吃早食,去溪边取水,陪安安玩。回洞穴,早早吃完午饭,收拾行李,出发去密林。待到林子里暗了,原路返回,墨渊去捕猎,吃晚饭,睡觉。   一天,两天……十四天。   枇杷树的果子熟透了,落在地上,烂在泥里。   墨渊每隔三日就会重新折一捆新枝,把旧的换掉。   ——   这天夜里,安安睡着了。山洞里只剩火堆的光,映在洞壁上。   小禾靠在墨渊怀里看着火堆,睡不着。   墨渊揽着他。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小禾轻轻叹了口气。   墨渊的手臂收紧了些。   “小禾。”他叫了一声。   小禾没应。   墨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   “没关系。”他说,声音低低的,稳稳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小禾转过身看他。   昏黄的火光映在墨渊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焦急。   小禾鼻子有点酸,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紧了他。   他想让墨渊和安安回去。   这里没有他们的同类,安安也没有小伙伴。部落的大家一定在找他们。   墨渊把他紧紧揽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火堆的光照着墙壁上温馨的影子,安安翻了个身,小嘴砸吧砸吧。   次日一早,小禾被窸窣的雨声吵醒。   洞口湿漉漉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林子里的雨雾缠在树梢上,灰蒙蒙的。   墨渊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下雨了。”   他记得雨季的时候,小禾不怎么出门,他说淋了雨会发热。   小禾往洞口外看了一眼。   雨不大,细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远处的树影朦朦胧胧的,和雾气搅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我用大树叶裹一下。”   墨渊看了他一眼,出去折树叶了。   墨渊拿回来不少大叶子,小禾拿树叶给自己裹了一件蓑衣,给安安也裹了。   安安裹在大叶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亮的,觉得自己穿了件新衣裳。   等行李也用树叶裹了两层,吃过午饭,一家三口出发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子上,沙沙沙。   林子里的气味和晴天不一样,泥土翻上来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湿漉漉的,吸一口,满肺都是凉的。   经过枇杷树时,墨渊停下来,又折了一捆新枝。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好多天,不用再看树上的印记了。   他们又走到了那片树林。   雨雾里远处的树影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在一棵大树下放下行李,等了一会儿,雨丝渐渐停了,云层里透出淡淡的光。   安安脱了大叶子,又变成小豹子在落叶堆里打滚儿。玩了一会儿,他藏到一块石头后面,只露出一截小尾巴。   小禾正想喊他来吃枇杷干,忽然注意到林子里不知何时泛起了浅浅的白雾。   不是水汽,不是雨雾。   是那种从地底渗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白,缠在树干上,缠在草叶上,安安静静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墨渊也注意到了,去把安安拎起来抱在怀里快步走到小禾身边。   安安变成人形,在墨渊怀里探出脑袋,看见雾气缠在他脚边,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   小禾背好背篓,扛好行李,手心全是汗。   他看墨渊,墨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墨渊一手抱着安安,一手紧紧拉着他。   雾越来越浓。从林子深处漫过来,从树干后面涌出来。像白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身。   远处的树看不见了,近处的石头也模糊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把他们裹在中间。   安安乖乖窝在墨渊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小禾把安安的手握紧,另一只手把墨渊的手攥得发白。   雾越来越浓,直到意识一片昏沉,陷入熟悉的黑暗。   良久,深林里浓雾渐渐散去,只剩了一片寂静。 第134章 碧波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禾感觉脸上湿湿的,热热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很暖。   巨大的黑豹圈着他,黑豹的皮毛蹭在他脸颊上,软软的。   头顶是熟悉的巨树,伞一样的树冠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见他醒了,黑豹站起身,一瞬间变成人形。   墨渊伸出手,小禾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我们回来了?”小禾问,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   墨渊点点头,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回来了。”   小禾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他长长呼了一口气,看向旁边那只小黑豹。   安安钻进了背篓里,只露一个小屁股在外面,拱来拱去。   不一会儿又钻出来,去扑草丛里飞来飞去的彩色蝴蝶。蝴蝶飞高了,他够不着,急得“嗷呜”叫,小爪子在草上刨了好几下。   小禾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墨渊看着他终于明媚起来的神色,金色眼瞳里也带上了温柔的暖意。   行李都还在,那捆枇杷枝条树叶翠绿,一点儿没蔫。   “东西都在。”他说。   小禾凑过去看了一遍,小罐子,碗,都没有,东西也没丢。   枇杷树枝条也好好的,等回了镜月泽找块好地,都給种上。以后在这里也有甜甜的枇杷吃了。   小禾这才放下心来,仔细观察起四周。   这里的树干上长着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湿漉漉的,有股淡淡的水腥气,不臭,是那种干净的、带着水草味道的腥。   脚边的草丛里,长着几簇他从没见过的植物,叶子又宽又厚,油亮亮的,开着白色的小花,花瓣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   再远些,有一片低矮的灌木,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小浆果,被阳光照得透亮。   鸟叫声和镜月泽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清脆的啾啾声,是咕咕噜噜的,像水泡从水底冒上来。   “这是哪儿?”小禾问。   墨渊把行李归拢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没来过这片林子。”他说,“但这里是蛮荒大陆。”   小禾点点头,这里的味道不一样。是蛮荒大陆特有的、混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安安玩累了,跑回来变成人形,抱住小禾的腿。   “小爹,吃。”   小禾笑着从背篓里拿出枇杷干,蹲下来,喂了一块到他嘴里。   安安小口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甜”。吃完一块,又张开嘴:“还要。”小禾笑着又喂了一块。   见安安拿着枇杷干乖乖地自己吃,小禾抱起安安,一家三口往外走。   ——   走了没多远,小禾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大片的绿色湖泊,像是没有边际。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湖。这真的是湖吗?   一眼望不到边,水面碧绿碧绿的,像一块巨大的绿宝石铺在地上。   不是镜月泽那种清澈见底的绿,是浓稠的、温润的绿,像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化在了水里。   阳光照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水波轻轻晃,晃得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远处有鱼跃出水面,银白色的鱼尾在空中甩了一下,又“啪”地砸回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又有一条跳起来,更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安安在他怀里“哇”了一声,小手指着那边,嘴里“鱼鱼”地喊。   他回头拍了拍墨渊的肩膀:“阿父!大鱼!”墨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嗯了一声。   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贝壳一样的房子,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白的粉的光泽。   那些房子在水面上慢慢飘荡,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像一群悠闲的鱼儿在游。   还有几座大的,稳稳地浮在远处,随着水波飘荡,像披了一层绿纱。   安安嘴巴张得圆圆的,手里的枇杷干都忘了嚼。   “小爹!大水....屋子......动!”   墨渊站在小禾身边,看着那片碧绿色的水面。   “这里应该是碧波海。”他说,“鲛人住的地方。”   小禾惊叹不已,原来这就是鲛人住的碧波海,好美。   月圆祭上送他珍珠的那个鲛人涟音,他就住在这里。   “族长说过,镜月泽离碧波海不远。”小禾说,声音里带着惊喜,“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小禾看着碧波海的边上都是细细的白沙,把他放了下来。   安安脚一沾地,就往水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拉着墨渊的手:“阿父来!”   墨渊被他拽着,往沙地上走了几步。   安安踩在沙地上,软软的,他蹲下来捡了一个小贝壳,举起来给墨渊看:“阿父!”   岸边的水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水面上冒出几个鲛人的脑袋,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看起来那几个鲛人好像是在抓鱼,一个年轻些的鲛人钻出水面,银蓝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岸上。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小声说:“你认识吗?他们是什么族的?”   另一个年长些的鲛人手里还抓着条大鱼,鱼尾巴在他手里甩来甩去,他也顾不上管了,只盯着小禾他们看,嘴里嘟囔着:“没见过。”   年长些的鲛人对着飘着的贝壳船发出一声好听的像曲子一样的声音。   一个贝壳船忽然转了方向,往岸边驶来。   等贝壳船靠岸,小禾才看清这个船上的鲛人很高,比墨渊矮不了多少。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是浅浅的古铜色,腰以下是长长的鱼尾,鳞片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深褐色的头发编成几根粗麻花辫子垂在肩上,辫尾系着小贝壳,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海螺,用海草绳系着。   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骨刺,尖头打磨得锋利,在日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他看见小禾和墨渊,微微眯起眼睛,鱼尾在船边轻轻摆了一下,骨刺横在身前。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为什么进入我们的领地?” 第135章 故友   那鲛人横着骨刺,浅蓝色的眼睛眯起来,鱼尾在船边轻轻摆动,随时准备出手。   墨渊往前走了一步,把小禾和安安挡在身后。   小禾从墨渊身后探出头,连忙说:“我们没有恶意,是无意中来了这里。”   鲛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骨刺没放下。   小禾从安安的小兽皮包里拿了颗粉色的珍珠出来给他看。   “这是涟音送我的。”小禾又说,“鲛人涟音,你认识他吗?”   鲛人仔细看了看那颗珍珠,认出是碧波海深处才有的月光珠。他把骨刺慢慢放下来。   “你认识涟音?”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小禾点点头,“这是他在月圆祭送给我的。”   鲛人从腰间解下那个大海螺,举到嘴边,对着碧波海吹响了它。   海螺发出的声音不大,低低的,呜呜的,像风穿过贝壳的缝隙。   安安在沙地上仰着头看那鲛人吹海螺,脸上十分好奇的样子。   鲛人吹完低头看了他一眼,安安冲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鲛人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海螺挂回腰间。   海螺吹响,水面上立刻有了动静。   一艘漂亮的贝壳船向岸边驶来。   它格外漂亮,是浅浅的粉色,壳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边,像渡了一层月光。   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一头银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浅蓝色的眼睛亮亮的,正是涟音。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鲛人。头发是浅浅的琥珀色,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上,辫尾系着几颗小海星。是小禾在月圆祭上见过的。   “涟音!”小禾冲他挥了挥手。   涟音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禾!”他从船上跳下来,鱼尾在水面上一拍,溅起一朵水花,稳稳地落在岸边。   他跑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墨渊,又看了看安安。   “你真的来了!”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上次邀请你来碧波海做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小禾也笑了:“我们部落因为旱季,前段时间才迁徙到镜月泽。”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碧绿色的海,忍不住又说:“碧波海好漂亮,比圣山脚下的湖还好看。”   涟音被夸得尾巴甩了甩,这才想起旁边的同伴。   他转过身,对那个手持骨刺的鲛人说:“渊渚,这是我认识的人族朋友。他叫小禾!”   渊渚把骨刺别回腰间,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渊渚。”   涟音拉着小禾的手,继续给他介绍:“他是我们部落的护卫。可厉害了,上次有头大鲸鱼撞了我们的贝壳船,他一个人就赶跑了!”   渊渚神色无奈的看着涟音,冲小禾微微点了点头。   小禾点头跟他打了招呼,指着墨渊:“这是我的伴侣,墨渊。”   墨渊微微点头。渊渚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   安安从墨渊腿边探出脑袋,仰着头看涟音。   涟音低头看见安安,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你的崽崽?他好可爱!”   安安被夸了,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小禾笑着把安安抱起来:“嗯,他叫安安。”   涟音凑近了逗他,安安不怕生,伸手去够他头发上系着的小贝壳。   涟音笑着摘了一个递给他,安安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果然在圣山定情的伴侣都很幸福。”涟音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墨渊,笑眯眯地说。   小禾耳朵尖红了,从背篓里拿出两个小布包,递给涟音。   “上次在圣山,你送了礼物,当时我没有回礼。这是好吃的桂花糕和枇杷干,送给你。”   涟音接过来,打开布包,桂花糕的甜香飘了出来。   他眼睛一亮,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拿了一块递给身后的同伴。   “汐颜!你快尝尝!”   那个叫汐颜的鲛人接过来咬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甜!这是什么?”   “这是桂花糕。”小禾笑着说,“你们喜欢就好。”   汐颜又拿了一块,这回仔细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了。   涟音吃完了自己那块,又拿了一块枇杷干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这个也好吃!”他拿起一块枇杷干递给渊渚,说,“渊渚你也尝尝!”   渊渚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枇杷干,放进嘴里。   “挺好吃的。”他说。   安安看着他们吃,仰着头看着小禾,眨着他的大眼睛。   小禾笑着从背篓里拿了一块,喂给安安。   安安吃着好吃的枇杷干,腮帮子鼓鼓的,冲涟音笑。   涟音吃完了糕点,拉着小禾往船上走。   “走,去我船上做客!我请你吃新鲜的大鱼,刚从海里抓上来的!”   又对汐颜说,“汐颜,你带安安过来。”   小禾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安安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走得稳稳的,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阿父,吃鱼,来!”   “涟音。”他跟着涟音登上了贝壳船,“镜月泽离这里远吗?我们之前迷了路,要尽快回去。”   涟音想了想:“镜月泽?不远呀。坐船过去碧波海另一侧,从那里出发,三天就到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碧绿色的边际线:“我们这儿太大了,你走路得绕远路。坐船去那边,从那里的林子出发,快很多。”   他顿了顿,又说:“你回镜月泽,路上应该会经过翡翠泽。”   小禾愣了一下。翡翠泽。   他记得虎族好像迁徙去了翡翠泽,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   墨渊也听到了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涟音见他们不说话,又拉了拉小禾的袖子:“先别想那么多了,去我的贝壳船吃新鲜的大鱼。吃完我送你们去另一侧,耽误不了多久。”   安安小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仰着头看小禾:“小爹,饿...饿....。”   小禾忍不住笑了,墨渊从后面也跟了上来。   “好,那就打扰了。”小禾说。   涟音高兴得尾巴直甩,拉着小禾走得更快了。   渊渚在岸边站着,目送他们上了船,又回到自己的贝壳船上,慢慢飘远了。 第136章 鱼干   小禾心里想着镜月泽,不知族长他们怎样了。   一上船,小禾就看到尾部有两片大贝壳做成的遮阳篷。下面还放着几个圆滚滚的海螺凳子,特别可爱。   安安看见小海螺做的凳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又拍了拍,觉得好玩。   汐颜蹲在船尾,把船推开岸边。涟音站在船头,鱼尾轻轻一摆,船就稳稳地往前飘了。   小禾坐在遮阳篷里,看着碧绿色的海水从船屋边滑过去,伸手摸了摸船沿。   贝壳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石头一样。   “这船真好看。”他说。   涟音转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是我们的贝壳船屋。白天我们呆在贝壳船屋上玩耍,晒太阳。”   他指了指远处那几座大的贝壳船:“那个最大的是我阿父的,他是我们鲛人族的首领。”   小禾看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贝壳房子,忍不住问:“那你们晚上也住船屋吗?”   涟音摇摇头,鱼尾在水里摆了一下:“晚上回海底住。海底有更大的房子,用珊瑚和贝壳搭的,漂亮极了。”   他比划了一下:“墙是珊瑚的,会发光。屋顶是贝壳的,磨得薄薄的,透光。”   安安趴在船边,小脑袋探出去,看着水底下自己的影子。   涟音凑过去,鱼尾在水面下一摆,影子晃了晃,安安“哇”了一声,伸手去够,够不着。   小禾把他拉回来,给他擦手。安安不乐意,又往船边跑。   墨渊伸手把他捞回来,放在腿上。安安挣了两下,没挣开,不挣了,乖乖坐着。   小禾看着涟音身上那件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是兽皮,也不是无毛兽皮,特别好看。   他忍不住问:“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做的?好漂亮。”   涟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扯了扯衣角,让光折过来给小禾看。   那料子薄薄的,软软的,上面用更细的丝线穿着几颗珍珠嵌在上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这是鲛纱。”涟音说,“用海底的月光草和另一种海藻编的。我们鲛人都穿这个。”   他看小禾喜欢的样子,又补了一句:“碧波海三季都热,我们穿这个凉快。冬天冷的时候我们都回海底呆着,上面太冷了。”   小禾看着涟音身上的鲛纱。薄薄的,软软的,看着也很透气,要是夏天穿,一定很凉快。   他想着要是能换几匹鲛纱就好了。可想了想自己带的东西,好像没什么适合鲛人的。   安安在墨渊腿上坐不住了,又趴到船边去玩,没一会儿,指着水底下喊:“鱼!大鱼!”   小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底下有银光闪过,一大群鱼从船边游过去,鳞片在水里闪着光,十分壮观。   涟音吹了声口哨,那群鱼转了个圈,又游回来了。   安安发出“哇,哇”的惊呼声,拍着手叫。船在碧波海上飘着,阳光暖暖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味道。   “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弄吃的!”涟音站起来,拉着汐颜进了船屋。   没一会儿,涟音和汐颜出来了,手里端着大贝壳做的盘子。   盘子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盘子里装着切好的一片片鱼肉,橙红色的,薄薄的,卷着边,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鱼肉的边上,是剥了壳的虾肉,是透明的,带着一点点粉,围着鱼肉码了一圈。   旁边还放着小叉子,像是鱼骨磨的,十分光滑。   涟音把盘子放在小禾面前,热情地招呼:“快尝尝!这都是碧波海才有的甜甜鱼和跳跳虾,特别鲜甜!”   小禾看着漂亮的贝壳盘子,又看了看里面那些生的鱼肉和虾肉,有点疑惑。   “生的也能吃吗?”他小声问墨渊。   墨渊没回,先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可以吃,肉很嫩。”他说,“也甜。”   小禾看着鱼骨做的小叉子,学着他的样子戳了一块鱼肉,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鱼肉刚碰到舌尖,他就愣住了。没有一点鱼腥味,软软的,滑滑的,在嘴里化开,留下一股清甜的滋味。   他又叉了一块透明的虾肉塞进嘴里。   “好甜,好吃!”小禾眼睛亮了。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自己拿了一个小叉子,学着墨渊的样子戳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接着又戳了一块虾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好七!甜!”   涟音看着他们吃得开心,身后漂亮的鱼尾一甩一甩的。   小禾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盘。摸了摸肚子,为难地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鱼肉和虾肉。   他吃饱了,吃不下了,可浪费了不好。   他悄悄看向墨渊,墨渊已经吃完了。   墨渊见他看过来,又看了他盘子里剩下的。随即伸手把盘子接了过去,几口就吃完了,神色如常。   涟音看见了,悄悄冲小禾眨了眨眼睛。   小禾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假装给安安擦嘴。   “你们都是吃生鱼吗?”他岔开话题。   汐颜在旁边摇摇头:“也吃水煮的,不过甜甜鱼和跳跳虾生吃最好吃。”   小禾点点头,“鱼也可以烤着吃,还可以做成鱼干当零嘴。”   “鱼干?”涟音瞪大了眼睛,“用火烤吗?我们每次烤鱼都糊,黑乎乎的,苦得很。”   汐颜也在旁边点头,一脸无奈,他们烤鱼不好吃。   小禾忍不住笑了:“我会做。等会儿到岸边了,我教你们?烤鱼干很香,烤鱼干能放很久,也不怕坏。”   涟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甩得更快了:“真的?能放很久?”   “是的。”小禾说。   涟音转头看汐颜,汐颜也愣住了,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小禾,眼睛里都是光。   “那冬天鱼少的时候我们也有零嘴吃了!”涟音拉着汐颜的胳膊晃,“我们学会了多做些,装进避水袋里,想吃就吃!”   汐颜使劲点头,已经盘算起来了:“我们多做一些,给大家都尝尝。”   不知不觉,船离岸边越来越近。   涟音把船靠了岸,墨渊先跳下去,把行李接过去。   小禾抱着安安下来,安安踩在地上,又蹲下来捡了一个蓝色的小石头,举起来给小禾看。   “小爹,好看!”   小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安安又跑去捡漂亮小石头了,捡了一颗又一颗,装进他的小兽皮包里。   小禾看向丛林,这片林子的树和之前那片林子不一样,更高大,树干上也没有青苔。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亮闪闪的。   涟音和汐颜也下了船,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是什么兽皮做的,里面装着鱼。   “等会儿我们就能吃到烤鱼干吗?”涟音问。 第137章 鲛人的礼物   看着涟音和汐颜满脸都是期待,小禾笑了笑。   小禾:“能的,要先去捡些木柴和石头来。”   墨渊听到径直进了林子,去捡石头和枯枝了。   小禾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他在等墨渊把石头搬来,准备搭一个简单的灶。   没一会儿,石头垒的灶就弄好了,小禾把枯枝丢进灶里,生了火。   涟音和汐颜已经把鱼处理好了,忙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小禾把几条鱼放在灶上的加热好的薄石板上,等鱼表面的水分烤得差不多了,他就翻个面。   就这样,鱼慢慢被烤熟了,表面的鱼皮烤得焦黄,香味飘出来,他撒了一点盐。   涟音鼻子动了动,凑近了一点:“好香。”   汐颜也在旁边吸鼻子。   小禾把烤好的鱼拿下一条下来,递给涟音。   “鱼烤熟了,可以吃了,你尝尝。”小禾继续给鱼翻面,“要做成鱼干还得继续烤一会儿,一直烤到鱼变硬了就好了。”   涟音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好吃!比水煮的好吃多了!”   汐颜也凑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使劲点头。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颗彩色小石头,仰着头看小禾。   小禾撕了一点烤鱼肉喂给他。安安吃得眯起了眼睛。   小禾把烤好的鱼放在干净的贝壳上晾着。又从背篓里拿出盐,在生鱼上抹了一层。   “能保存很久的鱼干要先用盐腌一下,再来烘烤。”他一边抹一边说,“保持干燥,这样能放三五个月。”   涟音嘴里还嚼着烤鱼,眼睛却盯着小禾的手。   墨渊把抹好盐的鱼一条条摆好,小禾冲他笑了笑,见他额头的头发散了点下来,伸手帮他把头发理了一下。   涟音见他们黏糊的样子,小声嘀咕:“岸上的人族原来也会撒鱼粮……”   小禾耳朵尖红了,低头继续烤鱼。   ——   鱼都烤好了。小禾站起来伸伸腰,抬头看向碧波海。   碧波海的天空布满了紫色的晚霞,从浅到深一层层铺展开,边缘染着淡淡的橘红。   霞光落在水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紫宝石。   远处有几艘贝壳船慢慢飘着,船身上也镀了一层紫光,晃晃悠悠的,像在梦里。   小禾看得出了神。   墨渊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向天空。他伸出手,把小禾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美……”小禾轻声说。   墨渊看向他眼里铺满的紫色晚霞 ,说道“很美。”   安安走上前,学着阿父和小爹仰着头看着,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低头玩石头。   涟音也看向天空:“碧波海的晚霞每天都这样,看多了就不稀奇了。”   汐颜在旁边小声说:“哪有,明明每天都好看。”   涟音不理他,转头对小禾说:“天黑了,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这片林子也是我们鲛人的领地,安全得很。我去给你们拿帐篷来。”   小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墨渊。墨渊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小禾说。   涟音把烤鱼干装好,和汐颜一起往海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很快就回来。”   小禾应了一声。   涟音和汐颜上了贝壳船,船慢慢飘远了。   ——   没多久,远处传来涟音的喊声:“小禾——!”   小禾应了一声,抬头看去,岸边飘来了好多贝壳船。   没一会儿,下来了一群鲛人,鱼尾都变成了双腿,穿着各色的鲛纱衣裳。   月光草织的料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有珍珠白的,浅粉的,淡蓝的,还有几件是深绿色的,像海藻的颜色。   他们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小声说着什么,看见小禾,都朝他看去。   涟音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年鲛人。   他银蓝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眼睛和涟音一样是浅蓝色的,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鲛纱长袍,袍角绣着细细的银线,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中年鲛人气质温和,嘴角带着笑,朝小禾走过来。   “小禾!”涟音跑过来,“我跟阿父说了你教我们做烤鱼干的事,他说要来感谢你!”   小禾有点紧张,冲那中年鲛人点了点头。   中年鲛人笑了笑,声音温和:“你就是小禾?我是涟音的阿父,渊溟。我听涟音说了,你教他做的烤鱼干。我尝了,很香,很好吃。”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教我们做鱼干的方法,抹了盐烘烤能放几个月,以后冬天也有食物了,还能拿去和其他部落换东西。”   小禾连忙摆手:“涟音之前也送了我很漂亮的珍珠。”   涟音在旁边插嘴:“阿父,小禾已经回送了桂花糕和枇杷干,可好吃了!”   渊溟看了涟音一眼,涟音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对小禾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鲛人族的朋友。”   他拍了拍手,后面上来三个鲛人,一个鲛人抱着一卷兽皮帐篷,放在旁边空地上。   另两个抬着一个大木箱,放到小禾面前,打开箱盖。   小禾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箱子里装了好多珍珠,红的,白的,粉的,比涟音上次送的大得多。颗颗圆润饱满,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禾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   “这……”他张了张嘴,转头看墨渊。墨渊微微点头。   渊溟又拍了拍手。   两个鲛人抬着第二个箱子过来,打开。   是鲛纱,满满一箱,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珍珠白,深蓝色,浅绿色,还有几卷是浅浅的紫色。   纱料在暮色里泛着流动的光泽,像月光照在海面上,又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小禾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转头看墨渊,墨渊看着那箱鲛纱,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够了,太多了……”小禾连忙说。   渊溟笑了笑,又拍了拍手。   还有第三箱?小禾觉得太多了。   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个灰色的布袋,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避水袋。”渊溟说,“我们鲛人族才有的。东西放在里面,丢进水里也不会湿。路上下雨了还可以扯开裹着,不会被雨淋到。”   小禾看着那三个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光说谢谢不够。   安安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箱珍珠,嘴里喊着,“珠...珠珠...”眼睛亮亮的,伸手去够。   小禾把他往后抱了抱,他不乐意,又伸手去够。   涟音凑过来,从箱子里捡了一颗粉色的珍珠,塞到安安手里。   安安攥住了,翻来覆去地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谢谢。”小禾终于说,“这些太过贵重了……”   渊溟摇摇头:“这是我们送给朋友的礼物。”   他看了看天色,又说,“天要黑了,你们早点搭帐篷休息。夜里不论听见什么声音、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帐篷。”   小禾心里一紧,看向眼前的碧波海,晚霞已经没有了,海面有些暗。   他看向墨渊,墨渊点头。他朝渊溟微微点了点头。   渊溟颔首,带着鲛人们转身往海边走去,贝壳船一艘接一艘地飘远了。   墨渊把三个箱子摞在一起,抱起来。   “走吧。”他说,“去搭帐篷。”   小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海浪声,一声一声的。 第138章 无毛兽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帐篷就搭好了。   小禾钻进去看了看,又出来,把铺地的兽皮褥子塞进去铺好。   安安迈着小短腿跑进帐篷里,扑通一声趴上去,打了个滚。小禾笑着把他捞出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还没好呢,等会儿再进去。”   安安不乐意,又往帐篷里钻。   闹了一会儿,兽皮褥子铺好了,墨渊把三个箱子搬进去放在帐篷角。   小禾过来蹲在箱子边上,打开箱子,伸手摸了摸那卷珍珠白的鲛纱,软软的,很光滑,在火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真好看啊。”他轻声说。   墨渊在他身边席地坐下,伸手扯出一匹鲛纱在他身上比了比,扬起嘴角。   小禾扬起嘴角问:“好看吗?”   墨渊带着笑意点点头,“好看。”   小禾靠在他肩上,又看了那些鲛纱,忍不住地开心。   “回去给你和安安做新衣裳。给花间也做一件,等他结侣的时候送给他,他肯定喜欢。”   墨渊低头看他,唇边都是笑意。   小禾又拿起那个避水袋,翻来覆去地看,灰色的,摸起来滑滑的,和鲛纱不一样,厚实得多。   他说:“下次雨季,我不怕下雨了。”   ——   夜里,帐篷外的火堆还燃着,一团橘红色的光映照在兽皮帐篷上。   安安已经睡熟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边上,小嘴微微张着。   此刻林子里很安静。只有碧波海那边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翻涌声。   小禾把安安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安安抿了抿小嘴。   他背后,墨渊的手臂环着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墨渊。”小禾轻声叫。   “嗯。”   “你睡了没?”   “没。”墨渊的声音低低的,在他头顶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   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帐篷外那轰隆隆的沉闷水声,问:“你以前……听过这么大的水声吗?”   他从小在大山村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就是村口那条河沟,旱季会干,雨季会涨。   但从来没有这样过,像是一整片水在翻涌,像是河神在水里翻身似的,那声音闷闷的。   墨渊的手臂收紧了些。   “今夜没有风。”他说,声音很轻,“水不会自己翻涌。”   小禾愣了一下,翻过身去看他。帐篷里很暗,看不清墨渊的脸,他眼睛似乎也闭着。   “应该是鲛人在捕猎水里的野兽。”墨渊说,“那翻涌声里,夹杂着痛呼声。”   小禾屏住呼吸,仔细听。   海浪声里,似乎有不一样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在喉咙里的那种嘶吼。   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会上岸吗?”他把墨渊抱紧了,小声问。   墨渊低头看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水里大部分是鱼兽,上了岸没法走。”他说,“不用担心。”   小禾松了口气,可又想起渊溟说的话,‘夜里不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帐篷‘。如果鱼兽上不了岸,为什么不能出去?   “那为什么……”他顿了顿,“鲛人首领让我们不要出帐篷?”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水里的野兽,”他说,“会用歌声或特殊的味道,把岸上的兽人引下水。”   小禾听得愣住了。   墨渊的声音低沉,“你以为是亚兽人在唱歌,闻着像谁做了好吃的。可走近了,水里就会突然伸出爪子,把兽人拽下去。”   小禾把墨渊又抱紧了些。   村里的老人说深山里的精怪,会变成好看的人,把过路的书生引进山洞。原来海里也有这样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墨渊没立刻回答。   帐篷外,海浪还在翻涌,闷闷的,沉沉的。   过了好一会儿,墨渊低沉的声音才轻柔的响起。   “你还记得无毛兽吗?”   小禾怔愣了一下,无毛兽,他当然记得。   那时,墨渊总袒露着上身,虽然部落里的兽人都这样,但小禾总觉得……他应该穿一件衣服。   花间说无毛兽的皮又薄又透气,可是很难抓,住在深潭底,水又深又急。那时候墨渊没说什么,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那几天你总是一早就出门。”小禾说。   墨渊“嗯”了一声。   “有时候回来,洞里还有水迹。”   墨渊又“嗯”了一声。   小禾忽然反应过来。   那些日子,墨渊天不亮就出去,有时候回来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带着水腥气。   他问过,墨渊只说独自去狩猎了。   “你去抓无毛兽了?”小禾的声音有点哑。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没抓到。”他说,声音低低的,“深潭底下有暗流,它们钻进去就没了影。”   小禾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我问过烈焱叔。”墨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水里有很多野兽,不同的水生野兽,有不同的习性。都是兽人们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烈焱叔说,有些水生野兽,会用好听的歌声把岸上的兽人引诱下去。”   小禾想起那些天,墨渊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满身疲惫。   他以为只是寻常狩猎,原来他是偷偷去抓无毛兽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去月圆祭。   那时候他给墨渊量尺寸,不小心碰到都会红了脸和耳朵。   原来那么早,墨渊就把他的每句话都放在了心上。   墨渊忽然觉得胸口的衣裳好像有点潮了。   手轻轻抚着小禾的背,一下一下,从上往下,墨渊没说话。   过了很久,帐篷外碧波海里的翻涌声渐渐低下去,逐渐消失了。   墨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   “睡吧。”他轻声说。   小禾“嗯”了一声,没动。   墨渊的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小禾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139章 小海螺   天刚亮,帐篷外透进来蒙蒙的光。   安安还睡着。小禾摸了摸旁边,墨渊已经起了。   他轻手轻脚钻出帐篷。   墨渊正蹲在火堆边,把昨晚没烧完的柴火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看见小禾出来,他抬起头。   “醒了?”   小禾点点头,往海边看了一眼。   晨光从海面上铺过来,把整片碧波海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昨晚那些翻涌的水声已经没了,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只有细细的浪花轻轻拍着沙滩。   “安安还没醒?”墨渊问。   “没呢。”小禾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行李,“让他再睡一会儿。”   墨渊把行李归拢到一处,小禾这才去叫安安。   安安被摇醒了,揉着眼睛,小嘴嘟囔着“还要睡”,被小禾抱出来,趴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睛。   墨渊把帐篷拆了,把兽皮帐篷卷起来,绑好。   小禾正给安安穿鞋,远处传来喊声。   “小禾——!”   涟音和汐颜从海边的贝壳船上下来,涟音径直走过来,汐颜跟在旁边。   “你们来这么早?”小禾站起来。   涟音走到跟前,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小禾面前:“送给安安的。”   那是一个小海螺,只有安安的小手大,壳面是浅浅的粉色,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海螺顶上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条彩色细绳,编得很精细。   安安听见声音,从小禾肩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小禾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好漂亮。”   “我挑了好久的。”涟音有点得意,“这个最好看,声音也好听。”   汐颜在旁边小声说:“他挑了一早上。”   涟音瞪了他一眼,汐颜不说了,嘴角翘着。   小禾笑着把彩色细绳系在安安脖子上。   安安被弄醒了,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小海螺,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抬头看小禾。   “小爹给的?”   “涟音叔叔给的。”   安安转头看涟音,涟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安安低头又摸了摸小海螺,拿起来放在嘴边,不会吹,鼓着腮帮子“噗”了一下,没响。   汐颜蹲下来,指了指海螺的开口:“用这里吹,嘴唇要抿紧。”   安安学着他的样子,把海螺凑到嘴边,抿紧嘴唇,使劲一吹——“呜——”   海螺发出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风吹过贝壳的缝隙。   安安愣了一下,又吹了一下,这回响了一些,“呜呜”的,在海面上飘出去很远。   他眼睛嗖地亮了,又吹了一下,高兴得直拍手。   “安安会吹了!”他仰着头看小禾,小脸笑得像朵花。   涟音和汐颜也笑了。安安把海螺攥在手里,冲涟音和汐颜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然后他身子一滚,变成了一只小黑豹。毛茸茸的一团,蹲在地上,小海螺还挂在他脖子上,随着动作轻轻晃。   他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涟音,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在涟音手上埋头蹭了蹭。   毛茸茸的小脑袋拱来拱去,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涟音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嗖地亮了,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安安又去蹭汐颜的手,汐颜也蹲下来,轻轻摸他的背。   小黑豹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甩得更欢了。   “他好可爱!”涟音声音都高了,转头看小禾,“他这是在做什么?”   小禾笑了:“他喜欢你送的珍珠,一直很宝贝。你又送了他小海螺,他这是喜欢你们呢。”   涟音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小耳朵,小奶豹蹭了蹭他的手心,又跑回小禾脚边,变成个小人儿,拿着小海螺仰着头看他。   墨渊站在旁边,看着那只小黑豹撒娇卖乖的样子,眼角抽了抽。   他别过头,继续把木箱里的东西都装到避水袋里,扎紧。   涟音逗了安安一会儿,想着他们等下就离开了,实在舍不得小禾,又很喜欢这个小幼崽,站起来看着小禾说:“小禾,等我结侣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参加仪式。”   小禾反应过来,笑着问:“你什么时候结侣?是谁啊?”   涟音的脸一下子红了。   昨天他还冲小禾促狭地笑,这会儿自己倒说不出话了。   汐颜在旁边打趣:“他喜欢的人,你昨天见过的。”   小禾想了想,昨天见过的鲛人——渊渚?那个拿着骨刺的护卫?   “不过,”汐颜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涟音在等着他示好呢。”   涟音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那个木头,笨死了。”   小禾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以前,喜欢一个人,得到回应,是很开心的事。   “先祝福你。”他笑着说,“到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一定来。”   涟音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墨渊一眼,嘴角翘起来。   “说好了啊。”他说。   “说好了。”小禾笑着应道。   ——   涟音和汐颜站在林地上,冲他们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到了镜月泽以后,记得要再来做客!”   小禾也冲他们挥手。安安手里攥着小海螺,也学着挥了挥。   墨渊把行李都装进了避水袋,系在一起,变成兽形,把袋子甩到背上。   小禾和安安爬上去坐稳了。黑豹站起来,稳稳地托住他们,朝镜月泽的方向出发了。   安安回头看了一眼。   涟音和汐颜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举起小海螺,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呜——”的声音在林子里飘出去,传得很远。   远处的林地上,涟音听见了,也举起自己的海螺吹了一声回应。   安安笑了,把海螺攥在手里,靠在小禾怀里。 第140章 咕咕彩   黑豹在丛林里奔跑着,脚步又轻又快。   两旁的树上有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有些藤蔓上开着细细密密的小白花,一串一串的,像谁把珍珠串起来挂在树上。   路边偶尔闪过几棵果树,挂着青的红的果子,有的像小灯笼,有的像小拳头。小禾只认出了红果,其他的叫不出名字,果子挂在枝头一闪而过。   安安趴在墨渊背上,两只小手紧紧揪着皮毛。   他好久没骑阿父的兽形了,这会儿兴奋得不行,嘴里“嗷呜嗷呜”地叫,一边叫一边回头看两边的树往后倒。   “嗷呜!嗷呜!”他兴奋的叫喊着,小脚丫在墨渊肚子两侧蹬了两下。   小禾坐在墨渊背上,从背后揽着安安。   奔跑带来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果子的味道。   他感觉好久没这样轻盈了,不用担心墨渊和安安被看见兽形,不用担心他们被抓走,更不用担心自己被李家人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张开嘴,“啊——”地喊了一声,声音传出去很远。   安安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墨渊也突然回头,金色的兽瞳往身后瞟了一眼。   小禾喊完了才觉得有些不妥,羞怯得耳朵红了。   安安却觉得好玩,也跟着喊:“啊——!”喊完咯咯笑。   墨渊听着背上这一大一小撒欢的声音,嘴角弯了弯。随即,他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兽吼,带着畅快,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安安趴在墨渊背上,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皮毛:“阿父嗷呜了!阿父也嗷呜了!”   ——   太阳快升到头顶了,墨渊在一处大树荫下停下来。   安安先滑溜了下去,小禾跟着也滑了下来。   墨渊变成人形,甩了甩头发上的汗。小禾从背篓里拿出水囊递给他,墨渊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安安抱着自己的小水囊,小口小口地喝。   “休息一会儿,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小禾说。   墨渊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水声。”他说,“就在附近。”   他把行李藏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用灌木的树枝盖了盖,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转过身。   小禾抱着安安站在他身后,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正看着他。   墨渊没说话,朝水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放轻脚步往前走。   小禾跟在他后面,安安趴在小禾背上,小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亮晶晶的。   ——   拨开灌木丛,眼前是一条小溪,溪水哗啦啦地响。   溪边站着一头野兽,浑身纯白,头上长着一只角,弯弯的,像一弯月牙。体型比山羊还大一圈,正低着头喝水,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旁边还有几只彩色羽毛的像是野鸡的小兽,个头不大,羽毛却艳丽得很,红的绿的蓝的。   它们在溪边走来走去,时而低头啄一下水,时而互相梳理羽毛,亲亲热热的。   小禾悄悄拉了一下墨渊的袖子,指着那白色的独角野兽,用极轻的气声问:“那是什么?”   墨渊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比蚊子还轻:“月角兽。”   安安竖着耳朵听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了张,又赶紧捂住,乖乖蹲着不出声。   墨渊侧头看了安安一眼,安安也仰头看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藏在灌木丛后面。   墨渊的眼神很轻,像在问:准备好了?   安安点点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下一瞬,一大一小两道黑影从灌木丛后扑了出去。   墨渊直扑那头白色的独角野兽。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那头独角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安安扑向离他最近的那只彩色野鸡一样的小兽。   他扑出去的时候小爪子伸得直直的,可那只小野鸡旁边忽然扑出一只更大的,朝安安啄了过来。   安安吓得爪子一缩,身子一偏,落了地。   那只小野鸡趁机扑腾着翅膀跑了,大野鸡也扇着翅膀飞跑了。   小黑豹落地后愣在那儿。   不一会儿他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走回小禾脚边,卧下来,两只小爪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尾巴也不甩了,耷拉在地上。   小禾看着脚边那圆滚滚捂着脸的小豹子,想笑又忍住了。   他抬头看向墨渊。墨渊已经变成人形,站在那头月角兽旁边,正往这边看。   他眼里分明带着笑意,嘴角也弯着。   小禾冲他眨了眨眼,看向脚边的小黑豹。   墨渊领会了,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小黑豹的背。那毛茸茸的小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动。   “是那只大咕咕彩太凶了。”墨渊说,声音低低的,一本正经,“你还小。”   小禾也安慰他:“你阿父说的对,那只大咕咕彩比你还大呢。等你再长大一点,肯定能抓到。”   他接着说:“等以后你抓到咕咕彩了,我给你做彩色的羽毛毽子玩儿好不好?”   小黑豹抬起一只小爪子,露出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墨渊一眼。   阿父和小爹都没有笑话他。   他这才身子一滚,变成小人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多吃,长大。”安安认真地说,小手握成拳头。   小禾笑了,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好,多吃,长大。”   ——   墨渊拎起那头月角兽,走到溪边下游去处理。   小禾蹲在溪边不远的灌木边,摘那些紫红色的浆果。   有些太熟了,手指轻轻一碰就破了,紫色的汁水染在指尖,甜丝丝的。摘了一会儿,手指都染色了。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水凉凉的。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还有几尾小鱼贴着石壁游,尾巴一摆一摆的。   他正洗着手,忽然看见溪边被水半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白得刺眼。   小禾拨开水草,是几颗白白的卵,圆滚滚的,静静地卧在湿漉漉的草窝里。   蛋壳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白白的光,被溪水冲得轻轻晃。   “安安!”小禾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快来!”   安安从溪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脑袋探过去,往小爹拨开的水草里看。   “卵!”安安眼睛亮晶晶的。   小禾笑着摸摸他的头:“幸好你把咕咕彩赶跑了,不然我们都捡不到这么多卵。等下给你煮了吃。”   安安得意地挺起小胸脯,也伸手去捡。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白白的卵躺在他小小的掌心里,快有他拳头大。   他翻来覆去地看,壳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小爹,看!”他举起来给小禾看,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小禾接过来,用衣摆兜着。拨开水草继续找卵,一颗,两颗,三颗……一共六颗,白白胖胖的,挤在衣摆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卵,开心极了。   墨渊在下游处理好了月角兽,拎着往这边走。   他看见一大一小蹲在溪边,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近了低头也看去,小禾衣摆里兜着好几颗白白的卵,安安手里还捧着一颗,两个人的衣襟都湿了,脸上却笑盈盈的。   “咕咕彩的卵。”小禾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墨渊看着那一兜白白的卵,又看了看安安得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煮给安安吃吧。”   安安开心得使劲点头,把手里的卵小心地放进小禾的衣摆里。   他嘴里念叨着:“煮卵吃,香喷喷。”   小禾笑了:“好,等下就煮。”   安安满意了,迈着小短腿走得可起劲。   ——   太阳渐渐西斜。   林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   墨渊抬头看了看天色,把小禾和安安托稳,加快了脚步。   天黑透之前,他们在一处山谷停了下来。   墨渊在两棵靠得极近的大树之间撑开帐篷,小禾铺好兽皮褥子。   安安已经困了,眼睛眯着,小手攥着小禾的衣角不放。   小禾给他擦了脸,脱了外衣,塞进被窝里。安安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角,很快就睡着了。   “墨渊,你累不累?”小禾靠在墨渊怀里轻声问。   墨渊从背后亲了亲他的耳朵,低沉的嗓音回了句,“不累。”   小禾有些心疼。今天他和安安在墨渊背上坐了一天,行李也都是他驮着的。   像是知道小禾在想什么,墨渊低笑了一声。   “一头角兽几百斤,狩猎完我都能扛回来,你和安安才多重。”   小禾想起了刚到部落不久,墨渊狩猎完回来那次,那角兽扔在地上时地面都震了震。   “累了要告诉我。”   “好。”   “睡吧。”   “嗯。”   帐篷里的呼吸声逐渐轻缓。   ——   夜渐渐深了。   帐篷外火堆的光跳了一下,映在帐篷上,又暗下去。   黑暗里,远处有道影子正在逐渐靠近。 第141章 鳞甲兽   夜里的事,小禾一无所知。次日清晨,小禾是被安安闹醒的。   一只毛茸茸的小黑豹趴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脸上拱来拱去,湿漉漉的小舌头舔着他的脸。   “嗷呜!嗷呜!”小黑豹叫得欢快,尾巴在身后甩得像风车。   小禾被舔得满脸口水,伸手把那只小黑豹从脸上扒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帐篷外。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安安……别闹……”他含糊地嘟囔。   小黑豹在他手里挣了两下,又变成小人儿,光溜溜地趴在他身上,小脸蹭着他的脖子。   “小爹,起!太阳晒屁屁了!”   小禾忍着笑抱着他坐起来,安安都会学嘴了。   摸了摸旁边,兽皮褥子还是温的,墨渊也刚起一会儿。   他听了听,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   小禾给安安穿上小衣裳,随后钻出了帐篷。   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他呆愣住了。   不远处,墨渊正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往林子里拽。   那尾巴比他手臂还粗,鳞片粗糙,一节一节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突起,在晨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冷光。   尾巴末端有一排硬刺,像骨质的倒钩,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禾顺着尾巴往前看——   那是一头他从没见过的巨大野兽。   体型很长,四肢粗短,爪子弯如钩,趴在地上也有他腰那么高。   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鳞甲,灰褐色的,背上有一排突起的骨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三角形的,嘴巴又长又扁,半张着,露出两排细密锋利的牙齿。   一双眼睛浑浊地半睁着,已经没了神采,可那竖瞳的形状还残留着死前的狰狞。   小禾的呼吸一滞,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变了。   安安趴在他肩上,也看见了那头野兽,小嘴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声不吭,小手把小禾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墨渊见他们出来了,拽着尾巴没松手,停下了脚步。   “鳞甲兽。”他说,声音很平静。   “你一早就出去狩猎了?”小禾问。   墨渊摇摇头:“昨夜它来偷袭,被我发现了,正准备拖去丢掉。”   他看了一眼小禾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安安紧紧攥着衣襟的小手,声音放轻了些:“别怕。已经死了。”   小禾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头鳞甲兽。   这一看,他忽然注意到那野兽的额头正中,有一团鲜艳的红色印记,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去的,在灰褐色的鳞片上格外扎眼。   “它头上……”小禾刚开口。   “嗷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虎啸,紧接着是树枝被拨开的声响。   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几头斑纹大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皮毛在晨光下像流动的琥珀。   为首的那头老虎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耳根。   它们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上的鳞甲兽身上。   为首的老虎周身肌肉波动,变成了一个高大健硕的兽人。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虎皮裙,额头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走到鳞甲兽旁边蹲下,掀开那野兽的头,看了一眼额头上那团红色印记,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墨渊,声音沉了下来:“这鳞甲兽,是你杀的?”   墨渊看着他,没有否认:“是。”   那虎族兽人站起来,目光在墨渊和小禾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墨渊脸上。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豹族。”墨渊说。   那虎族兽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有个豹族的亚兽人在我们部落养伤,叫花间,你们认识吗?”   小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急忙问:“花间?你认识花间?”   那虎族兽人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他受伤了,在我们部落养伤。你们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朋友!”小禾连忙说,“他伤得重不重?”   那虎族兽人没回答,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鳞甲兽,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这鳞甲兽,是我们部落圈养的看门兽。昨天走丢了,我们正在找。”   小禾愣住了,转头看墨渊。   墨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门兽?”他问。   那虎族兽人指着鳞甲兽额头上的红色印记:“这是我们部落的标记。它从小养到大,已经养了好几年。”   墨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昨夜它来偷袭,在帐篷外潜伏。我以为是野兽。”   那虎族兽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它伤到你们了?”   “没有。”   “但它死了。”那虎族兽人的声音沉下去,“看门兽养大不容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小禾攥紧了安安的衣襟,安安乖乖趴在他肩上,一声不吭。   墨渊看着那虎族兽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鳞甲兽,声音平稳:“我跟你们回去,跟你们族长说清楚。”   那虎族兽人点点头,又看向小禾和安安。   “他们也一起。”   墨渊看了小禾一眼。两人都明白,花间还在虎族部落,他们不能就这么走。   小禾点了点头。   墨渊转过身,看着那虎族兽人:“走。”   小禾抱紧安安,跟了上去。   身后,鳞甲兽被一个虎族兽人拖着,额头那团红印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第142章 故人   几个虎族兽人走在前面,墨渊驮着小禾和安安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领头的虎族兽人停了下来。   小禾往前看去,眼睛微微睁大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林地,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洼,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散落在草丛里。   大的有池塘那么宽,小的只比木盆大一圈,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水边长满了不知名的草,有的开着细碎的白花,有的叶子宽大得像蒲扇。   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展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虎族部落就在林地旁边的一片山坡上。   大大小小的洞穴错落在山坡上,比迁徙路过时看到的更加整齐,洞口大多挂着兽皮帘子。   他们被带到部落中央最大的洞穴前。   小禾抱着安安,站在墨渊身边,手心出了汗。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洞穴里出来一个年老的兽人。他的皮毛已经花白了,身形却依然魁梧,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稳有力。   他披着一件用虎皮缝制的披风,边缘缀着几颗兽牙,走动时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禾认出他是虎族族长,迁徙路过时见过的。   虎族族长的目光先落在墨渊身上,看了两眼,说道:“豹族的。我记得你,迁徙时你跟墨玄一起来过。”   墨渊微微颔首:“族长还记得。”   虎族族长又看向地上的鳞甲兽,眉头皱起来。   那个额头上有疤的兽人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虎族族长的脸色沉了沉,看向墨渊。   “鳞甲兽是我们养了好几年的看门兽。”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说它偷袭你们?”   墨渊点头:“昨夜它潜伏在帐篷外,被我发现。我以为是野生的鳞甲兽。”   虎族族长沉默了一会儿。   “看门兽养大不容易。”他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气氛沉了下来。小禾把安安抱紧了些。   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的洞穴里快步走出来。   “小禾?”   小禾转头,看见啸天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兽皮,露出结实的手臂,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又看了看墨渊,最后落在安安身上。   “你们怎么……”他话没说完,看见了地上的鳞甲兽,又看了看虎族族长的脸色,明白了什么。   啸天看向墨渊,“你先跟族长谈。我带小禾去见花间。”   墨渊看了啸天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小禾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我先去看看花间,你别跟他们起冲突。”   墨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小心。我谈完就来。”   小禾点点头。墨渊又看了啸天一眼,啸天对他微微颔首。   墨渊这才松开小禾的手,转身跟着虎族族长进了洞穴。   小禾牵着安安,跟在啸天身后。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渊的背影消失在洞穴深处,洞穴口的兽皮帘子垂下来,遮住了一切。   ——   “花间在里面。”啸天在一个洞穴前停下来,掀开兽皮帘子。   小禾弯腰钻进去,安安跟在他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襟。   洞穴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花间躺在一张铺着厚兽皮的石床上,右腿上敷着绿色的草泥。   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着的。   他看见小禾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了牙,却顾不上喊疼。   “小禾!”他的声音又惊又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在这儿?墨渊哥呢?”   小禾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安安放在旁边。安安坐在床边,小短腿悬着,晃来晃去,好奇地打量着洞穴。   花间一把抓住小禾的手,声音都有点抖:“族长带着大家把那边林子找了好几遍,什么都找不到!”   他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明明就是远远看着前面林子里起了雾,雾散了你们就不见了。连气味都没了!”   “云草哭了好几天,蛇鸣带着几个幼崽天天蹲在你们木屋门口不走……”   小禾握住花间的手,声音低了些:“说来话长,等回去了慢慢告诉你。”   花间红着眼眶看他,又看了看安安,这才注意到安安脖子上的小海螺和背着的小兽皮包。   “安安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软下来。   安安坐在床边,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花间受伤的腿。   “花间叔,痛痛?”他仰着小脸问。   花间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不疼了,看见安安就不疼了。”   安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从自己的小兽皮包里摸出一颗圆润的珍珠,塞到花间手里。   “给你。”   花间看着手心里那颗圆滚滚的珍珠,又看了看安安认真的小脸,笑得眼睛弯起来。   “谢谢安安。”   小禾看着他腿上的伤,皱起眉:“怎么伤的?”   花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后怕。   “那天我们几个亚兽人去采集,在林子里碰到一群鬣牙兽。”   “鬣牙兽?”小禾没听过这个名字。   “长得像狼,但比狼小一些,牙齿有指头那么长,专门咬猎物的腿。”花间比划着。   “我们被围住了,鬣牙兽数量太多,护卫的雷和灰爪引开了几头,让其他亚兽人分散开跑。我被追上的时候被咬到腿了,流了好多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跑了好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倒在林子里。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幸好啸天带着虎族的狩猎队经过。他认出我了,把那些鬣牙兽全杀了。”   花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崇拜,眼睛亮晶晶的。“你没看见,他一扑一咬,三两下就咬死了几头,剩下那些鬣牙兽连跑都来不及跑!”   小禾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花间注意到小禾的表情,脸微微红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他确实很厉害嘛……”   小禾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花间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兽皮,岔开话题:“伤得养几天才能好。啸天让我先住在这儿,等好了再回去。”   小禾看着他那副脸红又嘴硬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只是从背篓里翻出一包枇杷干,塞到花间手里。   “给你留的,甜甜嘴。”   花间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黄澄澄的果干在昏暗的洞穴里泛着蜜色的光。   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又拿了一块。   小禾站起来,把安安抱起来,看着花间。   “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别急着走。我回去跟巨石叔和红莲叔说,过几天让他们来接你。”   花间嘴里还嚼着枇杷干,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小禾的衣角。   “你们怎么来虎族部落的?墨渊哥呢?”   小禾的笑容淡了些:“在外面和虎族族长谈事情。”   花间看着他,又看了看洞口,小声问:“谈什么?”   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昨天晚上有头鳞甲兽想偷袭我们,墨渊把它杀了。结果那鳞甲兽是虎族部落养的看门兽。”   花间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墨渊在和他们族长谈。”小禾说,声音尽量放得平静,“我先来看看你,等会儿就去找他。”   花间攥着枇杷干的袋子,眉头皱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小禾拍了拍他的手:“没事的。你好好养伤。”   花间点点头,松开手,靠回床上。   小禾牵着安安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花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枇杷干,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却微微翘着。   小禾嘴角弯了弯,转身出了洞穴。 第143章 气呼呼   洞穴外,啸天靠在石壁上,抱着手臂,不知道等了多久。见小禾出来,他直起身。   “看完了?”   小禾点点头:“我该去找墨渊了。”   啸天没说话,走在他旁边。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小禾牵着安安。   安安仰头看看啸天,又看看小禾,忽然冲啸天咧嘴笑了。啸天愣了一下,嘴角也动了动。   走了一段,啸天忽然开口。   “小禾。”   “嗯?”   “万一……”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万一……墨渊暂时不能离开虎族部落,你会怎么选?”   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啸天。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啸天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小禾没有犹豫。   “我会想办法帮虎族部落做点什么,换回墨渊。”他说,“我会做熏肉,会种吃的,会做水囊,会做很多事。只要能换他回去,做什么都行。”   啸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林子里草木的气息。安安小手揪着小禾的衣襟,乖乖地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啸天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一点都没变。”   小禾看着他,没说话。   啸天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也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墨渊那个家伙,”他说,“真是幸运。”   小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啸天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小禾,我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忽然伸出手,快速地抱了小禾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风吹过树叶,还没等小禾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小禾一下子愣住了,连忙后退了两步。   小禾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树下站着一个人。   墨渊。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树木茂盛,他金色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看不清表情。   小禾一下子紧张得心跳漏了一拍。   啸天顺着小禾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墨渊。   他没有慌张,只是站直了身体,看着墨渊。   两个熟人对视了一瞬。   墨渊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小禾身边,牵起小禾的手。   墨渊看着啸天。   “谈完了。”他说,声音很平。   啸天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又对视了一瞬。   啸天先移开目光,看向小禾。   “保重。”他说。   小禾看着他,点了点头。   啸天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花间的事,你们放心,等他好了,我送他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穴之间,这才转过头看墨渊。   墨渊已经把安安抱着了,安安趴在他肩上。   “谈好了?”小禾小声问。   墨渊“嗯”了一声:“我拿刺儿菜可以止血的事作为交换了。”   小禾松了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声音更小了。   墨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一会儿。”   小禾低下头,心里像揣了只长耳兽,咚咚跳。他肯定看见了。他会不会生气?   安安在墨渊肩上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喊了一声“小爹”,像是困了。   墨渊转身,说道。   “走吧。”   小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虎族部落的方向,洞口挂着的兽皮帘子在风里轻轻晃。   ——   离开虎族领地后,他们一路往镜月泽的方向赶。日头渐渐升高,墨渊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   待小禾和安安从背上下来,放下行李,墨渊变回了人形。   “饿。”安安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小禾,“安安饿。”   小禾从背篓里拿出栗子糕递给安安。他接过去,低下头捧着慢慢吃。   小禾拿出水囊打开木塞递给墨渊,墨渊喝了几口,又将水囊递回给小禾。   一路上,墨渊的话比平时少。   小禾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看过来。小禾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小禾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   他知道墨渊看见了。啸天抱他的那一下,墨渊肯定看见了。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晚霞。   云朵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厚的地方透出玫瑰紫,薄的地方露出浅浅的樱粉。   霞光落下来,把整片林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溪边不远处的树下,已经搭好了帐篷。   等他们吃过晚饭,天就已经黑了,夜幕渐渐落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帐篷里,安安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小禾躺在他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帐篷里侧。又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口。   帐篷口垂着的兽皮帘子挡着,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墨渊在外面。   小禾把脸埋进兽皮褥子里。墨渊是不是在生气?   又等了一会儿,墨渊还是没进来,小禾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弯腰钻出帐篷。   帐篷外,火堆还燃着,一头巨大的黑豹卧在旁边,四肢收在身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   漆黑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耳朵软软地垂着,尾巴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像是睡着了。   小禾轻轻地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黑豹没动,耳朵也没动。   小禾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挨着他坐下来。他往后靠了靠,把后背靠在他肚子上。   大黑豹没动。   小禾抬头看天。   天空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天上流淌。   天上还有一轮玉盘一样的圆月。   小禾的嘴角悄悄弯了弯。   墨渊那么警觉的人,有一点动静都会醒。他都靠在他肚子上了,他怎么可能没醒。   小禾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黑豹的肚子。皮毛光滑柔软,在他的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黑豹没动,呼吸还是那么稳。   “墨渊?”小禾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黑豹没应。   小禾又摸了摸他的背,手指顺着皮毛的方向,一直摸到尾巴。   “墨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讨好和藏不住的笑意。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   就一下,很快,像是没忍住。   小禾轻声说:“啸天抱我那一下,我没反应过来。”他顿了顿,“我往后退了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两只耳朵。软软的,热热的,覆着细密的绒毛,手感好极了。   黑豹的耳朵抖了一下。   小禾没缩手,又摸了摸。   “墨渊。”他又叫了一声。   黑豹的尾巴终于动了,从前面甩过来,轻轻扫了一下小禾的手背,又缩回去了。像是在说:别闹。   小禾忍不住笑了。他把脸埋进黑豹脖颈处的皮毛里,蹭了蹭。   “我没躲开,是因为太快了。”他闷闷地说,“但我往后退了的。”   黑豹还是闭着眼睛,但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不老实了,在身后轻轻摆着。   小禾伸手,捧住那只大脑袋,凑过去,在黑豹的鼻子上亲了一下。   黑豹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   小禾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眼前一花——   巨大的黑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墨渊的脸,近在咫尺。   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有火光在跳,还有别的什么,烫得小禾心跳漏了一拍。   “你——”   小禾还没说完,就被吻住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吻,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又像是想把他揉进骨头里。   墨渊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吻得又深又重。   小禾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攀上他的脖子,指尖陷进他肩膀的肌肉里。 第144章 烤鱼   次日早晨,阳光洒落下来,溪水上洒了一层闪亮的碎金,随波摇晃。   溪水边,一只大黑豹正伏低身体,金色的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水从它脚边流过,打着小小的旋儿。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一只小黑豹蹲在大黑豹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伏低身体,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一大一小两只黑豹并排蹲在溪边,影子倒映在水里,被太阳染成了暖金色。   水面忽然泛起一圈细纹。   大黑豹动了。   他的身体像被压紧的弹簧猛地弹开,前爪闪电般探进水里,“哗——”的一声,水花炸开,碎成千万颗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等水花落下去,他嘴里已经叼着一条银白色的大鱼,鱼尾还在甩,鳞片折射出五彩的光。   小黑豹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   大黑豹把鱼甩上岸,转过头,用鼻子拱了拱小黑豹的脑袋。   小黑豹这才回过神,往前迈了两步,水没过了他的小肚子。   他学着阿父的样子伏低身体,小屁股翘得高高的,盯着水面。   水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黑豹猛地扑出去,“扑通”一声,整只豹扎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   等水面平静下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叼着一团绿油油的东西,是一大把水草,长长的垂下来,挂在他嘴边,晃晃悠悠的。   他愣在那儿,嘴里的水草还在滴水。岸上,小禾捂着嘴才忍住没发出声音。   小黑豹耷拉着脑袋,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他走到小禾脚边。   小禾蹲下去,手指轻轻挠了挠他湿漉漉的下巴。   “安安,再试试。”他轻声说,“你阿父第一次抓鱼也抓不到的。”   小黑豹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溪边。   黑豹正站在浅水里,金色的眼睛往这边看,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小黑豹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水,又迈着小短腿跑回溪边。   这一次他蹲得更低,小爪子牢牢踩住水底的石头,眼睛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水面上又有银光闪过,他扑出去,这一次稳多了,“哗啦”一声,他嘴里叼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鱼尾还在他嘴边扑腾。   他叼着鱼从水里跑出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小禾面前,把鱼放在他脚边,仰起湿漉漉的小脑袋,尾巴在身后欢快的甩着。   小禾伸手撸了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揉了揉他湿漉漉的耳朵。   “安安真厉害!”   小黑豹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往小禾手心里蹭了蹭。   溪水里,黑豹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甩了甩尾巴,又转身扎进水里。   ——   安安变回人形,蹲在火堆边等。小禾把处理好的鱼串上树枝,架在火上烤。   鱼皮被火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冒着油,香味慢慢飘散开。   安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最小的鱼,那是他抓的。   “小爹,安安的鱼鱼,好了没?”他咽了咽口水,声音软软的。   “快好了。”小禾把鱼翻了个面,“再等一小会儿。”   安安乖乖蹲着,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小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行。   又过了一会儿,小禾把那条小鱼取下来,吹了吹,递给他。   安安接过来,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了两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鱼肉嫩白的,冒着热气,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七!安安抓的鱼!”   墨渊把自己手里那条鱼的鱼腹肉撕下来,递到小禾面前。   小禾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把肉往他那边又递了递。小禾凑过去咬了一口,软软的,嫩嫩的,带着炭火的焦香。   墨渊这才低头吃自己手里的鱼。   烤好的鱼都吃完了。   “吃饱了吗?”小禾问。   安安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咧嘴笑了:“饱!”   小禾笑着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又把铺在地上的兽皮褥子卷起来捆好。   墨渊正在拆帐篷,兽皮叠得整整齐齐,绑在行李最上面。   “好了。”小禾拍拍手,站起来。   安安站在墨渊身边,仰着小脸等。墨渊蹲下身,变成黑豹形态,伏低身体。   安安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好了,两只小手揪着皮毛,回头冲小禾喊:“小爹快来!”   小禾笑着爬上去坐好,从背后揽住安安。   墨渊站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风吹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小禾伏在墨渊宽厚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处肌肉的起伏,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安安坐在他前面,小脑袋转来转去,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今天就能到家了。”小禾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墨渊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更快了些,却依然平稳,没有一丝颠簸。   安安忽然扭过头,仰着脸看他:“小爹,点点在家吗?”   “在的。”   “豆豆呢?”   “也在的。”   安安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团团、蛇鸣、蛇影、小灰、小斑……”   他念完了所有能想到的名字,又转回去,趴在墨渊背上,小手揪着皮毛,嘴里嘟囔着,“安安想他们了。”   小禾把他往怀里揽了揽,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林子里的花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他觉得这风都是欢快的。   墨渊跑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花瓣有白的、粉的、紫的,密密地铺了一地,风一吹就卷起来,飘在他们身边,像一场细细的、香香的雨。   安安伸出小手去抓,抓了一片白色的花瓣在掌心里,举起来给小禾看:“小爹,花花!”   “好看吗?”小禾问。   安安使劲点头,把花瓣攥在手里,舍不得丢。   又一阵风吹过来,更多的花瓣飘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抓了一手心的花瓣,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   太阳越升越高,墨渊跑过一条溪流,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落在小禾脸上。   他擦了擦,抬头往前看,远处的林子渐渐稀疏,透过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尽头,是那片熟悉的大大小小散落着湖泊的丛林。   镜月泽。   墨渊停在山坡顶上,金色的眼睛望着那片错落有致的木屋。   他微微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兽吼,像是要把我们回来了,传遍整片镜月泽。 第145章 归家   那声兽吼刚落下,远处的镜月泽方向便传来几声回应,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像是在喊:他们回来了!回来了!   还没等他们跑进部落,远远就看见一群兽人从营地里涌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族长墨玄,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步子却快得不像个老人。   他身后跟着墨影、惊雷、墨刃、斑烈,还有云影叔和红莲叔。   再后面是一群小崽子,小影跑在最前面,小灰跟在他旁边,小斑跌跌撞撞地追,蛇影牵着点点的手跑,点点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安安”。   墨渊停下来,伏低身体。小禾先滑下来,伸手把安安接住,放在地上,又把背上的行李卸下来。   墨渊周身肌肉波动,变回了人形。   “墨渊!”墨玄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墨渊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你们去哪儿了?!”   墨影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墨渊,嘴角绷着,眼眶也有点红。   云影叔走上前,拉着小禾的手,把他从头看到脚,确认他好好的,才长长呼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禾哥!”云草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玄云叔拍了拍肩,示意他别急。   小崽子们已经把小禾和安安围住了。   豆豆挤在最前面,仰着脸问安安:“安安你去哪儿了?”   小影跟着喊:“你是不是偷偷去玩了?不带我们!”   点点趴在蛇影背上,伸着小手去够安安的衣角,嘴里喊着“安安”。   安安被他们围在中间,挺着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我去了小爹的部落!吃了好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小影眼睛一下子亮了。   安安掰着手指头数:“有鸡蛋羹,软软的,滑滑的;还有红烧肉,甜甜的,可好吃了;还有桂花糕,香香的;还有栗子糕,也是甜甜的;还有枇杷干,可好吃了!”   他每数一样,小崽子们的眼睛就亮一分,等他说完,豆豆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栗子糕是什么?”小灰小声问。   “就是栗子做的糕,黄黄的,甜甜的!”安安比划着。   小影咽了咽口水:“我也想吃……”   小禾蹲下来,笑着摸了摸小影的脑袋:“等下你们来木屋,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有栗子糕,还有枇杷干。”   几个小崽子顿时欢呼起来,又蹦又跳,小影拉着小灰的手转圈,豆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点点也跟着拍手。   红莲叔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墨渊,眼圈泛红,声音低了下去:“回来就好。花间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小禾连忙说:“红莲叔,我们在路上遇到花间了!”   大家一下子安静了。   “他受了伤,在虎族部落养伤。”小禾看着红莲和站在旁边的巨石,“过几天能走路了,就回来。”   红莲像是不敢置信,“真的?”   巨石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花间……还活着?”   “活着!”小禾使劲点头。   红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巨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紧紧握住红莲的手。   “我们找了他好久……”红莲的声音又哑又抖,“那片采集的林子里有不少血……我们以为他……”   小禾走上前,握住红莲的手,“他真的没事。啸天,就是虎族的兽人,他救了花间。”   红莲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笑了。   巨石转过身,偷偷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族长墨玄走过来,拍了拍巨石的肩:“孩子没事就好。过几天我们去接他。”   巨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去接。我过两天就去接。”   部落的兽人有庆幸的,有感慨的,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   ——   墨影走过来,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惊雷也跟着上前,把剩下的两个袋子扛在肩上。   “走吧,先回屋。”墨影说,声音不大,但嘴角带着点笑意。   一行人往木屋的方向走。小禾牵着安安的手走在中间,墨渊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一群小崽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栗子糕和枇杷干。   玄云叔从旁边跟上来,走在小禾身边。   “小禾,你们走了这些天,院子里的刺儿菜和土铃铛我们都帮着收了。”他说,“刺儿菜晒干装了一大袋,土铃铛收了三大筐,都放在你们木屋的角落里。”   小禾心里一暖:“谢谢玄云叔。”   “谢什么。”玄云叔摆摆手。   红莲叔在旁边接话:“长耳兽和母角兽是几个蛇族幼崽一直在喂。那几个孩子可上心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割草,喂完了还要蹲在旁边看一会儿。”   蛇鸣走在一旁,听见这话,笑了笑,却没说话。   点点跟着点头:“喂!安安不在,我帮喂!”   小禾蹲下来,摸了摸点点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蛇鸣和蛇影。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很认真,“要不是你们,那些长耳兽和母角兽怕是饿瘦了。”   蛇鸣摇了摇头:“小禾哥收留我们,我们做这些是应该的。”   蛇影在旁边使劲点头,嘴角翘着,藏不住的高兴。   ——   到了木屋门口,小禾停下脚步。   篱笆上移栽的野花开满了,红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杂草,土也被翻过了,整整齐齐。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小院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回家了。”他轻声说。   墨渊站在他身边,伸手牵着他。   族长墨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们旁边,看了看木屋,又看了看小禾和墨渊,笑了。   “你们一路赶回来,先收拾收拾,歇一歇。”他说。   小禾转过身,看着还围在身后的几个小崽子。   “你们等一下。”他进屋从刚放好的行李里翻出几包东西走出来,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分给他们。   “这是栗子糕,枇杷干,桂花糕。”他一边分一边说,“每个人都有。”   小影接过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好甜!”   小灰小口小口地啃着桂花糕,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喊。   点点抱着自己那块,仰着脸冲小禾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安安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小伙伴们开心的样子,笑得可开心。   分完了点心,小崽子们心满意足地散去,拉着安安道,“安安,走,一起去玩儿。”   小禾站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墨渊站在他身边。   “进去看看?”他问。   小禾点点头,进了木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木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窗台上的小花罐还在,里面的花换过了,不知道是谁帮忙浇的水。   角落里堆着袋晒干的刺儿菜和三筐土铃铛。   小禾摸了摸那张大木床,上面铺着的兽皮褥子还是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的镜月泽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溪流边,嘎嘎兽带着几只小嘎嘎兽在觅食,幼崽们的笑声从营地那边隐隐约约飘过来。   墨渊从身后走过来,揽住他的肩。   小禾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第146章 花间归来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小禾就醒了。   安安还缩在被窝里,小小的身子埋进兽皮褥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禾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下了床。   墨渊已经起了,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   小禾披了件衣裳推开门,晨风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墨渊正蹲在灶边烧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问。   “睡不着。”小禾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凑到火边烤了烤,“我今天想把那些菜种子种下去。”   吃过早饭,小禾就扛着小锄头去了院子角落。   他用锄头把地翻了翻,把土块敲碎,整成一小垄一小垄的。   鸡毛菜的种子细得像沙子,他小心翼翼地撒下去,又盖了薄薄一层土。萝卜的种子大一些,一颗一颗按进土里,隔一掌宽埋一颗。   他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刚埋下去的土包,心里默默数日子。鸡毛菜二十来天就能吃,萝卜也差不多。   他正盘算着,院子门被推开了。   墨渊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学着他埋种子。   小禾侧头看着他问:“族长找你什么事?”   墨渊沉默了一下。   “漫长的冬季要来了。”他说,“族长说,得抓紧时间狩猎,多囤些熏肉。”   小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里的冬天,时间长吗?”   “很长。”   小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想起了大山村的冬天,自己瑟瑟发抖的蜷缩在柴房里,把稻草盖了一层又一层,无处不在的冷风还是往骨头缝里钻,他冷得牙齿都在发抖。   一年四季,冬日最难熬。   村里每年都有茅草屋顶被雪压塌的,半夜里谁家老人没熬过去,第二天院子里就响起了哭声。每年冬天,村里总要少几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些刚埋下去的种子,忽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还得囤些柴火。”他说,声音里带着对冬日的畏惧,“冬天柴禾不好捡,木柴得晒干,还要挖个地窖,地豆和收的菜放地窖里不容易坏。”   墨渊看着他有些急切的样子,伸手握住他的手。   “别急。”他说,“我们一样一样来。”   小禾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   “我去砍柴。”墨渊站起来,“你种完菜就歇一歇。”   小禾摇摇头:“我不累。你先去,我把这点种完就去找云草。”   墨渊没再劝,转身出了院子。   小禾蹲回地边,把剩下的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部落忙碌起来。   天还没亮,狩猎队就出发了。墨渊每日天亮就走,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肩上扛着猎物,身上带着血腥气。有时候是野牛,有时候是角兽,有时候是不认识的野兽。   小禾每次都在门口等他,等下放下猎物洗完手,把一碗水递到他手里。   今天扛回来的又是不认识的野兽。   “今天走的远吗?”他问。   墨渊点点头,喝完水,把木碗递回来:“近处的猎物不多了。”   小禾看着墨渊身上的尘土,幸好这次也没有受伤。次日早上,往他手里塞了个水囊和小布袋,里面装了肉干和果干。   亚兽人们也没闲着。狩猎队猎回来的肉,分下来后,家家户户就开始熏肉。   小禾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熏架,把切好的肉条一条一条挂上去。   下面的火不能大,只能冒烟,他蹲在不远的地方,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看,烟熏得眼睛疼。   部落里到处是青灰色的烟,空气里全是熏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浓得化不开。   小禾心里盘算着熏肉熏了多少,柴火有几捆了,地窖什么时候挖。   算着算着,又觉得时间不够用,手里的动作就更快了。   ——   这天下午,小禾正蹲在熏架前翻肉条,院门忽然被推开,云草来了。   “小禾,花间回来了。”他说道,“巨石叔正准备今天去接他呢!”   小禾惊喜道:“回来了?他的腿应该好了。”   “好了!能走了!”云草使劲点头,“他是被一个虎族兽人送回来的。那个兽人——”   他顿了顿,看了小禾一眼,“你认识。”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啸天?”   云草点点头:“嗯。我刚远远看了一眼,是他。”   小禾站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花间。”   两人刚出院门,就看见几个小崽子从溪边方向跑过来。   小影跑在最前面,小灰嘴里喊着“花间叔回来了!还有一只大老虎!”   安安跑在最后面,看见小禾就喊:“小爹!看大老虎!”   一群幼崽一下子就跑远了。   小禾到时,花间家的木屋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花间站在门口,腿上还缠着布条,但已经能站能走了。   他比之前瘦了一些,脸上却红润润的,正被几个亚兽人围着问长问短。   “真没事了!”花间笑着推开亚父伸过来摸他腿的手,“亚父,我的腿已经好了”   红莲眼眶红红的,嘴上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花间嘿嘿笑,拉着红莲的胳膊晃:“亚父,我这不没事吗。”   “这次是你运气好!”红莲瞪他。   巨石站在红莲身后,眼眶也是红的。   小禾正要上前,忽然瞥见旁边站着一个人。   啸天。   他安静地站在人群外面,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   看见小禾,他上前了几步。   “小禾。”啸天看见他,嘴角弯了弯,“镜月泽真的很漂亮。”   小禾笑着点点头:“你一个兽人来的?”   “嗯。”啸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些木屋上,又落在各家各户院子里飘起的熏烟上,“你们部落……过得很不错。”   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挂着肉条,熏架上满满当当。   有几个亚兽人正在翻肉,烟熏火燎的,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忙碌又踏实的神情。   “都是小禾教大家的!”花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了,拉着啸天的胳膊往院子里走,“熏肉是他想的,连这木屋都是他想出来,大家一起商量着做出来的。”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啸天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冲他笑了笑,转头对云草说:“我先回去了,肉还熏着。”   云草想起自己也熏着肉:“花间看样子没事了,我跟他说一声,也得回去熏肉了。”   “云草,”小禾喊他。   他顿了顿,说:“寒冬快到了,你记得囤柴火。下雪结冰以后,干柴不好找,得趁现在多砍一些。”   云草听着,脸色也紧了紧:“也是,我得跟惊雷说一声,多囤些柴。”   “我先去跟族长说一声,让他安排人多砍些柴。”小禾说,“你帮我和花间说一声,改天再来看他。”   云草点点头。   小禾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花间还在跟啸天介绍:“你看这木屋,里面可敞亮了,比洞穴好多了……” 第147章 虎族来人   回到院子里,柴禾还在冒烟,没有明火。   小禾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离天黑还有早。   不能闲着。   他在灶房拿了锄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屋子东边靠墙的一块空地。那里离屋子近,取东西方便。   他抡起锄头,开始挖。   一锄头下去,土翻起来,硬邦邦的。再一锄头,土块被他一块一块撬起来,堆在旁边。   安安跑了回来,蹲在坑边看:“小爹在干什么?”   “挖地窖。”小禾擦了擦额头的汗,“冬天的时候,地豆和萝卜,放地窖里才不会坏。”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安安也挖!”   他跑去找了根小树枝,蹲在坑边,学着的样子往土里戳。   小禾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安安真能干。”他说。   安安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戳得更起劲了。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小禾的锄头一下一下落下去,手臂酸得发胀,虎口磨得发红,但他不敢停。   冬天快来了,要挖地窖,要囤柴火,要熏肉,等菜收了要晒干……事情一件接一件等着他。   安安戳了一会儿,戳累了,蹲在旁边玩泥巴。   小禾还在挖,一锄头比一锄头沉,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进土里。   他又挖了一尺深,站直了喘口气,扶着锄头柄,看着那个刚挖出雏形的坑。   还差得远。   他咬了咬牙,又抡起锄头。   院门被推开了。   墨渊走进来,肩上扛着两捆木柴。他看见小禾在挖坑,把木柴往院子地上一放,走过来。   “我来。”他伸手去接锄头。   小禾没松手:“你累了一天了,歇一会儿。”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上,把锄头拿了过去。   他抡起锄头,一锄下去,土翻起来一大块,比小禾挖的深多了。   小禾站在旁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一起一落的肩胛骨,看着汗珠顺着他脊背滚下来,砸进土里。   他进了屋又拿了一把锄头,一起挖。   安安跑过来,仰着脸看墨渊挖坑,嘴里喊着:“阿父好厉害!挖好大的坑!”   墨渊嘴角弯了弯,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禾滴着汗,一边挖,一边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变大、变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院子里,交叠在一起。   熏肉的柴禾还在冒烟,母角兽窸窸窣窣啃着草,远处的镜月泽泛着粼粼的金光。   ——   没几日,地窖已经挖好了,小禾正在院子里给种的菜浇水,墨渊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郑重些。   “族长让你过去一趟。”他说。   小禾放下木瓢,站起来:“怎么了?”   “虎族来人了。”墨渊接过他手里的簸箕,“虎族族长带着兽人,来了镜月泽。”   小禾跟上他,两人一起往族长家的木屋走。   安安在院子里喂长耳兽,小禾喊了一声“别乱跑”,安安点了点小脑袋。   族长家木屋门口站着几个虎族兽人,小禾认出了其中两个,是上次说他们杀了守门兽,带他们去虎族的。   木屋前的空地上还放着好几头似乎刚死不久的猎物。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外面,没有到处走动,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偶尔看一眼豹族部落那些挂在木架上的肉,冒着烟的木柴堆。   小禾和墨渊进了木屋,虎族族长正坐在一边,墨玄坐在他对面,两人正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小禾,墨渊。”墨玄朝他们招招手,“坐。”   虎族族长看着小禾,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指了指外面空地上的猎物:“带了点肉,不成敬意。”   小禾看了看墨玄,又看了看墨渊,在旁边坐下来。   虎族族长开门见山:“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学做熏肉。”   他顿了顿,“啸天回去说了,你们部落的熏肉能放很久,冬天也不会坏。蛮荒大陆的冬季漫长,抓不到猎物,部落里的幼崽和老兽人每年都饿死不少。”   他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遮掩。   小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虎族族长,”他开口,“我们得商量一下。”   虎族族长点点头:“应该的。”   ——   墨玄带着小禾和墨渊进了里间。   小禾看着墨玄,又看了看墨渊,声音压低了:“虎族,值得信任吗?”   墨玄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小禾:“之前熊族,狼族,为了水源,为了食物,偷袭我们。”他顿了顿,“镜月泽这么大,虎族离我们不远,万一他们学会了熏肉,变得更强大,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墨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欣慰。   “你想得很对。”他说,声音低低的,“谨慎点好。”   小禾没说话。   墨玄叹了口气:“以前两个部落离得远,我们和虎族没什么矛盾。迁徙的时候路过他们的领地,他们也让我们过了。但你说得对,现在离得不远,以后的事,说不准。”   两人同时看向墨渊。   墨渊靠在墙上,抱着手臂,金色的眼睛看着火堆,像是在想什么。   “熏肉的方法,不教,他们也会来偷学。”他开口,声音不高,“等学会了,他们冬天就不会有幼崽饿死。部落也会更强。”   他顿了顿。   “现在的虎族族长,不算有侵略性。但他年纪大了。”   小禾听懂了。   关键在于下一任族长是谁。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小禾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想了一会儿。   “我想双方都不会想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他慢慢说,“我也不想看着寒冬里有幼崽饿死。”   他抬起头,看着墨玄。   “以兽神的名义,订立盟约。我们教他们熏肉的方法,他们和豹族部落守望相助,一起发展,互不侵犯。族长,你觉得呢?”   墨玄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小禾,看着这个当初被墨渊捡回来、瘦得皮包骨的小哥儿,如今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为部落打算。   “你这办法好!”墨玄眼里都是激动,“兽人最看重兽神,以兽神的名义立了誓,一般都不会违背。两个部落互相帮助,都会越来越强盛,也不会有部落敢来侵犯我们了!”   小禾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墨渊。   墨渊正看着他,眼里都是赞许,小禾心里也放心了。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   ——   商量完了,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剩下的,你们谈吧。”他说,“我回去还有事。”   墨玄笑了:“去吧,这些日子忙坏了吧?”   小禾点点头,掀开帘子往外走。经过虎族族长身边时,他停下来,冲他点了点头。   “族长,我们商量好了。墨渊和族长会跟你谈。”   虎族族长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小禾出了木屋,加快脚步往家走。   院子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菜地的水还没浇完,地窖还要再烤烤…… 第148章 喜讯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地窖挖好之后,烤了几天,地豆已经搬下去了,就等着收菜了。   最先收的是萝卜,他把萝卜一层一层码进地窖,每码一层就盖一层细土。   安安蹲在旁边捣蛋,土撒得自己满身都是。   “安安成小土豹了。”小禾说。   安安笑得露出满嘴的小牙:“安安帮忙!”   院子里,鸡毛菜已经收完了,正在晒,等晒好了装兽皮袋里,放灶房里去。   灶房里多了两个新打的木架,上面码着一层一层的熏肉。深褐色的熏肉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整间灶房里都是烟熏火燎的香气。   小禾每次进去做饭,都要站在架子前看一眼,心里才踏实一些。   院子靠墙的地方搭了个棚子,里面堆满了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到棚顶。   那是墨渊每天狩猎回来,去砍柴回来,再在院子里劈的。   这几日明显冷了。   早上推开窗,带着凉意的风打着旋儿吹过来。   小禾把从大山村带回来的两床棉被拆了一条,裁成几块,给安安做了一件小棉袄,又给自己做了一件上衣,给安安做完棉裤,剩下的准备给墨渊做棉袄。   安安穿上新棉袄试了试,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仰着小脸问:“好看吗?”   “好看。”小禾笑着说,“安安最好看。”   安安满意了,换下衣服就跑出去找小灰他们玩了。   ——   这天下午,小禾正坐在窗边缝最后一针,安安棉裤上还差一个口子没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指上,暖烘烘的。   院门被推开了,花间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带着笑,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小禾!”他还没进门就喊上了,“你猜怎么着?”   小禾放下针线,抬头看他:“怎么了?”   花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云草怀崽了!”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真的?”   “真的!”花间使劲点头,“云影叔说的,刚检查完,说是刚有不久。惊雷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站在门口傻笑了半天。”   小禾想起惊雷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象他站在门口傻笑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云草肯定高兴坏了吧?”他问。   “那可不!”花间比划着,“云草开心得又蹦又跳的。”   小禾也替云草开心。   他看着花间,忽然问:“那你呢?跟啸天怎么样了?”   花间的笑容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什么怎么样……”他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   小禾没说话,就那么笑着看他。   花间憋了一会儿,自己憋不住了,小声说:“两个部落结盟以后,这段时间都是一起狩猎的。这几日轮到我和玄云叔过去帮忙看着他们熏肉,见了两次……”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尖红透了。   “就见了两次?”小禾问。   “嗯。”花间点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等熏肉囤好了,两个部落的亚兽人要一起采集。到时候……啸天说不定会来护卫采集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小禾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替他开心。   “那你要注意点腿。”他说,“别再受伤了。”   花间看他一眼:“我腿早好了!”他站起来蹦了两下,“你看,没事了!”   小禾笑着把他按回去坐下:“行了行了,知道你好了。”   花间坐下来,低头看着手里揪着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小禾,你说……他会来吗?”   小禾温和的看着他。   “我并不了解他,你得自己去问他。”   花间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看着他。   小禾鼓励的看他一眼,随即低头继续缝安安的棉裤。   针线在棉布里穿进穿出,细细密密的,像这日子一样,一天一天,踏实得很。   窗外,远处的镜月泽泛着粼粼的光,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   院子里,熏架上的肉条已经收了一些,只剩最后几排还挂着熏在,在风里轻轻晃。   ——   过了几日,这天上午,小禾正坐在窗边缝墨渊的棉袄。   安安一大早就跑出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棉布的细微声响。   院门被推开了。   墨刃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禾哥。”   小禾放下针线站起来:“怎么了?”   “鱼篓借我用用。”墨刃说,“我去溪里下鱼篓,抓两条鱼炖汤。”   小禾进去灶房,拿了两个鱼篓出来给他。   墨刃接过鱼篓,“明天要和虎族一起去采集。”墨刃说,“族长说得储备些月敛草和奶母草,你去吗?”   小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他说,“墨渊明天要去狩猎,我得看着安安。”   墨刃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安安应该去玩儿了。   “也是。”墨刃说,“那我走了,明天采集回来给你送鱼篓。”   小禾笑着应了。   ——   次日一早,采集队就出发了。   小禾远远听着部落里喊着嘈杂的声音,接着是烈焱叔喊了出发。   安安还在睡,小禾给他掖了掖被角,墨渊一早出门去狩猎了。   小禾轻手轻脚关了卧房的门,进了灶房。   太阳从窗户照到床上的时候,安安醒了。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光着小脚丫跑到灶房,一头扎进小禾怀里。   “小爹。”他含糊地喊。   小禾把他抱起来,摸了摸他的脚丫,热乎乎的。   “又不穿鞋。”他说。   安安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吭声。   小禾给他穿上小衣裳、小兽皮鞋。   安安端着碗煮过的热乎乎的母角兽奶喝,喝完舔了舔嘴唇的奶渍。   “去叫点点团团他们来喝奶!”小禾对安安说。   “好。”安安放下空碗朝外跑去。 第149章 小窝   等几个小崽崽们喝完热乎乎的母角兽奶,一群幼崽在院子里玩。   蛇鸣和蛇影站在旁边,蛇鸣抱着手臂,一脸“他们真闹腾”的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弟弟们。   安安手里捧着一个圆滚滚的藤球,用细藤条编的,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羽毛。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还有几根长长的翠蓝色尾羽,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好看得很。   那是前段时间墨影来送猎物,留下来吃饭。安安叽叽喳喳说了被咕咕彩欺负的事,墨影听完,说,“我帮你薅它们羽毛”。   小禾当时没在意,以为墨影随口说的。没想到前两天,墨影真给安安送了一小兽皮袋咕咕彩的羽毛,五颜六色的。   安安高兴坏了。小禾用藤条编了个圆球,和安安一起把羽毛插上去。   没想到插完还挺好看的。   “丢!丢给我!”豆豆在喊。   安安把藤球轻轻往豆豆那里一抛,豆豆接住了。   “接住了!”他喊。   几个小崽子围成一圈,你抛给我、我抛给他。羽毛在阳光下很鲜艳,笑声飘得满院子都是。   蛇影在旁边看得眼热,也凑过去加入。蛇鸣嘴角弯了弯,没动,但眼睛一直跟着那个花花绿绿的藤球转。   小禾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给墨渊做棉袄。   ——   太阳慢慢西斜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墨刃来了,左手拎着两个鱼篓,右手里拎着一小篮子果子,红红黄黄的。   他头发上沾着几片草叶,兽皮衣上也有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收拾。   “小禾哥。”他把鱼篓和篮子放在石桌上,“给你送鱼篓,顺便给你送点采集的果子。”   小禾放下手里的棉衣,站起来。   “还顺利吧?”他问。   墨刃点了点头,顿了一下,才说:“还算顺利。”   小禾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正要问,墨刃又开口了。   “只是……”他顿了顿,“啸天受伤了。”   小禾:“伤得重不重?”   墨刃摇摇头:“还好,被坑里的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坑里?”小禾愣了一下。   墨刃:“采集的地方有一片坡地,长满了月敛草。花间没注意一脚踩空掉进坑里。那坑被杂草盖着看不出来。”   小禾的心提了起来。   “啸天扑过去拉他,结果自己也摔进去了。”墨刃比划了一下,“坑不深,但里面有好些带刺的荆棘,啸天把花间护着了,自己背上、胳膊上被划了好几道血痕。”   小禾皱起眉:“花间呢?他没事吧?”   “花间没事。”墨刃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花间非要跟着回虎族去照顾他,跟着虎族的采集队走了。”   小禾听着嘴角弯了弯。   墨刃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墨刃先笑了。   “你是没看见花间那着急的样子。”他说,声音里带着打趣,“估计过段时间,会有好消息。”   墨刃站起来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果子你留着吃,我走了。”   小禾应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院门。   ——   没过两日,天就变了。   屋外的风呼啸着穿过丛林,吹得树枝东倒西歪,屋顶的干草沙沙作响。   太阳不见了踪影,天上压着厚厚的灰云,一层叠一层,像要塌下来似的。   墨渊从族长那里回来了。   小禾迎上去:“族长说什么了?”   墨渊进了屋,把门关上,外面的风声立刻被隔了一层,闷闷的。   “族长说,寒冬来了,要下大雪了。”墨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让老兽人和幼崽不要出部落,万一遇到暴风雪容易迷路,回不来。”   他说:“狩猎队从今天开始也不出去了。”   小禾轻声说:“嗯,该囤的都已经囤了,你也好好休息下。”   墨渊应了一声,就进灶房去拿了一堆干藤条,坐下开始编,那藤条很粗,在他手里翻来绕去。   小禾凑过去问:“编什么呢?”   “给安安编个小窝。”墨渊头也没抬。   小禾愣了一下:“小窝?”   “兽形更暖和。”墨渊手上的动作没停,“给安安编个窝,铺上兽皮褥子,他晚上睡里面暖和。”   小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豹子毛茸茸的,缩成一团,确实比人形暖和多了。   “我来帮你。”他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编,藤框越来越大,越来越圆。   藤框编好了。小禾在里面铺了层兽皮褥子,又折了一条小被子垫在一边,用手按了按,软乎乎的,厚实得很。   他摸了摸藤框的边缘,有点扎手,翻出一块柔软的兽皮边角料,裁成细条,一圈一圈缠在藤框边缘上。   缠完了,又拿了一些咕咕彩的羽毛插在藤框周围的藤条缝隙里,插了一圈,像给藤框戴了个花环。   墨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插满羽毛的小窝,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看。”他说。   傍晚,安安从外面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一眼看见了木屋里那插着羽毛的漂亮藤框。   安安跑过去,摸了摸软乎乎的兽皮褥子,整个人往里一躺。   “好软!安安喜欢。”   墨渊蹲在藤框边,看着他:“晚上安安睡小窝好不好?”   安安使劲点头,:“安安要自己睡小窝!”   墨渊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把藤框搬到里间,那间小屋子是做木屋时留出的小卧房。   地上铺了张兽皮地毯,平时安安在上面打滚玩。漂亮的藤框放在兽皮毯上,十分温馨。   ——   夜里,小禾给安安洗了脸,脱了衣服,安安变成兽形钻进小屋里,小禾帮他把小被子盖好,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睡吧。”小禾轻声说。   小豹子闭上了眼睛。   小禾等了一会儿,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带上门,回了卧房。   卧房里,墨渊已经躺下了。   小禾上了床,刚躺下,就被一只手臂揽进了怀里。墨渊的胸膛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安安睡了?”墨渊的声音低低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嗯。”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睡得很香。”   墨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亲了一下。   他的呼吸热热的,痒痒的,小禾缩了一下,没躲开。   忽然觉得腿上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毛茸茸的,长长的,滑滑的,绕在他小腿上,轻轻收紧。   是尾巴。 第150章 初雪   小禾忽然想起安安。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墨渊心细。   可现在......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想问,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吻住了。   不是往常睡前那轻柔的吻,此刻的吻很炙|热,像是要把他燃烧了,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耐不住了。   墨渊的手扣在他滑|腻的腰肢上,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吻得又深又重。   那条尾巴缠得更紧了,从小腿绕到膝窝,毛茸茸的尾尖蹭着他腿侧的皮肤,痒得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墨渊……”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墨渊低哑的应了,嘴唇从他嘴唇滑到耳垂,声音低沉诱惑的在耳边低语,“我在。”   小禾还想说什么,那双炙热的大双手抚上他的胸|前,又滑到他的腹部,点起一簇簇火苗,所过之处皮肤烫得惊人。   柔软的豹耳蹭着他的肚子,尾巴缠着他的腿,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像要把整个人都裹进去。   他按着墨渊的肩膀,指尖陷进那紧实的肌肉里。   “唔....不要.....”小禾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颤抖着想推开他的头。   换来的是更深入的亲吻,小禾浑身都在发抖,身体绷紧得像一张弓,又软得像是一滩水。   等墨渊抬起头吻上他时,小禾恍然意识到他好像忍了很久,今夜不会轻易结束。   他满是汗水的手摸上了墨渊的耳朵,唇咬上去,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你给安安编那个小窝……”   墨渊的耳朵被他咬着,喉咙里溢出一声难耐的闷哼声,大手揉捏着他软乎乎的的大腿肉,手滑到膝窝,分开他颤抖的腿。   小禾说不出话了,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张着软呼呼的唇,嗓子里溢出忍耐不住的呻|吟声。   墨渊炙热的身躯像是在着火,也燃烧了他,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他很快就被拖进了狂风巨浪里。   石盆里的火正燃着,照在兽皮被子那交叠的身形上。   墨渊金色的眼瞳里像是有星星在闪,他沉醉于此刻,不愿意停下。   喜欢他的明媚,喜欢他的温暖,喜欢他的勇敢,喜欢他。   他沉醉于此刻,也喜欢听他的呻吟和低泣,他所有的一切,他都喜欢。   石盆里还燃着一点火星,屋子里暖洋洋的。   隔壁的小房间里,一只小黑豹蜷在插满羽毛的藤框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风在外面呼啸着,细小的雪花飘落下来,洒满了镜月泽。   ——   次日早上,小禾醒来,发现自己浑身酸软,被一双结实的胳膊紧紧搂着。   “墨渊。”他声音低哑的轻声叫了一声。   “嗯?”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   小禾脸红的滴血,绷紧了身体,声音低不可闻地轻声说,“出去。”   墨渊低哑的闷哼了一声,低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不想出去。”   “唔....安安....”小禾语不成句。   墨渊轻声说,“安安离睡醒还早。”   小禾说不出话了,只死死咬着唇,却被墨渊扭过脖子,吻住。   等到终于结束,小禾浑身都是软的,羞得不敢看他。   怎么能这样。   墨渊看他红红的耳尖,亲亲他的额头,“不喜欢吗?”   小禾脸红的厉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墨渊不逗他了,力道适中的给他按捏腰部。   小禾趴在床上闷闷的说,“你是不是想让安安自己睡?”   墨渊应了一声。   “嗯。”他说。   小禾的脸又红了。果然,墨渊编那个漂亮的小窝,不是怕安安冷,是想把他“赶”出去。   墨渊整个人贴上去,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他睡这里,不方便。”   小禾把脸埋进枕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外面的雪还在下,屋顶的干草传来沙沙响,但屋里是暖的。   墨渊继续给他按腰。   “墨渊。”他轻声说。   “嗯?”   “以后安安都睡小窝了?”   “嗯。”   ——   灶房里,小禾和墨渊正在做早饭,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地豆炖肉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里间传过来。   一只黑色的小豹子迈着小短腿,跑进了灶房。浑身毛茸茸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小禾蹲下来,小黑豹一头扎进他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醒了?”小禾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耳朵。   小黑豹“嗷呜”了一声,在他怀里拱了拱,然后挣下去,哒哒哒跑到正在烧火的墨渊腿边,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阿父的腿。   墨渊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小豹子捞起来放在膝上,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小黑豹乖乖蹲在阿父腿上,眼睛却一直盯着石锅,小鼻子一动一动的,使劲吸了吸空气中的肉香味,喉咙里咕咚一声。   墨渊嘴角弯了弯,顺毛摸了摸他。   饭好了。   小禾从石锅盛了三碗地豆炖肉。小黑豹从墨渊腿上跳下去,哒哒哒跑到灶房角落里,变成了光溜溜的小人儿。   小禾赶紧进屋去拿棉袄棉裤给他穿上。安安伸胳膊伸腿,乖得很。   “安安饿,吃饭!”他说。   一家三口围在灶台边,端着碗吃饭。安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吃一口就眯一下眼睛,满足得不行。   吃完饭,安安推开木门——   “哇!”   外面白茫茫一片。   屋顶上、篱笆上、院子里、远处的草地上,全被雪盖住了。   厚厚的一层,软绵绵的,像谁把白色的兽皮褥子铺满了整个世界。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安安伸出小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白白的!凉凉的!”他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说完就要往雪地里冲,刚迈出一步,后脖领就被一只大手拎住了。   墨渊拎着他,声音不高:“进屋,脱了棉衣,变成兽形再去。”   安安在空中蹬了两下小腿,乖乖被拎回屋里。   小禾帮他把棉袄棉裤脱了,安安身子一滚,变成一只小黑豹,从门缝里蹿了出去,一头扎进雪地里。   “嗷呜——!”   小黑豹在雪里打了个滚,浑身沾满了白色的雪花,只剩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和一只湿漉漉的小鼻子露在外面。   他爬起来,抖了抖身子,雪花簌簌往下掉,又滚了一圈,又抖,玩得不亦乐乎。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在雪地里撒欢的小黑豹,嘴角都是笑。   远处的镜月泽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湖水,只看得见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个寒冬,才刚刚开始。 第151章 串门   安安撒欢玩好了,这才进了屋,墨渊帮他穿好小棉袄和棉裤。   小禾递给安安一碗热乎乎的角兽奶,等他喝完,又从灶房里拿出水囊,灌了满满一袋母角兽奶。   安安小脸红扑扑的,嘴边还有奶渍。   “安安,走,我们去看点点他们。”小禾喊他。   墨渊听见,拿了两张厚实的长毛兽皮,说道:“一起去。”   安安哒哒哒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点点起床了吗?”   小禾:“去看看就知道了。”   墨渊走在前面,小禾牵着安安,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有风,吹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安安穿着小棉袄、小棉裤、小兽皮靴,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   他踩在雪里一步一个深坑,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印,觉得好玩,又踩两脚。   蛇族幼崽的木屋离小禾家不远。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小禾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蛇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小禾哥?”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   小禾把怀里的水囊递过去:“给你们送角兽奶。”   蛇鸣接过去,抱在怀里,暖得眯了眯眼。   “怎么这么困?”小禾问,“天都亮了。”   蛇鸣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说:“冬天……我们怕冷,要冬眠的。”   小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蛇族兽人也是蛇,冬天要冬眠。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兽皮毯子上蜷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豆豆缩在团团怀里,点点趴在蛇影肚子上,都睡得死死的。   “那你好好照顾弟弟们。”小禾说,“墨渊给你们带了厚实的兽皮,别冻着。”   墨渊上前把手里的两卷兽皮递给他。   蛇鸣道了谢,接过兽皮,迷迷糊糊地又打了个哈欠。   小禾让他回去睡,蛇鸣这才关上木门进去了。   安安什么都看不见,回头问小禾:“点点在睡觉?”   “嗯,在睡觉。”小禾牵起他的手,“走吧,别吵他们。”   安安乖乖跟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小声说:“点点睡好久。”   ——   墨渊把安安带回家,小禾径直往云草家走。   云草家的木屋在部落西边,门留着缝儿,灶房里有烟气飘出来。   小禾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云草正坐在火堆边缝东西,腿上盖着张兽皮。   看见小禾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针线,笑了:“小禾,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把手凑到火边烤了烤,“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云草摸了摸肚子,摇摇头:“还好,就是有时候犯困。亚父说这才刚开始,还没到吐的时候呢。”   他指了指旁边木柜,说:“亚父给了我怀宁草,说要是想吐了就嚼一片。”   小禾点点头,笑着问:“惊雷呢?”   “找烈焱叔去了。”云草说,“说是要巡视部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云草忽然问:“花间回来了没?”   小禾摇摇头:“我正准备去问红莲叔呢。”   云草说:“那你去吧,小心雪滑。”   小禾应了声,站起来:“你好好养着,别累着。我先走了。”   云草应了一声,起身送了小禾离开,又回去坐下继续缝手里的小兽皮衣服。   ——   红莲家的木屋在部落中间,门关着,但烟囱里冒着烟。   小禾敲了敲门,红莲从里面打开门,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小禾?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石盆里燃着火堆,暖烘烘的。   巨石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捆藤条,正在编什么。   小禾在火堆边坐下,把手烤了烤:“红莲叔,花间回来了吗?”   红莲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没呢。昨日突然下雪了。”   巨石放下手里的藤条,声音沉沉的:“雪都下了,再不回来,后面路更不好走了。”   红莲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办?”   “我等下去接他,”巨石闷声说,又拿起藤条继续编,“冬日里食物都珍贵,留在人家部落过冬,不合适。”   小禾明白,冬日里,谁家的食物都是紧巴巴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啸天不会说什么,可虎族部落里还有其他兽人,未必不会说嘴。   “红莲叔,巨石叔,那我就先回去了。”小禾站起来,“等花间回来了,我再来。”   红莲送他到门口,叮嘱他路上慢点。   ——   族长家的木屋在部落最中间,门关着,但里头有说话声。   小禾敲了敲门,墨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小禾推门进去,屋里石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墨玄坐在火堆边,旁边还坐着两个豹族老兽人,都是部落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   看见小禾进来,两个老兽人都笑了。   “小禾来了!”一个老兽人朝他招手,“来来来,坐这儿烤火。”   “外面冷吧?”另一个老兽人把自己的垫子往旁边挪了挪,“这雪下得可真大。”   小禾在火堆边坐下,把手伸到火边烤着。   “多亏了你啊,小禾。”左边那个老兽人说,“这木屋关上门,可暖和了。以前住洞穴的时候,冬天那个风往里灌,灌得骨头缝都疼。”   “就是就是。”另一个老兽人接话,“现在好了,有木屋,有门,还有熏肉囤着。不愁冬日还要出去狩猎了,突然觉得寒冬没那么难熬了。”   “这都是小禾的功劳。”墨玄笑呵呵地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小禾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族长,我想问您点事。”他抬起头。   墨玄点点头:“你问。”   小禾:“这附近,除了翡翠泽的虎族,碧波海的鲛人族,还有哪些部落?”   墨玄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胡子,慢慢说:“西边有个棕熊部落。稍远一些,北边还有银狐族和雪豹族,那边是雪山了。”   “这几个部落,族长都认识吗?”小禾追问,“关系怎么样?”   墨玄摇了摇头:“没怎么打过交道。迁徙来镜月泽以前,离得远。棕熊部落也是旱季迁徙过来的,银狐族和雪豹族是一直都生活在北边的雪山上。”   小禾想了想,又问:“棕熊部落,离镜月泽有多远?”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记得探路的兽人回来说,大概三日的路程。”   小禾点了点头,没再问。   墨玄看着他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别担心。一般各部落都是在领地活动,狩猎追逐猎物才会走远一些。   咱们今年寒冬不缺肉,不出去,就不会因为争抢猎物和其他部落起冲突。”   小禾点点头,道:“那就好。”他站起来,“族长,几位叔,我先回去了。”   两个老兽人笑呵呵地朝他挥手,让他路上慢点。   小禾顶着寒风往回走,看着一望无际的白色,心里却隐隐不安。 第152章 雪   次日,大雪纷飞。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团一团往下掉,整个镜月泽都是白茫茫一片。   屋顶上的干草沙沙响,院子前的树上偶尔滑下来一大块雪,“噗”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团雪雾。   小禾家的院子里,三只小豹子在雪里滚成一团。   安安追着小灰跑,小灰跑了两步猛地拐弯,安安刹不住,一头扎进雪堆里,只露一个小屁股在外面,尾巴还在雪外面一甩一甩的。   小斑笑得在雪里打了个滚,也沾了满身的雪花。   小禾站在屋门口,看着那三只毛茸茸的小豹子玩。   灶房里的石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果干水的甜香飘了一屋子。   他舀了三碗,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来喝甜甜的果子水了!”   三只小豹子齐刷刷往灶房跑。安安跑在最前面,小灰跟在他后面,小斑落在最后,跑得跌跌撞撞的。   三只湿漉漉的小爪子踩在灶房地上,印出一串串小梅花印。   小禾把碗递给他们,三只小豹子小口小口地舔着。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墨刃走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都白了。他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的雪,朝屋里走过来。   “小禾哥。”他喊了一声。   小禾从灶房探出头:“怎么了?”   “花间回来了。”墨刃说,“啸天刚送他回来的。”   小禾眼睛一亮:“回来了?他们没事吧?”   “没事,啸天看样子都好了。”墨刃笑了笑,“花间喜笑颜开的。啸天把人送到了才走的,说是部落里还有事。”   小禾点了点头,心里也替花间高兴。   ——   下午,雪小了些。   小禾正坐在火堆边给安安缝袜子,院门被推开了,花间走进来,眉梢眼角带着笑。   “小禾!”他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小禾放下针线,笑着看他:“你舍得回来了?”   “他伤才好,我这不就回来了!”花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手伸到火边烤着。   他说:“你是不知道,那些刺都扎肉里了,给他挑出来的时候,那么疼,他都没喊一声。”   又说,“啸天受伤了也忙个不停,每天不是忙着砍柴就是忙着熏肉,我让他休息,他也不听,后来我就——”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小禾笑着看他:“你就怎么?”   “我就跟他说,你要是再乱动,我就不管你了。”花间耳朵尖红红的,“他居然就老实了。”   小禾忍不住笑出声。   花间说着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小禾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替他开心。   “那他呢?”小禾问,“他有没有跟你示好?”   花间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好半天才小声说:“嗯……”   “嗯?”   “就……就是……”花间支支吾吾的,“我就跟他说,我喜欢他。”   小禾眼睛亮了:“他呢?他怎么说的?”   花间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他没说。他就拉我手了,拉了好久。”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我要回来了。”花间从手心里抬起脸,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说他送我。还说过几日雪停了,带我去看雪景。”   小禾看着他,心里很替他高兴。   “花间。”他轻声说。   “嗯?”   “万一你们以后在一起了,”小禾问,“你是不是要去虎族部落生活了?”   花间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的:“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他揪着衣角,手指翻来翻去:“我舍不得兽父和亚父。也舍不得你,舍不得云草,舍不得部落里大家。”   小禾看着他发愁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部落离得近。”他说,“又结盟了。以后一起狩猎,一起采集,经常能见面的。”   花间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也是啊。”他的嘴角重新翘起来,“我们还能经常见面,一起采集。”   小禾笑着点了点头。   花间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虎族的亚兽人说,啸天可能是下一任的虎族族长。”   小禾愣了一下。   下一任虎族族长。   如果啸天是下一任族长,如果花间和啸天在一起……   小禾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些。   “那就好。”他笑着说。   花间没注意到他话里的深意,只顾着开心,又聊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   小禾送走花间,关了院门,进了卧房。   卧室的兽皮毯子上,卧着一只大黑豹。   黑豹眼睛半阖着,尾巴搭在毯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儿。皮毛在石盆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耳朵软软地垂着。   小禾走过去,在毯子上坐下来,伸手撸了撸大黑豹的背。皮毛光滑柔软,在他的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大黑豹没动,但尾巴挠了一下小禾的手腕。   小禾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摸,从脖子摸到背。大黑豹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搭在他腿上。   “花间回来了。”小禾轻声说,手指插进黑豹的皮毛里,慢慢顺着,“花间说,他跟啸天表明心意了,啸天回应他了。”   大黑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   “花间还说,啸天可能是下一任的虎族族长。”   小禾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摸。   “如果啸天是下一任族长,我们和虎族部落的盟约就更稳固了。”   大黑豹的耳朵动了动。   小禾还想说什么,眼前一花——   巨大的黑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墨渊的脸,近在咫尺。   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火光在跳,还有别的什么,暖洋洋的。   墨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两个人一起窝在兽皮毯子上。石盆里的火燃得很旺,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小禾靠在墨渊怀里。   “族长跟我说过几次了。”墨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下一任豹族族长,他想让我担起来。”   小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墨渊低头看着他,说:“我答应了。”   小禾抱了抱他,“那你以后的责任更重了。”   墨渊没说话,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听着石盆里柴火的噼啪声,听着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禾忽然开口。   “墨渊。”   “嗯?”   “等雪停了,得去屋顶除雪。”小禾担心的说,“雪太重了,屋顶的木板会压断的。”   墨渊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等雪停了就去,我等下跟族长也说一声。”他说。   小禾点了点头,窝在他怀里。   雪还在下,屋顶的干草被压得沙沙响,偶尔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屋顶掉下去了。   小禾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想着,雪快些停才好。   屋顶的雪再这么积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第153章 脚印   雪一直没停。小禾等了两日,等来的却是更大的雪。   不是那种细密的雪,像是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天地间都是下雪的簌簌声。   院子里,雪已经积到小禾膝盖那么深了。   原本的路早就不见了,篱笆只露出半截,连院门都推不太开,被雪从外面堵住了。   小禾站在门口,拿着木铲,看着白茫茫一片,眉头拧着。   屋顶上的雪积得更厚,干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厚兽皮。   “不能再等了。”他转头对墨渊说,“屋顶的雪再这么积下去,随时会塌。”   墨渊转身进了灶房,从灶房旁边扛出一架梯子,这还是盖木屋时小禾出的主意做的,好上屋顶。   他把梯子架在屋檐上,试了试稳不稳,然后拿着木铲爬了上去。   小禾在下面看着,担心他摔下来,屋顶上的干草本来就滑,又盖了一层雪,踩上去一不小心就得摔下来。   墨渊几下上了屋顶,举起木铲,把雪往下推。   一大块雪从屋檐边滑下去,“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雪雾。   紧接着又是一块,又一块。雪块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安安蹲在门口,裹得像个圆球,仰着脸看墨渊在屋顶上铲雪,嘴里喊着:“哇!阿父好厉害!”   等屋顶的雪清得差不多了,墨渊才顺着梯子爬下来,小禾上前给他拍了拍雪。   墨渊把木铲扛在肩上。“我去找族长。”他说,“部落里的屋顶都得铲,不能等了。”   小禾点点头,又拿起自己的木铲,牵起安安:“走,我们去云草家帮忙。”   云草家的院子和他们家一样,路也被雪埋了。   小禾站在院门那里,喊了一声。   云草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小禾,眼睛一亮:“小禾!你来了。”   惊雷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小禾,点了点头,使劲推开院门,让他们进去。   “墨渊去族长那边了。”小禾说,“这雪积太厚了,得赶紧铲了,不然怕屋顶压塌了。”   惊雷听闻立即转身进了屋子,扛了梯子,拿着木铲爬上了屋顶。   小禾和云草在院子里铲雪。   云草怀了崽,小禾让他跟在自己后面铲,这样轻松一些。安安进了木屋去玩了。   云草铲了一会儿,扶着腰歇了歇,看着小禾说:“小禾,多亏你来帮忙。”   小禾笑着说:“你怀崽了,我搭把手”,手上的活没停。   屋顶上,惊雷把雪一块一块往下推,雪块砸在地上“嘭嘭”作响。   没过多久,族长让墨渊通知全族,所有兽人上屋顶铲雪。   铲完屋顶的,各家各户一起把主路的雪也清一下,不然没法出门儿。   一时间,部落里到处是架梯子上屋顶铲雪的身影。   兽人们爬上爬下,雪块啪啪往下掉。   小崽子们蹲在远处看热闹,时不时被溅起的雪雾糊一脸,哇哇叫着跑开。   小禾铲完云草家的院子,又帮他们把门口的路清出来。   路清好了,才牵着安安往回走。   到了下午,各家各户门前都清出了一条小路。   主路也被清理出来了,雪堆在两边,像两道矮墙。   ——   等到了傍晚,雪终于小了一些。   天边透出一丝灰白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部落里的屋顶都清理干净了,家门口的路、主路,全都清出来了,整整齐齐的。   小禾正在灶房里做晚饭,墨渊回来了,肩上还扛着木铲。   “都弄完了?”小禾问。   墨渊点了点头:“老兽人家的屋顶也都铲了。”   小禾松了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墨渊把木铲靠在墙角。   安安在屋里追藤球玩,追到了,用脑袋拱一下,球滚出去,他又追,乐此不疲。   小禾给墨渊倒了碗热果干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屋里暖烘烘的,石盆里的火燃得正旺。   安安追着藤球跑到墨渊脚边,球撞在墨渊腿上弹了回去,安安又去追。   墨渊放下碗,捡起藤球,陪着安安玩。   小禾在灶房忙碌着,抬头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踏实。   天快黑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敲门声,而是很急的,“砰砰砰”,一下接一下。   小禾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墨渊已经站起来了,走过去打开门。   墨影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雪没来得及拍,肩膀上一层白。   “我们在部落附近的林子边上巡逻,”他说得很快,像是着急,“发现了熊族的脚印。”   墨渊的眼神沉了下来。小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追藤球,球滚到墨影脚边。   墨影停下来,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安安,安安接过球,抱在怀里。   墨影看着墨渊,说:“灰爪顺着脚印去找了,我回来报信,这就去和他汇合。”说完墨影就走了。   墨渊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点了点头,墨渊转身出了门,大步朝族长家的方向走去。   ——   天彻底黑了。   雪又大了起来,风卷着雪花,打在木屋上沙沙响。   小禾把安安哄睡了,给他盖好小被子。   小黑豹蜷在插满羽毛的藤框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小禾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回到卧房。   火还在烧,石盆里的光一跳一跳的。他坐在火堆边,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响了。   小禾猛地站起来,跑过去开门。墨渊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眉毛睫毛都白了。   他身后还跟着灰爪和墨影,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发红,但神色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怎么样?”小禾问。   墨渊进了屋,把门关上。灰爪和墨影也跟着进来,站在火堆边搓手烤火。   “是棕熊部落的。”墨渊说,“一个亚兽人,带着两个幼崽。”   小禾愣住了。   “那个亚兽人的伴侣出来狩猎,好几天没回去。”灰爪接过话,声音粗哑,“他带着幼崽出来找,结果遇上了暴风雪,迷了路,走到咱们这边来了。”   “就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幼崽?”小禾问。   灰爪点了点头:“小的那个还在吃奶,大的五六岁的样子。他们又冷又饿,冻得直哆嗦。”   屋里安静了一瞬。   墨影蹲在火堆边,把手翻来覆去地烤,低声说:“我们商量后,把他们带回来了。”   墨渊伸手把小禾的手握进掌心里。小禾觉得他的手很暖。   “族长怎么说?”小禾问。   “族长让人把他们安置在空着的木屋里了。”墨渊说,“给了吃的,生了火堆。”   小禾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窗外,风雪还在肆虐。 第154章 怜悯   一连几日,风雪未歇。   小禾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在屋里做些杂事。   这两日,他把之前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边角料翻出来,又裁了几块兽皮边角料,缝成形状各异的玩偶。   长耳兽的耳朵要长,嘎嘎兽的嘴巴要扁,小豹子的尾巴要翘起来,小蛇要细细长长地盘着,小老虎的脑门上还得缝几道斑纹。   他缝得仔细,每一针都细细密密的,安安劲儿大,不结实可不行。   旁边的藤框里已经缝了好几个,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安安最喜欢小豹子,每天晚上都要放到小窝里一起睡。   这几日白天的时候,墨渊会带着安安出门。带他到部落附近的林子里,学习在雪地里狩猎。   出门的时候,小禾会蹲在门口,抚着小黑豹毛茸茸的脑袋,嘱咐他,“听阿父的话,别淘气。”   安安每次出门都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直蹦,“嗷呜....嗷呜....”。大黑豹低吼一声,甩甩尾巴,小黑豹就颠儿颠儿的跟着走了。   每日回来的时候,趴在大黑豹背上的小黑豹,精疲力竭。   小禾会把他从墨渊背上抱下来搂进怀里,用软软的兽皮给他擦干净。   安安坚持到吃过晚饭后,就睁不开眼睛了。   小禾会把他塞进小窝里,他抱住小豹子玩偶,几息就睡熟了。   这几日,安安都是早早就睡了。小禾省了不少心,可夜里也不得闲。   石盆里的火燃得正旺,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墨渊揽着小禾,指腹上薄薄的茧蹭过他腰侧的皮肤,痒得他缩了一下。   “墨渊……”他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   墨渊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后颈。   小禾整个人都已经软了。   “别……”他受不住地往后缩,却被墨渊箍得更紧了。   等他从那狂风巨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瘫在兽皮褥子上。   墨渊压在他身上,呼吸粗重,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你……”小禾嗓子都是哑的,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够了没有。”   墨渊低头吻着他,“不够。”   小禾心里警铃大作,刚想翻身跑,又被拖了回去。   ——   这天清晨,雪终于停了。   小禾推开木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好几天没见太阳了,乍一出来,照得满院子的雪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屋顶上的雪已经清理过了,但这两天又积了一层,不算厚,等会儿再铲。   他拿起木铲,在院子里扫雪。   墨渊要去族长那里,安安要去找小灰玩,小禾让他顺便把安安带过去。   安安蹲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裹得像个球,仰着脸等墨渊。   墨渊牵起安安的手。安安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禾挥了挥手:“小爹,安安去玩儿了!”   小禾笑着应了一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部落里到处都是铲雪的声音。   兽人们爬上爬下,雪块啪啪往下掉,小崽子们在清理出来的路上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的。   这几日每隔几天就得除一次雪,大家都已经驾轻就熟了。   小禾正低头铲雪,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墨渊回来了。   “回来了。”小禾迎上去。   墨渊接过他手中的木铲,一边铲雪一边说:“族长刚才喊我去,说那个棕熊部落的亚兽人要走了。”   小禾愣了一下,“今天就走?”   “嗯,说要去找他的伴侣。”墨渊的声音不高。   小禾没说话。   一个亚兽人,带着两个幼崽,在风雪里找伴侣迷了路。如果不是墨影他们追着脚印找过去,估计已经冻死了。   如今雪停了,换作是他,他也会走,去找墨渊。   小禾抬起头,看着墨渊。墨渊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想帮他。”墨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能帮帮他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希冀。   “雪停了,我们……帮他找一找。”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心安。   “万一......实在找不到,”他说,“就送他回棕熊部落。至少……我们尽力了。”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雪沫子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之间。   “好。”墨渊说。   就一个字。   小禾上前,抱住了墨渊。   “我和墨影去。”墨渊抱着他说,“你和安安待在家里。傍晚前,我就回来。”   小禾抱紧了他。   墨渊伸出手,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小禾觉得他的胸膛很宽,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我和安安在家等你。”小禾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楚。   墨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   他松开手,转身出了院门。   小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尽头。   ——   安安是下午被灰爪送回来的。   小黑豹玩累了,被灰爪抱在怀里。灰爪见了小禾,把小豹子递给小禾,压低声音说:“跟我家崽崽在雪地里玩累了,两个都睡着了,我就把他送回来。”   小禾接过安安,道了谢,抱着安安回了屋,把他放进藤框里,盖上小被子。   小黑豹蜷成一团,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很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爪子还在空中蹬了一下。   小禾在火堆边坐下来,手里拿着针线,却怎么也缝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雪地染成一片暖橘色。   安安还在睡,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石盆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小禾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终于响了。   小禾几乎是跑过去的,一把拉开门。   墨渊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墨影,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神色看着是放松的。   “找到了吗?”小禾问。   墨渊进了屋,墨影也跟着进来,带上了门,坐在火堆边烤火。   “找到了。”墨渊说。 第155章 温暖   小禾听见“找到了”三个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身进了灶房,从石锅里盛出两碗牛肉萝卜汤。   这汤他炖了一下午,从墨渊出门就开始煨着,灶里的火一直没断,汤咕嘟咕嘟冒泡,肉炖得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咬就化。   他把碗端到墨渊和墨影面前,又从旁边的木盘里抓了几块烤得焦黄的熏肉干,放在两人手边。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他说。   墨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肉香味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在雪地里沾染的寒意似乎都褪去了。   墨影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刚入口,他就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说:“小禾哥,你这汤……真好喝。感觉暖和多了。”   墨渊没说话,但碗里的汤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   小禾看他喝完了,又给他添了一碗,他才放慢了速度,掰了一块熏肉干,慢慢嚼着。   小禾坐在对面,等两人都吃完了,才开口。   “怎么找到的?”   墨渊放下碗,看了墨影一眼。   墨影擦了擦嘴,先开了口。“那个棕熊部落的兽人,出门前告诉过那个亚兽人,他去哪里狩猎。”   墨影拿起一块熏肉干,“我们跑到那片林子找了半天,到处白茫茫一片,脚印早就被雪掩埋了。”   小禾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呢?”   墨影继续说,“那个亚兽人一边找,一边喊他伴侣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他的声音带着同情,“那个大一些的幼崽,一边找一边哭,叫着‘阿父’。”   小禾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我们也帮着喊他伴侣的名字。”墨渊说。   “然后呢?”小禾的声音有点哑。   墨影:“那个大一些的幼崽,跑到了林子的边上,喊着喊着,忽然停了。”   墨渊接过话:“他听见了回应。”   小禾愣住了。   “那个地方是个深凹,被雪盖住了。”墨渊说,“棕熊兽人没注意,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小禾皱起眉。   墨影比划了一下:“那凹很深,棕熊兽形太重,他爬不上来。他试着变成人形往上爬,可人形没一会儿就冻得手脚僵硬,也上不来。   他只能变成兽形,保存体力,等着部落的兽人来救他。”   墨渊说:“棕熊兽形抗寒能力强。要不是这样,他挺不过这好几天。”   屋里静了一瞬。   小禾追问,“那个棕熊兽人,他没事吧?”   墨影点了点头:“我们丢了些肉干给他,又扔了水囊进去,等他恢复了些体力,我们往坑里扔了结实的藤蔓,把他拉上来了。”   “他们一起回来了?”小禾又问。   墨渊接过话:“没,他们回棕熊部落了。”   墨影:“那个大一些的幼崽,还学着他兽父和亚父,跟我们道了谢。”   小禾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过了一会儿,“真好。”他轻声说。   墨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粗糙却让人安心。   小禾反握住他,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把雪地染成一片暖橘色。   ——   次日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小禾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灰色兽皮,正在缝一顶帽子。   这寒冬太冷了,他一出门就冷得脑袋疼。   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禾抬头,就看见一只小黑豹颠儿颠儿地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长耳兽。   那长耳兽后腿还在蹬,被小黑豹叼着后脖梗,一路拖进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小黑豹跑到小禾脚边,把小长耳兽往地上一放,仰起头冲他“嗷呜”了一声,十分兴奋。   然后他身子一滚,变成光溜溜的小人儿,扑进小禾怀里。   “小爹!安安抓的!”安安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小禾抱着安安揽在怀里,低头看看地上那只还在蹬腿的长耳兽,又抬头看看跟进来的墨渊。   墨渊进了屋,变回了人形,正在穿搭在椅背上的兽皮衣,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安自己抓的?”小禾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墨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安安从他怀里接过去,放在膝上。   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说:“安安这段时间学得不错。长耳兽是他自己抓到的,我没帮忙。”   安安被墨渊套着袖子,胳膊伸得直直的,小脸却一直冲着小禾,咧嘴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小爹,安安厉不厉害?”他问。   “厉害!安安好厉害!”小禾蹲下来,捧着他的小脸亲了一口。   安安被亲得直躲,咯咯笑。   小禾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长耳兽。灰扑扑的毛,耳朵耷拉着,缩成一团。   “安安,你想吃烤的长耳兽,还是养着?”小禾问。   安安从墨渊膝上跳下来,蹲在那只小长耳兽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小长耳兽缩得更紧了,耳朵紧紧贴在背上。   “这只小。”安安说,声音轻轻的,“养着。吃院子里的大长耳兽。要烤得香喷喷的!”   小禾忍不住笑了:“好,这只给你养着。大长耳兽给安安烤得香喷喷的。”   安安满意了,又跑过去蹲在小长耳兽旁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背。   小禾笑着应了一声,把小长耳兽拎到院子里的长耳兽笼子里,添了些干草。   ——   傍晚,灶房里的灶上烤着一只金黄流油的大长耳兽。   火候刚好,皮烤得焦脆,油脂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火里“滋啦”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   安安蹲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长耳兽,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喉咙里时不时咕咚一下。   小禾把烤好的长耳兽取下来,撕下一只腿,用干净的大树叶包着,吹了吹,递给他。   安安接过去,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好吃!”他含含糊糊地喊,嚼着肉,嘴角都是油。   小禾又撕了一块嫩的前腿肉递给墨渊,自己也撕了一块,慢慢吃着。   屋里暖烘烘的,石盆里的火燃得正旺,烤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   安安啃完那只腿,小脸上糊了一层油。他放下骨头,舔了舔手指,忽然转过头,看着小禾。   “小爹。”他喊了一声。   “嗯?”   “以后安安抓长耳兽给你吃。”安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油渍,“抓大的!烤得香喷喷的!”   小禾笑得眼角弯弯的,“好。”   他蹲下来,把安安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小爹等着。”   安安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脸蹭着他的脖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墨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弯了弯,把手里的肉慢慢吃完了。   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灶房里的火还燃着,映在三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156章 报信   蛮荒大陆的寒冬,雪格外大。   整片镜月泽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从山坡到溪边,从屋顶到树梢,全是白茫茫的。   丛林里的野兽早就不见了踪影,有的藏进深深的洞穴里冬眠,有的迁徙到更南的地方去了。   部落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幼崽的笑闹声,才能打破这片宁静。   日子格外平静,转眼寒冬已经过了一半。   这日,又是大雪纷飞,天地间都是簌簌的落雪声。   吃完早饭,小禾给安安穿上小棉袄、小棉裤,裹得严严实实。   安安站在门口,像个圆滚滚的球,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是去找小影玩?”小禾蹲下来给他穿上小兽皮靴。   “嗯!”安安使劲点头,“小影说今天要堆雪豹!”   小禾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记得回来吃午饭。”   安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小短腿踩在雪里,一步一个深坑,冲小禾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   墨渊穿着厚实的银狼皮披风,正准备出院子,他今天要去部落附近巡视。   “早点回来,记得回来吃午饭。”小禾嘱咐道。   墨渊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消失在雪地里,转身回了屋。   ——   晌午,小禾下了地窖,想拿些萝卜和地豆,准备炖汤炖肉。   地窖里不算冷,萝卜和地豆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盖着细土。   他挑了几根大萝卜,又抓了几个地豆,用藤框装了,拎着爬上来,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是兽吼。   那声音闷闷的,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   小禾连忙把装着萝卜和地豆的藤筐放下,擦了擦手,心跳得厉害。   墨渊在外面巡视。   那声音是从部落外面传来的。   小禾裹上厚棉袄,戴上新做的帽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推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踩着雪往部落边缘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屋顶的烟囱冒着烟。   走到小溪附近,前面出现了两个身影。   墨刃和斑烈走在一起,步子很快,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墨刃先看见小禾,愣了一下:“小禾哥?你怎么出来了?”   “听见有声音,出去看看。”小禾喘着白气,跟上去,“你们也去?”   墨刃点了点头,没多说。三个人一起朝咆哮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   部落边缘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身影。   墨渊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墨影。   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身形巨大的兽人,比墨渊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厚厚的兽皮衣裹在身上,仍然遮不住那一身结实的肌肉。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风雪的痕迹,胡茬上结着冰碴。   他正神色焦急地跟墨渊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小禾还是隐约听到了——“袭击”。   墨渊说了句什么,那兽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大步走了。他的步子又急又沉,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深坑。   小禾正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一抬头,对上了墨渊的目光。   墨渊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步走过来,“这么大的雪,怎么跑出来了。”   他解开自己肩上的银狼皮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雪,披在小禾肩上。   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又厚又暖,把小禾整个人裹住了。   墨渊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我担心你,来看看。”小禾说完,把脸往暖和又毛茸茸的银狼皮里埋了埋。   墨渊转头对墨影说:“我们去族长家。”   墨影点了点头,一行几人往族长家的木屋走去。   ——   族长家的木屋在部落最中间,门关着,但烟囱里冒着烟。   墨玄正坐在火堆烤地豆,见他们进来,招呼他们围着石盆坐下。   石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很快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意。   “那咆哮声是怎么回事?”墨玄问,目光落在墨影身上。   墨影坐在火堆边,搓了搓手:“是上次那个棕熊亚兽人的伴侣,叫狂风。”   小禾顿时紧张起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墨影继续说:“棕熊部落冬日狩猎困难,缺少食物。这几日,有两个老棕熊兽人都饿死了。他们的族长计划偷袭豹族和虎族,抢夺食物。”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狂风出言反对,他们族长一意孤行,已经通知部落的兽人在做偷袭准备了。”墨影的声音低下去,“他谎称外出狩猎,过来报信。他说……让我们带着家人离开镜月泽,暂时躲避一下。”   墨玄转过头,看着小禾。那目光里有说不清的感慨。   “你之前的担忧是对的。”墨玄说,声音低低的,“我想着部落不出去狩猎,就不会和他们抢夺猎物,不会起冲突。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小禾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墨玄坐直了身体,声音沉稳起来:“墨影,你去告诉巨石,让他赶紧去虎族报信。让虎族族长做好防范,两个部落最好能一起抵御棕熊部落的偷袭。”   墨影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小禾和墨渊从族长家出来,去接安安。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小禾把脸往银狼皮披风里缩了缩。   墨渊走在他旁边,一直挡在风吹来的那一侧。   走到半路,小禾忽然开口。   “墨渊。”   “嗯?”   “镜月泽的那个大湖,结的冰厚吗?”   墨渊:“这几日巡视时我看过。那大湖是活水,一直在流动,湖面上有烟雾升腾,没有结冰。”   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结冰?”他问。   墨渊:“嗯。”   小禾低下头,若有所思。走了几步,他又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也许……”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可行。”   墨渊停下来,看着他。   小禾凑过去,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墨渊听得很认真,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偶尔点一下头。   等小禾说完,退开一步,仰着脸看他。   “你觉得呢?”小禾问。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其他的交给我。”他说。   小禾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雪还在下,但小禾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第157章 伏击   五日后,镜月泽。   豹族部落西边的丛林里,树枝被厚厚的雪压得低垂着。   白茫茫的雪地上,忽然出现了许多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群棕熊。   它们的体型巨大,四肢粗壮,肩背高高隆起,像一座座会移动的小山。   厚实的棕色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脖子上的一圈鬃毛又长又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它们的爪子踩在雪里,留下了一个个深坑。   这群棕熊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豹族部落靠近。   领头的是一头格外庞大的棕熊,它的左耳缺了一半,像是被什么野兽咬掉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丑陋的缺口。   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饥饿和贪婪的光。   ——   豹族部落西边丛林里,大大小小的雪堆和粗壮的树干后面,隐藏着黑的花的豹子和斑纹大虎。   它们伏低身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墨渊和墨影并排趴在一个大雪堆后面,皮毛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啸天蹲在他们旁边的雪堆后面,花斑大虎的体型比黑豹还大一圈,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   墨渊的目光穿过雪堆之间的缝隙,落在领头那头缺了半只耳朵的棕熊身上。   那就是狂风说的棕熊部落首领,狂暴。   他侧过头,看了啸天一眼,又看了墨影一眼。啸天微微点了点头,墨影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三头猛兽同时绷紧了身体,爪子深深嵌进雪里。   ——   狂暴停下了脚步。   他眯着眼睛,朝远处的豹族部落望去。   几缕炊烟从那些奇怪的木头房子上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飘散。   风把炊烟里的肉香味送过来,钻进他的鼻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那些木头房子安安静静的,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个人影。   狂暴舔了舔嘴唇。   肉香味越来越浓。   只要冲进去……   那些木头房子里肯定还囤着更多。   他们可以饱餐一顿——不,可以饱餐好几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兽人。   几十头棕熊蹲伏在雪地里,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棕褐色的光,眼睛都盯着前方那个安静的部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声。   狂风在队伍中间,他的眼神不像其他棕熊那样充满贪婪和饥饿,而是带着一丝焦虑。   他担忧地看着那片平静的部落。   不知道恩人他们离开了没有。他冒着风险出来报信,就是希望他们能暂时躲避一下。   狂风攥紧了爪子,指甲刺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狂暴朝身后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便转过头,盯着前方。   他举起一只粗壮的前爪,朝身后的兽人挥了一下。   几十头棕熊同时从雪地上站起来。   它们的体型在站起来的瞬间变得更加庞大,肩背上的鬃毛炸开,像一面面棕色的旗帜。   狂暴第一个迈开步子,他不再是悄无声息地潜行,而是大步朝部落的方向冲去。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不需要隐藏了。   他的四肢交替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大片雪雾,厚重的身体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身后,几十头棕熊跟着他一起奔跑起来,蹄声隆隆,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狂暴饿得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奇怪的木头房子。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闻到浓浓的肉香味了。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就在这时——   一只花斑大虎从旁边毫不起眼的雪堆后面一跃而出!   啸天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前爪直直地朝狂暴的眼睛扑去。   狂暴本能地挥出前爪抵挡,“砰”的一声,两只巨兽撞在一起,狂暴被撞得一个趔趄,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还没站稳,旁边的雪堆后面同时跃出两只黑豹。   墨渊和墨影一左一右,利爪同时落下。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后面的棕熊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首领已经轰然倒地。   颈脖处数道淋漓的血痕,皮毛被利爪划开,鲜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狂暴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什么都没喊出来。   后面的棕熊们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首领,愣了一瞬,然后齐齐发出震天的咆哮。   有几头棕熊红了眼,低下头亮出獠牙,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粗壮的树干后面、不起眼的雪堆里,忽然冒出了一群又一群的豹子和花斑老虎。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数量远远多于棕熊兽人,和棕熊对峙着。   墨渊和墨影,啸天,都变成人形。   棕熊们也变成了人形,一个个穿着厚实的棕色兽皮,面色难看地站在原地。   墨渊站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棕熊兽人队伍里的狂风。   狂风看见了他时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地上已经失去呼吸的首领,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豹族和虎族兽人,眼神复杂。   他知道,他们部落今天注定无功而返了。   墨渊和啸天、墨影走上前。   墨影扫了一眼那群棕熊兽人,声音不高,却清楚:“你们的首领已经死了。你们还要继续侵犯我们的部落吗?”   棕熊兽人里走出一个健壮的兽人,脸上带着悲愤:“我们部落已经有兽人饿死了。今天不抢肉回去,我们的幼崽也会饿死。”   他身后的兽人们纷纷怒吼着,攥紧了拳头。   狂风站在队伍中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部落里饿死的老兽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些饿得虚弱的幼崽也很可怜。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每天带着兽人出去狩猎,多带些猎物回去。   可是最近猎物越来越少,有时候跑一整天也见不到一只野兽的脚印。   他站在这里,看着对面的两个豹族恩人,心里像被撕成了两半。 第158章 回报   雪地上安静了片刻。   墨渊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狂风身上。   他看见狂风眼里的挣扎,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如果我们教你们方法,让你们获取足够的食物度过寒冬呢?”墨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棕熊兽人的耳朵里。   刚才还在愤怒咆哮的棕熊兽人们顿时安静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狂风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墨渊点了点头。   棕熊兽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狂风和几个健壮的兽人低声说着什么。   狂风不时回头看一眼墨渊,又转回去,耐心地跟他们解释。   过了一会儿,狂风再次走上前。   “什么办法?”他问,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条件是什么?”   墨渊看着他,缓缓开口:“条件是,棕熊部落要推选新首领,以兽神的名义发誓,以后不得再次侵犯豹族和虎族部落,否则死后灵魂不能回归兽神的怀抱。”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狂风。   “我希望,新首领的人选,是你。”   棕熊兽人里响起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的兽人面面相觑,年轻的兽人则看着狂风,眼睛里带着期待和犹豫。   “什么方法?”那个健壮的兽人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怀疑,“万一你们骗我们呢?”   狂风举起一只手,棕熊兽人们安静下来。   他看着墨渊,又看了看站在墨渊身后的墨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伴侣和幼崽,在风雪里迷了路,是这些豹族兽人救了他们,给了他们食物,给了他们暖和的地方歇脚。   雪停了以后,他们又顶着危险帮忙找人,把他从雪坑里救了出来。   扪心自问,非亲非故的,换做是他,他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狂风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同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知道,你们害怕这是欺骗,”他顿了顿,“如果你们害怕,我来当这个首领!   就算被骗,后果我来承担。   如果是真的,部落的大家就可以有充足的食物,安然度过这个寒冬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们信任我吗?愿意让我来当新的首领吗?”   棕熊兽人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健壮的兽人第一个点了点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你愿意以兽神的名义发誓,替我们换取生存下去的方法,以后你就是我们的首领。”那个健壮的兽人说,“我相信你。”   其他兽人纷纷附和,声音从稀稀拉拉变得整齐。   狂风转过身,看着墨渊。   墨渊对他点了点头。   狂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声音洪亮而庄重:“我,狂风,以兽神的名义起誓——从今以后,棕熊部落不再侵犯豹族和虎族部落。如有违背,我的灵魂永不能回归兽神的怀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出去很远,在树林间回荡。   墨渊等他发完誓,走上前一步。   “镜月泽的大湖里,有很多鱼。”他说,“我们可以教你们捕鱼。这个寒冬,渔网也可以借给你们用。有了这些鱼,你们就能安然度过寒冬。”   狂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发抖:“你……你说的是真的?”   墨渊点了点头。   棕熊兽人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年轻的兽人抱在一起,拍着彼此的肩膀。那个健壮的兽人红着眼眶,使劲揉了揉鼻子。   墨影朝部落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兽吼。   不一会儿,豹族部落的方向出现了几个推着板车的身影。板车上放着两个大渔网和几个大木桶。   小禾跟在亚兽人后面,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那顶新做的帽子。   他朝墨渊挥了挥手。   墨渊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狂风说:“你跟我来。”   狂风跟着他走到一边。   墨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狂风。   “你知恩图报,冒着风险来报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因此,我和我的伴侣决定帮助你们度过这个寒冬。”他顿了顿,“希望两个部落以后能友好相处。”   狂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狂风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只要我当棕熊部落首领的一天,我发誓,一定不会违背誓言。”   墨渊点了点头。   ——   墨影和烈焱带着一群推着板车的棕熊兽人,朝镜月泽的大湖走去。   狂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板车和渔网,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小禾站在墨渊身边,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消失在雪地的尽头。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墨渊伸出手,牵住小禾的手,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小禾的步子轻快,嘴角翘着,眼睛也弯弯的。   他十分开心,部落不用担心西边的棕熊部落了。那个棕熊亚兽人和他的幼崽,可以安心度过这个寒冬了。   小禾抬起头,看着墨渊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墨渊。”他轻声叫。   “嗯?”   小禾笑着说,“真好。”   墨渊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家走。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下午,镜月泽的大湖上,烟雾升腾,水波荡漾。   一群棕熊兽人正围在湖边,看着渔网从水里拉出来,许多许多银白色的大鱼在网里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岸上,欢呼声此起彼伏。 第159章 约定   自从棕熊部落的兽人隔几日就来镜月泽的大湖捕鱼,豹族部落在这个寒冬变得格外热闹。   湖边隔几日就会响起棕熊兽人们拉网时的欢呼声,还有鱼尾巴甩水的哗啦声。   虎族部落和豹族部落经常一起巡视着两个部落的领地。   豹族和虎族的兽人巡视完领地,有时也会帮着棕熊部落的兽人一起拉网抓鱼。   有时虎族的兽人还会带着幼崽来豹族部落串门。   三个部落的幼崽们会在雪地里一起玩耍,笑闹声把原本安静的镜月泽变得热热闹闹。   安安这段时间多了好几个新玩伴。虎族那边有几只小老虎,棕熊部落有小岩和其他几个小兽人。   小灰、小影、小斑也会一起,一群小崽子在雪地里追来追去,滚得满身是雪。   ——   这日清晨,小禾正在灶房里做早饭。   石锅里的角兽奶正在微微冒着热气,安安蹲在火堆边,等着喝奶。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云影叔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连眉毛都扬起来了。   “小禾!”他喊了一声,“云草生了!昨天晚上生了个小兽人!是只小黑豹!”   小禾闻言放下木勺,“已经生了?太好了!”   他忙把灶上的火掩了掩,擦了擦手。   安安拉着小禾的衣角喊:“小爹!去看小崽崽!看小崽崽!”   “好,去看。”小禾给他穿好小棉袄,又把自己的帽子戴上,牵着他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着小雪,安安走几步就跑一段,喊着“小爹追我”,小禾笑着应,步子却不敢太快,怕滑倒。   云草家的木屋门半开着,灶房里的烟囱冒着烟。   小禾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石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云草半靠在兽皮褥子上,看着有点虚弱,但是眼睛亮亮的。   他旁边蜷着一只小小的黑豹。   那小黑豹浑身毛茸茸的,耳朵还没竖起来,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边,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一动一动的。   惊雷坐在床边,眼睛一会儿看云草,问他饿不饿,一会儿盯着那只小黑豹,嘴角一直翘着。   “小禾,安安,你们来了。”云草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   小禾忙上前问:“你还好吧?身体怎么样?”又看了看小幼崽,软乎乎的,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兽皮被子,展开来,上面用针线绣了一只小豹子,憨憨的,耳朵竖着,尾巴翘着,活灵活现。   “给崽崽的。”小禾把被子递给云草,“晚上给他盖上,暖和。”   云草接过来,摸了摸上面那只小豹子:“小禾,你手真巧……这小豹子好可爱,谢谢。”   安安踮着脚尖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他好小。”他小声说,“比安安还小。”   花间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碗热汤,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小禾来了?我正帮云草煮汤呢。”   他把汤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那只小黑豹。   花间:“像惊雷。眉毛和嘴,都跟惊雷一样。”   云草笑了,打趣道:“你喜欢幼崽,赶紧结侣自己生一个。”   花间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支支吾吾地说:“哪有……”   云草难得看见花间害羞,和小禾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小禾笑着问:“你和啸天怎么样了?”   花间的脸更红了,小声说:“啸天已经和族长说好了。等寒冬结束了,春天来了,就结侣。”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到时候……我就要去虎族部落生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云草伸手拍了拍花间的手,声音温柔:“两个部落开春以后,狩猎和采集都在一起。到时候我们肯定经常能见面的。”   花间抬起头:“也是。到时候我们还一起去采果子,采草药,捡卵。”   小禾笑着说:“对,我们一起,和以前一样。”   安安想摸又不敢摸那只小黑豹,嘴里念叨着:“好小只。”   花间笑着逗他:“安安,你生下来的时候也很小。不过你是人形,白白嫩嫩的,可好看了。”   安安眨了眨眼,挺起小胸脯,“安安最可爱!”   屋里的人都笑了。   ——   从云草家出来,雪已经停了。   小禾牵着安安往回走。   路上安安还在念叨小崽崽,“以后我带他玩”,又说“我小时候可爱”。   小禾笑着应和,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远远地,小禾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棕色兽皮衣裳,背上背着个小幼崽。   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兽人,虎头虎脑的,深棕色的头发短短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   是烈雪。   狂风的伴侣。   小禾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烈雪?你怎么来了?”他推开院门,喊着烈雪进院子。   烈雪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   他进了屋,小禾忙招呼他在石盆边坐下,又给他倒了碗热果干水。   安安拉着小岩的手喊:“小岩哥,我们来玩藤球!”   两个小崽子跑进屋里,安安从藤框里翻出那个插满羽毛的藤球,拉着小岩跑到院子里。   烈雪把背上的幼崽放在兽皮地毯上,自己在火堆边坐下来,把地上的兽皮袋解开。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袋子打开,里面露出一根根黄绿色的枝条,一节一节的,像竹子一样,表皮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   小禾拿起来一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甜枝。”烈雪笑着说,“我们棕熊部落领地长的。冬天的时候,别的果子都落完了,就这个还长在雪地里。你咬一口试试。”   小禾疑惑地咬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汁水涌进嘴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嚼了嚼,把渣吐出来。   “这个好甜!”他的眼睛亮了,“还很清爽。”   烈雪笑了:“你喜欢就好。今天部落过来捕鱼,我跟着一起来,顺便给你带些尝尝。”   小禾忙道谢,又问:“他取名了吗?”   “取了,叫小云。”烈雪低头看着地毯上的幼崽,眼里都是温柔,“亚兽人幼崽长得慢。”   小禾凑过去看了看。   小云裹在柔软的兽皮里,露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皮肤白白的,头发是浅浅的棕色,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真好看。”小禾轻声说,“像你。”   烈雪笑了笑,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小云的额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小禾,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小禾看着他。   烈雪满眼都是感激,“我听狂风说,是你不忍心幼崽们挨饿.....”   他顿了顿,说道,“是你,给了我的孩子们活下去的希望。”   小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烈雪的肩膀,“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们的幼崽会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以后还会一起狩猎。”   烈雪看着他,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   院子里,安安和小岩正在抛球。   “小岩哥,接着!”安安把藤球抛过去。   小岩接住了,又抛回来:“接着!”   安安跑过去接,没接住,球滚到雪堆里。   他扑过去捡起来,浑身沾满了雪,也不拍,抱着球又跑回来。   “小岩哥,今天你们抓到的鱼多吗?”安安问。   小岩想了想,认真地说:“可多了!好几大桶呢!镜月泽的鱼又大又肥,特别好吃。   我阿父说,部落里的幼崽和老兽人都不用挨饿了。”   安安眼睛亮亮的:“那小岩哥你要吃饱饱,长得高高壮壮的!等开春了,我们一起跟阿父学狩猎!”   小岩咧嘴笑了:“好!我力气大,以后遇到凶猛的野兽,我保护你。”   安安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我才不怕凶猛的野兽呢!我长大了,要当最厉害的兽人!比阿父还厉害!”   小岩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笑着说:“好,你当最厉害的,我当第二厉害的,我们一起狩猎!”   “说好了!”安安伸出小指头。   小岩也伸出小指头。两个小崽子拉了勾,都笑了。 第160章 春生   冰雪消融的时候,镜月泽的溪水渐渐流动起来。   溪边的石头缝里还有一些残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树林里,屋檐上,到处是滴滴答答的雪水声。   今天,是墨渊接任族长的日子。   部落所有兽人都聚在了部落中央的空地上。   墨玄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象征着族长权柄的木杖,杖身乌黑发亮,顶端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墨玄看着墨渊,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光。   “墨渊,从此刻起,你就是豹族部落的新族长。”他的声音沧桑有力,“在兽神的见证下,带领豹族部落,更加繁盛强大。”   墨渊双手接过权杖,然后单手将权杖高高举起。   围成圈的兽人们同时抬起头,朝天空发出低沉的呼喝声。   那声音不是喊叫,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鼓点。   所有的兽人开始围着墨渊转圈,步子沉稳,呼喝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在镜月泽的上空回荡。   那是豹族的仪式,是古老的、代代相传的声音。   他们在祈求兽神保佑新族长,保佑族长带领部落更加繁盛、更加强大。   小禾站在人群外面,牵着安安,看着墨渊站在圆圈中间,手里握着那根权杖。   阳光落在他身上,此刻的他格外的高大俊美。   安安仰着头小声问:“阿父在做什么?”   “阿父在接受部落的祝福,成为新的族长。”小禾轻声说。   安安想了想,又问:“那阿父以后还能陪安安玩吗?”   小禾笑了:“能的。”   安安放心了,专注的看着眼前的仪式。   ——   寒冬终于结束了,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溪边的石头上冒出了青苔,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薄毯。地上也钻出了嫩绿的小芽,细细的,软软的,风一吹就晃。   树枝上鼓起了苞,有的已经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更嫩的绿。   嘎嘎兽带着几只小嘎嘎兽在小溪上快活地游着,扁扁的嘴巴伸进水里,捞起一把水草。   蛇族幼崽的木屋门,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打开了。   团团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阳光。   豆豆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印子。   点点跟在最后面,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饿了”。   蛇鸣和蛇影走在最后面,懒懒的,步子慢吞吞的,像还没完全从冬眠里缓过来。   豆豆第一个往安安家跑,跑到院门口就开始喊:“安安!安安!我们睡醒了!”   木门从里面打开,安安站在门口,他看见豆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终于睡够了!”安安高兴得直蹦,转身朝屋里喊,“小爹!豆豆他们睡醒了!”   小禾从灶房走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木勺。   他看见那几个蛇族幼崽站在门口,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忍不住笑了。   “算着日子你们也该醒了。”他招呼他们进来,“灶房里有角兽奶,刚煮好的,快来喝。”   几个幼崽高兴坏了,一窝蜂涌进灶房。   豆豆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哥哥快来”。   小禾给他们一人端了一碗角兽奶,几个幼崽捧着碗,边吹气边小口小口地喝。   豆豆喝了半碗,才抬头说:“好好喝!”   点点也跟着点头:“好好喝!”   安安坐在他们旁边,端着碗角兽奶,也喝得很香。   院子里,墨渊正在翻地。   他把锄头抡起来,一锄下去,硬土翻上来,带着冬天积攒的腐叶气息。   小禾说要种地豆、鸡毛菜、萝卜,还有土铃铛。   院子外面的那片空地上,插着一排排枇杷枝条。   那是他们从大山村带回来的,回到镜月泽就插下去了,枇杷籽也埋了不少在土里。   寒冬过去,如今枝条还是小小的,惊喜的是,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小叶子。   那些新叶小小的,薄薄的,在春风里轻轻地颤,像是刚睡醒的幼崽在伸懒腰。   ——   春天的镜月泽,绿意盎然,繁花似锦。   草地上的野花开了,白的、黄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   这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禾就和墨渊起床了。   安安还在睡,小豹子抱着那只小豹子玩偶,睡得四仰八叉。   小禾轻轻的喊醒了安安,等他醒过神,变成人形,小禾给安安穿上衣服。   今天是花间和啸天结侣的日子。   部落中央的草地上,已经聚满了兽人。   虎族和豹族的兽人们围成一个圈,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脸上都带着笑。   草地旁边架起了几堆篝火,肉已经在火上烤着了,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   几个亚兽人正往石锅里倒水,准备煮汤。   小禾一眼就看见了花间。   花间穿着那件他送的珍珠白的鲛纱衣裳,整个人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裳刚好到他的膝盖,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藤蔓编的腰带,腰带上绑着几朵浅色的野花。   他头上戴着云草编的花环,白色粉色黄色的花朵一圈一圈绕在一起,衬得他整个人明媚又俏皮。   花间正笑着跟啸天说着什么。   啸天站在他身边,穿着一套新的斑纹兽皮衣裳,看着花间,满脸都是笑意。   红莲叔和巨石叔在不远处,正在忙着烤肉煮汤。   “红莲叔,巨石叔,恭喜!”小禾上前道喜。   红莲拉着小禾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花间这孩子……总算定下来了。”   巨石在旁边呵呵笑,使劲点头。   太阳快升起来了。   天边的那一抹红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墨渊拿着权杖走到草地中间。   他穿着小禾给买的那套深蓝色棉布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沉稳。   花间和啸天并肩走到墨渊面前。   虎族和豹族的兽人围成一个圈,大家都安静下来。   墨渊站在圆圈中间,抬起头,看着即将升起的太阳。   他举起权杖,声音沉稳而庄严:“啸天,花间,你们愿意在兽神的见证下,结成伴侣,互相照顾,共度兽生吗?”   啸天看着花间,声音洪亮:“我愿意。”   花间的脸泛起了红晕,他看着啸天,声音坚定:“我愿意。”   墨渊用权杖在两人头上各点了一下,然后高高举起。   “兽神见证!从今天起,啸天与花间,结为伴侣!”   周围顿时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小斑高兴的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喊:“结侣啦!结侣啦!”   一群小崽子跟着喊,闹成一团,笑声飘得老远。   小禾站在人群里,看着花间和啸天牵着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云草笑着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黑豹,小东西被欢呼声吵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第161章 圆满   篝火上的肉烤得焦黄流油,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兽人们围坐在一起,吃肉,喝汤,豹族部落都是欢声笑语。   花间盛了一碗汤递给啸天,啸天接了过去。   旁边几个亚兽人看见了,捂着嘴笑,花间脸红了。   小禾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却没怎么喝。   云草凑过来,小声问:“小禾,你怎么不吃?”   小禾摇摇头:“没事,就是忽然有点犯恶心。”   云草皱了皱眉:“那你别吃了,喝点果子水?”   小禾点点头,把碗放下了。   ——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花间站在啸天身边,身边都是准备离开的虎族兽人。   红莲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巨石站在旁边嘱咐:“记得常回来看看我和你亚父。”   花间笑着点头,大大咧咧的说,“两个部落狩猎和采集都在一起了,经常能见到的。   啸天站在旁边,说道,“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红莲和巨石放心的点点头。   “走吧。”啸天轻声说,牵着花间的手。   花间回头看了一眼小禾和云草,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着啸天往虎族部落的方向走去。   小禾看着花间的背影越走越远。   墨渊走过来,牵住小禾的手。   小禾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林子的尽头。   等队伍走远了,人群也渐渐散了。   墨渊牵着小禾往回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小禾。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问,“刚才见你没吃什么东西。”   小禾点了点头:“就是忽然闻到肉味有点恶心。”   墨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等下回去让云影叔给你看看。”   小禾想说“不用”,但看着墨渊皱着的眉头,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回了木屋,小禾在床上躺下来休息。   墨渊给他盖了条薄被子,转身出去找云影叔。   没一会儿,云影叔就来了。   云影叔问了几个问题,又摸了摸小禾的手腕,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生病。”他笑着看小禾,“是又怀崽了,有一个月了。”   小禾一下子愣住了。   一个月。   他想起这个寒冬……墨渊他……他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墨渊站在旁边,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惊讶,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看着小禾绯红的脸颊,想起这个寒冬的夜晚,嘴角慢慢扬起来,眼里都是愉悦。   云影叔笑着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墨渊坐在床边,伸手把小禾的手握进掌心里,低头亲了一下。   “又怀崽了。”他温柔的说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小禾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红的。   墨渊低声笑着,把他揽进了怀里。   木屋门忽然被推开了。   安安跑进来,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   他已经长高了不少,小棉袄的袖子都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阿父!”他喊,“我听墨隐哥说你喊了云影叔来看小爹。小爹怎么了?”   墨渊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安安。”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要当哥哥了。”   安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小禾。   小禾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安安从墨渊怀里下来,跑到床边,看着小禾的肚子。   “小爹,我有弟弟了?”   “是的。”小禾笑着说。   安安笑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小声问:“那……小爹和阿父还是最爱安安吗?”   小禾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安安搂进怀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当然。”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和你阿父永远爱你。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安安。”   安安把脸埋进小禾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安安也最爱小爹和阿父。安安也爱弟弟!”   墨渊走上前,伸出手臂,把小禾和安安一起揽进怀里。   “阿父也爱你们。”他的声音温柔又沉稳。   安安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咯咯咯的笑。   ——   傍晚,小禾坐在窗边。   木桌上放着一匹青色的细棉布,他想给安安缝春季的衣裳。   脚旁边的藤框里,放着一个漂亮的浅绿色细棉布襁褓。那是给肚子里的崽崽准备的。   窗外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粉的、紫的、红的,一层叠着一层,被风轻轻地晕开。   云朵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厚的地方透出些紫,薄的地方露出浅浅的粉。   霞光落下来,溪流上闪烁着浅浅的红。   小溪边,安安正和小灰、小斑,还有团团蹲在草丛里。   他们一动不动地躲在草丛里,眼睛盯着那几只正在饮水的咕咕彩。   小禾看着窗外,远处草丛里安安若隐若现,绚烂的晚霞挂在天上。   忽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是一个傍晚,他跟在娘亲后头,拎着半篮子野菜,走得又累又饿。   娘亲忽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晚霞,笑着说:“小禾,你看,晚霞多漂亮。”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觉得腿酸,肚子饿,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忽然笑。   此时此刻,小禾忽然懂了娘亲为什么笑。   是因为在那么难的日子里,他看着自己,看见天边有一片好看的晚霞,觉得幸福。   小禾摸了摸裁成块的细棉布,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   窗外,安安还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咕咕彩。   墨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溪边,站在安安身后不远处,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安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见阿父站在身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溪边的咕咕彩正在看溪水里自己的影子,安安从草丛里跳起来跑过去抓。   咕咕彩一下子四散奔逃,安安回头冲墨渊喊“阿父!咕咕彩跑了!”。   墨渊走上前去把安安抱起来,安安在墨渊怀里指着逃走的咕咕彩叫着。   小禾看着窗外溪流边的这一幕,觉得,此刻的晚霞,真美。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