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雄虫,重生后不舔了》作者:玄蛇岛的金庸   简介:   【重生 + 虫族赘婿 + 带崽离婚 + 虐渣】   排雷,不是娇妻霸道文设定,角色需求,20章往后看,免费作品,看官进出随意,不喜点叉,莫要影响愉快心情。😄😄😃   方鸣是个地球人,上辈子穿越成个平民虫,有幸入赘弗兰林联邦顶级勋贵,成为人人羡慕联邦上将的雄主。   方鸣自己也觉得赚大了。   老婆有钱话少身份高,实力强悍姿色好。   方鸣拼命的讨好,跪舔,希望自己融进他的生活。   可惜,堪堪三年,被杀了。   重生归来,不报仇,不想打脸,谁让自己非要舔。   只想带上辈子没能顺利破壳的崽崽离婚过点儿踏实日子。   可是,上将,你这是做什么?   离婚协议,你倒是签呀!!!!   ​ 第1章 重生   中央星,郊区   废旧的烂尾楼里,方鸣冷俊的眉眼布满脏污,一身黑衣湿漉漉,勾勒精瘦腰肢,正被强壮雌虫死死按在金属椅子里。   对面,是秀气的年轻雄虫,穿的珠光宝气,正把玩着一把短刃。   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微微嘟嘴,俏皮可爱。   “你可真是个粗鄙的村夫,两个a级军雌险些没制服你。”   “我一直很好奇,”   詹基摩挲着精美的美甲,看着无害极了,“你到底怎么勾搭上的?”   方鸣微微眯起黑亮的眼眸,他不知道这个虫突然绑架他的意图。   总不能是吃不到嘴,成精了吧!   柠檬精?   想到这里方鸣噗嗤笑了一声。   刚一出声,就后悔了。   果然,抬眼望去,詹基的脸色已经阴云密布,秀气的眉眼皱起了沟壑。   看着就挺丑。   随即声音也变调了,初步估计……至少低了一个八度。   方鸣没心没肺的天马行空,企图压抑心底的不安。   “还有心情笑,死到临头了...蠢货。”   詹基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抬起脚,用坚硬的鞋跟狠狠踩在方鸣的右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虫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方鸣闷哼出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右手弯折下去。   詹基满意地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弯下腰,用冰凉的刀刃拍打着方鸣的脸颊:“瞧瞧,这才是你一个低等垃圾该有的表情。”   他端详着方鸣即使痛苦也难掩清俊的轮廓:“还有这张脸……确实有几分资本。”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滑动,方鸣被迫后仰,露出白皙优美的天鹅颈,筋络若影若线,锁骨随着呼吸似有起伏。   按着他的两个雌虫狠狠的咽下口水,呼吸也灼热了几分。手上的力度不由得放轻了些。   “你这样做,不怕梅德追究吗?”方鸣冷声说道。   “梅德哥哥?”詹基的笑容扭曲,“没有他的默认,谁能动的了你,联邦统帅的雄主。嗯??”   他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方鸣左侧的脸颊,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呃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襟。   剧痛让方鸣的意识开始模糊,詹基的肆无忌惮,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鸣反倒不那么害怕了。   甚至分析起詹基的话,结果是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三年入赘生涯,他方鸣掏心掏肺,温柔体贴,尽职尽责,就算梅德不喜欢他,不顾念这些年的情分。   三年前初见,可是实打实救了他的性命。   找不出,动手杀他的理由。   想杀他的,怕不是眼前的“青梅竹马”!   这位外表甜美,身份高贵的小凶虫,早就想搞死他了,落在他的手里,求饶没用。   “看你这样,是不信?还真是……蠢。”詹基示意手下,全息投影缓缓展开。   出鞘利剑般的梅德.弗兰林,端坐在餐桌的一端,笔挺的深色军打理的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幽远。   对面正是詹基。   曲声悠扬,烛火摇曳。   詹基笑容荡漾,酒窝清浅,看起来心花怒放。   “梅德哥哥,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您觉得您的雄主怎么样?”   对面的虫仿佛没有听见,单是坐在那里,气势已不怒自威。   “哎呦,快说快说嘛”   詹基软磨硬泡,眼底一片狡黠,并不让虫感到不适。   雌虫并不理会,用起餐来。   一时间房间陷入沉默,就在所有虫都以为结束了后。   一道冷然的声音响起。   “贪得无厌”   啪的一声,视频结束。   詹基好整以暇的看着方鸣,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带着轻蔑与挑衅。   方鸣其实有些发愣,也许是身体的疼痛让大脑缺氧,他有点儿晕乎乎的。   很是不能理解自己怎么就“贪得无厌”了?   傻了的方鸣,呆愣愣的模样,显然没能让一旁的詹基满足心底的恶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时间要到了,拖延不得。   詹基从怀中取出小巧的药剂瓶,蹲下身。   “下辈子认清楚自己的位子。元帅的雄主,你,,真的不配。”   詹基的声音又轻又柔。   手中的药剂瓶却稳稳地将无色液体倒入方鸣的嘴里,方鸣这才回过神来,挣扎都来不及了。   “安心去吧。你走了,他唯一的污点也就没了。”   药剂入喉,是诡异的甜腻,随即化作烧灼的剧痛。   方鸣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很快,   他僵硬地倒下去。   舔狗,舔狗,到头来,一无所有,你大爷的。   ......   ::::::   “嗬!”   方鸣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身下是柔软昂贵的丝绸床单,房间宽敞得离谱,装饰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冽信息素气味。   这里是弗兰林家族府邸,他的卧室。   方鸣摸了摸脸,完好无损。   他....这是又活过来了!!!   死亡的痛苦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化作颤抖、汹涌的泪液顺流而下,打湿了紧紧抱着的寝被。   夜、静谧,压抑。   空旷的房间中,方鸣蜷缩在冰冷的一隅。   死死咬住牙关,在浓稠的黑色中没有泄露一丝哽咽。   凌乱,颤抖,许久,许久.....天空泛起一丝光亮。   一张冷俊的脸,从被褥中拔出,泛红的眼眶中镶嵌着黑亮决绝的眸。   此时,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这辈子,他只做舔自己的狗。   “贪得无厌”   方鸣低声咀嚼从梅德口中吐出的四个冰刀般的字眼。   呵呵的笑了起来。   狗东西。   方鸣赤脚下了床,打开了卧房的门,站在静谧的走廊上,机器虫从走廊的尽头走了过来,播报时间天气。   “联邦星际7253年,阴,温度:38摄氏度,湿度:75。”   时光仿佛隔世,重生回来已经入赘一年零8个月。   死亡倒计时16个月。   同时也是梅德在军部“大杀四方”的关键时刻。   这个杀戮机器,丝毫不顾及肚子里的虫蛋,以至于虫蛋没能破壳而出。   想到那个期盼已久,枉死的虫崽,方鸣一阵辛酸痛苦涌上心头。   那是他的孩子,唯有他一人期盼的孩子。   离婚吧。   趁一切悲剧尚未发生!   带着虫蛋离婚。   方鸣从扶梯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夜里昏黄的灯光,灯光里一张模糊冷俊的脸,面无表情。   他走到了冰柜,那里是他精心准备着各种食材,旁边有一个黄色的便签,一笔一划记录他的喜好。   梅德仿佛是台精密机器,沿着既定的轨道,分毫不差的运转,每时每秒卡点动弹。   一张机械脸,能看出鬼的喜好。   方鸣一把扯过,冷冷的瞟了一眼,胡乱揉吧一下,随手扔在了地上,又将一堆食材,统统倒进了垃圾桶,垃圾桶不堪负重。   响起了“滴滴”的警报声。   “不准叫!”   方鸣胡乱发泄一通,才上床歇息,垃圾已经初步清理,明天会是他全新的一天。 第2章 见雌君   星际联邦军部,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指挥中心中央,无数光点代表着舰队、空间站和已知的虫洞航道。   梅德·弗兰林上将站在星图前,身姿挺拔如标枪。   周围的高级将领和参谋官们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低气压。   “第七舰队还在预设坐标徘徊?”梅德的声音不高。   但是听在第七舰队的中将耳朵里,仿佛心里面装了个蛤蟆,上蹿下跳:“上将!敌方干扰强烈,跃迁通道稳定性……”   “三分钟内,如果第七舰队不能按计划切入敌侧翼,指挥官就地解职,送军事法庭。”   “是!上将!”中将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咆哮着下达命令。   梅德的目光转向情报部门主管:“敌方干扰源的精准坐标还没分析出来?”   主管脸色发白:“对方太难缠,溯源需要时间……”   “传我军令,启动最新型跳频技术。”梅德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九十秒新设备必须对接上。”   整个指挥中心只剩下急促的指令声、键盘敲击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梅德就像一台最高效也无情的战争机器,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压在临界点上,推动着整个战争机器超高效运转。   没有虫敢提醒他,他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甚至没有虫敢去想,这位以冷酷铁腕著称的上将,腹中正孕育着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虫蛋。   然而在隐秘的一角,梅德眉心微蹙,将精神力缓缓注入腹部。   如今战争如火如荼,此次战役又极为重要,他只能忽略了腹部那传来的不适感,将全部精神力都投注在眼前的星图上。   …………   方鸣(伊古)看着家用医疗检测仪上显示的数据,眉头紧锁。   算算日子,虫蛋植入孕育已有一月有余,正是最需要稳定雄父信息素的关键时期。   可梅德……他已经快一周没回府邸了。   一股烦躁和无奈涌上方鸣心头。   上辈子,就是这次,梅德在前站指挥,过度透支精神力,加上虫蛋没有得到及时的信息素灌溉,导致虫蛋虽然出生,但却没能顺利破壳,挣扎几天后就在蛋壳中慢慢死去。   方鸣清楚的记得,虫蛋死去的那个夜晚。   时间仿佛被乌龟王八蛋上身了,每时每刻都走出了龟速,显示器上的一个小小成型的虫崽在蛋中无助的挣扎,最后一点点沉寂下去。   方鸣捂住心口,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伤疤,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满了芥蒂。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个雄主专用私虫通讯器,找到置顶消息,“雌君”的通讯码。   寥寥几个通讯,每次像放屁一样,光响铃去了。   不过,方鸣倒是不担心打不通。   雄保会规定雌君必须24小时保持和雄虫的通讯畅通。   虽然有这样硬性规定,但是……这是在战场。   第一次拨打,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的电子音:“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方鸣抿了抿唇。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等了三十分钟,再次拨打。这次响了七八声后,被直接挂断了!   梅德·弗兰林!   好样的。   为了虫蛋,方鸣压下火气,他耐心等待一星时,第三次拨通了通讯。   就在他以为又会是被挂断或无虫接听时,通讯接通了!   但传来的却不是梅德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副官。   “这里是弗兰林上将副官,上将正在指挥重要战役,请问您是哪位?有紧急事务吗?”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警报和指令声。   果然在战场上。方鸣心中冷笑,不知他伟大的雌君,在通讯栏目中给他备注了个什么鬼东西。才让副官这般问。   “我是他的雄主。请转告梅德上将,虫蛋发育需要雄虫信息素稳定环境。如果他无法返回,我可以过去。”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副官在请示。   过了一会儿,一丝疲惫低哑的声音响起,背景的嘈杂声小了许多,似乎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雄主,虫蛋不会有事的。”   “可是医疗监测数据异常。”方鸣心里却在冷笑。   狗东西,为了上位什么都可以舍弃吗?   通讯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方鸣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面无表情的脸,皱着眉头评估这个“突发情况”对战局的影响。   冷静、传统、理智、务实、利益至上。   就在方鸣以为他会以战事紧急为由拒绝时,梅德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快速,   “地点,联邦军部地下堡垒,第三安全入口。我会让副官接你。记住,跟紧,别乱看,别多问。”   说完,根本不给方鸣反应的时间,通讯便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方鸣握着传来忙音的通讯器,愣了片刻。   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他原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在他的印象中,梅德对雌虫蛋毫不在意。便是死了,也不见他掉落一滴眼泪。   也许是因为混有平民血脉,才格外廉价吧。   方鸣甩甩头,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必须立刻准备动身,前往联邦军部。   悬浮军用车在重重关卡检查后,终于驶入了戒备森严的联邦军部地下堡垒。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机油和一种紧绷的、属于战争机器的特殊气味。   方鸣在一位面容刻板的副官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合金闸门,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也许被梅德传染,遇见的虫都是死鱼脸。   方鸣身份做了掩饰,他身材高挑,面容英俊,气质清冷,和普遍娇养的雄虫格格不入,冒充雌虫倒也不算突兀。   他被带到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室,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只有必要的桌椅和一张简易医疗床。   “上将已经36小时没有休息,希望阁下能劝诫。”说完行了一个军礼,大踏步离去。   没等多久,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3章 灌溉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墨蓝色上将礼服,但领口微微松开,一丝不苟的金发也略显凌乱,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看到方鸣,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来,看不出波澜。   “你来了。”   梅德的语气平淡,他走到医疗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甚至没有客套地让方鸣也坐。   目光却瞟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很明显,他在告诉他赶时间。   自从初识,三年有余,两虫摸出了相处的模式。   “嗯。”方鸣应了一声,走到床边。   两虫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梅德坐姿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绷的状态。   “开始吧。”   梅德言简意赅,随后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令虫看不透的眼眸。   他微微向后仰头,露出颈部线条。   方鸣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虫有一副万中无一的好皮囊和一具致命吸引的好身体。   一度让曾经的他如痴如醉,不可自拔。   好吧,他承认,现在看着也...挺难拔。   方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   到底是喜欢了很久很久的虫。   然而,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梅德后颈的皮肤,他感觉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他心中苦笑。   曾经信心满满,打算温水煮青蛙,现在看来,温水煮不了铁板。   收敛心神,方鸣集中精神,缓缓释放出自己的雄虫信息素。   这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淡淡草木清甜的气息。   方鸣自己都挺喜欢。   信息素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稳定地包裹、渗透进梅德的腺体。   梅德始终闭着眼,眉头微蹙。   方鸣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会趁机低声询问“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笨拙地试图用指尖揉开他紧蹙的眉头。   他只是沉默地完成着“灌溉”的任务,心里盘算着时间。   随着时间流逝,梅德周身尖锐冰冷的气场似乎缓和了一点,紧绷的肩线也松弛了微毫。   大约过了十分钟,方鸣便缓缓收回了手。   “可以了。”他说道,声音平静。   梅德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迅速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领,再次看了一眼时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鸣,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看方鸣好无所觉的模样,没有问出口。   “副官会安排你。”   梅德匆匆说完,便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最近不太平,别乱走。”   然后,门被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方鸣一个虫。   方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迅速压下心中丝丝缕缕情绪。   等特尼(方鸣给虫蛋起的名字)顺利出生,他拿到抚养权,就立马离开。   不是同路虫,比邻若天涯。   这辈子,他的路上不会再有梅德·弗兰林。   -----   接下来的几天,卡戎星带的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变成了消耗巨大的持久战。   方鸣被暂时安置在军部堡垒相对后方的生活区,定期由副官接引,为梅德进行信息素灌溉。   整个过程模式化得像流水线作业。   见面,灌溉,离开。   两虫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只言片语。   这种重复的平静,在某个深夜被打破。   方鸣在分配给自己的临时宿舍里休息,突然被一种极细微的、不同于堡垒内部正常运作的声响惊醒。   几乎是同一时间,方鸣便反应出来, 是...门禁系统。   他瞬间睡意全无,心脏狂跳。   军部堡垒戒备森严,深夜来访,且试图悄无声息地突破门禁,绝不可能是正常情况。   重生后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他高度警惕。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舱室结构最坚固的角落阴影里,屏住呼吸。   同时快速打开通讯企图联系梅德。   然而,信号被屏蔽了。   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低级技术员制服的雌虫闪身进来,动作轻捷得像幽灵。   对方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床铺,然后精准地投向方鸣藏身的角落,眼神冰冷而锐利。   被发现了!方鸣心中大骇。   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他!   “伊古阁下,请跟我走一趟,不会伤害您。”雌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快速逼近。   方鸣一个半旋转与他擦肩而过,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陡然回想起睡前那杯水。   紧接着身体卸了力道。   在对方伸手抓向他的瞬间,方鸣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来,像一把无形的尖锥,狠狠朝着对方的精神识海刺去!   “唔!”那雌虫间谍显然没料到目标雄虫精神攻击如此强悍!   他发出一声闷哼,动作瞬间僵滞,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雄虫的精神力通常温和且缺乏攻击性,等级也普遍不高,B级已是中上,可刚才那一击的强度和精神力凝练程度,绝对达到了A级水准!   方鸣自己也愣住了。   他清楚自己的精神力等级,重生前明明是B级,刚才情急之下爆发出的力量,却远超他的认知!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隙,舱室的门轰然洞开!一道凌厉的身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疾冲而入,正是梅德!   他显然来得极快,甚至没穿外套,只着军装衬衫,眼神如万年寒冰,瞬间锁定了那个试图绑架方鸣的间谍。   没有多余的废话,梅德的身影快如鬼魅,一记手刀精准狠辣地劈在间谍的后颈。   那间谍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梅德随手像丢垃圾一样甩到墙角。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方鸣几乎没看清梅德的动作。   梅德这才转向方鸣,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   “没事吧?”梅德的声音低沉,带着战场特有的煞气。   方鸣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奇怪的是此时已经能发声,只是嗓子沙哑带着刺疼:“没事。”   梅德的视线掠过墙角昏迷的间谍,又落回方鸣脸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方鸣能感觉到,梅德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极其霸道且精准地扫过自己,似乎在探测他精神力的残余波动。   “A级精神力。”   梅德淡淡地陈述,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之前隐瞒了等级?”他这话问得直接,带着惯有的审视意味。   方鸣心中一紧。 第4章 诱饵   他无法解释重生带来的变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隐瞒,可能是……特殊情况下的应激反应。”   他不希望在离婚的道路上多了一重阻碍。   和能力平平的B级相比,A级是金字塔般的存在。   如此的话,梅德为了家族利益,绝不肯轻易放他离开。   梅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极具穿透力,让方鸣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看穿。   但最终,梅德没有深究,只是移开目光,对着通讯器冷声下令:“目标清除,过来处理掉。彻查内部安全漏洞。”   然后,他重新看向方鸣,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这里不安全了。收拾你的东西,搬到我的安全舱室。”   -----------------------------------------------   梅德安全舱室,其实与他之前指挥间歇脚的地方是相连的,更像是一个扩大了功能的指挥官休息区,但即便如此,在寸土寸金、一切以实用为先的地下堡垒里,也绝对称不上宽敞。   最显眼的,就是房间中央那张明显是标准尺寸的单虫军用床,以及角落里的一个简易洗漱台和一个小小的密封式卫生单元。   方鸣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站在门口,看着这张唯一的床,脚步有些迟疑。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共用一张床?   虽然他们是法律上的伴侣,还有了虫蛋,但实际上的同床共枕……呵呵。   梅德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方鸣的异样。   他径直走到战术信息屏前,调出最新的战报快速浏览着,头也不回地说:“东西放角落。洗漱在那边。”   方鸣默默地将行李放在指定角落,尽量不占地方。   狭小的空间让两虫的距离被迫拉近。   方鸣手脚发软,一股天旋地转砸了下来,大脑应接不暇,噗通,就有和地面亲密接触。   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   “雄主,你怎么?医生……”   似乎一张模糊的脸,紧张极了。   方鸣醒的很快,对方需要活的,药物并不致命。   方鸣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不出意外的不在,方鸣被副官带了回来,安置在床上。   梅德处理完军务回来,很自然地开始脱掉军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扭捏,仿佛方鸣不存在一样。   他没有问方鸣的身体,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心知肚明。   “你睡里面。”梅德言简意赅地指示,然后便走向狭小的洗漱台,开始洗漱。   方鸣打了个滚,哦,只有一半,就滚到了床的里侧,尽量贴近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梅德洗漱很快,带着一身清冷的水汽躺了下来。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明显下陷,方鸣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透过薄薄的床单传递过来。   两虫背对着背,中间勉强隔着一道缝隙,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呼吸声、身体微小的动作都清晰可辨。   方鸣莫名的想要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奇怪,他紧张个锤子。   他们是合法的,领过证的。   好在,僵尸虫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不知熬了多久,困意席卷而来,他到底沉沉睡去。   睡梦中,似乎有蚊虫叮咬他的鼻尖,痒痒的。闹死人了。   方鸣无意识的拍打过去。   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方鸣是在一种极度不自在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梅德的方向,而梅德似乎也刚醒,冰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两虫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方鸣甚至能数清梅德又长又密的睫毛。   “早。”梅德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他率先起身,打破了这尴尬的静谧。   方鸣连忙也跟着坐起来,脸上有些发热。“早。”   好在,此时   副官送来了早餐,是标准军用口粮:高能量营养膏、合成蛋白质块,还有一小份难得的新鲜水果以及:两个水煮蛋。   两虫坐在小小的折叠桌旁,沉默地吃着。   梅德吃得很快,注意力似乎还集中在战术屏上滚动的信息上。   方鸣看了看梅德面前那份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食物,想起医疗监测提示的虫蛋营养需求。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自己那个没动过的水煮蛋,放到了梅德的餐盘边缘。   梅德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向方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方鸣低着头:“虫蛋……需要更充足的营养。”   梅德看着那个鸡蛋。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拿起鸡蛋,轻轻在桌沿一磕,然后慢条斯理地剥开蛋壳,将蛋白送入口中。   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也是,他方鸣已经伺候他一年多了呀。   他怕是都理所当然了吧。   突然手背上一抹诡异的红痕映入眼眸。   方鸣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吃着自己寡淡的营养膏。压下心中的情绪。   时间在一种别扭的平静中过去。   方鸣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梅德在外间处理公务,他就待在狭窄的舱室里,用光脑浏览一些公开的学术信息,或者干脆发呆。   下午,梅德刚在战术屏前坐下没多久,舱门外就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梅德头也没抬。   一位陌生的副官推门而入,步履生风,脸上带着汇报要事的严肃。   他自然没料到方鸣也在,而且正坐在角落的简易椅子上刷着光脑。   副官目不斜视地向梅德敬礼。   “上将,审讯有初步结果了。”副官的声音清晰有力。   梅德这才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锐利:“说。”   “是!”副官不再迟疑,“那名潜入的间谍已经招供,他是受‘黑市中间虫’指派,目标是活捉伊古阁下。正如我们的情报网所知,他承认军部内部还有一名接应者,但……”   副官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在他即将供出接应者身份时,突然死亡。我们没能拿到名字。”   梅德的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霜。   副官显然也感受到了上司的不悦,硬着头皮继续建议:“上将,既然对方的目标明确是伊古阁下,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再次诱捕....”   “砰”副官精神海一阵动荡,SS级强者的威压,让他两股战颤。   此刻,梅德仿佛化作一柄冷厉的寒剑,煞气逼虫。   虽然,梅德及时让副官住了口。   但是   “再次诱捕”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已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方鸣的耳膜。   他正在滑动光屏的手指瞬间僵住。 第5章 翻脸   虽然早就猜到梅德与他毫无情分,但亲耳听到,如此直白的插入肺腑,方鸣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难过涌上心头,并不剧烈,却带着深沉的疲惫和冰凉。   他低着头,盯着光屏上模糊的文字,视线无法聚焦。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双眼。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虫喘不过气。   汇报的副官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这、这还需要周密的计划,是属下考虑不周……”   他的话没能说完。   梅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刀刮过金属:“你的建议我知道了。”   副官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一句。   梅德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了角落里的方鸣,那目光太快,甚至来不及捕捉其中是否有一丝别的情绪。   “继续追查其他线索。加强内部筛查力度。出去吧。”梅德冷声下令,结束了这次汇报。   “是!上将!”副官如蒙大赦,立刻敬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舱室,轻轻关上了门。   舱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战术屏细微的电流声,以及方鸣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他依然低着头,没有去看梅德。   心口那股冰凉的失望,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更深的自嘲。   但,眼神已经清明,原本计划中也没有梅德的位置,迟早成为陌路人,既是陌路人又……何必难过。   副官离开后,舱室内陷入了死寂。   那句“再次”像一根刺,扎在方鸣心里,也横亘在两虫之间。   良久,梅德的目光从战术屏上移开,落在了依旧低着头的方鸣身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只吐出了一句解释,声音依旧是惯有的冷静:“我有把握的。”   这句解释,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能力的宣告。   他是在告诉方鸣,即使作为诱饵,也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不会真的让他涉险。   但,在方鸣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看着梅德那双冰蓝色的、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一种强烈的恶心卷了他。   对他,及对自己的恶心。   死心吧,舔狗。方鸣胸部起伏,又慢慢舒缓,这样打击式的自我安慰显然有效。   不过……倒也没必要受虐。   不想待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冰冷气息的空间里,不想再时刻提醒自己只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我想搬出去。”   梅德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冷静自持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知所措的心。   第一次梅德觉得难办,比瞬息万变的战场要难上千万。   方鸣眼中那种清晰的疏离和失望,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推远。   他看得出,方鸣是……认真的,不是赌气,而是真的想要拉开距离。   这个虫,再次见面,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梅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方鸣,目光深沉。   他寄希望于方鸣能够改变主意。   几分钟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战术屏,语气恢复了平静和淡漠:   “可以。隔壁的信息监测舱暂时空置,我会让虫收拾出来。”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询问。   干脆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嗯。”   搬离的过程很快。   方鸣的东西本就不多。   新的信息监测舱比之前的宿舍更狭窄,但也更独立。   从此,两虫虽然物理距离只隔着一堵墙,却仿佛隔了一道鸿沟。   除了定期必要的信息素灌溉,他们连最基本的日常对话都没有了。   偶尔在通道里遇见,也只是漠然地擦肩而过。   时间悄然流逝,半个月过去。   卡戎星带的战争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前线传来的伤亡数字不断攀升,更严峻的是,高强度战斗和精神压力,导致大量雌虫士兵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海震荡甚至崩溃迹象。   军部的医疗团队超负荷运转,依旧捉襟见肘。   方鸣越过梅德,向医疗部门提出了自愿协助的申请。   他以“方鸣”的身份报名。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b级雄虫。   军部医疗部部长,格尔中将,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温和却透着精明的老派雌虫。   他刚结束一场前线医疗资源调配的紧急会议,正准备处理积压的公文,内线通讯却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加密代码和“元帅办公室”的标识,格尔神色一凛,立刻接通。   梅德·弗兰林元帅的虚拟影像出现在办公室中央,即使隔着屏幕,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也丝毫未减。   “格尔部长。”梅德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梅德上将!”格尔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明天,会有一位名叫‘方鸣’的雄虫到医疗部下属的临时医疗区报到。”   梅德开门见山,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格尔,“他的安全,最高优先级。”   格尔心中一震。   方鸣?   好奇怪的名字,没听说是什么大人物。怎么会引起元帅的亲自关注?   而且“最高优先级”?   他瞬间想到了一些传闻,关于上将那位出身平民的雄主……   传言,上将并不待见这位雄虫,结婚也只是权宜之计。   “是!阁下!我明白了!”   格尔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我会亲自安排,确保方鸣阁下的绝对安全和工作便利。”   梅德微微颔首,对格尔的领悟能力表示满意:“他的工作区域,暗中增加两倍巡逻岗哨。”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   “所有接近他的伤员,身份必须经过情报部门二次核查。他每日的行程轨迹、接触虫员清单,由你的办公室整理后,发送给我的副官。”   格尔背后渗出细微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照顾”。   传言也不尽然。   他恭敬应道:“是,阁下!一定严格执行!”   梅德最后强调了一句:“他不喜欢特殊对待,明白吗?”   格尔立刻心领神会:“明白!一切安排都会在‘正常流程’范围内,绝不会让方鸣阁下感到不适或察觉异常。”   通讯切断。   格尔缓缓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   他立刻召来亲信副官,开始紧张地部署。   上将雄主降临,不知是福是祸呀。 第6章 精神力量   第二天,方鸣按照通知时间,来到了位于军部堡垒后方的医疗部。   他被引导至部长办公室门外。   敲门进入后,他看到一位面容和蔼、肩挂中将军衔的老年雌虫站起身,微笑着迎了过来。   “是方鸣阁下吧?我是医疗部部长格尔。”   方鸣略微有些意外,没想到会是部长亲自接待。   格尔的态度热情而恰到好处。   “非常感谢您在这个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您作为第一位志愿者,做出表率,我们非常荣幸。”   方鸣微微躬身回礼:“格尔部长,您太客气了。”   他是第一位志愿者,所以重视一些也算正常。   “请坐请坐,”   格尔引着方鸣坐下,语气温和地介绍道,   “考虑到您的安全和治疗效果,我们初步安排您到B-7区工作。那里相对独立安静,伤员情况也比较稳定,更适合您发挥。我们会为您配备一名助理,协助您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   方鸣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格尔又细致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工作流程。   方鸣都认真的接受。   许久后,他才离开部长办公室。   然而,前往B-7区的路上,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注视,通道内的巡逻卫兵频率高了一些。   但他只以为是军部重地本就戒备森严,并未多想。   当他到达B-7区时,这里果然如格尔所说,虽然依旧忙碌,但秩序井然,空气中混乱的信息素味道也淡了不少。   让方鸣松了一口气,他现在等级更高,对精神力波动和雌虫信息素气味更加敏感。   方铭有轻微洁癖,五味杂陈的,实在不好受。   雌虫医护官已经等在门口,见到方鸣立刻上前:“方鸣阁下,我是您的临时助理,诺亚。您在工作和生活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吩咐我。”   方鸣道谢后,在诺亚的引导下,开始了他在临时医疗区的第一天工作。   方鸣来到了分配给他的治疗隔间。   一张医疗床、两把椅子和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虽然简陋。   但确实比外面大厅要安静许多。   方鸣心中有些忐忑,他没有治疗经验,虽然说雄虫天生就会治疗雌虫的精神海。   但,他并非土生土长的虫。   他的雌君强大的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在方鸣心虚中,患者上门了。   第一个被送来的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雌虫士兵,被担架抬进来时,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他眼神涣散,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精神海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躁动状态,混乱的信息素和恐惧的情绪几乎形成实质的压迫感。   送他来的医护低声快速交代:“坎特下士,首次参与地面接敌战,受到严重精神冲击,之前已经有两名C级治疗师尝试疏导,效果不佳。”   诺亚看向方鸣,眼神带着询问,似乎准备如果方鸣觉得棘手,就立刻换下一个情况稍好的伤员。   方鸣看着床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轻轻一叹。   他对诺亚点了点头:“我试试。”   他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轻声对年轻的士兵说道:“坎特下士,放松,我是治疗师方鸣,我会帮助你。”   坎特似乎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和战友死亡的场景中,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   方鸣不再多言,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探出自己的精神力触角。   然而,当他的精神力真正接触到坎特的精神海边缘时,方鸣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看”到的,并非仅仅是表层的情绪风暴和记忆碎片,而是更精神海结构本身出现的细微裂痕和能量乱流。   清晰且全面。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渗透性”和“修复力”。   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仿佛被无形的手轻柔地抚平、捋顺,细微的裂痕也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凿的速度弥合!   这种效果……远超他重生前的水平,甚至比他认知中的A级疏导更加深入和精准!   他能清晰地“看”到,坎特精神海深处的风暴正在以惊虫的速度平息,破碎的记忆片段被包裹、隔离,核心区域的裂痕也在稳步修复。   按照这个速度,恐怕不需要十分钟,就能让坎特的精神海稳定下来!   一个“B级”雄虫拥有如此恐怖的治疗效果,绝对会引起无数探究的目光。   方鸣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强行中断了“修复”过程,将大部分精神力撤回,只留下少量维持在B级水准。   他继续做着表面的、常规的安抚和梳理工作,刻意放慢了“见效”的速度。   大约过了近半个小时,方鸣才缓缓收回所有精神力,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睁开眼,看到床上的坎特下士已经停止了抽搐。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虽然还没有醒来,但眉宇间的痛苦已经消散,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一直守在旁边的诺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见过太多治疗过程,很清楚坎特之前的情况有多糟糕,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和安静的方鸣阁下,竟然真的在半个小时内将其稳定下来!   “方鸣阁下,您……”诺亚忍不住开口。   方鸣摆了摆手,先一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他的情况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主要是受到剧烈刺激后的应激反应,精神海本身的结构损伤很轻微。之前的治疗师可能过于关注表层的情绪风暴了。”   他轻描淡写,以此掩盖自己精神力的异常。   诺亚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还是阁下您观察入微。”   这时,坎特下士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恢复了清明,看到床边的方鸣和诺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   “感觉怎么样?”方鸣温和地问。   “好……好多了……”坎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谢谢您,阁下!我感觉……感觉像是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了……”   方鸣微微一笑,安抚道:“好好休息,你已经安全了。”   看着坎特被医护推去休息区,方鸣暗自松了口气。   第一次治疗,有惊无险。   若是今后离婚失业了,这倒也是一条生存路子。   方鸣心中的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却没有想到,最不可能出现纰漏的一环,却死死的卡住了。   当然这是后话。 第7章 吃醋   于是,方鸣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整天泡在医疗区。   他每日能安抚的伤员数量和治疗效果,远超旁虫。   毕竟,别的治疗师坚持三四个星时,而他早晚都泡发在这里。   如果哪天生根发芽也不要觉得奇怪。   渐渐地,“那位沉默但很有效的方鸣阁下”的名声在伤兵中传开了。   上午,方鸣刚结束几位雌虫的疏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无须刻意表现出疲惫。接连数日的精神梳理,即便A级也有些吃不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去喝口水,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   他站得笔直,像是在向上级汇报,但眼神有些躲闪,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   “方....方鸣阁下,”   年轻雌虫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敬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谢谢您……”   方鸣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不用客气。”   年轻雌虫似乎鼓足了勇气,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直紧攥着的右手伸到方鸣面前,摊开。   掌心躺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矿石,形状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颜色奇特。   “这个……这个送给您!”   年轻雌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切,生怕被旁虫看见,   “是在K-73矿区外围捡到的……我觉得……觉得它很像您……很安静……”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耳根明显红了起来,像是为自己这有些冒失又笨拙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   方鸣身上有种温和而宁静的气质。   他疏离不冷淡,清澈的眼眸冷静却不冷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生的文气,沉稳中带着鲜活,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很多雌虫,都对他芳心暗许。   方鸣愣住了。   他看了看年轻雌虫充满真诚和些许不安的眼睛。   本想推拒。   但本欲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实在是对方眨巴眨巴的样子,可怜又可爱,这个虫他有印象,据说一个小队唯一的幸存者,他犹豫了。   最终,方鸣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   矿石入手微凉,带着年轻雌虫掌心的余温。   “谢谢,”方鸣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也要小心。”   年轻雌虫见方鸣收下了礼物,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欣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是!阁下!您也保重!”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方鸣,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矿石粗糙的表面。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矿石。   但代表一片赤忱的心。   上辈子方鸣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各色珠宝矿石,倒是好几箱子。   似乎处于雌君的必要礼仪,梅德时不时送他一箱子五彩斑斓的宝石。   不是一枚,一枚的送,就是一箱一箱子。   可惜,上辈子,他视金钱如粪土。   非要想些有的没的。   还好,还好,重生了,离婚的时候,统统带走。   方鸣打定主意后,将矿石放进了随身携带的衣袋里。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医疗区入口的阴影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周身的气息,冷硬几分,手中的饭盒捏的变形,随即转身悄然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帅办公室内   梅德直接接通了医疗部部长格尔的加密通讯。   格尔的虚拟影像刚出现,还没来得及问候,梅德冷硬的声音便如同冰雹般砸了过去:   “格尔部长,我记得我强调过,方鸣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   格尔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意识到恐怕是出了纰漏,他谨慎地回答:“是的,我们一直严格执行您的指示,B-7区的安保等级……”   “那为什么会有士兵携带物品接近他?”梅德打断他,语气中的不悦几乎凝成实质。   格尔立刻明白了缘由,连忙解释:“阁下,您是指今天下午赠送矿石的事情?这件事我们知晓,那枚矿石在进入医疗区前已经经过三道安检程序,确认没有任何危险成分。那士兵比较特殊,是K958小队唯一幸存的,所以……”   “所以你们就放任了?”   梅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格尔部长,我要的是绝对的安全!你应该知道这里还有漏网之鱼。”   格尔感到一阵压力,额头渗出细汗,   “是,阁下!是我考虑不周。”   梅德下达了更具体的指令,语气如同钢铁般冰冷坚硬:“听着,从现在开始,以军令形式下达:   第一,任何虫员,无论军衔高低,不得携带任何与治疗无关的物品进入方鸣所在的治疗区域!   第二,接受治疗的士兵,不得与方鸣进行任何非必要的交谈!   第三,治疗过程必须在监控下进行,结束后士兵立即离开,不得滞留!”   格尔心中凛然,他不敢再有丝毫异议,挺直脊背,肃然应道。   “是!阁下!军令如山,我立刻亲自督办,确保条令严格执行!”   “记住,格尔部长,”   梅德最后强调,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通讯切断。   格尔站在原地,擦了擦冷汗,立刻召来下属,以最严肃的态度传达了命令。   他骂了一句脏话,谣言他麻蛋的不可信。   ……   而从当天下午起,方鸣就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前来治疗的士兵在接受治疗前,会被严格检查,确保身无长物。   治疗过程中,除了必要的病情描述和指令回应,士兵们都紧闭着嘴,眼神也不敢过多停留。   治疗一结束,助理诺亚便会立刻上前,以需要休息或准备下一个治疗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将士兵请离。   方鸣不是傻子,他立刻猜到了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他看着又一名被迅速带离的士兵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狗东西,做给谁看。 第8章 中毒   梅德上将回来后,依旧全身心投入到战局指挥中,冷酷高效地调动着舰队,应对着反叛派一波猛似一波的攻击。   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被他身边最亲近的副官察觉了。   硝烟似乎透过遥远的星空,弥漫在他冰蓝色的眼底。   他坐在指挥席上,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副官手持电子记事板,步履沉稳地走近,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开始例行汇报战后损伤评估、物资消耗以及下一阶段的布防建议。   他的声音清晰、专业。   梅德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向星图某处,或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   当主要的军务汇报完毕,副官习惯性地翻到记事板的最后一页,那里通常会记录一些非核心但可能与高层相关的信息。   他语气如常地补充道,   “另外,上将。医疗部报备,伊古阁下今日疏导工作超过十小时,累计安抚精神海受创士兵三十七名,效果显著,伤员反馈良好。阁下还收了新兵的一枚矿石。”   这已经成为近期汇报的一个固定项目,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梅德正在一份关于舰队维修优先级调整的文件上签署意见。   他那握笔一向稳如磐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停滞,一小团突兀的黑色,晕染在“弗兰林”签名的末尾,像平静冰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道裂痕。   副官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信号。   梅德没有抬头,也没有对那个墨点做出任何反应。   他继续完成了签名的最后笔画,然后将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还有事?”   梅德开口。   “没……没有了,上将!”   他不敢再多言一句,恭敬地行礼,以最标准的步伐转身退开,直到走出一定距离,才敢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的上将,似乎格外的冷。   不知怎么的,他想到被上将捏变形 被抛弃在垃圾桶的饭盒。   一个虫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脑海中。   ---------------------------   夜色已深,休息仓的隔音并不算好,能隐约听到走廊尽头换岗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方鸣刚疲惫地洗漱完,正准备休息,门上却传来了克制而清晰的敲击声。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梅德·弗兰林那张冷峻的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如同冰雕。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梅德站在门外,似乎刚从繁忙的军务中抽身。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走廊所有的光线。   方鸣语气疏离,“这么晚,有事?”   梅德迈步走了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迅速而冷峻地扫过这个简单到近乎空旷的房间,最后落在了方鸣身上。   “那块矿石。”梅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交给我。”   方鸣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果然是为了这个。   他没想到梅德会亲自来要,而且是在这个时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治疗部的监测标准有限,东西不该留在你身边”他公事公办。   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是别虫送我的东西,我认为我有权决定是否保留。”   梅德向前逼近一步,两虫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方鸣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信息素。   “在这里,你的安全由我负责。交出矿石,这是命令。”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他倔强地抬起头,黑亮的眸子直视着梅德冰蓝色的眼睛,   “如果我不交呢?阁下打算亲自搜身吗?”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和抗拒。   梅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愠怒。   对方鸣这种“不配合”态度的不悦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他的雄主,   在闹情绪,   为什么?   两虫僵持在狭小的宿舍中央,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对抗。   梅德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方鸣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他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肯退让。   最终,梅德收回了手,他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方鸣缓缓走到床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块暗蓝色的矿石。   矿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的光泽。   他摩挲着矿石粗糙的表面。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很好,舔狗,今天表现棒极了。   上辈子,他可熊了。从来没有一点儿忤逆。   方鸣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渐渐感到一阵异常的疲惫。   起初他以为是连日精神疏导的消耗。   但很快,一股尖锐的寒意从胸口蔓延开,四肢百骸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蜷缩在床上,额上渗出冷汗,视线开始模糊。   几乎在方鸣呼吸出现异常的同一时刻,隔壁监控室的警报无声亮起。   梅德刚回到指挥席,便携终端震动。   医疗舱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发来紧急警报:雄虫心率异常升高,神经毒素反应阳性。   梅德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身影已如疾风般冲出指挥室。   他闯入休息仓时,方鸣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唇色发绀,身体微微抽搐。   梅德一把将他扶起,指尖触到他颈侧滚烫的皮肤,冰蓝色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医疗官!”   他声音低沉如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快,他中毒了!”   梅德站在床边,看着医疗官为方鸣注射药剂、接入生命维持系统。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硬。   只有最熟悉他的虫,才能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中,看出那几乎失控的焦灼。   他俯身,指尖极轻地拂开方鸣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随即直起身,视线对准放在方鸣枕头旁的矿石。   他不该由着雄主的性子胡来。   他的身边本就危险。   当初,也许不该留他在身边。 第9章 活下去,求你   梅德对赶来的副官冷声下令:   “封锁消息。查这块矿石,我要知道它经过谁的手,源头在哪儿。”   方鸣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他的衣食住行,都经过了严密的检查,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来历不明,透着诡异的矿石。   军部的效率在梅德的铁腕下运转到极致。   矿石被连夜送入帝国中央最高级别的分析室,结果显示其表面涂层含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毒素“幽影”。   接触皮肤即可缓慢渗透,一旦进入血液,会迅速攻击雄虫脆弱的精神核心。   最可怕的是,它仅仅针对雄虫,雌虫免疫。   顺着矿石的来历,情报部门很快锁定了那名“年轻雌虫士兵”。   他根本不是什么新兵,而是反叛军精心培养的间谍,利用方鸣在医疗区的善心,将毒石送入他手中。   尽管他并不愿意用方鸣作诱饵,然而结果却依然如此。   梅德没有任何犹豫,亲自带虫前往调度处。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名新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梅德单手扼住咽喉,狠狠掼在墙上。   “你动错了虫。”   梅德的声音低得如同地狱回响。   下一秒,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走廊里。   那士兵一扫青涩,言语狠辣,面容扭曲。   他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竟然在乎他,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本来计划是杀掉雄虫,延缓梅德登位的速度。   却没有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死定了,哈哈哈,哈哈哈...”   “解药?”   “你觉得我会有解药吗?”   “咯吱”,   他的脖颈被梅德捏碎,鲜血喷射在梅德的冷白的皮肤。   最后一个内应被清除,反叛军在军部的眼线彻底拔除。   梅德回到指挥中心,站在巨大的星图前,眼底是冻结千年的寒冰。   “间谍已除,即刻启动‘清道夫’计划。”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我要反叛军的老巢,从星图上彻底消失。”   副官上前一步:“上将,按照原计划,您应当亲临前线指挥……”   梅德的目光扫过医疗舱的方向,方鸣苍白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我留守。”   他打断副官,语气不容置疑,   “你代我指挥,端掉他们。”   这是梅德生涯中第一次,在关键战役中选择缺席。   他本该亲临战场,用敌虫的鲜血祭奠联邦的旗帜,同时为自己的辉煌战绩再添浓重的一笔。   但此刻:他转身走向医疗舱,步伐坚定。   他坐在方鸣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监测屏上逐渐平稳的数据,伸手握住了方鸣冰凉的手。   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   “活下去,”   他低声说,像命令,又像祈求   门外,副官领命而去,率领舰队直扑反叛军最后的据点。   星空中,炮火如烟花般绚烂绽放,映照着梅德守在方鸣床前的身影。   医疗舱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方鸣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梅德屏退了所有医护人员,独自留在方鸣床边。   他高大的身躯坐在那张对于他来说过于矮小的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却无端透出一种僵硬的疲惫。   梅德的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   他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极其小心地擦拭着方鸣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严格按照医疗官嘱咐的时间。   用棉签蘸取清水,轻柔地湿润方鸣干裂的嘴唇。   他甚至记住了每一种药剂输入的速度和顺序,冰蓝色的眼眸长时间锁定在输液管和生命体征监测屏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然而,新型毒素的凶猛超出了预期。   夜深时分,方鸣的情况骤然恶化。   监测屏上的心率曲线突然变得混乱,发出刺耳的警报。   方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颌和梅德刚刚为他换上的干净衣领。   “方鸣!”梅德猛地站起,一向平稳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一把按住方鸣抽搐的肩膀,防止他伤到自己,朝着通讯器低吼,   “医疗官!立刻过来!”   在等待医疗官冲进来的那短短几十秒里。   梅德·弗兰林,这位从未在任何战场上退缩过的联邦上将,第一次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慌。   他看着方鸣在他手下痛苦地挣扎,生命力仿佛正从那双曾经清亮、如今紧闭的眼眸中飞速流逝。   “撑住!”   他几乎是咬着牙命令,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压制住那代表死亡的痉挛,   “你别吓我,雄主!”   他不该让他来的。   巨大的自责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他常年冰封的心防。   他以为将方鸣纳入羽翼之下,给予“弗兰林”姓氏的保护就足够。   却忘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更忘了这个来自贫民窟的雄虫。   在他刻意制造的冰冷环境里,有多么容易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而放松警惕。   医疗官们冲进来,迅速进行抢救。   梅德被强行推到一旁,他僵硬地站着,看着那些仪器在方鸣身上运作,看着方鸣像破碎的玩偶一样被摆布。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被方鸣无意识抓出的血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仿佛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监测屏上那条微弱起伏的心率线。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   他不能失去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一片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当医疗官终于暂时稳定住方鸣的情况,告知,   “毒素暂时压制,但未脱离危险,需要观察”时,   梅德缓缓地、几乎是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开方鸣额前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黑发。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方鸣脸颊,用只有两虫能听到的、沙哑至极的声音低语:   “对不起……”   “活下去……。”   --- 第10章 回家   方鸣是在一种奇特的温暖与束缚感中恢复意识的。   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墨蓝色军装布料,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被虫紧密地圈在怀里。   那个怀抱并不算十分柔软,甚至能感觉到其下坚实胸膛的骨骼和肌肉线条,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整个虫拢住,他的侧脸就贴在那片墨蓝色的布料上,能感受到其下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梅德。   这个认知让方鸣瞬间彻底清醒,身体下意识地僵硬起来。   几乎是在他僵住的同一刻,环抱着他的手臂自然地松开了。   梅德向后退开了些许距离,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紧密的拥抱只是方鸣病中产生的错觉。   “你醒了。”梅德的声音平稳如常,冰蓝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感觉如何?”   方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梅德似乎早有准备,拿起旁边的温水,用吸管递到他唇边。   方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困惑:“我……怎么了?”   “矿石上有神经毒素,你中毒了。”梅德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毒素已经清除,需要休养。”   中毒……方鸣想起了那块暗蓝色的矿石,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别多想,好好休息”梅德看他神色不对,开口安慰。   “战争呢?”方鸣哑声问,记得失去意识前,卡戎星带的战事似乎还很激烈。   “结束了。”   梅德站起身,调整了舱壁的显示模式,外面不再是冰冷的金属通道,而是呈现出联邦首都星浩瀚而宁静的星空夜景,   “反叛军的老巢已被端掉,残余势力正在清剿。”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那场让整个联邦军部高度紧张、让他不眠不休连续指挥多日的惨烈战争,在他口中仿佛只是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战争结束了……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再被困在这个压抑的地下堡垒。   “我们可以回家了。”梅德转过身,看向他,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回家。   那里是他的家。   他,一个来自远方的羔羊。   方鸣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收拾一下,”梅德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命令式,却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冰冷,“悬浮车已经准备好。”   方鸣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两虫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站在窗边,眺望着遥远的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靠在床上,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心思沉沉。   离开军部地下堡垒的过程比来时更加安静。   方鸣坐在平稳行驶的军用悬浮车后座,身上披着梅德副官递来的的薄毯。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金属通道,然后是逐渐开阔的天空。   梅德坐在他身侧,保持着标准的军虫坐姿,目光平视前方,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战后简报。   车内只有悬浮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梅德偶尔划动光屏的细微声响。   方鸣在发呆。   这种沉默,莫名的让梅德感觉安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余光在动笔间扫视。   这个虫,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真好。   在他难得心不在焉的时候。   悬浮车为了避让前方突然变换轨道的民用车辆,进行了一个稍显急促的减速和微调。   “唔……”方鸣身体因虚弱而控制不住地向前倾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闷哼出声。   几乎是在他发出声音的同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迅速而稳定地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帮他稳住了身形。   阻止了他前倾的趋势,又没有弄疼他。   力道恰到好处。   方鸣愕然抬头,对上梅德依旧看着前方简报的侧脸。   “小心。”梅德的声音平淡,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谢谢。”方鸣低声道。   悬浮车内的气氛微妙了。   过了一会儿,梅德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话题却跳转得毫无征兆:“府邸的医疗团队已经重新配置,主治疗师是雄保会推荐的专家,擅长精神力创伤恢复。”   方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自己交代安排。   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方鸣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沉默到终点时,梅德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那个间谍,以及他背后的联络网,已经全部清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确定:“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方鸣侧过头,看向梅德。   梅德线条冷硬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之后是一片空白的沉默。   直到,悬浮车驶入熟悉的、戒备森严的弗兰林家族府邸大门,缓缓停在奢华却冰冷的巨大建筑前。   “到了。”梅德率先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站在车外,然后回身,向方鸣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挺括,掌心带着薄茧。   曾经签署过无数决定舰队生死的命令,也曾经冷酷地碾碎过敌虫的咽喉。   此刻,它静静地悬在空中。   方鸣看着护送的军舰。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搭在了梅德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虫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梅德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和他这个虫...不像。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沉重的大门。   金属厚重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外界。   府邸内部依旧保持着方鸣记忆中的模样,高耸的穹顶,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弗兰林家族成员的肖像,他们用同样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大厅。   奢华,却毫无生气。   每一寸空间似乎都残留着过去那个愚蠢而卑微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梅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滞,也停了下来,侧身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大厅灯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你的房间已经重新布置过。”   梅德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引起轻微的回响,“去看看吧。”   方鸣低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第11章 蔑视   就在这时,穿着严谨管家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年雌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恭敬地躬身,   “上将,伊古阁下。欢迎回家。晚餐已经准备好。”   老管家奥森,永远遵循规矩、对梅德绝对忠诚的弗兰林家老仆。   虽然是个仆人,却也是个权贵。   所以,极度排外。   对于他这个外虫,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属于贵族的轻蔑。   当然,在梅德面前,他似乎...不敢。   正如现在。   奥森在向梅德汇报后,特意转向方鸣,   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阁下,您身体虚弱,是否需要先用些清淡的餐点,或者先回房休息?”   方鸣,无声的勾了勾唇。   梅德的目光落在方鸣苍白的脸上:“先用餐。”   他的话依旧是命令,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   “你需要补充体力。”   如今的方鸣,对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正所谓客随主便。   也就沉默地跟着梅德和老管家走向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点,色香味俱全。   两虫在长桌的两端坐下,距离远得像是谈判双方。   方鸣吃得很少,加上身体依旧不适,胃口不佳。   梅德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优雅,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方鸣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合胃口?”   他突然问。   方鸣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只是没什么胃口。”   梅德没再说什么,但当他用完自己那份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席,而是拿起手边的水杯,慢慢喝着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种反常让方鸣更加不自在,方鸣直接放下了餐具。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低声道,   “我吃好了。”   梅德也几乎同时放下了水杯。   “嗯。”   他站起身,   “奥森会带你回房。医疗团队半小时后会过来做例行检查。”   他说完,便转身,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老管家奥森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伊古阁下,请随我来。”   方鸣跟着老管家,踏上熟悉的旋转楼梯,走向那个“重新布置”过的房间。   当他推开房门时,却微微愣了一下。   房间确实变了。   原本冷色调的装饰被替换成了更柔和的米白和浅灰,厚重的窗帘换成了可以调节光线的智能材质,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精油香气。   最显眼的是,那张巨大无比的床上,铺设的寝具看起来异常柔软亲肤,甚至多了几个用于支撑腰背的软枕。   “所有的用品都已经过安全检测,请您放心。”   奥森在一旁恭敬地解释,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按铃,会有专门的侍从为您服务。”   方鸣没有理会老管家突如其来的恭敬,他走进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回家的第一个夜晚,注定漫长。   方鸣,失眠了。   他掰着手算着日子,算着离开的日子,心里头有了盼头。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邸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方鸣因为身体不适,睡得并不安稳,很早就醒了。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楼下传来悬浮车引擎启动的低沉嗡鸣,很快便远去。   梅德走了。   方鸣扯了扯嘴角。   联邦上将也是个牛马呀。   接下来的几天,方鸣大多都待在健身房,健身运动的同时,数着日子等雌虫蛋降生,他就麻溜的滚蛋。   突然,他的个虫通讯器响了。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阿杰夫导师”的名字时,方鸣沉寂的心湖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阿杰夫是他还在平民学院时就极为赏识他的遗传学导师。   他醉心学术、不拘小节,也是少数知道他真实姓名的虫。   “方鸣,我的孩子!”   通讯一接通,阿杰夫导师洪亮而带着关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听说你前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方鸣鼻尖微酸,他强压下情绪,尽量平静地回答,   “好多了,导师,劳您挂心。”   “好了就好!我这次找你,是有个紧急的项目!”   阿杰夫语气兴奋起来,   “是关于‘隐性基因序列在高等虫族进化中潜在表达与调控’的课题,我们拿到了联邦科学院的一笔重要资助,但团队里缺一个主持者!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方鸣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课题……   “导师,我……”   方鸣有些犹豫,上辈子他的苦心钻研的果实,在成熟的一刻,轻易被詹基窃取。   那头,阿杰夫急切地劝说道,   “方鸣,别浪费你的天赋!这次报酬也非常可观,你一直不肯用梅德的钱,有了这次的课题,你就财富自由了。”   导师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方鸣。   养孩子要钱的。   “……好,导师,我加入。”方鸣最终下定了决心。   “太好了!你尽快来学院实验室,我们需要你!”   结束通讯后,方鸣深吸一口气,开始简单收拾行李。   他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些必要的衣物、个虫用品和几本重要的学术资料。   当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到楼下大厅,准备离开时,老管家奥森如同幽灵般适时地出现了。   “伊古阁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奥森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他手中的行李。   “我有些事情,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方鸣不想多说,语气平淡。   “离开?”   奥森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阁下,您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需要静养。您这样贸然离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老奴实在担待不起。”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奥森管家刻意变调的腔调,听着就添堵。   若是以前谨小慎微的方鸣,或许会因此感到惶恐和犹豫。   但此刻,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奥森,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疏离坚定。   “怎么,你要拦我。”   方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完,他不再理会奥森那瞬间有些僵硬的脸色,径直绕过他,走向大门。   奥森下意识要拦,方鸣一个利落的闪身,躲开了。   奥森眼中诧异一身而过,他知道这位日日泡在健身房,没想到竟然再练习格斗术。   府邸外的悬浮车已经等候在那里,是阿杰夫导师安排来接他的。   方鸣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回头。 第12章 仇人   悬浮车缓缓升空。   老管家奥森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远去的悬浮车,脸上的恭敬笑容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深沉难辨。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向了加密通讯室。   有些情况,他觉得有必要向远在军部的家主“如实禀报”。   毕竟一个卑贱的赘婿平民,向他甩脸色。应当付出一些代价。   研究院位于首都星的学术区,与权贵云集的中心区域保持着一种矜持的距离。   方鸣踏入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活跃的思维混合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阿杰夫导师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雄虫,见到方鸣,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总算把你盼来了!气色比我想象中好。”   导师毫不避讳的调侃让方鸣心中一暖。   他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切入正题,   “导师,项目资料我都看完了。我有些新的想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方鸣全身心投入到研究中。   这个课题的核心思路和关键难点,他前世已经攻破。   上一世,他呕心沥血得出的初步成果和关键数据,詹基·米迪勋发现并巧取豪夺。   詹基·米迪勋和弗兰林家族同属于顶级勋贵,且他还是研究院的实际掌舵虫。   后来,詹基凭借着这项“开创性”的研究,在学术圈声名鹊起,被誉为天才,并以此作为配得上梅德·弗兰林的又一重要砝码。   想到此,方鸣恨不得狠狠的拍自己一巴掌。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只想着息事宁人。   哎,方鸣叹了一口气,他明白,作为从小颠沛流离穿越后又孤苦无依的虫,对家,病态的渴望。   才事事谨小慎微,处处忍气吞声,祈求换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方鸣看着光屏上熟悉的数据和推导过程,心中冷笑。   这一次,他不会再为他虫做嫁衣。   联邦军部,办公室。   梅德·弗兰林刚刚结束一场与边缘星系驻防将领的远程会议。   他指尖划过光屏,正准备批阅下一份文件,加密通讯线路亮起了提示灯,显示来自弗兰林私宅。   他按下接通,老管家奥森出现在虚拟屏幕上。   “上将,日安。”奥森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说”梅德的目光没有离开手头的文件,声音冷淡。   奥森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奈,   “伊古阁下。今日上午,执意离开了府邸。老奴虽尽力劝阻,但伊古阁下态度坚决。”   他措辞谨慎,言语间微妙地将责任引向了方鸣的不懂事。   梅德滑动光屏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精准地落在奥森的脸上。   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让隔着遥远距离的奥森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几秒钟后,梅德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地穿透通讯频道,砸在奥森的心上,   “奥森,”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逾越了。”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   却让奥森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猛地一缩。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但脊背瞬间僵硬,握着通讯器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上将……”   他试图解释,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沉,带着干涩。   “他的去向,我知道。”   梅德打断了他,没有任何情绪地陈述,   “做好你分内的事。记住,他是我的雄主,奥森。”   “是……。”   奥森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奥森站在原地,虚拟屏幕的光芒映照着他略显阴晴不定的脸。   他缓缓直起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悸与深沉。   “逾越”……   他咀嚼着上将用的这个词。   伊古阁下在上将心中的分量……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同时,更为强烈的不屑涌上心头。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低等虫,凭什么?   连他一个奴才的孙子都比不得的东西。   想起他优秀的孙子奥格,当初他本计划将奥格……可惜杀出来了个平民,奥森强压下心中的郁闷。   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表情。   而军部办公室内,梅德指尖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方鸣……去了研究院。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情报部门,声音冷冽如常:   “调取联邦科学院,阿杰夫研究团队近期的项目备案及安保情况。另外,米迪家族近期在学术界的动向,一并整理给我。”   三日后   联邦最高统帅部授予梅德·弗兰林元帅军衔的授勋仪式及庆祝晚宴,无疑是近期首都星最受瞩目的盛事。   各大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这位史上最年轻元帅的赫赫战功,弗兰林家族的声望也随之达到了新的顶峰。   弗兰林私宅内,却是一片与外界的喧嚣格格不入的沉寂。   方鸣靠在卧室那张舒适的躺椅上,望着窗外花园里被精心修剪过的景观植物。   当老管家奥森捧着为他量身定制的昂贵礼服姗姗来迟时,方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我身体不太舒服,请代我向……元帅阁下致歉。”   他用了“元帅阁下”这个疏离的称谓。   奥森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明白了,阁下。请您好好休息。”   方鸣闭上眼,试图小憩片刻。   然而,没过多久,卧室墙壁上那面巨大的嵌入式全息屏幕,却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管家奥森的声音通过房间内的广播系统响起,温和而恭敬,   “伊古阁下,授勋仪式暨晚宴的官方全息直播开始了,您既然无法亲临,或许观看直播能稍解烦闷。”   方鸣睁开眼,微微蹙眉。   他并不想看什么直播。   开口让奥森关掉,然而奥森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任由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清晰地投射出来:   金碧辉煌的联邦宴会大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镜头正牢牢跟随着今晚绝对的主角:梅德·弗兰林元帅。   他穿着笔挺的元帅礼服,蓝底色衬得他金发愈发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璀璨灯光下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足以吸引在场所有虫的目光。   这个虫,似乎天生带有主角光环。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虫热血沸腾。   偏偏一副理所当然的臭屁模样。   方鸣静静地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云泥之别吧!   就在这时,镜头似乎是无意地一转,或者说,是捕捉到了一个备受关注的画面   梅德的臂弯里,突然挽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而手的主虫,正仰着一张甜美动虫的脸,笑容温婉地站在梅德身侧,偶尔侧头与梅德低语,姿态亲昵自然。   是詹基·米迪勋。   亲手杀死他的贵族雄虫。   刹那间,方鸣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第13章 雌君,发什么神经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巧笑嫣然的脸,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骨裂的脆响。   脸上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刀刃划破皮肉的冰冷刺痛,喉咙里似乎再次涌起了毒药烧灼的诡异甜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比之前中毒时更甚。   “啪”的一声,方鸣关掉了全息视频。   炫目的全息画面瞬间消失,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昏暗死寂。   他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开口,全是冰冷。   “奥森,你过了。”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方鸣知道,奥森一定听见了。   第二天晚上,方鸣走进餐厅时,那个许久未见的高大身影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墨蓝色军装,元帅肩章。   梅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方鸣,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方鸣脚步顿了顿,随即平静地走到自己常坐的、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晚餐在沉默中开始。   方鸣安静地用餐,心里却在权衡。   奥森的事情,像一根刺。   他不想忍。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长桌另一端的梅德。   “元帅阁下。”   他开口,声音清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   梅德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   方鸣没有任何迂回,直接说道:“授勋晚宴那天的事情。我明确拒绝了观看直播。管家奥森擅自打开了全息直播设备,并且‘贴心’地将镜头锁定在您和米迪勋爵的身上。”   “我认为,”   方鸣继续道,黑亮的眸子直视着梅德,   “作为一名管家,无视主虫的明确意愿,让我感到非常不适和不被尊重。”   他说完了,就那样看着梅德,等待他的反应。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侍立在角落的侍从连呼吸都放轻了。   梅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带着些许诧异,悄无声息的落在方鸣身上,   方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回视。   几秒钟后,梅德移开视线,甚至没有去看旁边侍从一眼,声音冷冽,   “通知奥森,即刻起,解除他弗兰林府邸总管的职务。一小时内,离开府邸。”   角落里的侍从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立刻躬身,声音发紧:“是!元帅阁下!”   然后踉跄着快步退出去传达命令了。   方鸣微微怔了一下。   他预料梅德可能会有所表示,但他没想到处置会如此迅速而严厉:直接解雇。   奥森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呀。   梅德的目光重新回到方鸣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如此,可好?”   方鸣垂下眼眸,重新拿起刀叉,声音轻快了许多,   道:“谢谢元帅阁下主持公道。”   话毕,梅德罕见的蹙了蹙眉头。   “我是您的雌君。”   方鸣继续用餐,对梅德表达的不满,只当没有听见。   他和梅德之间,出生那刻起就划下界限。   他是一棵强劲的野草,适合无拘无束的荒野。再也不会强行扦插在花盆中,在金碧辉煌中失去本色。   ....   这晚,在又一次例行公事的信息素安抚后,梅德没有立即离开房间。   短暂的沉默后,梅德开口:“明天,去一趟星耀商城。”   星耀商城是首都星最高端的购物中心,专为上层阶级服务。   不食人间烟火的梅德竟然知道这个地方。   “去那里……做什么?”方鸣下意识地问。   “购置虫蛋用品。”梅德言简意赅。   方鸣下意识的蹙眉,虫蛋距离出生还有三个月,是否太着急了些。   他不太想去,更不想和这个虫一起去。   .....   第二日,两虫出现在了星耀商城最高层的顶级婴幼儿用品区。   星耀商城婴幼儿专区,空气里弥漫着柔软织物的气息和淡淡的奶香。   梅德身姿笔挺地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货架,如同在检阅军队。   他不需要询问,也不需要比较,只需一眼,店长便会心领神会地将他认为“符合规格”的物品记下……   方鸣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冰冷而完美的“标配”,眼神平静无波。   在经过一排悬挂着各式各样、颜色柔和的小衣服区域时,梅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套非常小巧的的浅蓝色科莫兽绒编织的连体衣上,衣服的胸口还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星星的卡通长耳兽。   这种东西,显然不在“符合规格”的清单里。   店长察言观色,立刻上前,微笑着介绍:“元帅阁下,这是本季限量款,科莫兽绒亲肤无比,对新生虫崽的皮肤极好,上面的刺绣也是纯手工……”   梅德没有理会店长的介绍。   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侧过头,看向身后几步远的方鸣,开口问道,声音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停顿:   “这个,你觉得如何?”   方鸣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梅德在询问他的意见?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方鸣他妄自菲薄,除了当初在废星球初遇那段时间,梅德对他一直都是以上位者自居。   一切都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抬眼,对上梅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没有太多情绪,唇线紧紧抿着。   方鸣移开视线,看向那件小衣服,   “不错。”   梅德似乎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太满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再次开口,语气更生硬了几分:“样式?”   方鸣被他这执着的追问弄得有些莫名,只得补充道:“图案……挺可爱?。”   听到“可爱”这个词从方鸣口中说出,梅德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   他转回头,对店长言简意赅地命令:“包起来。”   店长立刻喜笑颜开地去办理。   方鸣看着梅德冷硬的侧影,心里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   这不像梅德的作风。   他是在试图……讨好?   方鸣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一个月转眼过去了,死亡倒计时15个月。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梅德走到了另一排货架前,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形状各异的安抚奶嘴。   他拿起一个设计成小星球模样的,再次侧头:“这个呢?”   方鸣:“……”   他忽然觉得,这场购物可能比他想得要漫长和煎熬。   这位元帅阁下,似乎挺...闲。   他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应付。   心中咒骂,发什么神经? 第14章 外面有人了   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离了婚,这些,他会重新为崽崽置办的。   在一个拐角处,方鸣的视线被旁边房产中介橱窗里展示的几套公寓信息吸引了过去。   那些公寓位于学术区附近,环境清幽,面积不大,但看起来温馨舒适。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户型图和介绍,甚至拿出个虫终端,想记录下联系方式。   “在看什么?”   冷冽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   方鸣猛地回神,收起终端,转过身,对上梅德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刚才片刻的走神。   “没什么。”   方鸣下意识地回避。   梅德却没有轻易放过,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房产中介的橱窗,又落回方鸣脸上,语气沉了几分,   “你在找房子”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方鸣的心微微一紧。   他知道瞒不过去,也没想一直瞒着。   既然被发现了,索性摊牌。   “是的。”   他坦然承认,   “我在找房子,准备搬出去。”   梅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理由。”他吐出两个字,带着命令的口吻。   方鸣看着这双从未真正容纳过他的眼眸。   他不再犹豫,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等虫蛋出生,抚养权归我,我打算向雄保会提出申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决定说出,   “离婚。”   话音落后,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商场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店员的低声细语,似乎都瞬间远去。   只剩下方鸣那句“离婚”,如同惊雷。   梅德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他紧紧盯着方鸣,像是不认识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雄虫。   方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受。   “理由。”   梅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严。   他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住方鸣,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清楚。   方鸣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   “理由很简单,元帅阁下。”   方鸣的语气平静,   “您如今的地位已经不需要一个处处听话的摆设了。”   “继续这段婚姻,对您,对我,都是一种折磨和束缚。”   梅德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方鸣,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弗兰林家族联邦元帅的雄主。”   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甚至有些疾言厉色,企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他的雄主,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很快就不会是了。”   方鸣微微抬起了下巴,黑亮的眸子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毕竟,我有充分的理由。”   梅德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他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   “你应该清楚,在这个敏感时期,元帅的婚姻状况稳定与否,关乎军心,甚至影响联邦高层的形象。任何负面传闻,都可能被政敌利用,成为攻击弗兰林家族的武器。这不是你一个虫的事。”   他用责任、用大局、用可能带来的后果来试图压制方鸣。   但这一次,方鸣不吃这一套。   “这个婚,我离定了。”   方鸣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诮,“我受够你了。”   他最后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梅德。   梅德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不明白一直好好的雄主,为什么会突然歇斯底里。   但他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   谈判,他从来没有输过。   梅德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离婚,不可能,至少在现阶段,绝对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定下基调,但话锋随即一转,“但是。”   方鸣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虫蛋破壳后,我容许你带走,但我有权随时探视。”梅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部署一场战役,   “弗兰林家族会给你提供足够的生活保障和安保。但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然后呢?”方鸣问。   “对外,你依然是弗兰林家族的雄主,我的雌君。必要场合,你需要出席,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所有存续期间,不得和任何雌虫关系密切。”   梅德提出条件,   “在孩子成年之前,离婚申请,搁置。”   他看着方鸣,眼神深邃,   “这是底线。否则,即使你向雄保会提出申请,也在漫长的审查和‘协调’中无限期拖延。你应该明白,我有这个能力。”   方鸣沉默了。他快速权衡。   “我不需要弗兰林家族提供资源,我有能力照顾好孩子,存续期间我不会找别的虫,另外,孩子成年太久了,五年,五年后,我们必须离婚。”   如果坚持立刻离婚,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可能激怒梅德,影响到虫蛋的抚养权。   梅德冷冷的看着方鸣。   “……好。”   弗兰林私宅,书房。   梅德·弗兰林元帅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加密传输过来的报告。是关于方鸣近期在研究院活动轨迹的详细记录。   报告内容事无巨细:   方鸣每日出入研究院的时间,参与的实验项目进度,用餐习惯……以及,频繁出现的同一个名字:爱弥儿。   “爱弥儿,雌虫,阿杰夫研究团队核心成员,方鸣在平民学院时期的直系学长,关系密切。近期两虫共同负责‘隐性基因序列’项目关键模块,每日单独相处时间平均超过四星时。据观察,互动频繁,姿态……亲近。”   报告末尾附有几张远距离拍摄的影像。   画面中,方鸣和一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的雌虫并肩走在研究院的林荫道上,低头交谈着什么。   另一张是在实验室,爱弥儿正将一杯热饮递给方鸣,方鸣侧头接过,脸上带着放松的神情,那是梅德许久未曾见过的、不带丝毫戒备的柔和。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几张影像。   “密切监视。”   他冷声下令,“他们所有的互动,接触频率,谈话内容:尽可能获取。”   “是,元帅!”暗处传来恭敬的回应。   梅德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鸣提出离婚时那决绝的眼神。   呵呵,原来是外面有虫了。   很好!! 第15章 师兄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在他冷硬的心腔里灼烧。   这个爱弥儿,就是让他变得如此“不同”、甚至胆敢提出离婚的缘由。   该死!!   “咯吱”梅德面前的金属桌面被他捏的变形。   研究院内。   午休铃声响起,爱弥儿已经笑意盈盈地出现在方鸣的实验室门口。   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饭盒,看到方鸣时,特意显摆的晃了晃。   “你喜欢的清蒸蓝鳍鱼,还热着。”   方鸣有些不好意思:“师兄,你不用每次都……”   “顺手的事。”   爱弥儿打断他,不容拒绝地将饭盒塞进他手里,   “你先吃,我出去一下。”   时值盛夏正午,室外烈日炎炎,连空气都仿佛在扭曲。   方鸣在凉爽的实验室里吃完午饭,正准备休息一下,却见爱弥儿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铂金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纸盒。   “给,”   爱弥儿将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造型可爱、撒着糖霜的草莓慕斯蛋糕,是方鸣以前偶然提过一句很喜欢的口味。   “吃点甜的,心情会更好。”   方鸣看看爱弥儿被晒得通红的脸和汗湿的衣领,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和愧疚:“师兄,这么热的天,你不用如此。”   “排队的人不多,”   爱弥儿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用纸巾擦着汗,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谢谢,很好吃。”   “爱吃就多吃点儿,我在那边让虫隔离出一个小休息室,被褥已经铺好了,你等会儿去眯一下。”   方鸣朝着爱弥儿说的方向望去。   不知道他何时已经布置妥帖。   “谢谢,师兄。”   认识他两年了,受到师兄很多照顾,方鸣心中很是感动。   下午,两虫一起离开研究院时。   在门口不小心被一个匆匆跑过的虫崽撞到,对方手里的奶茶泼了方鸣一身,白色的研究员制服瞬间晕开一大片污渍。   “对不起!对不起!”雌虫崽慌忙道歉。   方鸣还没来得及反应,爱弥儿已经一步上前,挡在了他前面,对那雌虫崽说了句   “下次小心点”,   随即立刻脱下自己干净的外套,披在了方鸣身上。   “走吧,我车里有备用的衬衫,你先换上。”   爱弥儿轻声对方鸣说,语气带着关心。   但始终保持适当的接触距离,不失风度。   他带着方鸣去停车场,从车里拿出熨烫平整的干净衬衫,让方鸣在车里更换,自己则体贴地站在车外等候。   换好衣服后,爱弥儿并没有直接送方鸣回府邸,   “听说学弟在找房子,我住的那个‘静谧港湾’小区,隔壁那户,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去其他星球,正在找租客。你要不要……去看看?”   方鸣自己寻找住所的过程并不顺利。   学术区附近的房源要么太吵闹,要么安保不尽如虫意。   要么一房难求。   “静谧港湾”他知道,是学术区附近口碑很好的高端住宅区,环境清幽,设施完善,安保级别在民用住宅里属于顶尖。   更重要的是,离研究院非常近。   不过,里面住户非富即贵,有钱也买不到。   师兄竟然住在那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想什么呢?这是我朋友借我的,我可买不起。”   方鸣笑了笑,跟着爱弥儿去看了房子。   户型方正,采光极好,装修简洁温馨,带着一个可以晒到太阳的小阳台。   而且,就在爱弥儿隔壁,万一有什么急事,也能有个照应。   “我觉得很好。”   爱弥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神温柔,也替他高兴:“太好了,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敲定了住处。   方鸣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如何布置这个新家,需要添置哪些简单的家具,哪里可以放一个小的孵化护理台……   他甚至开始想象,虫蛋破壳后,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房子里蹒跚学步的情景。   爱弥儿想法胆大,提出不少新奇的设想,两虫你来我往,时间过的飞快。   这头,方鸣畅享着没有纷纷扰扰的未来,却不知道他今天的一举一动,都在微型监控下另一头,被看的清清楚楚。   “砰!”   一声闷响,梅德手边的合金镇纸被狠狠掼在桌面上,坚硬的桌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凹痕。   他胸膛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虫的风暴。   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一股被背叛、被挑衅的怒火,混合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绝不允许!   “立刻准备飞行器,回私宅!”   梅德的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当梅德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意出现在府邸门口时,方鸣正在房间里整理一些准备带走的书籍和资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梅德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心中微微一沉。   “听说你找到了房子。”   梅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是的,”   方鸣放下手中的东西,平静地回答。   “离那个爱弥儿很近?”   方鸣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感到错愕及荒谬。   “你监视我?”   梅德不理会方鸣的质问,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我的雄主,请时刻铭记。”   方鸣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毫不掩饰的冷笑一声,不屑一顾和嘲讽意味十足。   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刀子扎烂了梅德的心。   这些时日强压下去的无名怒气,彻底从心底爆发,一路摧枯拉朽,烧烂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一把抱住了方鸣,不顾他的挣扎拖着他去了卧室。   “你疯了,放开。”   “刺啦”一声,是丝绸不堪负重的破裂声音。   “呜呜呜....混蛋....”   ............   事毕,方鸣仰躺在沙发上,眼角泛红。   他冷冷的看着梅德,那虫如同酒足饭饱的凶兽,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袖口。   他真的怀疑这个东西被鬼附身了。   他的克制、理性呢,他身为贵族的矜持呢?   呸,狗东西。   方鸣的腰疼的厉害,眼神却凶狠。   “那个房子,不准租。”   方鸣:“你凭什么干涉我?我们有过协议!”   “协议的前提是,你不能胡来!”   梅德的声音斩钉截铁。 第16章 挑衅   他盯着方鸣,眼神冰冷而专制:“要么,重新找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住处。要么,就继续留在府邸。没有第三种选择。”   方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而讥讽的弧度:“你当真要与我鱼死网破。”   方鸣神色疏离而果决。   梅德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泛白。   他心中烦躁更甚。   都是那该死的第三者,扰乱了自己的雄主,无端生出这些波折。   梅德迅速调整策略。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轻轻走出了房门。   过了一个星时,管家奥格请方鸣去往书房。   梅德坐在书房的主位上,对面坐着神色平静却带着疏离的方鸣。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雌虫医生垂手立在梅德身侧,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   “伊古阁下,”   医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职业性的严肃,   “根据最新的监测数据,虫蛋的活跃度异常升高,信息素波动频率也超出了安全阈值。结合您和元帅阁下近期……信息素交互频率的显著降低,我们判断,虫蛋可能因为无法稳定感知到双亲信息素的协调共鸣,产生了强烈的不安,这极大增加了早产夭折的风险。”   方鸣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医生,又转向梅德,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数据确切吗?早产风险具体有多大?”   “数据是客观显示的,阁下。”   医生谨慎地回答,   “风险……不容忽视。尤其是虫蛋后期发育,对稳定的双亲信息素环境依赖度极高。”   梅德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冰蓝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方鸣,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方鸣知道,这很可能又是梅德施展的手段。   那份检测报告或许有水分,但。万一……万一呢?   他是生物遗传学家,对这方面也有涉及,医生说的话理论上是成立的。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良久,方鸣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关于搬出去的事情……我可以暂缓。或者,即便我搬出去,一旦虫蛋有任何需要,需要我配合进行信息素安抚,我会立刻回来。一切以虫蛋的安全为重。”   这是他做出的让步,为了孩子。   梅德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   他没有对方鸣的让步做出直接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方鸣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方鸣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忍着坐在原地。   然后,梅德做了一個出乎方鸣意料的动作。   他轻轻拉起了方鸣的手。   方鸣身体一僵,想要抽回,却听到梅德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需要安抚。现在。”   方鸣的手指冰凉,而梅德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梅德牵引着他的手,缓缓地按在了覆盖着军装布料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衣物,方鸣似乎能感受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弱悸动,以及梅德身体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梅德低头,看着方鸣那只白皙修长、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晦暗的波澜。   他享受着这短暂的的亲近,感受着方鸣指尖传来的微凉和轻颤。   “感觉到了吗?”   梅德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沙哑,   “他在动。”   方鸣他的心软了下来。   他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那里,没有立刻抽回。   事实证明梅德的手段很是高明,   方鸣没有如愿搬离。   不过,除了晚上回来,白天的时间都在研究院。   而研究院,不可避免的与爱弥儿相处。   这让梅德很不爽。   梅德翻看着爱弥儿的资料。   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学者家庭,父母皆是研究院的中层研究员,早已退休。爱弥儿凭借自身努力考入顶尖学府,毕业后进入研究院,师从阿杰夫。   背景清白,没有任何隐藏势力支持的迹象。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靠着知识和努力向上攀爬的平民雌虫。   梅德,不明白,方鸣怎么会看上他?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夹杂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轻蔑。   他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让副官以匿名通讯的方式,向爱弥儿的研究院内部账户发送了一条带着赤裸裸威胁的信息:   **【离伊古·弗兰林远点。否则,你不仅在研究院待不下去,在整个学术圈都将无立锥之地。】**   信息发送成功。   在梅德看来,这已经足够。   刚刚结束一组复杂的基因序列比对,爱弥儿顺手点开了那条匿名威胁信息。   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以及一种远超他表面年龄和身份的淡然。   他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研究院高耸的建筑。   “弗兰林……”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无波,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   但他眼底深处,却没有丝毫惧意。   他没有回复信息,也没有采取任何明显的应对措施。   只是随手将那条信息标记为“垃圾通讯”,然后便将其抛之脑后。   第二天,两虫刚攻克了一个技术难点,在实验室外的露台短暂休息。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方鸣额前的碎发。   “方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爱弥儿看着他,眼神温和,   “是导师和我说的哦。”   方鸣笑了笑,不置可否。   “有些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我知道你的情况,”爱弥儿生怕被方鸣打断,语气急切且认真,“但是我也看得出来,你并不快乐。”他深吸一口气,   “从在学院的时候,我就很欣赏你,不仅仅是你的才华。现在……我更确定我的心意。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方鸣怔住了。   他看着爱弥儿真诚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他尚且没有从婚姻的泥潭中挣扎出来,更不考虑新的婚姻。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带着歉意和疲惫:“对不起,师兄。”   爱弥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我明白。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请不要有任何负担。”   “谢谢。”方鸣真心道谢。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远处某个隐蔽的角落,高精度监听设备将这段对话一字不差地传递了出去。   显然,爱弥儿是在挑衅。   梅德盯着光屏上爱弥儿那份“干净”的档案,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第17章 离婚   “继续监视。”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研究院。   方鸣正收拾手头上的资料的时候,收到了梅德的信息。   明天晚上参加皇家宴会。   方鸣没有犹豫   这是协议中的义务。   皇家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奢华气息。   方鸣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在梅德身侧稍后的位置,履行着协议中“必要场合出席”的义务。他神色平静,目光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梅德一如既往是场内的焦点。   新晋元帅的光环,弗兰林家族的权势,以及他本身冷峻夺目的容貌,让他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各色目光。   他从容地应对着上前寒暄的贵族、政要,举止无可挑剔。   对于上前搭讪的雄虫也应对的得体。   方鸣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一个熟悉而令他脊背发凉的声音响起。   “梅德元帅,伊古阁下,晚上好。”   詹基·米迪勋端着酒杯款款走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他今晚打扮得格外精致,目光在掠过方鸣时,带着一丝优越感。   梅德微微颔首。   詹基似乎并不在意梅德的冷淡,他笑着对身旁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雄虫说道,   “卡罗,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的,梅德元帅的雄主,伊古阁下。伊古阁下可是……很有‘个性’呢。”   他语气微妙。   名叫卡罗的雄虫是詹基的忠实玩伴,家世显赫但头脑简单,一向以詹基马首是瞻。   “梅德哥哥,我的雄父邀请您过去一叙。还请赏脸。”   詹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梅德转身对着方鸣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   卡罗见状,自以为很隐秘的冲着詹基眨了眨眼睛。   那是他临时想出来的暗号。   他像个好战且过度自信的孔雀,高高翘起尾巴,将方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的仔仔细细,鼓着嘴巴,本来圆润的脸,像是塞满了漏了陷的包子,鼓囊囊的带着点儿便秘的意味。   “哦-----”   他拉长了腔调,仿佛对方鸣很是熟悉。   “你就是贫民窟里攀高枝的雄虫?”   他晃着手中的酒杯,言词直白到社死。   “要我说,还是早点儿麻溜的滚蛋,那个位子是你的?”   卡罗全身都胖乎乎的,说话赤裸裸的,个子不高,嗓门却大。   周围的低语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方鸣记得这个小胖墩,客观评价,他有些卡哇伊,皮肤白,脸上有点儿小雀斑,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说话做事情透着直爽的蠢。   但,其实是个小恶魔,喜欢将自己看上的虫当做玩偶,弄坏。简单来说,就是以极其残忍手段造成严重残疾。后来好像死的又早又惨。比他这个炮灰好不哪儿去。   想到此,方鸣眼神中多少带了点儿同病相怜的意味。   同为炮灰,相煎何太急。   他准备去洗手间避避风头,倒不是害怕,只是戏码太无聊,段位太低级。   方鸣转身刚迈出一步,手腕被虫抓住,一个冷冽如冰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卡罗勋爵。”   梅德手上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蛋糕,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方鸣挡在了自己身侧后方。   态度先表明了立场。   “注意你的言辞。”   梅德的声音不高,却带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虫的耳中,   “伊古是我的雄主,弗兰林家族的一员。质疑他,就是在质疑弗兰林家族的尊严。”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小蛋糕递给了方鸣,他亲自挑选的草莓味。   然后他目光转向脸色微变的詹基,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詹基勋爵,交友还需慎重。”   卡罗被梅德那冰冷的目光和隐含的威胁吓得脸色发白,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如不是詹基说梅德根本不把方鸣放在眼里,他怎么敢招惹?   詹基脸上的甜美笑容也僵住了。   一切本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不料梅德在中途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开始切蛋糕。   詹基甚至窃喜,只当他是要送给自己。   正在他小鹿乱撞的时候,突然梅德转身离开。   梅德回到了那个虫的身边,竟然……竟然当众斥责卡罗,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他!   “元帅阁下息怒,”詹基勉强维持着风度,上前打圆场,   “卡罗年纪小,口无遮拦,我代他向伊古阁下道歉。”   他看向方鸣,   “还请伊古阁下不要介意。”   他垂下眼眸,没有看詹基,只是淡淡地说:“无妨。”   口吻带着一丝疲惫,手腕上的力度也紧了紧。   梅德转身看着方鸣,冰蓝色的眼瞳中杂七杂八的,方鸣没心思分辨。   梅德带着方鸣快步离开了。   詹基盯着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   突然,觉得他等了二十几年的雌虫,也许再也等不到了。   梅德带着方鸣离开,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私密包厢中,他从来不知道背地里这些虫竟然如此对待他的雄主。   梅德心中戚戚,他突然想到方鸣歇斯底里的说“他受够了”,原来,在看不到的角落,在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下,他忍受了那么多。   包厢中,一切的喧嚣和难堪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两个静静站立的虫。   “往日,他们也是如此吗?”   方鸣没有回答,他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多做纠缠。   对于此时的方鸣而言,毫无意义。   梅德,低垂着头。   “你在这里休息,我会让虫送来你喜欢的甜品,等宴会结束,我来接你。”   梅德说完,不等方鸣回答,自顾离开。   他一直以为有弗兰林家族的庇佑,有他上将、元帅头衔的支撑,他的雄虫必然万众瞩目,备受尊重,却没有料到.....   竟然是这样的光景。   无地自容的心理,让梅德一时无法面对方鸣。   他心口仿佛缺了一大块,透了风,凉飕飕的。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他并不清楚方鸣真正想要的,他们在渐行渐远。   这样的认知,让他头皮发麻,不知所措。   唯有,更加急切的抓住。   ---   悬浮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窗外交错的霓虹映在梅德冷硬的侧脸上。   车厢内弥漫着沉默。   "今晚那只雄虫的话,"   梅德突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必在意。"   方鸣正望着窗外出神。   "我没在意。"   方鸣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梅德侧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本就不擅长安慰,能开口说这一句,已是极限。 第18章 谎言   回到弗兰林府邸,冰冷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两虫一前一后上楼,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约莫一个小时后,方鸣刚换上睡衣,准备休息,门上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敲门声。   方鸣皱眉,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梅德站在门外,显然刚沐浴过,金色的发丝还带着湿气,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什么事?"方鸣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梅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今晚,我睡这里。"   方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方鸣下意识地拒绝,   "协议里不包括这个。而且,我这里没有你需要的……"   "虫蛋,"   梅德打断他,语气听起来依旧平稳,但眼神却不容置疑地锁定着方鸣,   "我感觉它今晚有些异动,需要近距离的信息素安抚。"   方鸣狐疑的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梅德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硬,看不出丝毫破绽。   僵持了十几秒,方鸣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通道,声音干涩:"……进来吧。"   梅德迈步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瞬间让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显得有些逼仄。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方鸣关上门,尽量贴近床沿,与梅德之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黑暗中,两虫背对着背,呼吸可闻。   他能感觉到,方鸣的精神力如同温和的潮汐,缓慢而稳定地笼罩着他的腹部。   虫蛋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位血脉相连者的气息,传来一阵轻微而安稳的悸动,并无任何异样。   方鸣心中明了。   但他没有戳穿。   梅德自然知道这个谎言瞒不住,他本意也是试探而来,而方鸣的默认,让梅德心中生出欢喜。   然而,梅德不明白的是,方鸣没有戳破,不过是不愿和他可多牵扯。   这是看破一切后的平静。   是一种真正的放下。   遥想月前,他尚且因为梅德同眠而尴尬,如今...根本不在乎。   花开花去,春去秋来,他的思想已经跳出了曾今的枷锁,追寻内心的平静。   方鸣在这样的思维认知中,呼吸逐渐平稳。   而梅德,在确认方鸣熟睡后,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得自己的背部,能微微感受到来自方鸣细微的体温。   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深处的焦躁。   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了下来。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不容许任何虫指染。   梅德冷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杀意,渐渐合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长桌上。   方鸣正用着早餐。   个虫通讯器传来轻微的震动。方鸣拿起一看,是爱弥儿发来的消息:   【方鸣,早安。我的悬浮车正好经过弗兰林府邸附近,顺路接你去研究院吧?大概十分钟后到。】   方鸣想了想,回了一个【好,谢谢师兄。】   他刚放下通讯器,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抬起头,只见梅德不知何时已站在餐厅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方鸣还没来得及熄屏的通讯器上。   方鸣不动声色地收起通讯器,继续低头用餐。   梅德没有说什么,迈步走到主位坐下,沉默地开始用他的早餐。   大约七八分钟后,管家奥格进来通报:“伊古阁下,爱弥儿阁下到了,在门外等候。”   方鸣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管家点了点头:“请他在偏厅稍坐,我马上就来。”他起身,准备去拿自己的东西。   “让他进来。”一直沉默的梅德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管家愣了一下,便应声而去。   很快,爱弥儿被引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研究院常见的白色制服,看起来清爽干练。   看到餐厅里的梅德时,他明显有些紧张,但还是保持着礼貌,躬身行礼:“元帅阁下,日安。伊古阁下。”   梅德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目光便重新落回手中的军情简报上,仿佛爱弥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方鸣对爱弥儿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师兄,这么早麻烦你了。吃早餐了吗?如果不介意,一起用一点?”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着的位置,以及桌上明显还未动过的、备用的餐点。   爱弥儿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坐吧,”   方鸣语气温和却坚持,他这个师兄极少吃早餐的,   “时间还早,不用急。”   他亲自为爱弥儿拉开椅子。   爱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方鸣将一份未动过的餐点推到他面前,又为他倒了一杯热饮。   两虫就这样坐在奢华冰冷的餐厅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共用着早餐。   方鸣偶尔会低声和爱弥儿交谈几句,关于研究院的某个项目进度,声音平和。   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你来我往,好不开心。   而主位上的梅德,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握着餐具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一种极其不悦的、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但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梅德是一个很好的猎手,即便猎物在他面前蹦跶的欢快,时机不到,他也绝不会下手。   他只是沉默地用完自己的早餐,然后拿起简报,站起身。   “我去军部了。”   说完,迈着沉、稳、冷的步伐,径直离开了餐厅。   每一步仿佛都踏在人的心窝里,侍从早已经惴惴不安。   方鸣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客气地对爱弥儿笑了笑:“我们走吧,师兄。”   有些界限,他需要划清。   有些自由,他需要争取。 第19章 刺杀   元帅办公室   梅德面前的光屏上,正显示着加密渠道传来的最新情报。   不再是模糊的远距离照片和概括性描述,而是清晰的影像和录音片段。   梅德为了找到证据,接入了军用侦查设备。   严阵以待如同面对一场巨大的战役。   影像中,爱弥儿在研究院的休息室里,正与另一位相熟的雌虫同事低声交谈。   过了一会儿,他如同往日一般,和方鸣道别,然后往回走。   他关掉光屏,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没有召唤任何副官或亲卫,有些事,他需要亲自处理,才能确保绝对的“干净”和“彻底”。   静谧港湾小区,爱弥儿公寓外。   夜色深沉,小区号称顶级的安保系统在梅德眼中形同虚设。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避开了所有的巡逻机器虫和监控探头的精神力扫描波段。   对于一位身经百战、精神力达到SS级的元帅而言,民用级别的安保,哪怕是最顶级的,也充满了漏洞。   他精准地定位到爱弥儿公寓的通风管道入口。   身形如同没有骨头的猎豹,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敏捷滑入狭窄的管道,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甚至连管道内积攒的微尘都未被惊扰多少。   卧室内,爱弥儿刚刚结束与朋友的通讯,正带着对未来旖旎的幻想准备入睡。   他甚至哼着轻快的小调,走到窗边,打算拉上最后一层遮光帘。   就在他转身背对房间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无声落下,军靴接触柔软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爱弥儿身为研究员,精神力等级不算高,他甚至来不及感受到身后空气的流动,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梅德的手刀,快、准、狠,带着精准控制的力量,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神经中枢上。   爱弥儿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为惊愕,眼前便是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梅德手臂一伸,轻松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避免了他倒地发出声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出现到制服,不超过两秒钟,没有惊动任何警报,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昏迷的雄虫,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碍事的物品。   他熟练地用特制的束缚带将爱弥儿的手脚捆好,堵住嘴,然后将其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可以隔绝大部分探测信号的黑色收纳箱中。   提起箱子,梅德如同来时一样,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撤离,融入了深深的夜色里。   ---   地下仓库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   爱弥儿被反绑在椅子上,嘴角渗血,眼中神色不明。   梅德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军靴碾过地面碎屑发出细响。   他俯身捏住爱弥儿的下颌,冰蓝色瞳孔里都是不屑。   "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   爱弥儿艰难地喘息,神色却不见慌张,他看着梅德取出通讯器。   通讯接通的瞬间,梅德的声音陡然变得温和:"雄主"   电话那头的方鸣显然有些诧异。   梅德从未在深夜联系过他。   "刚才监测到虫胎心跳有些快。"梅德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你现在在哪儿?”关于虫蛋的事情,方鸣自然不会马虎。   梅德闻言,长眉一挑,挑衅的看着爱弥儿。   “我在军部。”   方鸣闻言有些诧异,这种回声,以军部的保密性绝不会有。   他在撒谎?   梅德低笑一声,指尖划过爱弥儿颈间的束缚带:"雄主是要过来吗?可是担心我?"   方鸣用精神力与电磁波联通,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是....爱弥儿。   "梅德!"   "我想见你。"   方鸣一边尝试稳住这个疯子,一边快速朝精神力感知的方向赶过去。   “雄主,你还要和我离婚吗?”   梅德感受到了方鸣话语中的软意,他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说出这些时日让他寝食难安的源头。   “本来也没有离婚,不是吗?”   这样模糊的话语显然不能满足偏执的虫。   “只要清除了障碍,雄主就一定会回心转意。”   “呃”一声痛呼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方鸣转着通讯的手一紧。   他语气放的格外的柔和。   “虫蛋怎么样了?我现在赶过去,看看你们。”   这样的关怀,梅德多久不曾感受到了,突然的,心里淌着暖流。   一时间没有动作。   “我就知道,雄主一直都是好的。”梅德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上的爱弥儿如同看一个死物。   手上的力度也不由得加大了几分。   他是铁了心的要将眼前的东西除掉。   方鸣听见动静,如何不明白。   再不能装糊涂。   他严声道:“你旁边是爱弥儿?”   他虽然用的是疑问,但是两虫都心知肚明。   梅德松开了钳制爱弥儿的手。   “雄主,你是关心他,还是关心我?”   方鸣无意纠结这些。   他清冷的声音,少了往日的温软。   “你是对现在的局面不满意?”   方鸣言外之意,便是他们的暂缓离婚的协议要作废。   方鸣话音落地,对面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仓库大门突然被强行破开。   方鸣扶着门框剧烈喘息,显然是动用精神力让他有些吃不消。   当他看清仓库内的景象时,并不意外。   但是,十分危险。   梅德的一只手竟然化作了虫爪,锋利且残暴。   在爱弥儿红肿渗血的脖颈处“流连忘返”。   眼瞳成金黄色竖瞳,野兽般凶狠的寻觑。   方鸣知道,此刻的他,受不得一点儿刺激。   方鸣自从中毒后,精神核受到了重创,如今连续动用精神力追踪,让他浑身冷汗直流,脑袋嗡嗡作响,倒也顺势而为。   "梅德。"方鸣有气无力,他弯着身体,一只手扶着脑壳,额头大可大可的冷汗,   "我不舒服。"   梅德虽知方鸣有引诱之嫌,但还是放开爱弥儿,梅德几个大跨步走了过去,长臂一伸,将方鸣揽在怀里,摸了摸他额头的汗水。   “雄主,还真是在乎他呢?”   方鸣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梅德另一只手正要抚摸方鸣的湿漉漉的额头,仿佛才发现虫化态的手一般,眨眼间已经恢复正常。 第20章 哄骗   将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传输过去,缓解方鸣的痛苦。过了一会儿,方鸣的面色好了许多。   梅德转头看着如同死狗一般的爱弥儿,突然一个阴冷的笑从脸上勾勒。   “雄主,”他说着俯身下来,要擒住方鸣的嘴唇。   方鸣一把将他推开。   “雄主要是走出这里,我就立刻杀了他。”   身后传来梅德不冷不淡的声音。及时扼杀了方鸣的脚步。   他微微转头,对着梅德的视线,重新认识眼前的虫。   他身上的标签,是如同紧密的仪器,自持、冷静、强大、刻板、传统、理智、务实。   而现在,理智在崩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偏执占据主导。   他方鸣,还真是...有幸!!!这是激发了他潜在功能?   “你到底想怎么样?”   方鸣收走面上的伪装,清冷的脸上,古井无波。   梅德啪啪的鼓起了掌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开来。   “雄主,只要您不离婚,这个虫的性命留给您也无妨。”   方鸣冷哼的了一声。   “好呀。”   他轻飘飘毫无诚意的两个字,如同有什么神奇的魔法一般,瞬间将刚刚疯了的雌虫定住。   梅德呆呆的站在原定,冰蓝色的眼睛,罕见的蒙上了一层迷茫和恍惚。   方鸣任由梅德像个炮弹一样弹跳而来,将他紧紧的圈住,将口水胡乱的糊在他的脸上。   晦暗处,黑眸沉寂。   双手抽出,恶狠狠捧住了梅德冷硬的轮廓,反客为主。   一场闹剧轰轰烈烈的,结局都是朝着梅德满意的方向发展。   然而,两虫呜呜中,却忽略了捆绑着的爱弥儿,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闪烁野兽般的凶光。   梅德·弗兰林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虫。   在他抱着方鸣离开仓库,并确认方鸣熟睡后,一个冰冷的命令悄悄下达——处决爱弥儿。   然而,几分钟后,小队首领通过加密频道传回了讯息:   “目标……消失了。”   梅德正坐在返回府邸的悬浮车上,闻言,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说清楚!”   “关押点的门锁完好,外部警戒没有被触发过的痕迹。但是……里面的束缚绳索断了。”   通讯那头传来清晰的影像资料:几截特制的暗色合金索散落在地,断口处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规则的撕裂的形态,绝非利刃切割所致。   地面上,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的脚印,延伸到仓库一个破损的通风口处,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梅德清楚那绳索是‘影蛇’特制合金索,除非S级力量爆发,或者有特殊工具,否则绝无可能挣脱。   但现场没有任何工具残留的痕迹,绳索……是从内部被纯粹的力量强行崩断的!   爱弥儿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这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师兄”,   他背后,很可能隐藏着庞大势力或秘密。   ........................   方鸣的精神核波动异常,梅德替他向研究院告了假,在家休养。   梅德又恢复了往日的作风,仿佛那天疯狂的虫并不曾存在。   夜幕低垂,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一位穿着笔挺管家制服的年轻雌虫,正垂手静立在一旁等候。   方鸣坐下,年轻管家立刻上前,动作流畅而标准地为他布菜,斟水,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甚至比老奥森更加严谨、刻板。   方鸣安静地用着餐,目光却偶尔掠过这位新管家的脸。   他放下银质的汤匙,发出清脆的轻响。   “你叫什么名字?”方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年轻的管家。   年轻管家立刻放下手中的银壶,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无可挑剔:“回伊古阁下,鄙虫奥格,承蒙元帅阁下信任,接任府邸管家一职。”   “奥格……”方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和前任管家奥森,是……”   奥格垂着头,声音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奥森……是我的祖父。”   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惭愧和恳切的表情,   “伊古阁下,关于祖父之前对您的冒犯,我深感歉意。他年纪大了,有时会过于固执和……逾越。元帅阁下的处置是公正的。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重蹈覆辙,必将竭诚为您和元帅阁下服务,忠诚不二。”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看起来也十分真诚,仿佛真的为自己祖父的行为感到羞愧,并决心划清界限。   然而,在他低垂着眼睑,掩饰住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肌肉隐隐透出的僵硬,方鸣捕捉到了。   记恨。   一种被深深压抑着,却无法完全掩盖的记恨。   方鸣心中明了。   方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奥格。   奥格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几秒钟后,方鸣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汤匙,语气淡漠地说道:“知道了。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   一种近乎无视的态度,反而让奥格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屈辱。   “是,阁下。”   奥格恭敬应道,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方鸣不再看他,专注地用着自己的晚餐。   走了一个讨厌的,还会来下一个,左右也待不了多久,方鸣也懒得搭理。   方鸣一日无所事事,用过晚膳后,就去了后花园散步消食。   弗兰林府邸的后花园,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片被精心打理的生态绿洲。   高大的荧光蕨类植物在微风中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悬浮在半空中星辰般闪烁的花卉交相辉映。   溪流潺潺,穿过奇异礁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此刻,全息环境模拟系统正完美复刻着某个遥远田园星球的黄昏。   暖橙与瑰紫交织的霞光浸染了整片天空,夕阳巨大,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方鸣就躺在那架悬挂在巨大古树虬结枝干下的秋千椅上。   他似乎是累了,闭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片静谧温暖的夕阳下,成了这幅画卷核心。   梅德推开军部的事务,有些匆忙地赶回了府邸。   自那日以后,他清醒发现,他的雄主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明明近在咫尺,可是那份抓不住的疏离,让他心悸。 第21章 小三   他放轻了脚步,穿过廊道,来到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前。   然后   驻足   指挥过千军万马、面对亿万虫族也面不改色的联邦元帅,此刻竟有些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那片宁静。   他一点点沉淀下来。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虚拟的夕阳又下沉了几分,霞光变得更加浓郁。   他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方鸣在梅德走后,睁开了眼睛,他看向那个方向。   心中一片宁静。   ---   第二日,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方鸣不得已出面接待。   积极性不高。   府邸的偏厅内,詹基·米迪勋勋优雅地坐在昂贵的丝绒沙发上,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眼底却燃烧着几乎将他吞噬的妒火。   梅德竟然推掉了重要的军事会议,只为了回府看那个贫民雄虫一个星时。   “伊古阁下,听说您去了研究院?真是辛苦了。”   詹基的声音依旧甜美,带着关切,   “不像我,虽然是那里的掌权虫,但雌父总是说那些地方太杂乱,不适合我。”   方鸣只是敷衍的笑了笑,并不接话。   詹基抿了抿嘴:“这个是梅德哥哥送我的,你喜欢吗?我可以送给你哦。”   他抬手,露出了腕上一枚限量版钻石手环,“他说在拍卖会上看到,觉得只有我才配得上。”   他细细地描述着梅德如何“体贴”地为他挑选礼物,如何“在意”他的喜好,言语间充斥着暗示。   方鸣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到笑累了,索性摆烂,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这个世界的雌雄,似乎就是两个极端的存在。   雌虫,强大,勇猛,理智,聪慧,坚韧....   似乎所有褒奖的词汇都能套在他们的身上。   但是反观雄虫。   只想:啧啧啧。   哪怕是主角。   方鸣对与詹基这仿佛过家家一般的“争风吃醋”实在提不起兴趣。   想到这里,方鸣,就唾弃自己。   死在这么个脑残的虫手里,太憋气了。   直到詹基说完,带着一丝期待和挑衅看向他时,方鸣才缓缓转过头。   “哦,是吗?”方鸣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很好。”   詹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他准备了满腹的说辞,企图激怒方鸣,让他失态,甚至冲动之下提出离婚,却没想到对方是这种浑不在意的反应!   这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憋闷得难受。   “伊古阁下似乎……并不在意?”詹基勉强维持着笑容。   方鸣轻轻放下水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直视詹基,近乎怜悯:“詹基勋爵,他送您什么,对您如何,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他站起身,语气疏离而客气:“如果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那么,我知道了。谢谢您特意前来告知。”   这番油盐不进、彻底将他排斥在外的态度,终于让詹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我等等梅德哥哥,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方鸣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或许吧。您请自便。”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偏厅,没有丝毫留恋。   詹基独自坐在华丽的偏厅里,看着方鸣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他等了又等,直到夜幕降临,梅德也没有回来。   管家奥格前来委婉地告知,元帅阁下军务繁忙,往日大都回来很晚。   詹基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奢华却冰冷的厅堂,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很好……方鸣,我们走着瞧。”   然而,他走到了门外,愤愤不平,又折返回来。   今天,他一定要这个垃圾付出代价。   夜色深沉,弗兰林府邸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寂静,只有走廊壁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詹基固执地留在偏厅,坐在阴影里,如同潜伏的毒蛇。   奥格告诉他,梅德不论多晚,都会回家。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方鸣的功劳。   他必须让梅德看到他的“委屈”。   果然,临近午夜,玄关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梅德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疲惫,解开了军装最上方的扣子。   “梅德哥哥!”一道带着哭腔的、柔弱的声音响起。   梅德脚步一顿,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只见詹基从偏厅的阴影里快步走出,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眼圈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梅德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詹基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声音哽咽:“我……我只是想等你回来,跟你说说话。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晚还打扰你,可是……可是我心里难受……”   他抽泣着,将下午与方鸣的对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绘方鸣如何“冷漠”、“傲慢”、“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甚至暗示方鸣对他出言不逊。   “……他说,你送我什么,对我如何,都与他无关……梅德,他怎么能这么说?他根本不在乎你!我才是真心为你着想的……”   詹基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若是一般雌虫,恐怕早已心软安抚。   梅德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眸深处闪现一丝难过。   詹基说完,用期待又委屈的眼神望着他时,梅德才缓缓开口,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他说得没错。”   詹基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梅德的目光掠过他,看向楼梯的方向,那里通往方鸣的卧室。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外虫置喙。”   “外虫?”   詹基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受伤和不敢置信,   “梅德!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与弗兰林家的合作……”   “正是看在合作和你家族的面子上,”   梅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明确的警告,   “詹基,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第22章 勾结   他这话说得相当直白,明确划清了界限。   詹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德甚至没有责怪方鸣一句!反而将他詹基归为了“外虫”!   巨大的羞辱感和更深沉的妒恨如同毒液般在他心中蔓延。   梅德不再看他,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时间不早了,让奥格安排车送你回去。”   詹基僵在原地,他精心准备的眼泪和控诉,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要实质化的怨毒,冲出了弗兰林府邸。   在黑夜中,詹基坐在悬浮车上,伤心之余,想起雌父的话,‘梅德本是个绝情虫,已经坐上了那个位子,他的身份今非昔比,...孩子,收心吧。’   这非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激发了他更疯狂的念头。   既然无法让梅德厌弃方鸣,那么,就让方鸣彻底消失好了。   ........   詹基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所有的虫都知道,他中意梅德,梅德自然也该中意他。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偏偏跑出来一个该死的垃圾。   不要脸不要皮的霸占他的东西。   詹基回到自己的府邸后,在家里闹翻了天。   可惜,向来疼爱自己的雄父等亲虫,这次却都沉默了,还要他忍耐。   呵呵,笑话。   他中央星仅有的一只高贵的A级的雄虫。   什么事情值得他去忍耐。   詹基很是委屈,于是他约了自己的狗友玩耍。   “金色流萤”俱乐部最深处的钻石包厢里,詹基·米迪勋勋将自己重重摔进天鹅绒沙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昂贵的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憋闷和屈辱。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包厢门被推开,他的狗友卡罗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常服的高大雌虫。   当看清那雌虫的脸时,詹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竟与梅德·弗兰林有五六分相似!利落的金发,冰蓝色的眼眸,甚至连紧抿唇线时那种冷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是这雌虫的眼神里没有梅德的威严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屈辱和麻木。   “詹基,我的好朋友,这是怎么了?”   卡罗凑过来斟酒,得意地指着军雌,“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第7舰队的埃德加少校,像不像?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自愿’调职过来的。”   埃德加少校僵硬地站在原地,军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他的站姿笔挺如松,完全是军队做派,与俱乐部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詹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埃德加那张酷似梅德的脸,一种扭曲的快感压倒心中的那一抹惊艳,蠢蠢欲动在血管里窜动。   他对着埃德加勾了勾手指:“过来。”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迈着标准的军步上前,在詹基面前单膝跪下:“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军虫特有的磁性,连这点都像极了梅德。   “抬起头。”   詹基命令道。   当埃德加抬起脸,露出那双与梅德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带着如出一辙的无动于衷,詹基突然暴怒地将酒杯砸在他脚边:“你也用这种眼神看我?!”   玻璃碎片溅在埃德加的军裤上,他纹丝不动,只有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卡罗赶紧打圆场:“哎哟我的詹基少爷,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是不是那个伊古又招惹你了?”   这个名字让詹基彻底失控。   他一把揪住埃德加的衣领,对着那张酷似梅德的脸低吼:   “那个该死的贫民窟垃圾!他凭什么?凭什么能让梅德那样维护他!”   他将宴会受辱的经过扭曲地倾诉出来,每说一句,掐着埃德加衣领的手就更紧一分。   埃德加被迫仰着头,呼吸困难,却依然保持着军虫般的克制。   “……他必须消失!”   詹基猛地推开埃德加,对卡罗嘶吼:   “我要让他永远消失!”   卡罗阴险一笑,凑到詹基耳边低语:“放心,交给我。保证让那个伊古……永远碍不了你的眼。”   他使了个眼色,埃德加沉默地站起身,开始解军装外套的扣子。   一滴汗珠顺着与梅德相似的下颌线滑落。   詹基看着这一幕,微微蹙起了眉头,下一刻变态的满足感压倒了心底那一丝异样。   他对着正在宽衣的埃德加抬了抬下巴:   “你,不准出声。要是让我听到一点声音……”他抚摸着埃德加肩上代表少校军衔的徽章,“恐要连累家虫。”   埃德加闭上那双酷似梅德的冰蓝色眼睛,彻底变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詹基享受着这份扭曲的替代快感。   詹基心中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酒精和卡罗的承诺让他对方鸣即将遭遇“报应”的快意期待。他搂过那个僵硬雌尸,粗暴的动作中充满了迁怒的发泄。   酒过三巡,色过五味。   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放松的詹基,赖洋洋的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埃德加的眉眼。   詹基问道:“卡罗,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嘿嘿,卡罗邪气一笑,然后压低声音,吊足了胃口。   在詹基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詹基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掠过脊椎:“当真,你快,快叫过来。”   詹基打量着白花的某虫,将自己的外衫解开,扔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包间进来一个灰扑扑,矮小的虫。   就长相而言,普通极了。   詹基蹙着眉头。   心中不大满意,这样一个虫能有什么渠道,怕不是骗他开心吧。   卡罗如何不知道,他对着灰吉科说道:“你给詹基阁下说说吧。”   灰吉科垂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一些在卡戎星带边缘讨生活的……自由货运者。他们偶尔也承接一些……‘特殊包裹’的运输业务,并且……永不回程。”   “星际盗匪!”詹基瞬间明白了,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这太疯狂了!   与星盗勾结? 第23章 埃德加   但……一想到伊古那张脸,……疯狂的嫉妒和恨意如同野火般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们……可靠吗?”詹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灰吉科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只要报酬足够,他们只认钱,不认虫。而且,‘包裹’越‘贵重’,他们越会守口如瓶,毕竟……谁也不想同时得罪弗兰林和米迪勋两家。”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詹基的犹豫。   绑架了方鸣,他们自己也会成为被灭口的对象,反而会尽力隐藏。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詹基脑中迅速成型。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好!很好!   ”詹基站起身,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   “灰吉科,你去联系!钱不是问题!我要你们把伊古绑出来,卖到最偏远的、连信号都没有的奴隶矿星!我要他生不如死!”   他仿佛已经看到伊古在肮脏的矿洞里挣扎,而梅德最终会回到他身边的未来。   “是,阁下。”灰吉科躬身,重新退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卡罗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詹基,这下看那个贱虫还怎么嚣张!这几天你跟着我,事情办好了,金银财富你随便提。”   詹基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恶毒的光芒。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毁灭对手的完美利刃,却没有注意卑微的执侍灰吉科低垂的脸上悄悄勾出的笑。   如同毒蛇一般阴冷。   酒足饭饱,事情也有了眉目,是时候离开了。   詹基看着脚下跪的规矩的虫。他开口。   “卡罗,”詹基转向好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虫,我要了。”   卡罗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当然!能被你看上是他的荣幸!”   “不是玩一阵子。”詹基打断他,目光却仍死死锁定在埃德加身上,“我要他完全属于我。调令、手续……你去办。”   这话让卡罗都吃了一惊。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玩物给詹基泄愤,没想到詹基竟要动真格。   一个现役军雌,哪怕只是个少校,也不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詹基,这恐怕……”   “按我说的做!”詹基的语气变得尖锐,“米迪勋家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吗?”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   理智告诉他这很荒唐,为了一个替身大动干戈。   但当他看着埃德加跪在那里的身影,一种强烈欲望几乎吞噬了他。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詹基米迪勋勋的私虫所有物,你的生死都归属于我。”   詹基宣布,仿佛在给一件所有物打上烙印,“记住你的身份。”   詹基话毕,一直沉默跪在地上的埃德加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明显的抗拒。   他站起身,军姿笔挺,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微微发颤:   “米迪勋勋爵阁下,我是联邦现役军官,受军法管辖。您不能……”   “不能?”   詹基嗤笑着打断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的光脑,调取权限,   “埃德加少校,隶属于第七舰队突击分队,三次获得‘铜星勇气勋章’,在卡戎星带战役中表现出色,档案评价……嗯,‘潜力巨大,建议重点培养’。”   他念着档案,语气带着戏谑,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   埃德加的脸色更加苍白,军虫的信息档案是绝密,他竟然如此轻易就调取了。   詹基话锋一转,光屏上又调出另一份资料,那是埃德加的家族信息   :“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埃里克,现年16岁,居住在底城七区……哦?有意思,先天性精神力紊乱症?需要定期服用‘星尘’稳定剂?那东西可不便宜,以你少校的津贴,恐怕很吃力吧?”   看到弟弟的信息被如此赤裸地展示,埃德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酷似梅德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看来你弟弟的治疗到了关键期?”   詹基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如同拿捏住了蛇的七寸,   “下一阶段的基因靶向治疗,军部医院的排队名单已经排到三年后了,而且……费用大概是这个数。”   他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埃德加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詹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   “跟我走。你弟弟会立刻得到最好的治疗,费用全免。你‘退役’后,我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津贴’,足以让你们兄弟过上优渥的生活。”   他顿了顿,指尖几乎要碰到埃德加苍白的脸颊,语气转而冰冷   “或者,你可以拒绝。我会确保你因为‘违纪’被踢出军队。你猜,你那个可怜的弟弟,还能撑多久?”   埃德加闭上眼,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军虫的骄傲,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所有的光芒都已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接受您的条件。”   詹基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然而看着面前虫凄凄惨惨的模样,詹基,心底涌现一丝微妙的悸动。   詹基从包厢带走了两个虫,一个是埃德加,另一个就是灰吉科。   将埃德加带回米迪勋家族府邸后,詹基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吃喝拉撒都不离开他的视线。   他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尤其当埃德加穿着他挑选的、料子柔软却款式拘谨的常服,那张与梅德相似的脸上流露出的隐忍和顺从,极大地满足了詹基某种扭曲的占有欲。   他对埃德加越来越满意,他决定举办一场酒会,向他的狐朋狗友分享他的宝贝。   酒会上,   詹基宣布酒会正式开始后,就消失了,留下埃德加一个虫,接受着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觊觎的视线。   加之他的长相及无名无分的身份,埃德加成了一件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甚至幻想沾染的“奇物”。   有几个平日里就与詹基不太对付的纨绔雄虫,端着酒杯,故意晃到埃德加身边。 第24章 绑架1   哟,这就是詹基藏着掖着的那个‘宝贝’?近看确实不错。”一个雌虫轻佻地笑着,目光在埃德加脸上和身上逡巡。   “听说以前还是个少校?真是可惜了……现在这样,算什么呢?连个名分都没有。”   另一个语带嘲讽,故意放大了声音。   詹基站在二楼廊柱下的阴影中,云淡风轻的看着眼下的一幕。   他举办这个酒会除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之外,便是要埃德加能更加清晰的认识到没有他的庇护,他,寸步难行。   几日过去,这个虫一点儿风情不解,实在是没趣。   要是能主动些.....便是给他个名分也没什么关系。   詹基紧紧盯着虫群中的那个虫,即便暴露在一群不怀好意的视线、言语中,依然不动如松。   詹基摇晃着手中醉虫的红酒,轻轻的抿了一口。   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好心情。   直到。   一只喝得醉醺醺的雄虫,直接伸手想去摸埃德加的脸:“跟着詹基有什么好?不如跟我,至少给你个雌侍的位置……”   埃德加紧绷着身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闪身躲过咸猪手。   那虫似乎对埃德加的不识趣很是恼怒。   正要有下一步动作时,听到二楼传来了怒喝。   “滚!”   詹基一步一步的从扶梯上走了下来,闲庭信步,优雅至极。   将千年底蕴的老牌贵族的利益和矜贵诠释的淋漓尽致。   他将埃德加拉到自己身后,扫视着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他是我的虫!”詹基的声音不咸不淡,但带着不容置疑,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谁再敢对他不敬,就是与我詹基·米迪勋勋为敌!”   詹基看着周围那些依旧带着探究和些许不以为然的视线。   低低的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很疯狂。   他猛地拉起埃德加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用自己的权限接入了联邦婚姻登记系统。   光屏弹出,他毫不犹豫地将埃德加的信息录入,在关系栏上,选择了:   雌侍。   并当场完成了生物信息确认和电子备案!   整个过程快得让虫反应不过来。   当登记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现场一片哗然!   酒会荒诞,结束的很仓促。   詹基的行为,一定会在米迪勋勋家族掀起浪潮。   米迪勋勋家族并非普通的贵族,他们满族都是勋贵,势力盘根错节,往上数十代都没有一点儿瑕疵。   这样的一个大家族,继承虫詹基竟然如此草率的纳一名平民虫。   这将是怎样一个瑕疵,怎样一个笑料。   米迪勋勋家族府邸。   “詹基!”米迪勋家主又惊又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呵斥:“你疯了!擅自登记一个来历不明的军雌为雌侍?!这会让整个米迪勋家族成为笑柄!”   詹基却梗着脖子,紧紧攥着埃德加的手,毫不退缩地迎上自己雄父愤怒的目光:   “我的东西,我自己决定!”   “谁敢笑话?米迪勋家族什么时候需要看别虫的脸色了?!”   他这话说得霸道无比,完全无视了贵族间的潜规则和家族的颜面考量。   米迪勋勋爵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真是放肆,我太惯着你了,来虫,将他拉下去打死。”家主对着詹基说,却指向埃德加。   话音落后,两个雌虫上前来拿虫。   詹基没想到雄父这就发飙了。   “住手”   但是没有虫听他的,眼看着雌虫就要被处理。   詹基,一把将他抱住。   对着雄父吼道:“雄父,将我也打死好了。”   “将他拉开。”   詹基眼看雄父要动真格的啦,赶紧说道:“雄父,不是一直想要我有崽子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家主闻言,愣了一下。   不论怎么样,詹基也算是开了个头。   最终,埃德加留下了性命,却被鞭打80.   灰吉科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看着眼前的闹剧。   他办事利落,言语谨慎,很快便赢得了心烦意乱的詹基的信任。   几天后,灰吉科寻了一个詹基独处时机,悄声禀报:   “阁下,有消息了。”   詹基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们同意了?”   灰吉科垂着头,声音平稳无波   :“他们同意接手这笔‘业务’。但是……对方首领要求,必须与您亲自面谈,确认一些细节,毕竟这是一笔大单子。”   “亲自面谈?”   詹基眉头紧皱,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不能通过加密通讯吗?或者你代我去?”   灰吉科抬起头,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阁下,对方是‘血蝠’,多疑且谨慎。他们坚持,如此‘贵重’的‘货物’,涉及后续庞大的利益和……风险,必须与真正的雇主当面敲定,以确保诚意,避免是……陷阱。”   詹基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与星盗当面交易的风险,这无异于将把柄亲手送上。   但灰吉科接下来的话,却像恶魔的低语,动摇了他的理智:   “对方首领还说……他们最近查到,目标身边似乎有军部的暗线保护,行动难度极大。如果雇主连当面确认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很难相信事成之后能顺利拿到报酬,甚至……可能会被当成弃子灭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他们敢威胁我?!”   詹基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恐慌。   他确实存了事后撇清关系、甚至必要时让星盗背锅的念头。   灰吉科适时地低下头:   “小虫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传达对方的意思。”   书房内陷入死寂。   詹基内心天虫交战。   最终,愚蠢的傲慢和疯狂的嫉妒压倒了对危险的警惕。   “……时间,地点。”詹基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灰吉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光芒,迅速报出了一个位于三不管地带边缘星域的废弃货运空间站坐标,以及会面时间。   “在那种肮脏混乱的边缘星域?”   詹基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在中央星域露头的胆子都没有?就这点胆量和能力,我怎么相信他们能成事?” 第25章 绑架2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戳穿了对方的无能。   他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中央星璀璨的夜景,一种身处权力中心的安全感和优越感油然而生。   “告诉他们!”   詹基转过身,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对灰吉科说,   “就到中央星来谈!‘琉璃梦境’顶层,我的私虫包厢。那里绝对安全私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果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他要用这种方式,反过来拿捏这些星盗,彰显他米迪勋勋爵的权势和底气。   灰吉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和一丝担忧:   “阁下英明!这确实能试探他们的能力和决心。只是……在中央星会面,风险是否……”   “风险?”詹基得意地打断他,   “在我的地盘,能有什么风险?难道他们还敢在中央星对我动手不成?除非他们不想活了!按我说的去办!”   “是,阁下。”   灰吉科恭敬应下,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幽光。   愚蠢的猎物,不仅走进了陷阱,还亲自为猎虫指明了最方便下手的地点。   很快,对方“同意”了。   会面地点就定在“琉璃梦境”顶层。   到了约定时间,詹基精心打扮,带着一种去验收下属般的优越感,提前来到了包厢。   他摇晃着酒杯,想象着不久后方鸣的凄惨下场,心情愉悦。   在一处混乱星域的秘密空间站里,詹基戴着兜帽,与“血蝠”的首领:一个脸上带着能量灼伤疤痕、代号“屠夫”的彪悍雌虫进行了会面。   “目标,伊古,弗兰林元帅的雄主。这是他的影像、日常行程和府邸部分安保漏洞资料。”   詹基将一个加密数据芯片推过去,声音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颤,“我要你们把他绑出来,卖到最偏远的、无法被追踪的奴隶矿星,让他永远消失!”   “屠夫”把玩着数据芯片,猩红的舌头舔过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元帅的雄主?米迪勋勋爵家的小少爷,你这单生意,风险可不小啊。”   “报酬不是问题!”   詹基急切地说,“我可以支付三十倍……不,五十倍的市价!”   “屠夫”嘿嘿低笑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光:   “报酬嘛……我们当然要。不过,光是钱,可能还不够。”   詹基心中一紧:“你还想要什么?”   “屠夫”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詹基,带着一股血腥和机油混合的臭味:   “听说,米迪勋家族在军部后勤有一条独立的运输线?我们需要借这条线,运点‘小东西’进出几个检查严格的星域。小少爷,你觉得如何?”   詹基脸色微变,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金钱交易,涉及到了家族的核心利益和通敌的嫌疑!   但此刻,被嫉妒和仇恨冲昏头脑的他,只想尽快看到方鸣凄惨的下场。   “……可以!”他咬了咬牙,“但你们必须保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牵连到我!”   “放心,”   “屠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詹基一个趔趄,“我们‘血蝠’最讲信用。”   交易达成。   几天后,詹基利用其家族在研究院的股东权限,以“重要设备维护升级,涉及机密项目”为由,签署了一份临时清场通知.   要求方鸣所在的核心实验区在特定时间段内暂停使用,所有相关虫员(包括安保)暂时撤离至其他区域。   这种出于“安全”考虑的临时清场在研究院并非没有先例,虽然有些突兀,但并未引起太大怀疑。   方鸣接到通知时,微微蹙眉。   他整理好手头的数据,准备暂时转移到公共休息区工作。   然而,就在他独自一人走向实验区出口,经过一段走廊时,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光滑的墙壁突然滑开伪装板,三道穿着研究院低级技工制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出,动作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他们没有废话,直接动手,一虫手持特制能量干扰器对准方鸣,另一虫则手持闪烁着蓝光的束缚索,直取他的手腕,第三虫则从侧后方包抄,封堵退路。   然而,方鸣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在干扰器亮起的瞬间,方鸣并未强行调动精神力硬抗,猛地一个矮身侧滑,精准地避开了干扰器的主要照射范围,同时左手扣住了持束缚索那只虫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错位的脆响伴随着一声闷哼。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右腿向后扫出,狠狠踢在从后方包抄过来的那名绑匪的膝盖侧面!   “呃啊!”   那名绑匪吃痛,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火间,方鸣已化解了第一波攻势,并放倒了两名绑匪!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与他平日里温和研究员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绑匪毕竟人数占优,且同样经验丰富。   最初使用干扰器的那个绑匪见同伴受挫,眼中凶光一闪,不再试图精准压制,而是将干扰器功率开到最大,进行范围性精神冲击!   嗡——!   强烈的干扰波让方鸣头脑一阵刺痛,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是这瞬间的破绽!   那名被他拧断手腕的绑匪强忍着剧痛,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甩出了束缚索,蓝光闪烁的索套如同毒蛇,缠向了方鸣的脚踝!   而身后那名被踢倒的绑匪也挣扎着爬起,合身扑上,试图抱住他的腰!   方鸣眼神一凛,脚下发力想要挣脱束缚索,同时手肘狠狠向后击去!   然而,最大的威胁来自那个手持干扰器的绑匪。   他见范围干扰生效,毫不犹豫地弃用了仪器,从腰间抽出一支高压注射枪,强效神经麻醉剂!他趁着方鸣被同伴短暂牵制的瞬间,猛地欺身而上,注射枪直刺方鸣的颈侧!   方鸣避开了颈动脉要害,但注射针头还是深深扎入了他的肩颈肌肉!   冰凉的药剂瞬间注入! 第26章 绑架3   强烈的眩晕感和肌肉失控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方鸣的视线开始模糊,挥出的手臂力量骤减。   他咬破舌尖,试图用剧痛保持清醒,但神经麻醉剂的效果太过猛烈,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走廊尽头,詹基·米迪勋勋那张带着扭曲快意和一丝紧张的脸一闪而过。   绑匪迅速将昏迷的方鸣塞进成仪器运输箱的大型容器中,动作麻利地盖上盖子。   他们推着箱子,如同真正的技工一样,沿着詹基事先安排好的的路线,快速离开了研究院,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货运悬浮车,汇入首都星繁忙的车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暗处的护卫察觉异常,试图联系方鸣却发现信号被屏蔽,强行闯入所谓“维护中”的实验区时,早已虫去楼空,只剩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未散尽的麻醉剂气味。   詹基站在自己研究院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辆货运悬浮车消失的方向,心脏因为后怕和兴奋而狂跳。   他成功了!他终于除掉了那个碍眼的垃圾!   ..........   方鸣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恢复意识的。   后颈的钝痛还在持续,特制的手铐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更沉重的是颈间那个精神力抑制项圈,将他与自身的力量隔绝开来。   他强行压下眩晕感,掀开一丝眼缝,适应昏暗的光线。   他被两个身材魁梧的雌虫盗匪粗暴地架着,走在一条狭窄、布满污渍的金属通道里。   他默记着转弯的方向、经过的舱门数量、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方位,大脑飞速绘制着这艘陌生舰船的内部结构草图。   当一扇厚重的的舱门被踹开时,他被猛地推了进去,踉跄几步才站稳。   主舱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加混乱和破败。   杂物堆积,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   几个穿着五花八门、眼神凶悍的雌虫或坐或站,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最让方鸣瞳孔微缩的,是那个被同样铐着手铐、脸色惨白如纸,正对着主位上一个脸上带疤的彪悍雌虫尖声叫嚷的身影,   詹基·米迪勋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的震惊之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荒谬感和冰冷的了然。   蠢货!!   就在方鸣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并评估现状时,詹基也看到了他。   詹基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方鸣会出现在这里,   随即,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竟然条件反射般地迸发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恶意!   “哟!看看这是谁?我们尊贵的的伊古阁下!怎么也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上下打量着方鸣手腕和颈间的束缚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不是勾得梅德神魂颠倒吗?现在怎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拴在这里?”   他的嘲讽在空旷混乱的主舱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几个星盗都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   这个蠢货,直到现在都认不清形势,还在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   詹基见方鸣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空,更加气急败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主位上的疤脸雌虫“屠夫”不耐烦地打断:   “吵死了!都给老子闭嘴!”   屠夫站起身,走到詹基面前,然后目光转向方鸣,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   “果然都是顶尖的货物。你们分开关押,看紧了。”   屠夫说完,七八个雌虫围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你们的雇主!”   “屠夫”掏了掏耳朵,一副嫌吵的样子,咧嘴笑道:   “雇主?是啊,慷慨的雇主。不过我们想了想,把你一起‘请’来,价值更大。”   他走到詹基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对上方鸣的目光:   “你看,光是卖掉一个元帅雄主,虽然值钱,但风险太高,如果……连米迪勋家族的继承虫也一起,收益和风险就分摊了不少。”   詹基的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   詹基浑身发抖,他终于明白,这些亡命之徒,根本毫无信用可言!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雄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詹基徒劳地威胁着,声音带着哭腔。   “屠夫”不耐烦地一挥手:“带下去”   方鸣自始至终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心中冰冷,对詹基的作茧自缚没有丝毫同情。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关进了一个狭窄的禁闭室。   黑暗中,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法。   而另一间禁闭室里,詹基蜷缩在角落,呜呜咽咽,咒骂个不停。   阴暗潮湿的货舱里,詹基·米迪勋勋被特制合金锁链捆在角落,依旧不死心地尖叫:   “你们这些低贱的渣滓!知道我是谁吗?我雄父尸米迪勋勋爵!他一定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赎金!”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在金属舱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方鸣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同样的锁链束缚着他的手脚,精神力抑制项圈冰冷地贴着皮肤。   他微微垂着头,闭目养神,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这份异常的镇定,反而引起了星盗首领“屠夫”的兴趣。   货舱门被粗鲁地拉开,屠夫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带着一股血腥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他饶有兴致地走到方鸣面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方鸣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哟,小美虫,倒是沉得住气?”屠夫咧嘴。   方鸣睁开眼,将下巴从屠夫的手中解放,黑亮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屠夫一眼,没有说话。   屠夫低低的笑了两声,声音中却全是冷意。   他混迹星际多年,见过的“货物”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哭爹喊娘,在他的面前装,很好。   屠夫站起身,饶有兴趣的围着方鸣打量。   笔挺的身材,纤细的腰肢,冷峻的脸蛋儿。   “不错,你很不错”,屠夫对方鸣越发满意。 第27章 绑架4   屠夫突然一把掐住方鸣的腰肢,往自己的怀里带。   方鸣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   屠夫眼前一亮,正要和他看上的小猎物好好的切磋一番,这个时候,突然有雌虫小跑过来,说有紧急情况。   屠夫不得不按下心中的蠢蠢欲动。   他对着看守的盗匪吼道:“看好他们!尤其是这个!”   他指了指方鸣,“没老子的命令,不准给他一口吃的!”   “除非他来求我。”   命令被严格执行。   一天过去了,方鸣滴水未进。   饥饿感和缺水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飞船正在跃迁,一旦进入星盗控制的深处星域,逃脱将更加困难。   第二天,当盗匪例行巡视时,方鸣突然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痉挛。   “喂!你怎么了?”盗匪警惕地靠近,用枪管捅了捅他。   方鸣虚弱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细若游丝:   “……肚子……好痛……水……”他示弱的表现恰到好处。   盗匪犹豫了一下,想起首领只是说不给吃的,但没说不给水,而且万一这雄虫死在这里,损失可就大了。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等着!给你弄点水来!”   就在盗匪转身去取水的瞬间,方鸣猛地睁眼,眼中锐光一闪。   他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般一缩一弹,被铐在身后的双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利用守卫转身的瞬间,脚踝精准地勾住对方的小腿,猛地一拉!   “呃!”那名雌虫盗匪猝不及防,重心失衡向前栽倒。   方鸣顺势起身,被铐住的双手从背后灵活地绕到身前,用手肘狠狠击向盗匪的后颈!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和狠辣,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雄虫!   盗匪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方鸣迅速从他腰间摸出能量匕首和通用门禁卡,反手用匕首尖端极其精巧地撬动手铐的锁芯。   几声细微的“咔哒”声后,手铐应声而开!   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抵在颈间,试图破坏那个更复杂的精神力抑制项圈,虽然风险很大,但必须一试!   然而,就在这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   “啊:!救命!有虫跑了!!”   隔壁禁闭室突然传来詹基·米迪勋勋杀猪般尖利的叫喊!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出于极度的恐惧和某种卑劣的“我不能好过你也别想逃”的心态,不顾一切地发出了警报!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通道内的寂静!   “蠢货”方鸣心中怒骂一声,知道最佳时机已失。   他毫不犹豫,放弃了解开项圈,一脚踹开倒地的盗匪,如同猎豹般冲向通道一端记忆中应该是紧急逃生舱的方向!   几名闻讯赶来的盗匪从前方包抄过来,试图拦截。   方鸣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他矮身躲过一记擒抱,手中的能量匕首划出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割断了对方武器携带带的扣环,   同时肩膀猛地撞向另一名盗匪的肋下!   短短几息之间,他竟然凭借出色的身法和格斗技巧,硬生生放倒了两名拦截的雌虫盗匪!这惊虫的战斗力让其他盗匪都愣了一下。   但就是这短暂的耽搁,更多的盗匪涌了过来,彻底堵死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首领“屠夫”,他狞笑着举起一把大口径的脉冲枪,对准了方鸣。   “小野猫,爪子还挺利!”   屠夫啐了一口,   “可惜,到此为止了!”   方鸣喘着气,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急速消耗。   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枪口,心沉了下去。   最终,方鸣缓缓放下了匕首。   硬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活着,才有机会。   屠夫走到方鸣面前,二话不说,狠狠一拳砸在方鸣的腹部!   “呃!”方鸣闷哼一声,剧痛让他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看来是老子对你太客气了!”   屠夫揪住他的头发,眼神凶狠,   “把他给我吊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下来,一滴水都不准给!”   方鸣被粗暴地拖走。   在被拖出货舱的那一刻,他冰冷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詹基,那眼神,让詹基如同坠入冰窟,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次失败的自救,让方鸣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阴暗的货舱里,方鸣被粗糙的合金锁链吊在半空,仅靠脚尖勉强能触及冰冷的地面。   这个姿势极其痛苦,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腕和肩关节上,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连续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饥饿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胃部,干渴让他的喉咙如同砂纸摩擦。   更糟糕的是颈间那个精神力抑制项圈。   它似乎还在持续不断地抽取着他本就因饥饿而虚弱的精神能量,在这种持续的压制和抽取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利用脚尖那微弱的支撑,偶尔轻微调整姿势,缓解手腕快要被撕裂的剧痛。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看守的盗匪换了一次班,新来的家伙瞥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嗤笑一声:   “装死呢?省省吧!”   方鸣没有回应,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侵蚀。   然而,身体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   饥饿、干渴、精神力的持续损耗及吊挂带来的肉体痛苦,从视野边缘开始蔓延的、失去光感的虚无。   脚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消失了,身体完全悬空,所有的重量都坠在手腕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看守的盗匪在和其他虫交谈:   “……还吊着呢,没动静。”   “不会是装的吧?想骗我们放他下来?”   “管他呢,首领没发话,就让他挂着……”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是无尽的黑暗。 第28章 营救1   不知过了多久,货舱门被粗暴地拉开。   屠夫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瞥了一眼被吊着的方鸣,对看守说:   “怎么样?这小美虫求饶了没有?”   看守谄媚地笑道:“一直没动静,估计是装的,想博同情呢。”   屠夫哼了一声,走到方鸣面前,用粗糙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冷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   “喂!”   屠夫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   没有任何反应。   方鸣的身体软绵绵的,随着他的拍打微微晃动。   屠夫皱起眉,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   他猛地扯开方鸣的衣领,手指按在颈动脉上,跳动也十分微弱迟缓。   “他雌的!”   屠夫骂了一句,脸色阴沉下来,   “不是装的!真晕过去了!快把他放下来!”   要是真死在这里,那到手的巨额赎金和后续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看守手忙脚乱地将方鸣放了下来。   方鸣瘫软在地,依旧昏迷不醒,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实在是他的身手让众虫忽略他是雄虫的事实。   屠夫盯着他苍白脆弱的脸,眼神变幻。   这个雄虫,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也……更麻烦。   但.....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冲刺他的心肺。   似乎是...心疼。   屠夫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大步离去......   “裁决者”号旗舰,指挥中心。   梅德·弗兰林加密通讯线路突然传来最高优先级的刺耳警报,来自弗兰林府邸保卫首领。   “元帅阁下!伊古阁下在研究院……失踪了!”   梅德脸上惯有的冰冷表情瞬间凝固。   “说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听完暗卫简短的汇报,梅德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整个指挥中心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立刻封锁消息!启动‘暗影’协议,调动所有情报网,我要在一个星时内知道他的准确位置!”   梅德的声音如同冰刀刮过金属,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联系首都星防卫司令部,以最高权限,秘密封锁所有出入空港,严查所有可疑船只!”   命令被迅速下达,整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因为元帅雌君被绑架这一突发事件,部分转向,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然而,就在梅德调兵遣将时,他的私虫加密通讯器再次响起,显示的是米迪勋勋爵的代码。   梅德眼神一厉,按下接听。   米迪勋勋爵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布满焦虑和恐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甚至来不及寒暄,声音急促而压抑:   “梅德!詹基……詹基他也失踪了!就在今天!我怀疑……怀疑和伊古阁下的事情有关!”   梅德的心猛地一沉。   詹基也同时失踪?这绝不是巧合!   一小时后,米迪勋勋爵秘密抵达了“裁决者”号,在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内与梅德会面。   这位老牌贵族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和一丝心虚。   ...........   “裁决者”号的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巨大的星图上,代表“血蝠”盗匪船的光点正在疯狂逃窜,而代表联邦精锐舰队紧咬不放,距离在不断拉近。   “锁定目标!主炮充能!拦截舰准备强行接舷!”   战术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梅德·弗兰林站在星图前,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那个代表方鸣所在的光点,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空气凝结。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   就在拦截舰即将发射捕捉网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来自盗匪船的强制通讯请求,窜入了主屏幕。   屠夫那张带着疤痕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颠簸的船舱,他脸上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疯狂和一丝狡诈。   “停火!弗兰林元帅!”屠夫嘶吼道,   “让你的舰队立刻后退!退出五个跳跃点距离!否着”画面猛地切换,出现了两个并列的休眠舱。   左边是詹基,他正疯狂拍打着透明舱盖,涕泪横流。   右边是方鸣,他安静地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梅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屠夫的声音带着恶劣的笑意,   “我会先释放一位‘贵客’,等我们确认到达安全区域,释放另一位。怎么样,很公平吧?”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一旦舰队后退,盗匪就有了充足的逃脱时间,而第二个虫质的安危将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梅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以!但必须先释放我的雄主!”   他的要求清晰明确,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然而,屠夫闻言,却古怪地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右边休眠舱里方鸣安静而苍白的脸,一种混合着占有欲和莫名兴奋的异样情绪,让他改变了主意。   “不,”   屠夫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故意拖长了音调,   “我想……先释放詹基·米迪勋勋爵。”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指挥中心炸响!   连屏幕里原本在哭喊的詹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和难以置信。   梅德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骇虫的风暴,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屠夫享受着梅德那几乎要杀虫的目光,慢悠悠地说:   “虫质在我手上,自然我说的算。”   梅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屠夫那令虫作呕的脸,又看向休眠舱里依旧昏迷的方鸣,一股锥心的刺痛和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寒潭。   “……执行。”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舰队,按他们说的,后退。”   “元帅!”副官忍不住低呼。   梅德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阻止了任何质疑。 第29章 救赎2   “哈哈哈哈哈!”屠夫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明智的选择!弗兰林元帅,我们‘虚无裂隙’见!”   通讯切断。   联邦舰队在梅德冰冷的命令下,开始不甘地向后撤退。   詹基的休眠舱被弹射而出,朝着联邦舰队的方向飘去。   梅德站在原地,如同空洞、燃烧着无尽怒火和担忧的深渊。   小型救生舱被联邦巡逻艇顺利回收,舱门开启的瞬间,早已等候在接应舰上的米迪勋勋爵几乎是扑了上去,将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詹基紧紧搂在怀里。   “詹基!我的孩子!你没事了!没事了!”   米迪勋勋爵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仔细查看着詹基,除了脸色苍白、精神有些萎靡外,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身体伤害。   詹基瘫软在雄父的怀里,劫后余生的巨大松懈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泪混合着后怕和委屈流了下来。   他贪婪地呼吸属于联邦舰队的空气,感觉自己仿佛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   米迪勋勋爵安抚着詹基,随即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始终背对着他们、凝望着星图的那个高大冷硬的身影。   梅德·弗兰林元帅。   米迪勋勋爵整理了一下情绪,上前几步说道:   “元帅阁下!万分感谢!感谢您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救回了詹基!您放心,我们米迪勋家族承诺的支持,一定会立刻兑现,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话语中的暗示十分明显:他认为梅德选择先释放詹基,是权衡了米迪勋家族所能提供的巨大政治利益后做出的理性的计算。   用方鸣的暂时安危,换取米迪勋家族的全力支持和上议院关键票数的通过。   然而,被雄父紧紧抱着的詹基,听到这番话,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只有他清楚地听到了当时屠夫和梅德的对话。   梅德最初斩钉截铁要求先释放的,是方鸣!   梅德……他最初想救的,根本不是他詹基·米迪勋!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刚刚获得的些许安全感,带来了更深的屈辱和嫉恨。   他偷偷抬眼,看向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甚至连一眼都未曾扫过他的冷硬背影。   梅德没有回应米迪勋勋爵的感谢,也没有看詹基一眼。   他所有的注意力,感知,都系于那个被带走的雄虫身上。   “虚无裂隙”星域边缘,联邦舰队静静悬浮在预定坐标,所有传感器都对准了乱石带出口。指挥中心里安静得能听到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梅德·弗兰林站在星图前,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测屏幕,那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他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当规定的“安全时间”终于走到尽头,监测官突然高声报告:   “检测到救生舱信号!确定为雄虫,从乱石带内射出!数量……一个!”   来了!   梅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一个小小的光点上。   救生舱被顺利捕获,牵引至对接舱口。   舱门开启的瞬间,梅德的目光穿透距离,精准地投向舱内:   不是他!   期待如同脆弱的琉璃,在看清舱内那张陌生、惊恐、涕泪横流的雄虫脸庞时,像是一脚踩空,从云端坠落。   梅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然而,这失望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   监测官紧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   “报告!盗匪船……盗匪船没有减速!它正在加速!向着乱石带深处逃窜!”   一股被彻底戏耍、愚弄的暴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混合着对方鸣安危的极致担忧,瞬间冲垮了梅德所有的理智!   指挥中心的所有军官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几乎无法呼吸!   “屠、夫!”梅德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意味。   他猛地转身,   “这里由你指挥!”冰冷的声音留下最后的指令,   话音未落,梅德背后“唰”地一声,展开了一对巨大的骨翼!   它覆盖着冰晶的金属利刃,边缘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散发出令虫心悸的恐怖能量波动:这是SS级雌虫完全解放战斗形态的标志!   他如同撕裂虚空的蓝色闪电,瞬间从旗舰的发射舱口疾射而出,孤身一虫,悍然冲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乱石坟场!   一进入乱石带,周遭的环境瞬间变得恶劣无比。   巨大的碎石,扭曲的引力场让飞行轨迹变得难以捉摸,不时爆发的能量乱流,稍有不慎就会被切割得粉碎!   但梅德却速度提升到极致,骨翼精准地拍击,在密集的碎石间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规避动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的精神力死死锁定着前方盗匪船能量信号!   “屠夫!你逃不掉!”。   盗匪船上,屠夫看着后方那个如同鬼魅般紧追不舍的蓝色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疯子!他是个疯子!快!释放干扰弹!引爆左侧那个小行星矿脉!挡住他!”屠夫声嘶力竭地吼道。   无数干扰弹射出,同时,一道能量束击中了附近一个富含不稳定能量的矿脉小行星:   轰!!!   梅德眼神一凛,骨翼猛地收拢,整个虫如同钻头般强行穿透了爆炸的核心区域,身影从另一侧冲出,虽然骨翼边缘出现了些许焦痕,但速度竟丝毫不减!反而借着爆炸的冲击波,更进一步拉近了距离!   梅德撞上盗匪船的外壳,他如同利刃切入黄油,强行破开了一个入口,落入船内混乱的通道中。   屠夫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通道尽头。   “弗兰林!你找死!”   屠夫双目赤红,挥舞着巨大的动力斧冲了上来,斧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梅德眼睛微眯。   精准地避开了势大力沉的劈砍,右手五指并拢,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直刺屠夫持斧的手腕! 第30章 “方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屠夫惨叫一声,动力斧脱手而出。   他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热能短刃,疯狂地刺向梅德腹部。   梅德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屠夫持刃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右膝狠狠顶在屠夫的腹部!   “呕”   屠夫眼球暴突,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血沫喷了出来,整个虫如同虾米般蜷缩下去,被梅德死死按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动弹不得。   胜负在电光火石间已分。   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梅德的脚踩在屠夫的背上,声音冷得能冻结灵魂:“他在哪?”   屠夫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却仍嘴硬道:   “……杀了我……你永远别想找到他!”   梅德脚下用力,屠夫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感觉脊椎都要被踩断。   “你的命,换他。”梅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带路。”   梅德拎着如同死狗般的屠夫,按照他指的方向,快速前进,在他SS级别威压下零星抵抗也被随手解决,如同拂去尘埃。   越是靠近禁闭室,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来到禁闭室外,梅德一脚踹开厚重的舱门。   里面的景象让梅德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   方鸣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蜷缩着,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唇上毫无血色。   手腕和脖颈上的束缚装置,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沉重。   “他……他不吃不喝,就这样了……”   屠夫瘫在地上,喘着气试图解释。   梅德甚至没有听完屠夫的话。   他一把将屠夫像丢垃圾一样甩到墙角,几步跨到方鸣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探向方鸣颈侧的脉搏。   那跳动微弱而迟缓,如同风中残烛。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锥心刺痛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梅德!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方鸣打横抱起。   展开骨翼,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自己的旗舰。   将“方鸣”轻柔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医疗床上,看着各种仪器管线连接到那具脆弱的身体上,梅德紧抿着唇,站在一旁,周身的气压低得吓虫。   直到确认医疗官表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梅德才猛地转身,大步回到了指挥席上。   他脸上所有的波动已被彻底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平静。   他接通舰队通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目标,‘血蝠’盗匪船,坐标已标记。”   “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武力。”   “歼灭,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复仇的炮火,瞬间将那片空域化为了炼狱。   ..................   医疗舱内光线柔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营养液缓缓输送的细微声响。   “方鸣”安静地躺在治疗仓中,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短短两月就再次重伤入医院。   梅德一直守在旁边,背脊挺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仓内那张沉睡的脸。   他已经这样守了很久,处理军务也在旁边的光屏上进行,寸步不离。   当“方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有些迷茫的眼睛时。   梅德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醒了?”   “方鸣”的视线逐渐聚焦,当看清眼前放大的是梅德那张冷峻的脸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梅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恐惧”,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这次,定然是吓到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缓和些,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   “别怕,已经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方鸣”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非但没有放松,眼圈反而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   他猛地从治疗仓中挣扎着半坐起来,在梅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出那双还有些无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梅德的脖颈!   温热的、带着湿意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梅德军装的衣领。   梅德的身体骤然僵住,完全愣住了。   他感觉到怀里纤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委屈、后怕,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依赖。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自从他们关系冰封,自从“方鸣”变得疏离冷淡,梅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方鸣”如此主动、如此脆弱的亲近了。   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他的雄主曾经也会这样,依赖地抱住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庆幸和某种巨大满足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梅德心口的冰层。   他僵硬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了怀里颤抖的身体。   那动作生涩却坚定。   梅德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方鸣”柔软的发顶,嗅着那带着药水味却依旧清浅的气息,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冰雪消融,漾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波纹。   他以为失去的,似乎……又回来了。   他的雄主,回来了。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悸动的欢喜。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更紧地拥住,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让任何虫伤害他分毫。   至于“方鸣”那一瞬间的“恐惧”被他自然而然地归因于惊吓过度。   没关系,他想,以后他会保护好他,不会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会让他慢慢忘记那些不愉快,重新变回那个会依赖他、会对他笑的雄主。   梅德·弗兰林元帅,这位以其冷酷高效和近乎工作狂的态度著称的联邦军队最高统帅,做了一件让所有知情者都大跌眼镜的事情。   他递交了为期一个星期的休假申请,理由是“陪伴受惊的雄主休养”。 第31章 真假方鸣   消息传出,军部高层一片哗然,但无虫敢提出异议。   毕竟,谁都能看出,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弗兰林府邸的主卧被改造成了设施完善的疗养室。   梅德将办公光屏搬到了“方鸣”(假)的床边。   最让仆从们惊掉下巴的是,元帅阁下开始频繁出入厨房。   起初,他只是站在一旁,冷着脸看着营养师和厨师忙碌,提出各种苛刻的要求。   后来,他干脆挥退了所有厨师,亲自系上了围裙。   毕竟是梅德·弗兰林,那个学什么都极其迅速的天才。   失败了两次之后,他很快掌握了诀窍。   当他第三次端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星兽肉粥,以及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出现在“方鸣”床边时,连“方鸣”眼中都闪过了一丝讶异。   “尝尝。”   梅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坐下后,却没有将餐具递给“方鸣”,而是亲自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仔细吹凉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方鸣”嘴边。   “方鸣”看着他笨拙却极其认真的动作,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迟疑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梅德专注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怎么样?”   “……很好。”   “方鸣”轻声回答,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梅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从那以后,亲自为“方鸣”准备餐点并喂食,成了他雷打不动的日常。   他甚至会记住“方鸣”对哪道菜多动了一筷子,下次便会多做些。   除了进食,梅德还包揽了帮“方鸣”擦洗的工作。   第一次提出时,“方鸣”明显有些抗拒,脸颊染上薄红:“我……我自己可以。”   梅德却态度坚决,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身体还虚,需要休息。”   在这种无微不至的、近乎宠溺的照顾下,“方鸣”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而两虫之间那层厚重的冰墙,似乎也在悄然融化。   梅德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书房内,梅德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上面滚动着情报部门传来的最新信息。   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过每一行数据,每一个名字。   他定然要亲自彻查“方鸣”遇袭的真相。   “‘血蝠’残部清理完毕,确认首领‘屠夫’及主要头目逃窜。”一条信息汇报道。   梅德眼神未变,他关心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追踪到数笔与‘血蝠’有关联的匿名资金流向,最终源头经过多层伪装,指向卡罗家族名下的一家离岸矿产公司。”   卡罗家族?梅德眼神微冷。   一个依附于米迪勋家族的二流贵族,詹基那个跟屁虫卡罗的家族。   几乎在同一时间,米迪勋勋爵的加密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屏幕上的米迪勋勋爵,比起之前见面时,少了几分惊慌,多了几分沉痛和“诚恳”。   “元帅阁下,关于詹基被绑架以及牵连“方鸣”阁下遇险一事,我们米迪勋家族深感愧疚和不安,进行了深刻的内部调查。”   米迪勋勋爵语气沉重,“我们万万没想到,问题竟然出在卡罗家族身上!”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怒和“被蒙蔽”的懊恼:   “是卡罗家的那个小子!他为了讨好詹基,竟然胆大包天,私下里勾结了星盗!这一切,詹基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也是被卡罗利用和连累的受害者啊!”   梅德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米迪勋勋爵的表演堪称完美,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一个附庸家族身上。   “证据确凿?”梅德淡淡地问。   “绝对确凿!”米迪勋勋爵立刻保证,并传输过来一系列“铁证”,   “我们米迪勋家族绝不会包庇这种败类!已经将卡罗家族及其涉事成员全部控制,听候发落。”   梅德心中冷笑。   弃车保帅。   卡罗家族成了替死鬼。   “我知道了。”   梅德没有表态,只是平静地结束了通话。   真相,他心知肚明。   不过,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米迪勋私宅   奢华却冰冷的卧室里,詹基·米迪勋像一头困兽般焦躁地踱步。   光屏上关于梅德·弗兰林元帅告假,亲自照料遇袭雄主的消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灼烧着他的眼睛和理智。   “他怎么能???”   詹基猛地将手中的水晶杯砸向墙壁,昂贵的液体和碎片四溅开来。   “那个低贱的雄虫!他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对待!”   “梅德,你又凭什么这么对我,我等了你足足23年,你结婚了,我也不介意,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无处发泄的妒火和屈辱在他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身影,埃德加少校。   詹基抄起装饰墙上那根镶着宝石的短鞭,没头没脑地抽去!   埃德加咬紧牙关,承受着突如其来的“灾难”,身体因疼痛而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军虫的隐忍,没有发出求饶声。   这种沉默在詹基看来更是挑衅。   “可恶!”   詹基一边抽打一边怒骂,鞭子落下之处,留下道道红痕。   突然,埃德加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詹基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他喘着粗气,不耐烦地呵斥   “别装了”起来!”   埃德加是军雌,还是A级军雌,詹基心中有数。   然而,埃德加非但没有起来,反而痛苦地蜷缩得更紧。   詹基这才注意到,埃德加军裤的深色布料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更深、更湿润的痕迹,并且正在缓慢扩大……   那颜色,刺目地暗红。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詹基。   他愣在原地,手中的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埃德加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浸湿了他的金发,那双与梅德相似的冰蓝色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   “阁……下……”埃德加的声音气若游丝,“我……我可能……怀了……” 第32章 蛋碎   后面的话詹基已经听不清了。   怀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埃德加痛苦蜷缩的身体,看着那不断扩大的暗红血迹。   虫蛋?埃德加怀了虫蛋?!   是他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詹基。   震惊、茫然、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血脉相连的悸动,但更多的,是……恐慌。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梅德的雄主。   23年来一直如此认为。   所以他并不像圈子里的那些贵族雄虫,早早的就有了很多雌奴、雌侍,甚至他唯一碰了的虫只有埃德加。   一个和梅德有几分相似的虫。   “不……不可能!”詹基脸色煞白,声音尖利,“快!快叫医生!把他弄走!弄到医院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埃德加被紧急送往了米迪勋家族控制的私虫医院。   私虫医院的急救室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雌虫专科治疗师们脚步匆忙,脸色严肃。   詹基被拦在门外,只能焦躁地踱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埃德加蜷缩在地上、身下洇开血迹的模样,让他心烦意乱。   终于,急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凝重。   “米迪勋勋爵阁下,”医生的声音低沉,“情况……很不乐观。”   詹基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样了?”   “此次遭受的击打对孕囊造成了几乎是毁灭性的冲击。”   医生语气沉重,“一枚虫蛋……我们已经无力回天,确认流失。另一枚虫蛋着床位置也受到剧烈震荡,胚胎信号极其微弱,胎膜有剥离迹象,正在大出血……”   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詹基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艰难地说道:   “我们正在全力止血并尝试稳定仅存的虫蛋,但……雌父本身也因失血过多和精神受到巨大创伤,生命体征很不稳定。目前的情况是……虫蛋和雌父,都可能保不住。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都可能……保不住?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詹基心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站稳。   他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不仅仅是虫蛋,连埃德加都可能……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准备将埃德加转移到加护病房继续观察和抢救。   病床上的埃德加,脸色比他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毫无生气,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已流干。   他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像折断的蝶翼,无力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鼻子里戴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监测贴片,各种仪器的线缆缠绕着他。   看着这样的埃德加,詹基不知怎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全力救他。”詹基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一直执着于争夺梅德的关注,却在此刻,感到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牵挂。   突然,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埃德加的时候。   是一抹惊艳。   不仅仅是相似带来的。   所以,他将这个虫强势的要到自己身边。   并,不听劝阻的带回了家。   詹基虫身第一次陷入沉思,他面对着医院冰冷的墙壁,长而卷翘的睫毛,凝结着水汽,明亮的眼珠带着茫然。   这时,雄父身边伺候的虫走了过来。   他态度恭谨,传达雄父的意思。   承认了埃德加的身份,并批了一处住宅给他,同时,在怀蛋过程中禁止詹基各种形式的体罚。   詹基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雄父看中的不是埃德加本人,而是他易于受孕的体质。   虫族出生率一直在下滑,高等级雄虫的血脉更加难以受孕。而埃德加一次能怀双蛋,往上翻看族谱,百年来都找不到一例。   诞下雄虫蛋,是时间的问题。   詹基不知道是否该为埃德加开心。   他坐在埃德加的身边,将雄父的安排和认可低低和他说着。   两虫,一躺一坐,竟然无比的和谐。   暮色渐沉,弗兰林府邸   梅德回来后,府邸的奴仆满头大汗。   管家奥格正拿着清单,指挥着他们清点着什么,神色间带着些许为难。   “怎么回事?”梅德停下脚步,声音冷冽。   奥格立刻躬身回答:“元帅阁下,是伊古阁下吩咐的。他今日去了库房,看到里面存放的一些宝石,觉得……有些杂乱,命我们清理出来,清点数目,说是……打算处理掉。”   梅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处理掉?方鸣向来对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兴趣缺缺,甚至可以说有些漠视。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去翻库房,还要变卖?   他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旁,目光扫过里面那些即使在灰尘下也难掩光泽的宝石。   只一眼,他冰蓝色的眼眸便沉了下去。   那里面的每一颗宝石,他都认得。   “海蓝星辰”,是他第一次亲自去珠宝工坊挑选的,因为方鸣那时刚嫁过来,衣着朴素,他不想他被那些势利的贵族看轻。   那几颗切割完美的火钻,是他剿灭了一支肆虐边境的星盗后,从战利品中特意留下的。   也许方鸣自己都不记得,他曾经赞叹过。   还有色泽温润的乳白色月光石,长期佩戴对雄虫身体有益后,命虫从遥远的矿区搜集来的……   每一颗,都承载着他一段不为人知的记忆和心思。   他记得自己将这些送给方鸣时,方鸣微笑着收下,礼貌地道谢,然后便让管家收起来,从未见他佩戴过。   他以为方鸣是不喜欢的。   可现在,“方鸣”却要将这些处理垃圾一样卖掉?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感击中梅德的心脏。   梅德缓缓抬起手,拿起那颗“海蓝星辰”,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全部放回去。”梅德的声音不高,“一颗都不准少。”   奥格和仆从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手忙脚乱地将箱子盖好,搬回库房。 第33章 异样   梅德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快,转身上楼,打算去主卧找“方鸣”谈谈宝石的事情。   然而,卧室空荡荡的,并没有虫的身影。   他眉头蹙得更紧,正欲询问,管家奥格便适时地出现在楼梯口,恭敬地禀报:   “元帅阁下,伊古阁下下午说想去星耀商场逛逛,散散心,刚刚已经传讯回来,说快到了。”   去购物?梅德心中的违和感更重。   方鸣向来喜静,对购物并无太大兴趣,尤其是身体尚在恢复期,怎么会突然有如此闲情逸致去人多的商场?   就在这时,府邸大门处传来一阵动静。   梅德站在二楼的廊道边,向下望去。   只见“方鸣”正从门外走进来,他今日的装扮与平日截然不同——   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用料奢华的亮银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晶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已经足够扎眼,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佩戴的珠宝:   脖颈上是一条镶嵌着巨大火钻的项链,那灼灼的光芒几乎要刺痛眼睛;   手腕上戴着好几条不同材质、却都价值不菲的手链和宝石手镯,手指上也戴着两三枚造型夸张的戒指;   甚至连耳垂上都缀着长长的、流光溢彩的宝石耳坠。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架,珠光宝气,与他往日那种清冷内敛的气质判若两虫!   而他身后,跟着七八名仆从,每只虫手里都提着、抱着大大小小、印着各种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显然是收获颇丰。   “方鸣”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张扬的笑意,眼神流转间,少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浮夸的得意。   他看到站在楼上的梅德,笑容更加灿烂,声音也比平时高昂了些:“梅德!你回来了?快看看我今天买的东西!”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晦涩,压下心中的疑虑。   梅德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到“方鸣”面前,目光掠过他身上那些刺眼的珠宝,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库房里的宝石,”梅德的声音平静“不要处理。”   “方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失望,但很快又强笑道:   “为什么?那些东西放着也是落灰,不如……”   “我说,不处理了。”   梅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快速操作了几下。   几乎同时,“方鸣”的通讯器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他低头一看,是一笔极其庞大的金额,转入了他的私人账户。   “既然喜欢,”   梅德看着他,   “想买什么,随你。”   说完,他不再多看“方鸣”和他身后那堆购物袋一眼,转身径直走向书房。   留下“方鸣”独自站在奢华的大厅里,账户里多了一大笔钱,本该欣喜若狂,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梅德似乎只是回来看看,没有久留的打算。   假方鸣脸上的强笑彻底维持不住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莫名失控的感觉让他无比恐惧,而恐惧很快转化为了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那伪装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曲的戾气。   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扫过战战兢兢站在原地的仆从。   “还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与平日里温和的语调判若两人,   “一堆没眼色的东西!把这些垃圾都给我搬到储物间去!堵在这里碍眼吗?!”   一名十几岁的雌虫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手一抖,一个精致的饰品盒从购物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这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假方鸣几步冲上前,不是去捡盒子,而是抬起脚,用坚硬的鞋尖狠狠踢在小雌虫的小腿上!   雌虫痛呼一声,踉跄着摔倒,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哭?你还有脸哭?!”   假方鸣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神凶狠,   “知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蠢货!”   他不再看倒在地上的雌虫,又将怒火转向其他仆从:   “都聋了吗?动作快点!把这些东西给我处理掉!看着就烦!”   管家奥格站在一旁,垂着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鄙夷,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   “是,伊古阁下,我们立刻处理。”   仆从们噤若寒蝉,加快了动作,尽可能远离这个突然变得暴戾的“主人”。   “方鸣”发泄一通,感觉好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挽回自己的形象。   并非是他故意要破防,实在是这个方鸣太不像个雄虫了。   禁欲、寡淡、老学究。   可是憋死他了。   他在街上看中一只小雌虫,长得精致秀气,小鼻子小脸儿,才是他本来喜欢的一款,可是为了方鸣该死的虫设。   他只能干看着。   傍晚,弗兰林府邸   梅德回来后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香气。   他心中微动,起身走向餐厅。   餐厅里灯光温暖,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菜肴。   方鸣正背对着他,小心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放在餐桌中央。   他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围裙。   这让梅德有些恍惚,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雄主了。   听到脚步声,方鸣转过身,看到梅德,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意,那双黑亮的眼眸在灯光下像是盛满了星光:   “饭菜刚准备好,快去洗手,可以吃饭了。”   他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平凡日常中的一个。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依言去洗了手,回来时,方鸣已经为他拉开了主位的椅子,自己则坐在了他旁边。   “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方鸣拿起汤勺,亲自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汤,轻轻吹了吹,才放到梅德面前,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   接着,他又用公筷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香煎银雪鱼,放在梅德手边的碟子里:“还有这个”   这寻常的烟火气悄然融化。   自从方鸣醒来之后,似乎变化了很多。   让梅德到了现在,还是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但,只要在自己身边,也够了。 第34章 露馅   梅德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味道清鲜醇厚,火候恰到好处。   他的厨艺....大涨。   以往是没有这般好的。   “很好。”   他低声说,声音也不似以前的冷淡。   “方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梅德沉默地吃着,动作优雅,伸出筷子,将一块兽腿肉放到了方鸣的碗里。   “……谢谢。”   这一刻,平静温暖。   果然,雄主依然是爱他的,虽然偶尔行为有些奇怪,但是都不重要。   梅德被这样巨大的满足刺激的手脚不受控制的想要发抖。   他用了极大的耐力才堪堪压住。   晚餐在无声的默契中结束。   方鸣正要起身收拾餐具,梅德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让奥格处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随即站起身,向方鸣伸出手,“去走走。”   方鸣微怔,随即唇角弯起,将手放入梅德温热的掌心。   两虫携手走向府邸后方那片巨大的观景露台。   当感应门滑开,眼前的景象扑面而来。   全息环境模拟系统已然启动,投射出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脚下是柔软如茵的发光草地,头顶是缓缓旋转的璀璨银河,偶尔有拖着光尾的彗星悄无声息地划过,静谧而壮丽。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虫沿着发光草地间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   梅德依旧走在稍前半步,步伐稳健,却刻意放慢了速度。   方鸣跟在他身侧后方,手被他紧紧握着。   走了一会儿,梅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方鸣。   星光落在他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融化的冰川,漾动着罕见的柔和。   “闭上眼睛。”   梅德的声音在静谧的星辉中显得格外清晰。   方鸣依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   他感觉到梅德松开了他的手,似乎从军装外套的内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一个微凉、带着些许粗糙质感的小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可以了。”   方鸣睁开眼,低头看向掌心:   那是一只仅有他巴掌一半大小的乌龟。   它的背甲是深邃的墨绿色,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金色纹路。   小乌龟似乎刚从沉睡中醒来,小小的脑袋慢吞吞地从壳里探出来,绿豆般大小的眼睛乌溜溜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它尝试着迈动四条粗短的小腿,在方鸣的掌心笨拙地爬行,动作缓慢得近乎优雅,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憨态。   方鸣的心瞬间被这小小的生命击中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小乌龟。   小乌龟似乎并不害怕,反而将脑袋微微缩回去一点,然后又试探性地伸出来,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份礼物太出乎意料了。   方鸣指尖轻柔地抚摸着乌龟的背甲,眼中闪烁着如同头顶星辰般细碎的光芒。   他抬起头,望向梅德,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梅德……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散步回来的路上,方鸣(假)还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中,指尖不时轻轻碰触着口袋里安静待着的小乌龟,脸上带着温顺柔和的笑意。   梅德走在他身侧,心中那份满足感尚未消退。   两虫走到方鸣卧室门口,方鸣如同往常一样,转身对梅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倦意的微笑,轻声道:“晚安,梅德。”   然而,梅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离开。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方鸣脸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今晚,我睡这里。”   方鸣(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自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为难,声音轻柔:“今天……有些累了。”   他试图用以往那种带着依赖又有些矜持的态度蒙混过去。   往常,只要他流露出些许疲惫或者不适,梅德便会体贴地不再坚持。   但这一次,梅德没有离开。   “今天,”梅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虫蛋需要信息素灌溉的日子。”   涉及到虫蛋的健康,尤其是这种定期的、必要的安抚,方鸣都绝无理由拒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方鸣(假)的瞳孔在梅德提到“虫蛋灌溉”时,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那完美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被掩饰下去,但那一瞬间的迟疑和抗拒,却没有逃过梅德的眼睛。   “……今天……感觉虫蛋很安稳,”   方鸣(假)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却比刚才干涩了一丝,   “或许……可以推迟一天?我的精神力还没有恢复,也很累了……”   就是这瞬间的迟疑和拒绝!   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梅德这些日子以来被温情迷雾笼罩的认知!   方鸣,将虫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否则怎么敢只身前往前线,多次受到生命的危险,也不曾终止灌溉。   但是,现在,他是怎么了?   几乎是在方鸣(假)话音落下的同时,梅德周身温和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他猛地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方鸣(假)。   与此同时,因为距离的极度靠近,以及对方(假)因心虚和慌乱而导致的信息素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并非是他所熟悉的,方鸣信息素,而是某种……看似相似,内里却空洞、带着一丝共工调和后难以完全掩盖的违和感!   虽然这违和感极其微弱,但对于精神力高达SS级、并且对方鸣信息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梅德来说,已经足够!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与方鸣一般无二的脸,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   “你、是、谁?”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走廊里,也彻底击碎了假方鸣辛苦维持的所有伪装!   假方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令虫窒息的危险。 第35章 拷问   假“方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令虫窒息的危险。   但已经晚了。   梅德的手,牢牢扼住了他的手腕,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眼眸里,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柔和,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当那句冰冷的“你是谁?”问出口,   假“方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那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寸寸碎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梅德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解或反抗的机会,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他彻底压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梅德直接召来了最忠诚的护卫,将假“方鸣”秘密押送至弗兰林家族名下的秘密审讯基地。   审讯室内,光线惨白。   假方鸣被特殊的合金锁链固定在审讯椅上,此刻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梅德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死物般的冷酷。   “说。”只有一个字,却带着血淋淋的压迫感。   假方鸣起初还试图挣扎,编造谎言,声音颤抖地重复着   “我就是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梅德没有任何耐心听他废话。   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对旁边的刑讯专家微微颔首。   专业的、针对精神力和肉体的双重刑罚,开始一层层剥开假方鸣的伪装。   惨叫声在隔音良好的审讯室内回荡,梅德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看着那张与方鸣一模一样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亵渎的暴怒和冰冷的焦灼。   他的雄主,此刻在哪里?是否正在承受比这更可怕的痛苦?   刑罚持续了不算长的时间,假方鸣的精神防线便彻底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   他是一个“复制体”,被一个神秘组织通过某种生物技术培育出来,植入了关于方鸣的部分记忆和情感模块,任务是接近并稳住梅德·弗兰林。   至于真正的方鸣在哪里,组织架构如何,他一无所知,他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   “复制体……”   梅德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的寒意更甚。   他不再浪费时间在这个傀儡身上。   “把他交给‘深渊研究所’。”   梅德对暗卫下令,声音冷冽,   “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造出他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基因片段的来源。”   “深渊研究所”,   弗兰林家族暗中支持、进行各种禁忌生物和精神力研究的秘密机构,有最顶尖也最冷酷的科学家。   当听到“深渊研究所”这个名字时,“方鸣”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了。   他比谁都清楚,被送进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涕泪横流地向着那个即将转身离开的高大身影哀求:   “不!不要!元帅……梅德!求求你!看在这些天……看在我尽心尽力伺候您的份上!我可以继续扮演他,我会比他还听话,我……”   他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起这些“温馨日常”,梅德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共处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这些记忆,本应只属于他和他的雄主!是这个卑劣的复制体,这个窃贼,玷污了这些本应珍贵的回忆!将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亵渎的暴戾,瞬间冲垮了梅德最后的理智!   假方鸣哀求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凭借着SS级雌虫强悍的肉体力量,蕴含着恐怖力量的一掌,狠狠拍在了假方鸣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一声令虫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假方鸣那双还带着哀求泪水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脸上那副与方鸣一般无二的精致面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扭曲,便彻底凝固。   鲜血顺着他的鼻孔、耳朵和嘴角缓缓渗出。   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再无生机。   梅德站在原地,胸口因暴怒而微微起伏,手掌上还沾染着些许温热的血迹。   “处理掉。”   他对着空气冷声下令,声音嘶哑。   他绝不允许任何东西,以任何形式,玷污。   处理完复制体,梅德立刻回到了军部办公室。   他调出了所有关于“血蝠”盗匪团和首领“屠夫”的资料,尤其是最后那场在乱石带的追击战记录。   他反复观看当时的影像,分析屠夫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话语。   如此处心积虑的带走方鸣,他的性命应当暂时无碍。   但是,他到底在哪儿?   梅德启动了自己的秘密情报网络,下达了最高优先级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方鸣的下落。活要见虫,死……不,他绝不允许是第二种结果!   办公室内,梅德独自站在巨大的星图前。   .....................   冰冷的白色灯光下,真正的方鸣安静地躺在特制的医疗舱内,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周身连接着数十根监测线和营养管。   舱体外,数块光屏正以惊虫的速度刷新着他混乱不堪的精神力数据曲线:   线条时而剧烈飙升,几乎要冲破代表A级阈值的红线,又猛地跌落至B级水准,偶尔甚至会出现极其短暂、却令虫心惊胆战的S级峰值闪烁。   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围在舱体外,低声交谈着,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凝重。   “不可思议……这种剧烈的等级波动,简直闻所未闻!”   “不仅仅是波动,你看这里,精神力质地在每次峰值后似乎都有细微的纯化迹象……”   “这具样本的研究价值太大了!如果能破解他精神力异变的原因……”   这时,一个脸上覆盖着纯白色无孔面具的高大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研究员们立刻噤声,恭敬地退到一旁。   面具虫的目光落在最新的精神报告上,毫无感情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记忆篡改手术,准备得如何?” 第36章 屠夫   负责主导项目的首席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精明的老雌虫,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回答:“首领,目标的精神海目前极不稳定,强行进行深度记忆覆盖和植入,风险极高。根据我们的模拟……成功率,恐怕只有三成。”   他报出了一个已经有所保留的数字。   “三成?”   面具虫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足够了。执行。”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方鸣的命运。   成功率低至三成,意味着方鸣有超过七成的可能在手术中精神海彻底崩溃,沦为白痴甚至脑死亡。   “是。”   首席医生低下头,不敢有任何异议。   面具虫似乎对方鸣的生死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光屏上剧烈波动的曲线,   补充道:“确保他的研究价值不受根本性损害。如果手术失败……也要在彻底报废前,提取到足够的数据。”   说完,他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直沉默地靠在墙角阴影里的屠夫,这时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几步走到首席医生面前,压抑着怒气,声音低沉:   “老东西,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和这家伙可是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如何看不出他心虚的模样。   首席医生看了看四周,确认面具虫已经走远,才苦笑着压低声音:   “两成……都算乐观估计。他的精神海现在像个一点就炸的能量炉,任何外来干预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强行手术,大概率是……砰!”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没办法,上面逼得紧。   屠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一把揪住首席医生的领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妈的!老子拼了命把他从弗兰林眼皮子底下弄出来,不是让他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的!他要是没了,老子找谁要去?!”   他对方鸣夹杂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的新奇体验。   在没有弄清楚之前,绝不允许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消失。   首席医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说道:   “……除非……除非能找到稳定他精神海的方法,或者……有更高阶的雄虫愿意耗费本源精神力为他进行疏导稳固……否则,手术风险无法降低……”   屠夫狠狠松开他,焦躁地在医疗舱前来回踱步,看着舱内方鸣安静却脆弱的睡颜,眼神复杂。他不能让方鸣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掉。   他必须想办法,在手术开始前,找到一条生路   眼看记忆篡改手术的日期临近,屠夫如同困兽般焦躁。   他尝试了所有黑市渠道,甚至联系了几个隐秘的古老家族,但a级雄虫本就是凤毛麟角,且都被严密保护,根本不可能用来为一个“货物”疏导精神力。   何况方鸣还是潜在S级且极不稳定的精神力。   不能再等了!   屠夫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利用自己作为“血蝠”首领时对这类地下研究所安保漏洞的了解,以及近期凭借“进献”方鸣而获得的部分内部权限,开始秘密筹划。   行动之夜,悄然而至。   屠夫先是利用伪造的指令,调开了看守方鸣医疗舱的几名核心警卫,声称需要进行“术前最终环境校准”。   随后,他切断了医疗舱与主控系统的部分非必要连接,但保留了生命维持系统,避免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换上了一身偷来的研究员白大褂,戴着口罩,推着一辆伪装成仪器运输车的特制箱体,如同其他忙碌的研究员一样,坦然走向禁闭区域。   通过最后一道需要双重权限的合金闸门时,他用自己的权限卡刷了一次,在系统提示需要二级权限确认的瞬间,他手中一个伪装成通讯器的微型干扰装置发出了极其短暂的脉冲。   这是他从黑市弄来的违禁品,能模拟特定频率的认证信号,欺骗老旧一点的系统。   闸门绿灯闪烁了一下,缓缓打开。   屠夫迅速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医疗舱内,方鸣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屠夫将方鸣连同维持他生命体征的便携式医疗单元一起,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那个特制箱体内。   就在他完成转移,准备离开时,刺耳的警报声还是响彻了走廊!   不是门禁系统,是医疗舱生命体征监测彻底断联触发了终极警报!   “该死!”   屠夫低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伪装,猛地撞开房门,拖着箱体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了警卫的怒吼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   灼热的光束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在金属墙壁上留下焦痕。   屠夫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多年刀口舔血练就的反应速度,在狭窄的通道内左冲右突,利用拐角和管道作为掩护。   他按照预先规划的、一条废弃的物资输送管道路线逃亡。   管道内布满灰尘和锈迹,空间狭小,他几乎是拖着箱体匍匐前进。   身后追兵的声音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到达管道尽头的一个检修出口时,一道厚重的隔离闸门正在他眼前缓缓落下   !这是研究所的紧急封锁程序!   屠夫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箱体猛地向前推去,在闸门即将完全闭合的千钧一发之际,箱体险之又险地滑了出去!   而他自己则一个狼狈的翻滚,在闸门合拢的最后一刻,堪堪挤了出来,后背的衣物被闸门边缘刮破,火辣辣地疼。   他来不及喘息,一把捞起箱体,冲出了检修口。   外面是一条偏僻、肮脏的后巷,一辆经过非法改装的悬浮货车正等在那里。   车立刻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几个巧妙的变向和穿梭后,便彻底消失了踪迹。   屠夫没有选择逃往偏远的星域,而是反其道而行,带着方鸣潜回了戒备森严中央星。   他利用过去的虫脉和积蓄,在中央星的边缘地带租下了一个拥有独立地下密室的安全屋。 第37章 软禁   他将方鸣安置在密室的简易医疗床上,连接好便携式维持设备。   看着方鸣依旧苍白的脸,屠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迹,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后怕,却又有些得意的狰狞笑容。   “小子,老子可是把命都赌上了……”   他喃喃自语,   “你可得给老子好好活着。”   他清楚,研究所和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但他屠夫能在星际间纵横这么多年,躲藏和反追踪的本事也是一流。   屠夫嘿嘿一笑,眼中戾色一闪,直觉无比痛快。   方鸣恢复意识。随即,他立刻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低矮的天花板,简陋的金属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正躺在一张简易医疗床上,身上耷拉着薄被。   而坐在床边不远处,正是那个星盗首领:屠夫!   正用那双带着疤痕和审视目光盯着他的,嘴上挂着笑,让脸上的刀疤看起来像是活过来的蜈蚣。   有点儿吓人。   无数念头在方鸣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总结下来:情况不明,危机四伏。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降低对手的戒备,才是最好的结果。   考虑到这里,方鸣的眼中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虚弱。   他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恐惧: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蜷缩了一下身体,做出自我保护姿态。   屠夫眯起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方鸣,目光如同刀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不记得了?”屠夫的声音粗哑,带着试探。   方鸣努力维持着眼神的空洞和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更多的痛苦和困惑:“头……好痛…………”   屠夫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哼。”   屠夫似乎暂时没有发现破绽,但他显然不会轻易相信。   他直起身,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道:   “你是我的弟弟,被星盗绑架了,我发光了所有的积蓄救了你。从今天起,你什么都要听我的。在这里好好待着,别乱跑。我出去弄点吃的和药回来。”   屠夫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调整了房间内一个隐蔽监控探头的角度,确保能清晰捕捉到方鸣在他离开后的一举一动。   说完,屠夫便转身离开了安全屋,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锁闭声。   屠夫假装走开,躲在一边查看监控。   方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茫然,偶尔会因为“身体不适”而轻微挪动一下,或者发出几声低低的、无助的呻吟。   既然踏出了第一步,自然要坚持走下去。   屠夫见此,眉头紧锁。   难道……真的失忆了?还是说.......   不管怎么样,等到风声过去,他就带着方鸣逃到北方。   虫族分裂南北两部,星域以碎星带为界限。   因此,碎星带成了盗匪猖獗的两不管地带。   只要逃到了北域星系,方鸣的身份也就没有了暴露的可能。   屠夫本来是一方星盗霸主,自从一年多前来了个面具男,将一盘星盗散沙聚拢,他也成了小弟,手里的权柄也一点点被蚕食。   这样下去,迟早被做掉。   过了一会儿,屠夫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食物。   烤得焦黑的虫腿,还有几管颜色诡异的能量膏,散发出刺鼻气味。   “医生说你需要营养,”   他用匕首挑起一块虫肉塞进嘴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吃完好好躺着,别乱跑——外面不安全。”   方鸣的胃里一阵翻滚。   他盯着那些食物,左手悄悄攥紧床单   “我……没胃口。”   他垂下眼睑“头很晕。”   屠夫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他苍白的脸和包扎的手。   “娇气。”   他嗤笑一声,却没再强迫,反而将所有食物一股脑扫进自己嘴里,骨渣与能量膏的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   方鸣沉默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半小时后,屠夫将空了的保温箱踢到墙角,垃圾随手扔在地上,腥臭的汁液在地板上蜿蜒。   “老实待着。”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终于恢复寂静。   方鸣眼中的迷茫褪去。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手腕的伤口。   他作为研究员对环境的整洁要求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方鸣拖过墙边的金属垃圾桶,将散落的骨头、能量膏管一一拾起,甚至仔细擦拭了地板上的污渍。   当他做完这一切,房间恢复整洁。   方鸣也松了一口气。   这时,门锁突然响动。   屠夫推门而入时,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脚步猛地顿住:“你收拾的?”   “嗯”   方鸣的手腕传来阵阵刺痛,纱布下隐隐透着血丝。   屠夫神色锐利,他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温热的锡纸包,塞进他的左手里。   “吃吧。”   声音里的戾气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软糯的,养胃。”   “你可真难伺候”屠夫说完这句,就不耐烦的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箱。   走到方鸣的面前。   看方鸣发呆的模样,不禁催促道:“吃呀,愣着做什么?”   方鸣闻言,这次打开包装,小口吃着。   方鸣加快的用餐的速度,毕竟谁也无法在屠夫鹰隼般的目光下吃的坦然。   屠夫看方鸣吃完,正要给他重新包扎,就见方鸣要下地。   “你又做什么?”   “手,脏了。”   屠夫看着方鸣素白的手,到底哪儿脏?   但还是骂骂咧咧的去打水过来。   方鸣认真洗了手,总算消停了下来。   方鸣缓缓伸出右手,绷带下的伤口在移动中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眸底的痛楚。   屠夫将医疗箱扔在桌上。   他蹲下身,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攥住方鸣的手腕——五指像铁钳般箍住骨裂处,粗暴地撕扯绷带。   “嘶——”   方鸣倒抽一口冷气,右手猛地蜷缩。   尖锐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第38章 敌虫   消毒棉球蘸着酒精粗略擦过伤口,方鸣的身体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屠夫的侧脸绷紧,下颌线冷硬如刀   “别动。”   屠夫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嘲讽,“这点伤就抖成这样?”   方鸣没有反驳。   此时,一滴冷汗顺着方鸣侧脸无声滑落,突然落在屠夫的手背上。   屠夫低头看着那滴汗在手背上晕开,抬头,视线落在方鸣紧咬的唇瓣上   那里已经渗出血丝。   他眉头紧锁,瞳孔骤然收缩,手不自觉僵在半空。   他在疼。这个认知像电流般击中了屠夫心脏。顺着血脉偾张,让脊柱酥麻。   过去他见过无数雄虫的眼泪与哀嚎,那些矫揉造作的痛苦只让他觉得厌烦。但眼前这个虫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有点儿意思。   屠夫的动作慢了下来。   指尖的力度明显减轻,棉球擦过伤口时带着小心翼翼,连打结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方鸣任由屠夫完成包扎。   直到最后一圈绷带系好,屠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别乱动了,脏点儿死不了。”   话虽然如此说,却是手脚麻利的将散落的撒布、棉签等收拾妥当。   方鸣的精神力受到极大的伤害,他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功夫就沉沉睡去。   没有看到,屠夫,就直勾勾的盯着他。   神色变幻莫测。似乎在考虑方鸣的去处。   是自留,还是发卖?   米迪勋庄园   夜色正浓,埃德加的情况稳定后,詹基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认为自己几鞭子能让他到如此地步。   定然是有虫在他眼皮子地下欺负他。   詹基的手指在短刃柄上轻轻摩挲,刀刃反射冷光。   跪在地上的仆从已经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说,是不是你们私底下欺负他?”   仆从的牙齿打着颤,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阁下,雌侍是被家主传去的…”   “说清楚。”   仆从的声音带着哭腔,“家主亲自动手,说要…要替您教训…”   “教训?”   詹基突然笑了,笑声像碎冰撞在琉璃盏上,清脆又刺耳。怕不是想悄无声息蹉跎死他。   “怎么教训的?”   “就是跪石头,用…用软藤鞭,说是不伤皮肉…可、可才三鞭,雌侍就昏过去了…”   詹基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三天后,埃德加在一片陌生的柔软中醒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坐起身,却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攫住,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詹基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墨色丝绸睡袍。   “阁…阁下…”   埃德加的声音干涩沙哑。   詹基缓步走到床边,弯腰抚摸着埃德加苍白的脸颊,指尖冰凉。“疼吗?”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语,手指却突然用力,掐住埃德加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的,也只有我能决定你的生死。就算是家主也不行。”   埃德加清俊的面容,苍白如纸,修长的眉骨微拧,神色痛苦,淡漠的薄唇微微张开,呼吸似乎不痛快。   詹基慌乱松开手,直起身假装理了理睡袍的褶皱,避开心底的慌乱。   “这里是我的私宅,没人知道你在这。家主罚你要告诉我。”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埃德加平坦的小腹,“好好养着。”   门外,詹基对新仆从冷声吩咐:“看好他,一步都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知道下场。”   仆从恭敬地低头:“是,阁下。”   詹基走远后,才缓缓停下脚步,望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在墙面,秀美精致的容颜第一次布满疲惫。   一连几天詹基都没有去那栋别墅,说不上来的烦躁。   埃德加站在阳台向外张望,苍白的面色,几日将养有了一丝血色。   然而眉心的愁云更加厚重。   他的弟弟情况刚有好转,决不能在这个关键期掉链子。   他请仆从告知埃德加。   他要亲自做饭答谢詹基。   门轴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埃德加猛地回头,锅里的汤险些溢出来。   詹基站在门口,脸上冷冷淡淡,他双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傲姿态。   埃德加慌忙解下围裙想迎上去,却被对方抬手制止。   “做什么?”   詹基的声音很淡,目光掠过灶台。   “阁下喜欢的奶油浓汤。”   埃德加将碗推过去时,他没抬头,这样讨好的事情,他第一次做。   詹基很配合,沉默地坐下,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汤很烫。   埃德加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   “难吃。”詹基突然放下碗,餐巾扔在桌上。   埃德加的脸瞬间惨白,嘴唇翕动。   “下次别放这么多糖。”   “是。”   埃德加低下头。   他果然....不会讨好金主。   詹基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突然站起身。   “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磨磨唧唧的往外走。直到关上门,那个傻子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废物。”   詹基低声骂了一句。   ..............................   梅德汇集各处的情报,然而并没有方鸣些下落,让他心中烦闷。   不过他面上不显,除了他贴身副官,也没有几个虫,知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弗兰林家族的传承,在他的父辈险些被剔出大族的圈子,是他两个兄弟一手撑起。   梅德和他的唯一的哥哥梅珏。   两兄弟均是顶级军事天才,在京都被誉为 双杰。   当然这是2年多前的事情,不过堪堪过了两年,梅珏仿佛从来没有虫认识一般,很少提起。   然而,梅德却不得不想起他的大哥。   当初他被截杀,流落荒星,他回来后,也绝地反击。   梅珏最后逃亡的地方便是这两不管的碎星地带。   他的好哥哥是否和方鸣失踪有关?   .........   方鸣发现自己的假装失忆,作茧自缚。   他发现屠夫远远不像他看起来的样子。   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虫。   相反,他很精明。   每一次不动声色的交锋,屠夫都能自圆其说,用言语困住方鸣。   醒来后已过去了三日,方鸣竟然没有踏出方寸之地。   “你当真是我哥哥,为什么要囚禁我。”方鸣皱眉。   屠夫黝黑的脸,也沉下来。对于方鸣执意要离开的无理取闹,很是头疼。   就如同一个大哥哥看不懂事的小弟弟一样。   “我为了赎你出来,借了高利贷,到处都是找我们讨债的,何况,这里管理比较混乱,你一个雄虫出门很危险。再说你身体好了嘛?”   方鸣:“.......”   无言以对,只觉得好有道理。 第39章 逃亡   屠夫每次出门有的时候是一天,他出门时,将方鸣安置妥当,吃食备好,并将房间打扫一遍。   且必然将门上锁,回来时将餐盒摆在了桌子上。   “饿了吧,快来吃饭。”   方鸣的纱布已经拆了,手上的伤口结痂。   他走了过去,坐到了对面。   桌子很小,两虫仿佛挨着坐下一般。   方鸣正要动筷子,屠夫从口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   打开时,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吃这个。”   浓浓的白汤,看着让虫食欲大开,方鸣道谢后,将盒里的汤喝光。   “你这两日怎么总要出门,做什么?”   方鸣不经意的问道。   屠夫淡淡的看了一眼方鸣,呼噜呼噜将最后一点儿黑乎乎的兽肉全部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满嘴的油腻,带着油星子四处喷,若是在再张口......   方鸣不由得别过脸去。   他知道屠夫是故意的。   自从他发现方鸣有些许洁癖后,对于不想回答不愿做的事情,就用恶心人的办法对待方鸣。   办法虽然不讲武德,但是好用。   方鸣以为屠夫继续装傻充愣,却不料他吃完后。   “我去搞了点儿钱,明天离开这里。”   方鸣心中警觉。面上不动声色。   “去哪儿?”   “你别问那么多,跟着我就是了。”   方鸣蹙眉,他曾经问屠夫这里是哪儿,屠夫报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星球的名字。   再多问位置,却是说不知道。   如今,却是要离开。   又是为何?难道是有虫找过来了。   不知道是哪一拨虫,是救命的,还是要命的。   方鸣偷偷尝试调动精神力,结果大脑传来一阵晕眩。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脱离这里。   只能等待时机。   夜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简易的床,屠夫就在门边躺着,很快传来了呼噜声。   方鸣躺在床上,一时间没有睡意。   这一世重生回来,时间轨迹朝着未知的方向延伸。   似乎艰难险阻了许多。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生命里的浪头似乎跳的太欢快了些。   不晓得这一次自己能不能一帆风顺。   方鸣胡思乱想着,渐渐的有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屠夫叫起来。   屠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悄默默的指了指门外,示意外面有虫。   方鸣眼中神色晦暗,他配合屠夫,没有发出一点儿动静。   毕竟他不知道找寻来的虫是谁。   如果是梅德倒是好,若是那伙人盗匪就麻烦了,他虽然大都在昏迷,但也清醒过一段时间,听到他们的谈话。   如果当真落到他们手中,怕是会生不如死。   就在此时,刺啦一声。   金属门被能量斧劈开的瞬间,火星溅在方鸣的脚边。   “在这里!”领头的星盗狞笑着扣动扳机。   方鸣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向旁翻滚,屠夫如同黑夜的幽魂,摸到了星盗的后方,军靴踹碎了星盗的膝盖,同时左手甩出的短刃精准钉穿了另一个星盗的持枪手腕!   “咔嚓!”骨裂声混着惨叫炸开。   屠夫他反手拔出星盗腰间的震荡刀,刀刃嗡鸣着切开空气,直劈最后一人的咽喉。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没有丝毫多余。   三个星盗在十秒内倒下两个,最后一人见势不妙,突然调转枪口对准方鸣:“一起死!”   方鸣心脏骤停。   他看见屠夫的眼神骤然变厉,竟放弃了攻击星盗,猛地扑过来将他按在身下!   “嗤——”能量束擦着屠夫的后背掠过,烧焦的布料混着血珠溅在方鸣的脸颊上。滚烫的。   屠夫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星盗的枪管狠狠一拧,枪身变形的瞬间,他用肘部撞碎了对方的头骨。   星盗软倒在地时,屠夫才撑着地面起身,右手按住后背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迅速染红了作战服。   “走。”   他声音发紧,方鸣踉跄着跟上,右手不敢用力,只能被他拽着跑。   “为什么救我?”方鸣喘着气问,声音发颤。   他只是诱饵。   屠夫没回头,也没有回答。   冷硬黝黑的面庞,全是认真和肃然。   拐角处,黑色飞行器的引擎已经启动。   屠夫将方鸣塞进副驾,自己坐进驾驶座。   他咬着牙输入坐标,屏幕上跳出“北域-灰星”的字样。   “坐稳。”   飞行器冲破地面出口,在中央星的霓虹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   后方传来警笛声,屠夫却猛地拉升高度,贴着摩天楼的玻璃幕墙飞行,连续几个急转弯甩掉追兵。   “伤口……”方鸣忍不住开口。   “闭嘴。”   飞行器降落在灰星废弃矿站时,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屠夫没等引擎完全冷却,就拎着金属医疗箱走进站台旁的破屋。   他反手扯掉背后焦黑的作战服,布料黏着皮肉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方鸣跟进来,就被屠夫冷厉的眼神制止:“待着。”   方鸣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自己——   后背上,能量束灼出的伤口足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中间的皮肉翻着红白色,血混着组织液不断往外渗,像块被烧坏的破布。   屠夫没看伤口,径直打开医疗箱。   里面有基础的消毒剂、生物凝胶和止血绷带等物品。   他拿起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就往伤口上按。   “嗤——”   碘伏渗进灼伤处,白烟混着血腥味冒出来。   屠夫的肩膀猛地绷紧,喉结在脖颈处滚动了一下。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折叠手术刀,侧过身,对着墙上挂着的碎镜片,左手反扣住刀柄,刀尖精准地抵住焦黑的皮肉。   刀刃切入时,他呼吸微顿,后背肌肉剧烈收缩,却没偏分毫。   坏死的组织被一片片刮下,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混着血珠溅在他脚边。   方鸣别开眼。   一切结束后,屠夫走到窗边,掏出终端调试通讯信号。   破屋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的眼神依旧冷厉如鹰。   自己刮骨疗毒,真是个狠人。   屠夫原本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 第40章 村霸   如今他手里没有星币。   屠夫皱眉的看了看“娇贵”的雄虫,在心中骂了句“草丹”。   然后思索接下来的路。   他在地图上挑挑拣拣,看中了一个坐落在山林的小村落。   交通闭塞,经济不发达。   这里本就是一个小星球,资源贫乏,政府掌控力度薄弱。   是个扎根的好地方。   晨雾像湿冷的裹尸布,缠在灰星北域的山林间。   泥泞的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软烂,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屠夫走在最前,方鸣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要扶着路边的枯树。   飞行器能源不足,他们只能徒步,算起来走了两个星时,道路泥泞,方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蛋白里透粉,黑亮的眸子水洗春笋一般扎眼。   却紧跟着屠夫的步伐,他很清楚,自己一只雄虫在荒野里丢失,只有死路一条。   汗水来不及擦拭,侵入了眼綿,方鸣被迫停下脚步。   屠夫看似在前埋头苦行,却始终用余光关注小雄虫的举动,随时调整步调,确保危机关头能出手。   一路走来,心中对他表现越发满意,同时也想知道,他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眼见小雄虫停了下来,秀气眉骨微微蹙起,一只素手抬起又放下。   屠夫走了过去,气息均匀,打开水壶的盖子,递了过去。   “冲一冲。”   方鸣闭着眼睛来接,屠夫收了回去。   “还是我来吧,赶紧的,别耽误赶路。”屠夫麻利的用水冲洗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疼痛褪去。   “爬上来。”方鸣睁开眼就见屠夫蹲在自己面前,磅礴有力的后背弯弯。   “没事,我能走。”   “少废话,”屠夫说着像拧着小鸡仔一般,逮住方鸣的翘臀,手臂微微发力,已然坨到了背上。   “啊”方鸣猝不及防发出短促的惊呼,下意识的圈住屠夫的脖颈,温热的触感电流一般让他又快速松开。   突然屠夫颠了颠,仿佛要试一试方鸣的重量,突然的发癫动作又让方鸣圈住他的脖颈,这次却没有松开。   屠夫嘴角无声咧开,很快收敛。   暗骂自己犯贱。   “放我下来,我可以的。”   “啪嗒”方鸣瞪圆了眼睛,他……他被虫拍屁股了。   “我是你哥,你扭捏个屁,路上没看见野兽的粪便吗?天黑前走不到村子,都逮死”   方鸣懒得和他说,扭动着身子要下来,屠夫陡然呼吸变重。   啪啪,又是两个大逼斗。   方鸣又羞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觉得这土匪头子在吃他豆腐。   但……这个社会找谁说理去?   …………   这村落藏在山坳里,三十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挤在溪涧旁,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从烟囱里冒出来,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方鸣终于被放了下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村落竟如同世外桃源,且像极了蓝星。   突然。   “站住!交钱!”   粗暴的吼声炸响。   三个穿着兽皮坎肩的雌虫拦在路中间,手里的砍刀豁了口,却依旧闪着寒光。   被围住的老虫抱着竹篮瑟瑟发抖,其中一个雌虫抬脚就踹在他膝盖上:“老东西!聋了?!”   “哪来的野狗?”   领头的雌虫注意到他,吐掉嘴里的草茎,砍刀指向屠夫的脸,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屠夫没说话,甚至没看他。   他的目光掠过他虚浮的下盘。心中不屑。   “滚。”屠夫开口。   雌虫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哈!哪来的疯子!”   他挥刀就劈,刀风带着腥气扫向屠夫面门。   “咔嚓”一声脆响   刀断了。   屠夫左手捏着断成两截的刀身,右手的战术匕首不知何时出鞘,刀刃贴着雌虫的颈动脉。   “你说谁是疯子?”   雌虫的脸瞬间惨白,砍刀“哐当”掉在泥里,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屠夫的匕首没停,手腕轻转,刀锋切开皮肤的声音细得像丝绸撕裂。   雌虫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倒下去时,身体还在抽搐。   另外几个村霸吓得转身就跑。   屠夫没追,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砍刀,掂量了一下,扔给其中一个缩在木屋门后的村民:“垃圾。”   “从今天起,这里归我管。”   屠夫突然开口,所有躲在门后的村民都探出头,没虫敢喘气。   “规矩:第一,村里虫不得打架斗殴。”   他的目光扫过虫群,没有虫敢和他对视,“第二,每天日落前,各家交一半猎物和野果。”   “第三,”他顿了顿,匕首指向村里唯一带木栅栏的房子,屋顶铺着新茅草,   “那房子,我的。”   没虫敢反驳。连最老的村长都佝偻着背,颤巍巍地说:“是…是…”   屠夫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那间木屋。   推开门时,里面还飘着劣质酒的酸气,墙角堆着乱七八糟陶罐。   屠夫眉头皱出山川,这个鬼地方,他一个大老粗都嫌弃死了,他视线挪到了方鸣的身上,料想到鄙夷之色却是没有。   方鸣只是淡淡的看着,接着他撸了撸手臂上的袖口,露出修长白皙的腕骨,和这灰扑扑的一方世界格格不入。   这....是打算动手收拾?   屠夫心里乐了,没白瞎自己一番功夫,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他一把将方鸣拦住,“你出去,我来。”   方鸣目光扫过他背部,那里几个星时前,刚刚刮骨去腐。   屠夫是个极为聪明的虫,如何不明白方鸣眼中的意思,他淡墨色的瞳孔,发生细微的波动,很快又被清波荡漾着消失。   他推搡着方鸣,将他赶了出去,很快从里面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原先的东西被一股脑的丢了出来。   方鸣紧急避险。   屠夫收拾了一通,将草屋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净。   对着一言难尽的方鸣说道:“我向村长“借”一点儿东西,你在家里等我。”   方鸣:“........”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屠夫肩膀扛着一个大包裹,手里抱着一个麻布袋,麻布被褥、陶罐、衣服、厨房用具等很是齐全。   这是将村长家洗劫一空吧。   屠夫将东西丢在了方鸣的面前。   “你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我上山一趟。”   方鸣看了看天色,这里似乎黑的较早,晚风带着陌生的凉意,带走身上为数不多的温度。   屠夫说了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方鸣正对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裹挟着寒气瞬间灌满整间木屋,他看见屠夫肩上的雪脊狼后腿还在微微抽搐。   屠夫瞥见方鸣冻得发红的指尖时顿了顿。   他将狼尸重重摔在磨盘上,血珠溅在磨盘缝隙里。   刀出鞘的寒光划过方鸣脸颊。   处理狼尸的过程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屠夫半跪在地上,左臂压住狼身,右手刀刃游走间皮肉分离,连内脏都被分门别类扔进不同陶盆。十七刀,不多不少,整只狼就被拆解成整齐的肉块。   当他把冒着热气的狼心扔进火堆时,方鸣才发现屠夫的左手一直微微颤抖。   "吃。"   陶碗被推到方鸣面前。   碗底沉着三块带筋的腿肉。   屠夫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用匕首插着块带骨的狼排,牙齿撕开肌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弱下去,屠夫突然起身把狼皮拖到墙角铺开。   方鸣眼角余光瞥见屠夫仔细刮狼皮,边缘缝上了干草绳,像张简陋的褥子。   风敲打着夜,屠夫将粗略收拾好的狼皮扔到方鸣身上。   "睡觉。"他指了指狼皮,自己则靠着门框坐下,匕首横在膝盖上。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狼皮上织出银斑。   方鸣蜷缩着,听着屠夫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的呼啸。   对前路一片迷茫。   晨光刚漫过村西头的矮山,屠夫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肩上扛着半虫高的原木,指缝间还夹着几片带血的狼毛。   方鸣站在门槛后看着他把木头重重砸在地上,屠夫从门后抄起村霸留下的锈斧头,蹲下身就开始劈砍。   木屑在晨光里炸开,像一群受惊的灰蝶。 第41章 一张床   屠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斧头起落间带着破风的锐响,原木应声裂成规整的木方。   他不看墨线也不量尺寸,仅凭手感就将木方削成床腿,手掌按住床板边缘一掰,多余的木茬便簌簌落下。   很快,一张简陋却结实的木床已经立在了墙角。   他捡起地上的碎木料,三两下钉成个矮柜,竖在床尾当屏风。   方鸣有点儿傻眼,这年头当星盗要求这么高的吗?   综合素质也忒强了,搞得他一个穿越而来学生,好渣。   方鸣不由得看了看自己,弓起了肱二头肌。   正在方鸣陷入自己也很nice的高光里,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冷哼。   屠夫,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方鸣:“……”   屠夫秀出肱二头肌。   马达,像个金刚。   算了。术业有专攻。   突然外面传来窸窣的响动。   村口的栅栏外跪了黑压压一片虫,手里都捧着陶盆,盆里有肉和果子。   最前头的老村长颤巍巍地举着块狼腿肉,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茅草:"谢谢您替我们除了狼患...还每家都分得了一头狼...这是今日的孝敬。请贵虫笑纳。"   屠夫的斧头顿在半空。   他转过身时,阳光正落在他满是木屑的侧脸上,疤痕像条暗红的蚯蚓爬过眉骨。村民们吓得把头埋得更低,陶盆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方鸣看见屠夫的喉结动了动:"放下。"   没有虫敢抬头。   直到屠夫转身继续削木勺,村民们才像得到赦免般,将陶盆轻手轻脚放在栅栏边,倒退着离开。   方鸣数了数,一共三十七盆肉,比村里的户数还多。   "这些..."方鸣看着捉急。   "一会儿我熏上。"   方鸣本疑惑为什么屠夫肉都吃不完,还要村民每日的供奉,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心中不禁对这个大块头更加忌惮。   日头爬到头顶时,屠夫已经用剩余的木料打了张矮桌和两把椅子。   又将村民送来的肉分门别类挂在屋檐下,最瘦的几块单独用绳子系着。   方鸣收拾着地上的木屑,看着已经像模像样的“家”,心中有些感慨。   他摸着光滑的床板。   这就是大力出奇迹。   屠夫劈最后一块木柴时,斧头突然卡在了木头里。   他闷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方鸣这才看见他昨天扛狼的臂膀已经肿得老高。   但是尽管如此,屠夫也没有动药物。   方鸣没有出声,他知道屠夫是一个极有谋略的虫,不用自然是等到最需要的时候。   然而屋里只有一张床。   方鸣不知道屠夫会怎么做。   目前他的身份是他的假弟弟。   但是,星盗,讲究伦理吗?   “你先睡吧”   方鸣决定磨蹭了一会儿,打算观察观察。   屠夫站在逼仄的屋内,空气都被极力压缩般,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淡墨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雄虫看,方鸣鸡皮疙瘩都起起伏伏好几次。   屏住呼吸用忙碌来打发。   过了一会儿,方鸣感觉身后似有野兽悄无声息靠近,浓黑的身影似要将他吞并,未知的恐惧让他背上沁一层薄汗。   轰隆,矮桌被拖到房间另一头,两把椅子并排摆在桌前。   屠夫径直躺在拼好的"床"上,身体绷得笔直,肩膀却超出桌面一截,只能侧着蜷起腿。   “哈哈”屠夫咧开大嘴,像半大小儿笑弯了腰。   方鸣:“……”。   恶作剧确实吓到他了,屠夫自顾笑了一会儿,见方鸣呆愣在原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不会伤害你的”屠夫语气郑重,神色凛然,声音不大,方鸣却莫名想要相信。   小屋子放置的满满当当,方鸣居然感到一丝安心。真是……荒唐。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北域的天气一日一日的变冷。   方鸣在夜中醒来,看见屠夫的大衣滑落在地,露出的后颈冻得发红。   方鸣沉默了一会儿,按捺住心中一丝躁动,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屠夫已经站在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他只套着件灰扑扑的紧身衣,手臂修复能力似乎很强,已看不出昨天的肿胀,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松木杆子。   村民们远远看见他站在那块杀村霸时染血的磨盘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各家各户的门就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吱呀吱呀地开了。   "雌虫青壮年,每家出一个。"   屠夫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晨雾里,   "跟我练。"   他用木棍指向昨天分肉的栅栏方向,"每天练得好,晚上领肉,且每日的孝敬也不用上交。"   最后那个"交"字刚落地,虫群里就起了阵骚动。   老村长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颤巍巍地问:"贵虫...练啥呀?"   屠夫没看他,目光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的年轻虫,突然把木棍扔给最前排那个瘦高个,是曾经村里的混混。   "打猎的本事。"屠夫屈起手指敲了敲磨盘。   村民都知道屠夫的本事,如今竟然愿意交给他们,这个消息像是入了油锅的一滴水珠,噼里啪啦的在村子里炸开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屠夫就拉起了一支队伍。   如何不叫方鸣心惊。   从选择这个小山村开始,屠夫就计划好了一切,杀村霸,去狼患,恩威并施,成就眼前这一刻。   他要将这里作为自己的根据地,重新发展壮大起来。   野心当真不小。   训练从扎马步开始。   屠夫没喊口号,只是自己先叉开腿站稳,木棍横在膝盖上,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歪歪扭扭的队伍。   "腿弯,"   他走到一个罗圈腿的少年面前,抬脚轻轻踹在对方膝盖外侧,   "再弯点,别像娘们撒娇。"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往下蹲了寸。就冲着昨天他娘领回去的狼肉,是他家三个月来第一顿饱饭的份上,他也要拼命。   太阳爬到头顶时,空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屠夫突然吹了声口哨,从栅栏外拖进来个麻袋,倒出一堆拳头大的冻土豆。   "两两一组,抢土豆,抢到的就是你们自己的。"   他话音刚落,原本累得东倒西歪的年轻虫瞬间像打了鸡血,扑上去就扭作一团。那个瘦高个被三个虫压在底下,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土豆,指缝都抠出血了。   他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血性。   屠夫背着手站在磨盘上看,突然从怀里摸出个陶碗,抓了把肉干扔进去。   按训练的名次往下分。   "明天带家伙,"他把最后一块肉干扔给那个罗圈腿,"镰刀、斧头、削尖的木棍,都行。我带你们去打猎。"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当初东倒西歪的队伍就脱胎换骨。   方鸣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唯有耐心等待,一个逃脱的机会。 第42章 用心哄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已半月有余。   方鸣打开了木门,外面已经银装素裹。   下雪了。   地面上厚厚的一层,方鸣突然的,很想去踩一踩。   咯吱咯吱,雪地发出的声音,好久违。   方鸣抬头看着灰茫茫的天空,无端地,一股悲凉涌上心间,他...想家了。   此时此刻,他仰首而立,劲拔如松,宁静的气息仿佛与这方天地相容,似雾似花,透着一种不符红尘的沉寂。   屠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侧的栅栏外。身上都是雪,站立的地方陷出坑洼。   屠夫没有说话,在方鸣视线扫落之前,转身踏上了来时的路   两串脚印重叠,又在大雪纷飞中悄然消失。   方鸣鼻尖冻得发红,心中那份寂寥淡了不少。   他本不是个悲春伤秋的主,一时的不痛快,过了也就忘在了脑后。   但是屠夫却没能忘记。   他第一次见方鸣露出那样的神情。   仿佛雪落到他的心头,哇凉哇凉的。   他想让他高兴,看着他笑。   等他计划成功,他可以给他无数珍珠宝钏,星球矿产,让他坐在金字塔上过着象牙塔的生活。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屠夫黝黑的面庞,愁云惨淡。   突然……   他搜肠刮肚,记起雄虫似乎都喜欢毛茸茸的长耳兽。   他一向嗤之以鼻的东西,巴掌大的肉,塞牙缝都不够。   皮毛拔下来做个手套都勉强,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啐上一口。   说句:倒霉玩意儿。   可是现在,竟然要翻山越岭,去找。   屠夫,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是脚下的步子迈得很稳。   屠夫在第七道山梁上摔了第三跤。   裤腿被荆棘撕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结霜的草叶上滚成小红球。   最严重的是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是被老鹰兽抓伤的。   他咬着牙爬起来,怀里的麻布口袋动了动,传来细弱的“吱吱”声。   马达,这小东西真他妈的能跑。   要不是他反应的快,这东西就成为鹰兽的点心了。   屠夫打量眼前的小东西。   耳朵有身子两倍长,毛色像融了的月光,黑葡萄似的眼睛,爪子扒拉着口袋想往外钻。   弱唧唧的玩意儿。   阿,呸。   屠夫粗粝的手指按了按它的耳朵。想到了什么,皱眉轻了几分力道。扔给它一个小肉干。   回程时起了山雾。   山路在雾里像条翻肚子的蛇。   怀里的长耳兽突然不闹了,小脑袋从口袋缝里探出来,耳朵抖了抖,竟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被鹰兽爪伤的手臂。   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爬藤的血脉,让屠夫的脚步顿了顿,他突然想到了方鸣。   会开心的吧。   心中的郁郁一下子散了大半。   方鸣是被“咚”的一声闷响惊醒的。   他出屋时,正看见屠夫摔在院门口的雪堆里,怀里的麻布口袋滚到他脚边,一只长耳朵从袋口耷拉出来,沾着雪沫。   屠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疼得闷哼一声,右手撑地的地方,雪迅速被染红了。   方鸣蹲下来想扶他,却被他用制止。   “别过来,我身上脏。”   屠夫咬着站了起来,把麻布口袋推到方鸣怀里。   长耳兽在他掌心打了个哆嗦,软耳朵扫过他的手腕。   “它……”   方鸣刚出声,长耳兽突然从方鸣怀里跳出来,颠颠跑到屠夫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   屠夫僵了僵,试探着伸出手,掌心朝上。   小东西顺势爬上他的手腕,长耳朵一卷,将自己窝按在了此处。   方鸣看着屠夫的喉结又滚了滚,这次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突兀的违和感。对比太过强烈。   屠夫看着方鸣笑,心里终于雨过天晴,去了一大口浊气。   屠夫到底把长耳兽按在了方鸣的手心。   长耳兽趴在木床角,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方鸣躺在它的边上,看着它发呆。   另一处,屠夫终于舍得用药,即便是在寒冷的夜里,屋子里挥发不去的血腥味也能推测出屠夫这次伤的不轻。   第二日,方鸣将刀柄缠着新剥的狼皮,在虎口位置特意垫了块厚皮,然后递给了屠夫。   “早去早回。”   屠夫沉默的接过,手微微抽搐一下。   久违的感觉,又活络了。   方鸣掏出个麻布口袋,里面是刚熏好的肉干,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   “嗳”   狩猎队的脚步声消失在山道拐角,屋檐下的长耳兽“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扒着笼子栏杆,正歪着头看他。   今日出了太阳,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门外传来拐杖戳地的“笃笃”声。   方鸣打开门,看见老雄虫缩在墙根下,灰败的绒毛沾着草屑,前腿不自然地蜷着,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陶碗。   这就是贫瘠之地雄虫老年的常态。   “阁下……”   他声音发颤,碗沿磕在门槛上,   “三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   方鸣打量了他片刻,周围也没有其他虫,才转身从矮柜里抱出半袋熏肉干,又把早上刚蒸的土豆塞进他碗里:“拿上东西就走吧。”   此时长耳兽吱吱的叫了两声。   老雄虫的眼睛突然亮了,喉结跟着滚了滚,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阁下心善……”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前腿在冻土上磕出闷响,“谢谢,谢谢还请您务必赏脸去我家,给您做一顿饭……”   方鸣摇了摇头。   老雄虫的眼睛里蒙着层浑浊的泪,爪子上的泥蹭了他一手:“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快入土的虫……”   他说着竟然砰砰以头抢地。   此时,周围的村民也冒出了脑袋,小声议论些什么,方鸣全然漠视,转身关上了门。   然而,第二天,老雄虫又来了,却不是要吃的,而是坚持邀请方鸣去他家做客。   第三天亦是如此。   第四天时,方鸣算着屠夫往日回来的时间,就抱着长耳兽去了。   他很想弄清楚,这个锲而不舍的老雄虫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毕竟由于屠夫的关系,全村的虫看到他可都是绕道走的。   老雄虫的家比方鸣想象的其实要好一些。   看摆设曾经也是过得不错的。   方鸣没有坐下,房间昏暗,让他有些警惕。   等了一会儿,老雄虫就端着个黑陶碗凑过来。   “刚炖好的,加了山里采的蜜……”他笑得露出焦黄的牙,硬把碗塞到方鸣手里,“您尝尝,补身子。”   长耳兽突然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小爪子抓得木笼“咯吱”响。   方鸣低头看它,小家伙正用鼻子顶笼子门。   方鸣毫不犹豫要放下碗,老雄虫突然按住他的手:“阁下是嫌我们穷虫家的东西脏?”   老雄虫语气陡然生变,方鸣心中暗道不好。 第43章 病危   方鸣打落陶碗,默默后退,同时观察周围,正欲拿起搁置在桌上的笼子。   突然,一个奇诡的香味席卷过来。   他身后昏暗的墙角竟钻出个小矮虫,全身上下都被黑色布料包裹,不知在黑暗处观察多久,方鸣竟然毫无察觉。   方鸣紧急屏住呼吸,然而已经迟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药物,很是厉害,几个呼吸间,方鸣眼前开始模糊,意识下沉。   “这可是极品雄虫,可比这个小兽贵多了。”小矮子目光贪婪的摩挲着方鸣的脸。   老雄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哼,你想死,别拉上我,他那哥哥绝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呸,什么哥哥,长成那个鬼样子,怕不是情哥哥。”   “那就更不能动。”   一只兽,顶多就是得罪了他,他们跑的远远地,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个东西死咬住不放,但是动虫......   老雄虫抖了个激灵。   发狠的将上下其手的色鬼踹了出去。   中央星系 詹基私宅   和北域不同,南域日日如春,花开如海。   阳光总是带着甜腻的暖意,透过雕花玻璃窗,在埃德加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埃德加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睡袍,腹部已经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但到底元气大伤,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庭院里的“春泪树”正在开花,粉白色的花瓣像雪片般飘落。   大半月来,埃德加已经开始习惯詹基的身影。   他望着廊下背对着的詹基,穿着宽大常服,悠哉悠哉地用镊子将一朵春泪花放进水晶标本盒。   侧脸在阳光下渐渐柔和,指尖的动作也随心所欲。   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埃德加酝酿了几日的哀求找到了自认为不错的契机。   “詹基……”埃德加的声音很轻,“今天的医疗报告出来了。”   詹基没有回头,镊子夹着花瓣悬在半空:“嗯。”   “医生说……弟弟的基因链又开始排斥了。”   埃德加的手指掐进掌心,他还以为是虫蛋的报告,这个虫总是弄不明白。   “他们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南域只有你的私虫实验室……”   “所以呢?”詹基终于转过身,水晶盒“咔嗒”一声合上,“要我把那个废物接到这里来,让他的烂基因污染我的空气?”   埃德加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不明白为什么詹基会恨与他不相识的弟弟。   如果,他不愿意……那……   惶恐让虚弱不堪的心脏闹起了脾气,血压的骤变,引发一连串的应急反应,总有掉队的,让腹部传来一阵坠痛,他踉跄着扶住廊柱。   唯一的生路,他别无他法。   “求你……”   埃德加缓缓跪了下去,丝绸睡袍铺在冰冷的金属地面,像一朵被揉皱的云,“他是我唯一的亲虫………”   他成为詹基雌侍的当晚,就被家主秘密注入了一种基因锁,在缓慢的破坏他的身体,埃德加很清楚,他活不了多久,甚至唯一的虫蛋也不能保全。   世界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也就唯有一虫尔尔。   他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尽到最后一丝责任。无论结果如何,算践行了雌父的承诺。   然而詹基听着埃德加,这个他付出心血的虫凉薄的话,心头仿佛长满了草,根茎扎在他的心脏,汲取他的血液。   “唯一”,只有他弟弟是亲的,他的虫蛋呢,还有....他呢?   为什么,他想要的事事都不顺,为什么?   詹基胸腔剧烈起伏,好像放在油锅里喷炸的油条,一下子鼓胀起来。全是气。   他盯着埃德加隆起的腹部,无名火突然冲上头顶!   “站起来!”詹基的声音陡然变冷,像北域的冰碴子砸在埃德加脸上,   “你以为跪在这里,我就会心软?埃德加,那个废物的死活,与我无关!”   埃德加猛地抬头,眼泪混着阳光砸在金属板上:“您答应过我的,只要....”   “闭嘴!”詹基突然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埃德加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烦躁,还有一丝悲鸣。   十年前,埃德加为了给弟弟买一支营养剂,在黑市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却还在笑,就因为那个废物又能多活一个月。   他看到那些资料时,他发誓,要让埃德加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虫。   现在,可笑至极,他詹基.米迪勋,顶级勋贵继承虫,要什么得不到。   “哈哈哈....”詹基狂笑,他猛地甩开埃德加试图抓住他裤脚的手,“要么滚回床上躺着,要么就带着你的废物弟弟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银灰色的衣袍在空中甩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春泪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背影决绝得像要斩断所有牵绊。   埃德加跪在原地。   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就在明天,就在下一刻。他缓缓起身,手掌轻轻抚摸腹部。   低语“对不起,孩子。”   回廊拐角处,詹基背靠着墙壁,右手死死攥着水晶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盒子里的春泪花被捏得粉碎,汁液顺着指缝滴落。   原本是打算做成标本,作为他们生命的见证,送给他的。   詹基闭上了眼,努力平复心情。   “将他送进我的实验室,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是”詹基挂断通讯,只觉的茫茫天地,只有他一个虫。   一股悲凉从脚跟上涌,处处都是冰冷。   中央星系·詹基私宅·夜   春泪树的花瓣在夜风中打着旋,沾在詹基银灰色的常服上,像几点凝固的血迹。他刚踏进实验室,通讯器就发出刺耳的蜂鸣,管家颤抖的声音穿透电流传来,   “阁下!埃德加先生他……他突然不行了。”   “你胡说什么?”刚刚还好好的。   “他……他被医疗仓自动弹出来了,无论怎样都不行。”   “哐当,”   詹基手中的基因测序仪样本管摔在地上,蓝色液体溅在昂贵的地毯上。   被医疗仓弹出,就是被判了死刑。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他转身就往主宅狂奔,丝绸披风在身后撕开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卧室里,埃德加蜷缩在象牙白的大床上,丝绸睡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隆起的腹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几个医疗机器虫围在床边,机械臂上的扫描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让开!”   詹基一把推开碍事虫,颤抖的手抚上埃德加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脏骤停。   埃德加的腹部以不正常的频率抽搐,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像有无数把刀在他心里搅动。   “詹基……”   埃德加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虫,“弟弟……我弟弟……”   “闭嘴!”   詹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他突然俯身,将埃德加抱住。   声音带着哀求。   “我已经安排了!实验室的‘星尘舱’明天就启动,你弟弟的基因链由我亲自修复!”   “你只要挺过来,你弟弟就不会死。” 第44章 詹基   埃德加猛地睁大眼,眼泪瞬间涌出:“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詹基的拇指擦去他的眼泪,他手指是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他什么也不想争了,都如他的意愿,只要他多活些时日。   “对不起……”埃德加虚弱回握他的手,“我总是……总是让你不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腹部的抽搐却越来越剧烈。   这是流产的征兆。   埃德加此时,进气少出气多,还是将为数不多的精神力涌入腹部。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詹基肩上,嘴唇翕动着,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剖开,保……虫蛋……”   虽然他也清楚虫蛋孕育时间太短,不会存活,但……总要拼一把。   还是想留下点儿什么,为他可悲的一生留下点儿什么。埃德加似乎陷入了走马灯中,他半生很不幸,亲人一个一个上演悲剧。   他嘴角微微张开,眼睑似闭似睁。   血色在脸上缓缓褪去,已有死气。   “埃德加?埃德加!”   詹基疯狂地摇晃他,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医疗机器虫的警报声骤然尖锐,扫描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断崖式下跌。   “滚!都给我滚!”   詹基突然嘶吼起来,一脚踹翻旁边的仪器柜。   他死死抱着埃德加冰冷的身体,银灰色的常服被对方的冷汗和自己的眼泪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不准睡……”   他俯身在埃德加耳边,声音哽咽得像个孩子,   “你们都别死……我什么都如你意。”   “呜呜呜X﹏X”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詹基抱着埃德加,如同失去光彩的化石。   南域的春天,好像变成了北域的寒冬。   他猛地一拳砸在医疗舱的玻璃上,“嗡”的一声闷响,玻璃上瞬间布满蛛网状的裂痕。   詹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野兽嘶吼,“我给他最好的医疗资源!给他全星系最安全的住所!为什么?为什么,谁能告诉我!”   医生蜷缩在地上,不敢说话。   詹基用额头抵着布满裂痕的玻璃,肩膀剧烈颤抖,如同失去珍宝的孩子。   突然,他猛的抬起头。   像是想到了什么救命的事情,他语无伦次“对,对,对,我怎么把它忘记了。”   他说着火急火燎跑到楼上,打开卧室,开保险柜,所以碍眼的通通扫落在地。   拽着一管血红色药剂冲忙下楼,在楼梯口一个慌乱,滚碌碌像个陀螺旋转着跌落。   他晕头转向,看着被死死护在胸口的药剂,狠狠吐出一口气。   终于药剂一点点注射到了埃德加的体内。   医疗舱的蓝光开始闪烁,埃德加的手指微微抽搐,心率监测仪上的曲线上升了!   “埃德加!”詹基猛地抬头,疯狂地拍打玻璃,“医生,医生?”   医生连滚带爬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颤抖地按下急救按钮:“快!注射强心剂!启动备用维生系统!”   医疗舱内瞬间喷出大量白色雾气,埃德加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终于,和死神赛跑,侥幸赢了一次。   也终于有时间秋后算账。   “说!”   詹基猛地转身,银灰色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他死死盯着面前穿着白大褂的首席医生,后者正拿着一份报告,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为什么会这样?昨天检查还说稳定!”   医生的喉结剧烈滚动,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报告上,晕开一片墨迹:“阁、阁下……埃德加先生的身体本就因之前的...事故大损,内脏功能只有正常虫的三成……”   “我要的不是解释!是原因!”   詹基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医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医疗舱的警报声“滴滴”作响,映得他眼底的疯狂如同实质,   “以他的素质绝不可能如此。说实话。”   “他的基因序列似乎遭到不明物的破坏。应该是注射过一种隐形潜伏期长的基因锁,能在短时间造成巨大迫害。”   “基因锁”詹基美眸微眯,透着寒凉,有些东西一下子串连起来,让他想通了一些事情。   中央星系地下实验室   詹基站在基因测序仪前,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屏幕上埃德加的基因链图谱像一条腐烂的毒蛇,在黑色背景中扭曲闪烁。   “不对……”詹基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管家!”詹基的声音冷得像北域的冰碴,“把埃德加家族近五年的所有医疗记录,还有那个老东西的实验室资料,十分钟内送到我面前!”   “基因锁……”詹基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突然想起埃德加每次发病时,颈部总会浮现出的淡金色纹路,像某种邪恶的图腾。   他猛地抓起埃德加的手腕,将特制的纳米探针刺入皮肤——探针传回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埃德加的内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休眠的病毒基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健康细胞。   “为什么不说?!”   詹基猛地将报告摔在地上。   “真是我的好雄父。”   这个傻子,为了不让他和家族决裂,竟然宁愿被这该死的基因锁折磨至死!   詹基的声音第一次如此严肃,一股拥有贵族底蕴的气势和继承虫的威严散发出来。   他按下通讯器,调出一份加密名单,“通知所有核心研究员,一小时内到地下实验室集合。告诉他们,要么拿出解药,要么……给埃德加陪葬。”   七天七夜,地下实验室灯火通明。詹基亲自坐镇,将埃德加的基因样本与病毒序列反复拼接。   当第七个黎明透过气窗照进来时,他终于在基因链的断裂处找到了一个微小的“钥匙孔”。   “配置方案A-7,注入实验体。”   詹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下的乌青比他的常服还要深。   研究员颤抖着将泛着淡金色的药剂注入实验用的克隆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克隆体腹部的金色纹路开始闪烁,随即像冰雪般消融,基因链图谱上的断裂处正在缓慢愈合!   “成功了……”一个研究员喃喃道,话音未落就被詹基冰冷的眼神冻住。   “还没结束。”詹基抓起注射器,将药剂注入埃德加的颈动脉。   成败在此一举。 第45章 失踪   药剂生效的瞬间,埃德加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腹部的金色纹路疯狂闪烁,像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詹基死死盯着监测屏幕,当看到病毒基因彻底休眠的那一刻,他突然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仪器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阁下!”研究员慌忙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詹基走到医疗舱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埃德加的脸颊。   这些时日,他为了维持埃德加的生命,不断向他输入本源精神力,让他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好在,在他倒下的前一刻,黎明终于到来。   埃德加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光。   “詹基……”埃德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我…。”   “先别说话。闭上眼睛。”   在詹基话音落地,埃德加唇角微动,疲惫不堪的眼眸释放最后一丝紧绷,沉沉的睡了过去。   医疗舱的蓝光渐渐转为柔和的绿色,埃德加的呼吸趋于平稳。   詹基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微凉的吻。   虫神的天平终于向他倾斜了一次。   碎星带·废弃矿场   锈红色的星尘在暗宇宙中漂浮,像凝固的血。   梅德站在矿场的穹顶缺口下,黑色军靴踩碎地面的金属残骸,发出刺耳的声响。远处,一艘伪装成陨石的战舰正缓缓驶来,舰身上的弹痕比梅德记忆中更深了些。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缓步走出。   他戴着纯白色无孔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但是梅德一眼就认出了来虫。   他的好哥哥,梅珏。   “你来了。”梅珏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透着诡异。   梅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两年不见,似乎过得不好,看起来更瘦削了。   “方鸣在哪?”梅德不是来叙旧的。   算起来他们算是生死仇敌。但都不会要对方性命的虫。   双黄蛋,在蛋中便在争抢。却也有着别的虫无法理解和感受的奇妙羁绊。   梅珏突然笑了,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那张脸与梅德有七八分相似。   “屠夫带走了,不过也许已经死了。”   “屠夫在哪儿?”梅德的手按在腰间的光刃剑柄上,指节泛白。   “不急。”梅珏突然侧身,露出身后的训练舱,“两年没交手,你的刀法没退步吧?”   话音未落,梅珏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梅德瞳孔骤缩,光刃“嗡”的一声出鞘,淡蓝色的能量刃划破黑暗,精准地格开从左侧袭来的攻击。   梅珏的右手握着一把暗黑色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毒光,距离梅德的颈动脉只有三寸。   “速度慢了。”   梅珏的膝盖突然顶向梅德的小腹,动作快如闪电。   梅德借力后翻,光刃在地面划出一道火星,矿场的金属地板瞬间被切割成两半!   “彼此彼此。”   梅德的身影突然分化出三个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梅珏。   这是当年兄弟俩在军事学院创造的合击技,如今却成了生死相搏的杀招。   梅珏冷笑一声,短刃突然脱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击中梅德的残影。而他本人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梅德身后,左手的机械义肢弹出锋利的骨爪,直刺梅德的后心——   “铛!”光刃与骨爪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梅德反手一挑,光刃顺着骨爪的缝隙滑向梅珏的咽喉,却被对方用机械臂硬生生夹住!   “还是这么喜欢赌命。”梅珏的机械臂突然发力,将梅德的光刃压弯,“当年荒星流浪的滋味不错吧。”   “呵,碎星带逃亡的日子,想必也很好吧。”梅德的膝盖猛地抬起,狠狠撞在梅珏的腹部。   梅珏闷哼一声,机械臂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两虫的身影在矿场中高速移动,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巨响,能量刃的光芒将锈红色的星尘染成一片诡异的蓝紫色。   突然,梅德的光刃划破了梅珏的作战服,在他的右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梅珏却像是毫无痛感,左手骨爪反手一抓,撕开了梅德的军靴,带起一串血珠。   “够了!”梅德猛地后退,光刃拄地,喘息着看着哥哥。   梅珏的右臂在流血,机械义肢的关节处也冒出了电火花。   “还没完。”梅珏突然扔掉短刃,机械臂的外壳“咔嚓”作响,展开成一门微型能量炮,“这是我用弗兰林家族的废弃图纸改造的,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吗?”   梅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年前,兄弟俩在父亲的书房偷翻军事典籍,那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开火吧。”梅德握紧光刃,摆出防御姿态。   能量炮的蓝光在矿场中亮起,像一颗小型恒星的诞生。   梅德的光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形屏障,能量冲击在屏障上,激起漫天星尘。当烟尘散去时,两虫都已浑身是伤,却依旧站在原地,像两尊永不倒下的战神雕像。   “屠夫逃到了北域。”梅珏突然收起能量炮,机械臂变回原状,“南北有停战协议,你打算怎么办?”他顿了顿,看着梅德,“哥哥,可以帮你。”   梅德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战舰。   舱门关闭的瞬间,梅德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战舰缓缓驶离矿场,暗宇宙的风穿过战舰的缝隙,带着碎星带的铁锈味。   梅德握紧光刃——方鸣,等我。   北域 山村   屠夫扛着野猪踏进院门时,他没有发现方鸣的身影。   “方鸣?”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土墙上,空荡荡地弹回来。   木床上的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矮柜之上用炭笔写着去向。   “村西头,老雄虫,务必寻我。”   屠夫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猛地转身,右手按在腰间猎刀上,刀锋擦着鞘口发出“噌”的轻响,这是他给眼线的信号。   三个呼吸后,一个瘦高个村民从柴垛后钻出来,脸白得像纸:“贵虫,您回来了。”   “我让你盯的虫呢?”   “啊,我,我....睡着了,不知道哇。”   屠夫眼中杀意闪过,却强行压下。   他的身影已经窜了出去,野猪沉重的尸体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冻土上砸出个浅坑。 第46章 猥琐发育   方鸣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长耳兽的笼子空着,栏杆上挂着几撮月光似的绒毛,旁边散落着半块肉干。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屠夫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   他大步冲过来,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哪儿不舒服?”   方鸣摇了摇头,他的嗓子火辣辣的痛。   应当是长时间躺在地上,染上了风寒。   屠夫将外衣解开,将方鸣塞了进去,抱着他就往回走,院子里已经围着一圈的虫。此时,已经成了屠夫的心腹。   “追。”   屠夫的声音像淬了冰。   “一个都不放过”   屠夫安顿好了方鸣,正要转身离开,却却感到了一阵拉力。原来衣角被方鸣拉住了。   屠夫声音都放轻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方鸣摇了摇头。他的嗓子火辣辣的疼。还是勉强说道:“长耳兽被他们带走了。”   声音不复往日的清亮,如同坏掉了音箱。   屠夫拍了拍方鸣紧拽着他衣角的手。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回来的。”顿了顿,补充说道,   “你安心睡一觉,等醒来了,它就回来了。”方鸣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手,又钻回了被窝。   屠夫将被角向他身下压了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轻轻的合上了门,留下几个虫看守。   屠夫对他们严厉的喝道:“要寸步不离的看着他。若有了什么闪失,休怪我不讲情面。”   ………………   半个时辰后,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三十个训练了半月的年轻虫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手里握着屠夫分发的武器。   “今日西山村爬到我们头上拉屎,我们岂能装孙子?”   他举起刀,指向西方的山影,   “杀首领,反抗者,斩。”   “杀、杀、杀.....”   队伍像一把淬了火的刀,踩着未化的积雪,朝着隔壁村的方向冲锋,脚步声震得冻土都在发颤。   隔壁村的虫们还在睡梦中。   战斗也比想象中更快结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屠夫站在首领家的屋顶,看着手下将反抗的虫拖出来斩首,将投降的虫捆成一串。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二日,村里的一个瘦高的雌虫死在了冰窟里,所有虫都以为那虫是夜里不小心掉进去的。   屠夫带着队伍回来了。他身后,是被押回来的五十多个隔壁村村民,和几车缴获的粮食、武器。   “以后,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地盘。”他蹲在方鸣床边,轻声耳语。   他从不在方鸣面前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就是要告诉方鸣,跟着他绝不会比梅德那个冷血的家伙差。   方鸣半夜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像被炭火灼烧一般,痛的厉害。   他掀开被子正要站起来,却见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别动”。让方鸣抖了个激灵。   吧嗒一声。灯光驱散了黑暗,方鸣看清了躺在门边上的屠夫。   屠夫声音粗犷,却带着一丝怜惜:“你想要什么?”   “水”   “别动,我给你倒。”   咕咚咕咚方明饮了三大杯,才缓解。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放心你。你看这是什么?”   吱吱,小动物的声音。正是长耳兽。   屠夫将长耳兽放进方鸣的怀里,那长耳兽突然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乱叫个不停。   方鸣松手,他便一股脑的跳进了屠夫的怀里。不动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方鸣开口道:“他受了惊吓,又与你最亲近,还是你抱着吧。”方鸣说着又重新躺了下去。   房间陷入了新的黑暗。   之后屠夫加快了步伐。   时常忙的不见踪影。   但是方鸣去哪儿都有几个虫远远的跟着,方鸣只当没有发现。   他和屠夫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屠夫先礼后兵,半个月的功夫已经吃下了十个村子。   村中央开辟了一块空地,作为训练场。   方鸣偶尔远远的见过几回。   黑压压的都是虫。   起先不到40个虫,现在已经扩充到了一千余,且穿上了统一的制服,配备了低等的热武器。   显然已经成了气候。   屠夫的铁皮靴踩入木屋门槛时,方鸣正在地上默写那些快要遗忘的基因序列公式。   “你还认字?”   屠夫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枪的守卫。   这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此刻他的眼神灼热。   方鸣:“.........”   他在生物遗传学术界也算有些名气。   屠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巧了,我这儿正好缺个会写字的。”   此刻,屠夫将一卷粗糙的兽皮扔在方鸣面前,“西山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指挥他们起来麻烦的很。”   他蹲下身,粗大的手指戳着兽皮上最大的一个圆圈,“明天开始,你教他们认字。”   “不去。”   方鸣清浅拒绝。   转过身子,不想理会这个异想天开的虫。   怀疑他是不是忘记自己是个绑匪。   “那教教虫崽子总行吧,他们总是嗷嗷叫,想学习呢。”   屠夫转个身,给方鸣作揖,动作颇为滑稽。   见方鸣不答应,赶忙叫了几个小子过来,一起缠着方鸣。   方鸣整日无事,仿佛飘在他生活之外,他总要想个办法将他拴起来。   方鸣点头,屠夫似乎比那些孩子还高兴,当晚吃的很多,还喝了酒。   教室设在废弃的矿洞里,潮湿的岩壁上挂着油脂火把,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村民挤在石凳上,眼神里混合着恐惧与好奇。   方鸣一笔一划:“基因是生命的密码,而文字是文明的基因。”   屠夫就靠在洞口,怀里抱着枪,刀疤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看着方鸣写字,只觉得好看的不得了,他是个大老粗,勉强认识几个字。   方鸣声音不急不缓,徐徐道来,听到屠夫都动了心思。   这么难得学问,他都听懂了,他果然是个天才,当初逃学显然是老师教的不行,若是换成了方鸣,屠夫觉得自己一定成为香饽饽。   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屠夫似乎陷入了一段不美好的回忆,脸色冷然。   灰星北域的风沙掠过瞭望塔时,哨兵看见地平线上腾起一条黑色的烟龙。   三十辆改装越野车碾过碎石的轰鸣,机枪枪管泛着冷光,车斗里堆满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轮廓像极了拆解的重炮。   “有情况。”   哨兵的喊声刚落,屠夫已经提着砍刀站在寨门口。   他眼神死盯着为首那辆越野车,驾驶座上跳下来的男虫穿着沾满油污的皮夹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脸上横着一道与屠夫如出一辙的刀疤。   “老大,终于找到你了。”   雌虫咧嘴笑时,露出镶着银边的臼齿,他身后的手下立刻掀开油布,露出码放整齐的能源枪、手榴弹和先进的医疗器材。   阳光照在金属武器上,晃得村民们睁不开眼。   屠夫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者是“巴基塔”外号三指,是他过命的兄弟。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屠夫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盘,砍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三指拍了拍越野车的装甲:“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却是不信,所以就来北域碰碰运气。”   他踢开脚边的能量币箱子,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刺耳,   “这些够不够?我还带了两百个兄弟,都是当年跟着咱们的狠角色。”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营地。   村民们挤在寨墙后偷看,眼睛里冒出狼一样的光。   之后,屠夫的势力突飞猛进,方鸣从来不关注,但是偶尔也从路过的军雌口中得知一二。   他们将靠近碎星地带的小村里几乎都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但是动静算不上大,毕竟联合都是一些北域统治者掌控薄弱的地区。   方鸣大概明白屠夫的打算,猥琐发展,在不惊动北域政府的前提下,拉出一批队伍,回到碎星带吞并面具虫的势力,成为夹缝中最强的星盗。 第47章 杀杀杀   不过,方鸣最担心,也是屠夫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北域政府不会察觉。   否则................   又过了半个月,方鸣算了算日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梅德再有一个月怕是要生了,可惜……   好在,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即便方鸣不在,崽崽也能平安生产。   屠夫的根据地已经转移,他似乎忘记了方鸣这号虫,并没有将他一并带走,但是看管的虫却倍增。屠夫还搞来了一整套专业的研究设备,这些东西都是违禁品,但方鸣很心动。   屠夫有意无意地将他的生活安排的满满的,上午教学,下午实验。   木屋被修葺过,装置了恒温系统,还添置了很多精致的玩意儿,屠夫还搬来了精美奢华家具,但是方鸣反倒更喜欢原先的木制品。   屠夫对方鸣的喜好感到很意外。愣了片刻,大手摸了摸脑袋,笑得憨厚。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砸在木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爪子在外面抓挠。   方鸣躺在木床上。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的一缕惨淡月光,思绪纷乱。   突然,“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   方鸣的心脏骤然一缩,猛地从床上坐起,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   是屠夫。   难得身上穿的敞亮,舍得脱下那一身黑色作战服。似乎刚刚清洗过,身上带着沐浴露的芬芳。   “你……”方鸣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屠夫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方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掩饰不住的疲惫及一丝……深切的思念。   方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褥子。   过了好一会儿,屠夫才缓缓迈开脚步,沉重的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没睡。”屠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方鸣没有回答,他目光警觉,一只手悄默默伸入枕头下。   屠夫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低下头,看着床上的方鸣,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我知道,”屠夫声音低沉而肯定,“你没有失忆。”   方鸣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屠夫,眼神锐利如刀:“你……”   屠夫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我知道你在枕头下藏了把刀,”屠夫叹了一口气,带着浓浓的寂寥。   仿佛方鸣没有失忆是一件特别难过的事情。   方鸣沉默。   屠夫自嘲地笑了笑。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眼神再次变得热切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期盼:“你留在我身边吧。”   “我现在有实力,”屠夫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急切和炫耀,“等我回到碎星带,整合了那里的势力,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最好的实验室,最顶尖的设备,数不尽的星币矿产珠宝……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没虫会逼迫你。”   方鸣依旧沉默,只是那双黑亮的眸子里,似乎并没有屠夫期待的热切。   屠夫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被这沉默的冷水浇熄了大半。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高大的身躯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我知道……我长得丑,”屠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我没有别的心思,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坚定地看着方鸣:“我不奢求别的,你留下来,让我做你的……哥哥。我会一辈子保护你,对你好,绝不让任何虫欺负你!”   “哥哥”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像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方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真挚的星盗首领。   他依然沉默着,沉默已经表达了一切。   屠夫的心,随着这漫长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那颗明亮的心,缓缓沉入了远处的山坳,夜色似乎变得更加浓重。   他等了很久,久到木屋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歇了,方鸣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屠夫苦笑了一下,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我知道了。”屠夫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看方鸣,转过身,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此刻格外孤寂。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木屋内,方鸣彻夜难眠。   第二天,屠夫开始整顿,他的行军计划似乎变得激进,整个虫看起来很浮躁。总是紧锁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过,方鸣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一天夜里。方鸣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惊醒。   “敌袭!!”   凄厉的喊声伴随着枪声传来。方鸣挣扎着起身,透过矿洞狭小的气窗,看见寨墙上炸开一片火光。   那些本该守卫瞭望塔的村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而他们的敌虫……根本不是虫。   怪物们贴着地面爬行,身形佝偻如被强行弯折的金属,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关节处突出骨刺般的结构。   最骇虫的是它们的嘴,没有嘴唇,只有两排不断蠕动的獠牙,涎水落在岩石上,竟冒出滋滋的白烟。   一个虫的步枪子弹击中怪物的胸膛,却只炸开一团墨绿色的脓液,怪物嘶吼着扑上去,用利爪撕开村民的喉咙。   “打不死!它们打不死!”   守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方鸣看见被怪物抓伤的虫倒在地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黑色的腐肉迅速蔓延。   “是基因武器……”   方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曾在中央星的绝密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记载,“腐毒蠕虫计划”,将虫族基因与缓步动物的再生序列强行拼接,再注入神经性毒素腺体,最终制造出这种“不死”的战争机器。   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早被联邦禁止。   却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门突然被撞开,屠夫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左臂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腐肉正从边缘向里侵蚀。   “方鸣!”他抓住方鸣的衣领,“走,我带你先藏起来。别怕。”   他一把反手抓住屠夫的手背,急切的说道:“带我去实验室,离心机、基因测序仪!我也许有办法破解。”   离心机旋转的嗡鸣声中,方鸣将自己的血液样本与怪物的腐毒脓液混合,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像毒蛇一样扭曲缠绕。   “果然如此……”方鸣的声音很平淡,雄虫的血就是他们的克星。   腐毒基因的弱点藏在一段隐性序列里,与他当年研究的“抗衰因子”恰好互补。他抓起注射器,将肾上腺素与抗毒血清混合,又滴入两滴自己的血液,那里面含有经过特殊培养的噬菌体,专门吞噬这种变异毒素。   寨墙的爆炸声越来越近。   屠夫的手下举着火焰喷射器死守大门,怪物的嘶吼与虫的惨叫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当方鸣将第一支泛着淡金色的药剂递给屠夫时,粮仓的木门突然被撞碎,一只青黑色的怪物扑了进来,獠牙上滴落的毒液腐蚀了石桌的一角。   “注射!”方鸣将注射器塞进屠夫手里。   屠夫没有犹豫,针头狠狠刺入自己腐烂的伤口。   金色药剂渗入的瞬间,黑色腐肉竟像被烈火灼烧般退去,露出新鲜的肉芽。   “有效!”屠夫的吼声震落了粮仓的灰尘。   “告诉所有虫,快!”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灰星的阴霾时,寨墙上堆满了怪物焦黑的尸体。方鸣靠在离心机旁,看着屠夫用砍刀挑开怪物的头颅,里面露出一团跳动的、布满血管的肉瘤。   “这东西的大脑……还在发育。”方鸣的声音沙哑,“它们不是天生的怪物,是虫造的。”   屠夫突然将肉瘤踩得粉碎,腐液溅在他的战靴上:“不管是谁造的,下次老子就把他的实验室炸成灰。”   “这药……能量产?”屠夫抓起一支药剂,对着光看了看。   方鸣的脸色瞬间苍白:“不能。”他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基因序列,“噬菌体需要我的血液作为培养基。每支药剂,都得用我的血。”   屠夫的手猛地一顿,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血?”   “对。”方鸣垂下眼,声音很轻,“雄虫的血液本就含特殊激素,但只有A级以上的……”   “老子抓!”屠夫突然打断他,机械义肢狠狠砸在实验台上,试管震得叮当作响,“碎星带有的是雄虫!A级不行就抓S级!老子不信找不到替代品!”   “没用的。”方鸣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基因序列互补性是唯一的。我的血液里有突变体,这是当年在中央星实验室……”他突然闭了嘴,想起那些被联邦列为禁忌的研究。   屠夫半晌没了声。   屠夫突然将药剂摔在地上,淡金色的液体溅在方鸣的靴子上,“老子宁愿带着弟兄们战死,也不用你的血!”   方鸣愣住了。   他看着屠夫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杀人如麻的海盗头子,真当他是自己的哥哥吗?   这种感觉似乎很不错。   第二波攻击很快到来,北域政府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机会。   “兄弟们,是真爷们就拿起我们的武器,从虎口里夺食。”   “吼——!!!”   青黑色的怪物像一股腐烂的潮水涌出。它们关节处的骨刺刮擦着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涎水落在地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屠夫的狼头军的阵线如同被巨浪拍打礁石,瞬间崩裂出无数缺口。   “开火!火力压制!”   三指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他叼着半截雪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右手的改装霰弹枪喷出火舌,墨绿色的怪物脓液溅了他满脸。   “妈的!这些鬼东西打不死!”一个年轻的海盗嘶吼着,步枪弹匣打空,被怪物的利爪撕开胸膛。 第48章 交换方鸣   滚烫的内脏泼洒在三指的作战服上,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三指反手抽出腰间的链锯刀,锯齿嗡鸣着切开怪物的头颅。   “怕个鸟!跟老子杀回去!”他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怪物,链锯刀横扫,将另一只怪物的肢体劈成两段。   可怪物实在太多了。   它们从矿坑的裂缝里、地底深处钻出来,前赴后继地扑向阵地。   士兵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只能炸开一团脓液;火焰喷射器的高温能暂时逼退它们,却无法阻止那些烧焦的残骸重新蠕动、拼接。   方鸣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通讯频道里,“它们的弱点在头部的肉瘤!必须破坏神经中枢!”   三指的机械义眼瞬间锁定一只怪物的头颅——那里果然有一团跳动的、布满血管的肉瘤。   他猛地将链锯刀掷出,锯齿精准地嵌入肉瘤,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抽搐着化为一滩脓水。   “看到没!打脑袋!”三指抓起地上的爆能枪,对着通讯频道怒吼,“老大说了,今天谁他妈怂了,下辈子没屁眼!”   众虫嘿嘿的笑了起来,这些打头阵的全是屠夫的兄弟,曾经海盗的扛把子。   他们放弃了远程攻击,拔出近战武器,像一群亡命徒般冲进怪物群中。   链锯刀的嗡鸣、骨刃的碰撞声、怪物的嘶吼与海盗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在矿坑里回荡成一曲血腥的战歌。   三指的机械义肢被怪物的骨刺刺穿,他反手扭断怪物的脖子,硬生生将义肢拔出来,带出一串火花。   “妈的……还挺疼。”他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却看见矿坑顶端的阴影里,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瞄准了正在调试基因干扰器的屠夫!   那怪物足有三米高,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骨刺上滴落的毒液能瞬间腐蚀钢铁。   “屠夫!小心!”   三指的吼声撕裂空气。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向屠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怪物的利爪!   “噗嗤——!”   骨刺穿透胸膛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三指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那里的内脏正在被墨绿色的毒液迅速腐蚀。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机械义眼的红光开始闪烁不定。   “老……老大……”。   三指突然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怪物的脖颈,猛地一个打滚,启动了机械义肢里的自毁程序!   “老子……下辈子还做你兄弟!”   “轰——!!!”   剧烈的爆炸将怪物的头颅炸得粉碎。   “三指……兄弟”   “撤退!”屠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士兵,掩护撤退!”   方鸣临时研制的基因干扰器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那些怪物捂着耳朵,快速逃离。   然而校准启动需要太久时间,且耗能巨大。下一次,对方也会有防范措施。   屠夫回头望去,看见三指牺牲的地方,只剩下一摊模糊的血肉和半只烧焦的机械义肢。   新一轮的炮火会再次覆盖矿坑,爆炸声也会送走更多的兄弟。   屠夫,知道北域这些贱货拿他们做实验品。   最终炮火一定会对准南部联邦。   只怪自己太过贪心,没能早点儿离去。   如今只能铤而走险。   暗网加密频道的全息投影闪烁着雪花,梅德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屠夫,北域军动用了‘腐毒蠕虫’?”   梅德的声音透过加密信号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联邦法典第37条,使用基因武器者,视为对全星际宣战。我可以出兵帮你守住碎星带,但条件是——”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瞳孔不容拒绝:“把方鸣还给我。”   屠夫靠在“血刃号”的指挥椅上,指尖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梅德阁下倒是会做生意。”屠夫突然笑了,吐出一口烟圈,   “这不是交易,是警告。”   梅德的手指按在桌面的红色按钮上,“北域军的先遣队已经抵达,如果你拒绝,我会连同那些基因怪物和你的老巢一起夷为平地。”   屠夫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知道梅德是认真的。   “好。”屠夫突然掐灭雪茄,机械义肢猛地拍在扶手上,“我答应你。三天后,‘死亡回廊’交接。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不会耍花样。”梅德打断他,“但你最好记住,他必须要毫发无损。”   投影骤然熄灭。方鸣坐在一旁,一直都很沉默,突然猛地抬头:“你真的要放我走?”   屠夫没有回答,眼神复杂,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随即,他露出一颗大黄牙,故作轻松的说道:“怎么,你当我弟弟上瘾了。”   方鸣没有出声。   屠夫站在星图前,指尖划过“碎星阵”的五处星门——那是碎星带最危险的区域,暗物质乱流与陨石带交织,历来是海盗们躲避追兵的绝佳陷阱。   屠夫冷笑一声,在星图上重重一点,“老子要走,谁也拦不住!”   梅德的动作很快,从接收到屠夫的基因生物改造影视资料,到拿到出军的命令,不过是三个星时,第二天的傍晚,如潮的大军抵达边境。   战争爆发了。   屠夫满意极了。   他拔出爆能枪,对着星图上的“幽灵隘口”射击——全息投影瞬间炸开一团火花。“传我命令:   一队从‘赤焰星门’突围,   二队走‘冰封航道’,   三队伪装成商船穿越‘迷雾星云’,   四队……”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厉,“四队带着主力,走‘死亡回廊’!”   “我带方鸣走‘幽灵隘口’。”屠夫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梅德以为我会乖乖去交接?等他发现被耍了,老子早就带着方鸣飞出碎星带了!”   方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这个星盗不会乖的。   但是......   三天后,“幽灵隘口”。   梅德站在“星尘号”的舰桥上,看着全息地图上代表屠夫舰队的五个红点——它们正从碎星阵的五个方向突围,速度快得惊人。 第49章 自毁程序   “阁下,我们中计了!”副官焦急地喊道,“屠夫是想兵分五路迷惑我们!”   梅德却异常平静。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将五个红点的运动轨迹连接起来。   梅德突然笑了,按下通讯器的按钮,“该你了。”   暗宇宙的阴影中,一艘黑色战舰突然现身——那是梅珏的“暗鸦号”。   梅珏的身影出现在梅德的通讯频道里:“他跑不了。”   他们“京都双杰”并非浪得虚名,屠夫犯了大忌。   小看了敌虫。   “血刃号”的舰桥上,屠夫看着屏幕上突然亮起的红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红点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舰队死死困在“死亡回廊”的陨石带中。   “老大!是面具!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轰——!”   战舰的引擎舱炸开一团火光,气浪将方鸣狠狠掀翻在驾驶座上。   他挣扎着抓住控制台,看着舷窗外急速逼近的两艘战舰——左侧是梅德的“星尘号”,右侧是梅珏的“暗鸦号”,黑色的舰身如同两只捕猎的猛兽,将屠夫的“血刃号”死死困在星云中央。   “坐稳了!”   屠夫的吼声从通讯器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他猛地拉升操纵杆,“血刃号”拖着残破的尾翼,像一条受伤的鲨鱼,一头扎进暗物质浓度最高的“幽灵雾霭”。   方鸣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警报。   船体装甲已剥落70%,能源仅剩15%,而梅德兄弟的战舰如同附骨之蛆,无论他们如何转向,始终保持着致命的夹击姿态。   “把我交出去吧”方鸣突然开口,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显得格外平静   “闭嘴!”   “血刃号”的引擎在暗物质流中发出濒死的哀鸣,船体装甲剥落处露出猩红的能量管线,像一头淌血的巨兽。   “屠夫,放弃抵抗!”梅德的声音穿透通讯频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下方鸣,我可以向联邦申请特赦,饶你碎星带所有弟兄不死!”   屠夫的身影出现在“血刃号”的舷窗前,机械义肢的关节因愤怒而咔咔作响。   他身后,方鸣被能量锁链缚在驾驶座上,脸色苍白。   “特赦?”屠夫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驾驶舱里回荡,   他猛地拔出爆能枪,枪口抵住方鸣的太阳穴:“要么让开航道,要么……老子现在就崩了他!”   方鸣闭上眼,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屠夫的手指在颤抖。   梅德自然也看到了方鸣,他控制不住的思念仿佛将他淹没,一时间没有动静。   梅珏绝不容许这样一个隐患存在,否则碎星带怕是要换主了。   “暗鸦号”的主炮陡然开火!橙红色的能量光束撕裂星云,狠狠击中“血刃号”的侧翼!   “轰——!”   气浪将方鸣掀翻在地,屠夫的一只手被炸飞,金属碎片混着鲜血溅在舷窗上。   梅德的咆哮紧随而至:“梅珏!你疯了?!”   “我疯?”梅珏的声音带着疯狂的快意,“让他活着,我才是疯了,我的好弟弟呀!你怎么还是那么容易上当呀。哈哈哈”   “血刃号”的船体开始倾斜,警报声刺耳欲聋。   屠夫挣扎着爬起来,仅剩的左手死死抓住方鸣的衣领,眼中是毁灭一切的疯狂:“好!好得很!梅德,想让我们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他拖着方鸣冲向驾驶舱中央的红色按钮。   “住手!”梅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屠夫,我放你走!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晚了!”屠夫目光却落在方鸣身上。   眼中神色复杂。   方鸣突直视着屠夫的瞳孔:“你要杀了我?”   屠夫的动作猛地僵住。   就在这时,“暗鸦号”的第二波齐射命中“血刃号”的引擎舱!剧烈的爆炸中,屠夫突然抱起方鸣,冲向紧急逃生舱。   “老子真想带着你一起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鲜血从嘴角涌出,   他从大衣内口袋抓出一个小毛团子,正是长耳兽,小家伙睡的香甜,突然被抓醒,看到是屠夫,不满的吱吱两声。   屠夫将它塞到了方鸣怀中,“代我照顾好它。”   上一刻还睡眼惺忪的毛团子,突然离开了屠夫的身边,立刻炸开了毛,陡然清醒。   屠夫一把将方鸣塞进逃生舱,舱门开始缓缓合拢……   他看着方鸣,眼露出温柔的神色,像灰星矿坑里那束短暂的阳光。   “不!屠夫!”   方鸣拍打着舱门,屠夫已转身。   “梅德!我真羡慕你!”   突然,“哥哥”   屠夫只当自己是幻听。   他转过身看着方鸣,   “哥哥”   这一次听得真切,便是周边的一切嘈杂都无法掩盖。   这两个轻声的字眼仿佛成了生命的延续,屠夫觉得肾上腺素飙升,自己又行了。   他嘴巴裂开了,一口大黄牙依旧黄,面容却带着方鸣从未见过的释然。   “屠夫”只是他的代号,他其实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也有一个乖巧的雄虫弟弟,他曾经也是格斗术成绩优异的少年,也曾意气风发,畅想未来。   然而,在舱门即将合拢启动之时,一道白光嗖的一声,从缝隙中闪过。   长耳兽吱吱叫着,跳到了屠夫的身上,麻溜的窜到脖颈,毛茸茸的小脑袋拱着屠夫的下颌骨,带着无比依恋。   逃生舱即将启动,来不及塞回去了。   屠夫摸了摸毛团的长耳朵,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你陪着 我也不算孤单。”   他将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按在自毁按钮上。   滴的一声,“血刃号”的自毁装置启动。   屠夫高昂的笑声无限畅快与“血刃号”的自毁警报声交织在一起。   梅德目眦欲裂,猛地调转炮口对准“暗鸦号”:“梅珏!我杀了你!”   橙红色的能量光束擦着“暗鸦号”的舰桥飞过,梅珏的身影在通讯频道里扭曲:“哈哈哈!”   梅德,驱动“星尘号”冲破能量乱流,不顾一切地冲向“血刃号”。   自毁需要两分钟,他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梅德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   大脑飞速运转,计算最高的逃生几率。   但梅珏的战舰死死咬住他的引擎。让他无法脱身。   “找死”梅德击中了梅珏的战舰。   同时...   “轰——!!!”   “血刃号”在星云中心炸开,金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连暗物质都被点燃。逃生舱被气浪掀飞,像一颗孤独的流星划过血色夜空。   梅德看着那团火光,突然跪倒在控制台前,双手狠狠砸向键盘。   “不...不”   “元帅,有逃生舱发射出来。”   逃生舱信号在屏幕上闪烁,微弱却顽强。   “方鸣……方鸣……”   他猛地拉升操纵杆,“星尘号”拖着残破的尾翼,朝着那颗流星追去。   而在他身后,“暗鸦号”的舰桥上,梅珏看着爆炸的残骸,在火光中扭曲成狰狞的笑——屠夫死了。 第50章 死亡   “星尘号”的对接通道与逃生舱的舱门严丝合缝地咬合,气压平衡的嗡鸣声中,梅德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逃生舱的空间狭小逼仄,方鸣蜷缩在角落,手腕上的能量镣铐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的右手渗出血迹,染红了半截衣袖。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对上一张焦急的脸,冰蓝色的眼中蓄满沉甸甸的情绪。   “梅德……”   声音刚出口就被吞没。   梅德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金属徽章硌得方鸣生疼,梅德的腹部已经隆起很高,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崽崽轻微的胎动。   方鸣生怕压到崽崽。   “别动。”梅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滚烫的呼吸喷在方鸣的颈窝,“让我抱抱……抱一会儿。”   他的手在颤抖,从方鸣的后颈滑到背脊,再到那只受伤的右手。   “疼吗?”   方鸣:“嗯”了一声。   梅德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牙齿撞得生疼,舌尖带着血腥味蛮横地撬开牙关,像是揉进恐惧、愤怒、后怕。   方鸣……几乎窒息。   “对不起,雄主,是我的过失。”   梅德急切且慌乱,灼热的呼吸喷薄而出,“啃咬”着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疯狂,“雄主,雄主……”他反复呢喃确认。   方鸣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中,一股难言的情绪被勾了出来。   他,真是在担忧自己吗?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吧!   这一刻,情感纠葛,上辈子不如意,仿佛都不再重要,生死关头,大起大落,让方鸣疲惫至极,他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只想从这个虫的身上汲取足够的温暖和安全,他...现在需要安慰。   方鸣偏过头,一处柔软如同蜻蜓点水,落上梅德汗湿的鬓角。   梅德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睁到了极限,满脸不可置信,刚刚温热的触觉,是真的?   梅德怀疑是他多日担心害怕压抑,而产生的错觉。   他掰着方鸣的脑袋,“雄……主?”   似确认似要求似疑惑。   方鸣又一个……落下。   梅德,身心俱爽。   独狼,从来不缺吃的,但却对美味极为苛刻,有一天,突然心心念念的美味送到自己面前,他怎么吃都觉得不够。   “再来。”   方鸣乖乖的照做。   “再来一个,雄主。”   带着魅惑的音浪一波一波席卷而来,方鸣歪了歪头,不理会他。   “我们回家。”梅德心情好到了极点。   经过控制台时,方鸣瞥见屏幕上闪烁的红点。   “梅德……屠夫死了吗?”   梅德有些疑惑的看着方鸣,他从方鸣的语气中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仇敌身死的期待和畅快。   而是....复杂中夹杂一丝轻微的不舍。但不容忽视。   “死了。”   梅德确定眼前的方鸣是真实的。   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雄主。   只是....发生了什么,让雄主竟然对他...不舍。   两个月23天18星时57星秒,这么久远,屠夫那个该死的,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想到什么,梅德眼中酝酿新的风暴,又很快隐藏在深渊。   南域的天气晴朗,可惜方鸣的心情仿佛搁在梅雨季,让他整个虫有点儿嫣儿。   联邦军部医疗中心的VIP病房内,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方鸣躺在洁白的医疗床上,闭着眼,看起来很安详。   梅德·弗兰林元帅站在床边,身姿挺拔如松,礼服一丝不苟,百年如一日。他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悬浮光屏上滚动的检查报告。   上位者的威严,让周边的虫大气也不敢出。   医疗官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元帅阁下,伊古(方鸣)阁下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步恢复,但精神力波动显示异常。经过详细检测,我们确认方鸣阁下的精神力等级……确实达到了A级。”   这本是振奋虫心的一刻,是联邦医院百年来最高光时刻,是应该载入联邦历史的篇章。   然而,在这位元帅的面前,他们像个过街的老鼠,大气不敢出,憋屈。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A级精神力。他早有怀疑,对此并不意外。   “但是,”医疗官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方鸣阁下的精神核心受到了较为严重的损伤,能量回路有多处淤塞和细微裂痕,这导致他目前精神力极不稳定,时常处于一种自我封闭的低活跃状态。”   梅德的目光始终落在方鸣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方鸣自从被他从屠夫手中救回来,就像一株失去了阳光滋养的植物,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修复方案。”梅德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下达一道紧急的军令。   “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修复计划,主要以温和的精神力疏导和特制的营养剂辅助为主。但最重要的是,需要阁下积极配合,保持情绪稳定,最好能……多开口说话,多思考,刺激精神核心的活跃度。”医疗官谨慎地建议道。   梅德沉默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医疗官退下。病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方鸣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然而眉头时而紧蹙。   梅德心也跟着起伏。   梅德伸出手,轻轻拂开方鸣额前的碎发。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现在的方鸣相处,那个曾经会对他笑、会对他撒娇、会炸毛的雄虫,好像被时光穿插造成了平行世界的映像。   似乎从荒星离开后,就渐行渐远。   梅德是个善于反思的虫,自从回到中央星,他和雄主总是聚少离多,军事化精英教育让他摈弃掉大部分的情绪与欲望。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也理所当然认为雄主会理解他,认同他。   这些年,其实都是雄主在迁就他。   现在,雄主累了,是时候他主动些了。   梅德轻轻摩挲着方鸣的手背,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在这方无虫知晓的角落,他低低嗫嚅:“我爱你,我的雄主。从相遇的那一日开始。”   三年前,荒星   荒星极度干燥寒冷,充斥着沙砾、戈壁。像极了它的名字。   方鸣缩着脖子钻进第七个废弃矿坑的垃圾倾倒口,这里是整片荒星最偏僻的“拾荒死角”,金属碎屑与能量废料堆积成山,锈铁的腥气混杂着腐败的营养液酸臭味,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第51章 搞笑初见两三篇1   但方鸣不敢去主垃圾场,那里盘踞着成群的拾荒虫,他们会毫不客气的拿出螯肢将他捅个对穿。   记忆里的疼痛让他猛地一颤,左手下意识捂住腹部。那里的旧伤在低温下隐隐作痛,血淋淋的教训,让方鸣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他蹲下身,指尖在冻结的能量块残渣里翻找,指甲缝里嵌满油污,指关节冻得发红开裂。   但是为了生存,他不能停下来。   突然,金属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方鸣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抓起身边半块生锈的铁板,像只受惊的幼兽般缓缓挪过去——直到看清那团蜷缩在废料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虫。   血污黏在脸颊上,面容看不真切,军装前襟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的胸膛上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毒素感染。   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烧得焦黑,露出的小腿骨几乎要戳破皮肤。最致命的是他的腹部,一道贯穿伤还在渗血,血珠落在金属板上,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这...定然活不成了,方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里每天都在死亡,他这个九年义务守法公民都要适应了。   不过,方鸣并不打算立即离开,因为在这个尸体前方不远处,似乎掉落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一个黑乎乎的盒子,不大,但是方鸣确定是今天刚出现的。   方鸣迈开步伐,正打算绕过去,突然。   他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勾着了。   方鸣眼睛压根没有离开过对他来说能救命的“物资”。   他用了些力气,打算挣脱束缚,竟然没有挣开,这次低头。   豁,方鸣吓了一大跳,哪里是什么东西勾着了他的裤脚,而是他判定的尸体诈尸了。   血淋淋的手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裤脚,仿佛溺水的虫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兄弟,不是我不救你,你这个样子,肯定是活不成了。还是安息吧”   方鸣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打算将他的手掰开。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战斗匕首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地上的尸体,竟然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闪着凶狠的光,如同黑暗中头狼的眼瞳。   “救我,否则我立刻杀了你。”那虫顿了顿,视线向旁边移动,“那些能源石也是你的。”   “能源石!!”方鸣惊呼了一声,荒星上的硬通货,拇指大小就能让他吃上一星年。   “成交。不过先让我验货,你放心我方鸣说话算话,否则就让我……生娃没……屁眼。”   方鸣满嘴跑火车,反正这个鬼地方没有女人。   只有一群披着虫皮的虫。哦,还只披着男虫的皮。   他一个人往哪儿有娃。   也许方鸣的誓言太毒了,那虫将横在他脖颈的要命玩意儿收了回去,不过眼睛直勾勾盯着方鸣,仿佛能随时从地上一跃而起,秒杀菜鸡。   方鸣得了自由,也顾不得害怕不害怕,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将那个黑盒子抱在手里。   左右捣鼓。   “不是,兄弟,你这玩意儿还带密码呀。”   “救我,便告诉你。”他声音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强撑。   方鸣还想讨价还价验验货。   对方就在这无比关键的时刻....晕了   “草”   倒霉玩意儿。   方鸣指尖触到对方皮肤的刹那,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方鸣咬了咬牙。   他拖不动梅德沉重的身体,只能半跪下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解开自己单薄的外套,裹住梅德渗血的腹部。   然后他蹲下身,将梅德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比他高大许多的雄虫半拖半扶地站起来。   “走…你..你倒是走呀,哎哎...别光指望我一个呀。”   方鸣的“家”,是矿坑深处一个废弃的维修舱。   方鸣点燃捡来的能量棒,微弱的橙光映出舱内的寒酸:一张铺着拼凑床单的金属床,角落里堆放着整齐的“垃圾”,还有他藏在通风管里的“宝贝”,一支僵尸营养液。   他将梅德平放在床上,撕开对方染血的军装。   三道爪痕深达数厘米,肌肉翻卷着,紫黑色的毒素沿着血管蔓延,像蛛网般爬向心脏。   方鸣的手抖了一下,他咬开能量棒的包装,将粉末撒在伤口上止血,又扯下自己的贴身内衣,撕成布条用力勒住梅德的胸肌,阻止毒素扩散。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瘫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舱壁喘息。   今天还没伺候五脏庙。这个时候,   梅德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方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爬过去,从通风管里摸出一支营养液。   绿色的液体在软管里微微浑浊,标签上的保质期被磨得模糊不清。   这是他三天前等到半夜,在主垃圾场的废弃医疗箱里找到的,本来想留着应急,   “我告诉你,要是没有能源石,老子就把你剁吧剁吧当口粮”,抱怨着将软管凑到梅德唇边。   “喝下去……”方鸣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难过。   若是手头上有香,他就要为它点上一根,以寄哀思。   梅德的喉结动了动,无意识地吞咽着。营养液顺着嘴角流下,方鸣连忙用手背擦。   吧唧吧唧舔着手背。   “别浪费,别浪费,你个败家爷们儿。”   方鸣越是舔的欢快,肚子发出抗议就越响亮。   “啊啊啊啊,睡吧,睡吧,我的宝贝,睡着就不饿啦。”方鸣躺在金属床上,轻轻拍着自己呼噜噜的肚皮。   寒夜渐深,维修舱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能量棒的余烬在铁皮桶里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维修舱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通风口偶尔漏进几缕荒星的冷光,勾勒出金属床的轮廓。   方鸣蜷缩在床脚,肚子饿得咕咕叫,胃壁像被砂纸反复摩擦,疼得他翻来覆去。   更让他难受的是身上的黏腻感——白天拖梅德回来时,蹭了一身油污和尘土,连头发丝里都缠着金属碎屑。   “该死……”他低咒一声,猛地坐起身。   方鸣有洁癖。 第52章 搞笑回忆两三篇2   他摸索着爬下床,摸到墙角那个捡来的塑料桶——里面是他白天存的水,此刻已经冻成了半冰半水的状态。   “嘶——” 冷水泼在脸上的瞬间,方鸣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用冻得发红的手搓洗脖颈和手臂,冰碴子顺着指缝滑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头发里的油污最难清理,他扯下一根干净的布条,蘸着雪水反复擦拭,直到头皮发麻,才终于闻不到那股铁锈味。   清洗完自己,方鸣看着桶里剩下的半桶水。   他走过去,借着通风口的微光,看着脏兮兮的虫。   “算了……”方鸣低声叹气,认命地拿起桶里的布条。   他拧干布条,先用湿布轻轻按掉对方额头的灰尘,再顺着眉骨擦过眉毛,连眉峰处的细小血痂都用指腹一点点揉开。   “睫毛真长……”   方鸣的指尖停在梅德的眼睑,对方的睫毛像个小刷子,在他手心跳动。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擦下颌线。   梅德的皮肤很烫,湿布敷上去很快就变得温热。方鸣换了三次水,才终于把虫脸上的污渍彻底擦干净。   “我去....居然比老子长得还俊。”方鸣小声嘀咕,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梅德的下巴。   就在这时,梅德突然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虫,直直地盯着方鸣。   方鸣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瞬间烧起来,像被虫当场抓住偷东西的小偷。   “你、你醒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手忙脚乱地想收回手,却被梅德突然抓住了手腕。   梅德的手心很烫,带着病态的热度。   方鸣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抽回手,却被梅德握得更紧。   “你干什么..我刚刚救了你。”方鸣拔高了声音,像个炸毛的家猫。   梅德眯眼打量周围,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手。   方鸣立刻像触电般缩回手,警惕地看着他。   梅德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来:“水……”   “你既然醒了,那该支付一下报酬了吧”   对方没吱声。方鸣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好再三强调。   但是,万一,挺不过去....算了,真没了,他就将那个盒子蛮力破开,还不信了到了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他拿起旁边的水壶,将水壶递到梅德嘴边。   梅德就着他的动作,喝了几口。   方鸣哪里伺候过虫,洒了才……正常嘛。   水顺着白皙脖颈没入军装,有点儿……秀色可餐。   胡乱的拿着旁边的毛巾给他简单的擦拭了一下。   小小的空间,再次沉寂了下去,方鸣看着那个虫,一动不动,胸膛的起伏很不明显。   就大着胆子,试了试他的鼻息。   “呼”还好,活着,他可不想和死虫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   英叔的僵尸片看多了,有太大的阴影面积。   方鸣又躺了回去。   翻了个咸鱼盖子,闭上眼,数着天上的星星。   肚子跟着数,比他数的还快。   方鸣又翻了个王八盖儿,数着地上的羊群。   肚子....咕咕咕。。。。   很好。越数越饿,根本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踮着脚走到梅德的旁边。那里有被梅德吃完的营养液。   方鸣寻思着应该还残留着最后几滴吧,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呀。   方鸣飞快地看了一眼舱内沉睡的梅德,然后蹲下身,像只偷食的猫,将软管凑到唇边用力吮吸。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方鸣眼前一亮。   他果然是最棒的崽,还有半口的液呢。   方鸣一边滋溜滋溜的吸空气,一边恶狠狠的瞪着地上的虫。   “等你醒了……” ,“加倍讨要,哼。”   能量棒的火光在维修舱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梅德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方鸣蜷缩在床脚的背影。   他的意识像沉在冰水里的铅块,缓慢地聚拢。   腹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伤口被粗糙的布条缠着,微微靠近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醒了?”方鸣的声音从床脚传来,没有回头。他正用一块碎布擦拭着什么,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舱内格外刺耳。   梅德转动眼球,看清了这个狭小空间的全貌,蹙着眉头。   “这里是哪里。”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方鸣听着简直气笑了。   当自己是他大爷?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虫,像黑曜石。此时气呼呼地瞪着某只虫。   “注意你的态度,我,可是你的债务人,哦不,债务虫,你记得欠我啥吧。”   梅德直接忽略了他语气里的讽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腹部的伤口扯得眼前发黑。   他皱紧眉头,SS级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方鸣的呼吸不知觉粗重了几分。“带我去最近的医疗站。”   “拜托,大哥,这里是荒星,编号BX-97,被遗弃的矿渣子哎。”   “医疗站?没有。”   最近的医疗站在三十公里外的废弃殖民区,那里盘踞着武装拾荒队,比主垃圾场的虫群更危险。   对于方鸣来说就是“没有”。   梅德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怎么看着...有点儿可怜兮兮。   方鸣晃了晃脑袋,我去,中计了,这是美男计,他一个gay,吼不住,根本吼不住!!!   “最近的医疗站需要穿过‘壁达里亚峡谷’,太危险了。”   “我付报酬。”梅德打断他,他抬起右手,指节轻轻敲击床板两下。看向方鸣抱着睡觉的黑色金属盒。“只有我能打开它,带我去。”   “你总说是你的,真的假的,还不都是你说的算,万一你骗我的呢?”   梅德视线下移,落到了黑夹子上,伸出了手。   他似乎这才发现手上的血迹也被处理干净,指甲缝隙中的也没有放过,看得出用心。   “谢谢,”   “哦哦,不容易,现在才想起来向我这个救命恩..虫道谢。”   方鸣拿起夹子。金属表面冰冷光滑,刻着弗兰林家族的暗纹。梅德接过,特意避开与方鸣的接触。   方鸣翻了个白眼,德行!   梅德,按下侧面的按钮,弹出一组数字,方鸣还没看清他拨弄了个啥,夹子“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能源石。   不是普通的蓝色能量块,而是泛着淡淡金光的星核能源石,每一块都足够买下半颗BX-97荒星。   当然,土老帽,方鸣,哪里知道这些。   “这能换多少营养液?1000袋,2000袋,还是3000袋?”他说着就趴着身子打算抢过来。   梅德仿佛早有预见一般,啪嗒一声盖子已经合上了。   方鸣顿时不愿意了。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方鸣像看负心汉,提了裤子就放屁的没种虫。 第53章 搞笑回忆3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方鸣像看负心汉一样看着梅缺德。   “这一块是定金,待我伤好,不会亏你。”梅德仿佛变戏法一般张开掌心,里面赫然躺着一块最小的。   “吝啬鬼。”方鸣嘴上如此抱怨,倒是飞快的拿走了辛苦费。   “这可远远不够哈,就算你长得帅也是不能打折扣的,你盒子里的都是我的。”   见梅德没有回应,方鸣有点儿心急,他在这个鬼地方是穷怕了,难得有一个救命的机会,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可不逮着他狠狠薅一把羊毛。   “出发”梅德挣扎着站了起来,窝火,居然这么高。   方鸣一米七八有点儿不够看了。   他来这边有些时日了,多少知道点儿,有雌雄,但不会分,不管怎么分,他都是个虫,好在外表和这些雌虫长得差不多,应该还没有虫发现他不是同类。   雄虫是个抢手货。他饿的吃沙子的时候也恨过老天爷,自己都穿了,穿到了gay遍地走的时代,怎么不是上面呀。   壁达里亚峡谷的嶙峋怪石是暗红色。   方鸣佝偻着背,装成驼子,里面驮着黑夹子—这是他的命根子,装个驼子他甘愿。梅德走在前方。   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布满弹孔与锈蚀的金属碎片,风穿过裂缝时呜咽作响,像极了主垃圾场里虫群的嘶鸣,却比虫群更令虫心悸。   这里盘踞着拾荒队,一群靠掠夺为生的亡命之徒。   “等等。”   梅德突然停下,左手按住腰间的战术匕首,右手不动声色地将方鸣拽到一块巨石后。他的呼吸很重,脖颈处青筋暴起,腹部伤口在渗血,绷带边缘已发黑。   话音未落,三枚破片手榴弹突然从峡谷上方的掩体后飞出,在半空划出弧线!   “躲!” 梅德猛地将方鸣按倒,自己迎向爆炸的气浪。   碎石与沙尘劈头盖脸砸下,他像头蓄势的猎豹般窜出,匕首在指间旋出银花,精准刺入第一个探出头的拾荒者喉咙。   那虫身穿沾满油污的皮甲,临死前的惨叫被梅德用掌心死死捂住,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涌出,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黑渍。   “草,怎么办?还是碰上了!”方鸣牙齿打颤,手忙脚乱。   峡谷两侧的掩体后涌出七八个虫影,砍刀与钢管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为首的独眼龙咧嘴狞笑:“肥羊自己送上门了!”   梅德的动作快得让虫眼花缭乱。   他左脚蹬地旋身,避开右侧劈来的钢管,同时右腿横扫,将另一个拾荒者的膝盖踢得反向弯折。   那虫惨叫着跪倒,梅德顺势用手肘砸烂他的鼻梁,左手始终护在方鸣身前,像一道移动的屏障。   他的战术靴底镶嵌着刀片,每一次踏步都带起血花,匕首每次出鞘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   方鸣看见他腹部的绷带被浸透,顺着大腿流下,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血的颜色不对劲。方鸣拽了拽梅德的衣角,低声说:“引他们靠近。”   “投降!我们投降!”方鸣突然嘶吼,颤抖着掏出黑夹子,“这是能源石,给你们!放我走!”   独眼龙的目光落在黑夹子上,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算你识相,扔过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方鸣毫不犹疑,仿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盒子抛了出去,结果就两三米的距离。但一枚能源石仿佛是从盒子里掉落一般,在地面上静静地躺着。   方鸣发现那几个虫,眼睛都绿了。   像饿极了的狼,目露凶光和极度的贪婪之色。   这……比他还不如。   纷纷收了武器,狂奔而来,带着六亲不认,佛挡杀佛的王霸之气。   唰唰唰,梅德眨眼间干掉了三个虫。   “中计了,撕了他。”   几个虫围着梅德战成一团。   突然,梅德的动作一滞。   腹部的剧痛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弯腰的瞬间,右侧的拾荒者抓住破绽,砍刀带着风声劈向他的后背!   方鸣瞳孔骤缩,几乎要喊出声——却见梅德反手用匕首割开刀刃,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硬生生将其胳膊扭成麻花!   “咔嚓”一声脆响中,他夺过砍刀,顺势捅进对方的心脏,动作狠戾得像在拆卸机械零件。   但毒发的眩晕终究迟滞了他的反应。   另一名拾荒者从左侧扑来,砍刀深深劈进他的左肩,鲜血喷溅在方鸣的脸颊上,滚烫而粘稠。   “啊!……”方鸣的声音变调了。   七八个拾荒者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向梅德,钢管与砍刀如雨点般落下。   梅德的匕首被打飞,他用手臂格挡,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腹部的伤口彻底崩开,黑色的毒液混着鲜血浸透了整条裤子。   明明站不稳却仍站在自己的前面,一股从未有过的青春血气猛地冲上方鸣头顶大穴。   他瞥见脚边有一把拾荒者掉落的砍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一股脑儿~   “啊——!” 方鸣发出小家猫丧彪的咆哮,抓起砍刀冲向离梅德最近的拾荒者。   那虫正狞笑着举起钢管,完全没把他这个“软蛋”放在眼里。   方鸣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捅进对方的后腰,刀柄几乎没入体内。那虫惨叫着倒下,温热的内脏溅了方鸣一裤腿。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让拾荒者们愣住了。梅德抓住这千钧一发的间隙,猛地扑向独眼龙,用断了骨头的右臂死死锁住他的脖颈,左手捡起地上的匕首,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失去首领的拾荒者们瞬间溃散,梅德却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方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撕开自己的衣服想为他包扎,却被梅德按住手:“……快走。”   峡谷陷入死寂。   方鸣跪在地上,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只觉得一片冰凉。   “不能停……医疗站在峡谷尽头的废弃哨塔,还有三公里。”他慌张的搀扶梅德。   一时间也扶不动,方鸣就……不扶了。   他屁颠屁颠跑走了,像捧自个儿儿子一样将黑匣子擦干净塞好,口里还不忘安慰:“宝贝儿子哎,受苦了受苦了。”说着又香了一口。   就连当做诱饵散落在地的那指甲盖大小的矿石也没有放过。   在沙堆里……像条哈巴狗,又是闻又是刨。   梅德:“……”   “你这是什么表情,哎,瞧不上老子是吧,是吧。”   其实梅德一直都是这么一张死鱼脸,主要是方鸣自己心虚。   毕竟紧要关头放着“过命交情”,捡钱的行为多少有点跌份儿。   方鸣白了他一眼,跑过来继续,梅德试图撑起身,腹部的剧痛却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栽回方鸣怀里。 第54章 回忆4   方鸣咬咬牙,解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撕成布条紧紧勒住梅德的腹部——尽管他知道这只能暂时止血,毒液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经。   接着,他蹲下身,将梅德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站起来。   梅德的体重压得他膝盖打弯,脚下的碎石让他几次险些摔倒。   “给我雄起”方鸣咬牙为自己打气。梅德的嘴唇开始发紫,左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额头虚汗淋漓。   “都挺住了,一定可以的。”   峡谷的风越来越冷,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方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梅德的头靠在他的颈窝。   有几次,他的身体突然抽搐,方鸣不得不停下来。   “前面……有块金属板。”方鸣突然开口,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块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侧板。   那板子足有两米长,边缘锋利如刀。方鸣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踉跄着跑过去,用捡来的钢管撬开板子,拖到梅德身边。   “躺上去。”方鸣的声音带着疲惫。   抓起板子垫在他身下,用布条将他的身体固定在板子上,然后将绳子套在自己肩上:“抓稳了!”   他像头拉磨的驴,弓着背往前拖。 金属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米都像在拖一座山。   方鸣的肩膀被绳子勒出了血痕,手心磨出了水泡,但他不敢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隐约的灯光。方鸣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回头看向板子上的梅德,不知什么时候陷入昏迷。   “喂喂,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名字不知道不打紧,但是密码还没告诉我呢?可别这会子嘎了,”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身后的板子拖出一串火星,在寂静的峡谷中划出一道倔强的光。   医疗站的合金门在面前缓缓滑开时,方鸣几乎要虚脱。   他扶着梅德走进诊疗室,白色的灯光照亮虫苍白的脸。   方鸣站在原地,看着治疗舱启动,淡蓝色的营养液淹没梅德的身体。   医疗舱的蓝光熄灭时,方鸣正靠在走廊的金属墙上数地砖。   诊疗室的门“嘶”地滑开,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虫走出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他手里把玩着那个能源石。   没办法,这些医生不见兔子不撒鹰。   “治疗结束了?”方鸣心头一紧。“虫,怎么样?”   “结束了结束了,”黑医生搓着手走近,眼神却像黏腻的蛛网,“身体底子真好,毒素已经控制住了。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指了指治疗舱里依旧沉睡的梅德,“后续还需要进一步治疗,这点儿重量怕是不够……”   方鸣皱眉:“.......”这是遇到黑店了。   黑医生突然凑近方鸣,一股劣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特制的解毒剂可贵着呢!你这也就勉强够个成本价。”他拍了拍手里的,“成色也一般。”   他说着,就凉凉的看着方鸣。   方鸣的后颈瞬间窜起寒意。   他见过这种眼神,贪婪又残忍的目光。   “倒是还有一枚,不过要等他醒了才能给你。”   方鸣后退一步,黑医生突然变了脸色,猛地抬手按向墙上的红色按钮!   “嗡——”   诊疗室的合金门瞬间锁死,天花板上弹出几道激光束,直指方鸣的咽喉。   两个穿着黑色机甲的守卫从侧门走出来,手里的脉冲枪闪着幽蓝的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医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搜出来!”   方鸣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守卫死死按住肩膀。   内衬的夹层都被粗暴地撕开,藏好的黑匣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黑医生弯腰捡起,对着灯光掂量了一下,然后将黑色匣子揣进怀里。   方鸣肉疼,心疼,全身疼,但也知道正确的做法。   “东西可以全拿走,”方鸣嘶吼着,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放我们离开。”   黑医生对着守卫挥了挥手:“把这两个‘垃圾’扔到后面的废料处理通道。”   废料处理通道里弥漫着浓烈的化学药剂味,梅德就躺在他旁边三米远的地方,依旧昏迷不醒。   方鸣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呵。” 方鸣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数不清,吃不完的营养液,就这样飞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一时心软,就不该带他来。倒霉玩意儿,他是造了什么孽啊!   扔掉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方鸣的脑海。他只要转身离开,沿着通道走出去,就能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安全的维修舱。   没有梅德,没有黑医生,没有那些该死的星核能源石……然后呢,继续捡垃圾,喝过期营养液,像以前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至少能活着,鬼知道那些家伙打不开会不会找来。知道他也打不开,会不会将他杀了?   他站起身,踉跄着向通道口走去。每走一步,身后梅德微弱的呼吸声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呜。”   梅德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指尖擦过方鸣的靴底。   方鸣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咒骂了一声,咬紧牙关,转身一步步走回梅德身边,蹲下身,气呼呼的将倒霉虫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草,迟早被心软害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转运呀?我的天爷。”   寒夜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   方鸣半拖半扶着梅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维修舱的路上。一天没吃东西,他的肚子饿得都叫不动了。   维修舱的灯光在远处亮起,像寒夜里唯一的星。   荒星的风卷着沙砾,刮过堆积如山的垃圾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方鸣缩着脖子,简单安置倒霉虫,熟练地用捡来的金属片撬开一个扭曲的营养剂罐子。   他的皮肤因为缺水有些干燥,嘴唇渗出丝丝血线,但现在他顾不得这些,罐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干涸的污渍。   太久没吃东西,加上寒冷,如果不能找到一点儿吃的,这个夜……他有预感。   方鸣压下心里的恐慌,虽然早就预见这一天,但是……不想。   没活够。   方鸣手上动作不停,垃圾山呜呜咽咽,如同催命的死神。 第55章 救赎   他撬开一个又一个罐子,翻找一个又一个破损的箱子,指尖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渗出血珠,混着油污和尘土,刺痛感被饥饿和寒冷麻木。   “空的……又是空的……”方鸣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看到一个半埋在废料中的能量棒包装,眼睛一亮,扑过去扒开碎石,却发现包装早已被啃咬过,里面只剩下一点碎屑。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的现实浇灭。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因为低血糖开始发抖,视线也有些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蜷缩回梅德身边,等待命运裁决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一个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盒!   方鸣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尽全力将盒子从废料中拽出来,上面落满了灰尘,但密封盖完好无损。   他颤抖着手指,用牙齿咬开密封条,一股混合着油脂和过期哈喇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过期了。   但不重要!   方鸣顾不上许多,抓起一块饼干就往嘴里塞。   干涩的饼干在口腔里摩擦,带着诡异的甜味和油脂氧化后的酸败味,难以下咽。   他像是疯了一样,狼吞虎咽地咀嚼着,碎屑掉了一身。   一块、两块、三块……他吃了大半盒,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濒死的身体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活力。   他抹了抹嘴角的饼干渣,眼神贪婪地盯着剩下的几块饼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然后,他转了个身,看了眼躺在垃圾上的梅德。   昏迷着,气息还算平稳。   “哎!”方鸣认命的叹了口气,要是快屁了,他也好说服自己当没看见。   这会儿明显是死不了了。   方鸣不情不愿,恋恋不舍的将眼睛珠子从盒子上的饼子上拔出来。   “啵”,是心疼的声音。   “给。”方鸣心一狠,抠出一块递了过去。   “一、二、三,很好,是你自己不要的,可不能怪我不给你吃的。”   方鸣说完,生怕自己反悔,快速的收回了手,撕开包装放入自己口中,吧唧吧唧。   喉咙轻轻一滚,下去了。   满足了。   果然,自私使人快乐。   他回头,看到梅德在昏迷中蹙着眉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很不满。   方鸣狠狠心,抓起最后两块饼干,到梅德身边。   他蹲下身,将一块饼干掰碎,凑到梅德唇边,用指尖沾了点自己仅剩的唾液,湿润饼干碎屑,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别嫌弃,小时候谁还没有吃过爷爷奶奶的嘴巴子。”方鸣的声音欠欠滴,“我可是又又救了你一命,叫我一声爷爷不过分吧……”   梅德无意识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   方鸣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最后一块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剩下的半块也喂给了梅德。   做完这一切,方鸣感到一阵眩晕。   “我查,这不是中毒吧。”   好的站起来缓了一会,晕眩感过去了。   方鸣心有余悸的继续拖着梅德前进。   荒星的风依旧在垃圾山上呜咽。   维修仓的铁皮门在身后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方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梅德拖进这个狭小的空间。   金属板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终于停止,他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方鸣淹没。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笑声从方鸣喉咙里挤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地划过他布满灰尘和油污的脸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呜呜……他妈的……呜呜呜……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去你大爷的.....”   哭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积攒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一边哭,一边用脏兮兮的手背抹着眼泪,结果越抹越花,脸上又添了几道黑印子。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呜呜……遇到你这么个祖宗……”   “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的能源石呀,我的营养液呀,我的老天爷呀……呜呜……”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一会儿抱怨梅德是个累赘,一会儿难过自己的“报酬”泡汤,一会儿又想起刚才在峡谷里杀人的瞬间,后怕得浑身发抖。   哭了许久,直到嗓子沙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方鸣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他抽噎着,瘫坐在地上,哭了一场,感觉好多了。   果然,负面情绪,眼泪是可以冲刷的,一场不够就多来一场。   效果要想好,还逮边哭边嚎,累了,就没精力难过了。   果然,方鸣倒头就睡着了。   压根没发现脚底下的虫,悄咪咪的睁开了眼。   冰蓝色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来没有见过哪儿一只虫,像方鸣这样...不可描述。   他记忆中的雌虫无不干练多智,或足智多谋攻于心计,或冷静自持胜券在握。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哭天抹泪儿的。   他不善言辞,不会安慰,就假装继续昏迷。   梅德打量着床上呼呼大睡的小雌虫,应当还是个未成年。   梅德神色变换,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待他离开的时候,将他也一并带走,冠弗兰林家族姓氏,庇护他。   维修仓外,荒星的风依旧呜咽着,像是奏响一曲悲凉的夜曲。   第二天方鸣醒来时,维修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视线瞬间被角落里的身影,梅德正背对着他站在临时搭起的简易水阀下,冲刷着那张让人妒忌的脸,在地上积成一小滩的水渍。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泛着冷白光泽的锁骨窝里。   肌肉线条在微光下如同精心锻造的合金,每一块凸起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唯有腹部缠着的白色绷带透出几分脆弱。   “醒了?”梅德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喉结滚动间咽下一口水。 第56章 死鱼脸   方鸣看的也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这男皮真他奶奶带劲!!!花痴一瞬,这才注意到对方已经能正常站立,只是行走时仍有些微顿。   他猛地想起什么,抓起床头的枕头就往梅德面前砸:“我的能源石!你答应给我的报酬!全被那个黑心医生抢走了!你知不知道呀,那都是我的心血呀。”   “血汗钱呀,你个败家爷们儿。”   他气得脸颊通红,指着梅德的鼻子控诉:“你得赔我!赔给我!”   梅德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弯腰凑近,带着水汽的呼吸喷洒在方鸣脸上:“赔?”,“拿什么赔?”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兜,声音低沉如大提琴:“这里只剩下我了。”   方鸣瞪大了眼睛,像个被惹到的河豚,那叫一个鼓囊。   “你……你想赖账?嗨,你个缺德玩意儿。”   他的脸都烧的像个红屁股,那是给....气的。   在看着梅德优哉悠哉的拿起毛巾擦头发,发丝在对方掌心蓬松开来,像团被揉乱的阳光。   “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晚上别想进我的门。”   “先去垃圾堆找些东西。”梅德没有理会咋咋呼呼的猫,放下毛巾,语气淡雅。   方鸣第一次见脸皮子比他还厚的。   有虫把捡垃圾说的好像是什么.....马达,这高高在上,这云淡风轻,这得天独厚的优越感,从哪儿来的??   怎么跟要去某某顶级会所吃高级晚餐似的。   你一个有钱的虫,都沦落到捡垃圾了,你优越个大头鬼呀。   方鸣直白的翻了一个大白眼。   梅德,第一次见有虫对着他翻白眼,说不上什么感觉,但不算讨厌。   梅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难掩那身气势。   看着方鸣都自惭形秽了,这男皮虫,长得好,身材俏,气质绝。   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来了。   方鸣将脑袋晃悠起来,荡秋千一般,把黄色废料荡飞。   两虫一前一后走着。方鸣第一次有了个伴儿,正要情深深雨濛濛地感慨一下,还没出口,就熄灭了。   这货是来体察民情的呀呀呀!!!   他根本不动手,老神在在,负手而立,像个视察员,对着方鸣的行为挑挑拣拣,当然不是嘴巴说,他嘴巴金贵,只是眼神示意。   方鸣第一次觉得冰蓝色……该死的讨厌。   方鸣撅着屁股忙活了半天啥也没有搞到。   他又气又累,一屁股坐到了垃圾山上。   “这里太偏了。”梅德皱着眉,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垃圾山更高、看起来“收获”会更多的区域,“跟我来。”   方鸣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那片区域:“不行!那里是‘铁爪’的地盘!他们很凶的!”   “铁爪?”梅德挑眉,显然没把这个名字放在眼里。他走上前,试图拉起方鸣的手:“别怕,有我在。”   方鸣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固执地摇头:“我知道你能打,但是你才好一点儿,我可没能力再送你去医疗点。何况他们有七八个虫,手里都有铁家伙。”   梅德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恐惧,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强求,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那片被称为“铁爪”地盘的垃圾山走去。   “喂!”方鸣急得小声喊了一句,看着梅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垃圾山的阴影里,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一样,又担心又着急。   犹豫了片刻,方鸣咬了咬牙,还是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躲在远处的一个废弃集装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张望。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争吵声。   “哪来的野虫?敢闯老子的地盘!”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雌虫,带着几个跟班,拦住了梅德的去路,语气嚣张跋扈。   梅德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对方,没有说话。   “哑巴了?”刀疤雌虫见梅德不说话,以为他好欺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梅德,“识相的就赶紧滚!”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梅德的瞬间,梅德动了。   没有虫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刀疤雌虫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腕已经被梅德牢牢抓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啊——!我的手!”刀疤雌虫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的跟班们见状,怒吼着扑了上来。   梅德冷哼一声,松开刀疤雌虫的手腕,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几虫之间穿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花哨,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要害。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几个雌虫,就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梅德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身上的灰尘。他走到还在哀嚎的刀疤雌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把你们今天捡的东西,全部留下。”   刀疤雌虫歪了歪嘴,打劫半辈子,今天算是栽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反正不敢反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都留下!都留下!我们这就滚!这就滚!”他挣扎着爬起来,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临了,留下炮灰经典台词:我们还会回来的。   躲在集装箱后面的方鸣,目瞪口呆。这货受伤了居然还这么能打?   他刚才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那些平日里让他害怕的凶虫,在梅德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梅德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躲在集装箱后面的方鸣,朝他招了招手。   方鸣屁颠屁颠.....   梅德指了指地上那些被“铁爪”们留下的“战利品”。   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能量块,半箱未开封的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两瓶看起来没过期多久的营养液。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金属块,方鸣认不全。   方鸣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战利品”,又看了看梅德,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说:“你教我,我要学。唰唰唰。”   梅德没有接话,只是弯腰,将那些能用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打包好。   方鸣抢先一把抱住沉甸甸的包裹,“看什么,这些都是我的。”   然后走了几步,打脸了。   好重,走不动。   梅德也不和他计较,左手一提就往前走去。   “你的伤,行不行,别逞能。”   “没事。”   方鸣点了点头,几天相处,也大概摸清楚了他的性子,倔脾气但有分寸。   方鸣一路上一边偷拿包裹里面的吃食,一边缠着梅德教他本事。   直到梅德将一袋营养液塞到方鸣的嘴巴,才算堵住了他的嘴。   回到他们那个狭小的“家”,方鸣把那些压缩饼干和营养液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里。他拿出一瓶递给了梅德:“给你。”   梅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你喝这个。”   方鸣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梅德指的那瓶,是容量更大的那一瓶。   “我路上喝过了,这会儿不饿。”   “咕噜噜”,方鸣拍了拍肚皮,尴尬的笑了。   他下意识的冲着梅德看过去,很好,一如既往的死鱼脸。   竟然觉得死鱼脸挺好,请务必保持住。 第57章 发烧   在这个有点社死的时刻,方鸣恶狠狠的掀开了营养液的“天灵盖”,咕噜咕噜的牛饮了起来。   “爽!”,说完还打了一个饱嗝。   “这是我第一次吃的这么饱。”   方鸣说着舔了舔唇角,刚刚喝的太快,都没吃出味道来。   暴殄天物。   不得已,方鸣努力哈气,甜甜的,带着一丝水果的清香。   梅德按照方鸣的指示,将金属块拿到了置换点卖了点儿星币。   方鸣非常的兴奋,窝在自己的小狗窝里,晃着腿,一遍一遍的数着星币,整整七十枚。   兴奋的嗷嗷叫,看到梅德,像个二哈一样,冲了上去,来了个熊抱。   梅德本可以躲开,莫名的,假装没有预判,让少年抱个结结实实。   方鸣疯够了,将星币变着花样的藏。   70枚星币,分开藏了七个地方,比老鼠的洞都多。   “怎么样?我聪明吧!”   梅德:“……”   中午,方鸣破天荒的用捡来的简易加热装置,将压缩饼干掰碎,泡在稀释的营养液里,煮了一小锅糊糊。   他把大半锅都推到了梅德面前,自己只留了一小碗。   梅德看着他面前那碗几乎要溢出来的糊糊,又看了看方鸣面前那小小的一碗,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暖意。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勺子,开始吃了起来。   方鸣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感觉胃里暖洋洋的。   小仓室难得如此温馨。如果方鸣不开口的话。   “哎,吃饱了赶紧干活,别学懒驴,上磨盘净想着拉屎,今天下午是垃圾船定点儿投放垃圾的时候,我们也赶紧的。”   梅德没有让方鸣跟着过去,捡垃圾,他不擅长,但是......他擅长打地盘。   总之,梅德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早上刚刚收的小弟。   就是小弟脸上强颜欢笑,方鸣竟然久违的感受到了良心..哦..在笑。   风水轮流转呀,越转越好看呀,哎嘿~   方鸣想高歌一曲~   夜,如期而至。   铁锈味的夜风卷着沙砾,天气越来越寒冷了,方鸣想了想摇钱树如此重要,可不能这个时候因为生病什么的罢工。   为此,方鸣让梅德将床加宽,晚上,自然都睡床。   梅德虽然睡在地上也冻不出个好歹来,但是有床也不会傻到推辞。   方鸣瞪着梅德,“这是条三八线,所以我八,你三,不准越界。”   “还有,晚上睡觉给我老实点儿,不准磨牙放屁说梦话,敢有这三件套,老子一脚将你踹下去。”   方鸣放完了狠话,翻了个盖儿,就要睡去。   能源灯熄灭,室内陷入了黑暗。   今晚的夜,似乎格外的冷,方鸣一直在发抖,所有能裹上的衣物都被他裹着,可惜并不见效。   也许是人类身体对温度格外敏感,或者被子一分为二不够厚实,他像只畏寒的幼兽往热源深处钻了钻,鼻尖蹭过对方紧实的腰腹,触感硬得像块温热的合金。   仿佛睡前放出狠话都是在放屁。   他越过了三八线,抱着“暖水袋”,如此还抱怨。   “你身上怎么这么硬?”方鸣迷迷糊糊地伸手戳了戳梅德的腹肌,指尖陷进流畅的肌肉线条。   梅德睁开眼时,正看见少年仰着张清俊的脸。   小家伙瘦得像根豆芽菜,偏偏胆子大得惊虫,还敢对他的身体评头论足。   “别闹。”梅德抓住那只手按回被窝,掌心触到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让他下意识的放开了手。   他不动声色地将方鸣往远离危险区域的方向挪了挪,“快睡,”   “知道啦。”方鸣不满地嘟囔着翻了个身。   梅德的呼吸骤然一紧。少年单薄的胸膛近在咫尺。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声,方鸣很快被梅德按回怀里动弹不得。他不满地哼唧着,逐渐安静下来,像只被顺毛的猫蜷缩成一团。   梅德低头看着熟睡的少年,似乎闻到淡淡的气息,再要仔细分辨,却找寻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   “啪嗒。”温热的液体落在脖颈上,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夜风掠过矿站的破洞,卷起地上的沙尘。方鸣咂咂嘴,在梦里似乎在吃什么美味,无意识地往热源更深处拱了拱,口水再次浸湿了梅德的军装。   梅德:“……”   他认命地闭上眼,决定明天一定要把这只小虫的嘴巴用布条扎起来。   荒星的寒夜格外漫长,哼唧唧,声音传来,梅德·弗兰林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另外一头,他伸手去探,却摸到一片滚烫。   方鸣蜷缩在他身侧,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   梅德心中一紧,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惊人的热度让梅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醒醒。”   梅德轻轻摇晃着方鸣的肩膀,声音带着紧张。   方鸣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   梅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这资源匮乏、环境恶劣的荒星上,一场高烧足以致命。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方鸣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军装外套紧紧裹住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废弃矿站。   目标只有一个——三十公里外,那个由黑医生经营的、唯一的医疗点。   当梅德抱着昏迷的方鸣再次出现在医疗点天才蒙蒙亮。   那个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黑医生,正懒洋洋地靠在诊疗室门口,手里把玩着一个生锈的医疗器械。   看到梅德,尤其是看到他怀里昏迷不醒的方鸣时,黑医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堆起那种令人作呕的油腻笑容。   “你们可真是让我好找?”黑医生搓着手,目光在梅德和方鸣之间来回逡巡。   “他发烧了,很严重。”梅德的声音冰冷而急促,没有多余的废话,“救他。”   黑医生眯起眼睛,露出一口黄牙:“救他?当然可以。”他拖长了调子,从抽屉中拿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不过嘛……要先打开它。”   梅德毫不犹豫,直接干脆,那黑医生生怕有诈,一个分心,黑匣子已经开了。   又一个啪嗒,关了。   速度快的像是会魔法,但是黑医生依然看到一闪而过的矿石。   有了这些,他甚至可以在荒星偷偷的买两只漂亮的小雄虫玩玩,也完全可以去中央星系过虫上虫的日子。   “打开。”黑医生厉声道。   “先救虫,”梅德寸步不让。   黑医生嗤笑一声,语气变得贪婪而直接,“打开,我就立刻给他用最好的退烧药和营养剂。否则……”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积的废弃医疗垃圾,“他就只能和那些东西一样,等着被处理掉了。” 第58章 雄虫?   梅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但看着怀里方鸣越来越滚烫的身体,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先救虫。”梅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我可以和他关在一起。”   “有意思,第一次见虫上赶着被囚禁的。”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诊疗室里面喊道:“来虫!把这两位‘贵客’请进里间,这位要好好‘招待’!”   两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机甲的守卫应声从侧门走了出来,手里的脉冲枪对准了梅德。   梅德抱着方鸣,顺从着跟着对方。   梅德被“请”进了一间狭小的禁闭室,合金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房间里除了一张简陋的金属床和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他将方鸣轻轻放在床上,看着他依旧滚烫的脸,眉心紧蹙。   过了一会,黑医生走了进来,搬进来了一个治疗仓,方鸣被放了进去,过片刻,方鸣渐渐的停止了挣扎,神色平静了下来。   梅德悬着的心,才放松了些许。   “打开”   梅德依言照做,一开一合一个来回,手中多了两枚能源石。   在黑医生锅底一般的脸色中,将两枚能源石抛了过去。   黑医生下意识的接住。   “你想反悔,可别怪我心狠。”   “是我担心你反悔,毕竟吃过一次亏。”   黑医生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在这一地带还没有那个虫敢这样平静和他对话。   这小子那么重的伤,短短两日就活蹦乱跳,绝不简单。何况能拿出这样的能源石。   黑医生也不打算将虫得罪死了。   “也罢,等这小子明天醒了,打开匣子,我们恩怨一笔勾销。”   “成交。”   交易达成,很快房间陷入了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轰鸣声。   等一次治疗结束,机械进入了分析报告中,梅德才将方鸣抱了出来,身上不那么的滚烫,但依然发着烧。   梅德将他放在金属床上,脱下外套叠放整齐后,垫在了方鸣的后脑勺。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等待分析结果和机器的冷却期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到燥热,似有似无的气息钻入他的鼻息,刺激精神海翻涌。   梅德猛地一惊。   这是发情期的征兆,梅德自制力非常蛮横,就如同他对自己身材的管理,他从来不摄入丁点儿糖分、辛辣食物,每日的三餐比照教科书的配比,少油少盐,几十年如一日。   得益于他自小培养的自制力和自律能力,他的精神海很少出现异常,发情期也只是在别的虫身上见过。   梅德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的盯着方鸣看过去。   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金属椅子在他后退中跌倒,发出砰的声音,禁闭室外却毫无动静。   梅德无名焦躁上涌。   转眼间,手已经按在了合金门锁的控制面板上,指尖凝聚起精神力,准备强行破坏这扇隔绝他与外界的屏障。   就在他的精神力即将爆发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呓语声。   “好难受,难受。”   梅德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个火球猛地撞进了他的后背。   方鸣的脸颊贴在梅德的后背上,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军装衬衫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热度。   更让梅德心神一震的是,一股草木清香的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   这信息素……近乎蛊惑的力量,疯狂地冲击着梅德的理智防线。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水,水...”方鸣的声音闷闷地从梅德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梅德的双手抬起,放在了方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他一根一根地,将方鸣的手指掰开。   方鸣的手指被掰开,他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梅德几乎是立刻向前一步,挣脱了方鸣,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不再犹豫,指尖精神力再次凝聚,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合金门锁的控制面板被强行破坏,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滑开。   梅德打晕了方鸣,快速的离开。   离开时,释放了强大SS级精神力,吞噬了独属于雄虫的信息素。   黑医生听到警报声,带着虫冲了进来,都被空气中强大的精神力气息压的喘不过气来,最先进去的两个虫,直接昏死了过去。   “快,退出来。”   黑医生,两股战战,看着手上的黑匣子,手一抖,掉落在了地上。   马达,这玩意儿烫手。他到底招惹了什么鬼东西。   黑医生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大逼斗,冷静了一会儿,才颤巍巍揣着那枚黑匣子,在废弃矿站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   寒夜的风裹挟着沙砾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打颤,他连夜从医疗点保险柜里搜罗出全部家当,此刻正硌得肋骨生疼。   他佝偻着背,像条丧家之犬,一路磕磕绊绊竟然摸到那间偏僻舱室。   他刚想叩门,指节却僵在半空——舱内传来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也不是愤怒的斥责,而是一种.......混杂着金属床架轻微的晃动的……。   黑医生的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脚趾尴尬地蜷缩起来,几乎要把靴底抠穿。   真是活的时间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碰到。   黑医生摇了摇头。   “咳!”他故意干咳一声,试图提醒里面的虫。   回应他的,是一股骤然爆发的精神力冲击波!   SS级强者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砸在黑医生胸口。他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通道尽头的岩壁上。   喉头涌上腥甜。噗,吐出一大口老血来。   “滚。”   梅德的声音从舱内传来,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黑医生不敢再多停留,拖着断了两根肋骨的残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夜里,只留下黑色的匣子和赔礼,在寒夜中泛着幽蓝的光。   舱室内,梅德的精神力依旧锁定着门外的动静,直到那虫的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他低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虫。   决不能让虫知道,有一只毫无背景的雄虫存在这个法律荒漠地带。   除非他足够强。   ........ 第59章 我是罪犯。呜呜   荒唐的黑夜,在时针的脚尖一点点的漫过,方鸣醒来后。   走马观灯的回顾了昨晚的一切。   他...懵逼了。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他沉默了,同时沉默的还有某只貌似吃了巨亏的虫。   梅德低垂着脑袋,坐在门边的小马甲上,高大的身子仿佛都佝偻了,面门思过?   方鸣呼吸不由得放缓了,好尴尬怎么办?   这个事儿吧.....事发突然,他吧...他....昨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哎呀。   方鸣将枕头枕在脑袋上,他....不想当人了。   太丢脸了。   他是个罪犯,他有罪,请组织收了他吧。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沉默。   方鸣鼓足勇气,一而再再而三,还是没有憋出个屁来。   倒是对面的受害者说话了。   “我会是家族唯一的继承虫,自不会外嫁。”   不是,哥们,怎么都到了谈婚论嫁了呢?咱不至于,不至于。   非是方鸣要提起裤子不认虫,实在是,他这个条件哈。   方鸣不用看,心里明镜的。   拿什么娶呀。   方鸣一脸便秘,觉得对方看着精明,其实很....傻,就跟刚毕业的小姑娘一样,好骗。   方鸣都想语重心长的劝说一句:孩子,找对象要实在,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跟着一个穷光蛋,真没前途。   梅德没有听到回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鸣,方鸣莫名的就怂了。   明明还是那张死鱼脸,他就是心虚。   “你不打算负责吗?”   方鸣正要说什么,为他好的屁话,就见梅德将腰间的战斗匕首拔了出来。   “有...有话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负责,必须负责,肯定负责。”   方鸣退到墙角,大声说。   要不是声音打着泡儿,也算是不错的宣言。   见识过梅德的格斗能力都知道,这个时候什么才是保命的不二法门。   梅德脸上毫无表情,方鸣其实想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我是个....嗯,你知道吧,你家里的虫能同意不。”   方鸣差点儿挑破,关键时刻还是把住了门。   “我知道你是个刚刚成年的小雄虫,分化的太晚,即便是我引导也最高过C级,不过,家族有提升等级的药剂,到达B不是问题,另外我雄父雌父都离世了,我能做主。”   方鸣心中大惊,他竟然莫名其妙变成了个虫,什么时候,他确定这个身体是他自己的。   难道那场高烧。   C 、B那是个什么?   方鸣不懂装懂,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啥也明白。   其实....看到的,都懂得。   “都...都要结婚了,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梅德对这个问题,格外看重,方鸣见他上前一步,对他弯腰行礼,做了一个漂亮帅气的poss,然后慎重的说道:“弗兰林家族第六十二位联邦上将,梅德.弗兰林。”   我去,听着就牛逼轰轰,方鸣隐约猜到便宜伴侣是个人物,却没有想到这么牛。   62位,感情军队是继承制的呀。   到了方鸣,方鸣觉得现在是个虫了,也要起一个牛逼一点儿的名字,多少能和梅德搭上边儿。   他没有发现从这一刻起,他仿佛就矮了梅德一头一般,自动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弱势上,也由此造成后续一系列问题。   婚姻是天平,讲究的是平衡之道,一强一弱难免不能长久。   此时的方鸣并不清楚,他兴致勃勃的道出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名字。   “伊古”姓氏,他一时还没有想好。   梅德却以为他没有姓氏,毕竟只有大族勋贵才会有姓氏。   虫族是一个等级极为森严的社会,荒星又是最下等的存在,这里的虫本都是流放的罪犯,他们的后代.......地位更是低下。   除非高等级雄虫,否则.......   梅德并不在意这些。   昨天没有他的首肯,方鸣已经死了,不可能看到今天的太阳。   他心中对这个糊里糊涂的小雄虫是不一样的。   梅德信心满满,今后他会为他冠“弗兰林”姓氏,他会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绝不让外界伤害到他。   为此,他必须加快和心腹联系上,让那个虫....付出代价。   之后,方鸣和梅德又生活了一年之久,梅德的能力在哪儿都发光,很快,方鸣就搬了家,住上了大房子,还带着一个小院子,方鸣再也没有受冻挨饿,梅德这个虫面子上淡淡的,那个事情上,频率也不高,却很疯狂。   他们之间的相处大多是方鸣叽叽喳喳,梅德云淡风轻,但...谁见了都说一句恩爱,道一句般配。   郎才郎貌。   方鸣心底那一抹儿身份差距带来的自卑都要烟消云散了。   能像个陀螺一样使唤着联邦上将,自己懒洋洋的窝着,当着名副其实的米虫。   梅德从来都是百依百顺。   但梅德一直不肯领证,直到回到了中央星。   梅德办了一次酒会,方鸣才深刻的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   酒会很盛大,虫很多,个个又富又贵,大富大贵。   不过.....是来看笑话的,笑话梅德娶了个垃圾玩意儿,区区C级,哪怕是顶级的提升药剂才堪堪过了B级的警戒线,精神力微弱到像个摆设。   低贱且废物。   方鸣不用刻意去听,大厅的角落,卫生间的方格.....没有梅德在眼前,这些议论就没有停过,看向他的眼神......全是轻蔑。   “听说是挟恩图报,用了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哼,上将真是倒霉,遇到这么个低贱玩意儿,一把年纪没分化,就憋着坏呢。”   “哈哈哈,可不是,SS级引导热,才憋出个C级。和他站在一个穹顶下,真是恶心死。”   .........   回去,他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可是....耳朵能骗,眼睛能哄,心却不肯。   结婚的日子,过得糟糕透了。   他见了梅德什么也没有说,自卑的心理让他畏首畏尾。   他害怕梅德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害怕梅德会反悔。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抵赖不掉。   他只有努力,再努力,凭借自己的本事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害怕别人说他只是为了攀附权贵,他不用梅德一分钱。   他性格无可挑剔,梅德安排他姓氏,他满口答应。   梅德不让他随意外出,他点头应下。   梅德让他出席各种宴会,他就算再不喜欢,也没拒绝。   答应着,答应着,就开始舔,越舔越累,越疲惫。   然后......他死了。 第60章 回忆结束   很好。   方鸣上辈子死了,除了面临死亡前一刻有些恐惧,真正发生了,却不觉得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梅德如何。   可能会...也许会难过一小会儿吧。   毕竟三年了。   .............   不知过了多久,方鸣的睫毛上挂了晶莹的泪珠,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这个梦太长了,他都快记不清了。   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看向梅德时,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回忆起过去,只觉得小半辈子过的又怂又可怜,可怜又可恨。   “醒了。”梅德的声音放柔了些许。手里拿着帕子,上面湿了一大片。   方鸣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梅德感到一阵烦躁,他从未如此笨拙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寻找着话题。   “医疗官说,虫蛋很稳定。”梅德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预计还有三天,就能平安降生了。”   果然,一提到虫蛋,方鸣原本黯淡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他转过头,看向梅德:“虫蛋……要出生了?”   方鸣主动开口问问题,让梅德很开心。   梅德心中微松,他连忙调出虫蛋的详细检查报告,递到方鸣面前:“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比同期的虫蛋还要强壮一些。医疗官说,这得益于你之前的悉心照料。”   方鸣接过光脑,认真地翻阅着报告,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他视线落在梅德的腹部,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期待。   梅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希望方鸣能开心起来,又有些嫉妒那个尚未出世的虫崽,竟然能轻易得到方鸣全部的关注。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梅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尤其是精神力,医疗官说需要好好修复。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或者想做什么?”   方鸣翻看着报告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梅德一眼,他……今天话…很多,和往日的寡言不同,可是,他不想和他多说。   虫蛋出生日,就是分别时。   方鸣眼神疏离:“没有。”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份虫蛋报告,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梅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给虫崽取个什么名字?”   梅德不气馁,继续找着话题,语气中带着讨好,“你是雄父,你来决定。”   方鸣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说完,他将光脑还给梅德,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交谈的样子,又恢复了那副蔫儿的、无精打采的模样。   梅德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挫败。   他嘴角嗫嚅,酝酿很久的掏心掏肺的话,还是按下了暂停键。   方鸣需要静养,情绪的起伏会对他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他如此在乎虫蛋,崽崽出生定能缓和他们的关系。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梅德站起身,替方鸣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累了,先休息一会儿。”   室内昏黄的灯,将梅德弯腰处理军务的侧影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方鸣蜷缩在金属床的内侧,呼吸均匀。   梅德将光脑投影屏调至最低亮度,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划过屏幕时,才会泄露出星图纹路的幽蓝微光。   光脑里传来通讯官压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梅德侧过身,用军靴跟轻轻勾住床脚的矮凳,将光脑屏幕转向墙壁,确保投影光不会惊扰到床上的人。   方鸣冷眼看着这一切,若是以前,他怕是欢喜上很久,想到此,方鸣唾弃的冷笑。   真贱呀!   …………   方鸣迷迷糊糊中睡着,梅德才敢悄无声息的靠近。   他很害怕,他不敢提任何关于他们之间的往后。   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只有孩子。   因为他有一种近乎真实的预感,他甚至不敢在心里落下——方鸣不爱他了。   梅德待方鸣呼吸深沉,才轻轻退掉军装,和衣而眠,像个犯了毒瘾的变态,将头深深埋入沾满方鸣气息的被褥。   拼命抓住,哪怕是水中明亮。   在被褥下冰蓝色的眼睛散发一轮金光,正深深盯着身边一无所知的虫。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舷窗照进舱室时,方鸣转醒。   梅德离的远,正对着光脑。   屏幕上显示“雄主最爱的几个姿势”“联邦最受欢迎的求爱攻略”“微笑的最高境界”“如何让雄虫爱上我”……   见他醒过来,梅德脑海中回忆海量信息,他冰雕的冷脸,竟然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教科书权威版,挑不出丝毫毛病。   梅德站起身,第一次在方鸣怪异的目光中,将一丝不苟军装扣子解开两粒。   往日恨不得把喉结都包裹严实的虫,此刻竟然在他面前秀胸肌。   梅德轻咳了一下,似乎也有些羞涩。   他坐在床边的金属椅上,打开一个红色礼盒,拿出一个小巧的草莓蛋糕。   用金色镂花小勺舀出半勺,手臂半伸着,方鸣微微偏过头,眼神有些散漫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虚空。   拒绝的态度明显。   这让梅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回忆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的动作以及表情,确定并无半分差错,和教程别无二致。   难道是连夜空运过来的蛋糕变了味道?   等会儿还是将厨师请过来。   梅德做事情有计划,有目标,而且还有恒心。   所有成功人士具备的特质他都成倍叠加。   所以他坚信一定能讨的方鸣的欢喜。   接下来他又尝试了各种方法,找来方鸣以前喜欢看的星图册,播放他爱听的舒缓乐曲,学着讲那些最受雄虫欢迎的冷笑话。   他甚至一虫分别饰演几个角色,面上无表情,声音却模仿的惟妙惟肖。   但方鸣的回应总是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和不对是人在一起,就是山珍海味也不香。方鸣今日算是体会到了。   “雄主,”梅德的声音带着恳求,“总要吃点东西。”   方鸣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个星时,梅德几乎将方鸣以前提过爱吃的东西都搜罗了回来。   小小的室内,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装——有甜得发腻的蜂蜜糕,咸香酥脆的坚果球,发酵浆果干.....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矮桌上,仔细调整着每样零食的位置,希望能让方鸣看到时,眼中能多一丝光亮。   然而,并不如人意。   梅德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舱门口,对着通讯器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紧盯着手腕上光脑的监控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快速接近的小型飞行器的坐标。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方鸣的肩膀:“雄主,看看谁来了。” 第61章 要生了   舱门的识别声“嘀”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方鸣,太好了,我好想你,你...还好吗?”   听到这个声音,方鸣的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急切地投向舱门口。   门口出现的,正是阿杰夫。   阿杰夫还是老样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导师!”方鸣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久违的光彩,像是沉寂已久的星辰突然点亮。   他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踉跄着就要下床。   “哎,慢点慢点!”阿杰夫连忙上前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毛毛躁躁的。”   方鸣紧紧抓住阿杰夫的手臂,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您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阿杰夫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铁青着脸的梅德,挤了挤眼睛,“当然是某虫,求爷爷告奶奶把我请来的。”   梅德微微颔首,示意他和阿杰夫好好聊聊,自己则默默地退了出去,在隔壁打开光脑,处理那些积压的军务。   手指在光脑上滑动,耳朵心眼都却长在了方鸣的身上。   聊天听不真切,但他能听出方鸣很开心。   他计算着时间,担心他强撑伤了身。   梅德心中不是滋味。但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只要方鸣能开心起来,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舱室里,方鸣和阿杰夫的笑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往日的沉闷与压抑。   担心方鸣强撑的艰难,一个星时后,在老雄虫极度不满和抗议下,梅德礼貌的请出了阿道夫。   两虫依依不舍,相约明日再见,这才话别。   方鸣看着进来的梅德微微点头,眼皮子耷拉着眼看就要睡着。   “雄主,你安心睡吧。”   第二日。   梅德将过去两个多月的空白查的清清楚楚。   屠夫真是好心机,别的本事不见长,倒是讨雄主欢心的本事一绝,竟然费尽心思寻了一只小兽。   想到方鸣对屠夫异样的情绪,心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他连夜让虫以3个亿的价格拍了一只。   一只刚满月的长耳兽幼崽,耷拉着比身体还长的耳朵,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不安地在方鸣的床上蠕动着。   方鸣是被幼崽细弱的呜咽声惊醒的。   他坐起身,当看清那团雪白毛球时,瞳孔收缩。   幼崽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试探着往前爬了两步,粉嫩嫩的鼻尖抽动着,发出撒娇似的呼噜声。   那只死掉的长耳兽最后的模样冲破记忆闸门。   很有灵性的小毛团,看着软软弱弱,却懂知恩图报....任方鸣对它如何好,最亲近还是屠夫,他还偷偷吃醋过。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样一只特别的小兽了吧。   那只小毛团,生命最后一刻,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当个纯粹的小兽其实挺好,它们没有人性的复杂,喜欢便是喜欢,不喜就不搭理。   选择了,就至死不渝。   “屠夫……毛团.....”方鸣嘴唇微动,心中堵上了一块,心脏收缩压失调,面上神色难免暗淡了几分。   梅德闻言,强压下心底的不快。好在他是个情绪掌控大师,面上毫无波澜,语气一平如水。   “喜欢吗?”声音带着期待。   方鸣没有回答。他的思绪陷入那短暂的两个多月。   每日,简单的收拾小小院子,教村子里的纯真的幼崽,逗弄小毛团,搞搞喜欢的研究......似乎也不错呢。   幼崽大概是饿了,摇摇晃晃地爬到他手边,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他。   方鸣轻轻的将幼崽拨开!   “拿走吧。”   梅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收紧。   雄主,不愿收他的小兽,却愿意养那个星盗的。   “我……”梅德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出去。”方鸣的声音,沉闷而嘶哑。   梅德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让方鸣开心。   “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带走了小兽。   门外,梅德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胸口起伏。   他收拾一下糟糕的心情,再次走了回来。   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   梅德的身影突然晃了晃,右手猛地攥住合金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下意识想压抑住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喉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闷哼。   原本闭目养神的方鸣睁开了眼睛,清凌凌的目光扫了过来。   梅德压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发现梅德的异样,方鸣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际。   他看着梅德背影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骤然收紧的瞳孔取代。   血.....好多的血.....   “梅德?”方鸣的声音发颤。   他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着扑过去扶住梅德摇晃的身体。   指尖触到对方腹部时,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别、别碰……”梅德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方鸣手背上。   他想推开方鸣,手臂却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自己的重量压在对方单薄的肩膀上。雌虫生产时的精神力紊乱开始反噬,冰蓝色的精神力光晕不受控制地在周身闪烁,将方鸣的发丝都染上一层冷霜。   这是一只雌虫最虚弱的时刻。   方鸣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   他看着梅德痛苦蜷缩的身体,涌出最大限度的信息素安抚。   同时将梅德半抱半扶到金属床上。   “医疗舱!我去叫医疗舱!”方鸣猛地起身,膝盖却重重磕在床沿。   他顾不上揉,跌跌撞撞冲向舱门,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胡乱拍打,却因为过度紧张按错了通讯频率。刺耳的电流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调:“快!医疗官!梅德他……他要生了!”   梅德的痛呼声压抑的越来越密。方鸣像被烫到般弹回来,扑到床边时正好撞见梅德身体弓起的瞬间。   雌虫特有的精神力冲击波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却并不攻击方鸣。   “医疗官马上就来。”方鸣掌心轻轻覆上梅德汗湿的额头。   一阵忙乱之后,一枚带着粘液的虫蛋从产道滑出时,方鸣长吁了一口气。   白蛋上带着雌虫特有的纹路,此时泛着淡淡的金光,比方鸣想象中要小。   “恭喜阁下,虫蛋很健康,看着精神力光晕,出生等级必然在A级以上。不愧是元帅的孩子。”   方鸣闻言微笑点了点头,他转头看着梅德,梅德已经陷入半昏迷。   方鸣盯着那枚虫蛋看,伸出手,感受小小的生命。   虫蛋轻轻动了一下。 第62章 再次离婚   方鸣的呼吸瞬间停止。   他僵在原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蛋壳上,晕开一小片水雾。   他慌忙用袖子轻轻去擦,像在亲吻一件稀世的瓷器。   方鸣把虫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急于向虫诉说心中盛不下的欢喜,“他动了,他是活的………”   这一辈子终归是不一样的,他的崽崽健康的生产,再过一个月,就会破壳,他有孩子了。   梅德半睁开眼。看着喜极而泣的方鸣,心中暖洋洋的。   他想,他终于做了一件让方鸣开心的事了。   接下来的三天,方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特制的孵化保温箱旁。   他亲手调配了最适合虫蛋后期发育的营养液,严格控制着保温箱内的温度、湿度和信息素浓度,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甚至会轻声哼唱一些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尽管....有些跑调。   他的精神力虽然还不稳定,却不会影响释放安抚信息素,保温箱内的虫蛋活跃度可观,方鸣就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格外看重,甚至荒唐的要测量蛋壳上的光泽程度。   同时,他也没有忽略对梅德的照顾。   到底给他生下了健康的崽儿,最后几天全了一场夫妻情分吧。   梅德生产后身体虚弱,精神力也因生产时生理上紊乱而有所损耗。   方鸣每天会按时为他送饭,甚至按摩他僵硬的肩背。   虽然始终沉默,但和之前的默然相比,一度让梅德以为,虫蛋的诞生,填平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方鸣似乎……终于重新接纳他了。   这种失而复得的认知,让梅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喜悦。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希望,在梅德准备出院的那天,被彻底击碎。   那天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的舷窗,洒下一片光斑,隐隐绰绰。   医疗官刚刚为梅德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他恢复良好,可以出院休养。   方鸣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下午他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他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精心熬制的清淡营养粥,还有几样开胃的小菜。   方鸣为他支起床上餐桌,将餐食一一摆放整齐,筷子递了过去。   梅德道了声谢谢,就接了过来。   许久没有吃到雄主做的饭菜,他露出了一个久违且怀念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惬意。   梅德半生军旅生涯,让他餐桌礼仪完美的平衡了速度和优雅。   方鸣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又仿佛不是。   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梅德吃的很香,这三日方鸣对他照顾有佳,让他胃口大开,如今他得到自己想要的权柄,他凭借一己之力将弗兰林家族再创辉煌,不仅掌握军权还在政治上掌握重要话语权。   而现在唯一的缺憾也将不再。   想到此,他露出了一丝真挚的笑意,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医疗官说可以出院了。我们……”   “梅德,”方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离婚吧。”   梅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没有听清,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方鸣抬起头,直视着他,黑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倦怠:“我要马上离婚。”   “你说什么胡话!”梅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慌乱,“方鸣,我们不是……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破壳了!你忘了我们之前的协议了吗?五年!我们说好的五年!”   他猛地抓住方鸣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害怕方鸣再次从他生命中消失。   方鸣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梅德,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想在伤害的关系里内耗。   他只想带着孩子,去过一种简单、平静的生活。   而这样的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坚定。   方鸣甚至觉得荒星的那段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我不同意!”   梅德的情绪失控,紧紧攥着方鸣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方鸣,你不能这样!虫蛋需要双亲!你说过你爱他的!”   “我是爱虫蛋,所以我才要给他一个平静、安全的成长环境。”方鸣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而这个环境里,不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梅德的心脏。   他的心像个放错了地方的筛子,漏气且找不到定位,迷茫痛处,不知此时此刻该做什么反应。   他看着方鸣清澈冰冷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和……解脱。   他清醒的认识到一个事实:方鸣是认定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饭盒,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他猛地抬手,将保温饭盒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精致的陶瓷饭盒摔得粉碎,却再也暖不了梅德沉入冰窖的心。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   梅德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低吼,   “为什么,我在努力的改正,你看我..我不停学习怎么做好雌君的,你看看,你看。”   梅德慌忙打开光脑,将他学习视频资料翻给方鸣看。   他一直在努力的,他真的....真的不能没有方鸣。   方鸣看看状若疯狂的梅德,只觉的可笑,这段婚姻维系的明明只有他一个虫。   现在他再也提不起一丁点儿兴趣。   方鸣没有再说一个字眼,只是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梅德。   如同沉寂的古井,恰似幽黑的深渊。   梅德读懂了。   他死死拽着的手缓缓松开。眼眸中充满了血,红色覆盖了冰蓝。   有些魔怔。   过了很久,对于梅德仿佛一个世纪一般长久,但……他还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眼中的风暴强力平息了下来。   “……好。”   梅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同意离婚。”   方鸣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但是,”梅德的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带着不容置疑的条件,“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虫蛋的抚养权归你,但我拥有随时探视的权利,具体探视时间和方式,我们需要协商确定,并且你不能无故阻碍。”   “第二,离婚后,你和虫蛋生活保障,必须由弗兰林家族负责。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和虫蛋富足生活的星币,以及一套安保完善的住宅。这不是施舍,是我作为虫父的责任,你无权拒绝。”   “第三,在虫蛋成年之前,你不允许与任何雌虫建立亲密关系。这是对虫蛋的保护。”   方鸣沉默地听完。   “可以。”方鸣最终点了点头,   梅德看着他,已经痛到了麻木。他看似井井有条,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是肌肉在控制大脑,行尸走肉而已。   他的雄主……不要他了!   他的婚姻……画了句号!   他的虫生不再完整!   他....是一只彻头彻尾失败透顶的虫。 第63章 终于离婚了   阳光依旧明媚,但病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冻结,只剩下满地狼藉。   此时,医疗官的脚步声打破了病房的沉寂,他拿着光脑终端走进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梅德阁下,您的身体恢复情况非常理想,各项生理指标已达到出院标准。”   他将一份电子报告传至床头屏,“后续只需在家静养,避免剧烈精神力活动即可。”   梅德的指尖在被单上蜷缩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方鸣。   医疗官转而面向沉默的方鸣,语气严肃了几分,   “尊敬的方鸣阁下,关于虫蛋的养护方案已同步至您的终端。特别需要注意,雌虫生产后精神力核心会出现损伤,您需每日释放稳定频率的安抚信息素,持续三个月。”   他调出全息图表,“这是信息素频谱参考值,每次至少维持十分钟,能有效降低雌虫产后精神力紊乱的风险。”   方鸣开始查看终端信息。   医疗官收拾器械时补充道:“弗兰林家族的医疗团队会每周上门监测,若出现信息素断层……”   “我知道了。”方鸣打断道,声音冷硬。医疗官识趣地颔首离开,自动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气阀声。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梅德直勾勾的看着方鸣,一言不发,眼眶像蒙了层磨砂玻璃。   他试探着开口:“雄主,信息素的事……”   “我会来。”   他将一个能量块塞进保温箱侧槽,幽蓝的指示灯应声亮起,“离婚协议内容已补充,我已经签好了,如果没有问题,你现在就签了吧。”   梅德的心脏骤然缩紧,心口疼得闷哼出声。   他是有备而来,如此迫不及待。   “雄主!”他抓住对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我眼睛不舒服,暂时……”   “这样毫无意义,不是吗?”   方鸣抽回手,袖口滑落,“签了吧。”   梅德僵在病床上,看着方鸣的侧脸,那个会在寒夜里偷偷往他军靴里塞暖宝宝的少年真的....不在了。   唰唰,离婚协议已成。   “至少……让我看他破壳。”梅德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作为雌父这是我的权利。”   方鸣没有回答,只是调整好保温箱的背带,转身走向门口。   “那....孩子的名字呢,我总有权知道吧。”   金属门开启的瞬间,方鸣停顿了半秒,留给梅德一个冷硬的背影。   “雄主...你.....”   自动门彻底闭合,梅德放任自己倒回枕头上。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他望着天花板上菱形的光栅,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雨后森林里带着泥土气的青草香,那缕清香,三个月后再也不会为他释放了。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到底该怎么办???   “呕”   他呕出一大口鲜血,医疗监视器瞬间发出嗡鸣警报声。   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柄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医院走廊的宁静。   刚刚走出病房不远的医疗官脸色骤变,手中的光脑终端还显示着梅德的出院许可,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回那扇刚刚闭合的自动门前。   “紧急医疗介入!”医疗官的权限指令让合金门应声滑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梅德蜷缩在病床上,嘴角蜿蜒的血迹染红了洁白的枕套,原本平稳跳动的生命监测仪此刻正发出尖锐的蜂鸣,屏幕上代表精神力波动的曲线疯狂震荡,像一场即将吞噬一切的磁暴。   “阁下!”   医疗官扑到床边,手中的镇定剂针管泛着寒光。   “您的精神力核心正在崩解!必须立刻注射抑制剂并联系……”   他的话语在触及梅德涣散的冰蓝色眼眸时戛然而止。   那双曾盛满星际贵族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星云。   “联系谁?”   梅德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联系我的雄主吗?”   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更多的血沫溅在医疗官的白大褂上。   “可是我没有雄主了。他不要我了。”   医疗官的手僵在半空。   作为弗兰林家族的专属医师,他比任何虫都清楚这位对方鸣的执念。也比任何虫都知道他有多么重视体面,何时……这样失态过。   他颤抖着调出通讯界面:“可是您的精神力紊乱指数已经超过危险阈值!只有方鸣阁下的安抚信息素能……”   “他不会回来的。”   梅德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清明得令人心悸。   他死死攥住医疗官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固执地重复:“他再也不会来了,他...他刚刚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咒印,瞬间击溃了梅德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松开手,重重倒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医疗官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混合着血污的泪水,竟然同情起这位高高在上的雌虫,联邦军事最高统帅,弗兰林家族唯一继承虫,现在还兼任上议会首席。   权柄滔天,一个喷嚏都能让联邦抖一抖的存在。   此时看起来竟然如此有失体面,如此的....可怜。   “给我注射强效抑制剂。”   梅德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别让任何虫知道……尤其是方鸣。”   医疗官犹豫了。   他知道这违背了最优治疗方案,但梅德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   冰凉的药剂注入血管,精神力的狂潮渐渐平息,监测仪的蜂鸣声也随之减弱。梅德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医疗官俯身细听,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音节——“青草……别走……”   医疗官:“........”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刺眼起来,将病房照得如同白昼。   医疗官收拾着狼藉的医疗垃圾,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梅德,突然觉得,这场不对等的婚姻,就如同以爱为名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   医疗官离开了窒息的病房,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打开了光脑。   “方鸣阁下。”   医疗官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刻意压抑的焦急,“梅德阁下出现严重精神力紊乱,目前已注射抑制剂,但……”   “他会死吗?”   方鸣打断道,目光落在远处掠过的星舰尾焰上。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觉得自在极了。   电流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生理指标暂时稳定。”   “我们已经离婚了。”   方鸣的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情绪。   “不会死的话,请不要打扰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虫蛋的事,随时联系我。”   医疗官:“......” 第64章 雄主,别走。   光脑那头传来医疗官倒抽冷气的声音:“可是阁下他呕血了!精神力崩溃会引发连锁器官衰竭!您真的……”   “咔嗒。”方鸣掐断了通讯。   他叹了一口气,如此拙劣的谎言,梅德那样的虫,怎么可能呢?   即便真的,又能如何呢?他难道继续当舔狗,因为他的不如意就让自己不如意吗?   那他重活一次的意义何在?   真是笑死虫了?   悬浮列车进站的轰鸣声淹没了残余的电流杂音,他抱紧保温箱转身踏上车厢,将不喜欢的喧嚣隔绝在身后。   虫蛋突然在箱内轻轻颤动,方鸣他贴着蛋壳低语:“别怕,雄父在。”   列车启动时产生的推背感让他微微蹙眉,将虫蛋保护的更紧。   医疗官被挂断通讯的瞬间,光脑“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病房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能量嗡鸣。   梅德周身的精神力像失控的星云般炸开,淡蓝色的能量乱流将监护仪撕成碎片,合金病床的金属支架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两名试图靠近的护士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拦住他!注射最高剂量镇定剂!”   医疗官嘶吼着扑向药品柜,却被一道锋利的精神力刃划破手臂。鲜血溅在纯白的地板上,与梅德嘴角溢出的血沫融为一体。   梅德半跪在地,冰蓝色的眼眸彻底被猩红取代,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用尽全力嘶吼。精神力乱流如同实质的刀锋,在病房里肆虐。特制的防爆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医疗仪器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当院长带着四名穿着重型防护服的医疗宪兵冲进病房时,梅德蜷缩在能量风暴中心,身体被自己失控的精神力切割出无数细小伤口,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光脑。   “强制压制!”院长的命令斩钉截铁。四根精神力束缚带破空而出,却在触及风暴边缘时寸寸断裂。   梅德的精神力核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每一次能量脉冲都让整个楼层的重力场发生扭曲。院长看着监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终于做出决断:“联系军部,定位方鸣阁下,马上备车!!”   “到底什么事情刺激了他?”   院长对着那个傻掉的医疗官吼道。   医疗官被精神力攻击的一时间回不过神,院长给他来了一针,才结结巴巴的回答:“我刚刚...和方鸣阁下...的对话,被...被他...听到了。”   悬浮车在星轨上疾驰时,院长的光脑里反复播放着医疗官与方鸣的通话录音。   “他说他们已经离婚了……”   院长捏碎了手中的咖啡杯,滚烫的液体溅在昂贵的制服上,“弗兰林家族养了他三年,他以为签了离婚协议就能全身而退?”   当方鸣抱着虫蛋出现在实验室时,院长带着武装卫队堵住了门口。   实验室的全息投影还亮着,上面是虫蛋基因序列的复杂图谱。   方鸣将保温箱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院长阁下这是要强行执法?”   “梅德快死了。”   院长扯掉手套,露出被精神力灼伤的手背,“他的精神力核心正在溶解,除了你的信息素,没虫能救他。”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们签了离婚协议,但弗兰林家族的雌虫,还没有沦落到被雄虫抛弃后自生自灭的地步。”   方鸣仿佛没有看到院长身后荷枪实弹的卫兵,神情有些怪异。蛋壳上的金光突然闪烁起来,似乎感知到外界的紧张气氛。   “我已经没有义务……”   “你有!”   院长打断他,将一份泛黄的文件拍在实验台上,   “你以为“美帝尔伽”学院真的是平民学院?放屁,那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生物研究院,那费用是区区3万星币就能打发的,笑话,”   “看看你欠下的巨额学费,是梅德匿名支付的。你被星盗劫持时,他违纪跑去救你回来被打的皮开肉绽,光鞭你知道吗?甚至你研究的基因优化项目,原始数据都来自弗兰林家族的秘藏数据库!”   方鸣的瞳孔收缩,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走到今天,全靠拼命三郎般的努力。   这样也好,对他那点儿恨意也淡去了。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现在只要你去看他一眼。”院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疲惫,“就一眼,让他撑过这个危险期。”   保温箱里的虫蛋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蛋壳上浮现出不安的纹路。   方鸣立刻释放安抚信息素,但这一次效果却不明显。   “虫蛋已经有了意识,你要想他顺利破壳,就赶紧去救,再晚点儿,就不需要了。”   他抬头看向院长,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保温箱交给身后的助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走吧。”   悬浮车在医疗中心顶层平台着陆时,梅德的精神力紊乱已经引发了第三次能量爆炸。   方鸣穿过层层警戒线,防护服的面罩上凝结着冰晶,那是梅德失控精神力的残留能量。   当他踏入病房的瞬间,狂暴的淡蓝色能量流突然停滞,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梅德蜷缩在破碎的病床中央,血污浸透了他的长发。   他的精神力核心已经呈半透明状态,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   可当他涣散的瞳孔捕捉到方鸣的身影时,突然爆发出惊虫的力量,如同一个原子弹一般冲到方鸣面前,将他死死的箍进身体里。仿佛要融为一体。   方鸣没有躲闪,根本躲不开。   “松开”   梅德仿佛没有听见。反而收的更紧。   “你弄疼我了。”   这次,才像触电般松开了些。   熟悉的草木清香如同温柔的潮汐,缓缓包裹住那团濒临溃散的能量风暴。   他们已经结契,熟悉的信息素反而比精神力安抚更加有效。   “别动。”方鸣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他摘下手套,指尖贴上梅德的太阳穴。这是曾经熟悉的动作。   安抚信息素顺着神经末梢渗入精神力核心,那些狂暴的能量流像遇到暖阳的冰雪,渐渐融汇平息。   梅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方鸣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的身体仍在颤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别走……别丢下我……” 第65章 扎心之言   信息素一点点修复着崩解的精神力脉络。   当最后一缕淡蓝色能量被安抚下来时,方鸣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强行引导狂暴精神力对他自身也造成了不小的负荷。   “医疗官。”方鸣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院长带着医疗团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着监测仪上趋于平稳的曲线,终于松了口气。   梅德在半昏迷中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   方鸣拽不出来,他示意医生给他拿剪刀,咔呲咔呲,毫不犹豫的减掉了麻烦。   第二天,方鸣在给虫蛋讲故事,光脑响了起来。   看到熟悉的名字,方鸣皱着眉头不悦地避开了虫蛋。   这个崽崽很是聪明,还没有破壳竟然学会偷听他们讲话。   真是个...可爱的娃。   “有事儿?”方鸣接的干脆,说的直白。   “昨天,谢谢你。”对面的声音很虚弱,方鸣有点儿愣神,太久没有见过梅缺德生病,上辈子,还在荒星的时候。   “不用客气,为了孩子。”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方鸣有点儿不耐烦,他还有好多故事要讲给孩子听,这般浪费他和孩子建立亲子关系的,都是垃圾。   “没事,我挂了。”   “等等。”对面连忙出声阻止。   梅德不知道说什么是方鸣爱听的,能让他再多说两句的。   “虫蛋还好吗?”   “好”   “那,你还好吗?”   “你不来麻烦我就更好了。”   “我是你的麻烦吗?”   “是”   嘟嘟嘟,方鸣挂断了电话,他对于这种没有营养且毫无意义的废话,嗤之以鼻。   他的崽崽,他有那些废话,和崽崽说不香嘛。   崽崽已经从保温箱中“走”了出来,两日的功夫,就大了些。而且调皮了不少。   “你要乖乖的长大,雄父就负责挣钱养家,我们都一起努力哦。”   方鸣说完就继续工作,上次的研究也将近到了尾声,他相信这项结果足够他和崽崽后半辈子无忧了。   方鸣正调试着基因测序仪,身后突然传来“咕噜噜”的轻响,保温箱被顶开条缝隙,一枚足球大小的虫蛋正沿着光滑的台面缓缓滚动。   碰到阻碍,还会调转方向。   “崽崽。”方鸣头也不回地伸出手,精准地在虫蛋即将滚到边缘时托住他。   小家伙在掌心轻轻颤动,蛋壳表面泛起愉悦的虫纹,还故意用圆滚滚的身子蹭了蹭他的手腕。   方鸣第一次养崽崽,原来在蛋里也可以这么调皮。   真是一刻不肯安分,处处在找存在感。   当然,方鸣作为遗传学研究员也知道崽崽有的时候在找谁。   下次去的时候,还是带上他吧。   方鸣把他放回特制的恒温培养舱,舱壁立刻亮起柔和的蓝光,显示出内部模拟的森林土壤环境。   崽崽在舱内转了两圈,就觉得没趣极了。   对准舱门的气压锁撞去——“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培养舱都晃了晃。   方鸣无奈地叹气,只好将他连舱一起搬到实验台中央,用磁力定位环在周围划出安全区。   谁知刚转身去拿移液器,身后就传来“咔嗒”的磁吸解锁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崽崽顶着定位环在桌面上画出标准的圆形轨迹,蛋壳上还闪烁着恶作剧般的虫纹。   更要命的是,他滚动时带起的气流掀翻了一旁的培养皿,透明的营养液在桌面上漫延开,恰好朝着正在运行的基因分析仪流去。   “你这小捣蛋鬼!”   方鸣哭笑不得地冲过去,先抢救仪器再抓“肇事者”。   崽崽却像装了推进器似的,顺着倾斜的桌面“嗖”地滑进他敞开的白大褂口袋,只露出半颗蛋壳在外面,还得意地扭来扭去。   “你呀,你呀。”方鸣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蛋壳。   好在蛋壳结实,方鸣也就随他闹腾。也不打算将他关着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方鸣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阅文献,崽崽安静地趴在他的胸口。   蛋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微风吹过,方鸣端起圆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泡泡奶茶,舒服的眯眯眼。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熊孩子他...终于睡着了。   方鸣看了看时间,就抱着熟睡的崽崽出发了,今天是定时治疗的日子。   方鸣走进来时,梅德正靠坐在窗边看星图全息投影,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冷光中显得愈发清瘦。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来了。”   早已看不到当日的疯狂。   方鸣对此也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继续胡言乱语,他恐怕也只能言而无信,终止三个月为期的义务安抚了。   方鸣将保温箱放在床头柜上。   草木清香的信息素立刻弥漫开来,梅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崽崽的基因序列稳定吗?”他问,目光始终停留在投影上变幻的星云图案。   “嗯。”   梅德转过头,视线落在保温箱上。   原本熟睡的崽崽似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突然醒过来顶开箱盖滚了出来,径直冲向梅德。   小家伙在地板上灵活地避开家具,像颗小炮弹似的,蛋壳上泛起兴奋的虫纹。   梅德自然的抱起了他,已经过去三天了,他只觉得度日如年,恍如隔世,却不得不压抑自己。   “重了。”他的语气平淡。   崽崽用蛋壳蹭着梅德的手背,突然沿着他的手臂滚了起来,滑到梅德胸口,从他宽松的领口钻了进去。这是他和雄父经常玩的游戏。   方鸣自然能看出崽崽的兴奋,和只贡献一个精子的雄父相比,他明显更加亲近孕育而生的雌父。   梅德沉默良久:“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他语气如同一杯温润的清水,潺潺流水般自然舒缓。   梅德是极为聪慧的虫,理智回笼后,他知道此时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方鸣相处,才不会让虫生厌而越拉越远。   方鸣弯腰去抱崽崽:“走吧,宝贝。”   崽崽却突然发出抗议的嗡鸣,死死贴在梅德怀里。   “下次再来哦,宝贝。”   当方鸣伸手去抓时,小家伙像颗涂了润滑油的弹珠,“嗖”地从他指缝溜走,顺着床滚到地毯上,然后以惊虫的速度冲向敞开的阳台门。   “崽崽!”方鸣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冲过去时,只看到蛋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入口的拱门后。   后花园种满了雪松香松,细密的针叶铺了满地。   方鸣跌跌撞撞地冲进花园。“崽崽!出来!”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方鸣沿着蜿蜒的小径奔跑,蛋壳虽然坚硬,但花园深处的能量喷泉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咕噜噜——”   头顶突然传来轻响。   方鸣猛地抬头,只见崽崽正卡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蛋壳上沾满松针,像只偷喝了松脂的小刺猬。小家伙显然也慌了神,在枝头左右摇晃,却怎么也下不来。   方鸣刚要爬树,身后突然传来梅德的声音:“别动。”   他转身时,正看到梅德站在小径入口。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异常专注。梅德缓缓抬起手,淡蓝色的精神力如同温柔的水流,轻轻托起卡在枝头的崽崽,将他安全送到方鸣怀里。   崽崽立刻委屈地蹭着方鸣的脖颈,发出呜呜的声音。方鸣亲了亲他的蛋壳,柔声细语的安慰。   两个虫在落满松针的路面缓缓前行,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个心酸的背影。   站在另一头的梅德,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他的眼睛充满留恋,仿佛下一刻眼珠子要跳出来,黏在那对父子身上,与他并肩而行。 第66章 畸形   自埃德加险些濒临死亡之后,詹基对他监管更加严格,他的一应用度,凡是能近他身的,都要通过最前端的机器检验三次后送去。   身边的雌虫全部由机器虫替换,安保系统也全面升级,对他的雄父严防死守,从不容许雄父过问埃德加任何事情。   事实证明,在詹基的严防死守下,效果是显著的。   埃德加的身体渐渐好转,虫蛋也一日比一日健康,仿佛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埃德加不时时提及他那该死的雌虫弟弟。   一个发育畸形的废物虫,活着也不过是浪费空气罢了。也只有眼前这个虫将他当成宝贝。   詹基虽然心中不快,却也知道轻重,他也渐渐摸清了埃德加的脾气,该有的空间也会退让。   在埃德加期待的眼神中,答应带他去看那个病痨鬼。   埃德加站在医疗舱前,看着舱内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的弟弟埃里克,眼中充满了喜悦和如释重负。   医疗仪器上显示的数据曲线趋于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波动,这意味着弟弟的情况正在好转。   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舱壁,轻轻抚摸着舱内弟弟的脸颊轮廓,指尖微微颤抖。   看见弟弟睫毛轻颤,立马强打起精神,面上的担忧之色肉眼可见的褪去。   “埃里克,你感觉怎么样?”埃德加的声音欢快,像个充满阳光味道的大棉被。   仿佛是远行归来看望安好在家的弟弟,语气轻松愉快,毫无阴霾。   埃里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埃德加,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哥,我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埃德加连连点头,将眼眶中的泪意驱散,“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哥,谢谢你。”埃里克看着埃德加,眼中满是感激,“还有……这位阁下,也谢谢您。”   詹基站在埃德加身边,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埃德加心中一暖,知道詹基是在耐着性子陪同自己,弟弟脱离了危险全是仰仗他。   埃德加转过脸,拉过詹基的手,两个温热碰在了一处,热源扩大,心脏都是暖洋洋跳的格外起劲。   埃德加又和弟弟聊了两句,看着弟弟疲惫的神情,也不忍过多逗留,他最后看了一眼医疗舱内的弟弟,轻声说:“埃里克,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牵着詹基的手要离开治疗室。   埃里克点了点头,目送着埃德加离开。   医疗中心的消毒水气味比病房区更刺鼻,詹基走的很缓。   “检查舱到了。”詹基停下脚步,侧身时精美西服下摆扫过墙面消毒器,“医生说需要做深度基因序列扫描,我会在外面等着。你安心去吧。”   埃德加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不多一会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调出三维投影报告,数据链在空气中炸开刺眼的红色警告:【基因锁残留活性指数17.3%,胚胎畸变风险>98%】。   詹基早有预料,但是被认定的结果,还是让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指节掐进掌心。   “必须立刻终止培育。”医生推了推眼镜,“基因锁毒素已经渗透卵膜,强行孵化会导致宿主神经溶解——”   “我知道了。”詹基打断他。   他想到埃德加,只觉得心乱如麻。他要怎么告诉他呢?一个孩子已经去了,现在......   消毒水的白雾从通风口涌出时,埃德加数到第三十七次心跳。詹基的皮靴声由远及近,他立刻走了过来:“怎么样?”   “有点营养不良。”詹基扯下沾着冷汗的手套,塞进裤袋,“你就放心吧,下周再来复查。”他扯出个僵硬的笑,“走吧,我们回家。”   当晚,詹基独自站在研究院的阴影里。   灯亮起白色光芒,他反复调试着麻醉剂的含量。   他需要一场恰如其会的意外,让虫蛋走的合情合理,将伤害降到最低。   詹基右手攥着药剂,突然左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太清楚埃德加对虫蛋的期待与爱意,那就是他生活中的光。   詹基尝试了多次试验,最后颓废的走出了研究院,他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埃德加的门前,卧室的门虚掩,他透过缝隙能看见坐在床上的埃德加。   穿着丝绸宽松浅灰色睡衣,一头柔顺的铂金色长发肆意潇洒,清俊的面容在白炽灯下更加耀眼。   此时正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憧憬。   “这个,小虫崽穿上它肯定可爱极了,就是不知道是像我多一些,还是....”   “明天再买些安抚奶嘴,哦,对了小玩具也要买几个了....”   詹基鼻头一酸,悄悄的退走。   路过隔壁的婴儿房。   埃德加一点一滴的将原本空荡的房间布置的像个宝贝天堂。   墙壁漆成了柔和的浅蓝色,挂上手绘的星空图,房间的一角,摆放着摇篮、保温箱,孵化仪。窗台上几盆植物,可爱圆润,生机勃勃。彩纸折的小星星,一串一串在半空中缓慢的晃悠..........   一切看起来挂满了爱意和期望。   让他怎么开口,又怎么下得了手。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   詹基简直不敢去想。   “回来了?”听到动静的埃德加探出了脑袋,对着詹基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詹基压下心思,像往日一般拽着他的手回了卧室。   看着床上散落的书籍,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埃德加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耳朵尖尖都红了些。   他是个面皮很薄,且腼腆内敛的虫。   《虫族幼崽营养食谱大全》《零到一岁虫崽行为解读》《如何应对虫崽第一次蜕皮》……   旁边一个笔记本,写的密密麻麻。   “怎么不用光脑?”   “我怕记不住,就抄写一遍。”   “这些以后也可以学习,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静养。”   “嗯嗯,对了,我...还学了一首摇篮曲,你要不要听听。”   詹基心里头在滴血,面上还要强颜欢笑。   “好。”   詹基看着认真唱歌的虫,心中无名的愤怒席卷。   “别唱了。”他说完几个大踏步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房门炸响后紧闭。   埃德加越是期待,詹基就越是难受,那被医生判了“死刑”的虫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还要他亲手打碎这份美好。   虫神对他太残忍了,不公,不公!!! 第67章 不安   詹基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走廊上,低沉着脸。   过了一会儿,埃德加默默地跟了出来。   以往他不会这样做,只会胡思乱想,越想越怕。   那个夜晚,他终身难忘:詹基竟然为了他和他的雄父闹掰,失去继承虫的位子。   这个强迫自己、金尊玉贵的雄虫,救了他的弟弟,救了他一个孩子也拯救了自己。   不论今后他会如何待自己,他埃德加这条命就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从身后环住了詹基。   詹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詹基转身一把抱住他,将脸也埋在埃德加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埃德加……”   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无论……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有些事情他必须做。   他无法告诉埃德加残酷的真相,只能用这种方式,试图分担他未来可能承受的痛苦。   埃德加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住詹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詹基……”埃德加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我爱你。”   “我也是。”詹基认真的看着他,郑重的说道:“我以前的确是将你当做那个虫的替身,可是现在我很清楚,我喜欢的是你,是你埃德加。”   饱经沧桑的心,在这一刻紧紧依偎在一起。空气都仿佛成为粘合剂,带着甜腻腻的拉丝感.......   第二天 夜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将研究所冰冷的金属穹顶压得低低的。   詹基的悬浮车碾过雨洼,溅起的水花在车灯里碎成银箔,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他扯掉领口的束缚带,踏进门廊时,玄关感应灯的光芒都仿佛被他周身的寒气冻得瑟缩了几分。   埃德加系着米白色的围裙从厨房迎出来,鼻尖还沾着点面粉——他今晚尝试做了詹基喜欢的蜂巢糕。   看到詹基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翻涌的阴翳,他没有出声,默默走上前接过对方带着雨水湿气的黑色大衣。   衣料上还残留着研究所特有的福尔马林与臭氧混合的味道,埃德加的手指触到詹基手腕时,能感觉到那下面贲张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鞋子。”   埃德加蹲下身,帮他解开军靴的搭扣。   詹基没说话,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黑曜石茶几,将终端狠狠砸在桌面上。   全息投影应声弹开,悬浮在空中的是《星际基因学周刊》的封面——方鸣穿着银灰色的定制西装,站在基因链模型前微笑,标题用烫金大字写着:“破解虫族进化密码的先驱者——方鸣博士”。   “碍眼的虫子。”   他抬手一挥,全息投影瞬间碎裂成无数光点,“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处处跟我作对?”   埃德加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杯垫上。   埃德加自然是知道方鸣的,他当初正是为了安抚被方鸣气到的詹基,才被当做礼物送来的。   却不想,回到中央星没多久,科研推进迅猛,已经名声大噪。   “除了他还能有谁?”詹基冷笑一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离了婚,像荒星中流浪的野兽,到处抢食吃。”   埃德加沉默了几秒,走到詹基身后,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拂过詹基心头最烦躁的地方,“你本是站在金字塔上俯瞰众生的。”   詹基的肩膀微微一僵。   “你的精神力等级是A+,整个星际联盟能达到这个级别的不超过15个。”   埃德加的手指轻轻按摩着他的太阳穴,“军方的基因锁项目最初的理论基础,是你发表的论文奠定的。还有你高贵的血统……”   “你是中央帝星顶级权贵之一米迪勋,你天生留着最高贵的血,为什么要将目光往下看,放在一只小小的虫子上?”   詹基没说话,但按着杯垫的手指松了些。   “而且”埃德加的声音更低了,“方鸣很可能是被抛弃的一方。”   不光是埃德加如此想,整个中央星系的高层都是如此猜想。   他绕到詹基面前,蹲下来仰视着他,“我花了一个下午做了你喜欢的蜂巢糕,你真的要为了不相干的可怜虫在这里浪费我的心意嘛?”   客厅的落地窗外,雨还在下,但不知何时,詹基眼底的阴云已经散去了。   “你说的对,他不过是被扔掉的擦脚布,我们吃饭吧。”詹基终于开口。   埃德加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站起身,“我去把菜端出来!”   他嗤笑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餐厅的灯光暖黄而柔和。   两个虫吃的安逸。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花园。   晚饭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詹基和埃德加并肩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鞋底与石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埃德加侧过头,看着身旁的詹基,月光勾勒出他漂亮的侧脸轮廓。   只是,他发现詹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步有些迟缓,眼神也有些飘忽。   “詹基,你在想什么呢?”埃德加忍不住轻声问道。   詹基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有瞬间的慌乱。   他刚才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制造那场“意外”,虫蛋在埃德加体内多待一天,对他的潜在危害就增加一分,医生的话语如同警钟,时刻在他耳边敲响。   “没什么。”   詹基迅速收敛了心神,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出卖了他的不自然。   他视线下意识的从埃德加隆起的腹部扫过,看向不远处在夜风中摇曳的紫色风信子,“只是在想研究所里的一些事。”   “是……是因为方鸣吗?”   “不是。”   詹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埃德加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累了,回吧。”   如果不是因为方鸣,那又会是什么事,能让詹基如此心神不宁。   埃德加回想詹基刚刚扫过自己腹部的心虚和回避。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一颗微小的种子,悄然在埃德加的心底生根发芽。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第68章 被杀   他不再追问,但脚步却不像刚才那样轻快了。他能感觉到,詹基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而且,那件事,或许和他,和他腹中的这个虫蛋有关。   他默默地跟在詹基身后,两虫之间的气氛,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清晨的阳光透过普通病房的百叶窗,在埃里克的病号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抚摸着膝盖上哥哥送来的《星际植物图鉴》。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穿过花园回廊。   阳光明媚,草盛花稀,郁郁葱葱伴随着咕噜噜的转动声,埃里克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脸上露出久违真挚的笑。   他自记事开始就是个药罐子,不是在发病的途中就是正在发病,被病痛折磨太疼的时候,也偷偷自杀......   埃里克想到过往种种也许就是为了今天这幸福的一刻。   正如哥哥说的,前半生将一辈子的苦都吃过了,后半生就只剩下甜了。   “今天精神不错,”医生调整着输液管的流速,“每天一小时的户外活动能帮助你更快恢复。”   埃里克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他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用不了多久,他就如同虫族世界千千万万的普通雌虫一般,能跑能跳能吃能喝。   大概是看到了痊愈的希望,他整个虫像个太阳一样亮晶晶的。   他和埃德加有三分相似,不过身材更加纤细,骨骼小巧,也许因为生病他的皮肤是病态的白,冰蓝色的眼眸圆润如珠玉,笑起来嘴角挂着两个甜甜的酒窝,像个易碎的琉璃。   看起来实在是雌虫的另类。   轮椅碾过碎石路时,迎面走来三个穿着银灰色常服的雄虫,为首者胸前佩戴着嵌有红宝石的家族徽章,看到埃里克,眼神一亮,嘴角噙着轻佻的笑意。   “这是谁家的小宠物?”詹本司故意放慢脚步,靴尖踢到轮椅的刹车杆。埃里克猝不及防前倾,放在腿上的书掉了下来。   埃里克不认识眼前的虫,但是他身后的医生却认得这张脸,詹基那位以残暴闻名的堂弟,现任的米迪勋的继承虫。   “放开!”埃里克挣扎着想弯腰去捡,却被詹本司一把掐住下巴。对方的指甲戴着金属护套,在他皮肤上掐出四道红痕。   “细皮嫩肉的,”詹本司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像打量牲口,“比我那些雌奴有趣多了。跟我回去,给你当雌奴长。”   轮椅突然向后滑开,医生挡在埃里克身前,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阁下,埃里克先生是詹基阁下的虫。”   詹本司嗤笑一声,甩开医生的手:“现在我是继承虫,他詹基算个什么东西,以后还不是要听我的。”   “你说要听谁的?”詹基竟然正站在拐角处。神色淡淡的看着他。   詹本司本能的有点儿怂,高等级雄虫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天生威慑低等虫。   哪怕以后继承了家族,也越不过等级的压制。   该死的,詹本司阴冷的瞪了埃里克一眼后,匆忙离开了。   詹基看着詹本司离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他本要......但转念一想,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是天意。   当天傍晚,医疗中心的地下档案室。詹本司将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箱推到医疗官面前,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能量水晶。   “今晚零点,切断B区所有监控十分钟。”詹本司的声音冷得像冰,“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医疗官贪婪地盯着水晶,喉结滚动着点头。   凌晨,埃里克在剧痛中惊醒。   消毒水的味道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冰冷的刀锋正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亮詹本司扭曲的脸。他想呼救,却被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   “詹基护着你又怎样?”詹本司在他耳边狞笑,“我看上的就没有不从的?贱货,给我老实点。嘿嘿,等我办完了事儿.....”   埃里克死了,他的眼睛致死都睁的大大的,眼眶中都是血泪,他不明白,为什么吃了那么多的苦,却还是没有尽头。也许,真的只有死亡是唯一的出路。   哥哥,弟弟好疼,弟弟先走了。   ...........   詹基接到埃里克遇害的消息时,正在研究所主持一场关于基因序列稳定性的紧急会议。   “会议暂停。”   詹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却以最快速度赶回医疗中心,在停尸间外截住了正要去通知埃德加的护士长。   “封锁消息,”   他将一枚闪着蓝光的最高权限芯片拍在护士站,“就说埃里克突发并发症,正在特级监护室抢救。谁敢走漏半个字.....”   詹基看到了埃里克的尸体,掀开的白布迟迟没有落下,许久,詹基将埃里克瞪大的死去焦距的眼睛合上。   他望着手上沾上还未干涸的鲜血,使劲的甩了甩。   心中默念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   回到住所时,埃德加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灶上炖着詹基喜欢的汤。   “你回来啦?”   埃德加仰起脸笑,鼻尖沾着面粉,   “昨天医疗中心说埃里克情况越来越稳定。”他举起手中的保温桶,“我炖了汤,等会儿给埃里克送去。”   詹基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突然有些后悔放任他不管。   他走上前,僵硬地揉了揉埃德加的头发,指腹擦过对方柔软的耳垂:“今天是要去做虫蛋例行检查的日子,你难道忘了吗?”   “是今天吗?我怎么记得.....”   “当然是,难道你不相信我?”   “当然信,好吧。”   “那看完再去弟弟哪里。”   “看完都很晚了,就不要打扰他休息了。”   医疗中心,詹基寸步不离地守在埃德加身边。   B超室里,医生看着屏幕上发育异常的虫蛋,眼神复杂地瞥了詹基一眼,最终还是配合地微笑:“一切正常,就是需要补充点钙质。”   埃德加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腹,低声说:“宝宝要健康长大,以后和埃里克叔叔一起玩。”   此时医生示意詹基避开埃德加。   “你在这里不要走,一步都不要离开,我去和医生拿点儿补品。”   詹基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见埃德加老老实实的坐在里面等他,才合上了对面的门。   詹基看着埃德加紧闭的门,还是不放心弟弟,左右都在一个医院。   走出检查室时,走廊尽头传来两个护士压低的交谈声,“……听说了吗?昨晚普通G-7病房死了个雌虫,好像是詹基阁下的虫。”   “就是那个叫埃里克的?听说被詹本司给糟蹋了……啧啧,事后还把脖子划开了,血溅了一墙。”   “嘘!小声点!刚下了封口令……你们找死呀。”   埃德加的脚步猛地顿住。   埃里克,如同淬毒的针穿透了心脏的重重防线。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埃里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说……埃里克…怎么了…”   詹基听到动静他拉开门走了出来,就看到埃德加的面容,心沉到了谷底,他冲上前想抱住埃德加,却被对方猛地推开。   埃德加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惊慌失措的护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不……不可能……”他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他马上就要好起来,他的..他的生活刚要开始……詹基,你告诉我,他们在撒谎对不对?”   “我弟弟,我弟弟一天好日子都还没有过,怎么可能...不可能....”   “不,我绝不相信,我要去见他,我....这就去.....” 第69章 报仇   詹基张了张嘴,吐不出什么来。   他只能伸出手,想要抱住埃德加颤抖的身体。   詹基的沉默和做法等同默认。   他的弟弟,真的被虫奸/杀了。   这....钉死了埃德加最后一丝希望。   他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向后倒去。   “埃德加!”   詹基飞身上前接住他软倒的身体,他呼吸急促,仿佛是要将剩余的光景全部消耗。   走廊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匆忙赶来。詹基抱着昏迷的埃德加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事不知的雄虫,第一次后悔。   他了解詹本司,但....虫不是他杀的,要怪,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埃德加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抽搐,眼角滑落的泪水砸在詹基的手背上,滚烫得如同烙印。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无菌病房里切割节奏。   埃德加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颊深陷枕头里。   詹基站在病房外的观察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合金窗框。   埃里克的惨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阁下。”首席医疗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詹基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在白大褂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我问你,”他声音沙哑,“现在把虫蛋取出来,它还能活吗?”   医疗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调出全息病历:“虫蛋的发育已经进入稳定期,虽然比正常孕育时间提前了三周,但我们的孵化舱完全可以模拟母体环境。只是……埃德加先生刚刚经历了严重的精神冲击,身体极度虚弱,现在进行剖腹取蛋手术,风险系数高达47%。”   “我只要成功,也只能成功。”詹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动用所有资源,必须保证埃德加和虫蛋都安全。如果不能两全,我选埃德加。”   医疗官沉默地点头:“我们会准备最高规格的无菌手术室和备用生命维持系统。只是埃德加先生醒来后……”   “这不用你操心,照做就是。”   三个小时后,埃德加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剂的雾气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透明。詹基站在手术室外,透过观察窗看着医生们忙碌的身影。他眼睛都不肯多眨动,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嘀——”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詹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推开手术室的门冲了进去。   手术台上,埃德加的身体正在剧烈抽搐,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主刀医生满头大汗地进行电击抢救:“病虫出现过敏性休克!是麻醉剂的副作用!”   “救他!”詹基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我不管虫蛋!救埃德加!”   “您先别着急,有应急措施。”   埃德加不肯出去,医生无奈,让他做了无菌处理。   一阵忙乱之后。   医生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虫蛋抱出来,蛋壳上还沾着血丝,在保温箱的蓝光照射下,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虫蛋……怎么样?”声音带着颤抖。   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指节泛白,“是不是活着?”   “您放心,活着的。”   詹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只要虫蛋在,埃德加总会好起来的。   “埃德加,你听到了,虫蛋好好的,你也要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波动。医生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摘下口罩,声音嘶哑:“已经暂时脱离危险,但因为长时间缺氧,陷入昏迷是正常的情况……”   “辛苦,谢谢医生。”詹基向着医生行了一个虔诚的鞠躬礼。   医生简直要惊掉了下巴,这个拿鼻孔看虫的,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的贵族雄虫,竟然......   詹基不理会呆愣在原地的医生,他转身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小的虫蛋。   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恐慌。   埃德加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   头痛欲裂,腹部传来一阵空洞的坠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却只摸到平坦的小腹和缠着的厚厚纱布。   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碴,猛地扎进脑海——埃里克死了、自己晕倒前腹部的剧痛……难道他的孩子,也没了。   想到此,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世界只剩黑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詹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营养粥。   看到埃德加醒了,他眼中欣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想去握埃德加的手。   埃德加却默默地将手抽回,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和绝望。   詹基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埃德加……”   “埃里克死了,对不对?”埃德加打断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詹基很难过,难过他第一时间不是在问虫蛋,在他的眼中,他的弟弟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但是詹基明白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埃德加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悬崖之下是深渊,站在崖边久了,就想下去看看。   “我是担心你……”詹基试图解释,却被埃德加凄厉的笑声打断。   他笑得眼泪直流,毫不拐弯抹角,直白的说道:“詹基,我要报仇,你帮是不帮?”他死死地盯着詹基,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埃德加的声音不大,甚至语气也平铺直叙却让詹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杀詹本司?谈何容易。   詹本司是现任家主亲自指定的家族继承虫,虽然本事不大,但却有一个极其善于经营的雌父,在家族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而他詹基,已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处处受到掣肘。   “埃德加,你冷静点。”詹基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动他不是小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埃德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不顾腹部的剧痛坐起身,追问道,“要多久?”   “我……”   詹基的嘴唇颤抖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轻轻掰开埃德加的手,然后紧紧握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詹基一字一句地说道,“埃德加,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杀了詹本司。” 第70章 卖雌   埃德加愣住了,眼中的疯狂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他看着詹基坚定的眼神,泪水汹涌而出。   他....他根本没指望这个虫帮自己。只是想在临死之前,试探一二。   这个虫,终了,还是站在他这一边......他就算立刻死了,也不算白活。   埃德加的确是要报仇的,但并不想将詹基牵扯进来,谋杀雄虫,即便是高贵的雄子也会受到制裁。   他一条贱命不值钱。   詹基看到埃德加眼中的杀意。   他如何不知道埃德加是如何想的,不过,他有更好的办法。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一场家族的风暴,正悄然在詹基心头酝酿。   ...........   詹基站在雄父詹霆的书房外,银灰色的皮靴在黑曜石地砖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舷窗外,挂着在虚空中爆炸的星舰残骸。   他扣下门铃。   “进来。”   电子门滑开时,詹霆的声音从全息投影的阴影里传来。   雄父坐在悬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烟雾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墙上的家族谱系图泛着冷光,詹基的名字被红笔圈在角落,旁边标注着“剥夺继承权”。   “雄父。”   詹基单膝跪地。   詹霆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听说你要杀本司?”雄父的声音带着戏谑,却让詹基听着背脊发寒。他猛地抬头看向这个有些年迈的雄父。   “很奇怪?蠢货。”他能坐上这个位子,怎么可能没有耳目,莫要说本就是他私产的医院,就是一些贵族的宅里都有他的眼线。   “詹本司违反家规,残杀平民,理当伏法。”   “家规?”詹霆突然冷笑,悬浮椅转向他时带起一阵寒风,“那是定给别虫看的,你拿这个当借口,你能说服谁?”,   “詹基,你真是我最失败的作品。”   屈辱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我错了。”詹基的声音在颤抖,“请雄父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成为您的继承虫。”   詹霆的悬浮椅缓缓下降,眼睛与詹基的视线平齐。“机会倒也不是没有。”雄父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像检查牲口的牙口,“你愿意用什么换?”   詹基闭上眼睛,他知道,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同意联姻。”詹基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谱系图上的蓝光,“和第三星域的伊芙家族,您看中的那个雌虫继承虫。”   雄父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全是嘲讽。   娶一个小小的雌侍罢了,怎么能动得了继承虫的位置,真正的缘由是他不听话,不肯娶。当初为了救他,他可是下了血本,将上议会的部分权利给了梅德。   却没有想到,这个废物竟然没有笼络住梅德,让他鸡飞蛋打白白浪费这些年的算计。只有退而求其次,伊芙家族虽然差了不少,但同样世代手握兵权。   雄父终于满意地笑了,他扶起詹基,将一枚镶嵌着钻石的继承权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   “联姻仪式举办之日,就是他死亡之时。”悬浮椅升回阴影里,“别再让我失望,詹基。”   电子门合上时,詹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仰望这铅灰色的天空,真真假假的世界,虚虚实实的亲情,活的糊里糊涂。   他知道这个老东西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却没有想到说杀就杀。   他们这些子嗣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詹基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身上属于贵族纨绔单蠢的气质在淡化。   只是,埃德加若是知道自己娶雌君,会吃醋吗?   詹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不敢在埃德加面前表现出来,当得知他那该死的弟弟终于死的时候,意外之余全是欣喜。   简称:意外之喜。虽然也在预料之中。   他早该死了。所有让他不开心的虫都该死。   ..........   詹基回来的时候,埃德加正守在保温箱的旁边,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小小的蛋。   看着很是平静。   他似乎将对他弟弟所有的遗憾都转移到了眼前这个虫蛋的身上。   对他的关注到达了一种疯魔的地步。   甚至他告知埃德加自己即将迎娶雌君。   他也是错愕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简单的嗯了一声,似乎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并不排斥。   詹基对这样的反应很窝火。   闷骚类型的火,外面不动声色,里面都烂透了。   詹基他要娶老婆,自己本该开心,对方该生气才对。   实际情况却对调了。   他在肚子里来回磨迹的那些说辞,全都白费了功夫。   这个虫的眼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到底有没有我。   詹基恨恨的离开了那里。   他舍不得对他动粗。   就这样吧。   .....................   四等星球   四等流放星“灰岩星”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废料和贫瘠土壤混合的刺鼻气味。   曾经风光无限的卡罗少爷,如今穿着粗糙的囚服,在矿场进行配种的强制劳动。大概是身份尊贵,业务量偏大,昔日肥胖的身躯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刻骨的怨恨。   他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欲望和扭曲的仇恨催生了他唯一的计划——逃!   利用一次外出劳役的机会,他偷偷联系上了黑市中间虫。   他名下所有的财产早已被划拨,唯一还能动用的“资源”,就是自愿跟着他来的那几个雌侍。他雌侍很多,这几个算是最不得宠的几位,卡罗自己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跟来。   “都卖掉!全部换成星币!”卡罗在肮脏的角落里,对着中间虫低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交易在暗网中悄无声息地进行。他的雌侍们像货物一样被评估、定价,然后被不知名的买家带走。   “雄主,您当真要卖掉我们吗?您...对我们就没有一丝留恋吗?”   卡罗背过了身去,这最后一面本不该来了,该死的腿脚竟然....敢不停使唤。   卡罗面无表情的看着终端上不断上涨的数字。狠心抬腿走了。   “雄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叫您,以后......望您珍重。”   三个雌虫在卡罗眼里算不得好颜色,但在四等星球却是上等货物,很紧俏,买家不知姓名出手很大方。   也许,跟着他还能过的好一点儿。   卡罗还是留下一个,他很喜欢的,也是他偶然得到的,一直被他软禁私藏着,世界上最后一只闪蝶虫类。   拥有琉璃般翅膀、昳丽容貌、纤长身段。   可惜,为了离开。   最终还是卖给“灰岩星”城主。   城主是个声名狼藉的老色鬼,但对“收藏”稀有美丽的雌虫有着近乎偏执的爱好。他如愿换来了一个“意外死亡”的记录和一张离开这个地狱的的船票。   但是心情....沉甸甸的,实在是他的爱雌眼中的冷意让他心悸。 第71章 崽崽破壳   几天后,矿场记录显示囚犯卡罗·林顿因矿井意外塌方身亡,尸体已无法辨认。   而与此同时,一艘破烂的货运飞船载着偷渡客,缓缓驶离了灰岩星的港口。   他贪婪地呼吸着中央星“洁净”却冰冷的空气,抬头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重获“新生”的扭曲兴奋。   中央星底城。   詹基皱着眉,用指尖嫌弃地推开面前沾着污渍的酒杯。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卡罗!”詹基不耐烦地说,对于这个流放的虫敢偷偷的回来,詹基是有些吃惊的。詹基本来不打算理会他,但....当初的事情,让他没有拒绝的底气。   对面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拉下兜帽,露出一张脸。   卡罗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很高兴,我的‘好朋友’你还能认出我。”   他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充满了讽刺。詹基脸色一阵青白,当初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卡罗推出去顶罪,这事做得并不光彩。   “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詹基强作镇定,语气冰冷,   卡罗低笑,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在他耳边低语。   詹基的心猛地一跳!窃取方鸣的研究成果?这……   这个提议精准地击中了詹基内心最阴暗的渴望。他不仅要方鸣死,更要他身败名裂,失去所有珍视的东西!   “……好。”詹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阴鸷,“我会给你安排。但你记住,如果出了任何纰漏……”   “放心,”卡罗重新拉上兜帽,遮住脸上狰狞的笑意,“曾经没有,现在更不会。”   才怪.......   梅德似乎有紧急军务,三个月的期限刚过了一个月,虫就前往了碎心地带,据说是北域蠢蠢欲动,多次在交界地带生事端。   方鸣其实有一点遗憾,因为今天是虫蛋破壳的日子。   不论家庭如何纠葛,虫崽一定希望他的雌父也在。   方鸣已经两个日夜未眠,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孵化箱旁,目光锁定着箱内的虫蛋。   蛋壳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愈发清晰,隐隐透出内部生命的律动。   突然,“咔”的一声轻响,蛋壳顶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方鸣期待的屏住了呼吸,将脸慢慢的凑了过去,大有动手帮一帮的架势。   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一小块蛋壳剥落,露出里面湿漉漉的、带着细密绒毛的小脑袋。   他晃了晃小脑袋,冰蓝色的眼眸大且圆润,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小小的嘴巴微微翕动,发出细弱的“咿呀”声。   方鸣不敢动,恨不得将全身的血液都暂停。   他期待的.....太久了,仿佛天荒地老,四海八荒都要枯竭一般。   崽崽背对着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正屏息凝神俯瞰他的雄父。   费了很大的力气,啵的一声,终于将一只嫩生生的藕臂从蛋壳中拔出来,然后是另外一只,他两个小爪爪扒在蛋壳上,伸头看了又看。   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虫。   “呜呜...”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方鸣的心瞬间被这软糯的声音疼化了。   “宝宝乖,雄父在。”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崽崽马上扭动起来挣脱了虫蛋。   他歪歪扭扭地爬了几步,小短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啪嗒”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却不哭不闹,只是委屈地瘪了瘪嘴,然后抬起一双肉嘟嘟的小手,朝着方鸣的方向,发出了清晰的、带着奶音的呼唤:“抱……抱……”   比人类的幼崽小上很多,但极为聪明,刚刚破壳已经会说话行走,方鸣越看越喜欢,糊涂面一样又浓又粘稠。   都是爱意。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抱在怀里。   崽崽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蹭了蹭,小脑袋亲昵地拱呀拱,清澈的冰蓝色眼眸定定地看着方鸣,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领,满满的亲昵和依赖。   “真乖。”方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一刻他等了两个半辈子。他低头,在崽崽毛茸茸的头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崽崽似乎很满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然而,没过多久,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脑袋开始不安地左右转动,冰蓝色的眼眸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嘴里含糊地念叨着:“雌……雌父……”   它的声音越来越委屈,小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它挣扎着从方鸣的怀抱爬下来,方鸣依着他,见他摇摇晃晃地在桌面上爬动,小鼻子嗅来嗅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熟悉的气息。   方鸣看着它焦急寻找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他知道,崽崽是在找谁。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出终端,调出梅德的全息影像。   背景是军部的训练场,梅德穿着笔挺军装,面容俊朗,身姿如松。   “这就是你的雌父了。”   崽崽的注意力立刻被影像吸引了。   它停止了哭泣,小脑袋凑近光屏,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影像中的梅德,小嘴巴一张一合,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雌父……”   它伸出小手,触摸光屏,似乎不明白怎么是凉的,愣了一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豆大的泪珠滚落,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雌父……要……雌父……”   小没良心的。   就知道要雌父,明明是他守了三天两夜。   方鸣还是心疼地将它重新抱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它的后背,柔声安抚:“崽崽乖,雌父很快就回来了…”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缓缓流淌,方鸣的生活变得简单,看顾崽崽,搞搞研究,和三两个好友吃个便饭,捞点儿家常,偶尔也喝点儿小酒,吹个牛皮。   方鸣不禁再次感慨...单身真好。   另一面,埃德加终于迎来的重要的时刻,他的崽崽破壳了,然而,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崽崽竟然没有完成自己破壳。   在人工干预下,降生的它,干瘪、虚弱、萎靡。   埃德加....疼惜之余都是自责。   是他没有让虫蛋足月,是他照顾不周到,然而这些不是最主要,很快,埃德加发现崽崽不正常。   它是个傻子。   这个认知简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击中了他的天灵盖,让他七魂六魄都散了,又匆忙拼凑。   呆愣的不知该想什么、该干什么。   精神域检测报告很快出来了。屏幕上的波形图始终是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对外界刺激的反馈,像一片被陨石砸烂的荒芜星球。   “精神域完全枯竭,”医疗官的声音带着惋惜,“这不是发育迟缓,是……先天缺陷。”   “先天缺陷”四个字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埃德加的太阳穴。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营养剂架,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了育婴舱里的孩子——他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继续啃咬爪子。   “是基因病毒……”埃德加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我早该想到的,我中过基因病毒,那不是普通的毒,我早该想到的!”   “我是不祥的虫,啊!!!!,我才是最该死的。我的孩子呀,是我害了你。”   难怪詹基....他...他瞒的他好苦呀。   “你为什么又要瞒我。他这个样子,以后要遭受多少痛苦,还不如....现在送他...走。”   埃德加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伸出颤巍巍的手,掐住了小虫崽崽细小的脖颈。 第72章 动虫崽   詹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不,一定会有办法的,埃德加,连你都要嫌弃我们的孩子吗?”   这一句话,突然将埃德加惊醒,是呀,全天下的虫都可以嫌弃他的孩子,可是他凭什么?   ........不论结果如何,既然已经降生,他就要拼尽全力爱他。   埃德加的目光再次落回育婴舱。   孩子似乎被外界的声响惊动,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爪子无意识地伸向舱壁上埃德加倒影的位置。   埃德加知道那不是“回应”,只是生物本能的趋光性。   他颤抖着将手掌贴在舱壁上,埃德加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不是傻子,”他哽咽着,声音却异常坚定,“只是……走得比别的孩子慢了点。以后雌父会慢慢教你。别怕,我的孩子。”   崽崽的事情让詹基很是难过,纸包不住火,很快他詹基生了个傻子的事情在上流社会传遍了。   也许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对方鸣能有个聪明的孩子很是嫉妒。他急需要一个平衡点,比如他的孩子变成残废。   研究院的学术会议冗长而枯燥,方鸣坐在台下,心思却早已飘远,惦记着被暂时安置在休息室里的虫崽初初。   他舍弃的上辈子给孩子取的名字,过去的就应该让他过去,现今是新的生活,初初,代表新生的意义。   那孩子继承了他和梅德优秀的基因,虽然还小,却已显露出非凡的聪慧和……过于旺盛的精力。   想到这里,难免勾起方鸣一阵甜蜜的回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古灵精怪的性子配上萌死虫不偿命的霸道颜值,方鸣是彻底拜倒。   他的孩子,他再怎么宠溺也不为过。   与此同时,在休息区走廊的拐角,一场不对等的“追逐战”正在上演。   詹基对于虫崽的事情极其不顺心,急需要一个出气筒,帮他排忧解难。   方鸣的虫崽崽就很不错。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派出了一个雌虫打手,是个面容凶狠、肌肉虬结的壮虫,他接到命令是“打断手脚”。他本以为对付一个没断奶的小虫崽是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目标灵活得像个涂了油的琉璃珠!   他悄摸进来的时候。   正看到一个奶团子。软乎乎的白金色短发,冰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穿着小小的背带裤。正蹲在地上好奇地戳着一个发光的地板指示灯。   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时,小初初敏锐地抬起头。   大而圆润清澈的眼球瞬间眯成了竖瞳。   在那只大手即将抓住他后领的瞬间——   嗖!   像个小炮弹似的猛地向旁边一窜,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壮虫一把抓空,愣住了。   “嘿,小兔崽子!”壮虫低骂一声,再次扑上。   小初初却咯咯笑了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   他可没有什么胯下之辱,像个小皮猴子在壮虫的裤裆下灵活钻过,胖乎乎的小手还不忘扯下他的裤裆。   壮虫恼怒地弯腰来捞他,他又是一个敏捷的矮身翻滚,从对方腋下溜走,甚至趁机用短短的小腿踹了壮虫一下!   壮虫一个趔趄,差很多点也摔不倒,但脸色通红,啊啊啊,可恶的小鬼。   他试图用精神力进行威慑,A级别蛮狠的精神力波共计迎面而来,本以为被击倒的小鬼,咬住小胖胖爪子,疑惑的看着他。   然后小家伙歪了歪头,紧接着恍然大悟。   “怪叔叔,看崽崽的。”   “啊”壮虫仰倒。   好强悍的精神力,只是一个初生的幼崽,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威压。   壮虫眼中寒意一闪而过,他已经得罪了,就不能留下这个隐患。   必须要趁他不懂精神力的正确使用的时候,击杀他。   崽崽明显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转身就跑!   他不是直线逃跑,而是利用走廊里的装饰柱、长椅作为掩护,上下穿梭。壮虫被他耍得团团转,每次看似要得手,总会被小家伙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躲开,累得气喘吁吁,却连小家伙的衣角都没摸到。   小初初一边跑,一边还抽出时间回头对壮虫做个鬼脸,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最终,凭借雄父的气息,小初初七拐八绕,迈着小短腿,精准地跑向了方鸣开会的报告厅门口。   方鸣刚结束会议,随着虫流走出报告厅,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门边墙壁上的小初初。   小家伙微微喘着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白嫩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正乖巧地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看到他出来,初初立刻放下手指,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雄父!”   方鸣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感受到小家伙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怎么了,宝贝,跑的这么急?”   “有坏叔叔追我。不过他笨的很,根本追不到我。”   “让雄父看看”   方鸣神色一凝,左右查看孩子的状态,见他完好才松了一口气,谁会如此下作。   方鸣将自己日常接触的虫一一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   詹基·米迪勋!   这个虫不论上辈子还是现在都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只是让方鸣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动手,他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应,报应到他的后代上嘛?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了方鸣的全身,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立刻去找詹基算账的冲动。指尖因愤怒而发颤。   方鸣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将脸埋在小初初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顶。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抚着儿子的后背,语气恢复了平静温和:“初初真棒,自己找到雄父了。以后都在家里等着雄父好吗?”   “可是初初一个虫好无聊哦。”   “有机器虫陪着你呢?”方鸣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   “那...那我要吃小蛋糕才可以。”   方鸣只想扶额,才多大一点儿就会讨价还价了,哎。   “只能吃半个。”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73章 詹基 败了   方鸣要给该死的詹基一个教训,同时也需要有一席之地。   方鸣加快了研究的进度,没多久进入最后阶段,他的导师更是兴奋异常,在他的同辈中大肆炫耀。   再也没有虫提他的过往。曾经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虫都对他或避如蛇蝎或卑躬屈膝。   方鸣都一笑而过。   他是凭借着更成熟的思路和重生后似乎更加敏锐的思维,在阿杰夫导师团队的帮助下,更快、更精准地推进着研究。   同时,也暗中留意着詹基的动向。   他不相信,狗改得了吃屎。詹基一定会有动作。   果然,几日后,一则消息传来:米迪勋勋爵家族的詹基·米迪勋,即将在联邦最高学术殿堂发布其最新的研究成果,主题正是:“隐性基因序列表达调控的新发现与进化意义”。   阿杰夫导师看到消息后,气得吹胡子瞪眼:“荒谬!这明明是我们的研究方向!”   老雄虫气得将一叠资料狠狠摔在桌上,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他胸膛剧烈起伏!   “这根本就是你刚刚推导出的关键模块!连验证路径都一模一样!这个窃贼!他怎么敢!”阿杰夫气得脸色通红。   他深知方鸣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   “别怕,孩子”阿杰夫声音洪亮而坚定,“我这就联系几个老家伙,他们在学术评审委员会和各大期刊都有影响力,绝不能任由詹基这么颠倒黑白!”   方鸣心中感动,如同上一辈子一样,他的老师依旧不遗余力的帮助自己。   阿杰夫雷厉风行,立刻拨通了他的一位老友,在联邦科学院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格伦的通讯。   “格伦!你看到詹基·米迪勋发布的那篇东西了吗?那根本是剽窃!是我学生方鸣的成果!我之前就和你提过的。前期都是他,现在冒出来一个詹基,你....信吗?”阿杰夫怒气冲冲地说道。   通讯那头的格伦院士沉默了一下,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和为难:“阿杰夫……这件事,我知道。数据模型确实很相似,但是……米迪勋家族那边提供了一系列的实验记录和手稿草稿……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詹基拿走了方鸣的资料。”   “那些记录肯定是伪造的!就算是真的,也肯定是偷的。我想起来......是半个月前詹基推荐来的那个什么....虫,肯定是他。”   阿杰夫激动道,“格伦,你我都清楚学术圈的这些把戏!我们需要的是公正!你应该在评审委员会上提出质疑!”   “阿杰夫……”格伦的声音更加艰难,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匿名通讯。他们……他们掌握了我孙子在边境舰队服役的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记录。如果曝光,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前途尽毁……”   阿杰夫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死心,又接连联系了另外几位在学术界和媒体界颇有能量的老朋友。情况如出一辙:   所有的通路,被彻底堵死。   阿杰夫颓然放下通讯器,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坐在椅子上,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个圈子,终究还是权力和利益的角斗场。   “对不起,孩子”声音沙哑而充满愧疚,“老师……老师没用……”   方鸣早知道结果,异常平静。   “导师,不必动怒。”他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学术这种东西,没有那么好拿。”   他早已安排,只等他来。   发布会当天,金碧辉煌的学术殿堂座无虚席。   詹基·米迪勋穿着昂贵的定制礼服,站在演讲台上,容光焕发,侃侃而谈。   他展示的数据和模型堪称完美,引得台下阵阵惊叹。   米迪勋家族更是动用资源,邀请了众多媒体进行全程直播。   “米迪勋家族是以低调作为底色,这两年来,我们一直在研究这个课题……现在正是见证的时刻,我们的研究首次明确了KL-985基因片段在特定信息素环境下的定向激活机制,这将为高等虫族的进化史乃至精神力潜能的开发,提供全新的视角……”   詹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在他即将完成演讲,准备接受鲜花与掌声时,坐在前排的克罗教授举起了手。   “米迪勋阁下,您的报告非常精彩。”   克罗教授的声音沉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关于您模型中用于支撑KL-985片段激活路径的那个关键能量阈值:‘埃里克斯常数’,您是如何推导得出的?据我所知,现有的公开文献中,并没有关于这个常数的直接记载。”   詹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这个常数是方鸣上辈子通过大量复杂计算和反向推导得出的核心数据之一,他直接拿来用了,根本没去深究其来源和推导过程,也自信没虫会在这个细节上深究。   他强自镇定,试图用一些模糊的数学理论和假设搪塞过去:“这个常数是基于我们团队对大量古基因样本的统计分析,结合非线性模型……”   “抱歉打断您,”克罗教授毫不客气地再次开口,眼神锐利,“根据我的验算,您所谓的‘统计分析’路径,根本无法唯一性地导出这个精确的数值。”   克罗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惊愕的听众,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詹基身上,缓缓说道:“而我这里却有一份详细的推导过程。”   全场一片哗然!   克罗教授的突然发难,让原本喧闹的发布会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了脸色骤变的詹基,又转向神色严肃的克罗教授。   "克罗教授,请注意你的言辞!"詹基强自镇定,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慌乱,"这项研究是我和我的团队独立完成的!你手里这份所谓的'推导过程',分明是你窃取了我的核心数据后伪造的!"   他灵机一动,试图倒打一耙,将脏水泼向克罗教授。   克罗教授不怒反笑,他从容地打开随身光脑:"既然米迪勋阁下指控我窃取,那我们不妨现场验证。我这里有完整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符合学术规范。不如请米迪勋阁下也展示一下您的原始推导记录?"   一名记者立即高声附和:"没错!请双方都展示原始数据!"   在全场瞩目下,两份研究资料被并列投射在全息屏幕上。左侧是克罗教授提供的完整推导过程,右侧是詹基团队公布的"核心数据"。   詹基匆匆扫过克罗教授展示的资料,心中窃喜:这些数据果然与他窃取到的方鸣研究成果高度吻合!他立即指着屏幕信誓旦旦地说:   "诸位请看,这些数据明明就是出自我的研究!特别是这个能量阈值的计算公式,还有这个基因序列的排列方式,完全就是我的原创!"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走上前指着几个关键数据:"这些成果都是我亲自带队完成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克罗教授,你窃取我的研究还要倒打一耙,实在太可耻了!"   然而就在詹基信誓旦旦地指认这些"属于他的研究成果"时,台下几位资深专家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第74章 碟中谍之殇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稳却极具分量:   "米迪勋阁下,你确定这些数据都是你的原创?"   "当然!"詹基不假思索地回答。   老院士与身旁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指着全息屏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公式:   "那么这个'逆向混沌迭代法?"   詹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位专家已经接话:   "这个理论有个致命缺陷:会导致第七序列的能量溢出。"   第三位专家直接走到台前,在全息屏上划出一个红圈:   "最可笑的是这里。你声称这是你的核心数据,却连最基本的理论冲突都没发现。按照你展示的公式推导,结果会导致KL-7片段完全失活。这根本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死循环!"   专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詹基指认的"研究成果"批得体无完肤。   这时众虫才恍然大悟:克罗教授展示的是一份精心设计的"诱饵",其中真假数据交织,专门针对剽窃者。   詹基的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但为时已晚。   老院士最后掷地有声地说:   "真正的学者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数据的矛盾之处。"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捕捉着詹基惨白的脸色,这场学术发布会成了他身败名裂的审判场。   他一旦被实锤剽窃,将在全世界面前否定他过往一切成就,哪怕那些成绩的的确确是他的辛劳。   全场的哗然声越来越大,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切,闪光灯几乎要将詹基苍白的脸闪瞎。   “不……不是这样的……”詹基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轰:!”发布会现场彻底炸开了锅!   实锤了!詹基·米迪勋暴露了他窃取研究成果的事实!   詹基僵立在台上,面对着台下无数道鄙夷、愤怒、嘲讽的目光,听着耳边如同海啸般的议论声,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恐慌将他淹没。   他完了!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了脸色惨白、试图辩驳却语无伦次的詹基,又转向贵宾席上神色各异的米迪勋家族成员。   直播信号被紧急切断,但已经来不及了。   “詹基·米迪勋学术剽窃”、“真正研究者方鸣阁下”、“米迪勋家族丑闻”等词条以爆炸性的速度席卷了星网。   研究院里,方鸣通过光屏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的直播。   阿杰夫导师在一旁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干得漂亮!我就知道!这小子就是个窃贼!”   方鸣关闭了光屏,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这只是一个开始。   方鸣看着通讯消息,他带上装备,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有一个隐患,他……要去处理。   潮湿的水汽混杂着铁锈味,在矿道深处凝结成冰冷的水珠,顺着岩壁缓缓滑落。方鸣站在一盏摇曳的应急灯旁。   矿道尽头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卡罗踉跄着从阴影中走出,腰间还别着能量匕首。   “钱呢?”卡罗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方鸣没有废话,直接将加密账户的授权码投射到空气中。   光屏上跳动的数字让卡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颤抖着用终端扫描代码,当资金到账提示音响起时,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你不恨我吗?”方鸣的一只手插入裤兜,大衣略微长,遮到了膝盖上方。   卡罗并不回答,他转身就要离开。   方鸣左手微微用力,他环顾四周,周围只有风呼啸的声音,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他的虫。   方鸣心中默念着。   9,8,7,6,5,4......   激光枪在手心中仿佛热的冒出来汗。有些黏腻。   这个时候,卡罗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为什么要恨你,是我找虫绑架你,而我落到这个地步.....是詹基。”   他没有说完,大步走了。   方鸣的左手缓缓松开。   “你打算去哪儿?”到底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卡罗也许是因为手里有了一大笔钱,心情很好的缘故,他停下来转过身,破天荒的露出一个笑容。   “我有好几个雌侍,他们还很便宜,我想漏一点儿将他们买回来。去个三等星球过点儿小日子。”   他说着冲着方鸣挥了挥手,将战斗匕首扔到了地上,然后大步流星的走了。   方鸣到底没有杀了卡罗。   许久,卡罗转过一个弯,才发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闭上了眼睛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去往四等星球。   他一共有个12位雌侍,雌君被杀了,毕竟绑架雄虫不见血雄保会不干。   愿意跟着他去四等星球的,只有四个,当然闪蝶顿林格斯是被迫自愿的。   其他三个都不算漂亮,对他们也不好。   然而没有对比就看不到可贵,他的雌父雄父竟然都抛弃了他。   卡罗想到他满怀期待去敲家里门的情景。   “哈啊哈....”   真是可笑,明明是他们耳提面命让他做詹基的跟班,是他们让他处处听詹基的话,做一条听话的狗,可是为什么?   他做的不够好吗?家里面得到的好处不够多嘛?家门都不肯让他进,面都不肯见。   哪怕给点儿星币也是好的。   经过这一遭,卡罗觉得他们几个丑点儿就丑儿点儿吧。   被....糟蹋了...拾掇拾掇一样能捡起来用。   卡罗红红火火的回到了四等星球。   卡罗最先来到了中间虫的住所。   “还想买回去?”   “不是,你说什么胡话?买家没有留下信息呀。”   “这些够吗?”哗啦啦的金额到账的时间。   然而,卡罗很失望,只找回来了一个虫,也不肯再跟他过了。求他不要将他买走。   他又赶往城主家,他不知道这些钱是否够,如果软的不行,卡罗打算夜里偷。   然而,顿林格斯受卖的当天夜里就自杀了。   听说死之前在半空翩翩起舞,琉璃翅膀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眨巴眨巴就碎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   他是什么时候把他卖掉?   12天前的早晨。这会儿尸体估计都烂了吧。但是他不去收拾,谁给收拾去。   那天卖掉的时候,天气好像...记不得了,不过应该是不太好。   “你还敢回来?竟然敢耍我,送了个这么晦气的玩意,在洞房时候整这么一出,让我成了个笑话。”   城主狠狠地踹了卡罗一脚,不解气,上下拳脚将他全身都照顾了一遍。   “他...尸体在哪儿?”   卡罗颤巍巍的道。   城主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就在这里,不过前几天排出去了估计。”   “哈哈哈......”   卡罗一个跃起死死掐住了城主的脖颈,使出了毕生的力气。   咔嚓,城主脖子断了,残忍的笑定格了。   卡罗也被剁吧剁吧,化作了淤泥。   只是眼珠子滑唧唧的,打不烂。   “这是死不瞑目,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 第75章 父子俱亡   詹基的名声臭了,比方鸣想象的还要糟糕,许多想要巴结方鸣的虫都要踩詹基一脚,以此讨好方鸣,米迪勋家主詹霆对此很不满意。   他对詹基失望透顶,如果不是伊芙家族看中詹基的等级,尤其是那个叫格林尔的军雌对他死心塌地...他早就榨干他身上的价值。   为此詹基心情很差,想到私宅那个被虫耻笑源头的傻儿子,就更加心烦意乱,原本老东西答应他的条件也在摇摆,他家族继承虫的位子变得棘手。   一系列的事情,都因为方鸣,那个该死的虫给自己下套。   詹基事发后,怎么也联系不上卡罗,才后知后觉被卡罗给耍了。   他这次千辛万苦逃回来,根本不是为了报复方鸣,是冲着他来的,冲着米迪勋家族来的。   为此,詹基觉得自己的虫生糟糕透了。   接连十几日都没有回去过。   埃德加知道他心烦,打了数次光脑通讯没有接听后,他也体贴的不再打扰。   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的身上,教他说话,虫崽崽最先会说的话就是叫雌父,埃德加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教着。   虫崽崽很乖巧,他不哭也不闹,在其他虫看来是痴傻的症状,埃德加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始终坚持崽崽只是比同年的孩子慢一些。   庄园里只有他和崽崽两个虫,没有异样的眼光和闲言碎语。   他做了一个周密且详细的计划,都是关于如何对崽崽各个方面的训练。埃德加日子过得充实又踏实。   只是,这一天很快就被打破了。   埃德加外出取东西,当他推开雕花铁门时,夕阳正将庭院染成一片猩红。他莫名心悸,不由得呼唤:“崽崽?”   虽然知道孩子正在睡觉,自己怕是多心了。   怀着忐忑的心,他绕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埃德加的血液瞬间冻结——   喷泉水池中央,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雌虫正死死按着什么,水面不断冒泡,泛着诡异的涟漪。   他身为雌父的直觉让他咆哮出声。“住手!”嘶吼撕破黄昏的宁静。   雌虫受惊回头,露出一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埃德加这才看清,那雌虫的膝盖正抵在崽崽瘦弱的胸膛上,双手死死钳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按在水下!   “滚开!”埃德加疯了一般扑过去。那虫展开翅膀,眨眼已经消失了。   崽崽瘦弱的身体,湿漉漉的,小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大大的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崽崽……你别吓雌父……你……吱一声……好不好……”   埃德加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没有气流,没有心跳,只有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崽崽....崽崽!”   埃德加的声音撕裂般破碎,他疯狂地按压崽崽的胸口,做着徒劳的急救,“醒醒!看看雌父!求你醒醒!”   水花溅湿了他的衣襟,崽崽的身体却像断线的木偶,空洞洞的大眼睛没有焦距,也……毫无反应。   埃德加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颓然跪倒在池边,将崽崽冰冷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是谁……是谁…为什么…”埃德加的声音嘶哑,眼神涣散地扫过周围。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呵……呵呵……”埃德加低低地笑起来,眼泪混合着池水滚落,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歇斯底里。   “詹基……詹基……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可以的……”   埃德加如同溺死的虫抓住水面浮萍,拼命寻找一份不存在的希望。   然而,水面的浮萍也成了幻影。   “您拨打的通讯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播。”   “您拨打的通讯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播。”   “您拨打的通讯暂时无法接通,请留言。”   巨大的失落和独自面对绝望的奔溃,让他卸下了最后一丝生气。   埃德加,轻轻的整理崽崽单薄的衣物,声音平淡如同开始发臭的死水。   “让他回来帮我收拾一下尸体吧。烂在这里……不太好。”   埃德加说完,将光脑扔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眼泪都快流干了。   他这半辈子,丧亲丧弟丧子,和他有点血缘关系的都不得好死。   未来说不出好不好,但是现在。   他走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走了……   埃德加怜爱的抚摸着幼崽渐渐冷掉的身体。将他带着细绒的小脸用衣袖擦拭干净水珠。   “你别怕,孩子,雌父不会让你一个虫孤孤单单下去,下辈子也别在降生在我的肚子里,投个好胎…”   夕阳无限好,橙红色的光照射在一大一小身上,将影子重叠在一起。   “雌父学了好久的曲子,还没有来得及给你唱,现在唱给你听。”埃德加面上勾起一个平和的微笑,如同微风拂面好看极了。   “乖宝宝,睡觉觉,睡着了,不哭也不闹,雌父的心头宝。”   “你睡吧,睡吧....小乖宝,雌父随你过天桥....投入虫神的怀抱……”   小虫崽崽很小很小,埃德加将他捧在手心中,头贴着他的身体,感受世间的冰冷。   “走慢些,雌父这就来……”   就在这时,收到留言的詹基匆匆赶来,在庭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埃德加!埃德加!”   埃德加没有回头,他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抱着崽崽冰冷的身体,踉跄着站起身,衣服湿漉漉勾勒他身体曲线。   一步步走向庭院中央那根雕刻着家族纹章的大理石柱,留下一串串潮湿的脚印。   “埃德加!别做傻事!”詹基看清他的动作,脸色骤变,疯了一般冲过来。   埃德加低头在崽崽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石柱狠狠撞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埃德加的身体软软地滑落,鲜血染红了那一方苍凉的天地。   “不--埃德加——!”詹基的嘶吼声撕心裂肺,他扑过去抱住埃德加逐渐冰冷的身体,摸到一手黏腻的鲜血。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不....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风吹过,舔着血腥气味,唤来了丝丝细雨,悲戚戚的冲刷着死亡的气息。   急救医生赶到时,詹基像个木头疙瘩发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埃德加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当医生剪开他染血的衬衫,准备做最后检查时,愣住了——   埃德加平坦的小腹上,有三道浅浅的妊娠纹。   医生颤抖着将扫描仪探过去,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微弱却清晰的生命信号。   三个尚未成形的虫蛋,安静地依偎在埃德加逐渐冰冷的子宫里,永远失去了降临世界的机会。   詹基已麻木,他呆呆的看着这个结果,似乎懂又似乎不懂,良久,崩溃地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庭院里的喷泉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喷涌。从遥远的星球天价运来的花朵依旧芬芳。   只是赏花的虫.....不会再来了。   他们成为这一方世界的匆匆过客...........………… 第76章 梅德中毒   研究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研究院的落地窗,洒在方鸣正在整理的基因序列图谱上。   方鸣正专注于一项复杂的基因编辑工作,试图优化一段与精神力稳定性相关的DNA片段。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身着联邦军部最高机密部门制服的雌虫军官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方鸣博士,”   为首的军官声音低沉而急促,   “请您立刻跟我们走一趟。军部有紧急任务需要您的协助。”   方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悦:   “什么任务?请出示相关文件或命令。”他对这种突兀的闯入本能地感到抗拒。   军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枚闪着幽蓝光晕的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行徽章:   “情况万分紧急,路上我们会向您说明。”   方鸣看着那枚徽章,心中一沉。   梅德?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安,迅速保存好手头的工作,起身跟随他们离开。   悬浮车在首都星错综复杂的地下军事通道中高速穿行,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和闪烁的指示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驾驶座旁的副官转过头,脸色凝重地回答:   “梅德元帅在北域前线指挥作战时,遭遇袭击,身负重伤,目前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医疗团队束手无策,军部高层经过紧急磋商,认为只有您或许能救元帅阁下。”   “我?”   方鸣愣住了,“我只是个生物基因学家,不是医生。”   “我们知道您的特殊情况,”   副官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的血液中含有特殊的噬菌体,能够有效对抗北域那种基因变异怪物的毒素。”   方鸣的心猛地一沉。   悬浮车最终停在了联邦军部最深处、安保级别最高的医疗中心。   这里戒备森严,每一道门都需要多重身份验证和权限授权。   方鸣被直接带到了顶层的特级重症监护室。   透过厚重的观察窗,他看到梅德躺在特制的医疗床上,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   只一眼,方鸣便认出了那个伤。   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腐烂状,边缘还在不断扩散,独属于北域怪物的腐蚀性气息。   医疗团队的首席医生看到方鸣,眼中露出一丝希冀和无奈:   “方鸣博士,您来了。元帅阁下的情况非常危急,那种毒素正在快速侵蚀他的内脏和精神核心。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抗毒血清和治疗方案,都没有效果。”   方鸣的目光紧紧盯着梅德腹部的伤口,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的血确实能救梅德。   但在这么多军部高层和医疗虫员的注视下暴露自己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找借口离开,假装回去研究,处理自己的血液,装作研制出了新的临床药剂,能救梅德的同时也能保护好自己。   打定了注意,方鸣说。   “抱歉,我无能为力。”   方鸣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   “我虽然涉及血液研究,但还处于理论阶段,从未进行过临床应用,我需要一点儿时间验证。”   “方鸣博士!”   一位肩扛上将军衔的军部高层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威胁,   “现在不是你推脱的时候。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你在北域灰星时,就曾用自己的血液救过被同种怪物所伤的星盗屠夫!”   方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方鸣依旧嘴硬,试图否认。   “方鸣博士,我们理解您的顾虑。”   另一位看起来职位更高的老军上前一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我们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救活元帅阁下,联邦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报酬,并且会严格保密你的特殊能力。”   老军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虫蛋也暂时交由联邦最高育婴中心‘特殊看护’,您可以安心治疗。”   “你们!”方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自己没有强大的后背支撑,在这些虫的眼中,依然渺小的如同浮云。   最终,方鸣紧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既然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有条件。”   “你说!”老军立刻说道。   “第一,治疗过程必须绝对保密,除了在场的,不能向任何虫透露我血液的特殊性。”   方鸣很清楚,他血液特殊性迟早吸引一批强权主义囚禁他,对他进行无休止的小白鼠实验,到那个时候,才是他方鸣真正的地狱。   “第二,立刻取消对我孩子的任何威胁性安排,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第三,治疗结束后,我要带着我的孩子离开,军部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涉我的生活,包括我的研究和我的自由。”   老军和几位军部高层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了共识。   “可以。”   老军沉声说道,“我们答应你的条件。现在,请立刻开始治疗!”   方鸣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臂,让医疗官抽取了自己的血液。   鲜红的血液被注入特制的离心机,分离出血清,然后通过静脉注射管缓缓输入梅德的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虫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   奇迹发生了!   梅德腹部那墨绿色的腐烂伤口,在方鸣血液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边缘的腐蚀停止了扩散,露出了下方健康的肉芽组织。   监测仪器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数据也开始趋于稳定,原本微弱的心跳逐渐变得有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方鸣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同时也感到一阵无力,强大的联邦政府自然有其他的方法应对眼前的困局,可是还是选择了他,无非就是觉得他....好欺负罢了。   方鸣对这个认知感到悲哀,他不是这里的虫,也没有虫将他放在眼中,摆在该有的位置上。   他自以为拼尽全力,凭借自身条件和努力能够在这个举目无亲、无根无凭的陌生世界有一席之地。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一旦制定法则的上层不愿意去遵守,他又拿什么去保护自己和孩子呢? 第77章 上辈子死亡真相   当最后一滴血液输入梅德体内时,方鸣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首席医疗官连忙上前扶住他:“方鸣博士,您没事吧?您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补充营养和休息。”   方鸣甩开了他的手,声音疲惫而沙哑:“按照我们的约定,我现在要去看我的孩子。”   老军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副官示意了一下:“派虫护送方鸣博士去育婴中心,确保他和虫蛋的安全。”   方鸣在两名军官的“护送”下,离开了医疗中心。   育婴中心温暖而明亮,特制的恒温舱内,崽崽正安静地熟睡,小肚皮一起一伏,粉嘟嘟的嘴巴里含着两个胖爪子,哈喇顺着流了出来。   方鸣伸出手,将他的小爪子解放出来,清理干净。   方鸣动作轻柔,目光却有些飘忽,他执意将孩子带了出来,突然觉得愚蠢到自私。   除非甘于平庸,否则……   “宝宝,你可会怨恨我。”他低声呢喃着。   方鸣疲惫的回到了家,他感觉不到身后的尾巴,但....方鸣心知肚明。   自那天之后,方鸣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个虫在如何力大无穷,也抵不过数只合力,没有集团没有势力,就只能任人摆布。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联姻,突然有些明白那些权贵为什么都喜欢搞政治联姻那一套。   可是他家的小虫崽崽还太小。   方鸣胡思乱想的,他迫切需要提高自己的身份地位,拥有一个强大的靠山。   方鸣眉头紧蹙,掌心缓缓升起,一缕精纯的精神力触角探出,赫然化成实质。   第二天,方鸣带着虫崽崽出发了。   当初梅德封锁了消息,方鸣明白他的用心,过于惊世骇俗的东西都是一把双刃剑。但是现在方鸣没有更好的选择。没有了弗兰林的庇护,他需要权势。   中央星最高精神力鉴定中心,平日肃穆安静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当方鸣将手放在那台精密庞大的检测水晶上时,一股磅礴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精神力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检测室!   检测水晶先是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随即,一道纯粹、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海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稳定而耀眼,没有丝毫杂色!光柱顶端,一个清晰无比的、象征着力量顶点的标识缓缓旋转:   S级!   “哐当!”老资历的医师手中的电子记录板直接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蓝色的光柱和“S”标识,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S……S级!雄虫……这、这简直是神迹!”   周围的医护员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检测雄虫精神力能达到A级已是凤毛麟角,足以被各大势力趋之若鹜。而S级……那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传说级天赋!如今,竟然出现了   消息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点燃了整个星际网络!   “惊天逆转!方鸣博士精神力检测结果——S级!”   “打破认知!史上首位公开确认的成年S级雄虫诞生!”   “联邦瑰宝!方鸣阁下的价值无可估量!”   类似的标题以爆炸性的速度席卷了所有新闻媒体的头条,配图是方鸣站在检测仪旁,神色平静,周身却仿佛萦绕着金色光辉的侧影。   全星际都为之震动、疯狂!S级雄虫!这意味着虫族历史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的价值,已经无法用普通的权势或财富来衡量!   如此颠覆性的事件,联邦政府反应极其迅速。   就在检测结果公布的当天下午,联邦议会便召开紧急会议,全票通过了一项前所未有的特殊决议——   授予方鸣阁下世袭伯爵*爵位,以表彰其“对联邦巨大贡献”。   授勋仪式在联邦议会大厦最宏伟的星空殿堂举行,场面空前盛大。所有联邦高层、各界名流、军方要员悉数到场,媒体镜头疯狂闪烁。   方鸣穿着优雅而庄重的伯爵礼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中带着一种内敛的威严。他胸前那枚刚刚被联邦议长亲自佩戴上的星辰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经久不息的雷鸣般掌声,无数道聚焦目光,充满了狂热、敬畏、以及更加复杂的野心与算计。   方鸣仿佛一个旁观者。   双黑亮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辰流转。他将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但他不惧怕风浪。   与外界翻天地覆的相比,梅德此时却煎熬异常。   “毒素已经褪去,不知为何还是不醒?”   “生命监测仪器显示各项指标正常,这...也许需要时间?”   梅德身体的确无恙,他只是陷入了梦境中,或者说上辈子死在了变异生物的毒下,激发了他前世的记忆。   记忆始于那场该死的晚餐。 詹基再三以政治联盟事宜邀请下,梅德最终赴约。   然而却谈了些毫无营养的问题,他的雄主如何,是他一个外虫能评价的吗?他对于詹基的行为做出评价,或者是对痴心妄想的米迪勋家族做出警告,贪得无厌。   回来后,梅德发现今晚詹基有些异样,他偶尔扫过他胸前,确切的说是胸前这颗金属纽扣。这种刻意回避又在意的模样……   他立刻让虫对他全面检查,竟在他礼服纽扣的缝隙中,发现了微型监听器!链接着记录显示,晚餐全程的谈话都被监录了。   詹基很聪明,和联邦元帅,哪怕只是普通的共进晚餐,也必然对他严防死守,任何仪器都不可能逃的过军方的监测仪。   他另辟蹊径,从梅德身上下手。他竟然敢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这必然是米迪勋家主的手笔。那个老东西最会扮猪吃老虎。   梅德立刻联系詹基,强压着火气要求他将原始监控视频发送过来,并删除所有底片。詹基似乎很惊慌,连连道歉,很快发来了一份视频。   然而,军部技术部门的核查结果,如同冰水浇头——视频有被精心剪辑编辑的痕迹!有一段关键对话被替换了!   梅德不再犹豫,直接派兵控制了詹基及其住所。在詹基的秘密光脑里,找到了那份被剪辑前的原始视频。   当他听完被替换掉的那段对话,梅德的脸色瞬间黑沉如铁,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贪得无厌……”这是警告米迪勋的话竟然被用来对付他的雄主。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立刻尝试联系方鸣,却发现所有通讯渠道都无法接通!那种心慌感前所未有!   他冲到被控制住的詹基面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嘶哑:“方鸣在哪儿?!” 第78章 上辈子 死亡真相2   詹基脸色惨白,却强装无辜,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啊!梅德,你相信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梅德微眯眼,他知道詹基在说谎,也懒得与他废话,凭他现在的实力,找到虫轻而易举。   何况,雄主的终端被他动过手脚,很快,在研究院定位到了虫。   个虫休息室里是定位的终端及下方的一份……遗书。   遗书上的字迹模仿得极其相似,语气充满了卑微和绝望:   【梅德,对不起。是我玷污了你的荣耀。我这样的身份,本就不该痴心妄想。我走了,把位置让给更配得上你的虫。我的遗体已自愿捐赠给研究院,随他们处置,不必寻回。——方鸣】   梅德冷哼了一声,将所谓的遗书化为齑粉。   定然是詹基米迪勋拙劣的把戏。   弗兰林家族的徽记化作最冰冷的权杖,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狂暴,他调转枪口狠狠压向研究院:“立刻!把他交给我!”   研究院高层们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们言辞闪烁,直到说出什么“尊重逝者书面意愿”......之词,引爆了梅德压抑已久的恐慌与暴怒!   “逝者?”   梅德猛地一拳砸在合金桌面上,坚硬的桌面瞬间凹陷,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他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我给你们三分钟!三分钟后,如果我见不到他,我就视你们为谋杀同党,以叛国罪论处,直接炮轰这里!”   那绝非虚言。所有虫都能从这位元帅眼中看到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绝对的力量。   在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武力威胁下,他们战战兢兢地引领着梅德,走向地下深处一间冰冷的、散发着防腐剂气味的储藏室。   梅德冷眼看他们演戏,胆敢将他的雄主藏匿,这已经是死罪。   竟然还死不悔改。   梅德跟着他们,来到一具尸体旁。   盖着白布。   他们示意梅德去揭开。   梅德心中不屑,他要当众揭开他们无聊的把戏,以为仿造一具尸体就能蒙混过关。   然而,........   当白布掀开时,梅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他的手伸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他,真的是他.......   只是一眼,梅德确认了。   即便这张脸……皮肉翻卷。   “怎么可能?”他慌忙撕扯他的领口,那里还有他前日种下的红梅,已经泛起来青黑。   他多么希望不是.....不可能的。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说。”   “就按照他的意愿,取走了.....心脏等....器官。”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   “他的脸,怎么回事?”梅德声音喑哑,听不出多少风波。   一个妒忌方鸣的年轻虫大胆的说道。   “我们在研究所发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许是....没脸见虫?”   “砰!”   那个穿着普通研究员制服的雌虫就这样被拍扁了。   “你.....你就算是元帅也不能。”   梅德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他轻轻的抚摸着方鸣的头发,始终不肯接受眼前的事实:他的雄主被残害了。   他放在心尖上,被这些虫像处理实验垃圾一样……拆解。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野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了梅德的喉咙。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金属台面,指甲抠进,台面深陷。   他低下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残缺的“遗体”,泪水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灼烧着他的脸颊。   是他没有保护好他……   这一刻,什么元帅的威严,什么贵族的体面,全都荡然无存。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痛彻心扉的普通雌虫。   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疯狂叫嚣——   找到真相!   让所有伤害过他的虫,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梅德抱着方鸣走了出去,研究所没有虫上赶着找死,就连为死去的炮灰鸣不平的老研究员也乖乖的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   任凭是个傻子也看的出来,此时此刻的元帅阁下....处于疯魔的边缘。   谁要用脖颈试一试失心疯联邦元帅的钢刀。   不过,同时也让他们唏嘘的是:元帅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不在乎他的便宜雄主。而他们也在詹基的授意下将遗体迫害。   一时间,众虫都感觉脖颈凉凉......   虫族是不兴葬礼的,他们认为死亡是回归虫神的怀抱,不需要遗体,更不需要祭奠。   梅德雌父母死亡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是否也如此难过,太难以割舍,他偷偷的藏了方鸣的一节指骨,将他贴在了胸前。   他看着冰将方鸣包裹,碎裂,化作粉尘,在眼前慢慢消失。   梅德闭上了眼睛,他虔诚的叩拜,希望虫神能顺利接引方鸣,让他下辈子过得开心。   如果可以,希望虫神再给他一次机会。   做完这些,他猛地转身,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直接对詹基动用了私刑!   在残酷的刑罚下,詹基终于崩溃。   而让詹基最终心理防线徹底決堤的,是梅德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只有全然的厌恶和冰冷,说出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   “詹基·米迪勋,你连给我的雄主提鞋都不配,又凭什么让我梅德 弗兰林喜欢。以往与你往来,不过是彼此利用,仅此而已。”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詹基多年来的痴心妄想和扭曲的坚持。他喜欢了梅德这么多年,努力模仿他喜欢的模样,甚至不惜除掉他身边的虫。现在看来都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啊——!!”   詹基发出凄厉如鬼嚎的尖叫,又哭又笑,彻底破防,   “是我!是我杀的!我把他骗出来,你不知道吧,他听到了那段视频,伤心欲绝,痛苦流泪,哈哈哈!到死都恨毒了你,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呀。哈哈哈哈!” 第79章 上辈子 3   詹基癫狂的供认,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梅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碾碎。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黑洞,瞬间吞噬了他所有感官,世界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心脏被撕裂后空洞的回响。   他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冰冷死寂,仿佛连同灵魂一起被冻结。   他没有动用私刑处决詹基,那太便宜他了。   梅德动用了元帅的全部权柄,以“叛国、谋害联邦元帅雄主、伪造证据、窃听机密严重危害联邦安全”等数十项重罪,将詹基·米迪勋正式告上了军事法庭。铁证如山,加上梅德的绝对影响力,审判过程毫无悬念。詹基被判处极刑,立即执行。   冰冷的行刑室内,詹基被强制跪在覆盖着白布的衣帽前,正是方鸣死前穿的最后一套。梅德不忍方鸣那般支离破碎,他希望方鸣能早点儿得到虫神的庇护,不能等到这一刻。   梅德没有让行刑官动手,他亲自拿起了配枪。   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片荒芜的痛楚和毁灭一切的决绝。   没有言语,没有斥责。   詹基嘲讽的看着梅德,见梅德举起了枪,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砰的一声,他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瞪大的眼中带着嘲讽和痛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溅在了那覆盖过遗体的白布上。   梅德看也没看詹基的尸体,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白布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虫。   随后梅德将所有涉及的研究员关押在一起,一声令下,研究院在蘑菇云中化成了废墟。   但这还不够。   接下来的数月,联邦上层经历了一场无声却血腥的地震。   以铁腕著称的梅德·弗兰林,动用了一切明暗手段,罗织罪名,精准打击,将盘根错节的米迪家族连根拔起!   产业被吞并,成员被流放或秘密处决,曾经的显赫家族,在梅德冷酷的报复下,彻底烟消云散,成为了历史尘埃。   数日后,凭借铲除叛贼米迪家族的“功绩”和自身无人能及的军权与威望,梅德顺理成章地登上了联邦上议会的首席之位,成为了这个星际帝国实质上的最高掌控者。   他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俯瞰众生,却只觉得一片虚无。   他将那截指骨精心镶嵌在一枚素圈戒指内,戴在了自己手上。   此后,这位权势滔天的首席阁下,做出了一系列令外界费解的行为。   他多次独自驾驶小型星舰,前往一个偏僻荒凉的星球。   他在布满红色砾石的土地上漫步,走过他们曾经并肩站立过的地方,在曾经共同应对匪徒的岩壁下静坐,一坐就是很久。   风吹过他摩挲着指尖的戒指,冰蓝色的眼眸望着亘古不变的荒芜星空,里面是化不开的沉痛与思念。   最后,在一场关乎联邦边境稳定的关键战役中,面对敌方诡异的变异生化武器,本可坐镇后方指挥的梅德·弗兰林元帅,却亲自驾驶着旗舰,冲在了最前方。   他的战术依旧犀利,指挥依旧精准,仿佛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元帅。   但在战役最激烈的时刻,他的旗舰却如同陨落的星辰,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敌军的主舰核心能源炉,没有丝毫规避或逃生迹象。   剧烈的爆炸如同超新星爆发,照亮了那片漆黑的星域。   当后续部队清理战场时,只在旗舰残骸的核心区域,找到了那枚几乎融化变形、却依旧依稀可辨的素圈戒指,里面那截指骨,已与戒指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联邦为这位功勋卓著却又结局惨烈的首席举行了盛大的国葬,举国哀悼。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尽忠职守。   这是他精心选择的归宿。   带着他的挚爱,去往另一个没有误解、没有无尽悔恨的世界。   这对他来说,不是悲剧,而是……解脱。   ...................   “呃!”   病床上的梅德猛地睁开眼,从昏迷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残留着梦魇带来的巨大痛苦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这不是梦,他无比的确信,如此也就解释了为何雄主突然的不寻常。   原来,虫神当真眷顾了他。   ……………………^O^   米迪家族府邸,曾经奢华的主卧如今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寂。   埃德加躺在宽大的床上,脸色灰白,生命力彻底的流逝。如同熄灭的灯火,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旁边是他唯一血脉的虫崽,溺水死亡,面色铁青,难看极了。   一大一小并排躺着,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除了米迪勋当家家主-----詹霆。   他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看着床上的尸体和失魂落魄的詹基,脸上没有半分悲痛,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嘲讽:   “废物!”对于老东西的叫嚣,詹基仿若未闻。   他眼珠子被钉在了他的至亲之上,但是手指摩挲着代表家族继承虫的扳指。   詹霆见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啪嗒一声,拐杖落在了詹基的身上。   詹基一个趔趄,又站了回去,仿佛不倒翁一般不痛不痒不倒下。   “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闻闻.....都臭了,我家族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雄父,我要娶他为雌君?”   “哼,总算还没有完全昏了头。伊芙阁下对你一片痴心.......”   “是埃德加。”詹基打断了老雄虫的话。   “我要娶埃德加为雌君。”   砰砰砰,拐杖落在詹基的身上,接连几下又狠又快,詹基被打趴在地上。   “孽子,还想给这种贱虫请封雌君?还嫌不够丢脸吗?你听听外面的声音,还有你的好?废物东西!有我在这辈子都别想。”   詹基默不吭声,只是定定看着他。突然他开口说道,语气带着肯定。   “崽子是你派虫杀的。”   “哼,是又如何?”詹霆毫不避讳,他自认为詹基翻不出什么花来。   “为什么?”   “你还有脸问,为了家族的脸面,那个贱种不该死吗?何况格林尔. 伊芙等你那么多年,难道不该给他一点儿表示?低贱雌虫生出的也只能是低贱傻子。”   这些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詹基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闭嘴!”詹基嘶吼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一股强大的、远超老米迪勋爵承受范围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向老虫的识海!   老米迪勋爵猝不及防,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高速星舰迎面撞上,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反应能力,眼神瞬间涣散,身体僵直,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80章 梅德迟来的忏悔1   詹基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他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那是詹本司惯用的款式,也是杀害埃德加弟弟的匕首。   他精准而狠辣地在那僵硬的脖颈上一划,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做完这一切,詹基迅速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并将匕首小心地塞入已无生息的老虫手中,伪造出搏斗的假象。他调动权限,抹去了自己精神力波动的记录,并精心篡改了几处监控数据。   随后,他唤来了护卫,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恐与悲愤交织的表情,指着地上的尸体和那把匕首,声音颤抖:“快!雄父……雄父被詹本司杀了!他一定是记恨雄父收回了他的继承权!”   詹基担心尸体被发现蹊跷,他以回归虫神怀抱的孝道,迅速将老雄虫的尸体处理了。   最终,一切证据都指向了詹本司——动机(继承权被剥夺)、凶器(他的惯用匕首)、以及被篡改后的监控片段。   詹本司百口莫辩,在詹基“铁证如山”的指控及一直戴在他手指的继承虫扳指加持下,被迅速判处流放。   流放星舰启航前,詹基暗中命虫在动力系统上做了手脚。当星舰即将进行跃迁,彻底消失在监控范围内时,他接通了詹本司的通讯。   屏幕上,詹本司愤怒而绝望地咆哮:“詹基!是你!是你陷害我!为什么?!”   詹基露出一个微风和煦的笑,欣赏着对方最后的挣扎,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我的雌君,埃德加,他想让你死啊。”   通讯切断。   下一秒,遥远的星空中,爆开一团无声却刺目的火光。   巨大的爆炸吞噬了整个星舰,强烈的能量波在寂静的宇宙中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随即很快消散,连同詹本司的存在一起,彻底湮灭。   詹基站在空荡死寂的庄园里,脚下是未干的血迹。他除掉了所有碍眼的虫,然而内心却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埃德加,你看到了吗?再也没有虫阻止你我了。”   “你的仇我已经报了,等我的仇敌死了,我就去陪你。”   =================   重伤初愈,但心底那片因前世记忆碎片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并未平息。   梅德·弗兰林,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元帅,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渴望看清那些模糊的、关于他和方鸣上一世的画面,想知道他又究竟是如何辜负了他,导致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一种近乎走火入魔的执念驱使着他,做出了极其荒谬且危险的决定——他秘密注射了变异生物的毒素。   他期待着在生死边缘,能窥见更多过去的真相。   然而,他SS级的强悍身体素质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神力,已产生了强大的抗性。毒素进入他体内后,只是引发了短暂的低烧随即便被他的免疫系统和精神力强行压制、代谢掉了。   除了加深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未能如愿的焦躁之外,一无所获。   梅德第一次怨恨起了这...该死的强悍。   出院后,梅德没有直接回军部,而是驱车去了城中最负盛名的一家古董店。他拒绝了店主的推荐,独自在店内徘徊了许久,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枚被小心放置在黑色丝绒上的胸针上。   那胸针造型简洁,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宁静的气息,莫名让他想起方鸣低头看书时,垂下的纤长睫毛和沉静的侧影。   他买下了它,精心包装好。   怀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着期待、忐忑和深深愧疚的复杂心情,他来到了方鸣现在居住的独栋小院外。   夕阳正好,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方鸣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休闲长裤,整个虫看起来像神明化凡度日一般,悠闲中带着神韵,遑遑天颜不可直视。   难道没有他的日子,就过得如此怡然自得吗?   梅德心中苦楚。   嘴角瘪了瘪。   莫名委屈。   虫崽在柔软的草坪上踢着一个彩色的皮球。   他像个小炮弹似的追着皮球跑来跑去,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白金色的短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冰蓝色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一个不小心摔了个屁墩,也不哭,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奶声奶气地喊着“雄父,球球!”,又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追了上去。   这一幕,美好得如同画卷,却也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痛了梅德的心。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栅栏外,不知是走是留。   忽然,正追着皮球跑的小初初猛地停下了脚步,小巧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冰蓝色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皮球,转身,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栅栏外的梅德冲了过来!   “雌父!”   “雌父!”   “雌父!”   小家伙等不及开门,就从栅栏的空隙挤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梅德笔挺军装包裹下的长腿,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奶味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雌父!”   梅德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   他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小家伙,那柔软温暖的触感和全然的依赖,像一道暖流冲入他沉寂的心湖。   这就是自己的虫崽,与他血脉相连的崽崽,原来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不知道是什么结局?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初初柔软的发顶。   这时,他才抬起眼,看向院子里的方鸣。   方鸣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阻止初初的亲近,也没有表现出欢迎,只是一片平静的淡然,仿佛在看着一幕与己无关的寻常风景。   那淡然的目光,比任何指责或怨恨,都让梅德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隔着栅栏,对着方鸣,举了举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路过……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你。” 第81章 梅德迟来的忏悔2   方鸣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邀请他进屋的意思,在孩子面前,梅德一肚子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他陪着孩子玩了许久,借口军务匆匆离去,手中那份未送出的礼物,沉重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梅德睡不着,他相见方鸣,需求强烈且直白。   他如同最顶尖的潜行者,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安保系统,如同回巢的倦鸟,却又带着一身无法卸下的沉重,来到了方鸣的卧室。   月光透过纱帘,朦胧地照亮了床上安睡的容颜。   方鸣睡得安稳。没烦恼,他的日子过得平稳,心态也越发平静。睡眠自然不错。   天蒙蒙亮的时候,方鸣的生物钟让他睁开眼,借着朦胧的光,他仿佛看到床前有一个跪着的身影。   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嗬!   “梅德·弗兰林!!”   方鸣切切实实的被吓了一跳,哪个神经病偷偷摸摸半夜到你的卧室,一声不响的跪在你的床前。   神经病。   梅德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方鸣撑着手臂坐起身,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声音带着惊愕,“你……你发什么神经?起来!”   梅德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眸烁着破碎的水光,那里蓄着太多方鸣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   方鸣蹙眉。   “你……你先起来再说。”方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他不习惯这样的梅德,这太反常了。   “不……”梅德固执地跪在那里,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一错眼他就会消失一样,“…我知道我犯下的错,万死难赎……”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艰难地说道:“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别推开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   那双惯常冰封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恳切。   方鸣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梅德为何突然如此?   他沉默着。卧室里只剩下两虫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天光静静流淌,笼罩着跪地的元帅和床上淡漠的雄虫,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困惑,以及一丝……悄然滋生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许久,方鸣开口。   “既然离婚了,过去的痛苦、难堪,就让他过去吧,我已经不再执着那些了。”   “你....你.前世,是不是,前世你知道的是不是?”   方鸣心中叹了口气,果然,他也记得了一些事情。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梅德几个膝行,抓住了方鸣的手,他抑制心中的汹涌澎湃,眼泪如同决堤之水,顺流不止。   “我..那不是我,我没有想要伤害你,那是詹基....他陷害我....”   方鸣看着眼前的虫,涕泗横流,跌跌撞撞的诉说着上辈子的真相。   方鸣只觉得恍如隔世。   曾经的不甘、痛恨、抑郁,都像一场梦境,模糊的不真实。   梅德喋喋不休,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方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梅德也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表达什么。   一场剖心之言,落寞收场。   “我爱你,我的雄主。”   方鸣听着梅德走时留下的轻声细语。   心中也泛起一丝涟漪。   喜欢与不喜欢,是他上辈子的执念。   他一直等这句话,可惜到了死去,也没有等来一个结果。   这辈子,不太需要了。   只能说...抱歉。   回到空旷死寂的弗兰林私宅,梅德挥退了所有上前询问的侍从,连奥格也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偌大的宅邸只剩下他一虫,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间回荡,更添几分孤寂与压抑。   他需要安静,需要不受打扰地思考,如何将米迪勋家族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然而,他刚在书房坐下,终端便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通讯请求——来自军部最高指挥部。   梅德眼神一凛,按下接通。虚拟屏幕上出现的是军部几位大佬凝重无比的面孔。   “元帅!北域前线急报!变异生物攻势异常凶猛,更棘手的是我们的士兵一旦被其抓伤或咬伤,伤口会迅速腐烂溃败,常规治疗和抗生素完全无效,死亡率极高!前线医疗系统已经濒临崩溃!”   梅德亲身体会过,自然知道那东西的厉害,普通的军雌根本无力抵抗。   梅德,眉头也紧紧锁起。   当初剿灭屠夫的时候,他清剿过一次怪物,数量不多,威力并不算强大,和北域再次达成了停战协议,没想到这么快北域就卷土重来。   这次的变异生物明显更加强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我们必须尽快研制出应对这种感染的特效药或疫苗!”一位上将急切地说道,   “常规的科研团队进展缓慢,我们需要最顶尖的、尤其是对生物基因和异种毒素有深入研究的高才!”   另一位高层接口,目光看向梅德,带着一丝试探:“我们讨论后认为,方鸣阁下……不,是方鸣伯爵,他在遗传学领域的造诣有目共睹,尤其是他近期展现出的S级精神力,或许能加速研究进程。是否可以考虑,请他加入军部的紧急科研小组?”   “不行!”   几乎是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梅德斩钉截铁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通讯频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冰冷。   所有与会者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梅德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和迅速。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屏幕上每一张脸,声音沉冷如铁。   “伯爵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虫崽年幼也需要照顾。军部直属研究院人才济济,应当从内部挖掘潜力,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一位非军事编制的雄虫身上,尤其还是我....此事无需再议!”   方鸣的血液很特殊,除了他几个心腹知道,对外都是严密封锁的,北域的情况如此诡异凶险,他绝不允许方鸣卷入任何危险之中。 第82章 詹基下线1   结束通讯后,梅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北域的危机迫在眉睫,必须尽快解决,否则战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而米迪家族的事情,只能先放一放。   但必须加强防卫,梅德想到此处,拨通了几个通讯,吩咐了一通,这才揉了揉僵硬的眉心。   他从不是个轻易放弃的虫,该争取的他一定要争取。   ........................   失去埃德加和崽,如同抽走了詹基灵魂中最后一点属于“活物”的温度。   一种不断膨胀、急需填补的巨大空洞和毁灭一切的欲望席卷着他。   米迪勋家族的大权在握,更让他无所顾忌。   他开始沉溺于血腥与暴虐。   底城斗兽场成了他常去的消遣之地,但他不再满足于观看,开始亲自下场,用精神力残忍地折磨那些被捕获的低等星兽。   很快这些没有情感的物件,不能满足他变态的空虚,他开始对得罪他的倒霉雌虫下手,享受着聆听哀嚎、掌控生死的感觉。   渐渐地,这些也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开始买卖虫口,专门建设地下室,建成的那日开始,凄厉的短促惨叫不绝于耳。   而地下室建立的初衷就是报仇。首当其冲的就是他那位未婚雌虫。   格林尔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双手被反绑在冰冷的金属椅上。   他抬起昏沉的头,看清站在面前的身影时,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处境,脸上绽放出惊喜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詹基!是您!您……您终于来见我了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雀跃。   他从小就喜欢詹基,不,确切的说,是詹基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他说过长大了会来娶他,让他做他的雌君。   为此,他等了十三年,拒绝家族联姻,终于要等到这一刻了。   然而,此时的詹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流转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和一种令人胆寒的空洞。   他没有回答格林尔的问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缓缓地、从阴影处的工具台上,拿起了一把带着细微倒钩的金属鞭。   金属摩擦声让格林尔终于从荒谬的喜悦中清醒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阻住:“詹……詹基?您……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绑着我?我们……我们不是很快就要订婚了吗?我们.....”   詹基依旧沉默着,他调试了一下鞭子手柄上的能量输出,鞭身上瞬间流过一层危险的暗蓝色光晕。他一步步向格林尔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得可怕。   “不……不要…,我做错了什么?……”格林尔开始挣扎,充满了不解和恐惧,“是我呀,我是格林尔!我一直都在等您……”   詹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平淡:   “就是因为你,那老不死的才下的手。”   话音未落,那带着能量的金属鞭已撕裂空气,狠狠地抽在了格林尔单薄的胸膛上!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鞭子上的倒钩带起了细碎的血肉,暗蓝色的能量灼烧着伤口。   格林尔疼得浑身痉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虫,无法将他和记忆中联系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痛苦地呻吟着,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   詹基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举起了鞭子,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格林尔痛苦扭曲的脸,那里面,只有一片毁灭一切的、深不见底的疯狂。   他需要发泄,需要痛苦,需要看到别的虫比他更痛苦,才能暂时填补埃德加和虫蛋离去后留下的、那足以将他逼疯的空洞。   ............................   然而,这种虐杀也不能满足他了。他内心的野兽,始终饥饿,它的目标对准了方鸣。   他埋藏暗线盯上方鸣,发现方鸣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会订购一款小蛋糕。   他弄到了方鸣偏好的口味和送达时间。   一种极其阴毒的精神力毒素,悄然下入。   周三下午,阳光透过研究院休息室的窗户,洒下温暖的光晕。   方鸣习惯性地打开了送来的甜品盒,里面是他最喜欢的、点缀着新鲜浆果的奶油小蛋糕。   他拿起精致的小勺,正准备享用这片刻的悠闲。   这时,被安置在旁边柔软地毯上玩玩具的虫崽初初,嗅到了香甜的气息,立刻丢下玩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扒着方鸣的膝盖,冰蓝色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蛋糕,粉嫩的小嘴巴张开,发出软糯的催促:“啊~~雄父,吃,初初吃~”   小家伙馋涎欲滴的可爱模样让方鸣心头发软,觉得有趣极了。   他故意用勺子舀了一小点奶油,作势要喂给初初,在小家伙急切地伸过头来时,又坏心眼地把勺子移开。   看着儿子着急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抗议,方鸣忍不住低笑出声。   “雄父,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给你吃一点点……”方鸣笑着,这次真心实意地递向儿子张开的小嘴。   就在这温馨的一刻,勺尖几乎要碰到初初嘴唇的瞬间——   “砰!”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地从角落阴影中窜出,不仅打掉了方鸣手中的小勺,另一只手更是敏捷地挡开了初初凑过来的小脑袋!   蛋糕摔在地上,奶油和浆果糊成一团。   方鸣和初初都愣住了。初初瘪瘪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   方鸣惊愕地抬头。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方鸣伯爵,请不要慌张,我是元帅安排暗中保护您的侍从。我刚刚收到消息,这个蛋糕被动了手脚。”对方脸色凝重,迅速取出一个微型检测仪对准地上的蛋糕残骸。   检测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显示出代表剧毒的猩红色标识!   “阁下,蛋糕被下了‘莫达非尼’。”暗卫首领的声音冰冷彻骨,他看了一眼懵懂无知、差点就吃下毒药的虫崽,眼神更是锐利如刀。“毒性剧烈,尤其是对幼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方鸣已经明白了。如果刚才他没有逗弄孩子,如果暗卫的动作再慢一秒……那勺带着致命毒素的蛋糕,可能就已经进了初初的嘴里!   一想到这个可能,无边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方鸣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将还在委屈的初初紧紧抱在怀里,手臂因后怕而微微颤抖。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雄父的恐惧,乖乖地趴在他肩上,不再哭闹。   方鸣冷静下来,沉声问:“能查到来源吗?”   “已经在追查配送链。对方很谨慎,但留下了米迪家族暗线的标记手法。”暗卫低声道。   方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詹基……他已经疯魔到如此地步了。   既然如此,他也要加快行动。   站在研究院外的台阶上,方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他拿出另一个加密通讯器,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连接上了那个匿名的“影梭”。   “可以开始了。”他只发了五个字过去。   几个小时后,那些记录着詹基虐杀雌虫罪证的视频,如同致命的瘟疫,在星际网络上疯狂扩散开来。   而这一切,正是被伤害的体无完肤的格林尔。   格林尔 伊芙不仅是一个军事天才,他最擅长的是黑客技术,他打过一场最具有实力却没有血腥的大战,因为他直接入侵了敌军整个星球的核心系统,窃取所有机密并植入了病毒。   也正是他这项业余的能力,让他成功的破解了地下室门禁,从里面逃了出来。   是方鸣救了他。   然后,他们达成了合作,格林尔 伊芙入侵了詹基最为隐秘的的私虫服务器。   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多达几十条高清视频。视频记录的地点,是在詹基名下几处不为人知的私密别墅地下室。内容不堪入目。   詹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虐杀那些他玩弄过后、或是稍有忤逆他的雌虫侍从和低级雄虫。   画面中,那张甜美动人的脸上,带着扭曲而兴奋的笑容,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这个表情,方鸣见过。   午夜梦回也是一阵胆寒。   方鸣本打算等梅德回来,交给他处置,以他对梅德的理解,不论对方是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秉公处理。   可是现在,他不想等了。 第83章 詹基下线2   方鸣浏览视频中,不出意外的发现有十几条都是虐待格林尔的视频,詹基像个疯狗一般四处咬虫。   他认为格林尔是造成老东西詹霆杀掉虫崽的罪魁祸首。   詹基这样想无非是迁怒,詹霆杀掉那个崽子其中一个深意便是向伊芙家族表态。以此加快两家的联姻。   也成了这场悲剧的导火索。   今晚,平静的夜,当詹基正在某个私虫俱乐部借酒消愁时,这些视频,如同致命的病毒,通过无法追踪的加密节点,被同时投放到了星际网络最大的几个公共平台和新闻媒体的后台。   格林尔设置了特殊的程序,确保视频在发布后的最初半小时内无法被任何力量删除、屏蔽或限流。   “惊爆!米迪勋勋爵之子詹基·米迪勋虐杀视频曝光!”   “天使面容,恶魔心肠!贵族雄虫的私虫刑房!”   “雄保会何在?数十名雌虫疑似惨遭毒手!”   耸人听闻的标题,配上那无法直视的血腥画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星际网络!   舆论彻底炸锅!之前学术剽窃还只是品德问题,而这次是赤裸裸的、证据确凿的、令虫发指的谋杀!数量之多,手段之残忍,超出了所有虫的想象底线!   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要求严惩凶手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之前还能勉强为詹基辩护的米迪勋家族,在此铁证面前,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所有合作者、盟友纷纷划清界限,唯恐被牵连。   雄保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如果这种恶性事件都不能公正处理,雄保会将彻底失去公信力。在滔天的民意和确凿的证据下,雄保会最高法庭以罕见的速度批准了对詹基的逮捕令。   当执法队冲进俱乐部时,詹基还醉醺醺地试图反抗,叫嚣着“我是米迪勋勋爵,你们干什么?”。   审判过程毫无悬念。   视频证据确凿,受害者家属的血泪控诉,加上之前学术不端的丑闻,彻底坐实了詹基性格残忍、品行低劣的形象。   雄保会为了挽回声誉,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公正”与“严厉”。   最终判决:剥夺詹基·米迪勋雄虫身份特权,终身监禁于联邦最高级别重刑犯监狱:黑石堡。   并且,由于其所犯罪行极其恶劣,对社会造成巨大危害,被特别标注为“共享犯”。   这意味着,在监狱中,他将不再享有任何特殊保护,成为所有囚犯都可以“共享”的欺凌和发泄对象。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雄虫,跌落至监狱最底层、连雌虫囚犯都不如的玩物。   夕阳的余晖将研究院的露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方鸣坐在长椅上,小口啜饮着温水。   远处新闻飞行器掠过,播报着詹基最终判决的简讯,声音模糊不清,但他知道结局已定。   方鸣没有想到詹基就这样认罪了,基本没有挣扎自救,仿佛生死茫茫都一样。   方鸣也有些纳闷,他准备的后招都没有用上。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带着一丝不协调的轮轴转动声。   方鸣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开口:“你来了。”   一个坐在简陋自动轮椅上的身影,缓缓从阴影处移出,停在方鸣身侧不远处。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雌虫,但面色苍白憔悴,一双本该锐利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腿上盖着薄毯,遮掩着不自然的腿部轮廓。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那是神经永久性损伤的后遗症。   他就是那个帮方鸣搞到致命视频的格林尔,“影梭”。   他曾是星际上一颗耀眼的明星,虽然不如梅德 弗兰林 家族响亮,却也自有光辉,落入了詹基·米迪勋勋的手中摧残成一副鬼样子。   “判决……下来了?”格林尔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   “嗯。”方鸣看着远处逐渐沉入城市轮廓的夕阳,语气平淡,“终身监禁,黑石堡。‘共享犯’身份。”   听到“共享犯”三个字,格林尔放在膝盖上的、扭曲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   “呵……呵呵……”低沉而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泪意和癫狂,“好……真好……黑石堡……共享犯……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轮椅上滑落,眼泪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毯子上。   方鸣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格林尔才勉强止住笑声,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通红的眼睛看向方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给了我亲手报仇的机会。”   方鸣摇了摇头:“我们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看着格林尔那双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黑石堡的管理很严格,探视几乎不可能。”   格林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眼神却异常明亮:“我知道……我不需要探视。”   方鸣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值得的。”   方鸣抿了一口温水,轻声说道。   接着是轮椅滚动的声音。   方鸣看着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其余便是对詹基的唏嘘。   本一手好牌却被他打的稀巴烂。   詹基出生就是顶级勋贵世家,站在别人一辈子都不可企及的金字塔尖,成年时分化成为A级精神力,立即定位下一任接班虫,整个中央星系贵族雄虫对他马首是瞻,像卡罗这样的跟班多少虫趋之如骛。   自小便有优秀又门当户对的小军雌对他死心塌地。他本身也并非不学无术,在学术上也做出成就,名下多所研究院在中央星系鼎鼎有名。   钱、权、名,虫他应有尽有,怎么就落到了如此田地.....................   黑石堡监狱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咽喉,吞噬着所有的光线与希望。   当詹基·米迪勋被卸下精神力抑制器,推进厚重的合金大门时,他脸上依旧残留着属于贵族雄虫的倨傲。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米迪勋勋爵!等我出去,一定要让你们这些低贱的雌虫付出代价!”   然后,就像是疯子,哈哈哈大笑起来。   嚣张跋扈之下是无所谓生死。   他,早就活够了,只是那该死的方鸣,命,真是又贱又硬。 第84章 詹基死亡 终   典狱长办公室内,一个身形壮硕、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雌虫正透过单向玻璃,冷漠地观察着这一幕。   他是黑石堡的典狱长,霍克,一个从底层爬上来,深谙监狱生存法则的狠角色。   “典狱长,这是上面交代要‘特别关照’的。”副手在一旁低声提醒,递上了关于詹基的判决书,尤其强调了“共享犯”三个字。   霍克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痕,眼神晦暗不明。   他当然明白“共享犯”和“特别关照”的含义,但也清楚米迪勋家族尚未完全倒台,余威犹在。他需要试探,需要看看风向。   “按流程走,暂时安排在C区普通囚室。”霍克声音低沉,“饮食标准……不,按他以前的习惯提供。”   副手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而去。   于是,入狱最初的三天,詹基过得几乎不像个囚犯。   他拥有独立的单间(虽然是暂时的),餐食是精心烹饪的、符合他口味的食物,甚至还有新鲜水果。   狱警对他态度客气,几乎有求必应。   这种“特殊待遇”让詹基产生了错觉。   他认为米迪勋家族的影响力依然在庇护他,黑石堡也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或者是在作死。   他骨子里的傲慢和残忍开始原形毕露。   他被转移到多虫囚室后,对同室的雌虫囚犯颐指气使,将他们视为低贱的奴仆。   他嫌弃他们身上的气味,辱骂他们的出身,甚至故意打翻别虫辛苦整理好的床铺。   第三天中午,在嘈杂的监狱食堂。   一个身形高大的雌虫囚犯不小心在取餐时撞到了詹基的肩膀。   “你没长眼睛吗?肮脏的臭虫!”詹基尖声骂道,手中的餐盘直接扣在了对方脸上。   滚烫的汤汁顺着雌虫的脸颊流下。   那雌虫囚犯身体一僵,拳头瞬间握紧,眼中闪过凶光,但似乎顾忌着什么,强忍着没有发作。   詹基得寸进尺,竟抬起脚,用坚硬的鞋尖狠狠踢向对方的膝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跪下!给我舔干净!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一幕,被隐藏在角落的监控探头清晰地捕捉,实时传输到了典狱长霍克的光屏上。   霍克看着屏幕上詹基那张因为跋扈而扭曲的、却依旧漂亮的脸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关掉光屏,对副手吩咐道:“已经三天了,看来米迪勋家族是彻底放弃这颗棋子了。‘共享犯’……呵,通知下去,从今晚开始,取消他的一切特殊待遇。把他调到……A区重刑犯监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沉重的阴影,脸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至于今晚,”霍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由我亲自来‘教导’他,黑石堡的规矩。”   当晚,詹基还在为被换到更拥挤肮脏的监仓而愤怒叫骂时,牢门被无声地打开。   典狱长霍克独自一虫走了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詹基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霍克典狱长?你来得正好!这些低贱的囚犯竟然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霍克已经一步步逼近,强大的精神力威压如同实质,将詹基(带着精神力抑制器)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霍克粗糙的手指捏住詹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仔细端详着这张曾经让无数雌虫痴迷的脸。   “米迪勋勋爵?”霍克低笑,声音带着嘲讽,“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编号7356,共享犯。”   詹基的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但随即变得麻木。   “白天在食堂,不是很威风吗?”霍克的手指缓缓下滑,抚过詹基纤细的脖颈,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酷,“让我看看,你这身细皮嫩肉,能在这里‘共享’多久。”   在詹基绝望的眼神中,霍克扯开了他那件廉价的橙色囚服。   这一夜,对于詹基而言,远比之前任何一晚都要漫长和恐怖。   ............   三日后。   黑石堡监狱的探视区从未如此安静过。   通常这里充斥着囚犯的哀求与访客的哭泣,但今天只有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格林尔穿着不合身的囚服。   当詹基被两个彪悍的雌虫囚犯拖进来时,他几乎认不出这个曾经优雅的雄虫。   华丽的礼服换成肮脏的囚服,身上布满各种污渍与伤痕,眼神涣散如同破碎的玻璃。   “看看这是谁?”格林尔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异常清晰。   詹基茫然抬头,在看清轮椅上那张脸的瞬间:“是...是你..竟然还没有死.”   格林尔驱动轮椅缓缓靠近:“听说你在这里很受欢迎?”   这句话让詹基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这半个月来,他经历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这些低贱的雌虫们,如今都能随意凌辱他。   “你来看我的笑话,你....配吗?”詹基冰冷的眼眸扫过他残缺的身子。如同钢刀刮过。   格林尔突然笑了,伸手抚摸詹基红肿的脸颊,“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深深掐进詹基的皮肉:“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的共享犯。”   詹基无所谓的笑笑:“那又怎么样,反正我想做的都做了。只是可惜漏了一个....他应该不会怨恨我吧。”   詹基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格林尔没有听清楚。   他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叙旧的。   格林尔从轮椅暗格里取出一支注射器,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你杀了我,必死。”   “我现在和死了有多大区别?”   针头刺入颈动脉的瞬间,詹基始终不闪不避。   药剂迅速生效。   詹基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每一寸皮肤都在开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他在地上翻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格林尔静静欣赏着这幕惨状,眼神痴迷如同在欣赏艺术品:“真美...你终于和我一样破碎了。”   詹基呼吸渐渐消失,目光却始终盯着一处,他嘴角嗫嚅,不知道在说什么。   格林尔凑近。   “埃德加……埃德……我来了……”   当詹基彻底停止动弹时,格林尔从轮椅上跌了下来,轻轻抱住那具不成形的尸体。   “你四岁那年答应我长大后要来娶我的,我等呀等,等到你喜欢上了梅德 弗兰林,他什么都比我好,你喜欢上他,我也死心了,可是你怎么能娶一个低贱的平民,我竟然还比不上一个低贱的虫....”   “你毁了我一生,我也害死了你..”   他按下轮椅的自毁程序,将脸贴在詹基逐渐冰冷的额头上。   “下辈子,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   爆炸声响彻整个监狱。 第85章 让方鸣当质子?   碎星地带边缘,临时搭建的联邦前线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全息星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光点依旧在激烈碰撞,但联邦一方的光点明显黯淡稀疏了许多。   四次惨烈的阻击战,虽然勉强遏制了帝国的凶猛攻势,但梅德麾下的精锐舰队损失超过三成。   无数英勇的军雌永远留在了那片破碎的星域。   更可怕的是,那种诡异的感染仍在蔓延,缺医少药的前线如同人间地狱。   联邦最高统帅部经过激烈争论和痛苦的权衡,最终下达了指令:谈判,不惜代价争取时间,等待后方研究院攻克血清难题。   梅德·弗兰林,这位刚刚经历苦战、肩甲上还带着未擦拭干净血渍的元帅,面无表情地坐在谈判桌前。   他身姿依旧笔挺,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压抑的疲惫和冰冷的怒火。   他面前巨大的全息投影缓缓亮起,勾勒出帝国谈判代表的影像。   那是一个极其奢华且充满压迫感的王座,背景是浩瀚的星图与帝国的金色狮鹫徽记。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头戴镶嵌着无数星辰宝石王冠的身影。   他穿着繁复华丽的墨金色帝国统帅礼服,肩披象征无上权柄的绶带,容颜昳丽绝伦,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双含笑的、却如同深渊般莫测的冰蓝色眼眸。   当梅德看清那张脸时,即使以他的定力,瞳孔也控制不住地骤然收缩!   爱弥儿?!   不,不是那个研究院里温和无害的“师兄”。   眼前这位,是帝国最高统帅,是传闻中凭借铁血手腕和深不可测的智慧在短短数年内统一了帝国诸多军阀、被尊称为“皇爵”的艾达佳!   同时,也是帝国最高研究学府名义上的首席!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无足轻重“平民雌虫”,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足以与他分庭抗礼的敌国元首!   巨大的荒谬感冲上梅德的心头,但他统统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封。   艾达佳,或者说艾弥儿,似乎很享受梅德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唇角勾起一抹优雅而疏离的弧度,如同猫捉老鼠般,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全息设备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威严:   “弗兰林元帅,久仰。看来,你对我这副新面孔,并不完全陌生。”   梅德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艾达佳也不在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直奔主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的条件很简单。把方鸣给我。他呀在我这里一日,我呢,就一日不进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梅德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杀意,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用他一个,换你千万将士苟延残喘的机会,很公平,不是吗?”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梅德的拳头在桌下骤然握紧,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中的水分仿佛都要凝结成冰晶。   他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克制住没有当场掀翻谈判桌。   他死死盯着全息影像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你、休、想。”   艾达佳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并不动怒,反而轻笑一声,仿佛在包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别急着拒绝,亲爱的元帅。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令虫满意的答复。”   话音落下,全息影像瞬间消失,只留下帝国那狰狞的狮鹫徽记在屏幕上停留了数秒,然后也彻底黯淡下去。   指挥部内,落针可闻。   梅德独自坐在空旷的谈判桌前,背影僵硬如山。   一边是岌岌可危的防线、无数在痛苦中挣扎的士兵和联邦岌岌可危的命运;   另一边,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雄主。   艾达佳(爱弥儿)这一手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真是一只阴险的虫,难怪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到恶心。   梅德不由得后悔当初不应该由着雄主,让他逃之夭夭。   一天。   他只有一天的时间。   联邦最高议会密室,气氛比前线的硝烟更加凝重。   以元老卡基菲斯为首的一批高层,与梅德·弗兰林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元帅!我们必须接受艾达佳的条件!”一位资深议员激动地挥舞着前线传来的伤亡报告和感染数据,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在死去!防线随时可能崩溃!方鸣博士,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用一个人换取整个联邦的和平之机,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另一虫附和道,目光闪烁地避开梅德冰冷的视线。   “我说了,不行。”   梅德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山撞击,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方鸣,是联邦的伯爵,是我们的荣耀,不是可以交易的筹码!谁再提此事,军法处置!”   他周身散发出的SS级精神威压让整个密室空气凝固,那是一种宁愿与整个议会为敌、甚至背负千古骂名也绝不妥协的决绝。   会议不欢而散。   但卡基菲斯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并没有放弃。   梅德是块硬骨头,他早就领教过,突破口在方鸣身上。   他详细调查了方鸣的一切。   方鸣曾在军部医疗队担任志愿者,不顾自身安危疏导精神海受创的士兵。   这一段经历,让卡基菲斯眼前一亮,他看到了希望。   方鸣是个处处都有软肋的虫,他不仅热爱自己的血亲,更难得的是:心怀家国大义,他同情弱小,爱好和平,这样一个善良的虫,往往最容易被拿捏。   卡基菲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避开了梅德的耳目,联系高层拖住梅德,自己秘密拜访了方鸣的住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   卡基菲斯直接将最残酷的前线影像和数据摆在了方鸣面前以及……梅德在会议上承受巨大压力、独木难支的艰难处境。   他有很大的把握,让这只小绵羊乖乖的钻到笼子里,任他宰割。 第86章 去见梅德   “元帅他……为了你,不惜与整个高层为敌,甚至可能背负葬送联邦的罪名。”   卡基菲斯的声音沉重而充满感染力,“他是个伟大的元帅,更是个深情的雌君。但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做出‘理智’的选择。这个决定,这个责任,或许只能由你来承担。”   “所以,你是来说服我,让我自愿去换取短暂的和平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您是我们伟大联邦升起的冉冉之星,是我们军部及全部虫民的精神支柱,我们恳请你,以联邦伯爵、首席研究员的身份,前往前线,主导并加速针对该病毒血清的研制工作!”   他看着方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卡基菲斯眼中精光一闪,有戏!!   “您将拥有绝对自主权,可以亲自组建你的研究团队,联邦会倾尽所有资源支持!”   “我们承诺,您可以组建一支完全听命于你的、规模可达千人的亲卫军,确保你和虫崽的绝对安全!”   “初初少爷可以随你一同前往,我们会安排最好的教育和保护。”   “如果不是战争的紧迫性,本可以让您在中央星系搞科研,只是....”   卡基菲斯的目光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而恳切:“这是一项艰巨但伟大的使命。为了那些正在死去的士兵,为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也为了……减轻梅德元帅身上的重压。联邦需要你,元帅……也需要你帮他破开这个死局。”   不得不说,卡基菲斯是一位出色的大忽悠,他成功的让方小绵羊心软了,如果他来硬的和方鸣刚,此事定然不成,他太懂得拿捏人心了,尤其是没有经过政治洗礼的小白羊。   方鸣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前线资料,以及对梅德维护的感激。   许久,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眸中一片清明,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研究所的事务交接得异常顺利,方鸣将核心数据和进度妥善地移交给了他信任的导师阿杰夫。回到家,他开始简单地收拾行装。动作麻利,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   小初初坐在地毯上,抱着梅德上次来看他时留下的一艘小小的的合金星舰模型,睁着冰蓝色的大眼睛,看着雄父忙碌的身影。   “雄父,”小家伙的声音软糯,奶声奶气。“我们要出门吗?”   方鸣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儿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初初真是聪明,是要去一个较远的地方。”   初初的小嘴巴瘪了瘪,低下头,用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星舰模型的边缘,小声嘟囔:“初初不想去……”   方鸣有些诧异,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儿子抱到腿上,轻声问:“为什么不想去呢?那里也许会有很多新奇的玩具和好看的星星。”   初初抬起头,大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搂住方鸣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初初想等雌父……雌父说了会来看初初的。我们走了,雌父回来就找不到初初了……初初……初初想雌父了……”   崽崽的话,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精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方鸣心中最愧疚的角落。   他猛地怔住,抱着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虫族的幼崽,在生命最初的几年里,精神构造与雌父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和依赖。那是源于血脉的本能牵引,是安全感最重要的来源。强大的雌父意味着庇护和生存的保障。这种依赖,并不会因为雄父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宠爱而完全替代。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了初初全部的爱和陪伴,尽力弥补梅德缺席的遗憾。他以为自己和孩子都过得更加轻松自在。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他所以为的“开心”,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感受。   在初初幼小的心灵深处,始终存在着一个无法填满的缺口。   一股混合着心疼、自责和深沉的无奈涌上心头。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儿子柔软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奶香,心中一片酸涩。   “对不起,初初……”方鸣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雄父这就带你去找雌父,好吗?”   这句话像是有神奇的魔力。怀里原本蔫蔫的小家伙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大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是落入了整条星河。   “真的吗?雄父!真的去找雌父?!”初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小手紧紧抓住方鸣的衣领,生怕自己听错了。   “嗯,真的。”方鸣看着儿子瞬间阴转晴的小脸,他用力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雌父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们,所以我们要坐很大很大的星舰去找他。”   “哇!”初初发出一声惊叹,立刻从方鸣腿上滑下来,兴奋地在地毯上蹦跶了两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开始忙活起来。   他跑到自己的小箱子旁,努力地把那个合金星舰模型往里面塞,又抱起一个毛茸茸的星兽玩偶,嘴里念念有词:“带小舰舰,毛毛兽,给雌父看!”   收拾好了,自己抱着小箱子嗷嗷叫:   “雌父高高!抱初初,飞飞!”。   “雌父讲故事讲星星打架!”   ..........   方鸣安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私自带走崽崽,也许....是错误的决定。   他没有能力保护他,也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他所谓的爱,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和愚蠢吗?   每每想到詹基对初初下的毒手,方鸣就一阵后怕。   若...若是没有带初初离开弗兰林,他又怎么敢?   收拾完行李,初初显然还处于兴奋状态,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抱着星兽玩偶,亦步亦趋地跟在方鸣身后,像个小尾巴。   “雄父,雌父那里也有甜甜的蛋糕吗?”   “雄父,我们多久能到呀?”   “雄父,雌父知道我们要去,会不会吓一跳呀?”   小家伙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对即将见到雌父的憧憬。   方鸣耐心地一一回答,他心中对于见到梅德虽然并不波澜,但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一次充满期待的旅程。 第87章 终于又见面了   夜深了,方鸣好不容易将兴奋过度的初初哄睡。   方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柔嫩的脸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父子俩身上。   他要重新梳理他和梅德之间的关系。   铁盾星塞的深夜,指挥室灯火通明。   梅德高层会议一场接着一场,高压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这大半日的时间,全空耗在弹压各处的声音。他非常担心方鸣但无法抽出片刻时间,对此,梅德非常懊恼,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冥冥之中似有出处。   好在现在能抽出时间,他正要给方鸣去电。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器传来他最信任的副官急促的声音:   “元帅!伯爵……他带着初初少爷,抵达三号空港了!是卡基菲斯元老派虫安排的。”   梅德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难怪要拖住他。   卡基菲斯!还是用卑劣的手段将方鸣骗来了这个最危险的地方!   梅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赶到专门安排的接待室。   方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星港忙碌的灯火,侧脸在微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而他怀里,小初初正安稳地睡着,软软的小脸贴在雄父肩头,呼吸均匀,显然长途旅行让孩子累坏了。   听到开门声,方鸣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瞬,梅德清晰地看到方鸣眼中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你来了。”方鸣轻声开口,   梅德让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吵醒孩子:“一路辛苦。”   梅德的目光落在初初熟睡的小脸上,恬静睡颜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焦灼的心脏。   他心念之所,都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我来抱吧,你休息一下。”   方鸣毫不迟疑将孩子递了过去。   “我是来负责一个变异体血清研究项目。”方鸣以为梅德不知道他来此的目的,解释道。   梅德声音低沉而严肃,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他,“根本没有什么项目,他们骗了你。”   他抱着孩子,向前一步,拉近与方鸣的距离,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你踏进这里,你的命运就不再由你自己掌控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自愿’走向谈判桌,或者……制造一场‘意外’,让你顺理成章地成为交换品!”   “南北疆域本是一统,后两王相争,造成分裂,但说到底虫民都是一家,最先研制变异体是联邦,且用来打压帝国,现在帝国要找回体面。联邦高层权当是帝国在耍孩子脾气,小打小闹。他们有意让帝国出一口恶气,如此才能达成新的协议。”   但,重生归来的梅德知道,他们都错了。   这一任的王有足够大的野心和魄力,作为一个帝国的王,他秘密潜伏在联邦几十年,却没有一个虫知晓,单凭借这一点儿就绝不是“小打小闹”。   “总之,这不是一个虫能解决的事情,所以千万不要冲动做事情。”   方鸣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他并不愚钝,只是未曾想过政治能儿戏到这种地步。   上位者的一口气,就要葬送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吗?   看着他眼中浮现的震惊和恍然,梅德心中痛惜更甚。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方鸣微凉的手腕,带着绝对保护姿态的语气说道:“既然来了,就待在我身边。别担心,一切有我。”   怀中的初初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梅德怀里更深地埋了埋,仿佛本能地寻找着最安全可靠的港湾。   梅德没有将方鸣和初初安排在军部统一设置的接待区,而是直接带他们去了自己在前线堡垒的私虫住所。   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然后,他召来了实力强悍的心腹亲卫。   梅德站在方鸣面前,当着方鸣和所有亲卫的面,声音冷冽而清晰地下达了死命令:“从此刻起,你们十二虫脱离原属编制,组成独立护卫队。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他们的绝对安全。”   他指向方鸣,“哪怕是我,如果我的指令可能危及他们的安全,你们也有权拒绝执行。明白吗?”   “是!元帅!誓死保护伯爵阁下!”十二名亲卫齐声应答,声音铿锵,目光坚定地看向方鸣,表明了他们的忠诚已然转移。   方鸣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梅德在尽最大努力为他撑起一把保护伞。   不感动是不真实的,方鸣看着紧张中带着一丝眷恋的军雌,心底久违的一丝酸楚重新翻涌上来,冲击他沉寂的心脏,方鸣赶忙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一抹复杂压了下去。   “除了我带来的食物,任何虫送来的不论是什么由头,都不要碰。”   梅德不放心的又说道:“不论谁的命令都不要离开这里,除非是我。”   方鸣点了点头。突然想要说什么,却又住了嘴。   梅德试探的牵着他的一片衣角,见方鸣没有露出厌恶或者甩开的表情及动作,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梅德不敢得寸进尺。但是牵着的衣袖却也没有松开,他继续说道:   “您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我能满足的一定满足您。”   方鸣看着眼前的虫,也是目前他唯一能信任的,且愿意保护自己的虫。   “如果当真能大批量普及血清,也许能减少伤亡。”方鸣后半句,能减轻你的压力,吞咽了下去。这样的话,关心的露骨......他还没有一个章程来处理他和梅德之间复杂的关系。   “雄主,帝国的王就是你曾今的师兄,爱弥儿。 ”梅德前两个字眼咬的发虚,也许是后面的话让方鸣过于吃惊,梅德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梅德试探的又叫了一声。   “雄主!”   方鸣呆愣的没有回过神。也许并没听到那两个字眼。   “你说师兄是帝国的王。这,怎么可能?他...他为什么?”   梅德不知失望还是怎地,眼中掠过一丝哀伤。   他梅德混到了需要利用讨厌鬼,才能在自己心爱的虫面前叫上两句“雄主”。   他日日夜夜都肖想的字眼。   “因为他发现您在基因这一领域有着非凡的天赋和才华,是帝国及我的疏忽,才没有早早的挖掘出这个奸细。”   “这...这跟我要研制血清有什么关系?”   “因为血清已经成功了。”   梅德接着又暴出一个地雷。   “你就是解药。” 第88章 别扭的相处   “你就是解药。”   方鸣......   他很迷茫,感觉天方夜谭。   这...哪儿跟哪儿呀。   “变异体有两个致命的缺点,其中一个就是发展到第二阶段会无差别攻击,为确保自己虫的安全,启动变异体计划就必须有解药,他潜伏进入联邦,用联邦的雄虫做试验,您也是他试验的一份子。”   梅德说到这里羞愧的跪了下来。倒查出来的真相让他无地自容。   他太没用了。   方鸣依然思绪飘忽,他一时间难以接受那个对他无微不至的师兄,接近自己的目的如此不堪入目。   对他做实验?方鸣突然想到曾经有过一段发烧的经历。   “所以,让我来研究血清只是借口。可我一个虫,就算放干了血液,又能有多少解药。”   “是克隆,他们对您进行了秘密克隆。他们还....”梅德想到那只用来迷惑他的方鸣的克隆体,只觉得恶心。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雄虫克隆只能克隆肉体,精神核却是枯竭状态,很快虫就像没了气的娃娃干瘪死掉,更为糟糕的是没有精子存活,毫无价值,而您的克隆死亡率更高且存活周期大大缩短,我想这大概就是他想方设法让你去的原因。”   方鸣弄清楚了来龙去脉的同时,也觉得一阵胆寒,上辈子怕是白活了。   和性命攸关相比那点儿情爱,那点儿生活里的磕磕绊绊,实在不值一提。   也许虫就是如此,当更大困难挡在面前,回头看看,其他的都只剩一笑了之。   梅德感受到方鸣情绪的低落,他靠近半步,又靠近一点儿,再靠近一点儿。   终于,他虚虚的环抱住了“全世界”。   他的雄主,就如同温床。只要靠近就够了。他再也不会,也不敢强势的顽固的自以为是的霸占着他,禁锢着他。   梅德还有很多复杂的政治问题没有告诉他,比如联邦高层也有帝国的傀儡,再比如现在军部鱼龙混杂,他们的处境极其恶劣。   他无意吓唬雄主,只是让他认清楚现状。   方鸣似乎才从巨大的阴谋论中回过神来。   “变异体第二个致命的缺点是什么?”   “第二个就是它们以能源为食物。就是能源石,能源石价格昂贵,若想规模发展是不可能的。”   上辈子,梅德正是发现了这个现象,他才用自己的命销毁掉帝国的核心能源仓。不堕他元帅之职,也成全他悔恨的心,结束煎熬的余生。   “这些事情都是国家机密,只有几个元首知道,所以在万千大众眼中,你就是和平大使。但实际情况是,帝国这次不会善罢甘休,你去与不去,结果并无不同。”   方鸣眉头紧蹙,冲着梅德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   “不....不用,雄主,不,阁下....是我要谢谢你....我......我去打饭。”   方鸣看着梅德语无伦次,落荒而逃,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梅德果然如他所说,没有让勤务兵代劳,而是自己全程张罗。   他亲自打了丰盛的餐食,细心地区分了方鸣偏好的清淡口味和初初喜欢的软糯甜点,甚至还笨拙地试图把儿童餐里的蔬菜摆成小动物的形状。   这一切,方鸣都默默地看在眼中,记在心里。这份笨拙的用心,触动了他。   方鸣看向梅德,语气平和:“一起用餐?”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掠过欣喜光芒。能和雄主共进晚餐,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但指挥部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更重要的是……卡基菲斯那些老狐狸绝不会给他太多安稳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委婉地解释并拒绝,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恭敬地行礼后,声音清晰地说道:“元帅,元首阁下及卡基菲斯元老等请您立刻前往一号会议室,就……关于与帝国谈判......”士兵似乎还想具体说明…   “知道了!”梅德猛地打断他,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阻止了士兵后续可能引发方鸣担忧的话语,“我马上过去。”   他转回头,对上方鸣瞬间了然的目光。   方鸣看着他,刚才那份难得的平和已经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轻轻放下筷子,原本可口的饭菜此刻似乎也失去了味道。   “你去忙吧。”方鸣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军务要紧。”   梅德喉咙发紧,沉声道:“等我回来。”然后便毅然转身,跟着传令兵大步离开,那背影沉重。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方鸣独自坐在餐桌前,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风暴,越是压制怕反弹的越是凶险。   方鸣对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终究草草吃了几口。   他知道,此刻自己能给梅德最大的支持,就是安分守己,照顾好自己和初初,不成为他的拖累,不让他在外应对风雨时,还要为他分心。   下午,初初从午睡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哭腔要找雌父。   小家伙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雌父的残留气息,格外的闹腾。   方鸣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初初乖,雌父去打坏虫子了,等他打完了,就回来看初初,好不好?”   他耐心地哄着,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才让初初情绪平稳下来,又一口一口地哄着他吃了些东西。   夜色渐深,堡垒外是无声的紧张,堡垒内,方鸣将初初哄睡,自己却毫无睡意。   他靠在床头,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思绪纷乱。   不知道梅德此刻正在面对怎样的压力,那些高高在上的虫,又会如何逼迫他……   直到深夜,房门才被极轻地推开。方鸣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循声望去。   黑暗中,梅德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似乎没料到方鸣还醒着,在接触到对方清亮目光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89章 元帅败了,方鸣怎么办   两虫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流淌。   梅德眉宇间深锁的疲惫和压抑的焦躁,方鸣看的清清楚楚。   他心中堵的厉害,一时没有出声。   “还没睡?”梅德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寂静。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熟睡的初初脸上,眼神柔和。   “睡不着。”方鸣轻声回答,撑着手臂坐起身些,“那边……情况怎么样?”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梅德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初初柔嫩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美梦。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方鸣心中明了。   “一直这样压着,也不是办法。”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点出了关键。   梅德终于转过头,看向方鸣。   在黑暗中,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方鸣放在被子外的手,掌心带着夜色的微凉。   方鸣任由他作为。   “别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会解决。相信我。”   方鸣识趣没有再追问。   问了又如何?他帮不了他。至少此时此刻的他,是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成为他的焦虑和疲惫。   但,只要梅德不放手,他愿意尝试再信他一次。   梅德俯下身,在初初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他深深看了方鸣一眼,随即毅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方鸣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而他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在必要时,做出自己的选择。   元帅作战室。   梅德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帝国舰队的最新动向和那片被称为“碎星坟场”的复杂星域。   他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指尖划过几个关键坐标。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帝国、也能让联邦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家伙们闭嘴的胜利。   只有展现出联邦(或者说,他梅德·弗兰林)依旧拥有强大的、不容挑衅的武力,才能彻底断绝他们试图用方鸣作为谈判筹码的念头!   作为雌君哪怕是曾经的,他也绝不允许方鸣被推上交易桌!   “命令‘利维坦’第三、第七分队前出至K-2077区域,保持静默。”   “通知特种作战部,‘斩首’计划预备方案启动,目标:帝国前沿指挥枢纽。”   “后勤部,我需要所有星舰在3星时内完成最高级别的战备检查!”   一道道指令冷静而迅速地下达。他要主动出击,在艾达佳和联邦议会那些虫反应过来之前,用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打破僵局!   与此同时,弗兰林家族秘密星域,某处隐蔽宅邸。   梅珏刚刚结束了一段加密级别极高的全息通讯。艾达佳(爱弥儿)那张英俊却带着致命诱惑的脸消失在空中。   “一举杀掉梅德,弗兰林家族就是你的。你多年的隐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为自己报仇,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艾达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梅珏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确实恨梅德,但……   突然,一个轻佻的声音在梅珏耳边响起   “啧啧,你真舍得杀掉你那个宝贝弟弟?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只见一个容貌精致绝伦、带着几分邪气的小雄虫,正跨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   他叫莫奈尔·卡琳,是梅珏手下打劫的战果用来孝敬老大,梅珏总是戴着一副面具,对金钱、矿产、宝石、雄虫都没多少兴趣,也不懂得享受。   让一众死心塌地的兄弟们操碎了心。   原本这个也只是意思意思一下,他们都想好了自己留着享用,为了先后顺序裤衩子都刺破了。谁知道这个小雄子一去不复返,白白让他们在外面吃了一夜的冷风。   难道老大就吃这一款,性格恶劣又黏虫的小娇包???   为此,梅珏没少被底下的虫编排。   莫奈尔歪着头,冰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戏谑,跳下桌子,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精准地窝进梅珏怀里,手指不老实地点着他的胸口:“你每次提到他,眼神可复杂了哦~”   梅珏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环住了莫奈尔纤细的腰肢,防止他乱动掉下去。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年那狡黠又仿佛能看透虫心的眼睛,依旧沉默。   莫奈尔却不依不饶,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着,声音带着蛊惑:“要不要我帮你呀?保证做得干干净净,让你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哦~”   梅珏眸色深沉,收紧手臂,将怀里不安分的小雄虫打横抱起,无视对方的轻笑和假意挣扎,径直走向卧室。   呜呜呜.....   “老大,这是又开始了。”   “呜呼哀哉,我们英明神武的老大,他...栽了。”   “去你虫嘴,老大又不是死了,你鬼叫啥?”   .......   一日过去。   艾达佳没有等到梅德的答复,或者说,梅德用行动给出了答复——联邦“利维坦”舰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帝国侧翼,发动了迅猛的突袭!初战告捷,摧毁了帝国数个前沿哨站。   然而,就在梅德准备扩大战果,乘胜追击之时,异变陡生!   战斗在关键时刻突然在左侧翼冒出几支舰队,调转炮口,一道蓄能已久的主炮光束,如同毒蛇般狠狠咬向了梅德旗舰“裁决者”号的引擎阵列!   “轰——!”   剧烈的爆炸在“裁决者”号侧舷炸开,能量护盾瞬间过载碎裂,引擎严重受损,动力输出骤降!整个舰队指挥系统因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而陷入短暂混乱。   艾达佳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帝国舰队主力变异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全力扑上!联邦舰队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瞬间丧失,被迫转入艰难的战略防御。   铁盾星塞,指挥部气氛降至冰点。 第90章 为了方鸣立下军令状   战报传回,联邦高层一片哗然!巨大的战损带来的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涌向梅德。   “必须立刻交出伯爵!这是平息帝国怒火、换取停战的唯一途径!”   “梅德元帅,你的冒险行动已经失败了!不能再让局势恶化下去!”   面对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和逼迫,梅德站在众虫面前,身姿依旧笔挺,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都无济于事。   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清晰地响彻整个会议室:   “半个月。”   “我以联邦元帅及弗兰林家族荣誉起誓,半月之内,必击退帝国舰队,收复失地!若逾期未成……我梅德·弗兰林,自愿接受军事法庭最严厉的审判,绝无怨言!”   军令状!   他以自己的军旅生涯和整个弗兰林家族的荣誉为赌注,争取到了最后十五天的时间。   而在重重保护下的住所内,方鸣对前线惨烈的战事和梅德面临的巨大压力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梅德似乎更忙了,连匆匆一面都变得奢侈。   初初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雌父了,整日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原本活泼的小家伙变得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常常趴在窗户边,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方鸣看着心疼,将他抱到怀里,柔声哄道:“初初。我们给雌父准备一个见面礼物,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   “礼物?”初初抬起头,冰蓝色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彩。   “对啊,”方鸣拿出画纸和彩笔,“初初可以画一幅画送给雌父,画我们一家,好不好?”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小家伙的响应。他兴致勃勃地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当方鸣想看看成果时,初初却有些沮丧地把画藏到了身后,小嘴巴撅着。   “怎么了?”方鸣温和地问。   初初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雌父……雌父高高!酷酷!闪闪的!(指军装徽章)”他努力比划着,试图描述梅德高大英武、威严冷峻的形象,“雄父也好看!眼睛亮亮的!初初也好看!”他对自己和雄父的颜值倒是很自信。   “可是……”小家伙低下头,看着自己笔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不太成比例的虫形,委屈道:“初初画的……不好看。一点都不像。”   他希望能画出最完美的雌父和雄父,可稚嫩的笔触却无法描绘他心中的崇拜。   方鸣看着儿子沮丧的小脸,心中软成糊涂面。   他接过“不太像”的画,微笑着说:“这是初初用心画的,心意到了,雌父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的。”   初初吸了吸鼻子,小手指着画上三个手牵手的小虫:“可是雌父的披风……初初画不出会飘的样子。”   “没关系,”方鸣把儿子抱到膝头,指着窗外飘扬的联邦旗帜,“我们先给雌父画个最亮的勋章。”   小家伙眼睛一下子亮了,急忙抓起金色的画笔:“要画星星!雌父有最亮的星星!”   “好,画星星。”方鸣握着儿子的小手,在画纸上方添了几颗歪歪扭扭却金光闪闪的星星。初初终于破涕为笑,小脚丫在椅子下欢快地晃荡。   “等雌父回来,”初初突然凑到方鸣耳边小声说,“要雌父举高高。”   方鸣亲了亲儿子奶香的小脸。   窗外暮色渐沉,而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下,飘荡着彩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孩童软糯的絮语。   就在这时,房门外隐约传来了争执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卡基菲斯元老,请您留步。元帅有令,未经伯爵阁下许可,任何虫不得打扰。”亲卫队长冷硬的声音透过厚重门,依然清晰可辨,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混账!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有重要军情需与伯爵商议!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卡基菲斯苍老却充满威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抱歉,元老。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伯爵与少爷的安全与清净。如果您有要事,请先通过正规渠道与元帅指挥部联系。”亲卫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寸步不让。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和低沉的、听不真切的交涉。   房间内,方鸣对着初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鸣嘘声说道“宝宝,我们来玩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游戏哦”,小家伙赶紧双手捂住嘴巴,鼓着腮帮子,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模样可爱极了。   方鸣没有出声,也没有去开门。他信任梅德的安排,也清楚卡基菲斯此时前来,绝无好事。   然而,卡基菲斯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他提高了音量,那苍老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房内。   “伊古伯爵!你可知梅德元帅为了你,在军事会议上立下了军令状?!半月之内,若不能击退帝国,他就要自请军法处置,上军事法庭!他将自己的前程和弗兰林家族的荣誉都押上了!你却还要在这里安然度日吗?!”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亲卫强行请离了。但那些话,已经如同魔咒,钻入了方鸣的耳中,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军令状?半月之期?军法处置?!   梅德他……竟然为了保住他,做到了这一步?!   方鸣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拿着彩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心中瞬间乱成一团,各种情绪交织,最后统统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酸楚。   “雄父?”初初似乎察觉到雄父的不对劲,小声地、带着疑惑喊了一声,忘记了自己正在进行的“比赛”。   方鸣看着儿子纯净担忧的眼神,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事,雄父走神了。”   卡基菲斯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第91章 谁是终极BOSS   他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梅德独自去搏那希望渺茫的半个月,然后可能……万劫不复吗?   卡基菲斯的话烫得他坐立难安。他下意识地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器,指尖悬在梅德那个熟悉的通讯码上方,微微颤抖。   想问。   他想立刻听到梅德的声音,想亲口问他,想……分担那份沉重的压力。   指尖几乎要按下去,那串号码在他眼中模糊又清晰。   不能问。   理智如同冰水浇头。   梅德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战局,关乎生死。   此刻联系他,除了让他分心,让他担忧,还能有什么作用?难道要让他一边应对帝国的猛攻,一边还要费心安抚自己吗?   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屏幕上缩回,通讯器“啪”地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通讯器,紧紧攥在手里。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堡垒森严的景象,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等待。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担忧、恐惧、疑问都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他不能乱。   他必须稳住。   初初似乎感受到了雄父焦躁不安的情绪,抱着画纸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敢打扰。   碎星带的的氛围很凝重,黑夜中似乎浇灌了混凝土,令虫窒息。   碎星坟场核心区域,战火再次点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梅德指挥着联邦舰队,战术无可挑剔,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显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帝国驱使的变异生物,它们悍不畏死,形态诡异,攻击方式刁钻狠毒,联邦舰队依旧打得异常艰难,防线数次濒临崩溃。   钢铁与血肉在星空中不断碰撞、湮灭。   就在战局最焦灼的时刻,艾达佳那带着戏谑和志在必得的声音,再次通过公共频道传遍了战场,也传到了后方紧张关注战况的联邦高层耳中:   “梅德元帅,还要负隅顽抗吗?看看你的士兵,他们正在因为你的固执而白白牺牲。我的条件依旧不变——将方鸣送至帝国。只要他在帝国一日,我帝国大军便止步于此,绝不主动攻击联邦。用他一个,换你万千子民安宁,这交易,很划算,不是吗?”   这赤裸裸的胁迫,让后方主和派的声音再次喧嚣起来。   然而,就在艾达佳话音刚落的瞬间,战局发生了谁也意想不到的惊天逆转!   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此前曾重创梅德的舰队,突然再次调转炮口!但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梅德,而是帝国戒备森严的后勤补给集群以及不断为前方变异生物提供能量支持的巨大能源仓!   梅珏的舰队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撕开了帝国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防线!   同时,梅德主力舰队中,早已准备多时、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数个特殊发射单元瞬间激活!   “发射!”   随着梅德冰冷的下令,数枚装载着特殊穿甲弹头和高能爆破装置的核弹,拖着耀眼的尾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沿着梅珏舰队撕开的缺口,无视了沿途所有的拦截,狠狠地撞入了那个巨大的能源仓!   轰!轰!轰——!!!   连环的恐怖爆炸在帝国舰队后方亮起,比恒星更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能量核心设施,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为宇宙尘埃!   能源仓被毁,能量传输瞬间中断!   前线那些原本凶猛无比、仿佛不死不灭的变异生物,如同被掐断了提线的木偶,动作猛地一滞,身上的能量光芒急速黯淡下去,攻击力和防御力骤降!它们发出混乱而无意义的嘶吼,变得不堪一击!   联邦将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火力全开,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失去能量补充的变异体浪潮迅速剿灭、击退!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直到这时,所有虫才恍然大悟——梅德与梅珏的“反目”,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梅德早就秘密联系了梅珏,让他假意投靠艾达佳,获取信任,从而探明那个隐藏极深的能源仓的位置!   而梅珏之前的“偷袭”,不过是为了取信于艾达佳!   艾达佳坐在王座上,看着屏幕上后方冲天而起的爆炸火光和前方迅速溃败的变异体大军,那张一直带着从容笑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彻底愚弄的暴怒!   他,竟然被梅德兄弟联手演了一出好戏!   梅德站在“裁决者”号的舰桥上,看着溃败的帝国舰队和失去威胁的变异体,冰蓝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赌赢了。   但表演惨烈。   他通过内部加密频道,对梅珏只说了四个字:   “清理干净。”   能源仓被毁,帝国舰队溃败,艾达佳(爱弥儿)的怒火达到了顶峰。   他所在的帝国旗舰舱门轰然洞开,一道周身缠绕着近乎实质化金色能量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悍然冲入了联邦舰队阵中!   所过之处,联邦星舰的能量护盾如同纸糊般破碎,舰体被恐怖的力量直接撕裂、引爆!   SSS级!传说中千年未见的至高等级!其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规武器的应对范畴!   梅德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背后巨大的骨翼展开,化作一道蓝色闪电,迎面撞了上去!梅珏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侧翼杀出,暗红色的精神力如同择虫而噬的毒蟒,配合梅德进行夹击!   三股堪称世间巅峰的力量,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之中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只有能量爆发时产生的扭曲空间的恐怖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离得稍近的一些小型战舰残骸瞬间被震成齑粉!   艾达佳面对两位SS级顶尖雌虫的围攻,竟显得游刃有余!   他甚至没有动用武器,只是徒手挥拳、劈掌,每一击都蕴含着崩碎星辰的威力!   金色的能量洪流如同宇宙初开的光,霸道、炽烈、摧毁一切! 第92章 成功了,方鸣不用抵押了?   梅德的冰蓝色能量与梅珏的暗红色能量,在艾达佳那纯粹而磅礴的金色能量面前,竟显得有些相形见绌。   他们的攻击落在艾达佳周身那层凝实的金色力场上,只能激起剧烈的涟漪,却难以真正破防。而艾达佳随手一击,都让他们不得不全力闪避或格挡,震得气血翻腾,骨翼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蝼蚁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艾达佳的声音透过精神力,清晰地传入两虫脑海,带着绝对的傲慢与轻蔑。   他的目光主要锁定在梅德身上,充满了讥讽:   “梅德·弗兰林,你看看你自己,连我都挡不住,你拿什么保护他?方鸣是唯一的S级雄虫,他的光芒,他的潜力,岂是你这种废物能配得上的!”   “唯有我,艾达佳 皇爵 ,唯一的SSS级雌虫才配的上他,你,凭什么阻我?”   他的话如同毒针,狠狠扎进梅德的心底,让他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起狂暴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辩驳的痛苦。   梅德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燃烧精神力,冰蓝色能量暴涨,化作无数道足以冻结星河的冰枪,疯狂射向艾达佳!   梅珏也眼神狠厉,暗红色能量凝聚成无数道细密的精神丝线,从诡异的角度缠绕向艾达佳。   “垂死挣扎!”   艾达佳冷嗤一声,终于动了真格。   他双手虚握,一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色能量球在他掌心急速凝聚、膨胀,里面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让远处的星舰都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那能量球锁定了气息因爆发而略显紊乱的梅德,下一刻,便要脱手而出!这一击,凝聚了SSS级的恐怖力量,足以将梅德彻底湮灭!   梅德瞳孔骤缩,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但刚才的爆发让他出现了瞬间的力竭,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闪到了梅德身前!   是梅珏!   他没有任何防御动作,而是张开了双臂,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直面那团毁灭性的暗金色能量球!   他回头,看了梅德一眼,眼神平静。   “梅珏!不——!”梅德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想要将他推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轰————!!!   暗金色的能量球结结实实地轰击在梅珏的后背上!   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光和湮灭!   梅珏背后的骨翼在接触到能量球的刹那就化作飞灰,坚固的躯体从后背开始,血肉、骨骼、神经……一切都在那毁灭性能量下迅速崩解、气化!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对着梅德,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嘴角,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的身影便被彻底吞噬。   光芒散去。   那片空域,只剩下零星飘散的能量尘埃,以及……一枚被灼烧得变形、却依稀能辨出弗兰林家徽的肩章,缓缓漂浮在真空之中。   梅珏,尸骨无存。   “哥——!!!”   梅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虫鸣的悲嚎,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血色充斥!   梅珏化作宇宙尘埃的惨烈景象,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梅德的心口,让他眼前发黑,灵魂都在颤抖。   那枚漂浮的焦黑肩章,也在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杀意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金色身影,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艾达佳却在此刻,缓缓收敛了周身那令虫窒息的金色能量。   他悬浮于虚空之中,如同神明俯视蝼蚁,看着气息紊乱、悲痛欲绝的梅德,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带着玩味和残忍的兴致。   他轻轻抬手,阻止了周围帝国舰队准备趁机围剿的命令。   目光落在几乎要失控的梅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其优雅,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梅德元帅。”艾达佳的声音透过精神力传来,清晰而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侮辱性,“就这样杀了你,未免太无趣了。”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星域,落在了遥远后方那个被严密保护的堡垒上,落在了方鸣身上。   “我要你活着回去。”   “我要你亲眼看着,方鸣,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我的身边。”   “我要你看着,他最终选择的是谁,站在谁的身边,为谁绽放他的光芒。”   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和绝对的自信:   “比起死亡,看着他属于更强大的虫,不是更有趣吗?滚回去吧。好好珍惜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说完,艾达佳无视联邦已经瞄准他的致命武器,不再多看梅德一眼。   他转身,金色身影如同融入星海般,瞬息间便回到了帝国旗舰之中。   庞大的帝国舰队开始有序后撤,消失在碎星带的深处。   只留下梅德独自僵立在冰冷的宇宙中。   艾达佳没有杀他,却将无尽的屈辱硬生生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呃啊——!!!”   梅德仰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泪水与滔天的恨意交织。   然而,联邦境内,一片欢腾。   梅德元帅深谋远虑,布局长远,成功摧毁了帝国的能源核心仓。   剧烈的爆炸不仅重创了帝国武力的变异体,其引发的能量乱流更是波及了整个帝国舰队,使其短期内丧失了大规模进攻的能力。   成功化解了一次联邦的危机,同时也是一场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胜利。   压抑已久的恐惧和阴霾仿佛被这道爆炸的光芒驱散,整个联邦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军部指挥中心,巨大的星图显示着帝国舰队后撤的信号,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军官们相互拥抱,击掌庆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兴奋。   “成功了!梅德元帅做到了!”   “帝国佬这下该老实了!”   “我们赢了!联邦万岁!”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元首卡机菲斯,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站在指挥台前,望着星图上代表危机的红色区域逐渐消退,轻轻鼓起了掌,对着身边同样面带喜色的将领们说道:   “梅德元帅不愧是我联邦的基石,此役,当记首功!传令下去,全军嘉奖。” 第93章 追念梅珏之死   欢庆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所有虫都在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激动,为梅德的力挽狂澜而赞叹。   然而,在这场全民的狂欢中,唯一的缺席者,正是缔造了这一切的元帅。   梅德没有参加任何庆功仪式,也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他独自一虫,静默地站在元帅府最高观测台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   窗外,是璀璨星河,是绚烂烟花,是洋溢笑容。可这一切都无法穿透他心的死寂。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被灼烧得变形的肩章——弗兰林家族的徽记,梅珏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东西。   哥哥死了。   尸骨无存。   自己唯一的、仅存的哥哥....也死了。   恍惚间,眼前的烟花似乎扭曲、变形,化作了记忆中久远的、带着暖意的光晕。   那也是一个傍晚,残阳如血。   雌父雄父刚刚因为意外离世,家里只剩下年长几岁的哥哥梅珏与他相依为命。   萝卜头小梅德,拖着浑身青紫、鼻青脸肿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回到冷清的家。   门被推开,刚刚结束基础训练的梅珏看到弟弟这副惨状,冰蓝色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谁干的?”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虫特有的沙哑,却已经有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萝卜头小梅德低着头,不肯说话,大而圆润的眼睛里面,眼泪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抽了抽鼻子,鼻涕还是流了出来,他吸溜一声,收回去了。   梅珏皱着眉头看着弟弟,眼中又是嫌弃又是无奈。   他拿出手帕,递给弟弟:“你是脏猫吗?都四岁了,贵族的体面呢?”   萝卜头小梅德不情不愿的接过,呼哧呼哧的醒出鼻涕。   梅珏嫌恶的转过了头。   太邋遢,他怎么会有这样脏兮兮、不讲究的弟弟,是亲生的吗?   梅珏已经8岁了,和矮墩墩的弟弟不同,他身量长开,有着少年该有的瘦削和清俊,单薄的背脊挺得很直,贵族世家的矜持端的稳当。   和面前这货一比 ,确实....有种正版和9.9包邮的萌差。   教训了弟弟,梅珏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梅珏提前堵在了那几个经常欺负梅德的小混混回家的路上。   结果……寡不敌众,梅珏自己也顶着一脸的青紫回来了。   小萝卜头看到哥哥狼狈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指着对方。   “噗——哥,你的脸……好像被踩扁的浆果!”   “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像个发霉的土豆!”   沉默片刻后,两虫忽然同时爆发出大笑,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止不住笑意。那笑声驱散了委屈和阴霾,充满了相依为命的温暖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梅珏一边吸着冷气,一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梅德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认真地说:“下次他们再敢欺负你,告诉我,打不过也要打!我们弗兰林家的虫,可以输,但不能怂!”   “嗯!”小梅德重重地点头。   哥哥会教训他,也会关心他,会揍他,也会为他揍虫。   那个时候,哥哥就是他的英雄,是他的全世界。   自那以后,兄弟俩仿佛达成了无声的盟约:要变得更强,强到再没有任何虫能欺负弗兰林家。   他们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在军队这座钢铁森林里拼命汲取养分,向上攀爬。   新兵营里,他们是最耀眼的新星。   梅珏沉稳果决,战术眼光精准;梅德勇猛激进,爆发力惊虫。   他们互相较劲,又彼此支撑。   训练场上是对手,挥汗如雨,每一次对练都毫不留情;战场上是彼此最信任的依靠,能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嘿,梅德,这次任务首功是我的了!”梅珏擦拭着染血的能量刃,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将一枚崭新的勋章抛给弟弟。   梅德接过,撇撇嘴,眼神却亮得惊虫:“下次一定超过你,哥!”   他们并肩作战,清理过危机四伏的星际海盗巢穴,防守过异兽潮水般的冲击,也在边境摩擦中与帝国尖兵殊死搏杀。军功在他们的肩章上累积,熠熠生辉。   但是,他们之间的良性竞争究竟从什么时候变了味?   怎么就走到了那种地步呢?   是军雌骨子里的骄傲和同为弗兰林血脉里的野心勃勃。   元帅之位,只有一个。   弗兰林掌权虫,只需一个。   军部的派系开始有意无意地分别向他们靠拢,资源的倾斜、任务的分配、舆论的导向……都成了无形的战场。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军部会议上相遇,彼此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温度,多了几分审视与计算。   家族内部也暗流涌动,不同的支系分别押注,试图在未来的掌权者身上获取更多利益。   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像细小的楔子,慢慢钉入他们之间。   从相互扶持,变成了……潜在的对手。   他们彼此下死手,却总是留有一线。那是血脉的羁绊,是二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谊……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只剩下观测台冰冷的玻璃倒映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梅德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焦黑的肩章紧紧贴在心口。   独自品尝着无尽的苦涩.......   夜色深沉,将白日庆典的喧嚣彻底吞没。   方鸣轻轻关上房门,确保孩子睡的安稳,这才松了口气。   方鸣从兴奋汇报情况的亲卫那里知道了一切。   同时也知道梅德此时的低落和伤悲。   在走廊上静立片刻,方鸣还是去了梅德的房间。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   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观测窗,洒在梅德挺拔却异常孤寂的背影上。   他没有穿元帅制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身影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座濒临破碎的雕塑。   “晚饭放在那里就行,出去。”梅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甚至没有回头。   方鸣的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是我。” 第94章 梅德有大嫂?   方鸣的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是我。”   梅德闻言,背影一僵。   梅德倏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一丝……狼狈。   他脸上的倦容,眼下的浓重,让方鸣紧抿嘴唇。   “你……你怎么来了?”   梅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鸣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了几步。   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而压抑的精神力波。   他没有再多言,他走近,将一只手搭在梅德的肩膀上,缓缓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清雅温和的草木气息,如同初春融雪的溪流,悄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安抚虫心的力量。   再抬手,指尖翻转萦绕着一层极其柔和的光晕,那是他高度收敛后的精神力。   梅德瞳孔微缩,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席卷而来。   仿佛久旱逢甘霖,他布满裂痕的精神世界,在这温和的抚慰下,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原来雄主的精神力如此温柔。   方鸣的到来以及释放的信息素,让梅德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   梅德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吟。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方鸣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确认这份温暖的真实。   “别动……求你了,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   他将脸埋在方鸣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避风港的囚徒。   方鸣的身体先是本能地一僵。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沉默着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梅德宽阔却微微佝偻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无声的安慰和理解。   月光依旧清冷,房间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一个无声地给予,一个贪婪地汲取。   过了不知多久。   在方鸣温和的信息素与精神力的双重安抚下,梅德渐渐松弛下来,得以喘息。   方鸣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初初……他想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你每次来去匆匆,孩子都没能见到你的面。”   梅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初初软糯带着期盼的小脸浮现在脑海,让他心头生出暖意和……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方鸣,他偏过头,避开了方鸣的目光,低哑地应了一声:“……嗯。那....我去看看他。”   他偷偷打量着方鸣的神色,夜深了,去方鸣的房间。那深层次的含义,对于成年的虫...该懂的都懂。   梅德对于今日方鸣的举动,让他吃惊,这个时候,作为一个雌君,当然是趁热打铁。   方鸣没有梅德心中那些弯弯绕绕,他只是侧身,示意他跟自己来。   梅德沉默地跟在方鸣身后。   他放轻脚步,走到儿童床边。   柔软的小床上,初初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星兽玩偶。   看着初初憨厚老实的睡颜,梅德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初初……”   直起身,他看向方鸣。   夜深了。   梅德站在原地,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方鸣看着他站在原地不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不再锐利,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恳求。   他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很晚了,”方鸣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在这里休息吧。”   他没有看梅德瞬间亮起的眼眸,自顾自地走向大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梅德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起初,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许久,方鸣呼吸清浅,梅德在黑暗中发动了,他像个蠕虫一般,缓缓靠近,只是挪了一点点。   看方鸣没有动静,他再挪...一点点,没动静,很好,再来....   “再动来动去,就滚出去。”   眼见就搂上了,方鸣却发话了,梅德......恨自己磨磨唧唧。   他很想鼓足勇气,重展魅力,让方鸣怀恋起他的好来。   但是....有色心没有色胆。   伟大的联邦最高统帅....怂了。   而背对着他的方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有些界限,从今夜起,变得模糊了。   另一头,在梅珏的大本营。   得知梅珏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枚肩章的时候。   莫奈尔突然,癫狂大笑,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呕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   “你还有脸笑!”   梅珏的下属,一个因悲痛而面容扭曲的雌虫,暴怒的厉喝他。   那雌虫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死了,……你怎么还敢笑!”   话音未落,裹挟着凌厉风声的拳头已经狠狠朝着莫奈尔的脸砸来。   那力道没有丝毫留手,是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招。   周围的虫冷眼旁观,没有任何虫上前阻止。   在他们看来,这个引得老大神魂颠倒的雄虫,此刻的狂笑简直是罪该万死。   定然是这个骚贱蹄子勾搭的老大,迷了心智,否则怎么可能去救他的仇敌。   老大能落到一个星盗的下场,不正是拜他的好弟弟所赐。   又怎么会?   拳头到来,莫奈尔不闪不避,甚至笑声更加畅快淋漓。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只古铜色的手,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牢牢抓住了梅珏兄弟的手腕,让其再无法寸进。   “够了。”   众虫望去,是二当家费利佩。   “为什么阻止我,费利佩?”   费利佩甩开他的手腕,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只虫,最后落在依旧在疯狂大笑的莫奈尔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慢悠悠地说,“梅珏那家伙,参战前找过我,拜托了我一件事。” 第95章 方鸣的归属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虫的注意力,连莫奈尔的笑声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说,‘费利佩,要是我哪天运气不好,回不来了,帮我照看好莫奈尔。那小子,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傻得很,别让他做傻事。’”   星盗模仿着梅珏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那熟悉的语调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梅珏的兄弟愣住了,脸上的愤怒转为错愕和更深沉的悲痛。   星盗看向莫奈尔:“所以,我不能让你打死他。我答应了梅珏,得护着他。”   他走上前,不顾莫奈尔疯狂眼神,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虫,我带走了。”   没有虫再阻拦。   被强行带离的莫奈尔,一路上依旧在笑,笑声嘶哑,仿佛要将生命都笑尽。   那星盗将他塞进一辆破旧的悬浮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狭小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   引擎启动,缓缓升空。   也就在这一刻,那持续了许久、令虫毛骨悚然的狂笑声,像是被骤然掐断了电源,戛然而止。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莫奈尔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背、手腕,蜿蜒流淌,浸湿了他昂贵的衣料。   他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梅珏死了,那个死骗子,还说永远陪着他、纵容他。   星盗透过后视镜,沉默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座位上,哭得浑身颤抖却寂静无声的身影。   -----------------------   梅珏留下的东西很多,莫奈尔却不在乎。   唯独一样——那枚肩章。是他该得的。   他找到了梅德。   当莫奈尔以“梅珏雄主”的名义索要那枚肩章时,梅德不假思索的挥手招来护卫,毫不客气地指着门口:“把他轰出去!以后不准他再踏进这里半步!”   护卫粗鲁地架起莫奈尔,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出了大门。   莫奈尔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他没有哀求,没有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尽头。   第二天,负责照顾莫奈尔的费利佩发现他不见了。   所有虫对此都嗤之以鼻,议论纷纷:“跑了?我就知道!那只冷血无情的雄虫,怎么可能对老大真心?肯定是看捞不到好处,卷了东西跑了!”   “亏得老大对他那么好。”   “不好,老大的巨款,快.....”   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去了梅珏的私库,仔细清点,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被带走的“财物”。   然而,结果让所有虫愕然。   保险柜完好无损,里面存放的宝石、星币卡一分未动。梅珏收藏的珍贵武器、古董摆件,甚至是一些贵重物品,全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房间里整洁得近乎冷清,仿佛主虫只是暂时离开。   “怎么可能?他什么都没拿?”有虫难以置信地低语。   众虫皱紧眉头,不甘心地再次扫视房间。   的确没有,倒是负责打扫梅珏卧房的侍从说。   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旧了的金属剪刀不见了,那是梅珏用的最久的生活物件。   那些之前还在肆意揣测、说着难听话的虫,此刻也都沉默了。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他们没有找到卷款而逃的证据,而是一件毫无金钱价值的旧物。   难道他...疯了???   ..................   方鸣醒来的时候,梅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只留下些许褶皱,证明昨夜并非幻觉。   方鸣望着那空荡荡的枕头,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只是沉默地起身,开始了新的一天。   同一时间,军部最高级别的机密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但此刻所有虫的目光都聚焦在星图旁边不断回放的一段战斗影像上——正是梅珏牺牲,梅德被艾达佳绝对力量碾压的那一幕。   尤其是艾达佳周身爆发出的金色能量场,被反复分析、放大。   “能量读数远超现有标准……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我们之前所有的情报都显示艾达佳亲王是S级,至多是S+级别……SSS级?这怎么可能?!”   一位资深的情报分析官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难怪……难怪他能隐藏在联邦这么多年而未被察觉核心实力。这种级别的个体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SSS级。   这个只存在于理论古籍和远古传说中的等级,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还是以敌对阵营亲王的形式。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对抗,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威慑。   一个SSS级雌虫,其恐怖的精神力场和可能拥有的未知能力,虽不一定是战争的决定性因素(毕竟战争是综合实力的较量),但绝对是对联邦高层将领和关键战略节点的巨大威胁。   沉重的压力让在座的每一位高层都面色铁青。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所有战略,”   元首卡机菲斯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尤其是对艾达佳亲王的应对方案。”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以“务实”著称的政客。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梅德,提出此时显得格外刺耳的提议:   “或许……我们该再次考虑方鸣阁下的问题。艾达佳亲王对方鸣阁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如果……如果能将方鸣阁下作为……呃,作为建立沟通渠道的‘桥梁’........”   “我反对!”   梅德冰冷斩钉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锋的寒光,直直射向那名政客。   “将他交出去,无异于向帝国摇尾乞怜,更是将我联邦的尊严踩在脚下!这种提议,绝无可能!” 第96章 温馨一家三口   他隐隐散发出属于元帅的威压,让那名政客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有虫觉得梅德是感情用事,有虫则认为他维护了联邦的颜面。但无论如何,在梅德如此强硬的态度下,这个提议暂时被压了下去。   然而,所有虫都知道,SSS级艾达佳的存在,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联邦之上。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不安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商讨着应对这前所未有的强大个体的策略,但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开妥协的气息。   ........   虽然讨论的结果似是而非,也没有什么定论,但不论怎么说,梅德终于得以从无尽的战报和会议中短暂抽身,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他将下午的时间完全留给了家庭。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起居室里,暖融融的。   “初初,看看谁来了。”   正无聊打滚的小皮猪,一下子翻了个身,看向门口。   “雌父!!”   看清来虫,初初一个懒猪打滚,爬了起来,啪嗒啪嗒冲到了梅德的身边,一个炮弹一样扎入他的怀抱。   “雌父,你终于来见初初了,初初都等了你...”   他伸着胖胖的小手,掰着数来数去,“八天啦,等的初初都要生气了。”   梅德腾出一只手,轻轻的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雌父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小懒猪在呼噜呼噜睡大觉哦。”   “不可能,那一定不是小初初。”   方鸣看着初初小小的脸蛋都羞红了,赶紧解围,“初初,不是有礼物要送给雌父吗?”   “啊!”小家伙像只快乐的小鸟儿,扑腾着下来,将一张涂得色彩斑斓的画纸高高举起。   “雌父!雌父!你看我画的!”   画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虫。   三个小虫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大概是草地)上面,头顶是一个大大的、散发着光芒的红色太阳。   “这是……我们?”梅德接过画注视着画上那三个牵着手的小虫。   “嗯!”初初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雌父喜欢吗?”   梅德将初初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声音温柔:“喜欢,初初画得非常好。这是雌父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得到了雌父的肯定,初初更加开心了,叽叽喳喳地开始描述画里的故事。梅德耐心地听着,不时附和两句。   接着,初初又缠着梅德陪他玩星际探险的游戏。梅德始终十分配合,任由孩子在他身上“捣乱”,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放松的笑意。   方鸣一直安静地待在房间的另一角,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幕,太过温馨,也……太过珍贵。   方鸣的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着。   就在这时,梅德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两虫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眼中都有深意。   阳光依旧明媚,初初在雌父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昏昏欲睡。   哄睡了初初,梅德磨蹭了过来。   “雄主....”   他刻意压低声线,带着磁性的诱惑力。   “别乱叫。”   梅德蹲下身子,将脑袋压近。   “雄主,我...我精神力又紊乱了。需要亲密的信息素浇灌。”   方鸣:“.......”他看起来是那么好骗的吗?   “真的。”   眼见着越来越凑过来的大脑袋,方鸣突然想到了大金毛,他赶忙将这种不和谐的比喻从脑袋瓜子里面晃出来。   帝国元帅,以理智铁血著称的雄鹰,怎么可能是大金毛那个拆家的玩意儿。   方鸣,伸出修长的食指将大脑袋推了出去。   “滚....”   梅德幽怨的滚了,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已然恢复了属于元帅的气势与威压。   梅德爬到今天的位置,对于能屈能伸理解的透彻,他微微眯了眼,打算回去继续研究一下《雄主的小奶狗3》的精妙之处。   原来雄主...吃这一套。   只要能把雄主追到手,别说是狗,就是当个脚下的蚂蚁,他都能干。   ..............................   这样温馨的时刻并不持久,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将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瞬间分崩离析。   联邦最高政权代表首脑亲临前线视察,鼓舞士气。   星舰在护航编队的簇拥下,即将抵达前线主要军事堡垒。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帝国的獠牙会以如此嚣张、如此精准的方式露出。   就在星舰编队即将进入联邦防线安全区域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支数量不多却极其精锐的小型帝国舰队,如同鬼魅般从复杂的碎星带阴影中跃迁而出,它们的目标直指元脑所在的旗舰!   更让联邦军骇然的是,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身影,如同神祇降临,无视了旗舰猛烈的防空火力,强行突破了能量护盾,直接侵入了旗舰内部!   是艾达佳!   他竟然亲自带队,执行这次胆大包天的擒王行动!   通讯频道里瞬间一片混乱,夹杂着惊呼、爆炸声和绝望的呐喊。   梅德在指挥中心接到紧急通讯时,脸色骤变,立刻下令所有附近舰队不惜一切代价救援。   但,太迟了。   艾达佳的强大超出了所有虫的应对能力。不过短短数分钟,混乱的通讯便被强行切入了一个公共频道。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艾达佳那张俊美却带着冰冷笑意的脸。   他身后,是面色苍白、被两名帝国士兵控制住的元脑。   “梅德元帅,以及各位联邦的先生们,”艾达佳的声音透过精神力传来,清晰而充满压迫感,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重新谈谈条件了。”   他优雅地侧身,展示了一下身后的联邦元脑。   “用你们元脑的安危,换一个方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钉在梅德身上,   “我的耐心有限。给你们1个星时考虑。时间一到,若未得到满意答复,就只能让你们的元脑,原地削脑了。”   通讯被切断。 第97章 再见师兄   整个联邦前线指挥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军官的目光都投向了梅德,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无能为力。   梅德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可以用强硬的姿态驳回政客的提议,甚至可以顶住元首的政治压力,但他无法用联邦最高领袖的生命去冒险!那相当于叛国罪。   艾达佳这一手,直接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前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终,在距离艾达佳规定的时限还有最后十分钟时,梅德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死寂和沉重的疲惫。   他下达了命令,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回复帝国,我们……同意交换。”   方鸣得知这个消息时,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交换程序在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气氛中完成。   元脑被安然送回,除了受到惊吓,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而方鸣,则被留在了帝国接引舰上,等待着被带往艾达佳所在之处。   在方鸣正式被移交帝国之前,按照最基本的程序,梅德被允许与他进行最后一次短暂的、在严密监控下的会面。   会见室狭小而空旷,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冰冷的白光从头顶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梅德走进来时,方鸣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了,他穿着简单的便服,神色平静,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龙潭虎穴,而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看到梅德,方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紧绷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   “……”梅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道歉,在触及方鸣那过于平静的眼神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到几乎承载不住的:“……对不起。”   他辜负了他,这份愧疚,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方鸣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无法用“没关系”来概括。但他也没有责怪。   “我知道你没得选。”方鸣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梅德耳中。   梅德宁愿方鸣骂他、打他,也好过如此平静地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短暂的沉默后,方鸣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梅德,孩子……就拜托你了。”   “我会用生命守护他。”梅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方鸣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还是掠过一丝对幼崽的不舍。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请求:“初初……让他入弗兰林的家族吧,正式记入族谱。”   梅德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动容。   在此刻,方鸣提出这个要求,意义非凡。   “好。”梅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回去就办,雄主。”   梅德将最后两个字眼咬的很重。   他叫的坦荡,他知道,他的雄主原谅了他。但又是面临分离的时刻。   “艾达佳承诺不会为难您,会给您伯爵该有的地位,您一定要不要冲动,我会救你,很快。”   梅德将最后的时间都用在和艾达佳谈判上,他为方鸣争取了足够多的利益,不得囚禁、伤害、违背他的意愿等近乎苛刻的条款。   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艾达佳竟然全部答应了,盖上两国印章的那一刻,梅德就后悔了。   所有该交代的话似乎都已说尽,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梅德看着方鸣清俊的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一股强烈的不舍和冲动涌上心头。   他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了方鸣的脸。   方鸣微微一愣,却没有抗拒。   梅德低下头,深深地吻上了方鸣的唇。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愧疚、不舍、决别,冰冷而柔软,短暂而漫长。   一吻结束,两虫微微喘息,额头相抵。   “等我。”   梅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力量,   “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方鸣没有回应,轻轻整理了一下梅德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这个细微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监控器的提示音响起,时间到了。   方鸣最后看了梅德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跟着帝国的守卫离开了会见室,没有再回头。   梅德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暴戾死死压下。   ........................   帝国旗舰内部,与联邦冷硬的军事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奢华宫殿。   方鸣被一路沉默地引领至一个宽敞的观景舱室。   舱门无声滑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大片观景窗外浩瀚的星海。   而舱室内,一个身影慵懒地窝在柔软的白色沙发里,正低头看着一份电子报告。   他扎着利落的马尾,几缕金色的发丝垂在颊边,穿着一身熟悉的、纤尘不染的白色休闲装,身姿放松而惬意。   午后的星光透过观景窗,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与方鸣记忆中在联邦研究院里,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悉心指导他的师兄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方鸣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兄?”   窝在沙发里的艾达佳闻声抬起头,淡蓝色眼眸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站在门口的方鸣。   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温暖、熟稔,与他身为帝国亲王、SSS级强者的压迫感毫不相干,就仿佛他们昨天还在实验室里讨论某个数据难题。   “方鸣,”   他放下电子报告,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这自然的问候,这毫无隔阂的姿态,几乎要让方鸣产生错觉……这只是一场噩梦。   方鸣闭上眼,再睁开,已清醒。 第98章 王的讨好   眼前这张俊美温和的脸,与全息影像中那个周身爆发金色能量、睥睨众生、轻描淡写决定他命运的帝国亲王重叠。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收敛了那一丝恍惚和喜悦,变得平静而疏离。   方鸣声音有些发紧:   “为什么骗我?”   艾达佳脸上的笑容不变,淡蓝色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慵懒地靠着沙发,语气平和:“我从未欺骗过你。在联邦研究院的那三年,我是你的师兄,我们一同研究精神力共鸣项目,那些讨论、那些实验、那些成果,都是真实的。”   他的话语坦诚,眼神也显得无比真诚。   “可你是帝国的王SSS级雌虫。”方鸣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潜伏在联邦,难道不是另有所图,你接近我难道不是欺骗吗?”   “你对我……是不是也做了实验?”方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被背叛的刺痛。   听到这个问题,艾达佳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淡蓝色眼眸深邃如潭,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对方鸣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艾达佳轻轻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说道:“方鸣,有些事情,远比你看得到的要复杂。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但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彻底浇灭了方鸣心中最后一点对“师兄”的温情滤镜。   失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方鸣。他原本以为,即使立场对立,至少那段亦师亦友的情谊是真实的。可现在,他发现连那点真实都可能掺杂着算计和目的。   他不再看艾达佳,望向窗外冰冷的星海,声音冷漠:“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告退了,亲王殿下。”   说完,他不等艾达佳回应,转身便朝着舱门外走去。背影决绝。   艾达佳看着方鸣离开的背影,没有阻止,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缓缓褪去,淡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和……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次久别重逢的会面,终究不欢而散。   不过,来日方长。   联邦 边境   曾经短暂拥有过一丝温馨的起居室,此刻被一种令虫窒息的低气压笼罩。   梅德简单地收拾了一些初初的日常用品,准备带他回弗兰林家老宅。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初初,我们该回家了。”   正在堆积木的初初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回家?这里就是家呀。雄父还没回来呢,我们要等雄父一起。”   “雄父”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梅德心脏鲜血淋漓的地方。   他喉咙一紧,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准备好的解释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他无法对孩子说出口,是他亲手将他的雄父送走了。   见雌父不说话,只是脸色难看地要来抱自己,初初本能地感到不安,他丢下积木,小小的身体往后缩,抗拒地挥舞着小手:“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雄父回来!”   梅德的心沉了下去,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想要强行将他抱起来:“听话,初初。跟我走。”   “不要,初初要等雄父,初初是乖孩子。”他说完就打算继续玩游戏。   “你雄父,他最近...嗯...有事忙,你和雌父先走。”说着就要来抱初初。   “不要!我不要你抱!”初初的情绪瞬间爆发了,他用力推搡着梅德。   “听话。”   梅德烦躁的提高了声音。   初初似乎被严厉的雌父吓到了,或许是第一次见雌父如此吓虫的一面。   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带着幼崽最直接、最伤虫的指控,   “你坏!你把雄父搞丢了!你是大坏蛋!你把雄父还给我!哇——!”   那一声“大坏蛋”如同惊雷,在梅德耳边炸响。   他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排斥。   他心痛如绞。虫身到达了低谷。   初初的哭闹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委屈和恐惧,他拼命挣扎,不肯让梅德碰触分毫。   梅德试图安抚,只让初初更加抗拒。   最终,梅德松开了手。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地跌坐。   像一座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孤峰,轰然倒塌后,只余下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帝国首都星,艾达佳亲王的势力范围内。   艾达佳给予了方鸣超乎寻常的礼遇。   他亲自下令,将一座位于亲王属地核心区、环境清幽雅致且守卫森严的古老庄园赐予方鸣,并授予了他一个象征性的“公爵”头衔。   他将方鸣牢牢地安置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方鸣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既无感激,也无反抗。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住进了那座华丽的伯爵府。   艾达佳深知方鸣对研究的执着与热爱。   在联邦时,方鸣就曾多次流露出希望能拥有一间完全由自己主导的研究院的渴望。   于是,艾达佳动用了庞大的资源,在极短的时间内,建造起了一座规模不大,但设备绝对是帝国顶级的私虫研究院。   从最尖端的分析仪器到稀有的实验材料,一应俱全,甚至配备了数名在各自领域堪称权威的研究员作为他的助手。   当研究院准备就绪后,艾达佳亲自带着方鸣前往。他推开那扇光可鉴虫的合金大门,略显期待地向方鸣展示眼前的一切:   “看看这里,方鸣。这里的设备,即使放在帝国最高研究院也毫不逊色。还有他们,”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恭敬站立的研究员们,“都将配合你的工作。你可以继续你感兴趣的任何课题,资源管够。”   阳光透过巨大的观测窗,方鸣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艾达佳预期中的任何惊喜或激动。   仿佛眼前这精心准备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艾达佳脸上那丝亮光的期待,缓缓凝固、消散。   一抹清晰的失望从他眼眸深处掠过。他耗费心力打造的“礼物”,并未能打动方鸣分毫。 第99章 王的讨好2   但艾达佳并没有展现出帝国亲王的强势与苛责。   他将那份失望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纵容:   “不喜欢也没关系,哪里需要调整,或者你想更换研究方向,随时可以告诉他们。”他指了指旁边的研究员。   方鸣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艾达佳在原地站了片刻,见方鸣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最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独自离开了研究院。   门外,艾达佳的脚步微顿,他知道,方鸣的心,远比攻克任何科研难题都要难以靠近。而他,暂时还没有找到打开那扇心门的钥匙。   艾达佳亲王对于一个联邦来的“虫质”过于优渥的待遇,尤其是耗费巨资、动用顶级资源为其专门打造私虫研究院的行为,早已在效忠于他的帝国高层中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这些虫大多出身帝国老牌贵族,血脉高贵,自视甚高。   他们因艾达佳长期潜伏联邦以及过于年轻的外表,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存着一丝‘弱小’的错觉。   加上不满,终于有虫按捺不住了。   在一次亲王派系的内部会议上,一位以脾气火爆、资历老迈著称的侯爵——格罗佛,率先发难。   他站起身,向着王座之上依旧神色慵懒的艾达佳行了一礼,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问:   “亲王殿下!请恕我直言!您对那位联邦雄虫的安置,是否过于……慷慨了?”   他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不少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赞同。   格罗佛见艾达佳没有立刻斥责,声音也高昂起来:“他不过是一个战利品,一个虫质!理应关押在囚笼中,作为牵制联邦的筹码!如今您不仅赐予他爵位府邸,还为他劳民伤财建造研究院!这简直是在浪费帝国的资源,更是堕了帝国的威严!我等怀疑,是否是那方鸣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王……”   “迷惑?”艾达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他依旧靠在王座上,单手支颐,金色的马尾垂在一侧,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音乐会。   他甚至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如同阳光洒在冰面上,璀璨却毫无温度。   “格罗佛侯爵,”他的声音温和依旧,目光落在格罗佛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珍宝般的奇异专注,   “你的意思是,我,艾达佳,帝国唯一的SSS级雌虫,会被一个精神力远低于我的雄虫……迷惑?”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好奇,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格罗佛被他笑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话已出口,加上周围不少同僚隐晦的支持目光,他硬着头皮道:“王!我也是为了帝国,为了您的声誉着想!此等优待,于理不合!”   艾达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容越发灿烂迷虫,“我明白了。”   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感受到丝毫精神力的剧烈波动。   正昂着头、一脸“忠言逆耳”状的格罗佛侯爵,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慷慨激昂到极致的惊恐,转变快得令虫措手不及。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在所有虫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格罗佛侯爵健壮的身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琉璃,从内部开始寸寸瓦解,化作尘埃,彻底消散。   整个议事厅,死寂无声。   落针可闻。   贵族们,全都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眼前这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看似讲理亲王,他是SSS级的绝对强者,是顶尖猎食者,是谈笑间便能决定生死的存在。   他的温和,不过是蛰伏时的伪装,而非本性!   艾达佳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虫,温和地问道:   “还有谁,也想教……王自当洗耳恭听。”   听完,就送他去见太爷。   在场的每一只虫都感到脊背发寒,冷汗涔涔而下。   再也没有任何虫敢出声。   艾达佳似乎铁了心要将方鸣那座冷清的伯爵府,打造成一个与帝国北域格格不入的温室桃源。   北域气候恶劣,常年苦寒,能源匮乏,科技水平也因资源限制远逊于联邦富庶星域。在这里,维持基本生存和军事防御是首要任务,奢侈的享受是一种罪过。   然而,艾达佳动用了庞大的能量和惊人的财富,下令在方鸣的庄园内,铺设覆盖整个府邸及花园的顶级恒温模拟系统。   这套系统不仅维持着宜虫的温度,更是精确地模拟联邦南域那种温暖、湿润,带着草木芬芳的独特气候环境。   这还不够。   他不惜耗费重金,秘密采购了大量植物。   娇贵的月光兰、挺拔的云纱木、缠绕着散发莹光的藤蔓……这些在南域或许寻常,但在北域却堪称绝世珍品的植物,被小心翼翼地移植到庄园的模拟生态园中。   每一次运输和养护,都意味着天文数字的支出和极高的风险。   北域本就能源紧张,艾达佳此举,在那些习惯了精打细算、将每一份能源都用在刀刃上的北域旧部眼中,简直是荒唐透顶,劳民伤财到了极致!   “为了一个虫质……值得吗?”   “王是不是被那个联邦雄虫迷了心窍?”   “这些资源如果用来强化舰队,能装备多少新型战舰?”   类似的质疑和不满,在私下里如同暗流般涌动。   但有了格罗佛侯爵的前车之鉴,没有任何一只虫敢将这些情绪表露在脸上。   艾达佳并非不知晓这些暗涌。但他毫不在意。   他亲自带着方鸣走入那片被精心营造出的“南域”。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甚至能听到模拟出的清脆鸟鸣。   “喜欢吗?”艾达佳看着方鸣,   方鸣目光掠过那些娇艳却无根的花朵,感受着这靠巨大能量维持的“温暖”。   他点了点头。 第100章 王的讨好3   “不必这样破费。”他在北域待过一些时日,那个山坳,那里的贫瘠他清楚。   对于外界的不满也略有耳闻。   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方鸣不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艾达佳为什么看不明白。   方鸣除了那日的质问之后,对于艾达佳的去留都表现的淡然,除非艾达佳出口,否则他绝不会谈任何敏感的话题,也不可能为北域提供任何助力。   立场决定了态度,他首选的策略就是尽可能的保全自己,等待梅德的救援,他相信梅德,此时此刻也只能相信梅德。   艾达佳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眼中那丝微弱的期待再次缓缓沉寂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方鸣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你……随意走走,这里以后就是你的花园了。”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将方鸣独自留在了那片虚假的春天里。   艾达佳终于发现,物质上的馈赠似乎无法触动方鸣。   他回想起在联邦研究院时,方鸣除了埋首实验,与之交流最多、也最敬重的,便是他的导师——那位脾气有些古怪,却才华横溢的老雄虫阿杰夫。   于是,一场跨越星域的“强硬邂逅”被妥善安排。   没过多久,还在联邦某秘密研究所对着数据吹胡子瞪眼的阿杰夫,就被一群效率极高的帝国精英“请”上了飞船,一路近乎绑架般地带到了帝国北域,带到了方鸣的面前。   当阿杰夫被“护送”进那座伯爵庄园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温和的艾达佳。   老导师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场合和对方的身份,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艾达佳的鼻子就骂:   “好你个爱弥儿!不,艾达佳!你小子就不是个虫!尊老爱幼懂不懂?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差点被你那些手下给颠散架了!”   他一边骂,一边夸张地揉着自己的腰背,然后像是才看到方鸣似的,立刻转换了目标,扑到方鸣面前,老脸皱成一团,开始声情并茂地诉苦:   “方鸣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们……他们居然把我塞在一个那么小的箱子里!说是为了隐蔽!天呐,那是装虫的吗?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罪!骨头都快咯吱作响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模仿着在箱子里蜷缩的样子,上蹿下跳,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顽童。   看着导师这熟悉无比的夸张表演,方鸣一直沉寂如古井的眼眸,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实的涟漪。他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虽然浅淡,却驱散了笼罩多日的阴郁。   他上前扶住还在“哎哟”叫唤的阿杰夫,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暖意:“导师,您慢点。能再见到您,真好。”   阿杰夫这才停下表演,仔细打量了一下方鸣,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随即,他的目光就被这间顶级配置的研究院吸引了。   “哟呵!”阿杰夫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宝藏的老鼠,也忘了刚才的“委屈”,拉着方鸣就往里走,   “这设备可以啊!比咱们在联邦那个破实验室强多了!艾达佳这小子,别的不说,搞这些东西倒是挺舍得下本钱!”   他一边啧啧称奇地摸着那些崭新的仪器,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正好!我那个关于‘高维粒子在亚空间通道中的稳定性’的课题,正卡在关键时刻呢!有几个数据我怎么都捋不顺,快,方鸣,你来帮我看看!你的思路一向清奇!”   说着,也不管方鸣同不同意,阿杰夫直接把他按在光脑前,调出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模型,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他遇到的难题。   方鸣看着屏幕上熟悉又充满挑战的课题,又看了看导师那急切而专注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被点燃的兴趣。   他没有推辞,很快便投入了进去,与阿杰夫激烈地讨论起来,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快速演算。   一时间,研究院里只剩下两个雄虫专注的讨论声和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艾达佳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他看着方鸣眉宇间流露出的鲜活气息……   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满意和柔和。   他吩咐左右:“满足他们的一切研究需求,不得有任何怠慢。”   说完,悄然转身离去.......   阿杰夫导师的到来,如同在一潭沉寂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活蹦乱跳的石子,打破了方鸣近乎自闭的平静。   老导师虽然嘴上对艾达佳的“绑架”行为骂骂咧咧,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被那座顶级研究院俘获,迅速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研究状态。   而有阿杰夫在中间插科打诨、充当润滑剂,方鸣与艾达佳之间的关系,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在餐桌上和研究院里,气氛不再那么僵硬。   晚餐时,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阿杰夫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点评哪个菜火候过了,哪个调味不够正宗,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美食评论家。   “嗯,这个清蒸星斑鱼,嫩是嫩了,但少了点我们南域特有的紫苏叶提味,差了点意思……”阿杰夫摇头晃脑。   嘴上却是不闲着,左边吃进去,右边嘴角吐出来,俨然成了鱼肉分离器。   方鸣坐在他对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有附和,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用餐。   坐在主位的艾达佳,姿态优雅地切割着食物,听到阿杰夫的点评,并不动怒,反而从善如流地接口:“哦?紫苏叶?我记下了,明天让采购去想想办法。”他看向方鸣,语气自然,   “方鸣觉得呢?”   方鸣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艾达佳一下,目光相对,低声道:“……还好。”   这简单的两个字,比起之前的完全无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为此,艾达佳嘴角牵出弧度,当晚多用了不少餐食。 第101章 初初要雄父   为了提高他的曝光率,艾达佳化身成为研究员,混迹在他们之中。   此时,阿杰夫遇到瓶颈,抓耳挠腮,同时揪住方鸣和总是恰好在一旁的艾达佳。   “喂,你们两个别光看着!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能量回路,为什么每次模拟到第三阶段就会崩溃?”   阿杰夫指着全息投影上复杂的结构图嚷嚷。   方鸣极为敬重老师,他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凝神思考。   而艾达佳,这位正儿八经的学术专家,等这一刻可不容易。   他走到投影前,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个数据节点。   “导师,您看这里,空间曲率参数设置可能过于理想化了,实际跃迁中会有微小扰动。”方鸣指出一处。   “嗯,方鸣说得对。另外,这个稳定锚点的材料属性,或许需要考虑在亚空间环境下的疲劳衰减。”   艾达佳补充道,他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三个虫,他们围绕着复杂的模型和数据,有来有回地讨论、争辩,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因为一个巧妙解决方案的提出而眼前一亮。   在这种纯粹学术交流的氛围中,立场和身份似乎都被暂时遗忘了。   方鸣会下意识叫着师兄,习惯性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资料,仔细思考他的每一个假设。   一场研究,只有两个虫聚精会神。   艾达佳的眼光却有些神往。   他潜伏的目的早就达到了,却迟迟不肯离开,就算被梅德绑架也不肯暴露自己的身份,直到危及了性命才不得已离开。   他原本打算是用自己的真心和体贴,慢慢融化方鸣,让他渐渐习惯自己,爱上自己,顺理成章的拐带上。   可惜......   这种和睦的、专注于共同兴趣的相处,虽然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但至少,方鸣不再将他完全隔绝在世界之外。   这片他强行营造出的、虚假的南域天地,因为阿杰夫这个“意外”的变量,终于开始有了些许真实的、令虫舒心的温度。   北域在艾达佳的精心设计之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让彼此都能接受的程度。   而在南域的弗兰林庄园,梅德的日子就难过很多了。   他往日都是停留一小段时间,逗弄孩子,在他的印象中,初初乖巧可爱、善解人意,聪明伶俐,初初就是邻家孩子的标配。   他以为……很好带╭(╯ε╰)╮   然而,长时间的相处下来,这种滤镜下的错觉,都暴露出来。   方鸣的离去,在这个年幼的雌虫幼崽心中,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他无法理解复杂的政治博弈和无奈的选择,他只知道,雄父不见了,而雌父是最后一个见过雄父的虫。   他自然而然的认为且坚信是雌父将雄父搞丢了。   “我要雄父!我现在就要雄父!”晚餐时分,初初看着桌上精致的食物,毫无食欲,用力挥舞着小胳膊,将盘子推开,食物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梅德眉头紧锁,时时上演这一出,让本就内心煎熬的他……更加无力:“初初,听话,吃饭。”   “我不吃!”初初尖叫起来,带着一种幼崽特有的、残忍的天真,“没有雄父,我就饿死自己!反正你也不在乎!”   梅德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烦躁和心痛。   “雄父很快就会回来的。”梅德给出承诺。   初初用力摇头,哭喊着指控:“你骗人!是你把雄父弄丢了!你是大坏蛋!最坏的坏蛋!”   他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悲伤而颤抖,   “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小宝贝了?不要我和雄父了?所以你把他赶走了!”   童言无忌,却像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梅德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没有……”   梅德的辩解显得如此无力。   他看着儿子眼中排斥。试图靠近安抚,初初却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后退,抓起手边的玩具用力砸向他。   “走开!我不要你!我讨厌你!把雄父还给我。”   玩具砸在梅德身上,不痛,但被自己亲生骨肉抗拒、憎恶的感觉,却比任何能量刃造成的伤口都更深,更痛。   侍从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出声。   梅德站在原地,看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依旧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他的儿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颓败感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   他失去了兄长,送走了雄主,如今,连儿子也......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让育儿助理上前照顾初初,自己则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餐厅。   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寂与苍凉。   可是,他只能等,等特大暴雪的降临。   这个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自从方鸣离去,梅德便密切关注着帝国,尤其是北域的一切动向。   他在苦思冥想找到解救方鸣的办法。   一个偶然的情报引起了他的注意:帝国北域近期的能量波动异常,似乎在为应对某种极端气候做准备。梅德立刻敏锐地抓住了这条线索。   联邦最顶尖的气象和天体物理专家团队,不惜代价,对北域未来一段时间的气候进行精准建模和预测。   结果很快出来,并且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   今年北域将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雪,其强度远超历史记录,持续时间长,覆盖范围广。   以帝国北域目前贫瘠的能源储备和相对落后的抗灾基础设施,根本无力抵抗这场天灾。   一旦暴雪降临,能源断供,供暖系统崩溃,必然会导致大规模的冻伤、冻死,社会秩序将陷入瘫痪,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这份几乎等同于死亡预告的预测报告,梅德冰蓝色的眼眸中,燃起锐利锋芒的光。   他每日算着时间,还有两个月零七天,好漫长的时间。   他的雄主,请虫神保佑。   ................................ 第102章 带着方鸣视察   北域的冬季,总是来得格外早,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这片土地拖入漫长的酷寒。   艾达佳出现的频率,也明显递减。   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都见不到踪影。阿杰夫都开始在他耳边唠叨:   “唉,那小子最近在忙什么?都好久没来跟我吵……呃,是探讨学术了!”老导师挠着他花白的头发,有些不满,“这北域的烂摊子,真不好收拾。”   方鸣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艾达佳不来更好,乐得清静。   “北域的雪季要来了,”   阿杰夫难得地放下数据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艾达佳这会儿,恐怕是去各地视察,这鬼地方,一下雪就是要命的事。”   方鸣沉默地听着,目光也投向窗外。恒温模拟系统之内,他感受不到外界的严寒,但是他来过北域,一个小山村,天很冷,但是....勾起的画面却是暖的。   此时,艾达佳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庄园。   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甚至有些许血丝。   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方鸣面前,开门见山:“我明天要去视察一个边境村落,柏来根。你待过的……要一起去吗?”   柏来根村落。   原来是这个名字。   他没想到,艾达佳竟然知道这个地方,而且特意提起。   方鸣沉默了片刻。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简短的答应了。   艾达佳似乎很着急,   “明天一早出发。”   说完,他便转身匆匆,离去。   艾达佳行动力很强,第三天下午,小型星舰降落在柏来根村落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冻土上。舱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让穿着恒温服的方鸣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里比上次过来明显冷了很多。   眼前的村落,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不堪。   大部分房屋已经倾颓,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只有零星几户看起来尚能居住,烟囱里冒着微弱的炊烟。   听到星舰的动静,几扇糊着厚厚冰花的窗户后面,隐约有身影小心翼翼地张望,那双双眼睛里充满了麻木、以及……一闪而过的阴冷。   被战火波及后的土地上,万物凋敝。   虫也是一样。   方鸣心中凄然。   艾达佳也蹙着眉,环视四周。   这里是他截止目前,视察范围中最为严重的地区。   道路几乎被积雪掩埋,仅存的几处基础设施也显得老旧不堪,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带来的随行官员快速检查后,低声汇报:“王,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根本无法抵御即将到来的特大暴雪。留守等于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雪灾彻底封路前,将全体村民转移安置。”   艾达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全面转移,是唯一的选择。这里已经不再适合生存。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准备下令立刻组织村民登舰,离开这个死地。   然而,当他转头看向方鸣时,却发现他正怔怔地望着村落深处,眼神里流露出追忆,恍然和悲悯。方鸣似乎沉浸在了某种与这个地方相关的过往里。   艾达佳到了嘴边的命令顿住了。   他看着方鸣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心中一动。   “今天天色已晚,组织转移不便,我们在此停留一晚,明日清晨再行动。”艾达佳改变了主意,对随行官员吩咐道。   他决定给方鸣一点时间。   官员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遵命去安排警戒和休憩事宜。   夜幕很快降临,北域的夜晚寒冷刺骨,风声如同鬼魅的呜咽。   村落里一片死寂,连那几户仅存的灯火也早早熄灭。   方鸣躺在临时安排的居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旧地的记忆和现实的荒凉在他脑中交织。   突然——   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传来,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滴落,又像是骨骼错位的轻响。   几乎是同时,隔壁房间的艾达佳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强大的危机感瞬间刺激了他!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房门。   外面守夜的护卫身影僵硬地站立着,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艾达佳低声问。   没有回应。   艾达佳眼神一凛,周身瞬间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周围。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是他,瞳孔也骤然收缩!   只见那些忠诚的帝国护卫,此刻皮肤竟然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扭曲的暗色纹路,双眼空洞无神,嘴角流淌着浑浊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他们……变成了某种失去理智的青皮怪物!   先行官是干什么吃的,这里的变异体根本没有清理干净。不仅如此,是否还进化了。   不知何时,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正从村落的四面八方弥漫而来,无声无息,一步步蚕食着他们所在这片区域。   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蠕动,散发出浓郁的恶意。   艾达佳能感觉到,浓雾深处,隐藏着极其危险的东西!   他当机立断,猛地退回房内,冲到方鸣床边,一把将刚刚坐起、尚在迷茫中的方鸣打横抱起!   “别问,抱紧我!”艾达佳低喝一声,背后“唰”地展开一对璀璨夺目的金色能量光翼,强大的精神力场瞬间撑开,将逼近的寒意和雾气略微阻隔。   他抱着方鸣,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撞破窗户,冲天而起!   几乎在他们离开地面的瞬间,那浓密的雾气就吞噬了他们刚才所在的房屋,那些青皮怪物发出疯狂的嘶吼追击。   艾达佳抱着方鸣,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远离村落的方向疾飞。   然而,那诡异的浓雾仿佛有生命一般,竟然在地面上如潮水般紧追不舍,速度惊虫!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割,方鸣紧紧抓着艾达佳的衣服,看着下方那翻滚追逐的灰白雾海,心中充满了震惊和寒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达佳脸色冷峻,他尝试拔高飞行高度,却发现那雾气竟有向上蔓延的趋势,并且高空的气流变得更加狂暴,带着一种精神侵蚀的力量。 第103章 遇到时空错乱   他只能保持低空,朝着唯一的一个方向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连绵的雪山山脉。   艾达佳抱着方鸣,一头扎进了雪山脚下的一片背风坳地,踉跄着落地,迅速躲进一个狭窄的岩石缝隙之中。   几乎在他们躲进去的下一秒,那浓稠的灰白雾气便蔓延而至。   然而,奇怪的是,雾气到了雪山边缘,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翻滚着,蠕动着,却不再向前蔓延,只是在外围弥漫,将他们的来路彻底封死。   艾达佳将方鸣放下,两虫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被浓雾吞噬的荒原,而前方,则是巍峨冰冷、寂静无声的茫茫雪山。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却被困在了这片雪域与迷雾的交界地带。   “那……到底是什么?”劫后余生,让方鸣有机会问出来口。   艾达佳眼眸凝视着浓雾,摇了摇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自然现象。”   艾达佳快速在光脑上操作,用精神力链接将消息发送了出去。   见消息发送成功,艾达佳松了一口气。   “别担心,我已经传递了消息,很快救援就会来。我们在这里耐心等待就好。”   雪山。狂风卷着冰碴,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无孔不入地切割着一切。   能见度极低,放眼望去只有一片令虫绝望的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雪的惨白和天空的铅灰。   也许是在危机的时刻,他们并没有多少交谈的欲望,耳边是呼啸的风,心中是未知的恐惧,让时间的指针都慢了许多。   岩石缝隙不大,但能抵挡不少寒风,两个虫只能继续忍耐。   以一种别捏的姿势贴在一起。   两个虫都不自觉的低下了头,数着救援到来的时间。   然而,令虫失望了,他们等了许久,许久,方鸣腿失去了知觉也没有收到任何救援的消息。   方鸣很冷,也很饿。   近在咫尺的艾达佳显然也意识到了。   “我们去找点儿吃的吧,动起来也能暖和一些。”   方鸣点了点头。   艾达佳扶着方鸣走了出来,方鸣可不是扭捏的性子,两个虫相互扶持走在茫茫的雪地了。   然而。   他们很快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指南针失灵,连艾达佳强大的方向感和精神力感知在这里都变得混乱不堪,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肆意拨弄着空间的经纬。   生存立刻面临两个最严峻的问题:低温和食物。   这里的温度似乎在持续降低,低到呵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裸露的皮肤几分钟内就会失去知觉,继而冻伤坏死。   艾达佳不得不持续释放出柔和精神力,形成一个薄薄的保护罩,勉强将两虫与致命的严寒隔开。   食物更是奢望。雪山上只有无尽的冰雪和裸露的、冻得比钢铁还硬的岩石。   光脑彻底失去了作用,这里的磁场似乎时刻在变化,乱糟糟的,即便用精神力托引也无法连接任何信号。   原本艾达佳想要飞到高空探视地形,很遗憾,空中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干扰,根本无法飞行。   在艾达佳有生之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个禁地。   虫族倒是有过记录,关于时空混乱造成的空间穿插。   太过诡异。   如此的话,那么即便他们留在岩石缝隙中,位置也会发生相对的转移,迷失是迟早的事情。   最终,他们只能艰难地跋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甚至齐腰的积雪中挪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走了多久,两天,或者三天?周围的景色依旧是一片单调的白,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艾达佳的脸色逐渐苍白,那层金色的保护罩也开始变得明灭不定,范围在缩小。即便是强大的SSS级,持续且没有补充的精神力消耗也让他有些吃不消。   “这样下去不行,”艾达佳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我们必须节省精神力。”   他做出了决定,将大部分精神力收缩,只紧紧包裹住方鸣一虫,而他自己,则几乎完全暴露在了酷寒之中,仅凭强横的肉体硬抗。   方鸣皱了皱眉头,他动了动嘴到底没有说什么,他的精神力远远达不到艾达佳这般,能形成防护罩的作用。他想活着就必须自私一些。   艾达佳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印着精致花纹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三块小巧玲珑、做成梅花形状的甜点。   也多亏了这盒为方鸣准备的点心,让方鸣撑到了现在。   他取出一块,递给方鸣:“吃点,恢复体力。”   方鸣看着那块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诱虫的甜点,又看了看艾达佳苍白的唇色,没有接。   “你也吃。”方鸣说。   艾达佳笑了笑,将甜点塞进他手里,然后自然地转过身,做出咀嚼的动作,含糊道:“嗯嗯,自然如此,我可是帝国的王,饿到谁也不能饿了我。”   艾达佳余光瞥着方鸣,偷偷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   到底是SSS级,除了雄厚的精神力,他还有一副强悍的体魄。让他没有补充的情况下依然能支撑。   方鸣看着他的背影,握着那块带着艾达佳体温的甜点,沉默地小口吃了起来。   甜腻的味道在冰冷的口腔中化开,带来的不仅是热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知道艾达佳并没有舍得吃糕点。   那种盒装的糕点,都有定数,他吃了多少,剩余多少,方鸣心中有一杆秤,量的精准。   方鸣将糕点吃的干净,一点儿碎屑也舔干净。   每一个点滴都是心意。   他们继续前行。又走了一天(或许更久?),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雪,越来越浓。依旧看不到任何出路,天空永远是那片压抑的铅灰色。   艾达佳尝再次试展翅飞行,探查路径。然而,他刚刚离地数米,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限制了他的高度,更让他体内的能量运行都变得滞涩起来。   “该死的……”他落回地面,脸色更加难看,“难怪那黑雾不敢进来,这里的磁场彻底混乱了,干扰一切方向和能量感知。” 第104章 方鸣遇险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饥饿、寒冷和极度的疲惫开始摧毁方鸣的身体。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艾达佳……我……我看不见了……”方鸣的声音微弱,带着恐慌。他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全靠艾达佳半扶半抱着才能移动。   极度的虚弱和绝望中,方鸣抓住艾达佳的手臂,他自私了一路了,他靠着艾达佳保命的筹码(精神力)取暖,他享用艾达佳珍藏的糕点存活,这么些天,也该知足了。   人可以自私,但总该有个限度。   方鸣用尽力气说道:“放下我……你自己走……保留精神力……你还能……走出去……”   “闭嘴!”艾达佳厉声打断他,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绝不会丢下你!”   他看着方鸣眼中闪过一丝心痛,随即化为更深的执拗。   他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将方鸣背到了自己背上,用最后的精神力凝结成带子,将两虫牢牢固定在一起。   “抱紧我。”艾达佳的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我们一定会走出去。时空的乱流绝不会太大,相信我,只要坚持住,一定能走出去。”   他背着方鸣,一步一步,继续跋涉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吞噬一切的地狱之中。   金色的精神力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孤单背影后,留下印记,又在风雪中掩埋。   不知又支撑了多少时日。   方鸣再也无法向前,他的状态很差。   艾达佳找一个被风侵蚀出的岩洞,勉强能遮挡部分风雪,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方鸣放了下来,让他靠坐在岩壁上。   没有了精神力的保护,方鸣几乎已经成了一个雪人,头发、眉毛都覆盖着白霜,脸颊和鼻尖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布满了冻伤的痕迹。   他双眼空洞地睁着,却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全身僵硬冰冷,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艾达佳的状态虽然差,但凭借SSS级的强悍体质,他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他停下来,是因为他感觉到方鸣已经到了极限。他不想让方鸣孤独地死在冰冷的雪地里,他停下来……送他一程。   他挪到方鸣身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他头发上的冰雪,用掌心那几乎已经不存在的、最后一点温度,贴在他冰冷刺骨的脸颊上,试图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方鸣……”艾达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温柔,“我们可能……走不出去了。”   方鸣无法回应,但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的。”   方鸣已经无法回应。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艾达佳仿佛陷入了回忆,眼眸望着洞外无尽的飞雪,眼神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在研究院的回廊里,你抱着一摞资料,差点撞到我。你抬起头道歉,笑起来……腼腆又干净,和我见过的所有虫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当时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笑容。”他坦然地承认,“所以,我就请求阿杰夫导师收你为徒,这样我们就成为师兄弟了。”   “后来我们一起做研究,你话很少,但每次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给我带来新思路……我越来越喜欢你,喜欢你的专注,你的纯粹,喜欢你聪慧、独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   “后来,我发现……你的身体构造,有些地方,和雄虫不太一样。”艾达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非常细微,若非我精神力等级高,且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方鸣闻言,睫毛轻轻颤抖。   “我在皇爵家族秘藏的古老历史记录中,看到过一段记载。说在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异世界的生物,在时空乱流中意外来到了虫族的世界。”   艾达佳的目光重新落回方鸣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怀疑……你也是。方鸣,你并不是真正的雄虫,对吗?或者说,你并非这个世界的原生种族。”   这个隐藏至深的秘密被骤然揭开,即使是在濒死状态,方鸣的心神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别怕,”艾达佳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帮你掩盖了这个秘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在你一次例行体检时,我偷偷给你注射了特制的基因改造药剂。那会让你发高烧,痛苦一段时间,但能从根本上改造你的部分基因序列,让你在检测中与虫族雄虫无异。只是我没想到……那药剂慢慢激发了你体内潜藏的精神力活性,让你后来突破到了S级。”   他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将这个秘密带到生命终结,所以那天才没有回答你的疑问,现在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用你做过研究。也没有迫害过别的雄虫。”   他将这隐藏最深真相,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不希望方鸣带着隔阂和怨恨离开。   风雪在岩洞外呼啸,洞内,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等待着注定到来的终局。   艾达佳轻轻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看着奄奄一息的方鸣,他痛彻心扉。他不希望方鸣离去。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如果,你能挺住,我就答应送你回去。师弟。”   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方鸣想点头,可他实在没有力气。   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中,方鸣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下去,直至消亡。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冰冷而宁静。   然而,一阵颠簸和紧贴着他胸口的、微弱却持续的心跳声,将他从永恒的沉寂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还活着? 第105章 不要喝你的血   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虽然模糊,但却能模糊看清一些事物,发生了什么,是他们得救了吗?   放眼望去,依然是雪山。   但能感觉到自己正伏在一个宽阔却异常硌人的背脊上,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摇晃着。是艾达佳。他还在背着他。   “自己竟然还活着?”   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气息萦绕在鼻尖。方鸣混沌的思维缓慢地运转着,这味道……是血?   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艾达佳托着他腿弯的手臂上。   那原本覆盖着华美衣料的手臂,此刻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裸露出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已经凝结发黑的伤口横亘在那里,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而在他干裂的唇上,似乎也残留着同样的腥甜气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是艾达佳的血……是艾达佳割开了自己的手臂,用他的血……喂给了昏迷的自己!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酸楚袭击了方鸣的心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值得艾达佳做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艾达佳再次停了下来,小心地将他放下,靠在一块岩石上。   紧接着,带着温热气息的腕部再次凑近了他的唇边,那熟悉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不……”方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偏过头。他嘶哑地挤出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阻止,“不要……再……”   sss级雌虫血液功能非凡,他终于能稍微看清一些眼前的艾达佳了。   这一看,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痛得无以复加。   眼前这个虫,哪里还有半分帝国亲王、SSS级强者的风采?   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显得眼眸大得惊虫,却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空洞和强撑的意志。   嘴唇干裂发紫,身上华贵的衣物变得破烂褴褛,他整个虫瘦脱了形,像一具披着破布的骨架,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在透支了生命。   本可以独自离开这片绝地,以他的能力,哪怕状态不佳,生存几率却极大。是他方鸣,将他拖入了死亡的边缘。   艾达佳消瘦的脸上挤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容,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已经……放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他喘息着,固执地将手腕再次递过去,眼眸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不然……前面……都白费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方鸣的心上。   泪水终于冲破了阻碍,混合着脸上的冰雪,无声地滑落。   他不再抗拒,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带着腥甜和无比沉重情感的液体,再次流入他的喉咙。   每一滴,都像是滚烫的熔岩,灼烧着他的灵魂。   如此这般,两个虫又坚持了两天。   艾达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急剧恶化。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步伐踉跄得如同醉汉。   他依旧试图在方鸣意识模糊时,用那已经伤痕累累的手臂凑近他的唇边。   方鸣怎么忍心。   每当那血腥气靠近,他便死死抿住嘴唇,甚至用尽力气别开头,嘶哑地重复:“不……喝……停下……”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甚至用眼神告诉艾达佳,如果他再这样做,他宁愿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   艾达佳最终只能垂下手。   希望似乎已经被漫天的风雪彻底掩埋。   两个虫依偎在一个小小的雪窝里,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在寒冷和饥饿中逐渐模糊。   方鸣甚至能感觉到,艾达佳握着他的手,也在慢慢变得冰冷。   也许,这里就是终点了。   方鸣迷迷糊糊地想,能和艾达佳死在一起,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至少,他不是孤独的。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背靠着他的艾达佳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让艾达佳挣扎着抬起了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望向远方。   “方……方鸣……”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哭泣的狂喜,“你看……你看那边!”   方鸣被他激动的情绪感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顺着他指的方向,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透过稀疏的、依旧在飘落的雪幕,在视线的尽头,那片仿佛永恒不变的、令虫绝望的纯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低垂的、铅灰色的天空下,一片深色的、起伏的轮廓!是森林!是雪线以下的土地!   他们……走出来了!他们真的走出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地狱!   或者说他们支撑到了空间乱流结束的时刻。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方鸣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重新开始奔流,几乎要冲破血管!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艾达佳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猛地转过身,不顾自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一把将方鸣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是那样用力,勒得方鸣几乎喘不过气,却又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温暖。   方鸣也下意识地回抱住他,手臂无力却坚定地环住艾达佳瘦削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背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艾达佳身体剧烈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劫后余生的哽咽。   两个虫在这雪域的边缘,在这生与死的界限上,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泪水从方鸣看不见的眼睛里不断涌出,与艾达佳脸上冰凉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都在狂喜和相依为命中,冰雪消融。   “走,我们回家。”   当艾达佳携着方鸣,拖着近乎油尽灯枯的身体,踉跄着踏出那片扭曲空间的边界时,刺目的正常天光和相对“温暖”的空气让他们几乎有些不适应。   无法进入援救而焦急等候在外的亲卫队立刻涌了上来,看到两虫凄惨的模样,无不骇然。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随后得到的信息——外界,仅仅过去了三个星时。   三个星时。   而他们在那个诡异的雪山绝境里,却仿佛度过了漫长到足以耗尽一生的数十个日夜。饥饿、严寒、绝望、濒死……。   艾达佳确定是遇上了时空的乱流。那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次超越生死的经历,将过往所有的隔阂、猜疑、和立场带来的壁垒,彻底熔毁、重塑。   回到亲王宫殿,经过紧急的治疗和休养,方鸣的身体在顶级医疗舱的帮助下逐渐恢复,冻伤愈合,体力回升,眼睛也因为神经的修复和能量的滋养重见光明。   当方鸣再次站在艾达佳面前时,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磨难后的平静与通透,看向艾达佳的眼神也回到了曾经的亲近。   “师兄。”   这个称呼,清晰而柔软地落在空气中。   艾达佳正在光屏上划动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的身体有着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   随即,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方鸣。   他那双眼眸,如同春风拂过,层层坚冰之下,迅速弥漫开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喜悦和动容。   甚至隐隐泛着水光。   他凝视着方鸣。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了情绪的沙哑和轻柔,应道:   “嗯。”   他眼眸微弯,其中的暖意,几乎要将虫溺毙。   这种感觉太美好,所以艾达佳仿佛完全忘记在雪地里的承诺,奇怪的是,方鸣也没有说。   方鸣知道,如果他提出来,艾达佳一定会送他离开,但是眼前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   北域雪灾越来越严重,方鸣想报答他,为雪灾贡献一份力量。   方鸣曾经在观察永冻层深处的苔藓类植物样本时,有了一个有趣的发现。   这种被命名为“冰绒藓”的植物,其细胞结构非常独特,细胞壁呈现一种复杂的多层网状结构,层与层之间充斥着惰性凝胶物质。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很快三虫小组开始了他们的试验。   “看这里,”方鸣将高倍显微镜下的图像投射到光屏上,指向那些中空结构,   “它们像不像一个个微小的‘保温单元’?这种结构能有效阻隔热交换,而中间的凝胶层,进一步抑制了分子运动,锁住了细胞自身产生的有限热量。”   艾达佳立刻领悟:“就像……无数个微型的保暖舱?”   “没错!”阿杰夫激动地一拍大腿,“如果我们能模拟这种结构,制造出纤维……”   灵感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点燃了三人的思维。   接下来的日子,研究院进入了不眠不休的攻坚阶段。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尝试,当第一片薄如蝉翼、触手微凉,却能在模拟极端低温环境中保持内部恒温的仿生材料终于在他们面前成功通过测试时,整个实验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阿杰夫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方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而真挚的笑容。   他们成功了!   新材料,不仅极其轻薄、柔韧,更重要的是,它拥有惊人的隔热保温性能,吸收环境中的微弱能量进行补充维持。   制作成衣物,将能极大地帮助北域虫族抵御酷寒,减少能源消耗,拯救无数生命。   .............................. 第106章 王的告白   北域,某处受灾严重的边境聚居点。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地上的雪沫,抽打在每一个暴露在外的物体上。   临时搭建的物资发放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虫民们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袍,粗糙的兽皮,甚至层层缠绕的麻布。   尽管如此,依旧无法完全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不少虫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和因干燥寒冷而裂开的口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艾达佳和方鸣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他们。   他们经过了多次试验,确保这款衣服的保温作用,艾达佳连夜下令,加班加点赶制,不过第二日就排进了防寒物资队伍中。   可是,那衣物看起来太薄了,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与印象中厚重臃肿的保暖衣物截然不同。   “这……这东西真能保暖?”一个脸上满是冻裂口子的中年雌虫领到衣物后,忍不住嘟囔,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他旁边一个抱着幼崽的雄虫,看着怀里孩子青紫的小脸,一咬牙,也顾不上许多,立刻手忙脚乱地帮孩子将那件小巧的银灰色衣服套在孩子身上。   也有一些虫,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几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当场就换上了。   奇迹,就在下一刻发生了。   那个最先给自己孩子套上衣服的雄虫,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热……热了!崽崽,你觉得怎么样?”他怀里的幼崽,原本萎靡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小声地、带着点不可思议地说:“……暖暖……”   而那个满脸冻疮的中年雌虫,在同伴的催促下,也将信将疑地穿上了那件银灰色的薄衣。   起初他似乎没什么感觉,但仅仅过了十几秒,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颤抖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又伸手摸了摸胸口和手臂。一股久违的力量感似乎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真的……真的暖和了!好暖和!”   “这衣服真的有用!”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越来越多的虫民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惊呼声、喜悦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天啊,太神奇了!”   “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没那么僵了!”   “这……这比烤火还舒服!”   方鸣静静地站在艾达佳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虫民因为这份温暖而充满了对生活的期盼。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欢喜和庆幸,从他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艾达佳,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他。   两虫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鸣也松了一口气,他终于稍稍的弥补了艾达佳的救命之恩,那么,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艾达佳答应他的,他始终记得。   他望着天地间一片混沌,极端天气一旦到来,方鸣知道,再不走,航路彻底封闭,就真的走不了了。   艾达佳政务繁忙,不多一会儿就被虫叫走了,方鸣也回到了庄园。   他今晚要请艾达佳用最后的晚餐。   方鸣第一次走到了偌大的厨房,看着崭新的厨具,开始忙碌。   他在小厨房里忙碌了许久,做了一桌不算特别精致,却心意满满的饭菜,大多是记忆中研究院附近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餐馆的味道。   当艾达佳如约而至,看到这一桌菜时,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怀念。   “以前……总是师兄你给我带饭。”方鸣摆放好碗筷,语气平静,带着温情。   艾达佳笑了笑,那笑容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坐下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研究院里照顾师弟的师兄。   晚餐的气氛很融洽,他们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艾达佳故意挑起了许多过去的趣事——一起熬夜攻克数据难关后的狼狈,在食堂默契地给对方占座,一起偷偷吐槽古板的伙伴……   方鸣认真地听着,偶尔也会补充几句,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些被尘封的、纯粹的快乐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重新变得鲜活。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出色却气质迥异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种温馨的怀旧氛围。   晚餐接近尾声,是分别的时刻。   方鸣放下餐具,清澈的眼眸里认真,决断。   “师兄,”   他轻声开口,“我,该回去了。”   艾达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拿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不舍,抗拒,被刺痛的心痛,还有早已预料的失落。   他以为他竭尽回忆往昔的美好,能让方鸣留念,哪怕推迟一个晚上。   他当然没有忘记,雪山之中,他亲口说过,如果他挺住了,会送他回去。他无法食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艾达佳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留在这里……不好吗?”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方鸣的眼睛,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急切地、想要展示所有筹码的仓促:   “我可以给你更高的权势,更多的金钱!我坐拥整个北域,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用担心任何闲言碎语,他们不敢造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属于王的霸气,却又透着一丝不安。   “你喜欢南域的气候,植物,美食……只要你想,我都能在这里为你复刻,还有初初……”他提到那个孩子,语气更加软了下来,   “可以把他也接过来,我会将他视如己出,让他留在你身边,我们……”   我们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方鸣,方鸣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感动,有理解,有愧疚,但离开的坚定,却没有丝毫动摇。   就在方鸣似乎要开口说出那个他害怕听到的答案时,艾达佳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几乎是仓促地打断了可能到来的拒绝,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你考虑考虑!不用现在回答我!今天……今天很晚了,我先走了!” 第107章 梅德坐不住啦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房间,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他那道仓皇失措的背影。   方独坐在餐桌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艾达佳那份沉重而炽热的情感,他感受到了,但也正因为感受到,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一次在平常不过的晚餐,却搅动了各处的心思。   梅德安插在帝国北域的眼线,将艾达佳亲王向方鸣“告白”的消息,以最高优先级传回了南域。   当梅德看到那份密报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艾达佳无论是实力、地位,还是曾经有过的“师兄”情谊,都让梅德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雄主本就对他不满意,好不容易有了缓和,万一.....   梅德瞬间坐不住了。   他害怕方鸣会动摇。   他几乎是立刻动身,没有通知任何虫,偷偷乘坐弗兰林家性能最优越的小型高速星舰,设定好隐秘航线,朝着帝国北域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眼,更无心饮食,脑海中反复回响密报中的字句,焦灼的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   当他终于抵达北域首都星,悄无声息地潜入方鸣所在的伯爵府时,已经是一个深夜。   方鸣刚准备休息,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细微的异响。   他警惕地望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利落地翻窗而入!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呼救。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雄主!”   熟悉带着疲惫的声音低低响起,   方鸣借着朦胧的夜灯,看清了来虫的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梅德?!你……你怎么来了?!”   梅德松开手,却没有站直身体,反而就着半跪的姿势,仰头看着方鸣。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冰蓝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仿佛一只被丢弃后千辛万苦才找到主人的大型犬。   “我想你了……”梅德的声音沙哑,带着很容易察觉的哽咽,他跪在那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方鸣的衣角,“初初....他也特别想你,每天都在问雄父什么时候回来……”   他绝口不提是因为艾达佳的举动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危机。   眼见方鸣因为提到孩子而神色松动,眼中流露出心疼,梅德心中一动,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学着初初的样子,带着点哭腔,开始“告状”:“雄主,你是不知道……初初他……他现在都不认我了,天天骂我是大坏蛋,说是我把你弄丢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方鸣的反应,见方鸣眉头蹙起,显然很是心疼孩子,立刻决定添油加醋,把“罪名”坐实。   他努力挤出更可怜的表情:“他还说……还说如果我不把雄父你带回去,就……就让我也别回去了!雄主,你看他……”   那语气,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自家崽崽欺负了的、无处申冤的可怜雌父。   这套组合拳下来,又是示弱,又是思念,又是搬出孩子,直接将方鸣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鸣怀疑眼前的虫是.....假的。   他的叱咤风云?临危不乱?理智务实?冰冷自持?   跪在自己面前委屈告状的.....真是梅德 弗兰林。   方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软和动容。   梅德见方鸣眼神柔和下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的演练学习都没有白费,他暗暗发誓回去将那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杂书”,不,是神丹妙药,再好好温习。   “起来吧,地上凉。”方鸣声音缓和。“我已经和他说过要离开了。”   梅德站起身,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急切地确认:“雄主,你真的……已经和艾达佳说过要离开了?”   “嗯。”   方鸣点了点头,眉宇间却笼上一层淡淡的轻愁,   “只是,这几日他都借故繁忙,避而不见。”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锐利,他沉声道:“我此次来,正是要与他正式谈判。北域雪灾严峻,我将代表联邦,以提供持续物资援助作为条件,换你安然离开。”   他握紧方鸣的手,语气坚定,“我不会再让他有任何借口拖延。”   听到梅德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方鸣心中稍安。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主要是梅德絮絮叨叨地说着初初的事情。   方鸣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时间在彼此的低声絮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般的漆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微弱的曦光。   梅德看了看窗外,纵然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松开了手。   他此刻的身份是秘密潜入,若被艾达佳发现,不仅面上难看,更可能节外生枝,给方鸣的离开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雄主,天快亮了,我必须走了。”   梅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眷恋,“你一切小心,等我消息。”   方鸣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知道他一路上定然是日夜兼程,心中微软,轻声叮嘱:“你也小心。”   梅德点了点头,最后用力握了一下方鸣的手,然后如同来时一般,利落地翻出窗户,身影迅速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之中。   方鸣走到窗边,望着梅德消失的方向。   归期已定,前方的路,似乎是一片光明。   一大早,艾达佳的书桌上出现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来自联邦的正式外交照会,措辞严谨,提出以持续物资援助换取方鸣伯爵平安返回的谈判意向。   另一份,是侍卫官的通传:联邦元帅梅德·弗兰林,请求觐见。   艾达佳握着那份谈判书,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苦涩。   梅德分明是早已潜入,见了方鸣,确认了心意,才如此迅速地递上这份“交易”。   他了解方鸣,既然去意已决,自己再多挽留也只是徒增困扰与难堪。 第108章 伤心难过的王   他原本还想借着回避,再多偷得几日与方鸣在同一片屋檐下的时光。   罢了,罢了....   交易达成得异常迅速,顺利得让梅德都有些意外。   艾达佳甚至没有亲自出面与他谈判,全权交由了下属官员。   当那份协议白纸黑字确定方鸣将随梅德返回联邦,艾达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冰冷的怒意在他胸腔里燃烧,并非气方鸣的选择,而是滔天的怒火直指梅德——这个一次次让方鸣陷入险境,不懂得爱护的他,且自以为是的蠢货,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将他带回?他凭什么得到方鸣的原谅和回头?   一想到方鸣在联邦受到的委屈,艾达佳就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崩断的边缘。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为方鸣讨一个说法,也让梅德牢牢记住这次教训!   梅德拿到协议第二天就兴冲冲的前来接方鸣离开,两个虫在庄园中幸福交谈的时候,艾达佳的身影出现了。   他穿着研究时候的常服,金色的马尾一丝不苟。   “梅德元帅。”艾达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冰刃,直直射向梅德,“在带走他之前,有些账,我们得先算一算。”   梅德眉头一皱,将方鸣护在身后:“艾达佳亲王,协议已签,你这是什么意思?”   “协议是协议,”   艾达佳向前一步,强大的精神力场无声展开,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我,作为方鸣的师兄,有些恩怨,不得不向你讨教。”   他刻意强调了“师兄”二字,带着一种梅德无法企及的、与方鸣共享过往的亲昵。   话音未落,艾达佳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梅德面前,裹挟着金色光芒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腹部!   梅德瞳孔一缩,他完全可以格挡甚至反击,但他没有。   艾达佳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愧疚。   他亏欠方鸣太多。这份自知理亏,让他硬生生收住了本能,只是微微侧身,试图卸去部分力道。否则担心被打死。   “砰!”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尽管如此,梅德也闷哼一声,身体剧震,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艾达佳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一下,是为了你有眼无珠!”   “这一下,是为了你让他身陷险境!”   “这一下,是为了你的无能与愚蠢!”   ......   每一句冰冷的指控,都伴随着一记沉重的拳脚。   梅德没有还手,只是凭借着强悍的体质和意志力硬扛。   他被打得节节败退,额角破裂,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衣领。   腹部遭受的重击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那张冷峻的脸此刻青紫交加,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也因为疼痛而布满了血丝,气息粗重而混乱,看起来凄惨无比。   方鸣一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待他反应过来,看到梅德毫不反抗地被单方面殴打,且艾达佳越打越凶残。   “住手!师兄!快住手!”方鸣冲上前,试图阻止。   但盛怒的艾达佳仿佛没有听到。   眼看着艾达佳凝聚着恐怖能量的一击就要再次落在已经摇摇欲坠的梅德身上,方鸣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冲到梅德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前面!   “够了!”他直视着艾达佳,“别再打了!”   那凝聚着力量的手,在距离方鸣面门仅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能量带起的风吹动了方鸣额前的发丝。   艾达佳看着方鸣眼中清晰的心疼和维护,将梅德护在身后的姿态,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最终,所有的怒火、不甘和痛楚,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   他缓缓收回了手,周身的凌厉气势也瞬间消散。   他像个斗败了的落汤鸡:   “你们……走吧。”   方鸣看着艾达佳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梅德,低声道:“我们走了,师兄。”   在方鸣转身搀扶着梅德,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无暇他顾的那一刻——   浑身是伤、看似虚弱不堪的梅德,却微微侧过头,越过方鸣的肩膀,望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的金色身影。   他肿胀青紫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带着痛楚,却又充满了得逞意味的、近乎挑衅的笑容。   这个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当方鸣若有所觉地转头看他时,梅德已经恢复了一脸痛苦虚弱、依赖地靠在他身上的模样。   艾达佳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强大的感知力,又如何会错过那瞬间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星港的风依旧寒冷刺骨,运输舰已经准备就绪。   方鸣在梅德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登舰口。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送行的人群中搜寻,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他看到了。   在远处高耸的指挥塔廊桥上,一个孤独的身影凭栏而立。   金色的马尾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隔着遥远的距离,方鸣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复杂难言的眼眸。   方鸣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抬起手,朝着那个遥远的身影,轻轻地挥了挥。   廊桥上的艾达佳,看到方鸣这个动作,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   他也抬起了手,朝着方鸣的方向,轻轻挥动。   没有呼喊,没有告别的话语,只有这无声的挥手。   然后,方鸣转过身,在梅德小心翼翼的护持下,踏入了船舱。   艾达佳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卷起他金色的发丝,拂过他寂寥的脸颊。   这一次离别,山高水长,宇宙浩瀚。下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亦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方鸣,祝愿你...来日顺遂!! 第109章 狂吃醋的梅德   返回联邦的星舰在静谧的宇宙中平稳航行。   舱室内,梅德几乎化身成为最殷勤的侍从,围着方鸣团团转,处处精心,方方面面无微不至。   “雄主,您渴不渴?这是南域新产的果汁,这是联邦首都星的特色花茶,这是从帝国那边换来的风味饮品,还有这个……”   梅德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琳琅满目放了七八种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杯子,眼神殷切地看着方鸣。   方鸣刚摇了摇头,梅德又立刻变戏法似的捧出另一个食盒:   “那您饿不饿?我准备了您以前喜欢吃的点心,还有奶糕,您尝尝?”   方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饿。”   梅德却不气馁,转而关心起环境:   “雄主,您坐的这把椅子软不软?要不要加个垫子?这个观景窗口够不够大?视野好不好?要不要换个更大的舱室?”   方鸣刚开始还勉强回应两句“不用”、“还好”,到后来直接被梅德这反常的、喋喋不休的殷勤弄得有些头疼。   他放下手中原本想看的书,抬起眼,看向身边行为失常的虫,直接问道:   “梅德,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   他清冽的目光仿佛能看透虫心。   梅德被他这么一问,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讨好意味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中的托盘和食盒胡乱地放到一旁。   然后,在方鸣略带诧异的目光中,这位在战场上令虫闻风丧胆的联邦元帅,竟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在了方鸣的面前。   他取出了一个古朴而华丽的金属箱子。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流光溢彩的各色宝石!每一颗都蕴含着纯净的能量,价值连城,几乎闪花了虫眼。   梅德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眸无比的认真和深沉的期待,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阁下,我……是我,梅德·弗兰林,以联邦元帅的身份,请求……嫁给您。”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请您……迎娶我做您的雌君。”   方鸣呆住了。   “我嫁给您”、“请您娶我”。   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是怔怔地看着梅德。   舱室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方鸣只是半只脚踏入贵族圈子,娶元帅其实是门不当户不对。   过了许久,方鸣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颊后知后觉地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梅德那过于炽热的目光对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慌乱,低声嘟囔道:   “你……你起来。这事……要看你表现。”   没有直接拒绝!   梅德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了解方鸣,这句“看你表现”几乎就等于同意了!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星际爆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但还是紧紧抱着那个宝石箱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傻乎乎的笑容。   “我一定好好表现!雄主您放心!”   梅德激动地保证,即便先后有屠夫的勾搭,不要脸的艾达佳的引诱,他的雄主只爱他一个虫,   这个认知让他开心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凑近方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虔诚:“我向虫神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对您好!绝不让您再受半点委屈!否则就让我……被弗兰林除名,胜败名列,不得好死。”   方鸣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别胡说八道。”   梅德看着方鸣微红的侧脸,只觉得心满意足,仿佛拥有了整个宇宙的星光。   梅德缓缓靠近方鸣,得到他的默许后,才慢慢的环抱住他,然后将脑袋搁在他的颈窝,深深的嗅,是这个味道。   独属于他雄主的味道,让他安心的港湾,让他能赴死的神明。   他再也不能失去他的雄主。   .........   星舰缓缓停靠在联邦南域首都星最宏伟的星际港。   当舱门开启的那一刻,方鸣,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动容。   长长的、鲜红夺目的地毯从舷梯下方一直铺陈到视线尽头,两旁站满了身着隆重礼服、手捧鲜花的仪仗队员和笑容得体的政府官员。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民众,挥舞着联邦的旗帜,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元脑以及联邦元首卡机菲斯亲自率领着一众政府高官、军部元老,满面春风地等候在红毯的尽头。   这几乎是联邦最高规格的外交接待礼仪,彰显着方鸣此次北域之行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以及他为两域和平邦交所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隆重的欢迎仪式后,便是盛大的接风洗尘宴。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舒缓的音乐流淌其间。   然而,宴会的高潮并非美食佳酿,而是元首卡机菲斯亲自宣布的一项重大决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卡机菲斯元首走到方鸣面前,声音洪亮而庄重:   “方鸣阁下,鉴于您在化解两域冲突、促成和平协议以及研发出‘冰绒纤维’造福北域民众等方面所做出的卓越贡献,经联邦最高议会一致通过,特授予您——王爵爵位!愿您今后继续为联邦的繁荣与和平贡献力量!”   王爵!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爵,只授予立下不世之功的虫族。   北域授予方鸣公爵,联邦便直接给予王爵待遇,这不仅是对功绩的肯定,更是向全宇宙展示联邦的诚意与气度,以及对拉拢方鸣这位炙手可热虫物的决心!   一时间,方鸣成为了整个宴会当之无愧的焦点。   若是一个毫无根基的伯爵,在中央星系权贵云集之地,算不的什么。   但王爵不同,他将拥有继承元脑的资格,拥有私虫护卫队,拥有雄厚的资源。   彻底的扎根在权势中。   方鸣玉骨天成,气质清雅,在接受册封时那份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从容,更是赢得了无数赞赏的目光。   然而,焦点也意味着麻烦。   尽管方鸣身边,梅德正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他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扫描器般警惕地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虫。   但那“王爵”头衔和方鸣本身清俊出众的容貌与气质,依旧像最甜美的花蜜,吸引着无数“狂蜂浪蝶”。 第110章 小初初终于见到雄父啦   不少自恃身份高贵、容貌出众的未婚雌虫,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端着酒杯,鼓起勇气上前搭讪。   “方鸣王爵,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我是……”   “王爵阁下,您在帝国的事迹早已传遍联邦,令虫钦佩!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阁下,这是来自我们家族珍藏的美酒,特意带来请您品尝……”   献殷勤的雌虫络绎不绝,眼神热切,言语恭维,甚至有些胆大的,试图借敬酒的机会靠近,或者“不经意”地展示自己优美的肌肉线条或门当户对的身份。   梅德的脸,从一开始的冰冷,逐渐变得铁青。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几度。   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有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雌虫,被梅德这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慌忙退开。   但总有不畏“严寒”的。   一位以美貌和家世著称的年轻雌虫子爵,优雅地走到方鸣面前,笑容明媚,声音甜美:“王爵阁下,不知您是否对星际舞有兴趣?下一支舞曲即将开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道冰冷的阴影笼罩了自己。   梅德一步跨前,直接挡在了方鸣和那位子爵之间,他比对方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他累了,需要休息。”   那子爵被梅德的气势所慑,脸色一白,嗫嚅着不敢再说话,灰溜溜地退走了。   方鸣看着梅德这副如临大敌、醋意横飞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轻轻拉了拉梅德的衣袖,低声道:“注意影响。”   梅德转过头,看向方鸣,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委屈和控诉,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雄主,他们……不要脸!”   我叉,这话是你该说的吗?如此粗鲁!!!   梅德变了,朝着方鸣喜欢的方式变化。   整个宴会,梅德元帅几乎没怎么享受美食和氛围,全副心神都用在“驱虫”和暗自磨牙上了。   方鸣也担心他一口银牙咬碎了,看着时机差不多,就找了借口离开。   悬浮车平稳地驶入弗兰林家私宅庭院,终于摆脱了宴会的喧嚣与那些令虫烦躁的视线,方鸣和梅德都暗自松了口气。   宅邸内灯火通明,侍从们恭敬地列队迎接。方鸣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急切地投向客厅的方向。   只见宽敞柔软的沙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初初精心打扮,穿着一套毛茸茸的、带着小熊耳朵的连体睡衣,软乎乎的,衬得他小脸更加白嫩可爱。   但他此刻显然困极了,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盖住了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方鸣以前给他买的玩偶。   旁边的育儿助理轻声劝着:“小少爷,很晚了,先去睡觉吧,明天就能见到了雄父了哦。”   初初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用小肉手揉了揉,奶声奶气却异常坚持地嘟囔:“不要……初初要等雄父……初初有很多话要和雄父说……”   就在这时,方鸣和梅德走进了客厅。   听到脚步声,初初猛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方鸣的身影时,那双困倦的眼睛瞬间睁得圆溜溜的!   “雄父!”   他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无比响亮的呼喊,像一颗小炮弹般从沙发上弹射起来,光着小脚丫,跌跌撞撞地朝着方鸣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了方鸣蹲下张开的怀抱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方鸣的颈窝里,用力地蹭着,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   “雄父!雄父!你终于回来了!初初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哽咽,委屈得不得了,温热的眼泪迅速濡湿了方鸣的衣领。   方鸣被儿子撞得心口发烫,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紧紧回抱住怀里这软乎乎的小身体,连日来的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温柔疼惜:“雄父回来了,对不起,让初初久等了。”   跟在后面的梅德,看着这一幕,心口发酸,太好了,终于不用独自带孩了。   谁带谁知道,带孩子...太难了....   初初在方鸣怀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小嘴一瘪,伸出小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梅德,开始了他的“控诉”:   “雄父!雌父是大坏蛋!他骗初初!他说很快带雄父回来,结果去了好久好久!初初星星,数了好多好多颗了他都不回来!初初以后都不要想他了!再也不想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摇头。   “还有,还有,雌父还(● ̄(エ) ̄●)凶初初,特别凶的那种,他是大坏蛋。”   “雌父,他把你搞丢了,还是没有用的大坏蛋。”   梅德:“……”   他看着儿子那“绝情”的小模样,梅德都怀疑自己真是“大坏蛋”了。   方鸣看着梅德那吃瘪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爱怜地摸了摸初初柔软的发顶,又低头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柔声道:“是雌父不好,雄父替初初批评他,好不好?以后雄父都不离开初初这么久。”   得到了雄父的安抚和承诺,初初这才满意地吸了吸鼻子,重新将小脑袋埋回方鸣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生怕他再消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小初初睡着了。   两个虫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方鸣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回他柔软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凝视了片刻那恬静的睡颜,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方鸣和梅德。   喧嚣散去,温暖的灯光下,两虫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缠绕,流淌着历经磨难后愈发醇厚的情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第111章 梅德的美虫计   就在这时,梅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候在一旁的侍从一本正经地问道:“方鸣王爵的房间,都安排妥当了吗?”   那侍从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回答:“元帅……”   “嗯?!”梅德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打断了侍从后面的话。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责备,“怎么回事?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竟然到现在还没准备好?真是太懈怠了!”   侍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头雾水,但触及到元帅那   “你敢说准备好了试试看”的眼神,立刻机灵地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梅德这才转过身,面对方鸣时,瞬间换上了一副无奈又带着点歉意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温和甚至……有点可怜巴巴:   “雄主,你看这虫办事……还要委屈您今晚暂时和我挤一个房间了。”   方鸣:“……”   他看着梅德这漏洞百出、演技浮夸的拙劣表演,哪里会不明白这只雌虫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他有些好笑,却也懒得去戳穿他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默认了彼此的关系,对于梅德这种带着点笨拙的急切,他心中并无反感,反而有点……说不清的纵容。   他方鸣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也只对他一个虫心动过。   这一点儿无论他怎样忽视如何拒绝,都是不争的事实。   “嗯。”   方鸣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便走向了卧室附带的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梅德站在外面,只觉得那水声仿佛不是落在瓷砖上,而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期待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几乎能想象出氤氲水汽中,方鸣那清俊的身影……   心花怒放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立刻行动起来,像是准备一场最重要的战役。   他飞快地打开衣柜,略过那些规整的睡衣,精准地拿出了自己早就偷偷准备好的一套,他特意找顶级设计师定制的“睡袍”。   面料是极其丝滑贴身的深蓝色丝绸,剪裁大胆而巧妙。   腰身处收束,完美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和宽阔的肩背。   整体设计既慵懒,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   梅德迅速换上这套“战袍”,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处于最佳展示状态。   然后,他走到床边,侧身半倚在床头,一手支颐,双腿交叠,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性感、最慵懒又不失力量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浴室门口。   当方鸣洗漱完毕,穿着简单的白色浴袍,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推开浴室门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梅德如同命开屏求偶的雄性生物,以一种极其无语的姿势斜倚在床上。   不过,丝绸“睡袍”倒是不错,将他锻炼得极好的身材凸显无疑,胸肌、腹肌、……在柔光下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诱惑力。   冰蓝色的眼眸,燃着幽蓝火焰,锁定在他身上。   他看着方鸣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看着那双清冽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如同擂鼓,等待着雄主或羞涩或无奈的回应,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刻就起身将虫拥入怀中。   然而,方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粉色的唇瓣微微开启,轻飘飘地吐出了四个字:   “去睡沙发。”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梅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被最顶级的冰冻射线正面击中,彻底石化。   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眸,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委屈和懵逼。   去……去睡沙发?   他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他准备了这么久?   暗示得这么明显?   几近透明了?   结果……“去睡沙发”?   梅德低头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英姿,难道他的魅力不在了吗?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时无法接受,呆呆地,仿佛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方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他之前耍小心机而产生的不爽终于平复了些。   他不再看僵在床上的梅德,自顾自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个惬意的姿势。   直到方鸣盖好被子,准备入睡,梅德才从石化的状态中稍微解冻。   他看向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无情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   他委委屈屈地、一步三回头地,磨蹭着从床上挪下来,抱着一个可怜的枕头,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走向房间里的沙发。   梅德抱着枕头,委委屈屈地蜷缩在对他来说明显过于狭窄的沙发上。   他可是身高接近两米的雌虫,这沙发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儿童玩具,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憋屈地搭在扶手外面。   安静了没到三分钟,幽怨的声音就开始在房间里回荡:   “雄主……这沙发太小了,根本放不下我的英姿……”他刻意强调了“英姿”两个字。   方鸣闭着眼,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嘶……这沙发也太硬了,硌到我挺翘的屁股了……”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   方鸣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依旧没吭声。   又过了片刻,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响起:   “好冷啊……这沙发一点温度都没有,我的八块腹肌都要冻僵了……”   方鸣:“……”   他真是第一次见到有虫能把秀身材秀得如此……别具一格,如此清新脱俗!   “英姿”、“挺翘的屁股”、“八块腹肌”,每一个词都像是在他忍耐的神经上跳舞。 第112章 王爵庄园   就在梅德酝酿着第四轮抱怨,准备说自己英俊的帅脸被沙发欺负……   方鸣终于忍无可忍,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的怒气,低喝出声:   “滚回来!”   话音刚落,甚至尾音还在空气中飘荡。   只听“嗖”的一声,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如同脱缰的狗,猛地窜到了床上,带起一阵风!   下一秒,方鸣就被一个火热、结实,并且只穿着骚包丝绸“睡袍”的身体紧紧抱住了。   梅德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方鸣的颈窝里,用力地蹭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类似大型犬撒娇般的呜咽声,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再被赶下去。   “雄主……你真好……”他闷闷的声音里充满了得逞的狂喜和依恋。   方鸣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又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欢喜弄得心头微软,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冷淡,警告道:“闭嘴,睡觉。再乱动就出去。”   这话....当然管用。   “遵命,我的雄主。”   梅德老老实实地环抱着方鸣,一动不敢动,只有那剧烈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胸膛,清晰地传递过来,彰显着他内心的激动与兴奋。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黑暗中,方鸣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   自从那晚“沙发事件”后,梅德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彻底抛弃了身为联邦元帅的冷峻与威严。   在方鸣面前将“不要脸不要皮”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主打一个死缠烂打,目标明确——绝不能让雄主搬去王爵庄园!   第一招:厨艺攻势   第二天清晨,方鸣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唤醒的。   他走到餐厅,只见梅德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极其不符的的围裙,正将最后一碟精致小巧、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端上桌。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早点:金黄酥脆的煎蛋卷,火候恰到好处;熬得糯滑喷香的星米粥;还有几样精致开胃的南域小菜。   “雄主,你醒了!快尝尝,都是你以前喜欢的。”   梅德眼神充满了期待,顺手还替他拉开了椅子。   方鸣尝了一口虾饺,鲜香弹牙,味道确实无可挑剔。   梅德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眉眼舒展,立刻趁热打铁,语气带上了几分可怜:   “雄主,虽然您有了王爵庄园,但是要搬走的话,我这一身厨艺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你看在我这么用心的份上,能不能……别走?”   方鸣拿着筷子的手自顾自吃的,不理会某心机虫。   第二招:苦肉计   下午,方鸣在书房处理公务,梅德抱着一摞高得吓人的文件,“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然后“一不小心”把文件撒了一地,他自己也“虚弱”地扶着额头,晃了两下。   “雄主……最近公务好繁忙,精神力萎靡头好晕,感觉精神海都要耗尽了……”   他靠在书架上,气若游丝,   “……没有雄主在身边,我连文件都拿不稳了……”   方鸣看着梅德那浮夸的演技,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第三招:崽崽攻势   梅德深知方鸣对初初的软肋。   他抱着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儿子,蹲在方鸣面前,引导道:“初初,快告诉雄父,你不想雄父搬走,对不对?”   初初搂着方鸣的脖子,软软地附和:“嗯,雄父不走~”   梅德立刻趁热打铁,仰头看着方鸣,眼神湿漉漉的:   “雄主,你看,孩子(冠弗兰林姓氏)不能没有雄父啊!你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就承受分离之苦吗?”   梅德话音未落,终于大脑苏醒的某崽,大声嚷嚷:“初初和雄父一起走。”   梅德:“……”   方鸣看着怀里软萌的儿子和石化的梅德,笑得花枝乱颤。   该!!!^O^^O^   三天里,梅德见缝插针,将“求婚”进行到底,并且每次都要配上可怜兮兮的表情:   方鸣喝了他倒的水,他立刻问:“雄主,那你看我这么体贴,什么时候来娶我?”   方鸣夸了一句院子里的花好看,他马上接:“这花是我特意为雄主种的!能加分吗?够资格嫁过去了吗?”   甚至方鸣只是安静地看书,他都能蹭过去,小声bb:   “雄主,你看书的样子真好看……这么好看的雄主,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我个名分,把我娶回家啊……”   方鸣从一开始的无语,到后来的麻木,最后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回一句:“滚出去。”   终于,在王爵庄园修缮完工的前一晚,梅德彻底豁出去了。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极其夸张、镶满碎钻(疑似从初初玩具上抠下来的)的“婚纱”头纱,歪戴在自己头上,手里拿着那份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嫁妆”宝石清单,堵在卧室门口,做最后的挣扎:   “雄主!明天你就要走了!今晚再不给我个名分,我就……我就带着初初一起去王爵庄园门口打地铺!公告全星网,王爵始乱终弃!”   方鸣当然知道他并不会如此,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头戴歪斜头纱的雌虫,如此费尽心思的讨要欢心,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轻轻拂开梅德额前散落的发丝,摘掉那可笑的头纱,轻声道:   “行了,别闹了。”   他顿了顿,在梅德骤然亮起的目光中,缓缓说道:   “庄园很大,缺个看门的。”   梅德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看门的?别说看门了,看厕所他都愿意!   “我,我看门水平高、颜色好、性格棒、能力强!最适合不过。”   他说着猛地抱住方鸣,“我明天就打包行李!不,我现在就去!”   看着梅德欢天喜地、方鸣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这样吵吵闹闹、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才是他最终想要的归宿。   第二日,联邦首都星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那片新近落成的宏伟建筑群——王爵庄园。   王爵庄园所在的悬浮山峦被精心修饰,流泉飞瀑,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与充满科技感的建筑线条完美融合,既彰显了自然的生机,又透露出未来主义的恢弘气派。   月光白石与流线型合金构筑,高耸入云,在恒星光下闪耀着温润而威严的光芒。   从庄园气势磅礴的合金大门入口处,一条宽达数十米的的猩红地毯,如同一条流动的火焰长河,笔直地铺陈进去,穿过精心修剪的庭院,一路延伸至主殿宏伟门前。   红毯两侧,身着统一银色礼服的侍从如同标枪般肃立,间隔恰到好处,一直排列到视线的尽头。   他们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无比。   更外围,则是受邀前来的联邦政要、各界名流以及闻讯赶来、被警戒线拦在远处的无数民众。   当方鸣的专属座驾平稳地驶到庄园大门外时,礼炮轰鸣,绽放礼花,炸开成璀璨星云。   舱门缓缓开启。   方鸣一身剪裁极佳的墨色立领长袍,袍袖与衣摆处用暗银线绣着古老的王爵徽记。没有多余的饰物,却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绝,那张俊美的脸上神情平静,无悲无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讳莫如深。   他一步踏出,稳稳地落在红毯上。   刹那间,所有肃立的侍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宏大的场面竟在这一刻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以及远处民众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叹声。   方鸣没有停留,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在无数道或敬畏、或崇拜、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沿着那猩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长毯,一步步向着那座属于他的王爵宅邸走去。   步伐从容而稳定。   恒星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恢弘的建筑都成了他的背景。   他像是一位天生的王者。   万众瞩目,众星拱辰。   当他终于走到主殿前时,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其后更加奢华与广阔的内部景象。   他脚步未停,身影融入殿内的光影之中,留下身后无数震撼、痴迷与久久无法平息的热议。   方鸣走上了他的巅峰,他将开启虫生的新篇章。 第113章 梅德的危机感!╭(╯ε╰)╮   梅德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昨日方鸣步入王爵府邸时那万众瞩目、清冷如神祇的模样。   他心知肚明,如今的方鸣已非昔日那个需要他庇护的雄虫。   他是联邦新贵,手握巨大声望和资源的王爵,是连元首都愿礼遇三分的存在。   危机感如同藤蔓般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必须尽快落实“名分”,哪怕是上赶着,也要将自己牢牢绑在方鸣的身边!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未亮,梅德就精心准备了礼物,动身前往王爵府邸。   那府邸坐落于悬浮山峦之巅,位置特殊,守卫森严程度远超元帅府。   即便梅德亮明身份,也不得不经过一道道能量扫描、身份核验的关卡,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卫只认权限不认虫。   好不容易来到主殿那巍峨的大门前,他却再次被拦下了。   大门旁的偏厅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精致的拜帖和礼盒,几乎要溢出来。   负责接待的侍官客气而疏离地告知:“元帅阁下,今日拜访王爵的宾客较多,请您按规矩登记,排队等候接见。”   排队?   梅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梅德·弗兰林,联邦元帅,方鸣法定的雌君,竟然要在他雄主的府邸前排队?!   一股憋闷和酸涩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下。   此时才如同当头一棒,对方鸣目前的身份的认知才有了深层的体会。   对侍官低声道:“我是小初初的雌父,请通传王爵,就说……梅德求见。”他刻意省略了官职,只提名字,表示与王爵的“特殊关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侍官返回,恭敬地躬身:“王爵请您进去。”   梅德心中稍定,立刻跟着引路的侍从,穿过宏伟的殿堂和曲折的回廊,来到了庄园核心处的观景堡垒前。   引路侍从悄然退下。   堡垒内部空间开阔,穹顶是透明的特殊材质,可以仰望星空。   梅德抬头望去,只见方鸣正站在堡垒内壁一处悬空的廊桥上,那里距离地面有数十米高。   他背对着入口,身着一袭简单的白色冕服,身姿挺拔如松,正透过巨大的弧形观景窗,俯瞰着下方如同微缩模型般的首都星城区。   晨光透过穹顶和观景窗,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而耀眼的光晕。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仿佛置身云端,超然物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疏离。那是一种位居顶峰、俯瞰众生的姿态,神圣而……高不可攀。   梅德的心猛地一沉,那股惶恐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这样的方鸣,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绝不能因为这点距离而前功尽弃!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属于元帅的锋芒和气势,快步走到廊桥正下方,仰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依恋和小心翼翼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上方的方鸣。   “雄主……”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上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装的)。   方鸣似乎早就知道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垂眸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气势。   梅德被他看得心头发虚。   他努力眨巴着眼睛,试图挤出点生理性的水光(效果不佳,但态度到位),用带着控诉又不敢大声的语调说:   “雄主……我连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他微微低下头,肩膀垮下,做出失落的样子,“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娶我了?”   他偷偷抬眼觑着方鸣的神色,继续“痛心疾首”地表演:   “……宴会上那些雌虫……比我年轻,比我嘴甜……但是雄主,我却有一颗真心,纯金的。”   梅德发现说出这些可耻的话,大概是对着镜子练习久了,一回生二回熟,他觉得也没有那么的难,他也可以。   然后无师自通。   ^O^   “你是我的心儿,你是我的肝儿,你是我的心肝大宝贝。”   “你是我的甜,你是我的蜜,你是我的甜蜜蜜。”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光洁的地面。   “雄主……你别光看,倒是说话呀.........”他几乎是嘟囔出来的,声音不大,带着七分刻意营造的滑稽可怜和三分真实的忐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有心机手段又有真心。   再加上与他高大冷峻外形极不相符的、笨拙又刻意的可怜姿态,形成了一种极其滑稽的反差感。   方鸣站在高处,将梅德这番“精彩”的表演尽收眼底。   方鸣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出独属于他的、略显浮夸的戏剧。   而这沉默的注视,让梅德心里更加七上八下,摸不准方鸣到底还吃不吃这套。   接着,传讯官告知方鸣,元脑邀请他做客的消息。   梅德闻言,立刻意识到了元脑的意图。   心中暗骂,不安好心的老元脑,竟然将主意打到方鸣的身上,他虽然敬佩为国战死、战损的军雌,但是雄主.....他绝不相让。   “雄主,我陪你一起去。”梅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方鸣整理着袖口,动作从容,闻言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坚定:“不必。召见的是我。”   “可是……”   “梅德。”   方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梅德无法反驳的力量,   “有些路,我想自己走。”   他看着梅德,眼神深邃:   “我要在虫族真正立足,不想再依靠任何虫的关系。只有我自己足够强大,才能真正的活的自在,以往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可是既然有了,梅德,我不会放过。”   梅德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那是一种属于王爵的、开始真正绽放的锋芒。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将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在这里等你。”   梅德看着方鸣独自乘坐飞行器,越飞越远,让他心中除了恐慌之外,又生出一种由衷的钦佩,一种站在同种高度的钦佩、欣赏。   方鸣抵达了元首那间象征着联邦最高权力的会议室。   与外面想象的奢华不同,内部陈设古朴而沉重,带着岁月积淀的威严。 第114章 元脑让我娶他儿子^O^   联邦元脑,一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的老雄虫,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他脸上沟壑纵横,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那双曾经或许睿智明亮的眼睛,如今也显得有些浑浊。   担任联邦元脑大半辈子,他与其说是权力的掌控者,不如说是被架在神坛上的信仰、符号,他的子嗣更是承担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没有过多寒暄,示意方鸣坐下后,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方鸣王爵,”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虫特有的迟缓,   “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私事……一件,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方鸣,那眼神里没有了元脑的威仪,只有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的卑微。   “我这一生,只有两个孩子,都是雌虫。”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大儿子……十年前,战死在边境星域,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方鸣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老虫话语里那沉重的悲伤。   “我的小儿子,莱安,”   元脑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更深的苦涩,   “他……他也曾是一名优秀的军官,但在一次任务中,为了掩护同伴,右臂被能量炮彻底损毁,神经坏死,安装了机械臂。左手……左手的拇指也被炸断了,无法完全复原。”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些需要极大的力气:“他今年二十八岁了……因为残疾,没有贵族肯娶他。他性格敏感又倔强,我……我看着他从一个骄傲的孩子,变得沉默寡言,我心疼啊……”   老雄虫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向方鸣,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方鸣王爵,我请求你,娶了莱安。”   不等方鸣回应,他急忙抛出自己的条件,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用我剩余的所有政治资源,全力助你,成为下一任联邦元首!这是其一!”   “其二,”他紧紧盯着方鸣的眼睛,仿佛生怕他拒绝,   “我知道你和梅德元帅感情深厚,我也绝不会要求你抛弃他。你可以娶他,甚至可以再娶其他你喜欢的雌虫!我只有一个要求……让莱安做你的雌君。给他一个名分,一个庇护,让他余生能抬起头来活着,不至于在我不在了之后,孤苦无依,受虫欺凌……”   说完这些,元脑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而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方鸣。   那是一个父亲,为了自己伤残、备受歧视的孩子,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和妥协,抛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所有筹码,只为了给儿子谋一个还算安稳的未来。   元脑将方鸣的平生查了个底朝天,在政治旋涡中沉浮的虫,他清楚方鸣的秉性,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方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老虫那拳拳爱子之心,沉重得让虫窒息。   这份“厚礼”背后,是权力的诱惑,也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奈与悲哀。   方鸣拒绝的话无法出口,他迎着老元脑期盼的目光,想到地球上遥遥相盼的亲虫,沉默了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   “元首阁下,这件事……请让我好好考虑。”   元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叹了口气,朝着书房内侧一扇隐蔽的门说道:“莱安,出来吧,带方鸣王爵去花园走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外貌相当出色的雌虫,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柔的美感。   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亚麻色短发,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五官精致,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却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缺乏生气,带着深深的颓废和倦怠。他身形高挑,却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仿佛不堪重负。   他的右臂是一条冷冰冰的机械臂,与他整体的阴柔气质形成一种突兀而又协调的奇异对比。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仔细看去,能发现拇指处有着不自然的僵硬和缺失。   莱安·瓦拉。元首那位因伤致残、鲜少露面的二公子。   他甚至没有看方鸣,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雄父。”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方鸣跟着他,沉默地走在元首府邸后方那片精心打理、却莫名显得寂寥的花园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却仿佛照不进莱恩周身。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象征着“坚韧”的蓝星铁线莲旁,莱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方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突兀地开口:   “方鸣王爵。”   方鸣停下脚步:“请说。”   莱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转过身,那双浅褐色的、死水般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方鸣,里面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雄父……他老了,糊涂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湖面,   “他为你画下的饼很大,元脑之位……很诱虫,是吗?”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苦涩,带着浓浓的自嘲。   “但是,请你……不要玩弄一个老虫最后的痴心妄想。他经不起失望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尊严,   “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既然答案是‘不’,那么……请你拒绝得干脆一点,彻底一点。不要给他任何虚假的希望。”   他看着方鸣,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如果不是怕他受不了打击……我这条残破的命,早就该结束了。”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濒临崩溃的颤抖。   那只冰冷的机械臂无意识地收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方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第115章 娶还是不娶♥   这一刻,方鸣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些被命运捉弄、在异乡挣扎的影子。他目光变得郑重。   他迎着莱安那双带着决绝和等待审判般的眼眸,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   “请放心,我不会拖延,也不会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会慎重考虑,并且,一定会给你和元首阁下,一个明确、彻底的答复。”   他的语气平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重。   “而且,我不认为,为守护家园造成的战损是一件丢虫的事情。”   方鸣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花园中回荡。   莱安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硬。   方鸣走到他身侧,目光掠过那只冰冷的机械臂和残缺的左手,最终落在他写满颓唐与自弃的侧脸上。   “这个世界上,若没有血性军雌在前线拼杀,没有勇士甘愿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又何来后方这些看似繁华、却只会以狭隘目光评判英雄的所谓‘安宁’?”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莱安周身厚重的阴霾。   “伤痕,无论是留在身上,还是刻在心里,都不该是耻辱的印记。”方鸣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深切的共情,   “这……是你曾为这片星空奋不顾身的证明,是比任何完好无损的皮囊都更值得敬重的勋章。”   他看着莱安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说道:“躲在安全处的虫,没有资格嘲笑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他们不配。”   莱安猛地转过头来,浅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死水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深深触动的酸楚在其中交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诉说这些年承受的委屈和压力,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来,他听到的要么是虚伪的同情,要么是刻意的回避,要么就是背后毫不留情的指指点点。   从未有虫……如此直接、如此肯定地告诉他——你的牺牲,值得尊重;你的伤痕,并非缺陷。   方鸣没有再多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虫身上。   许久,莱安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下来。   那周身萦绕的绝望气息,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谢谢。”   方鸣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与他并肩,沉默地走完了花园剩余的小路。   ..................   送走了方鸣,元脑也等待着儿子归来,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老元首敏锐地发现,儿子那常年苍白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红!   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浅褐色眼眸里,似乎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和麻木。   “莱安,”   老元首心中一动,带着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道   “和方鸣王爵……聊得怎么样?”   莱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带着些许恍惚和不确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他……和别的虫不一样。”   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没有虚伪的客套,甚至没有那种令他窒息的同情。   方鸣的话语直接而有力,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上,震碎了某些坚固的东西。   “伤痕是勋章”,至今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元脑听到儿子这句话,再结合他脸上那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羞赧”的红晕,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莱安性格敏感又骄傲,因为残疾变得极度自卑和封闭,能让他说出“不一样”并且流露出如此神情的雄虫,几乎不存在!这分明是……中意了对方啊!   “好!好!太好了!”   老元脑激动得连连说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   他走到莱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机械臂),语气充满了欣慰和笃定:   “方鸣王爵确实是一位极其出色的雄虫,无论是能力、品性还是地位,都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你放心,雄父为你争取的,一定会是最好的。元脑之位没有哪个雄虫会拒绝,方鸣王爵……也定然不会。”   在老元脑看来,这几乎是一场十拿九稳的交易。   他抛出的筹码足够厚重,足以打动任何有野心的雄虫。   而儿子莱安对方鸣明显的好感,更是让他觉得此事板上钉钉,只等方鸣“考虑”过后,前来应允。   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为莱安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如何利用剩余的政治资源,将方鸣稳稳地推上元脑之位,为自己的爱子铺就一条安稳无忧的未来之路。   他沉浸在事成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   另一面,梅德果然没有离开,就在元脑府外那辆低调的悬浮车里,如同困兽般焦灼地等待着。   车窗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频繁望向府门的目光。   当方鸣的身影终于出现时,梅德几乎是立刻打开了车门,几步就迎了上去。   他嘴唇动了动,一堆问题在喉咙里打转,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雄主,你……没事吧?”   方鸣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上了车。   梅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他发动车子,状似随意地提议:“雄主,忙了一上午,饿了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厅,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方鸣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餐厅环境优雅,私密性极好。   梅德点了一桌子方鸣喜欢的菜,却明显心不在焉。   他一会儿给方鸣夹菜,一会儿又状似无意地提起:   “元脑……最近身体似乎不太好?”   “听说他那位二公子,性子挺孤僻的,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旁敲侧击,绞尽脑汁地想从方鸣嘴里套出点信息。 第116章 元帅的焦急   可方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餐,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节词,或者干脆用那双清澈却看不透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得梅德心里发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了壳。   一顿饭吃得梅德坐立难安,美味的菜肴嚼在嘴里都如同蜡块。   他看着方鸣那副气定神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一股邪火混着强烈的恐慌终于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啪”地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方鸣,再也忍不住,直接问出了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发紧:   “雄主!元首是不是要你娶莱安·瓦拉?!你是不是……答应了?!”   他终于问出来了!   方鸣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正眼看向梅德。   当他看到梅德那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紧张得耳朵(如果他有的话)都要竖起来的模样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隐去,被他完美地掩饰起来。   他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梅德,就是不说话。   梅德被他这沉默的注视弄得心慌意乱,难道雄主真的心动了?元脑之位,这样的条件,有多少雄虫能拒绝……   “雄主……”   梅德的语气几乎带上了哀求,他伸手想去抓方鸣的手,又怕惹他厌烦,手僵在半空,   “你……你说话啊……”   方鸣看着他这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梅德元帅,”他故意用了官称,看着梅德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梅德猛地一愣。   方鸣微微倾身,靠近了他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那份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还是说,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觉得随便一个条件,就能让我抛弃我那‘贤惠能干’、还会做饭的……未婚雌君?”   “未婚雌君”四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中了梅德!   他呆呆地看着方鸣,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笑意和揶揄,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垮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   “雄主!你吓死我了!”   梅德再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一把抓住方鸣的手,紧紧攥住,像是怕他跑了,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抑制的喜悦,   “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怕那些老家伙手段太多!我怕你吃亏!”   方鸣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别丢虫现眼了。快吃饭。”   梅德这才讪讪地松开手,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像个十足的傻子。   他赶紧给方鸣夹菜,殷勤备至,眼瞳中却深幽莫测。   一只手在桌椅下发送消息,“取消原暗杀计划”,面上依然殷勤,作出精心分析方鸣喜好后演练千万遍后的神态。   方鸣放下餐具,看向梅德,眼神认真:“梅德,元脑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但……他们父子的情况,也确实令虫唏嘘。我在想,除了联姻,是否还有别的办法,既能帮到他们,又不违背我的意愿?”   梅德闻言,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只要雄主不想娶别的虫,让他想办法摘星星都行!   他冰蓝色的眼眸快速转动,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虫族的社会规则和现状,仔细权衡。   “雄主,或许……真的有一条路可以走!”   梅德的声音冷静,作为元帅的冷静和理智回归主线,   “在虫族,除了血脉亲情和婚姻关系,还有一种具有强大约束力和公认效力的亲密纽带——在虫神见证下缔结的义亲关系!”   他详细解释道:“一旦在虫神殿,由高级祭司主持,正式收为义子,其法律和社会地位便等同亲生,享有继承权,也承担相应的义务。”   “最关键的是,这种关系受到虫神法则的严格保护!任何一方若做出伤害义亲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亵渎虫神,不仅会受到整个虫族社会的唾弃和审判,更会遭到虫神遗弃!”   方鸣听着,眼中渐渐焕发出光彩。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方鸣沉吟道,“由元脑阁下,在虫神见证下,收我为义子?”   “正是!”   梅德肯定地点头,条理清晰地分析,“这样一来,您与莱安便成了名正言顺的义兄弟。作为义子,您有责任和义务在元脑年老时予以照顾,在他故去后,庇护莱安公子,确保他余生无忧,不受欺凌。”   “而且,”   梅德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敬佩看向方鸣,“以您如今王爵的身份和声望,成为元脑义子,并非高攀。元脑也能借此向外界传递出他将您视为继承者之一的信号,这对他的政治布局也有利。这是一个……双赢,甚至多赢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完美地绕开了联姻!   方鸣仔细思索着梅德的提议,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看向梅德,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轻松的笑意:“看来,我的元帅不仅会打仗,谋略也不差。”   梅德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能为雄主分忧,是我的荣幸。”   方鸣心中已有决断。   次日,方鸣再次踏入了元首府那间沉重的书房。   他没有过多寒暄,在元脑期盼的目光中,平静而清晰地将“义子”方案和盘托出。   不用方鸣详细阐述了,元脑也深谙其中的利弊。   能在虫神法则的见证下,确立他与莱安之间牢不可破的义兄弟关系,方鸣自然能名正言顺地承担起庇护莱安的责任,确保其余生安稳,不受欺凌。   如果莱安没有看上的话,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   元脑脸上的期盼和喜悦一点点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奈。 第117章 权利顶峰   他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支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方鸣,眼神复杂,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哽咽:   “方鸣王爵……你提出的方案,很周全,甚至……比我想的更体面。”   他承认这一点,“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我还是私心地希望,莱安能有一个……更亲密的名分。”   他的腰背似乎更佝偻了些,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雌君……不仅仅是庇护,那是一个家啊。我希望他能真正融入你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得到一份基于责任的庇护。我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几年,我只是希望……在我走后,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家’接纳他,让他感受到温暖…”   老元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向前踉跄一步,竟似乎真的要屈下那代表联邦最高权柄的膝盖:   “算我……求你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雄父!”   莱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浅褐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心痛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   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几乎要跪下的老雄父,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他的机械臂发出细微的嗡鸣,稳稳地支撑着父亲年迈的身体。   “雄父!”莱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您是我们联邦的元脑!您不能……您不能为了我这样!”   他转过头,看向方鸣,眼中之前的那些羞涩、悸动已经完全被一种清醒所取代。   “方鸣王爵,”莱安挺直了脊梁,尽管眼中含泪,语气却清晰而果断,“您的提议,我们接受了。”   他紧紧握着老雄父颤抖的手,仿佛在传递力量。   “义兄……这个身份很好。”   他看向方鸣,眼神坦诚而带着一丝释然,   “这比任何基于怜悯或交易的婚姻,都更让我觉得……踏实。谢谢您,给了我这份尊重。”   元脑看着儿子眼中那久违的、带着担当和坚毅的光芒,听着他如此清醒而理智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有失落,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儿子能反过来保护自己的复杂慰藉。   这一刻,元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元脑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就……依你们吧。”   大殿之内,穹顶高悬,幽蓝色的能量流如同有生命的脉络在墙壁间缓缓脉动,将冷峻的光辉洒落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唯有能量流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仿佛远古的颂歌。   所有举足轻重的高层悉数到场,身着统一的深色礼服,神情庄重,分立在大殿中央通道的两侧。   他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通道的尽头——那个一步步走向核心的身影,方鸣。   这位平民赘婿,短短两年内一路高升,从伯爵到公爵到王爵,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元脑的继承虫。   不可思议。   方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新礼服,步履沉稳,面容在幽蓝光晕下显得格外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节点上。   通道的尽头,元脑巍然矗立。   他今日未戴常备的头部装置,露出了饱经风霜却锐利如鹰隼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蕴含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情的期许。   方鸣在元脑面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古礼。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清澈而坚定,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元脑阁下,不,雄父。承蒙不弃,授我以传承,赐我以新生。方鸣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雄父厚望,以我之智,我之力,我之忠诚,护卫组织,光耀前路!”   “雄父”二字出口的瞬间,大殿内似乎连那能量的嗡鸣都停滞了一瞬。   高层们眼神交汇,无声的震动在空气中传递。   元脑脸上缓缓绽开放心的笑容,带着欣慰与托付。他微微侧身,从身旁侍从手中捧过的一个古老金属箱中,取出了一柄权杖。   权杖通体由一种暗沉的银色金属铸成,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变幻色彩星云旋转的奇异宝石。   杖身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象征着智慧、力量——这便是继承者才有资格执掌的继承权杖。   元脑双手平举权杖,目光沉凝地注视着方鸣。   方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这柄沉甸甸的权杖。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杖身冰凉的金属时,顶端的宝石骤然亮起,稳定而璀璨的光芒将他笼罩。这一刻,权杖仿佛与他产生了某种共鸣。   整个仪式至此圆满。   手持继承权杖的方鸣,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却耀眼的光环。   下方的高层们,再也无法维持完全的静默。   细微的骚动如同水波般传开。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了未来权力核心兴奋与敬畏。   方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变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地位已坚如磐石。   方鸣回到自己的居所不久,个虫通讯器便轻轻震动,传来梅德的讯息:   “方鸣,初初一直吵着要见你,怎么哄都哄不住。能否来庄园一趟?”   讯息末尾,还附了一张初初撅着嘴、眼眶微红望着门口的照片,模样着实惹虫怜爱。   方鸣看着讯息和照片,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初初的“闹腾”背后,少不了梅德的推波助澜。   他略一沉吟,便回复了“好”。   方鸣出行,已非昔日可比。   不过片刻,庄园主宅前的宽阔道路上,传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引擎轰鸣。   并非悬浮车常见的流线型座驾,而是一支由三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充满厚重装甲感的黑色礼宾车组成的车队。   车队中间那辆尤为醒目,车身线条如同蛰伏的巨兽,车窗玻璃是单向深色,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车队稳稳停驻。   前后两辆车的车门率先打开,八名身着统一深灰色劲装、气息精悍沉凝的护卫迅速下车,无声而高效地分散四周,占据了所有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环境。   随后,中间那辆主车的车门才由一名护卫恭敬地拉开。 第118章 雄主,我,我恨嫁   首先迈出的是一只锃亮的、鞋尖镶嵌着暗色金属的皮靴,随即,身形挺拔的方鸣躬身踏出车外。   他褪去了简约常服,换上了一套用料极其考究的深紫色锦衣,衣襟和袖口处以更加深邃的银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纹路,那纹路与继承权杖上的雕刻隐隐呼应。   他额间佩戴的一顶小巧却气势非凡的王爵头冠。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的幽蓝晶石,在他眉心上方投下一片威严的阴影。   此刻的方鸣,不再是那个需要谨慎周旋的后起之秀,而是一位真正手握权柄、俯瞰众生的年轻王爵。   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初初在门口等候的梅德,看到这一幕,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艳与激动,唇角抹出笑意愈发温柔。   而被他牵在手里的初初,则是直接张大了嘴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在发光的方鸣,小脸上满是纯粹的震惊和崇拜。   他挣脱了梅德的手,冲了过去,却在距离方鸣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仰着小脑袋,带着几分怯生生又无比兴奋的语气,脆生生地喊道:   “雄父!你……你好威武呀!!”   方鸣弯下腰,将初初抱了起来,让他能平视自己额间的头冠,温和地笑道:“是吗?那初初喜欢这样的雄父吗?”   “喜欢!超级喜欢!”初初用力点头,小手试探性地想要摸摸那头冠,又有些不敢。   方鸣见状,却没有低头迁就。   梅德:“欢迎回家。” 他的话语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您请进,我准备了一些午餐,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庄园的餐厅布置得精致而温馨,与外界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晶莹的酒杯,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经摆好,显然花费了梅德不少心思。   席间,梅德坐在方鸣身侧,殷勤布菜。   他细心地将一块剔除了骨头的鲜嫩鱼肉夹到方鸣碟中,动作优雅自然。   “尝尝这个,是今早刚从生态园送来的,很新鲜。”   他看着方鸣吃下,眼中满是期待,待方鸣点头表示赞许后,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幽怨,   “……这庄园里,终究是冷清了。只有您在的时候,才热闹,我就在想,若是日日都能见到你,该有多好。”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低垂,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雄主,我...我...恨嫁。”   方鸣:“.....”   他对梅德的脸皮的厚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这家伙,听初初说这些时日都在看一些少儿不宜的杂书,难道是脑子看坏了?   餐厅内柔和的光线映照在方鸣华美的锦衣和王爵头冠上,他咀嚼的动作不变,没有回应。   这般答应了,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自己。虽然答案只有一个,但是....好喜欢他这样讨好自己的样子,仿佛自己就是最贵重的。   享用完午饭,梅德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提议道:“我在东南区域安装了生态花园。不如我们去散散步?”   方鸣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初初更是兴奋地跳下椅子,对任何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   所谓的后花园,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个微缩的、高度可控的生态穹顶。   踏入其中,是恰到好处的湿度和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   脚下发光苔藓,踩上去会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高大的、枝叶如同水晶般剔透的“棱光树”错落生长,它们的叶片会根据环境光线自动调整角度,将外界的幻光星域光芒折射成七彩的虹斑,洒落在小径上。   半空悬浮透明球体中,培育着形态各异的奇花异草,花朵时而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时而收缩仿佛在呼吸。   空中还有模拟的萤火虫时而如流云,时而如星河,与自然的光影完美交融。   科技与自然达到了某种和谐的共生。   三虫漫步其间,感受着拂面的微风(由隐藏的出风口精密调控),欣赏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确实感到身心舒爽,方鸣如痴如醉。   “哇!那是什么?”初初眼尖,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丛会变换颜色的荧光灌木喊道。   只见一道小小的、毛茸茸的白影从灌木丛中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别跑!”   初初如今身手敏捷,远超同龄虫,好奇心驱使下,他立刻像只小豹子般追了上去。   那小兽在精心布置的园林景致间左冲右突,初初却紧追不舍,动作灵活地绕过棱光树,跳过潺潺的能量溪流。   梅德刚想出声阻止,却见方鸣抬手示意他不必,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初初追逐的身影。   几个起落间,初初一个飞扑,竟然真的将那小兽扑在了柔软的苔藓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双手紧紧搂着怀里不断挣扎的小东西,兴奋地跑回方鸣和梅德面前:“雄父!雌父!你们看!我抓到它了!”   不过巴掌大,通体雪白,毛发柔软,毛茸茸的白色长耳,是长耳兽。   此刻正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梅德在看到这只长耳兽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认得这小东西——这是很久以前,他为了讨好方鸣,花了不少心思弄来的、据说很受某些高阶雄虫喜爱的稀有宠物。   然而弄巧成拙,惹得方鸣不快。他也就随手处理掉,任其自生自灭,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梅德深怕这只长耳兽勾起方鸣当初不愉快的回忆,破坏此刻难得的温馨气氛。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急促,对初初说:   “初初,不安全,快放开它!”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初初却抱得更紧了,小脸埋在小兽柔软的长毛里,嘟囔着:“不要!它好可爱,我喜欢它!”   果然,方鸣的目光落在初初怀里的长耳兽身上时,原本平和的眼神微微一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淡去了些许。   周围的气氛仿佛随着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而凝滞了几分。   梅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更加坚定地想要处理掉这个“隐患”:   “听话,初初,这种小野兽野性难驯,我这就让虫把它带走……” 第119章 梅德求婚旅途   “算了。”   方鸣突然开口,打断了梅德的话。   他的目光从长耳兽那对标志性的长耳上移开,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失神只是错觉。   他看着初初那双充满渴望和倔强的大眼睛,道:“既然喜欢,就留下来吧。”   梅德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方鸣:“可是……”   “一只小兽而已,能有什么错?”   “何况,初初也需要个玩伴。”   听到雄父发话,初初立刻欢呼起来,紧紧抱着不再挣扎、似乎也认命了的长耳兽,小脸上满是喜悦。   梅德知道今天的求婚要泡汤了。   这该死的长耳兽,不,是那个该死的屠夫。搅乱了雄主的心。   “既然你雄父同意了,那就养着吧”   “谢谢雌父!谢谢雄父!”初初忙不迭地答应,抱着他的新宝贝,开心得在原地转圈。   方鸣不再多看那长耳兽一眼,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去。   梅德蹙眉看着方鸣有些落寞的颀长背影。   梅德想着也许该换一个环境,让方鸣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他的求婚之旅是时候安排上了。   他显然精心筹备了许久,一份详尽的旅游攻略光幕在合适的时机,呈现在方鸣面前时,连他都微微挑眉。   目的地——“幻光星域”。   旅行说来就来,旅虫说走就走。   专属的小型星舰穿越星门,抵达幻光星域时,舷窗外映入的景象让方鸣视觉震撼。   巨大的“流光水母”在虚空中缓缓飘荡,拖曳着长达数公里的七彩光带;   形态各异的发光植物如同珊瑚丛林,扎根在悬浮的星岩上;   极光瀑布从天际垂落,流淌成绚烂的星河........   目之所及皆是奇幻,心之所向全都神往。   不是一小片的模拟园,这里整个星球都如同魔法。   他们下榻在一处建立在巨大发光树冠之上的悬浮酒店。   梅德安排的行程紧凑而有趣,美食更是此地一绝。   “霞光兽”的嫩排,肉质层次,入口即化;   清炒的“月光苔”,清脆爽口,泛着淡淡的银辉;   “流光水母”的汤液,悬浮着点点星光,鲜美异常.......   大虫们尚能维持优雅的进餐礼仪,但这一切对幼小的初初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他先是学着雌父的样子,笨拙地用着刀叉,但当第一口霞光兽肉排那难以言喻的鲜美和入口即化的口感在味蕾上炸开时,他那点可怜的自制力瞬间土崩瓦解。   小家伙立刻放弃了使用不便的餐具,直接伸出小手,抓起一块肉排就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小脸上满是幸福的油光。   喝汤时,他更是几乎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了宽口碗里,咕咚咕咚的声音清晰可闻,银亮的汤渍沾满了他的下巴和鼻尖。   梅德看着初初这副狼吞虎咽、毫无仪态可言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手中的银匙,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和急切,低声呵斥道:   “初初!喝汤不要发出声音!把脸抬起来!不像个样子!”   初初正吃得忘我,被雌父一吼,吓了一跳,抬起沾着油渍和汤痕的小脸,茫然而委屈地看着梅德。   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肉排,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模样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就在这时,方鸣却轻笑出声。   他伸过手,轻轻替初初擦去脸上的污渍,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和宠溺。   “无妨,在外面不必太过拘束。吃得开心最重要。”   初初得到雄父的“特赦”,立刻眉开眼笑,冲着梅德做了个小小的鬼脸,继续埋头苦干,只是动作收敛了许多。   梅德见状,心中更是焦虑。   他转向方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认真的劝诫:“雄主,我知道您疼他。但他毕竟是雌虫,你如此宠溺,我怕会惯坏了他。”   “嗯,知道了。”   方鸣不痛不痒的回了一句。   梅德无可奈何,他看着桌上的美食剩余不足。   “你们先坐,我去那边加菜。”   梅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对着方鸣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餐车聚集区。   平台上只剩下方鸣和初初。   初初啃完一块星尘糕,小肚子已经圆滚滚的。   他看看梅德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安静坐着、目光投向远方流动光影的方鸣,小大虫似的叹了口气,爬下椅子,凑到方鸣腿边。   他扯了扯方鸣华美锦衣的衣袖,仰起脸,表情是与其年龄不符的认真和一点点苦恼:“雄父。”   方鸣收回目光,低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初初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你什么时候才娶雌父呀?”   方鸣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没有立刻回答。   初初见他不语,以为他没听清,或者没理解事情的紧迫性,更加努力地解释,小眉头都皱了起来,   “雌父每天都要念叨好多遍呢!说什么‘你雄父怎么还不开口’、‘初初你要多帮雌父说说好话’……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啦!”   他夸张地用手指掏了掏自己的小耳朵,一脸“我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力”的表情。   方鸣看着初初那副操碎了心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瀑布,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初初柔软的头发,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初初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初初”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极光之上,“太过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太过珍惜。”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又像是在透过初初,看着曾经的自己。   初初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   他只是懵懂地看着,感觉雄父好像没有生气,但也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餐后的满足感与幻光星域特有的宁静慵懒氛围交织在一起。   他们并未立即返回室内,而是在光苔藓铺就的“星光小径”旁,找了一处特别的地方,然后,并排躺了下来。 第120章 再遇屠夫,屠夫真名   仰望着夜空,无数光点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   初初一开始还兴奋地伸着小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小嘴里念念有词:“一颗、两颗、三颗亮晶晶……”   方鸣双手枕在脑后,感受着身下苔藟传来的微凉和弹性,目光放空,身心放松。   梅德躺在他身侧,中间隔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初初。   环境静谧而美好,只有微风拂过棱光树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初初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梅德的心跳在这种宁静中却逐渐加速。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似乎沉浸在星空中的方鸣,又瞥了瞥中间眼睛已经快要完全闭上的初初,内心挣扎了片刻。   终于,他借着身体微微侧倾的动作,将手悄悄地从初初身后伸了过去,指尖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方鸣自然放在身侧的手背,见对方没有拒绝,便大胆地将自己的手滑入了方鸣的掌心,轻轻握住。   方鸣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被梅德微凉的手指握住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反而微微收拢手指。   一股无声的电流仿佛通过交握的手掌在兩虫间传递。   梅德心中一阵悸动和甜蜜,感觉周围的星光似乎都更亮了些。   他侧过头,望向方鸣的侧脸,发现不知何时,方鸣也转过头来,正凝视着他。   极光的色彩倒映在方鸣深邃的眼眸中,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梅德的心。   两虫视线交缠,情意绵绵,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   梅德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屏住呼吸,看着方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红色的薄唇,心脏狂跳,准备印上一个期待已久的、轻柔的吻……   就在这浪漫气氛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刻——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梅德的半边脸颊上!   “唔……”   罪魁祸首初初毫无所觉,只是咂咂嘴,在睡梦中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两个大虫,小手还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仿佛在驱赶打扰他美梦的“蚊虫”。   梅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懵了。   他捂着脸颊,眼睛都湿了。   委屈,憋屈,难以言喻.....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营造的氛围被自己的崽崽背刺了。   方鸣看着梅德脸上那清晰的、微红的小巴掌印,再看他那副呆愣又憋屈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毫不克制,愉悦的闷笑声清晰地传到了梅德耳中。   方鸣带着戏谑的笑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红印的边缘,低声道:   “看来,小家伙不太同意你这个‘偷袭’计划。”   梅德看着方鸣难得笑得如此开怀,虽然自己脸颊还有点疼,场面也有些尴尬,但见他高兴,那点委屈也化作了无奈的宠溺,小声抱怨。   “这小混蛋……真是会挑时候……”   星空下的温馨与玩笑过后,夜色渐深。   将熟睡的初初安顿好,梅德正期盼时,方鸣却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永恒变幻的极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梅德,明天我想去‘碎星带’。”   梅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碎星带是哪里——那是星际海盗“屠夫”的战舰自毁陨落的地方,是方鸣心底一道不曾愈合的伤疤。   那个粗鲁、野蛮、曾绑架过他的绑匪,何德何能,竟让方鸣如此铭记?   一股酸涩和不解涌上心头,但他看着方鸣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和寂寥的侧影,将所有质疑和委屈都咽了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去安排。”   第二天,小型星舰脱离了幻光星域的瑰丽,驶入了那片荒凉、遍布着战舰残骸和小行星碎片的空域——碎星带。   第三天,这里只有冰冷的真空、无声漂浮的金属垃圾,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死寂。   星舰悬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方鸣站在舷窗前,目光死死盯着导航图上标注的那个坐标点,那里除了些许难以辨识的金属碎屑,早已空无一物。   就是在这里,那艘载着“屠夫”的战舰,在巨大的爆炸中化为了宇宙的尘埃。   两行清泪就从方鸣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出声,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他需要一种方式,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某种情绪彻底释放。   梅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默默递上了一方手帕。   就在这时,舰载警报响起。   梅德立刻查看监控:“方鸣,监测到附近有高速运动的陨石流,很不稳定,我们必须立刻避险!”   方鸣从沉浸在悲伤中抬头。   梅德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恳求:“先离开这里,好吗?”   方鸣哑声道:“……走吧。”   星舰迅速脱离碎星带,就近寻找可降落的星球。   他们降落在一颗看起来十分贫瘠的小星球上。   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生长着某种低矮荧光植物的牧场。   许多毛茸茸的、长着雪白长耳的小兽——正是初初抓到的那种长耳兽——在牧场里悠闲地啃食着植物。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背影佝偻的身影,正提着一个篮子,弯腰给那些长耳兽分发食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和不协调。   方鸣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走上前去,想向这个本地居民打听一下临时的落脚点。   “打扰一下,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个佝偻的身影听到声音,缓缓直起腰,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苍老了许多的脸,但方鸣绝不会认错——那是“屠夫”!   只是,他记忆中那个高大健硕不见了,眼前的虫消瘦、苍老、驼背,四肢全无。   屠夫在看到方鸣的瞬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慌乱和……羞愧。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转身就想拖着不便的假肢逃离,仿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21章 方鸣这是要答应求婚啦?   “哥哥!”   方鸣这一声呼喊,带着颤抖,带着难以置信,更带着一种穿透了岁月与生死隔阂的复杂情感。   屠夫的身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当年剧烈的爆炸并未立刻夺走他的生命。   在最后时刻,他护在怀里的长耳兽,却护住他。   它的皮竟然有防爆功能,护住了他致命的心脏区域。   最后,长耳兽死了,他却侥幸存活。   方鸣跑了过去,抓住了屠夫的衣袖。   “哥哥,是不打算认我了吗?”   屠夫看不得方鸣这副伤心模样。   “不”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声带受损,如同破了的封箱,呜呜咽咽。   看着屠夫紧张的样子,方鸣破涕而笑,没有什么比知道他还活着更重要了,这个最初伤害他,却给了他纯粹的温暖的虫。   “我好饿,哥哥不请我吃饭吗?”方鸣一口一个哥哥,叫的坦然,仿佛他们真的是血浓于水的兄弟。   “好!”   屠夫,领着方鸣一家三口,走向牧场边缘一个低矮的、由当地灰白色岩石和回收金属板搭建的小屋。   梅德在屋外停下了脚步,他倚在门边不远处的栅栏上,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起伏的牧场和天际线,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方鸣和那个对他而言意义特殊的“故虫”。   小屋的门矮小,方鸣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入。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也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温馨。   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但被仔细地涂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冲淡了冷硬感。   地面是夯实的土地,却平整干净,铺着几块编织的毛毡。   家具极少:一张低矮的、自己用木头拼接的桌子,几把同样手工痕迹明显的凳子,一个兼做灶台和储物功能的简陋柜。   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布料,那是长耳兽们偶尔进来取暖的窝。   窗户开得不大,却擦得透亮,傍晚的天光柔和地洒进来。   窗台上摆着几个花盆,里面顽强地生长着植物。一些晒干的草束被整齐地挂在墙上。   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一种认真生活的痕迹,一种在荒芜中经营出“家”的宁静。   而在正对门的墙壁中央,挂着一幅画。   那不是用什么昂贵的颜料或画布,似乎是用了矿物的粉末和植物汁液,涂抹在一块打磨平整的石板上。   画面上,是长耳兽,笔触略显笨拙,却灌注了极其深厚的情感。   “坐,随便坐。”   屠夫有些局促地招呼着,动作因假肢而显得缓慢笨拙。   他从柜里端出食物。   “没什么好东西,好在是刚烤好的,别嫌弃。”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初初被方鸣抱到凳子上坐下,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他从没见过的食物。   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那个烤块茎,仰头问:“叔叔,这是什么呀?黑黑的。”   屠夫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脸上那道道风霜的皱纹似乎都柔和了些。   方鸣看着有些辛酸,他才三十几岁,看起来像个老头子。   那场爆炸虽然侥幸存活,身体必然……付出极大代价。   屠夫坐下来,拿起一个块茎,掰开,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肉,递给初初。   “这叫‘地岩薯’,是这地下长的,烤熟了很香,也顶饿。”   “尝尝看?小心烫。”   初初接过来,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唔!甜的!粉粉的!”他吃得腮帮子鼓鼓。   屠夫看着他吃得香甜,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慈祥的笑意,“慢点吃…”   方鸣坐在旁边,安静地拿起一块地岩薯,慢慢地吃着。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味道简单却踏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掠过窗台的植物,墙上的干草束,最终定格在那幅长耳兽的石板画上。   最质朴的平静,在他心中弥漫。   “团子(长耳兽名字),还好吗?”   屠夫沉默地喝了一口草叶茶。良久,他才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先吃,吃完带你去看。”   饭后,屠夫带着方鸣和初初来到屋后更开阔的牧场。   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与紫晕的渐变,柔和的光线为整个场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上百只长耳兽,正散落在微微发光的草地上,悠闲地啃食着低矮的荧光植物。   它们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像一团团会移动的云朵。   软绵绵的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有时会灵活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些小兽并不十分怕生,互相蹭着脖颈,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还有特别活泼的幼崽,在草地上追逐嬉戏,长长的耳朵在奔跑中像飘带般飞舞,然后“啪叽”一下撞在一起,滚作一团,又晕头晕脑地爬起来,模样憨态可掬。   “哇……”   初初看呆了,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他怀里紧紧抱着自己那只叫小云的长耳兽,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羡慕和渴望。   他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恨不得自己也变成一只小兽跑进去和它们一起玩。   “它们好可爱啊……”他小声嘟囔着,不自觉地松了松抱着的力道,完全被眼前的鲜活生命吸引。   就在这时,或许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或许是被自由奔跑的同伴所召唤,“小云”在初初怀里猛地一蹬腿。   “哎呀!小云!”   初初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团白色的小毛球轻盈落地,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快地窜进了前方那些正在吃草嬉戏的长耳兽群中!   “小云!回来!”初初急了,立刻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   可是,一旦进入兽群,“小云”那小小的白色身影立刻和几百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同类混在了一起。   它们都在动,白色的毛发,长长的耳朵,在夕阳和发光草地的光影交错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小云?小云你在哪里?”   初初焦急地在兽群边缘跑来跑去,一会儿觉得这只低头吃草的很像,凑近一看又不是;一会儿看到那对追逐的耳朵很像,跑过去却发现体型稍大。   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小脸上写满了急切。   “小云,是我呀,快回来……”他带着哭腔小声呼唤,蹲下来仔细地在草丛里和兽群腿间寻找。   梅德看着远处两个站立的黑点,不得已陪着孩子一起找。   起伏的尽头,牧场后方的一片小山坡,方鸣随着屠夫站定。   “我把它埋在了这里。”   屠夫的声音沙哑干涩,“它……死在那场爆炸里,却救了我。”   “让我苟活了下来。”   在长耳兽埋葬之地,方鸣与屠夫站了许久。   风吹过,一片簌簌声音。   仿佛那些安眠于此的小兽在低声呓语。   屠夫用他那粗糙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断续续地,将这些年的经历艰难地拼凑起来。   没有渲染悲情,平铺直叙,只是说到长耳兽如何在他怀中化为血肉屏障时,他的声音才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我实在忘不了那天,它湿漉漉的枯寂的眼神,想为它做点什么,就养了几只它的同类。”   屠夫继续说道,带着一点儿不可思议。“三五个月的功夫数量翻了又翻。”   他眼中沉淀的痛苦被如今这片牧场抚平。   方鸣静静地听着。   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嚣张狂放、肌肉贲张的绑匪判若两虫。   方鸣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名状。   物是虫非事事休.....   但好在……不算最坏…… 第122章 结婚啦   他告诉屠夫自己的近况。屠夫听着,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都是欣喜,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欣慰。   这一刻他们便是真正的亲虫,彼此已经血浓于水。   “好……真好。”他沙哑地重复着,声音干涩却郑重,“你本该……站在高处。”   方鸣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盘旋在心头的话:“哥哥,跟我走吧。”   然而,屠夫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那双安装了简陋义眼的眼眸,望向远处在牧场中蹦跳嬉戏的、毛茸茸的白色身影,目光变得悠远而柔和。   “不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的命……是它给的。”   他顿了顿,   “我想留在这里,看着它们,守着它们……余生,都留给它们。”   这里,既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救赎之地;既是长耳兽的墓地,也是他灵魂的安息之所。   方鸣凝视着他,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明白了。   方鸣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没有再劝说,也没有许诺未来会来看望。有些告别,一次就够了。   下一次是重逢,唯有喜悦。   风声似乎变得轻柔。   屠夫看着方鸣,那双饱经沧桑的义眼里,情绪复杂地翻涌着。   他仿佛在下定某个决心,终于用那沙哑干涩的嗓音,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吐露:   “我……原本的名字,不叫屠夫。”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梦,“拉格多㰳·布克洛。这是我的真名。”   “拉格多㰳·布克洛……”方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充满故事的名字,   这个名字的发音古老而奇特,带着韵律和重量。   屠夫——不,是拉格多㰳·布克洛,他紧紧盯着方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以及深藏的痛苦:   “希望,你不要……不要完全忘记我。”   这个世界上记得这个名字的虫早就不在了,他并不希望以屠夫的名号死去。至少不能是自己最亲近的虫。   方鸣的心被重重一击。他郑重地点头,承诺道:“我记住了,拉格多㰳·布克洛。我的哥哥。”   听到自己的真名从方鸣口中说出,拉格多㰳·布克洛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夙愿,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眼中那强烈的情绪渐渐化为一片沉寂的、如同这片牧场星空般的平静。   不远处,星舰旁,初初始终没有找到他的长耳兽。他红着眼想要跑过去告诉雄父。   梅德却轻轻拉住了他,将他抱进怀里:“他此刻……并不需要我们。”   “乱流已经结束,我的小云也不要我了,我都想告诉雄父。”   梅德冲着初初摇头。   他看着远处方鸣与那个佝偻身影并肩而立。那里有一段他无法介入、属于方鸣沉重而复杂的羁绊。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以为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是他的过错。   方鸣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墓碑,看了一眼这个名为拉格多㰳·布克洛的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背影在苍茫的牧场背景下,显得挺拔,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屠夫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身影越来越浅淡,他才缓缓地弯下腰。   他用僵硬的机械臂,抱起一只蹭到他脚边的长耳兽,将脸埋在那片熟悉的、柔软的白色绒毛里,肩膀微微颤动。   “看他过的好,老子知足了。”   而看见缓缓走来的雄父,初初 挣脱雌父的怀抱。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方鸣的大腿,开始呜呜呜的哭鼻子。   “呜哇——!雄父……小云不见了……”   他哭得伤心欲绝,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   方鸣紧紧抱着他,低声安抚。   方鸣沉默地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片暮色中的兽群。   这些在贵族眼中价值上亿的小兽,在这里成群结队,普通的如同一株株杂草。   初初被方鸣哄抱着登上飞行器,初初趴在舷窗上,眼泪汪汪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那片渐渐模糊的牧场,小手无意识地拍打着窗户,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小云”唤回来。   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启动,发出低鸣,穿梭机微微震动,准备升空。   就在这离别的时刻——   一道小小的、敏捷的白色影子,突然从暮色中窜出,径直冲向即将合拢的飞行器!   是“小云”!   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跑得耳朵都向后飞起,嗖的一下在舱门合拢最后一刻进舱。   它立刻抖了抖毛,然后准确无误地跳进了扑过来的初初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初初的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初初紧紧抱住它,又哭又笑,脸上还挂着泪珠:“你吓死我了!以后不准乱跑了!知道吗?”   星舰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升空,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碎星带边缘的天幕。   舷窗边,方鸣望着无垠的宇宙,在心中再次默念那个名字:   “拉格多㰳·布克洛……”   初初在梅德怀里,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星球和牧场,小声问:“雌父,那个叔叔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梅德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目光却追随着前方沉默不语的方鸣,低声道:“嗯,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而方鸣,始终没有回头。   ---   星舰脱离了碎星带荒凉的引力范围,重新设定航线,驶向核心星域。   舷窗外,星辰再次以稳定的速度向后流淌,舱内一片静谧,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方鸣一直站在舷窗前,沉默地注视着无垠的宇宙。   梅德安静地陪在一旁,心中充满了对方鸣的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方鸣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梅德身上,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静,但细看之下,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梅德,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   “旅途的目的?”方鸣好整以暇的提醒。   旅途的目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种种画面交织,让他一时无法理解方鸣所指。   他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回道:“目的?我们不是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了出发前,自己那精心策划……那个最初、最核心的目的——确立名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爆炸的能量波,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只听“噗通”一声,梅德竟直接双膝跪在了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些狼狈。   他仰起头,平日里总是维持着优雅风范的雌虫,此刻眼眶迅速泛红,呼吸急促,连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多个日夜特意模仿,严格学习的“成果”,这是梅德发自真心的激动。   他为了这一刻等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那间密室,那个不为虫知的角落,他自虐,疯狂,懊悔中无数次自我否定,将曾经的世界观撕毁。   终于,一切都是值得。   “我……我……”   他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语无伦次,   “我没有忘!我怎么敢忘!我……我想嫁给你!想成为你的雌君!我……”   他激动得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和极度渴望的眼睛,死死地望着方鸣,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又像是在祈求神明的垂怜。   方鸣低头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梅德。庄严的说道。   “准了。”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解锁了梅德身上所有的枷锁。   巨大的幸福感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喜悦。   他甚至忘了起身,就那么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这时,原本在旁边玩着模型星舰的初初,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抱着他的长耳兽走了过来。   他看到自家雌父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又哭又笑,脸上还挂着泪痕,小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   他扯了扯旁边方鸣的衣角,仰着小脸,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鄙夷的小奶音说道:“雄父,雌父他怎么了?……好丢脸哦,初初可没有抢他的玩具。”   童言无忌,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狂喜中的梅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试图重新端回那副优雅雌父的架子,奈何激动过度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动作显得颇为滑稽。   方鸣看着这一幕,弯腰,将尴尬又幸福的梅德扶了起来。   “起来吧,我的雌君。”   梅德借着方鸣的力道站起,脸上热度未退,瞪了初初一眼,换来小家伙一个更嫌弃的鬼脸。   星舰内,原本沉重悲伤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滑稽的狂喜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充满希望的轻松。   方鸣王爵与梅德元帅即将大婚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通过官方媒体瞬间传遍了中央星系的每一个角落,进而引发了整个星际的轰动。   各方势力都在第一时间发来了贺电,礼物如同星际尘埃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堆满了专门的礼宾仓库。   星网上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所有虫都在津津乐道这场强强联合的盛大婚礼,无数媒体蜂拥而至,试图获取第一手资料。   婚礼当日,位于核心星域的“永恒殿堂”前所未有地开放。   这座古老的建筑群悬浮于星空之中,通体由能量水晶构筑,在恒星的照耀下折射出亿万道璀璨霞光。   长长的、铺着银河般闪耀织毯的步道从殿堂深处一直延伸到宾客区,两侧站立着身穿仪式盔甲、手持能量矛戟的皇家护卫,肃穆而威严。   殿堂内部穹顶高远,无数细星辰闪烁、流淌。   受邀前来的宾客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星域震动的大虫物——各星域总督、军团高级将领、大财阀领袖、古老家族的族长……他们身着最隆重的礼服,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主礼台方向。   而当中央星最高首脑——元脑的身影出现在主婚席上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由元脑亲自主持婚礼,这是何等的殊荣!   婚礼进行曲响起,那是古老而庄严的虫族颂歌。   首先入场的是小花童初初,他穿着精致的小礼服,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发光花瓣的小篮子,一脸严肃地撒着花瓣,努力做出很稳重的样子,但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是泄露了他的小骄傲。   紧接着,新郎入场。   方鸣依旧是一身象征王爵身份的华美锦衣,额间戴着那顶暗金王爵头冠,手持继承权杖。   他步履沉稳,面容冷峻。他走到主礼台前,向元脑微微躬身致意。   然后,所有的灯光聚焦在入口处。   梅德出现了。   他精心打理过的发丝每一根都仿佛在发光,脸上带着无可抑制的、幸福至极的笑容,步伐优雅。   他一步步走向方鸣,走向那个他倾尽所有、用尽心思才终于抵达的位置。   元脑主持的仪式庄重而简洁。   在宣告交换誓言环节时,梅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尾巴晃动的冲动(如果有的话),转向方鸣,声音清晰而郑重,传遍整个殿堂:   “我,梅德 弗兰林,在此以血脉与灵魂起誓,将我的忠诚、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尽数奉献于我的雄主,方鸣王爵。我将是你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最温暖的巢。此生此世,唯你而已。”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与虔诚,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方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过往。在万众瞩目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心灵的力量:   “梅德,”他顿了顿,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而不是任何头衔,“我中意你,从始至终只有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甜蜜的承诺,只有这简单的一句话。   就是这么一句看似平淡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梅德一直强忍的情绪闸门。   他浑身猛地一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华美的婚服上。   他赶紧低下头,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第123章 请雄主享用   方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梅德微微颤抖的手。   元老适时地宣布:“礼成!自此,两姓联姻,缔结盟约,永世为好!”   宏大的音乐再次响起,如同星海潮汐般席卷整个永恒殿堂。   所有宾客起身,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祝贺声,绚烂的能量光华从穹顶洒落,如同降下了一场光之雨。   梅德,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从今日起,他是名正言顺的,方鸣王爵的雌君。   他会小心翼翼一辈子,守护他的雄主。   盛大的婚礼庆典终于落下帷幕,喧嚣归于寂静。   位于王爵府邸最深处的婚房,被精心布置过,柔和的光线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氛。   梅德早已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诱虫的香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睡衣,勾勒出他锻炼得极好的身形。   然而,与这身性感装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此刻的姿态和身边的东西。   他垂首,恭敬地跪在方鸣卧室中央柔软的地毯上,身边摆放着一个打开的黑丝绒托盘。   托盘里并非什么温存之物,而是琳琅满目、闪着冷光的各式“花样”   这是古老传统中,雌君在初次侍寝时,向雄主表示绝对臣服和奉献的一种极端仪式,意味着将身体乃至惩罚的权力完全上交。   “雄主,”   梅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因紧张和期待而产生的微颤,却又异常坚定,   “请……请您疼惜。”   方鸣沐浴后,穿着宽松的睡袍,看着跪在地上的梅德,以及他身边那些冰冷的东西,眼神深邃难辨。   他缓步走过去,目光在那堆刑具上扫过,最终,假模假样地拿起小麻花辫子。   他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他看向梅德,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仿佛真的在考虑:“不知道…疼不疼呢?”   梅德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更加顺从地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声音驯服:“请雄主享用。”   他已做好准备,承受这一切,   “啪”   梅德惊愕地抬头,却发现方鸣竟然抽在了他自己抬起的手臂上!   “雄主!”   梅德简直要魂飞魄散,什么礼仪、什么臣服全忘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方鸣身边,一把抓住方鸣的手腕,看着那道红痕,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慌乱,   “您!您这是做什么!您不该如此!这……这怎么可以!”   他急得语无伦次,下意识想去找药箱,又舍不得放开方鸣的手。   方鸣任由他抓着,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真心疼惜的模样,脸上那点玩味的神色褪去,变得平静而深沉。   他反手握住梅德微微颤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梅德,”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娶的是雌君,不是一个奴隶。”   梅德愣住了,抬头望进方鸣深邃的眼眸中。   他深吸一口气,急忙表忠心,试图解释自己行为的缘由:   “雄主,我……我只是想按照规矩……我已经将我名下所有的资产、星球产权、私兵调令,全部转移到了您的名下!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唯一的天,是我的一切!您可以随意处置我,我……”   “我要你的资产做什么?”   方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梅德因为急切而泛红的脸颊,“我若要处置你,又何须靠这些冰冷的东西?”   他的指尖带着温度,拂过的地方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方鸣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梅德所有的伪装和坚持:“我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我身边,与我共同面对风雨的伴侣。”   “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收起来。”“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再跪。”   梅德呆呆地看着方鸣,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为自己而受的红痕,巨大的震撼和一种全新的、滚烫的情感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雄主。我明白了。”   他主动伸出手,抚上方鸣手臂上的红痕,轻声问:“雄主,请不要伤害自己。”   方鸣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心,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嗯。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去换那一身。”方鸣挑起梅德的下巴。   “什么?”   “上次勾引的时候,穿的。”   “......”   “遵命,我的雄主。”   ...........   翌日清晨,方鸣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淡淡的、属于梅德的气息。   他起身走出卧室,发现餐厅的保温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早餐。   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星兽肉粥,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一碟看起来就酥脆可口的饼。   每一样食物旁边都细心地贴着一张淡金色的便签纸,上面是梅德清秀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字迹:   星兽肉粥:“雄主,这是用温补的玉晶米和最新鲜的脊骨肉熬的,熬了快两个小时,火候应该刚好,您多喝点。”   清炒月光苔:“记得您上次在幻光星域喜欢这个,我特意让厨房找了最新鲜的空运来的,很爽口。”   饼:“里面加了您喜欢的坚果碎和蜜浆,补充能量最好了,但要趁热吃才脆哦!”   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还有一张稍大的便签:   “雄主,抱歉不能陪您用早餐了。   军部临时有紧急联席会议我必须出席。   中午会议结束,我尽快回来。   —— 您的梅德”   方鸣其实有点儿奇怪,他发现梅德这次嫁过来,竟然没有带一个管用的侍从,弗兰林庄园里面的侍从少了很多,且全是生面孔,他从北域回来第一次就发现了,最奇怪的是那个管家,也不见了。   不过一个与他不相干的虫罢了,方鸣也并不会放在心上。 第124章 梅德背后神经病般的付出解密   震惊奥格   我死了,死的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我怀疑我是被家主杀的,但我没有证据。   布克洛家族祖先在虫神面前发誓要世世代代效力弗兰林家,三千年来,一如既往。   我的祖父离开后,是我接替,时间并不久,但我熟悉这位家族的每一个习惯——他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节奏,他思考时无意识摩挲尾尖的小动作,甚至他真正发怒前眼角细微的抽动。   他是一个完美的战争机器,冷血、理智的堪比中央星系的中控系统,我以为他将永远如此。   我如同我的祖父一般仰望着他。   直到半个星际年之前,家主变了。   也许是变异的毒素扰乱了他的神经,才会如此奇怪。   非要用一个词去形容.....就是神经。   出院刚回来那些时日,他半夜如同幽灵一样游荡在庄园的某个角落。   嘴里絮絮叨叨。   “雄主...在这里坐过。”   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地狱爬上来索命的魔虫,骇虫到惊悚的底部,把我吓到瘫软在地。   如果不是我急忙出声,我想那天可能就没命了。   然而,白天他仿佛又找回了理智,处理军政要件井井有条,举手投足一丝一毫都精准的压在贵族礼仪的尺码线上。   然而,事情并没有慢慢好转,直到家主....有了一间密室。   更加奇怪了起来。   我靠近过,记得那个门缝里泄出惨白的光,好奇心驱使我靠近。   然后听见……一种规律的、清脆的“啪啪”声。   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我的心沉了下去。   元帅从不体罚下属,更不会亲自动手。   那里面是谁?在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然后,我看到了足以击碎我几十年认知的景象。   没有旁虫。   只有他,我的家主,我们尊贵的元帅,梅德弗兰林。   他站在巨大的镜子前,脸颊通红肿胀,清晰的手指印交错重叠。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边用掌心重重拍打自己的脸颊,一边对着镜子扭曲地拉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神却固执得吓虫。   四周的墙壁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上面是对一个虫近乎解剖式的分析。   我认识那个虫,家主的前雄主,一个平民赘婿。方鸣。   光屏悬浮在空中,播放着可笑的“教学”和令虫尴尬的台词,而他,竟然跟着一字一句地复述,声音干涩僵硬。   “亲爱的,你是我的星轨,没有你,我的航行将失去方向……”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自己脸上。   我僵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不是我认识的家主。   这不是那个在战场上冷静果决、光华夺目的元帅。   这是一个被某种可怕执念吞噬、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重组自己的……陌生虫。   一个疯子。   极度的震惊让我失去了所有分寸,脚下碰到了门边的杂物。   他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我所有的血液真的凝固了。   我熟悉的那双眼睛、面对强敌时会燃起战意的眼睛。   此时,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死寂。   那不是看虫的眼神,是看一件需要评估风险并立即处理的“物体”。   “奥格。”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最锋利的刀还冷。   我想解释,想跪下,想说什么都没看见。但舌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你看到了。”   他向前一步,步伐稳定得像在巡视领地。   红肿的脸颊在冰冷的目光下,构成一幅诡异到令虫心脏抽搐的画面。   “我不在乎你看到了什么。”   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你不该在这里。”   他停在我面前,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散发着致命的寒气。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旧日情分的顾念。   “念在布克洛家族千年服侍,”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判了我虫生的死刑,“K-77矿星,缺一个监管到死的管事。或者……”   他顿了顿,那停顿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今天日落之前,带着你的家虫,消失。永远别再回来。账户会收到一笔钱。”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明白,此刻跪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为了守护某个不可触碰的秘密,可以抹杀一切的冷酷决策者。   “不想死,选一个。”   我瘫软下去,不是害怕死亡,而是信仰的崩塌。   我看着他,试图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下找到一点点熟悉的痕迹,哪怕是一丝挣扎。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千年的忠诚,…这一切,在“不该看到”面前,轻如尘埃。   老泪纵横,我低下头,用尽最后力气吐出选择:“……我……选第二个。”   “滚。”   他转过身,不再多看一眼,仿佛我只是空气中一粒需要被驱散的尘埃。   我踉跄着退出那间地狱般的密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惨白的光,那诡异的自虐,那冰冷的判决,也彻底隔绝了我的过去。   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我最后一次回头。   那扇门紧闭着,里面的虫,为了留在另一个雄虫身边,正在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并毫不犹豫地清除任何妨碍。   我的家主,已经死在那间密室里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套着新皮的……怪物。   疯了!!一定是疯了。   我的腿在发抖。   我以为我了解他,侍奉他。   直到刚才。   他竟然为了留在另一个雄虫身边,连自己灵魂都能撕碎重组。   祖父说的不错,那个方鸣就是一个祸害。他该死。   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草坪那么绿,花开得那么盛,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我该往哪里走?去收拾行李?不,先杀了那个该死的。   脚步停在车道上。我突然走不动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里那根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然后,齿轮停了。   我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弗兰林庄园永远完美无瑕的蓝天。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旧灯,芯子烧到了头,光噗地一下就灭了。   他们后来说我“猝死”。   医学官会检查不出任何伤口,找不到精神力攻击的痕迹。他们猜测,是我突发急病。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病死的。   只是……   闭上眼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然有点可笑的可悲:   梅德,您对自己那么狠,对我也这么狠。   我诅咒他换不来那个雄虫的心。   哈哈哈..........   黑暗吞没了一切。   我的死,没有答案了。 第125章 狗粮   方鸣慢慢用完早餐,每一口都能感受到梅德的用心。   到了快中午时分,方鸣发现梅德还没有回来,通讯器也处于会议中的静默状态。   沉吟片刻,方鸣起身,吩咐备车。   他没有动用过于张扬的王爵座驾,只选了一辆相对低调的黑色悬浮车,前往军部大楼。   尽管他带上了口罩,已尽量低调,甚至没有从悬浮车上下来,还是瞬间被眼尖的军雌们认了出来。   “是方鸣王爵!”   “王爵阁下怎么来了?”   “难道是来找梅德元帅的?”   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迅速传开。   方鸣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安静地等待。   然而,“元帅的雄主亲自来接元帅下班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军部。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军雌,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羡慕光芒。   一位地位尊崇的王爵,竟然会亲自来接忙于公务的雌君下班?这是何等的体贴与宠爱!   那可是王爵,身份地位在元帅之上的存在。   太秀了吧,单身狗都要吃饱了。   会议终于结束,梅德一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和几位同僚说着话走出会议室。   副官在他耳边耳语。   梅德瞬间僵住了,再三确认后才匆匆赶了过去。   方鸣见梅德出来,就下了车。   梅德快步走到方鸣面前,微微躬身,用尽量平稳的声线问道:“雄主,您怎么来了?”   方鸣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瞬间竖起耳朵的众虫,然后落在梅德身上,语气淡然:“看你会议太久,顺路过来看看。结束了?”   “是,刚刚结束。”梅德努力控制着表情,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就回去吧。”方鸣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替梅德理了理因久坐而有些微皱的军装衣领。   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瞬间让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   梅德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内心却在疯狂叫嚣:   看到了吗!我的雄主!他亲自来接我!他还帮我整理衣领!你们这些家伙就羡慕去吧!   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自持,对着同僚们微微颔首示意,内心傲娇的一逼。   直到坐进悬浮车,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目光,梅德才终于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容,侧头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方鸣,感觉整颗心都被泡在了蜜糖里。   方鸣虽然没有睁眼,却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淡淡开口:“傻笑什么?”   梅德连忙收敛笑容,但语气里的甜腻几乎要溢出来:“没什么,雄主。就是……很开心。”   方鸣却开心不起来,曾经也不是没有来接过,那时他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赘婿,同样的面孔,同样的一群虫,对他的态度可截然不同。   这就是身份和地位带来的差别,当然也是梅德给予足够的尊重。   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吧。   方鸣不是一个抓住过去不放的人,既然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就要学会和自己和解。   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方明作为下一任联邦元老的继承虫。需要参加的酒会应酬也越来越多。   在宴会上,总有各种牵线搭桥,让方鸣疲以应对。回家后,梅德也旁敲侧击,问他什么时候会娶其他雌虫。   他不再是弗兰林家的附属品,按照虫族律法,只要方鸣愿意就可以娶十几个雌虫。   梅德自己都认为方鸣迟早会娶别的虫。   然而,在一次平平无奇的宴会上,一则消息像能量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帝国。   水晶灯下,当方鸣接过侍者递来的话筒,对着全星际直播的镜头说出   “我方鸣这一辈子,只会娶梅德弗兰林一个雌虫”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哗然与惊呼几乎掀翻穹顶。   他放下话筒,对周遭的沸腾与各色复杂的目光视若无睹。   讯息以光速传播。   军部,第一军团总部,高级战术分析室内。   梅德弗兰林冷峻的眉宇间还残留着战局模拟带来的锐利,副官却在这时猛地推开门,连报告都忘了喊,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与狂喜的古怪表情。   “元帅!您……快看新闻!”   几乎是同时,他终端、军团内部通讯频道、乃至走廊的公共光屏,全部被同一条新闻的爆炸性推送覆盖。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惊世宣言!元老继承虫方鸣公开终身绑定》、   《独属的浪漫?方鸣当众宣誓非梅德弗兰林不娶》、   《政治联姻终结者?论方鸣表态对联邦格局的潜在冲击》……   梅德愣住了。   他那双惯于洞察战场细微变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光屏上定格的画面——   方鸣站在璀璨灯光与汹涌虫潮中央,姿态随意,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句话,透过扬声器,在突然死寂下来的战术分析室里反复回响:   “……只会娶梅德弗兰林一个雌虫。”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重型精神炸弹,在梅德坚硬的精神壁垒内轰然引爆。   震得他指节微微发麻,头盔“咔哒”一声轻响,脱手落在金属桌面上。   周围,原本正在忙碌或低声讨论的军官、参谋们,动作全部僵住。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到他身上。   那些目光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迅速转化为灼热的羡慕、惊叹,乃至不加掩饰的嫉妒。   “梅德元帅……”一位年轻的上校喃喃出声,眼里几乎冒出光来,“王爵他……这是公开的、终身的承诺!”   “星网已经瘫痪了三个分服务器,”   “全星际都在讨论。老天,这种宣誓……啧啧……”   羡慕的眼神几乎要化为实质。   梅德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他背脊上灼烧。   他没有露出得意或狂喜的笑容,没有挺直脊背接受这份艳羡。   他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震惊的余波仍未平息,更深处,翻涌起连他看不明的心思。   心脏最深处,某块从未示虫的坚硬角落,似乎被那简单一句话,烫得微微发软,蜷缩。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被羡慕的眼神包围,被帝国的舆论裹挟。   梅德深吸一口气,军人的自制力强行也难以短时间拉回失控的心神。   他的雄主,真的能只守着他一个虫吗? 第126章 大嫂来了,不安好心   王爵府邸的会客室内,光线透过高窗,落在昂贵的星尘石地板上,折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晕。方鸣坐在主位,看着对面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不解与疏离。   莫奈尔·伊芙。   这个名字,总是不可避免地与“格林尔”联系在一起。   而眼前这位,据说是格林尔流落在外的兄弟,在格林尔死后,才得以回归伊芙家族,并迅速继承了家主之位。   方鸣对伊芙家族内部的事务毫无兴趣,对这位新任家主更是陌生。他们之间,理应毫无瓜葛。   但……想到格林尔。方鸣还是接见了。   莫奈尔很漂亮,像个中世纪欧洲的洋娃娃,这是方鸣第一印象。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举止无可挑剔地优雅。   让方鸣感到些许不适的是莫奈尔的目光。   从他进入会客室起,那双浅色的眼眸就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方鸣的脸。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单纯地“看”。   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的打量,却又空洞无物。   “伊芙家主今日到访,不知有何指教?”方鸣端起侍从奉上的清茶,语气平淡地开口,直接切入了主题。   莫奈尔仿佛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微微欠身:“不敢当‘指教’二字,王爵阁下。只是……继承家业后,理应前来拜会,以示敬意。”   “仅此而已?”方鸣挑眉。   “仅此而已。”莫奈尔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方鸣脸上,语气有些飘忽,“另外……家兄格林尔生前,似乎与阁下颇有交集。我……只是想来看看。”   来看看?看什么?方鸣无从判断,也懒得深究。   接下来的交谈乏善可陈。   莫奈尔似乎并不擅长,或者无意进行有实质内容的对话。   他回答方鸣的问题总是简短而空洞,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默,只是端着茶杯,偶尔抿一口,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方鸣。   那目光让方鸣很不舒服。   一杯茶饮尽,莫奈尔便主动起身告辞,姿态恭敬依旧,仿佛他此行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来喝一杯茶,看一看”。   送走这位莫名其妙的访客,方鸣站在窗边,看着悬浮车驶离府邸,眉头微蹙。   傍晚,梅德从军部回来,一身笔挺的元帅制服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倦意,但看到方鸣时,眼神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   方鸣在晚餐时,随口提起了莫奈尔·伊芙的来访,以及对方那怪异的表现。   梅德正在为方鸣布菜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公筷,抬眼看着方鸣,脸上的温柔瞬间被一种属于元帅的冷锐和警惕取代。   “伊芙家?”梅德的语气有些冷,“格林尔的弟弟?莫奈尔?”   方鸣点了点头。   梅德的眉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戒备:“雄主,不必理会这种不相干的虫。”   他倾身向前,握住方鸣的手,语气带着担忧:“雄主。以后能否不要再接见他?”   “这是为何?”   “他和我哥哥有些关系。他恐怕是要哥哥的遗物,我不会给。”   “我知道了。”方鸣反手握了握梅德微凉的手指,算是应允。   梅德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眼神深处的冷意并未完全散去。   他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夹到方鸣碗里。   驶离王爵府邸的悬浮车并未返回伊芙家族那座华丽却空洞的主宅,而是拐入核心区边缘一片相对安静、建筑风格更显私密和老旧的区域,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小楼前。   莫奈尔·伊芙下车,脸上那副在方鸣面前维持的、带着空洞恭敬的精致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他推开通往顶层私人居所的门。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炉里模拟火焰的光晕在跳动,映照出沙发上坐着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精悍的匪气。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跷着,手里把玩着一个能量打火机,幽蓝的火苗一明一灭。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费利佩,曾经叱咤星海的星盗团二把手,梅珏过命的兄弟。   “回来了?”费利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常年混迹危险地带的粗粝感,“见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爵了?感觉如何?”   莫奈尔在门口顿住脚步,冷漠地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里?”   “啧,费了点功夫呗。”   费利佩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   “你藏得可真够深的,伊芙‘新任’家主。我兄弟梅珏到死,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护着的小可怜虫,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吧?”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莫奈尔脸上扫过,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表象。   “这不关你的事。”   莫奈尔走进来,脱下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离开这里。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满是讥诮。   梅珏临死前的托付,他不稀罕,不稀罕任何虫照顾他,有本事,梅珏就自己来,让旁的不相干的虫,算什么回事。   把他又当作什么了?   费利佩没有动,只是将打火机“啪”地合上,幽蓝火焰熄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莫奈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莫奈尔倒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今天去拜访王爵,”   费利佩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你想干什么?嗯?你的眼神,老子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出不对劲。”   莫奈尔缓缓转过身,手里端着水杯,浅色的眼眸在壁炉光晕下显得格外冰冷:“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费利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他一步步走近莫奈尔,直到两人距离极近,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不是在看他,你是在‘学’他,对不对?” 第127章 梅珏和大嫂的初遇   莫奈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费利佩盯着他细微的反应,知道自己猜中了,心头更沉,语气也更急:   “你想模仿方鸣,混进去,找机会接近那个艾达佳,为梅珏报仇——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秘密被赤裸裸地揭穿,莫奈尔脸上那层冰壳终于出现了裂痕,闪过一丝被说中的惊怒,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他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费利佩:“是,又怎样。”   “你疯了!”费利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莫奈尔蹙眉,   “艾达佳守卫森严,身边高手如云!他本身就是SSS级巅峰雌虫,就凭你?”   “放开。”莫奈尔声音冰冷,试图挣脱,但力量远不及常年刀口舔血的费利佩。   “我不会让你去的。”费利佩咬牙。   莫奈尔停止了挣扎,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甚至有些扭曲的笑:“费利佩,你以什么身份阻止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只要喊一嗓子,你还有命活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费利佩,浅色的眼珠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和彻骨的恨意:“梅珏死了。死在那个杂碎手里。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他盯着费利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要么帮我,要么——现在就滚出我的视线,永远别再出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冰冷,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   费利佩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被梅珏小心翼翼护着的少年截然不同的莫奈尔,抓着对方手腕的力道,终究一点点松开了。   他知道,他拦不住。   沉默在两虫之间蔓延。   最终,费利佩后退一步,深深地看了莫奈尔一眼,愤怒,无奈,也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惜。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走廊的昏暗之中。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   莫奈尔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许久未动。   壁炉模拟火焰的光晕在莫奈尔苍白的脸上晃动,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冰冷的孤寂,某种被刻意压抑了许久、几乎要冻结的情感,却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想梅珏了   很想,很想.............   如果,他还在,未来他们会有可爱的孩子,比王爵的还要可爱,也会咋咋呼呼的嗷嗷叫,还会说嘴,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他们一家整整齐齐的,会不断的添着新的希望。   未来他们也可以一起慢慢变老,走在浩瀚的宇宙中,看着一望无际的星海,在绿意盎然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如此令他期待,就如同他们当初见面一般.....带着生命的奇妙。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褪去如今伊芙家主的冰冷外壳,回到那个他还是个被困在华美鸟笼里、对一切都感到窒息和无比厌烦的贵族少年时期。   伊芙这个姓氏带来的是无尽的规矩、虚伪的社交和一眼望到头的沉闷虫生。   他受够了。   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离家出走”。   他甩掉了跟随的侍从,驾驶着一架不起眼的私虫飞行器,漫无目的地冲向星空,只想逃离。   然后,他就那么“幸运”地撞上了一伙正在“作业”的星盗。   他的小飞行器在对方粗犷的战舰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捕获。   他被粗暴地从驾驶舱拖出来,像一件意外的战利品,被带到了星盗头领的面前——据说要献给头儿“乐乐”。   舱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他被推进那间兼做指挥室和头领起居室的舱房时,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指尖暗暗扣住了藏在袖口的微型毒针。   他被粗鲁推了进去。   “头儿,我们可没有进去,嘿嘿,您享用。”   舱房里有些凌乱,堆着一些看不懂的仪器和零件,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和某种清冽植物的混合气味。   一个穿着简便衬衫和长裤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星图,身形颀长,金色的短发有些随意。   听到动静,那虫转过身来。   莫奈尔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满脸横肉或狰狞伤疤的星盗头子。   相反,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雌虫,甚至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   肤色白皙,五官异常清俊,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柔和。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种沉静的像某种温润的矿石。   他手里还拿着一副看起来很精密的单片眼镜,似乎刚才正在研究什么。   这……真的是星盗头领?莫奈尔几乎以为自己被带错了地方。   而那位年轻的头领,在门被撞开后,下意识想抬手去拿放在一旁操作台上的什么东西。   一副银色面具。   莫奈尔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没有被面具遮挡的脸上,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平时是戴面具的?因为……长得太不像星盗?这个认知让莫奈尔觉得有些荒谬,又莫名地……有趣。   说不上来的兴奋,许久没有搅动的雄性荷尔蒙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突然,抓他进来的虫似乎也被推了进来。   “费利佩,说过多少次,敲门。”年轻的头领,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戴好了面具,转向莫奈尔,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问道:“哪来的?”   星盗赶紧汇报:“头儿,打劫一艘小飞行器抓到的,看着细皮嫩肉,像有钱虫家的小雄子,我们可没敢碰,直接就给您送来了。”   梅珏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进贡”并不感兴趣。   他挥了挥手:“查清楚来历,联系家属,勒索……不,索要合理赎金,然后放回去。”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没有星盗应有的淫邪或暴戾。只有一种近乎对麻烦的回避。   雄虫,是麻烦?   他这张脸,可是贼漂亮,比中央星炙手可热的那个A,还要漂亮。   可不是他吹,多少雌虫看到他,不,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走不动了。   竟然在他面前成了……麻烦òᆺó。   岂有此理。   雌虫,他定然要他臣服于他。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铺天盖地席卷着他。 第128章 梅珏的爱虫   “我……我没有家。”   在梅珏示意手下把他带下去之前,莫奈尔抢先开口,声音故意放得低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绝望,他垂着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   “我雌父让我娶七十岁的老虫,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回去还不如死了。求您……收留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伺候您。”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用那种惯于在贵族圈里伪装出的、湿漉漉的、祈求的眼神看向梅珏。   他看到梅珏的眉头蹙得更紧,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扰和“麻烦来了”的不耐。   莫奈尔心花路放,难得遇见一个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虫,他必须叫他来日高攀不起。   这个虫,让他心生欢喜,无论身材,模样还是这性子。   见梅珏不答应,莫奈尔心一横,假装因为“虚弱”和“激动”,脚下故意一个趔趄,低呼一声,就朝着梅珏的方向“晕倒”般扑了过去。   他计算好了角度,本想扑到对方怀里,制造更亲密的接触和纠缠。   然而,梅珏的反应极快。   在莫奈尔扑过来的瞬间,他极其敏捷地向旁边挪了一大步,完美地避开了这“投怀送抱”。   不怕你来硬的,就怕你来软的。   莫奈尔“扑通”一下,结结实实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金属地板上,手肘磕得生疼。这倒不是装的。   计划失败,但莫奈尔不甘示弱。   他立刻一个打滚,顺势抱住了梅珏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腿。   爬山虎的毅力,三五下把脸贴在对方裤腿上,开始小声抽泣,肩膀耸动,声音凄楚:   “求求您……别赶我走……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我会很乖的……”   他能感觉到被他抱住的腿瞬间僵硬了。   梅珏显然极其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和哭诉纠缠,浑身都透着尴尬和无所适从。   “你……你先起来!”   梅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试图抽回腿,但莫奈尔抱得死紧。   “头儿,这……”   旁边的费利佩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咧嘴笑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是一点儿插手解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冲着小雄虫偷偷竖起大拇指。   他们老大哪哪都好,就是太……禁欲。会憋坏的。   “这小雄虫还挺有意思。上赶着的还是头一回,哈哈哈,老大你快收了吧.....”   梅珏瞪了费利佩一眼,又低头看着脚边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头疼极了。   他尝试讲道理:   “我这里不适合你,我们是星盗,很危险,你……”   “我不怕!”   莫奈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切地表白,   “只要能在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您一看就是好虫。大大的好!”   他说着,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   抱着梅珏小腿的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极其轻微地,顺着裤腿的布料,向上滑动了一点点,带着撩拨的意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梅珏的腿猛地一颤,整个虫都绷紧了。   随即,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莫奈尔偷偷抬眼看去。   只见梅珏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那张面具下清俊的脸上,必然可爱极了。   莫奈尔坏心的想,好想将他按住呀。   就因为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近乎儿戏的触碰和撩拨,他就熟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新奇、得意和某种隐秘悸动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与众不同的、看似冷静自持的星盗头子,原来……这么纯情?   他还有好多好多憋着的坏呢.......莫奈尔眼中狡黠。   梅珏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猛地用力,终于把腿抽了回来。   他后退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语气却强作镇定,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随你便!但别打扰我工作!费利佩,给他找个地方待着!”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重新看向星图,背脊挺得笔直,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费利佩哈哈大笑,走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还坐在地上的莫奈尔拎起来,打量着他:   “行啊,小子,有你的。头儿可是第一次被虫弄得这么狼狈。”   莫奈尔低着头,拍打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却悄悄弯起弧度。   当天夜里,莫奈尔凭借自己的本事钻进了梅珏的被窝。   老费很配合,他一个眼神,这伙计就将他安排是明明白白。   莫奈尔打量着身上的红色丝绸,红白的突,对比之下是一种妖艳的视觉冲击。   莫奈尔初次也怕把虫吓到,将低低的领口往上面拽了拽,嗯……圆润的肩头却露了出来。   骨骼清奇,身材巨棒,他也很苦恼^O^。   梅珏是强大的雌虫,他感知到床上有虫,再感知……小雄虫。   于是放在门把手的手,悄默默的收了回来,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去了老费的房间。   “老大,你怎么跑我这里来了,难道那个虫……不行?”   “滚出去”   老费看着老大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只敢嘴里嘟囔两句,他可是亲自尝试过这个看起来清清瘦瘦的家伙的战力。   恐怖如斯。   ……   可怜莫奈尔在床上翻出了花来,花开花谢,最后都要黄了,也没有等到采花的虫。   白白苦等一晚。   他气馁了吗?当然不。   十几年,从来没有一个虫如此具有挑战性,这让他燃起了熊熊烈火。   第一次如此认真对待。   后来自然也如莫奈尔料想的一般,在他这个情场高手的攻势下,梅珏节节败退,引领各种风骚,成为千古风流虫物。   那是一段可歌可泣,不可描述的美好日子。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壁炉前的莫奈尔,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冰凉的泪水滑过脸颊,他却毫无知觉。   那时的鲜活悸动,羞恼的红晕……都随着梅珏的死去,变成了心底最痛也最不敢触碰的碎片。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凝结起比之前更加坚硬、也更加疯狂的寒冰。   艾达佳……等着他。 第129章 大嫂玩刺杀   莫奈尔站在北域王廷宏伟的黑色大门前,看着手中那份伪造得完美的侍从应聘文书,深吸了一口北域特有的、带着冰碴子气息的冷风。   梅珏死了。   而现在,他站在了仇虫的家门口。   侍从选拔在王廷西侧的偏殿进行。   莫奈尔排在十几个应聘者中间,冷眼观察着周围。   北域王廷的建筑风格粗犷阴冷,黑色玄武岩垒砌的墙壁上雕刻着古老的冰霜图腾,走廊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影子。   “下一个。”   莫奈尔整理了一下侍从制服,然后迈步走进选拔厅。   厅内坐着三位考官,中间的是个面容严肃的老雌虫,应该是王廷的总管。   莫奈尔按照北域礼节微微躬身,用刻意调整过的、略带慵懒的声线开口:   “日安。我是莫尔,来自南域边境,前来应聘王近身侍从。”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考官。   这一眼他练习过无数次。   不能太锐利,不能太卑微,要像方鸣那样,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老总管眯起眼睛打量他:“南域?为何来北域?”   “仰慕王威仪。”   莫奈尔回答得滴水不漏,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个极淡的、方鸣式的微笑,   “北域虽然寒冷,却孕育出帝国最坚韧的战士。我很荣幸有机会侍奉王。”   另外两个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雌虫开口:“你会什么?”   “基础礼仪、茶道、文书整理、武器保养。”莫奈尔顿了顿,补充道,   “我记忆力不错,王若有任何习惯或喜好,我都能迅速掌握并满足。”   这句话让老总管点了点头。他正要说什么,侧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毛绒披风的青年虫走了进来。   莫奈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方鸣!   是方鸣?   不对。   青年有着和方鸣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走路时步态有些僵硬,像刚学会行走的幼童。   最关键是,他身上没有方鸣那种强大的、压迫性的精神力场,只有微弱如烛火的气息波动。   “阁下,您怎么来了?”   老总管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莫奈尔,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然后他慢慢走过来,伸手想碰莫奈尔的脸。   莫奈尔下意识后退半步。   青年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表情露出一丝委屈。   “别碰他,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虫立刻躬身。   莫奈尔也低下头,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步入厅内。   艾达佳·北域王。   他比新闻影像中更美艳,也更危险。   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眼眸像最纯净的水晶,却闪着冷冽的光。每走一步,都带着王特有的威压。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莫奈尔身上,甚至没看任何虫,仿佛他们都是尘埃,入不得他的眼。   他径直走向那个和方鸣一模一样的青年,表情瞬间软化,露出近乎宠溺的笑容。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艾达佳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位铁血王,他伸手整理青年有些凌乱的额发,“不是让你在温室等我吗?”   青年依赖地蹭了蹭艾达佳的手掌,然后指向莫奈尔,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像……哥哥。”   艾达佳这才瞥了莫奈尔一眼。   只一眼,莫奈尔就感觉到如实质般的审视。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划过皮肤,评估,判断,然后……失去兴趣。   “不像。”   艾达佳淡淡地说,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地看着身边的青年。   他亲昵地捏了捏青年的脸颊。   青年露出一个纯粹快乐的笑容,用力点头。   莫奈尔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的伪装,他三个月的精心准备,在这个赝品面前,成了一个笑话。艾达佳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   “选拔继续。”   艾达佳揽着青年的肩膀,准备离开,临走前对老总管吩咐,“近身侍从的位置,选个安静本分的。”   门重新关上。   老总管清了清嗓子,再看莫奈尔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莫尔,我们更需要一个能在厨房帮忙、打理杂务的侍从。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后勤区。”   莫奈尔低下头,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我接受。”   三天后,莫奈尔以厨房杂役的身份正式进入王廷。   他住在王廷最西侧的下等侍从宿舍,四虫一间,房间阴冷潮湿,唯一的窗户对着终年积雪的后山。   同屋的三个侍从都是北域本地虫,对莫奈尔这个“南域来的”保持着礼貌的疏离。   这反而给了莫奈尔机会。   厨房位于王廷的核心区域,连接着王的寝宫、宴会厅、储藏高级食材和酒水的仓库。   莫奈尔借着送食材和清理垃圾的机会,一点一点摸清王廷的布局。   他绘制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莫奈尔眼中闪着寒光,直勾勾盯着厨房里雪峰葡萄酒。   据说口感奇特,是王的专属,的确,艾达佳每晚睡前必饮一杯。   第七天夜里,莫奈尔决定行动。他雌虫的伪装即将失效,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选择凌晨两点,厨房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同屋的侍从早已熟睡,莫奈尔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深灰色的便服,将一小瓶神经毒素塞进袖口的暗袋。   毒素是他从南域带来的,无色无味,溶于酒精后三小时内起效,不会立刻致命,但会逐步侵蚀神经系统,最终导致瘫痪。   他要让艾达佳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就像他失去梅珏一样。   走廊里空无一虫,只有墙上的火把投下跳动的影子。   莫奈尔贴着墙壁移动,脚步轻得像猫。   巡逻队的路线规律到每时每秒,每十五分钟经过厨房区域一次,也就是说他有三分钟的窗口期。 第130章 刺杀不成反被抓   厨房的双扇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莫奈尔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长条料理台和巨大的炉灶。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莫奈尔迅速移动到深处的酒品储藏区,找到了那个雕刻着雪花纹饰的恒温柜。   柜门锁着。   莫奈尔皱眉。   前天他假装打扫时明明看见柜门没锁……他蹲下身,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长的金属丝。   三十秒后,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莫奈尔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瓶珍稀酒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瓶雪峰葡萄酒。他取出酒瓶,拔出软木塞,将袖中的毒素小瓶拿出。   就在他准备倾倒时——   “有动静?”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从厨房角落的小门传来。   莫奈尔浑身僵住。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光从门缝渗出,照亮了地板的一角。   莫奈尔的大脑飞速运转。收起酒瓶已经来不及,逃跑会被立刻发现,一旦警报拉响,整个王廷都会封锁……他握紧了毒素管,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厨房外的走廊传来,紧接着是器皿摔碎的哗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抓住他!”有卫兵在喊。   管事的脚步声骤然转向,朝门口冲去:“怎么回事?!”   莫奈尔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迅速将酒瓶放回柜中,合上柜门,闪身躲进料理台下方的储物空间。   几乎是同时,厨房门被猛地推开,管事举着煤油灯冲了进来。   外面一片混乱。   莫奈尔从储物柜的缝隙中窥见,走廊上,一个穿着侍从服的瘦削身影正朝西侧狂奔,身后是三个举着能量刃的卫兵。   那身影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一闪而过。   费利佩?!   莫奈尔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域……   他不是走了吗?   “西侧!他往西侧跑了!封锁出口!”   卫兵的吼声和警报声同时响起,刺耳的声音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莫奈尔听见管事的怒吼:“检查厨房!检查所有区域!有虫闯入!”   他蜷缩在储物柜里,听见卫兵冲进厨房,翻查的声音此起彼伏。   能量灯的光扫过料理台下方,照亮了他脚边的一寸地面,又移开。   “这里没虫!”   “去酒柜看看!”   脚步声走向恒温柜。莫奈尔握紧了拳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锁着,没被打开。”一个卫兵报告。   莫奈尔松了口气。他放回酒瓶时特意调整了角度,和原来一模一样。   “继续搜!闯入者可能还有同伙!”   卫兵退出了厨房。莫奈尔又等了十分钟,直到外面的喧嚣渐渐转移向王廷西侧,才悄无声息地爬出储物柜。   他必须离开。但费利佩……   走廊上已经空无一虫,只有摔碎的陶罐碎片散落一地。   他朝西侧移动,每一步都谨慎至极。转过两个弯后,他听见了声音——从地牢方向传来的。   “……说!你的同伙是谁?潜入王廷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莫奈尔贴在墙角,从通风口的缝隙看进去。   地牢里,费利佩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侍从服已经被鞭子抽成褴褛的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血痕。   他垂着头,头发被冷汗和血污黏在额前。   “嘴硬?”审讯官接过烧红的烙铁,“那就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烙铁逼近费利佩的胸膛。   费利佩抬起了头。   那张匪气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角破裂。却依然在笑。   看起来,真...欠揍。   莫奈尔只觉得一阵辛酸。   走都走了,还来做什么?   烙铁贴上皮肤,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   费利佩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冷汗从莫奈尔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   “你的同伙在哪儿?”   “是不是南域的间谍?”   费利佩在沉默中竟然吹起口哨,匪气十足,只在疼痛难以忍受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最后,审讯官失去了耐心,狠狠一鞭抽在费利佩脸上:“把他关进水牢!明天继续!”   卫兵解开锁链,费利佩像破布一样瘫倒在地,被拖向地牢深处。经过通风口下方时,他艰难地抬起头,做了一个口型:   快走。   莫奈尔闭上眼睛。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牢深处,然后转身,像真正的影子一样,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风雪更大了,拍打着王廷高窗。   地牢深处,费利佩被扔进齐腰深的冰水中,铁链将他锁在墙壁上。   他冻得瑟瑟发抖。   心中苦笑,老大呀老大,你这个雄虫他太能折腾了,老子要栽了。   你赶快回来吧!!   ................   三天后,艾达佳出虫意料地释放了费利佩,但附加了条件,任何北域虫族不得收留、帮助他,违者同罪。   莫奈尔知道这是陷阱。   艾达佳想用费利佩作饵,引出“幕后真凶”。   他应该远离,应该立刻离开北域。   脚却该死的,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见鬼。”莫奈尔低吼一声。   他在边境小镇找到了费利佩。   那虫蜷缩在废弃马厩的角落,伤口已化脓,高烧让他意识模糊。莫奈尔刚扶起他,一队北域卫兵就从四面八方涌出。   “等你很久了,小老鼠。”艾达佳从卫兵后缓缓走出,眼眸里满是戏谑。   莫奈尔没有挣扎,平静地被押到艾达佳面前。毫不惊讶、恐慌。   艾达佳挑眉:“你这是明知陷阱还要跳进来?”   莫奈尔冷笑,“关你屁事。”到了这一地步,莫奈尔也无所谓了。   “为什么刺杀我?”艾达佳饶有兴趣地问。   莫奈尔:“梅珏是我的虫。他死在你手上,我来报仇。合情合理吧。”   费利佩猛地睁大眼睛。   他对莫奈尔真够服气的,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真...不怕死呀。   老大,你的好雄子呀。没救啦!!!!   疯了疯了。 第131章 梅珏没死^O^   艾达佳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踱步到莫奈尔面前,指甲划过他的脸颊:   “梅珏……他冒犯了我,就该死。而你——”他眼神骤冷,“也该死。”   他挥了挥手:“杀了。”   卫兵拔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莫奈尔闭上眼,等待终结。   他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   只是,他的梅珏……好可惜,还没有告诉他……他真的好喜欢他。   他的身体,他别扭的性子,他害羞的模样……   然而等了很久,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到刀刃停在离他咽喉仅一寸之处,被数根纤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红色精神力丝线牢牢缠住。   那些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刀身蔓延至卫兵的手臂,轻轻一扯,刀便脱手落地。   “久违了,艾达佳。”   熟悉的声音传来。   莫奈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他怕……只是幻觉。   梅珏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简洁的黑色作战服,长发泛着冷光。   费利佩嘴唇微微颤抖。   他太激动了,老大,可算来了,我的天爷爷呀,他这些时日过得太难了。   他发誓这是老大交给他最艰难险阻的任务。   他就没有见过这么能折腾虫的虫。   莫奈尔大脑一片空白。许久他僵直的转身。   是他……他的雌虫,全须全尾的。大颗大颗的盐豆子,砸在地上。他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艾达佳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梅珏……你果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   梅珏淡淡说,那些红色精神力丝线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缠绕,“放了他们,艾达佳。”   艾达佳眯起眼睛:“你以为你是谁?”   “请借一步说话。”   梅珏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除非你想让全帝国知道,北域王私藏一个方鸣的克隆体。”   艾达佳的脸色变了。   两虫对视片刻,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两虫嘀嘀咕咕一阵子,之后,艾达佳冷哼一声,转身背对他们:“滚吧。别再踏入北域半步。”   梅珏没有多言,红色丝线轻柔地卷起莫奈尔和虚弱的费利佩,带着他们迅速离开。   飞行器在云层中平稳航行,自动驾驶系统接替了梅珏的操作。   医疗床上,费利佩在镇痛剂的作用下沉睡着,呼吸逐渐平稳。   莫奈尔挪到梅珏身边的副驾驶位,侧过头,借着控制台的微光仔细端详这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梅珏,”   “嗯”   “梅珏,”   “嗯   “梅珏,”   “嗯   他猛地扑进他的怀抱,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梅珏僵住了,他...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别...别哭,你打我,打我吧,别哭。”   “呜呜呜。。。。。”   “你混蛋,你玩我,呜呜呜....”   “是我不好。”   “你要赔。”   “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   “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榆木疙瘩,我要你嫁给我。”   “嗯...嗯?”   两虫对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看出来猫腻。   腻歪够了,气喘吁吁中清醒。   梅珏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雄虫的手还不老实。   莫奈尔低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沙哑,“到底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你死了,尸骨无存。”   梅珏沉默了几秒,眼眸中闪过复杂情绪。   这个任性傲娇的小雄虫,竟然真的敢只身前来为他报仇。   他缓缓开口:“那不是我的尸体。”   “那是我的克隆体。”   莫奈尔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梅珏。   克隆技术虽然在帝国存在,但伦理委员会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克隆是被明令禁止的。   梅珏:“我不想再当星盗了。”   梅珏看着莫奈尔,他想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我分了一半的精神力给了克隆体。也让我陷入昏迷。”   莫奈尔倒抽一口冷气。分割精神力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轻则能力永久减退,重则精神崩溃。他不敢想象梅珏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莫奈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梅珏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知道的虫越少,计划越安全。而且……”他移开视线,“我不想你卷入危险。”   他那个位置想要的虫很多,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我醒来时,正好收到你潜入北域的消息。”   莫奈尔闭了闭眼,消化着这些信息。良久,他才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艾达佳最后愿意放过我们?”   梅珏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雄虫的克隆极其困难,存活率不到千分之一。”梅珏解释道,“艾达佳即便用尽法子,他身边那个,也活不过三年。”   莫奈尔怔住了。   “而我有延缓克隆体的衰老的方法。”梅珏的声音低了下去。   飞行器穿越最后一片云层,下方出现熟悉的城市轮廓。   莫奈尔轻轻握住梅珏的手腕。   “你瘦了。”莫奈尔低声说,拇指摩挲着梅珏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咬痕。   梅珏没有回答,但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莫奈尔凑近了一些,又轻轻吻上他的唇。   纯粹的确认和安慰。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奈尔笑了,那是从梅珏“死”后,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我什么?你要躲我?”   梅珏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躲。”   莫奈尔握紧他的手,“你躲不掉的,我这辈子都缠定了你。”   梅珏转过头,眼神坚定:“好”   飞行器缓缓降落在郊外的一处私虫停机坪。这里是梅珏多年前秘密购置的产业。   三个月后,费利佩的伤基本痊愈。他选择留在梅珏和莫奈尔身边,帮忙打理这个小小的庄园。   又过了两个月,梅珏兑现了对艾达佳的承诺。   他通过加密渠道,将一份基因稳定剂配方送去了北域。   莫奈尔日日和梅珏腻歪在一起,早上,醒来他凑到梅珏耳边,压低声音,“你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梅珏的耳尖又红了:“莫奈尔……”   “我是认真的。你弟弟已经有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屈居虫下。”   窗外是庄园的玫瑰园,正是花期,各色玫瑰盛开如海。更远处,青山连绵,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梅珏,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   莫奈尔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   “我想要一个家,几个孩子,和你平静的…走到生命的尽头。” 第132章 另外一个方鸣   梅珏看着莫奈尔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真挚的期待和深沉的爱意。   他重重的点头:“好。”   莫奈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再次吻上梅珏,这次不再克制,而是倾注了所有积压的情感。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两虫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为一体。   多年后。   庄园的玫瑰园扩大了一倍,旁边多了个游乐场,秋千、滑梯、攀爬架一应俱全。   三个小虫崽正在嬉戏——最大的八岁,是个严肃的小雌虫,像极了梅珏;   中间的五岁,是个活泼好动的雄虫,总爱缠着莫奈尔讲故事;   最小的才三岁,是只软萌的小雌虫,趴在梅珏膝盖上睡觉。   如此添加虫口,多亏了莫奈尔的殷勤耕地。   日日夜夜的,夜以继日。   直接打破了高等级虫孕育艰难的历史学说。   懂得多……多实践……等于成功。   费利佩现在是庄园的管家,他端着茶点走到露台,看到梅珏和莫奈尔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们玩耍。   “先生们,下午茶。”   他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   莫奈尔道了谢,递给梅珏一杯他最喜欢的红茶。梅珏接过,指尖与莫奈尔相触,两虫相视一笑。   笑容里,是相守多年的默契。   “看我能爬多高!”五岁的雄虫崽在攀爬架上大喊。   “小心点!”梅珏和莫奈尔同时出声,然后彼此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风很温柔,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近处是爱虫平稳的呼吸。   梅珏靠在莫奈尔肩上,闭上眼睛。他想,或许这就是生命最好的模样。   而此刻,永恒就在掌心。   ^O^^O^……^O^^O^……   北域王廷的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艾达佳站在维生舱前,看着舱内那张与方鸣一模一样的脸。   克隆体的脸色比三天前红润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梅珏提供的药剂起了作用——细胞活性监测仪显示,端粒缩短的速度下降了87%。   “王,第三阶段的基因稳定剂已经注入。”   穿着白袍的研究员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目前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持续注入预期寿命……延长至十五年。”   艾达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研究员如蒙大赦,迅速退出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关闭。   现在,只剩他和他了。   维生舱的舱盖缓缓升起,艾达佳伸手,指尖轻触克隆体的脸颊。   温热的,有弹性的,和真正的血肉之躯没有区别。   克隆体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没有方鸣眼中的锐利与智慧,没有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对一切漫不经心的光芒。这双眼睛干净得像初生的幼虫,懵懂,简单,只映出艾达佳的身影。   “醒了?”艾达佳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克隆体眨了眨眼,微微点头。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刚学会控制身体的孩子。艾达佳扶着他坐起来,为他披上准备好的丝绒睡袍。   “感觉怎么样?”他问。   克隆体偏了偏头,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几秒后,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   只有一个字,发音标准,但语调平板。他的语言能力停留在最简单的词汇层面,复杂的思想无法表达,也不需要表达。   艾达佳却因为这个字笑了。   他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克隆体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而纯粹。   艾达佳低声说,像是在对克隆体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是真正的他,根本不会让我靠近到这个距离。”   “如果是他,知道我用克隆技术留住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艾达佳轻笑,笑声里有一丝苦涩,   “他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艾达佳,你何必呢’,然后转身离开……   他是个看似多情实则最..无情的虫。”   克隆体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力道轻柔,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艾达佳愣了愣,看向克隆体。   那张和方鸣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疏离,只有单纯的关切。   “你不一样,”他轻声说,抬手抚摸克隆体的头发,“你不会拒绝我,不会离开我。”   克隆体享受着他的抚摸,像被顺毛的宠物,发出满足的轻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艾达佳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的拥抱,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艾达佳僵住了。   多少年了,这个替代品此刻竟然给了他莫名的心安。   他闭上眼睛,回抱住。   “十五年……”艾达佳在克隆体耳边低语,“能延长到十五年。之后还需要更多药剂,更多资源维持。”   他稍稍退开,看着克隆体清澈的眼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克隆体听不懂这些话的深意,他抬手,笨拙地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泪。   “没关系,”   艾达佳紧紧抱住克隆体,声音坚定,“南域有钱,我有发自梅德乐意资助。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要厌倦我,不要离开我。”   克隆体虽然不明白所有词语的含义,但他听懂了“不离开”。他点点头,认真地说:“好。”   艾达佳笑了。   他牵着克隆体站起来,带他走到实验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北域终年不化的雪景,月光石的光芒将雪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以后我会带你去更多地方。就我们两个,安静地生活。”   克隆体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好奇地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   “这样就好,”艾达佳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这样就好。”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北域连绵的山峦。   克隆体轻轻拍了拍艾达佳的背,像在安抚孩子。   他确实智力有限,甚至每次注射药剂后,如同一张出厂的白纸。   但他知道一件事——眼前的雌虫对他很好,给他温暖的食物,柔软的床铺,温柔的抚摸。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他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所以他也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想一直这样陪着他。   至于自己是谁,为什么存在,这些复杂的问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的拥抱,是窗外飘落的雪,是掌心的温度。   简单的思维,往往能获得成倍的幸福。 第133章 方鸣的孩子   “艾达佳。”克隆体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发音还有些生涩。   艾达佳抬起头,眼中有水光闪烁:“嗯?”   “不分开。”克隆体认真地说,“一辈子。”   艾达佳的眼泪终于滑落,他踮起脚尖,在克隆体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嗯,一辈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痕迹掩埋。   北域王廷深处,一个渴求真爱的王,似乎找到了属于他的真实。   南方的阳光总是慷慨的,穿过庄园大片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   方鸣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家伙。   虫崽有着和方鸣一样的黑色头发,冰蓝色的眼睛正睁得圆圆的,专注地看着梅德。   “……然后,银翼军就率领舰队,冲破了包围圈。”   梅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眼眸里映着方鸣和孩子的身影。   小虫崽听得入神,连手里抓着的玩具星舰都忘了挥舞。   方鸣低头看着孩子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轻轻梳理着那柔软的黑发。   这样的午后,已经持续了七年。   七年,足够一场战争开始又结束,足够一棵树苗长成繁茂,也足够所有等着看热闹的虫族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无奈,最后到不得不接受的麻木。   最初几年,帝国上下都在等——等方鸣厌倦一夫一妻的“幼稚承诺”,等他像历代元脑继承虫那样,娶第二个、第三个雌虫,建立庞大的政治联姻网络。   宴会上总有“恰巧”出现的美丽雌虫,元老院的旁敲侧击从未间断,连梅德所在的军部,都有同僚私下议论“梅德还能独占方鸣阁下多久”。   梅德从不回应这些议论。   他只是如常训练、出任务、回家。   他的雄主越来越耀眼,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又过了两年,那些贵族们互相安慰:也许方鸣只是特别长情,也许再过几年……,雌虫的容貌总会变化,再美的脸看久了也会腻,更何况梅德还是个军虫,性格冷硬,不解风情……   可他们等啊等,等到自己的虫崽都开始议婚,等到新一批的年轻雌虫长成,方鸣和梅德依然如故。   他们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时,方鸣的手永远搭在梅德腰侧;   军部庆典上,方鸣会眼神始终落在梅德的身上;   甚至有次梅德重伤住院,方鸣直接搬进了医院。   七年,流言从“他们什么时候会分开”变成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不分开”,最后变成了沉默的接受。   然后,在他们结婚后第七年的春天,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消息传开时,整个帝国都安静了一瞬。   惊讶于他们又有孩子。   高阶虫族的生育率很低,但是他们两个竟然创造了奇迹。   作为生物学家的方鸣知道,相爱的两个虫,温柔的相处模式能提高雌虫受孕率。   为此他特意发表了相关论文,并进行学术佐证。   学术什么的,大家不想看,因为……狗粮吃撑了。   他们有理由怀疑,就是在撒……狗粮!!!   不管怎么样,他们怕是等不到了。   阳光偏移了几度,小虫崽在方鸣怀里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玩具。   梅德起身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接过孩子:“给我吧,该睡午觉了。”   方鸣松开手,看着梅德小心地将孩子抱在怀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梅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钟摆规律地晃动。   方鸣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盛开的玫瑰。七年了,花园扩大了一倍,玫瑰的种类从三种增加到十七种,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   梅德似乎格外偏爱玫瑰花。   他看花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怀念。   原来,他想他哥哥了,梅珏,极喜爱玫瑰。   风吹过……一片芬芳……   此时。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方鸣回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楼上跑下来——十岁的初初,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那个曾经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到了他胸口高。   初初继承了梅德的冰蓝色眼睛和方鸣的五官轮廓,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已经是个少年虫了。   “雄父!”初初磨磨蹭蹭的走到他面前,眼睛悄咪咪的。   看着梅德不在,又悄默默是松了一口气。   方鸣挑眉:“这是怎么了,有秘密?”   “嗯!”初初用力点头,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雄父,我想介绍一个虫给你认识。”   方鸣来了兴趣,靠在窗边:“哦?谁?”   初初回头看向楼梯。几秒后,另一个少年虫走了下来。   那是个雄虫,看起来和初初差不多大,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温和的褐色眼睛。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举止得体,但神情有些紧张。   看到方鸣时,他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恭敬地行礼:“方鸣王爵,日安。我是莱恩·温斯顿。”   温斯顿家族——方鸣在脑内迅速调出信息——一个中等贵族,家风不错,主要从事星际贸易。   “日安,莱恩。”方鸣微笑,语气温和,“初初的朋友?”   初初抢在莱恩前面开口,耳朵尖有点红:“不只是朋友……雄父。”   方鸣看着儿子,虽然脸颊发红,但眼神坚定。莱恩也在初初说完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充满青涩的勇气。   “是吗?”方鸣走过去,揉了揉初初的头发,然后看向莱恩,“你喜欢我家这个傻小子?”   莱恩的脸也红了,但他认真点头:“是的,阁下。等他成年我会来娶他。”   “那你觉得他哪儿好?”   “他会为了保护我跟高年级的学长打架,虽然打输了。”   莱恩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会耐心地教我机甲操控,从不嫌我笨。记得我的生日,给我买礼物。他很温暖。”   很朴素的理由,很真挚的语气。   方鸣看着两个孩子紧握的手,初初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忐忑,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初初。”他开口。   “是,雄父!”   “带莱恩去花园走走吧,温室里的蓝玫瑰开了,你雌父昨天还说想剪几枝。”   初初愣住:“雄父。”   “去吧。”方鸣微笑,“晚上留莱恩吃饭,我让你雌父做他拿手的烤肉。”   “谢谢雄父!”   初初喜笑颜开,搞定了雄父,雌父不足为虑。   他拉着莱恩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鸣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方鸣对他点点头。   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生命就如同这花圃中的玫瑰,一茬接着一茬……   生命不止,花香不熄。 第134章 师兄求我   “那孩子是谁?”   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安顿好小的,小儿子是个小雄子,安安静静的,和初初小时候截然不同。   梅德挽着袖口,正走下楼梯。   眉眼在日光下俊的晃眼。   “初初喜欢的小雄虫。”   方鸣转身,伸手将梅德拉到身边,一起看着窗外,“莱恩·温斯顿,温斯顿家的。”   梅德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身份有些低了……雄主喜欢他?”梅德问。   “嗯。”方鸣点头,下巴搁在梅德肩上,“目前看着是不错。”   往后还很远。   梅德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方鸣近在咫尺的脸:“雄主这么快就下结论?”   “我看虫不准吗?。”方鸣轻笑,在梅德耳边低语,“就像当年看你,这副美人皮,还是有几分眼力劲吧。”   方鸣伸手掐了掐他白皙的下巴。   梅德的耳尖泛红,但没有躲开。   “初初长大了。”   语气里有骄傲,也有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怅然。   方鸣收紧手臂,将他圈进怀里:“是啊,长大了。喜欢别的虫了,这次回来也不让我抱了。”   “雄主,抱我,我给抱的。”   “没个正形,都是两个孩子的雌父了。”   梅德像个大橘猫一般软到方鸣的身上。   赖着不走。   “起开……”   “听不见……”   两个虫闹腾一阵。   方鸣深呼吸平复一下起伏的胸膛。   “时间过得真快。”   “但我们还有很久。”梅德吻了吻他的鬓角,   七年,七十年,七百年——如果虫族的寿命允许的话。   流言会老去,旁观者会离去。   他们会像花园里的玫瑰,年年有余。   “梅德。”方鸣轻声唤他。   “嗯?”   “我爱你。”   梅德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靠进方鸣怀里。   “……我也是。我的雄主”   时光缓缓流淌,温柔得如同这个午后的阳光。   ...................................   。。。。。。。。。。。。。。。。。。。。。   北域的冬季来得一年比一年早。   艾达佳跪坐在温室的绒毯上,怀中抱着那个和他相伴十五年的身影。   克隆体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那张和方鸣一模一样的脸苍白如纸,只有睫毛偶尔的颤动证明生命还未彻底离去。   十五年。   他用无尽的资源硬生生留了十五年。   可终究,到了尽头。   “小鸣……”   艾达佳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轻轻抚摸克隆体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正在缓慢流逝,“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克隆体睁开眼。那双眼睛依然空洞,却比十五年前多了些东西——一种依赖的爱意温柔。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碰艾达佳的脸,手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艾达佳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我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对不起,我没有……”艾达佳痛楚,他早就没有将他当做替身,只是叫顺了而已。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知道且介意。   “等你好起来,我们仔细挑选。”   眼泪终于落下,滴在克隆体逐渐冰冷的手指上。   这十五年里,这个智力有限、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填满了他心里那个疯狂又空洞的角落。   他会笨拙地给他梳头。   安静地靠在他腿边睡着。   会紧紧抱住他。   他学会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是:“艾达佳,不哭。”   他学会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张“喜欢你”的卡片。   现在,他...也要走了。   “王……”医疗官低声汇报,“所有维持系统都已达到极限……我们……”   “滚出去。”艾达佳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温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医疗官和其他侍从慌忙退下。温室里只剩下他和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艾达佳抱着克隆体,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怀中的身体又冷了一分。   艾达佳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   南域,方鸣和梅德的庄园。   时间晃呀晃,当父母的结婚后操心完了自己开始操心孩子。   管家敲门进来:“阁下,有客来访……是北域王,艾达佳。”   方鸣手中的笔顿了顿。梅德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闪过警惕。   “他一个虫?”方鸣问。   “还带了一个……像是昏迷的雄虫,用保暖罩裹着,看不清脸。”   方鸣和梅德对视一眼。梅德放下军刀,无声地站到方鸣身侧——一个保护的姿态。   “让他进来。”   艾达佳走进客厅时,方鸣几乎没认出他。   眼前的雌虫,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怀中抱着一个被保暖罩完全包裹的身影。   他看起来……破碎不堪。   “方鸣。”艾达佳开口,声音嘶哑,开门见山,他等不及了。   “我求你一件事。”   方鸣站起来,示意侍从全部退下。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四虫。   “什么事?”方鸣问,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保暖罩上。   艾达佳轻轻揭开保暖罩的一角。   露出的那张脸,让方鸣和梅德同时僵住。   那是一张……和方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生命迹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克隆体。”梅德的声音冷了下来,“艾达佳,你竟然——”   “他要死了。”   艾达佳打断他,眼泪再次涌出,“我用了所有方法,留了他十五年……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他抱着克隆体,一步步走到方鸣面前,然后——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北域王,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接触地板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客厅的空气里。   方鸣用力拽也拽不起来。   “方鸣,我求你。”   艾达佳仰起头,眼眸里全是泪水和绝望,   “只要一点……只要灌入一点你的精神力,就能再维持他一段时间……我不求多,几个月,甚至几周都好……我……”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克隆体,像抱住全世界最后一点温暖。   他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怕虫笑话自己,他喜欢上了一个克隆虫。   方鸣看着跪在面前的艾达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对艾达佳一直有种莫名的愧疚。   “雄主。”梅德轻声开口,带着提醒。   方鸣知道梅德的顾虑。   但他看着艾达佳的眼睛。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悲伤。   “……把他放到沙发上。”方鸣终于说。   “方鸣——”梅德想说什么。   方鸣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会胡来的。” 第135章 方鸣救治师兄的心头宝   艾达佳颤抖着将克隆体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解开保暖罩。   克隆体完全显露出来,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   方鸣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克隆体的额心。   金色的精神力——纯净、强大、从指尖流淌而出,像温暖的光流,缓缓注入克隆体冰冷的身体。   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   艾达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紧张的全身冒汗。   梅德站在方鸣身后,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然后,克隆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微弱,但确实动了。   方鸣继续灌入精神力,控制着流量。   他能感觉到克隆体内那残破不堪的精神脉络,感觉到那些被强行延长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但奇怪的是,当他的精神力注入一段时间后,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石沉大海。   那些精神力在克隆体干涸的精神脉络中流动,然后……开始聚集。   在某个虚无的点,它们开始旋转,凝聚,压缩——   方鸣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震惊。   “怎么了?”梅德立刻问。   “……他在形成精神核。”方鸣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什么?!”艾达佳和梅德同时出声。   形成精神核——那是生命从“造物”迈向“自然”的关键一步。   克隆体之所以是克隆体,就是因为他们无法自然形成精神核,只能依赖原体的精神碎片或特殊的药剂。   但现在,在方鸣纯粹的精神力灌注下,这个濒死的克隆体,竟然在自己体内,开始了精神核的凝聚过程。   方鸣没有停止灌注。   他小心地控制着流量,感受着那个微小却坚定的凝聚点逐渐成形。那过程很慢,很艰难,就像一颗种子在干涸的土壤里拼命生根。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梅德出手要阻止,方鸣冲着他摇了摇头。   “我还好,我感觉就差最后一点儿了。”   梅德拿出帕子为方鸣擦拭额头的汗。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抬眼看着旁边碍眼的死对手。   这个该死的虫,真是个祸害。   要是他的雄主要个什么好歹,他拼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梅德此时此刻好想为自己的兄弟报仇,但是作为一名元帅,他做不出偷袭的小虫行径。   终于,克隆体的精神力场开始稳定下来,虽然还很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溃散。   方鸣收回手,疲惫的喘着气。梅德立刻扶住他。心疼的为他顺气。   而沙发上,克隆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依然不算聪明,却多了一点……神采。一点属于“活着”的神采。   他转过头,看到了艾达佳,然后,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艾……达佳……”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不……哭……”   艾达佳跪倒在沙发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重新回暖的温度,感受着那虽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精神力场。   “你活了……你活下来了……”他语无伦次,将脸贴在克隆体手上,“你真的活下来了……”   方鸣在梅德的搀扶下站起来。   “他的精神核还很脆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稳固。”   方鸣说,“以后,他会像自然诞生的虫族一样,拥有完整的生命周期,生老病死,模样也会慢慢变化。”   不过也依然有一张和他相似的脸,方鸣说不上的异样,对着自己的克隆体,心里有点发毛,也有点儿奇怪。   艾达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方鸣。然后,他松开克隆体的手,转向方鸣,深深跪伏下去。   额头抵着地板。   一个虫族最隆重的谢礼。   “谢谢你……方鸣……谢谢……”他的声音哽咽,“谢谢你……救了他……”   方鸣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   克隆体在沙发上,努力朝艾达佳伸出手。艾达佳立刻握住,回到他身边。   “回家……”克隆体低声说,“我们……回家……”   “好,回家。”艾达佳哭着笑,“我们回家。”   他小心地抱起克隆体——动作轻柔得像抱着易碎的珍宝,重新用保暖罩裹好,然后再次看向方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躬。   然后,他抱着他的“小鸣”,转身离开。   客厅里安静下来。   梅德看着方鸣苍白的脸色,皱眉:“雄主,还好吗?你不该耗费那么多精神力。”   “我很好,不必担心。”方鸣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艾达佳离去的背影。   然后,看着梅德也走了出去。   方鸣没有阻止,有些雌虫之间的仇怨,总需要一个了结。   左右都是两军的政治、军事大腕,分寸自然不必方鸣提点。   何况,他可是刚刚救了师兄的心头宝,想必也会让着梅德的吧。   方鸣接连两日没有见到梅德,方鸣会心的笑了笑,识趣的没有问梅德的去处。   那张脸,肯定要发霉两天。   时间晃悠悠的,走着走着,梅德和他的第二个孩子也渐渐抽条,成了个小伙子。   在温馨的环境中,也走上了康庄大道,开启了他自己的虫生。   方鸣的日子也过得舒心,唯一牵挂的就是远在数个星球之外的那个虫。   这么多年过得不知如何了?   时隔数年,当方鸣的飞行器再次降落在牧场边缘时,季节已从当年的暮秋转为初冬。   荒星的气温更低,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拂过发光的草地,那些长耳兽的绒毛似乎也更厚实了些,像一团团移动的雪球。   小屋还在那里,像是静卧的大山,安静的等待归来的虫。   方鸣提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走下舷梯。   门虚掩着。   方鸣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伴随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   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   站在门口的屠夫让方鸣的心猛地一沉。   如今不过几年光景,面前的虫却已佝偻得厉害,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   曾经宽厚的肩膀如今瘦削地向前蜷着,头发几乎全白,稀稀疏疏,脸上纵横深如刀刻,手背上的皮肤薄如白纸。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却依然清亮。   “来了?”   他这个地方唯一造访、还惦念的非他莫属。   “进、进来吧,外面冷。”   他转身的动作缓慢得令虫揪心,颤颤巍巍,稍有不慎就会失衡。   方鸣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屠夫却轻轻摆摆手,自己一寸寸地挪到了桌边。   “老子才五十来岁,正壮年,你这什么表情?”   “是是,你最年轻力壮。”   方鸣咽下心中的酸楚,面上也恢复了平常。   事已如此,愁苦无用。 第136章 始终放不下的虫   屋里的布置和记忆中相差无几。   “坐。”屠夫说着,想要去拿水壶。   方鸣沉默地接过水壶,替他倒了两杯热水。   方鸣将带来的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星际最先进的便携治疗仪,能缓解神经痛、促进组织再生,对旧伤有奇效。   “这些给你,”方鸣尽量让声音平静,“每天用一次,能舒服些。”   屠夫看着那些闪着微光的仪器,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太浪费了。这些年,你送来的东西……堆了半个储藏洞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孩子般的亮光:“对了,我带你看个东西。”   他们出了小屋,往屋后更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前。   屠夫指了指下方。   “我自己弄的,”屠夫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豪,“用你上次送来的工程钻。里面……挺宽敞。”   洞口挂着厚实的毛毡帘,屠夫掀开一角,方鸣弯腰进去,愣住了。   洞穴内部约有三十平米,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齐地堆放着方鸣这些年陆续让人送来的物资。   这里比小屋更避风,也更温暖。   “下雨下雪的时候,就在这里待着,”屠夫说,“它们也喜欢进来。”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铺着干草的窝,几只长耳兽幼崽正蜷在那里睡觉。   从洞穴出来,屠夫又带着他们往山坡上走。   这段路对他而言显然更加吃力,走到一半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登上坡顶时,眼前的景象让方鸣都屏住了呼吸。   山坡向阳的这一面,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起伏的白色——成千上万只长耳兽,觅食、嬉戏、沉睡。   它们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方鸣的想象,白色的身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风吹过时,长耳兽的绒毛波浪般涌动。   “这么多……”初初喃喃道。   屠夫靠着坡顶一块大石头缓缓坐下,目光温柔地扫过这片生命的海洋:“嘿嘿,自然是老子打理的好,这些老伙计生得快,一窝五六只,两个月就能再生一窝。没有天敌,不缺吃的,长得自然好。”   他的目光转向山坡另一侧。   那里,是一片安静的隆起。   大大小小的土包整齐地排列着,每个土包前都插着一根简陋的木棒,有些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色,有些还比较新。   “死了的,就埋在这儿。”   屠夫的声音很轻,   “生在这片草地,死也睡在这儿。挺好。”   生与死,在这片山坡上如此直白又如此平静地共存着。   “拉格多㰳,”方鸣轻声说,“跟我走吧。这么多年了,也该过去了。”   方鸣知道,屠夫的身体,最多还能撑四五年。如果好好养着,还有十几年盼头。   屠夫咧开嘴,嘿嘿的笑了起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拂动他花白的头发。   几只长耳兽如常地蹦跳着靠近,用湿润的鼻子碰碰他的裤腿,挨着他脚边趴下。   “方鸣,”屠夫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你看这山坡。”   他伸出手——那枯瘦的、颤抖的手——指向远处的兽群,又指向近处的坟包。   “这里多好呀,我想跟着它们一起埋在这里。”   苍老的脸在冬日的天光下,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记录着一段时光,一个故事。   他的眼神里平平淡淡,并不介意死亡,仿佛生死都是平常。   他指了指脚下:“它们也离不开我,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儿?”   方鸣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夕阳正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金红。   两虫并排坐在山坡,看向远方。   嘴角都泛起笑意。   “嗯”   方鸣轻轻嗯了一声,他明白了屠夫的意思。   生命的意义不在长久,在心中的自由。   是他强求了。   未来,他可以背靠山坡,面朝兽群,眼中映着落日余晖,心中只剩神圣安宁。   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他们在坡顶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星光开始浮现。   回到小屋,屠夫坚持要给他们做最后一顿饭。   方鸣帮他生了火。   临走时,方鸣将医疗箱留在了桌上,还有一张通讯卡。   屠夫知道方鸣离去,他躺在榻上,没有动,直到星舰嗡鸣声渐行渐远,他才慢慢的起身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屋内的暖光拉得很长。   从屠夫那里回来后,方鸣也想见见义父。   这几年方鸣在他的帮助下成功了进入了上议会,对政治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方鸣的飞行器再次降落在元脑府邸,中央星系季节已近深秋。   庭院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略带寒意的风里簌簌作响。   十年过去,老元脑更老了。   虫族其实是个自然寿命漫长的种族。   然而雄虫平均寿命仅仅89岁,方鸣得知时无比震惊。   当方鸣被侍从引到书房。   老雄虫独坐在宽大的王座之上,他今年84岁,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手上老年斑的面积扩大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方鸣时依然亮了一下。   “方鸣……来了。”他示意方鸣坐下,侍从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您身体还好吗?”方鸣问道,目光扫过老元脑手边那堆厚厚的文件。   “老样子……一天不如一天。”老元脑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都是些陈年旧疾,治不好了,拖着罢了。”   方鸣对这个雄虫十分敬佩,尤其得知他竟然上过战场的时候,更是钦佩不已。雄虫说句身娇体贵不为过,他绝不是一个花瓶,元脑也绝不是谁都有资格上位。   他作为全联邦的信仰,自身就要足够的优秀,背后更是累积厚重的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已经凋零大半的花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   “我只是……放不下莱安。”   方鸣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这十年间,莱安并没有结婚。 第137章 方鸣竟然拉皮条   在方鸣明确拒绝了元脑的提议,老元脑虽然失望,却也感激方鸣的坦诚。   而莱安……他似乎真的把方鸣当成了兄长,偶尔会通通讯,说些近况,但大多时候依然深居简出。   “那孩子……今年三十八了。”   老元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父亲特有的心疼,   “还是独身一个虫。我知道,他心里的坎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转过头,看向方鸣,眼神里是十年未变的忧虑:“我要是走了,他怎么办?他那性子,受了委屈也闷着不说……”   方鸣轻轻放下茶杯,开口道:   “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和您说莱安的事。”   老元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   “军部那边,有位年轻的中将,叫洛伦佐,您应该有印象。”   方鸣缓缓说道,“他家里有个小雄虫,今年二十五岁,叫亚瑟。性格很好,开朗、正直,在军校时成绩优异,现在在后勤部任职。”   他顿了顿,看着老元脑越来越专注的神情,继续说道:“那孩子……喜欢莱安。”   老元脑愣住了。   “五年前,莱安在莫尔法学院当射击教练,亚瑟是他的学生。”方鸣的声音平稳,   “之后他就一直在打听莱安的事,知道他单身后,就明确表示过心意。”   “只是莱安一直避而不见。如今通过梅德都央求到我这里。”   “这五年,亚瑟没娶任何雌虫。”   方鸣补充道,   “他跟我说,如果莱安一直不愿意,他就等下去。”   老元脑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一个雄虫愿意为一个伤残的雌虫等上五年意味着什么?   “亚瑟那孩子……我、我知道。”老元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雄父几年前跟我提起过几次,我以为是玩笑……”   毕竟那孩子太年轻了,而他的孩子已经38了,相差大了些。   所以他只当是孩子的...玩笑话,或者一时的兴起。   没想到,竟然等了这么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看向方鸣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方鸣,你……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莱安?劝劝他?那孩子听你的……”   方鸣点了点头:“我来,正是这个意思。莱安现在在哪?”   “在后院的射击场。”老元脑忙说。   元脑府邸后院的射击场是十年前新建的,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方鸣走进去时,先听到了规律而沉稳的枪声。   “砰——砰——砰——”   间隔均匀,每一枪之后都有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下一枪。   射击线前,莱安背对着他站立。   十年过去,他的身形依然高挑,但曾经习惯性佝偻的背脊如今挺得笔直。他穿着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训练服,头发比记忆中稍长了些,在颈后扎成小揪。   他微微侧头,眼神专注而锐利,十年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阴霾已经消散不见。   “砰!”   最后一枪射出。远处的电子靶显示出一组数据——十枪,九枪十环,一枪九环。   莱安放下枪,摘下护目镜,呼出一口气。这时他才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过身来。   在看到方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带着惊讶的笑容。   “方鸣?”莱安的声音里有了温度,“你怎么来了?没听雄父说你要来。”   “临时起意。”方鸣走过去,看了看靶纸,“练得不错。”   莱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机械臂挠了挠头:“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   他放下枪,引着方鸣走到射击场边的休息区。   那里有个简单的茶桌,他倒了水给方鸣,动作流畅,完全看不出曾经的自卑和瑟缩。   “从雄父那边过来?”莱安问,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沉重的负担感,更像是寻常的关心。   “嗯,他很担心你。”方鸣开门见山。   莱安的笑容淡了些,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我知道……”   方鸣看着他,“我不与你兜圈子,有个叫亚瑟的雄虫,等了你五年。你知道他吗?”   莱安握杯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莱安的声音很轻,“他……给我写过信。”   “为什么不见?”方鸣问。   莱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太年轻了。二十五岁……何必跟我这个……”   “跟你这个‘伤残老兵’扯上关系?”方鸣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   莱安咬了咬嘴唇,没否认。   “他等了你五年。”方鸣说,“五年,对一个雄虫来说,不是短时间。如果他只是一时兴起,早该放弃了。”   “可是……”   “莱安,”方鸣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果你当真毫不心动,就当我没来,你问问自己,没有有想法吗?”   莱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我怕……”他低声说,“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怕他以后会后悔,怕别人笑话他娶了个残废……”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却让方鸣听出了深藏的不安。   “有些事情总要迈出去一步,如果前方真的难走,收回来又有什么大不了,你的背后有我有雄父,我们始终都在。”   他们是站在金字塔的顶尖,他们失败的起。   总是要相信一回,体验一次,到了生命的尽头,才不至于心有遗憾。   “亚瑟让我带句话给你。”方鸣说。   莱安抬眼看过来。   “他说:他还可以再等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二十年。”   莱安的呼吸明显乱了。他别过脸去,但方鸣看见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那孩子……傻不傻。”莱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站起身,拍了拍莱安的肩膀:“去见一面吧。”   莱安低着头。   “……好。”莱安轻声说,“我去见一面。”   离开射击场时,方鸣回头看了一眼。莱安已经重新戴上了护目镜,举起了枪。夕阳的金辉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机械臂反射着冷硬而坚定的光。   “砰——”   枪声再次响起...... 第138章 大天灾,毁灭   回到书房,老元脑正焦急地等待着。   见方鸣进来,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他……他怎么说?”老元脑的声音里满是期盼。   方鸣扶他重新坐下,点了点头:“他答应去见亚瑟了。”   老元脑愣住了,随即,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他颤抖着握住方鸣的手,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瞧我,让你看笑话了。”   这是一个父亲,厚重而深沉的爱。   方鸣告别了老元脑,往家的方向赶。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带轻灵而玄幻,带着淡淡的苍凉清凌凌的,滚在方鸣的心口。   他急需要抱抱宝贝,用他软乎乎的脸蛋弹走心中淡淡的阴霾。   数日之后,方鸣收到了老元脑的通讯,莱安答应了,和亚瑟相处一段时间。   通讯中,老元脑也许怕失态,并没有开通全息影像,但方鸣还是从颤抖的高调的声音中听出来巨大的喜悦。   怕是比亚瑟和莱安还要开心。   这个老父亲,操碎了心。   ........   挂断通讯,方鸣也舒心的笑眯眯起来。   他的小儿子吧唧吧唧的跑了过来,胖胖的小爪子含在嘴角,留着哈喇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卟啉卟啉可爱极了。   方鸣凑过去,偷袭。   惹得小家伙嗷嗷:“口水,糊糊口水。”   晚上,梅德回来,他们一家在后花园散步,走在如梦似幻的真真假假之中,享受着岁月的宁静。   方鸣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未来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流淌着,缓缓的,静静的。   在孩子长大中慢慢老去。   也许他的灵魂会脱离时空的乱流,回到他来的地方,那个遥远的星球。   如果没有,也不妨事,他这一生也无憾了。   然而,天祸,从天而降。   “轰隆........”   “轰隆........”   它撕裂联邦边陲稀薄的大气层时,尾部拖曳出的光,非紫非红。   呼啸声持续、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呜咽,震得赤道荒原上亿万年沉寂的沙砾都在簌簌战栗。   最终撞击的瞬间,没有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烈焰与蘑菇云。   包裹在光焰中的物体,以近乎优雅的静谧,陷入了赤红岩层。   大地只是轻轻一颤。   紧接着,以那“盲眼”为中心,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油彩光泽的波纹,无声而迅疾地掠过荒原。   波纹所及之处,正在顽强钻出岩缝的几丛“铁脊”地衣,猛地僵直,原本灰绿的色泽瞬间褪尽,化为死寂的骨白,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膨胀、扭曲,表面凸起密集的、不断蠕动的瘤状物,像是无数只沉默嘶喊的嘴。   这便是“默蚀”的开端。   联邦紧急事态响应部的警报在3个星时后响彻相关星区。   最初的监测卫星图像显示克萨尔-III的地表植被指数呈断崖式下跌,生态信号大面积湮灭,仿佛星球正在被一只无形巨口啃食生命。   但很快,一些东西“活”了过来,但那绝不是生命应有的形态。   第一批抵近侦查的无人机传回最后画面:“赤爪”灌木林,所有枝桠都变成了疯狂挥舞的、紫黑色触须,捕捉、绞碎、吞噬着一头因逃窜不及而坠落的巨型砂丘蝠。   它们变异了。更在疯狂复制、扩散。   “情况已失控。常规净化无效。   ‘毒源’扩散速率超越模型预测上限37个百分点。建议启动‘虫巢’协议。”   应急会议室内,首席生态灾难顾问的面孔在全息投影中显现。   很快,决议在压抑中通过。   一支被称为“清道夫-7”的精锐虫族作战单元被紧急投送至克萨尔-III污染边缘。   降落过程顺利得反常。   污染区边缘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信号戛然而止。   “清道夫-7,确认失联。全员信号消失于目标点。” 监测军官的声音干涩。   会议室内死寂。   联邦军部最高指挥中心,紧急会议。   克萨尔-II的影像已被不祥的苍白斑块覆盖,那斑块边缘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向四周星域伸出虚无的触须。   “监测到‘毒源’核心能量脉冲呈周期性衰减!”   “根据‘深渊’级污染物收容条例第七章 ,这是捕获或采样分析的唯一窗口。一旦脉冲沉寂,‘毒源’可能与星球地质结构完全融合,再无分离可能。”   梅德眼中光芒锐利如星。“窗口期?”   “不超过十二个标准星时。”   会议桌周围,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捕获一个能扭曲星球生态的未知毒源,其风险不言而喻。   但放任其融合.......后果更不堪设想。   梅德的视线扫过在场数位高阶指挥官,“执行‘盲眼’取样任务。目标:穿透污染区,抵达撞击核心,安装束缚力场并取回至少一个标准单位的‘毒源’物质。生还,不是首要考量。”   言外之意,不计生死。   空气沉重得能压碎甲壳。   就在几位指挥官下意识避开那沉重目光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去。”   梅德站起身,“我个人对高污染环境抗性最优。我带队。”   决议迅速形成:梅德将率领一支由三十名最强悍作战特遣队,搭乘改装过的高速突击舰,执行“盲眼取样”。   消息传到方鸣这里时,准备程序已接近尾声。   方鸣几乎是冲到了出发港。巨大的隔离舱门外,梅德的部队正在做最后装备检查,幽蓝的力场光芒笼罩着一个个肃杀的身影。   梅德看到了他,示意部下继续,自己则走到了隔离力场的边缘。   两层能量膜微微扭曲了彼此的身影,但精神链接却清晰传来。   “要平安归来。” 方鸣眼角湿润,他很害怕,很担心,但是,却不能阻止。   他是一名军虫,这是他的使命。   “雄主,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方鸣攥紧了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股异常精纯而温暖的精神力量,缓缓地、坚定地注入梅德的精神海。   “带着这个,” 方鸣的精神柔和下来,“无论多远,多深……让我知道你还‘在’。”   梅德的精神壁垒微微波动。他轻微地点了下头。   “等我回来。” 第139章 梅德命悬一线   方鸣后退一步,看着梅德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那艘线条锐利、宛如一柄淬毒匕首的突击舰。舱门无声合拢,引擎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战舰挣脱港口引力,化作一道暗色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向远方那颗正在被苍白吞噬的星球。   三天。   对于方鸣来说,被拉长成一个模糊而焦虑的连续体。   直到第三天的标准时末尾。   监测站内,代表突击舰和所有队员生命信号的指示灯,在不到零点三秒内,一个接一个,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最后熄灭的,是属于梅德的那一盏,但在熄灭前,它剧烈闪烁了数下,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   警报凄厉响起的同时,方鸣感觉精神链接中的“锚点”猛地一震,那感觉瞬息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余烬。   “回收舱!有东西弹射出来了!” 观测员尖叫。   自动检疫和净化系统如临大敌,高能射流和分解力场瞬间将其笼罩。   当舱门被强行切开时,首先涌出的是半凝固的、泛着荧光的脓液。   然后,一具残破的躯体被内部压力缓缓推出,摔在冰冷的甲板上。   只有一具。   是...梅德。   虫化状态的梅德。   他深紫色的甲壳几乎被染成一种诡异的灰白,布满了坑洞和融化般的痕迹。   六支附肢仅剩下三支相对完整,其余部分或断裂,或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头部与胸腔连接处,甲壳开裂,露出下面受损的组织。   他残存的、唯一完好的那只前肢,死死扣着一个密闭样本罐。那是“毒源”样本。   三十名最精锐的虫族战士,连同他们的突击舰,永远留在了克萨尔-III那片苍白地狱。   梅德的复眼黯淡无光,口器微微颤动,似乎想发出信息,却只有微弱的气流声。   港口死寂。   方鸣站在原地,隔着隔离观察窗,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冻结了。   又三天。   方鸣在医疗舱外站了三天。   梅德回来的样子在他脑中反复灼烧,像风中残烛。   虫族军医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嗡鸣:“指挥官的精神核遭受‘概念性’污染,不仅是损伤,更像被……‘否定’。我们的手段只能维持基础生命体征.....”   方鸣的手按在医疗舱透明的舱壁上,指尖发白。   “让我试一试。”   没用虫阻止,面前这位是联邦唯一的奇迹。   也许能缔造奇迹。   方鸣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包裹着梅德的精神核,像捧着满是裂痕的水晶。   每一次试图渗入修复,都会引来梅德无意识的、剧烈的精神痉挛,方鸣进不去。   他将恐慌压成坚硬的决心,转化为更柔和、更持久的精神力涓流,持续温养着那破碎的核心。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方鸣不断坚持,医护开始在旁劝谏。   五个星时过去了,这个雄虫还在持续。   让他们动容...之余..吃撑了...   真是一对处处撒狗粮的好模范。   就在这时,军部指挥中心的紧急通讯直接插入了重症监护室。   “方鸣首席,我们必须立刻唤醒梅德指挥官。” 全息投影中,军部上将的面容铁青,“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毒源扩展的速度极快,冲破了数道封锁线,数百万生命进入倒计时!”   “他现在的状态,强制唤醒等同于屠杀!”   方鸣猛地转身,将梅德挡在身后,尽管隔着一层舱壁。   “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让它彻底崩散!你们想杀了他吗?”   军医也上前一步,挡在控制台前:“元帅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绝对衰竭期。强制唤醒,即使成功,也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永久性痴呆或精神死亡!我们至少还需要七十二个标准时……”   “我们没有七十二星时!扩散的太快了,每一个星时,都有数万死亡,对不起!”   元首的投影逼近,目光越过他们,死死盯住医疗舱中沉寂的身影,“这是命令!执行‘强制唤醒’,现在!”   士兵涌入,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坚定。   方鸣被礼貌但不容抗拒地隔开。   “不行,梅德为了联邦拼杀半辈子,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他眼睁睁看着医生在高压命令下,颤抖着将数根神经探针接入梅德头颅周围的接口,将高浓度精神兴奋剂和痛觉抑制剂粗暴地推入循环系统。   医疗舱内,梅德残破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无形电流击中,发出摩擦的刺耳响声。   “不……停下!” 方鸣从未如此绝望。   “住手,再给我一刻钟,我再试一试。无论成与不成。”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方鸣强大的精神力波动在医疗室中回荡。   所有虫都感觉一种肃杀之气。   “……十五分钟。”   “方鸣首席,十五分钟后,无论结果,我们必须强制唤醒。”   “好。” 方鸣不再看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收束,如同百川归海,投向医疗舱内。   他快步走到舱边,伸出手,穿透了无菌屏障,轻轻握住了梅德那只唯一完好的前肢。   甲壳冰冷而粗糙,带着裂纹,下面生命的脉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方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额头隔着舱壁,虚抵在梅德头部的位置。   “梅德,是我。”   “回来,梅德。回到我这里来。”   他不断重复着将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敞开,形成一个温暖而坚固的“港湾”,去接纳、去承托梅德那几乎要散逸的意识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医疗舱外的虫屏息凝神,看着方鸣握着梅德的手颤抖,脸色变得苍白。   突然,梅德残破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监测仪器上,那几乎平直的精神波动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梅德。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他的精神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坚定地缠绕住那一点微弱的回应。   更多的碎片开始被吸引、汇聚。   十五分钟的时限即将到来。元首的投影再次开始闪烁,预示着最后通牒。 第140章 方鸣和师兄组合   终于,那精神海深处,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核心光焰,缓缓亮起。   监测仪器发出一声短促而悦耳的提示音,代表意识活动的曲线出现了久违的、自主的波动。   方鸣心中一颤。   方鸣被客气的请了出去。   医疗室里什么信息都是密不透风的。   过了许久,方鸣的腿都站麻了。   门终于再次打开。   梅德冲着方鸣笑。   眉眼弯弯的,方鸣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刻的梅德是如此的好看。   “你吓死我了。”   方鸣三两步的走了过去,握住他的衣角。   “对..不起。”   方鸣递过去一杯水。   将吸管放入梅德的口中,梅德清浅的喝了两口。   “好好休息,有我在。”   梅德勾了勾唇角,他太疲惫了,那三天的经历就像是一场玄幻的梦,超出了正常的认知范围,他能活着,除了这些年无数个血里来去的经验和战力,就是对方鸣的牵挂。   梅德再次陷入昏睡。方鸣悄悄的退了出去。   “医生,他的身体如何?”   首席医疗官,沉默了。   方鸣闭上了眼睛,片刻再次睁开,他嗓音有些沙哑,面上却很平静。   “请告诉我实情。”   医疗官放下了手里的病历。叹了一口气。   “身体上的伤害倒是其次,主要是精神力遭受到了重创,被污染了,等级直接下滑到了A级,最糟糕的是,精神核遭受不可逆的损害。”   “啊”方鸣发出惊呼。   那是会影响寿命的。   雌虫的平均寿命短暂,多半是精神核这个罪魁祸首。   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落到了梅德的身上。   “谢谢,我知道了。”方鸣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靠着墙壁站立了一会儿,医疗官看他的模样,伸出手要扶,被方鸣拒绝。   需要扶的不是他。   怎么办,梅德的生命如何能够“扶”起来?   “如果细心调养,我的精神力,持续温养的话,能....能多久。”   那个和生死有关的字眼,方鸣实在是吐不出来。   但是医疗官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报出了一个预期最好的时间。   “20年。”   “可....他今年才36,怎么会?”   .......   方鸣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梅德病房外的。   二十年的数字像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心脏。   二十年……太短了。   医疗舱内,梅德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累了。方鸣隔着玻璃,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   他必须做点什么。任何事。   就在方鸣强迫自己从绝望的泥沼中抽离,开始疯狂检索关于精神核修复的案例。   与此同时,军部与联邦最高科学院的联合紧急会议,得出了一个推论。   “进一步实验表明,” 研究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高浓度、高活性的纯净雄虫信息素,以及……与之伴生的特殊精神力波长,对‘毒源’的活性具有显著的抑制效果!”   会议桌上一阵骚动。元首的投影目光锐利:“说明白点。”   “我们认为,如果能将一位精神力足够强大的雄虫,安全送至‘毒源’核心附近,我们就有可能在回收毒源,我们根据元帅取得的样品,已经研制出隔离箱!”   “安全送至?” 一位将军冷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们研制的抑制装置,需要大量雄虫信息素,支持不了多久,下一个‘窗口期’,将在三日后出现。届时‘毒源’对外界干扰的抵抗会降到最低。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研究员快速解释,“至于虫选……我们需要精神力等级足够强的存在。”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对视。   “方鸣王爵是目前最符合条件的顶级雄虫。”   军部上将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他对梅德元帅的精神力污染产生了抑制效果,就足以证明。”   “但他也是梅德唯一的伴侣,是联邦的瑰宝!是我们的信仰。”   有文职官员反对,“让他去执行这种危险的任务,民众如何看?联邦……”   元首打断了争论,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现在是生死关头,任何虫都要做好为联邦奉献的准备。我们需要最顶尖的武力护航和应变能力。而帝国,恰好有一位存在。”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名字:“艾达佳陛下。”   帝国之王,艾达佳。   sss级的存在。   和唯一一位S级的雄虫,两个顶尖的配置,也代表着联邦的孤注一掷。   元首站起身,“‘毒源’无视疆界。克萨尔-III的今天,就是帝国的明天。这是生存之战,没有退路。”   “立刻准备最高级别通讯,我要亲自与艾达佳陛下对话。同时……准备向方鸣王爵,通报任务计划。”   消息传到方鸣耳中时,他正将额头抵在梅德的眉心上。   听到封印任务时,他先是愣住,随后,点了点头。   如果当真如此,梅德未必没有奇迹。   三天后,联邦与帝国边境,联合行动出发基地。   气氛凝重如铁。   帝国王室穿梭舰静默悬浮。   两拨虫马泾渭分明,却又因共同的目标而维持着协作。   方鸣穿着特制的轻型防护服,衬出他有些清瘦的身形。   “师兄。”   艾达佳一身简约的深色服饰,额间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隐隐流转着微光。   多日不见,他似乎变化了很多,帝王威严简直无法直视。   艾达佳眼神深邃如亘古星空,平静地落在了方鸣身上。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不太好。”   方鸣微微一笑,“并没有。”   两个虫仿佛是熟悉的陌生虫,方鸣忧心忡忡无心聊天,艾达佳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牵挂。   很快,联合指挥中心传来了集合的指令。   艾达佳站在巨大的星图前,克萨尔-III的苍白斑块触目惊心。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清冽的声音清晰无比:   “窗口期倒计时:11标准星时47分。任务目标:护送方鸣首席抵达‘毒源’区,封存毒源。途中一切,以方鸣安全及任务完成为最高优先级。”   “出发。”   舰身微微一震,脱离港口,化作一道撕裂星光的利箭,射向死亡之地。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联合突击舰,在扭曲的轨道稍作停留,便一头扎向那片不断蠕动、扩散的苍白斑块。   下方,赤红荒原已被一层油腻、苍白的活菌毯覆盖,其上矗立着扭曲增生的噩梦森林,巨大的苍白脓包如星球肿瘤般脉动。 第141章 师兄还是那个师兄   队伍开始向G-7区深处进发。最初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地面塌陷!”   一片菌毯猛然下陷,无数苍白触须喷涌而出!高能武器嘶鸣,但触须再生极快。   帝国禁卫队长——雷克,低喝一声:“结阵!”禁卫们精神力联动,形成光盾与增幅力场,配合联邦火力,艰难抵挡。   “不能停留!地下网络复杂,加速突破!”艾达佳凭借精神力感知疾呼。   “雷克,锋矢阵型,开路。”艾达佳简洁下令。   禁卫阵型一变,雷克为箭头,联合精神力凝聚成锥形冲击波,狠狠刺入触须狂潮,联邦火力紧随清扫。   冲入一片开阔地后,清点虫数,虽有伤者,但无虫减员。   “消耗远超预期。”“污染环境对能量侵蚀严重。”   方鸣脸色苍白。并非是精神污染带来的困扰,而是那些变异植物太恶心了。   密集,蠕动,瘤状物……   他有密集恐怖症。   方鸣强行忍住呕吐的冲动,安静的不给他们带来麻烦。   距离核心估计还有不到二十公里,但地形变得更加诡异复杂。   “前方出现巨型真菌群落。”   侦察兵传回模糊的图像。   一片低洼的区域,密密麻麻矗立着高达数十米的苍白“巨菇”,伞盖如惨白的云朵层层叠叠,菌柄粗壮扭曲,表面布满暗紫色的脉路,正微微蠕动。   “绕不开,这是通往核心区的必经谷地。”艾达佳查看地形图后,脸色严峻,“直接穿过风险太高。”   “保持最高戒备,阵型收紧,防御优先,快速通过。”艾达佳下达指令。   队伍小心翼翼地踏入菇林。   脚下菌毯绵软湿滑。   巨大的蘑菇安静得诡异,但越安静,越让虫心悸。   就在队伍行进到菇林中部时,异变陡生!   靠近边缘的一株巨菇伞盖猛地一颤,伞盖下缘数百个细孔同时张开,喷出一大团浓密的、闪烁着幽绿荧光的孢子云雾!   “孢子攻击!护盾全开!”艾达佳大吼。   能量屏障瞬间亮起,交织成一片光幕。   孢子云撞在光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绿色的荧光迅速黯淡,但光幕的能量读数也在飞速下降。   更麻烦的是,孢子并未完全被阻挡,有少量极细微的孢子穿透了屏障缝隙,开始附着在装甲表面,迅速萌发出细小的、扭动的苍白菌丝,试图钻入!   “净化剂喷洒!”队伍中的医疗兵立刻行动。   然而,整片菇林“活”了过来!   数十株巨菇同时抖动,无数孢子云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顷刻间将队伍完全淹没!   艾达佳立刻撑起精神力防护,将整支队伍囊括进来,“队伍收缩,靠拢”。   扩大的防护圈极其消耗精神力,同时这些被精神污染的变异植物,它们的攻击都带有精神污染及吞噬精神的效果。   艾达佳的脸色算不得好看,却不动声色。   队伍在浓雾中艰难挺进,不断有战士的装甲被菌丝突破,发出痛哼,被队友拖拽着前行。   此时方鸣紧蹙着好看的眉,死死的盯着四周。   在危及生命的时刻,对于这些恶心的变异体反倒没有了最初的心理障碍。   他后背已出了一身薄薄的冷汗,就在他无比紧张的时刻,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别怕”,轻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方明抬眼正看到艾达加冷静的侧颜,此时依然古井无波。   看到艾达佳此惊镇定的模样,方明心中的不安也稍稍安抚。   突然,侧前方一株伞盖呈暗紫色的蘑菇,菌柄猛地膨胀,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器,极强大的精神腐蚀穿透屏障目标直指艾达佳!   速度极快!   “王小心!”他的亲卫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方鸣,大脑还未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猛地向前一扑,将猝不及防的艾达佳向旁边撞开!   “噗嗤——!”   深紫色的毒液柱并未如预想般击中目标。   在它即将触及方鸣身体的前一刹那,一层金色光晕从方鸣周身涌现,薄如蝉翼,却精准地挡在了毒液柱的路径上!   毒柱在后退。   它们伞盖的蠕动停止了,孢子云喷吐的势头也大大减弱,甚至有些巨菇开始微微后仰,菌柄上的暗紫色脉路光芒急促闪烁。   它们忌惮方鸣的精神力!!!   联邦自然告知了艾达佳雄虫精神力的特殊性效果,具体威力如何联邦也不清楚,只是希望在封印毒源的时候关键时刻全力使用,增加成功率。   但没有想到竟然如此惊虫。   埃达加淡墨的双眸一闪。   “方鸣!将这种精神力波动,缠绕在我的精神波上,覆盖性释放!”艾达佳立刻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信息。   金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缠绕在艾达佳的银色屏障之上,轰轰!!!   效果立竿见影!   凡是被波及之处,巨菇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火苗,攻击性大幅下降。喷吐的孢子云变得稀薄无力。   整个菇林的狂暴攻势,出现了显著的迟滞和削弱!   “有效!所有虫,以方鸣阁下为中心,收紧队形!节省能量,快速通过!”   队伍的压力骤然减轻,移动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埃达加考虑到了方明精神力消耗问题,只是让他化作精神丝,缠绕在他的保护屏障之外。   可到底是精神力高污染地区,尽管如此,方鸣的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精神力的不断输出,越来越苍白,额角也渗出冷汗。   艾达佳见状,毫不迟疑,一把将他揽腰抱起。   随即,眉头轻蹙,他……似乎轻了许多。   梅德那厮,到底是怎么照顾的,看样子……是缺乏“运动”了。定要找机会好好切磋。 第142章 方鸣的至高能力   方鸣的身体突然悬空,让他惊呼了一声。接着就听到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别说话,保持体力,后面都要靠你。”   方鸣乖乖点了点头。生死攸关之际,可不是矫情的时候。   他们快速穿行。   那些高大的巨菇沉默地矗立着,默默“注视”着,不再进行激烈的阻拦。   终于,队伍冲出了这片噩梦般的菇林。   回望身后,那片巨菇森林重新恢复了死寂。   方鸣几乎虚脱。精神力仅仅是缠绕在艾达佳的光圈上,就让他吃不消。   “休息十分钟。收了精神力,你好好休息。”艾达佳的声音平稳。   队伍抓紧时间休整,处理伤口,补充能量。   方鸣服下高效精神力补充剂,闭目调息。   最后一个危险地,是一片苍白“沼泽”时,沼泽中心升起山丘般的聚合体。   其精神攻击极强,直接穿透了艾达佳等虫的防护!   数名战士抱头倒地。   艾达佳下意识将方鸣护住!   强大的精神光罩发出耀眼的光芒。   “方鸣,将精神力铺开在我的防护罩上。”   方鸣毫不迟疑,立即照做。   在方鸣输出的一瞬间,那些攻击的聚合体仿佛喝高了的跳梁小丑,东倒西歪,不知所措。   一时间,所有虫都看到了希望。   由于联邦研究学家的预测,他们这30虫的队伍中就有7名是a级的雄虫。这已经是联邦和帝国全力促成的结果。   然而他们的精神力对这些变异群体似乎并没有多少威胁性。   好在有方鸣王爵。   战场局势,瞬间倒向了一边。   终于,清理结束。   队伍继续行进。   “快到了。”艾达佳望向那脉动的核心区。   核心区一片光滑如镜的苍白“大地”,中央是滴落粘液的“盲眼”巨坑,坑上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的畸变光团,中心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仅仅是注视,就令虫意识涣散。   “组装束缚力场发生器!”艾达佳下令。工程机在三百米外开始工作。   “还好吗?”艾达佳看着方鸣,面上担忧。   “还好。”   “做好准备。一旦框架启动,需你展开最大强度精神力抑制场,争取最终校准时间。”艾达佳靠近方鸣。   他站到方鸣侧前方,额间银纹微亮。厚重凝实的精神力场缓缓铺开。   随着发生器激活,畸变光团“注意”被吸引。旋转加速,苍白大地隆起无数鼓包,钻出潮水般的扭曲体,疯狂扑来!   “防御!”   战场瞬间白热化。   禁卫战阵光盾明灭,联邦炮火轰鸣。   “发生器完成度85%!压力太大!”技术官大吼。   畸变光团核心黑暗涌动,光环骤然扩散!   艾达佳眼神锐利,双手虚按!“嗡——!”   实质化的屏障浮现,古老符文流转!光环与屏障对撞,发出撼动灵魂的沉闷轰鸣!   屏障剧震,艾达佳身体一晃,脸色微白,但屏障屹立不倒!   “方鸣,现在!”艾达佳声音带着紧绷。   方鸣冲向发生器核心基座,双手按上接口,闭目凝神。   纯净而坚韧的金色精神力洪流奔涌而出,注入能量网络,同时他的精神力场如光网般主动迎向污染辐射!   接触刹那,方鸣浑身剧颤。   无尽的混乱与否定冲击着他,精神力被侵蚀,意识一瞬间有些模糊。   但,仅一瞬间。   方鸣便压制了对方。   畸变光团的脉动出现凝滞,污染辐射紊乱。   “抑制生效!校准加速!”   发生器光芒大盛,力场线条勾勒。外围扭曲体攻势一滞。   “束缚力场——启动!!!”   光团疯狂挣扎,但在多方压制下,反抗意志出现矛盾。   锁链越收越紧,将其压缩、固定。   “成功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响起。   方鸣脱力滑落,被艾达佳扶住。   方鸣毫无保留,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精神力。   艾达佳将温和精神力渡入。   “做得很好”他的赞许清晰可闻。   然后沉声道:“立刻回收,准备撤离。此地不宜久留。”   “我送你回去。”   艾达佳抱起方鸣,尝试在空中飞行,没有了污染毒源的干扰,果然周围的环境在缓慢恢复,他看着方鸣的状态,需要急速离开。   “别睡,此处精神力污染严重,一旦陷入昏迷,会被残余污染攻击。”   艾达佳强行在在空中飞行。嘴角一丝血迹被他吞没。   他此时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像他表现的如此的轻松。   巨大的精神力污染和精神力的消耗让他大脑尖锐的刺痛。   “师兄。”   “别说话,坚持住,我带你离开。”   方鸣看着艾达佳认真的眉眼,和额头沁出的细汗。   不禁感慨……   师兄还是那个师兄,依然会为护他而拼尽全力,奋不顾身。   任务圆满完成,方鸣再次成为星际万众瞩目的存在,然而方鸣实在提不起兴致应对那些嘈杂,甚至来不及和艾达佳多说上几句,就匆匆的离开,回到了府邸。   梅德依然在昏迷,他详细了解了一些情况,不容乐观。   方鸣的精神力已将枯竭,只能默默陪在梅德身边,说着一路行来的见闻。   .......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弗兰林府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梅珏隐匿在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靠近府邸的围墙。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与夜色融为一体。   梅珏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确认没有巡逻的守卫后,他微微屈膝。   腿部肌肉瞬间紧绷发力,像一只敏捷的猎豹,轻松翻上了围墙。落地时,他的脚尖轻点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亮他坚毅的脸庞和充满警惕的双眼。   毒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要掩盖掉了联邦元帅重伤昏迷。   一周了,他还没有醒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梅珏再也坐不住了,他来了。   庄园里的玫瑰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这熟悉的花香却让梅珏的心情愈发沉重。   小时候,就在这里,自己和梅德在花丛中嬉戏玩耍,无忧无虑。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向着梅德所在的房间奔去。   房间里有虫。   梅珏很快便识别出来是....方鸣,梅德的雄主。   一个很厉害的虫。此时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   梅珏隐藏气息,停下了脚步。   将视线落在了床榻上的虫。   夜,并不影响,他将床上的虫看的清清楚楚。   曾经那个充满活力、意气风发的弟弟,此刻面色如纸,皮肤松弛而黯淡,整个虫仿佛衰老了几十岁。   梅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143章 方鸣成为元脑   记忆的洪流汹涌袭来。   曾经他们并肩作战一起抵抗变异体,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震耳欲聋。   变异体张牙舞爪地扑来,尖锐的爪子在空中挥舞,所到之处一片血肉模糊。   梅德为了救他,腹部被变异体狠狠地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也是这般苍白。   相似的场景再次刺痛梅珏的心。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印。   雌雄父都走了,他没有照顾好弟弟。   梅珏目光停留在梅德的脸上,许久。梅珏轻轻地叹了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梅德,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梅德,好起来。”   梅珏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深吸一口气,融入了夜色之中。   玫瑰花的香气透过窗户,悠悠地飘进房间 。   方鸣撑起身子,看着合上的门。   黑暗中,黑亮的眼眸中闪现一抹亮色。   他转头看着床边依旧昏迷的虫。   “你哥哥还活着,你若是知道,肯定会开心的吧。”   “快些醒过来吧。”   方鸣握住他的手,精神力源远流长。   第二日早   金属餐具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府邸里格外清晰,初初将温热的营养剂分装到两个银质容器中,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   他鼻尖不自觉地皱了皱。   雄父最近食不下咽,自从雌父梅德陷入昏迷,整个弗兰林府邸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暖意。   他端着营养剂上楼,路过雌父的卧室时,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   门虚掩着,曾经挺拔如青松的雄虫,不过几日就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雄父,该喝精神营养剂了。” 初初轻轻敲门,将容器放在书桌一角。   方鸣眼底布满红血丝,却还是对儿子挤出一抹温和的笑:“谢谢。”   “加了点星花蜜,” 初初声音低低的,“雄父你多喝点,医生说你不能再透支精神力了……” 他没说下去,却难掩眼底的忧虑。   这些天他没去虫族学院,整日守在家里,可无论他怎么做,都填不满府邸里的空落,也驱不散眉宇间的阴霾。   方鸣端起营养剂喝了一口,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还在担心你雌父?”   方鸣放下容器,“一定能醒过来的。”   初初点点头,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他确实担心雌父,可除了这份担忧,还有一件事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方鸣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   他放缓语气:“初初,还有别的心事?”   初初肩膀微微一颤,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红:“雄父,莱恩…… 他好久没联系我了。”   “莱恩?”   方鸣愣了一下。   “多久了?” 方鸣轻声问。   “快半个月了,” 初初的声音带着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   “之前我们每天都会通过终端联系…… 可后来突然就断了消息。我试过给他发讯息,他没回。”   他起身走到初初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傻孩子,” 方鸣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   “不要胡思乱想,终归有联系上的一天,彼此说开,无论好还是坏,你都有雄父和雌父陪着,天呀,塌不下来。”   初初咬了咬下唇:“嗯”   方鸣目光深邃,“若是无缘也不要强求,更不要将自己放在尘埃里,伴侣是对等的。”   “嗯,” 初初重重地点点头,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说开,不强求。”   “这才对。”   方鸣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学会相信自己。现在,我们一起去看看你雌父,告诉他,庄园里的蓝玫瑰再次盛开了。”   初初用力点头,跟着雄父走向雌父的卧室。   ................   三天后,虫族中枢传来消息,老元脑召集所有虫族贵族前往中枢大殿。   方鸣踏入大殿时,看到老元脑坐在最高处的王座上,又添了几分苍老,难掩岁月的痕迹。   此刻看到义父这般模样,方鸣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今日召集诸位,有两件大事宣布。”   老元脑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感谢方鸣王爵,成功肃清毒源,拯救了无数可能遭受污染的虫族子民,此等功绩,当载入虫族史册!”   大殿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所有贵族纷纷向方鸣投来敬佩的目光。方鸣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其二,” 老元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方鸣身上,眼底满是欣慰与期许,   “我执掌元脑之位已逾六十年,如今垂垂老矣,精力不济。方鸣智勇双全,心怀虫族,又立下如此赫赫功勋,是接任元脑之位的不二虫选。今日,我便正式将元脑之位传于方鸣,望你日后坚守初心,守护虫族星域的安宁与繁荣!”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随即又转为更热烈的掌声。   方鸣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义父……”   老元脑缓缓走下王座,来到方鸣面前,将一枚镶嵌着虫族核心宝石的令牌递到他手中:“这是元脑令牌,承载着虫族的命运与希望。我相信你,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方鸣看着义父眼中的信任:“义父放心,方鸣定不辱使命!”   传位仪式在虫族的传统礼乐中举行。   方鸣身着象征元脑身份的黑金长袍,腰间佩戴着元脑令牌,在所有贵族的见证下,跪在虫族先祖的雕像前,庄严宣誓。   老元脑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仪式结束后,方鸣没有回去,他去了元脑府邸。   方鸣踏入元脑府邸时,夕阳正透过雕花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府邸,此刻竟透着几分松弛。   庭院的石桌旁,老元脑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旧茶杯。   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眼角的皱纹舒展,可眉宇间却拧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看到方鸣走近,他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第144章 方鸣求取莱恩?什么情况?   “来了?坐。”   老元脑指了指对面的凳,“以后身上的担子就重了。”   方鸣坐下,他轻声道:“谢谢义父,这份信任我时刻记着。”   老元脑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我自然是相信你的,现在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莱安那孩子。”   他抬眼看向方鸣,眼底满是无奈,“两家默认了婚约。可最近……莱安躲着亚瑟,连我都不愿见。我问他,他只说‘不想嫁’,再不肯多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我对他关心太少,他不肯跟我交心。方鸣,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方鸣的心微微一紧。他点头:“义父放心,我去看看他。”   莱安的房间在府邸西侧,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他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对着门,手里揪着一株星兰的叶子。   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看到方鸣并不意外,但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你来了。”   方鸣走到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他揪得变形的星兰叶子上,语气温和:“义父说,你最近不太开心。”   莱安的肩膀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你是不是来劝我嫁给亚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的确希望你能有一个归属,但前提是你内心当真愿意。”   莱安闻言,眼角绯红,他看着眼前的虫。   谦和儒雅,不疾不徐,光芒万丈,除去那身皮囊,还有说不清的吸引力,如同罂粟,明知不可为却偏放不下。   可是……为什么不能娶自己呢?   做个雌侍,他也甘愿。   他猛地站起来,掩去眼底呼之欲出的想念。   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夕阳,背影单薄却挺直:“我听到亚瑟和虫说话,说‘等方鸣继位,我们两家联姻,就能巩固家族在议会的地位’。   原来他等我五年,不仅仅是喜欢我,是等着和新元脑攀关系!”   莱安的声音发抖,“他对我的好,是带着条件的。我不要这样的婚姻,我不想嫁给一个把我当筹码的虫!一旦没有筹码,我会什么下场。”   方鸣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走到莱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我们就不嫁,没有虫会逼你。”   莱安闭上了眼睛。   方鸣眼神里带着理解和支持。   他看着莱安泛红的眼眶,继续道,“你不愿意,就不嫁。义父那边,我去说。”   莱安声音哽咽:“谢谢。”   方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辉正从庭院的雕花墙头褪去,天边的云霞染成了暗紫色,像一块被揉皱的丝绒。   方鸣已经站在桌旁,看着老元脑的侧脸。   他的银发在微凉的晚风里微微颤动,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   老元脑听到方鸣转述完莱安的话,他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半响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气音,像破碎的玻璃划过冰面。   “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方鸣站了一会儿,到底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声音放得极低:“义父,那我先回去了。”说完,他慢慢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向庭院的大门。   走到门口时,方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老虫的头缓缓低下,下巴抵在胸口,额前的银发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但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双手从茶杯上移开,交叠放在膝盖上,此刻却像一片枯叶般无力地晃了晃。   庭院里的星兰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方鸣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夜色彻底笼罩了元脑府邸,庭院里只剩下孤独的身影。   方鸣本以为时间能吹散春愁,渐渐的老元脑能放下这个心结,却不料,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方鸣便收到了悲怆的消息。   他已经到了离留之际。   方鸣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梅德擦洗身子,手中洁白的湿布掉落,汹涌的情绪堵在心口,眼泪奔腾不息。   他急速下楼,来不及回答在身后追问的初初,急忙的上了星舰,嗖嗖的飚了出去。   “怎么会,上次见,尚且还好的。”   方鸣始终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星舰的舱门“哐当”一声滑开,方鸣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那间弥漫着衰败气息的病房。   老元脑躺在泛着冷光的医疗舱里,曾经如钢铸铁打的身躯此刻蜷缩得像一片枯槁的树叶,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   莱安跪在床边,发凌乱,双手紧攥着老元脑枯瘦的手腕,眼泪无声地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雄父!”方鸣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冲到床边,单膝跪地,粗糙的手掌覆上老元脑冰凉的额头。   那额头下的皮肤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老元脑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聚焦在方鸣脸上,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方鸣凑近了,才勉强听清那破碎的字眼:“莱……安……”   莱安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雌父,我在!我会好好活着,我会照顾好自己,您别担心……”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老元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老元脑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急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要抓住什么,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不舍,深入骨髓的忧虑,莱安是他心头最沉重的枷锁,至死都无法卸下。   方鸣,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莱安:“莱安,你是不是真的不嫁给亚瑟?”   莱安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方鸣,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他还是点头:“是!我不会嫁给他!”   方鸣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看着老元脑失落的模样,又看看莱安,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虫都震惊的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莱安面前,单膝跪地,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莱安,请嫁给我吧。” 第145章 雌君不同意我娶莱恩怎么办   莱安彻底懵了,他张着嘴,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流淌。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待莱安说话。   老元脑的眼珠却猛地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奇迹般的来了一股精神气。   他死死地盯着方鸣和莱安,喉咙里的痰音都消失了,呼吸也变得平缓了许多。   “方鸣,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我方鸣在此求娶莱安 拉瓦,一生必然不离不弃。”   “莱安阁下,不知是否愿意嫁给我。”   莱安呆愣在原地,这一天是他心底渴望到发疯的一幕,真的上演的时候,他只觉的是一个幻觉,他甩了一巴掌,疼。   不是假的。   他知道方鸣是为了雄父走的再无遗憾,他感念他的好。哪怕是假的,也让他心悸到昏厥的地步。   “我愿意。”   莱安将手慎重的递交到了方鸣的手上,方鸣赶忙握住,然后牵着莱安的手,走到了老雄虫的面前。   将紧握的手,抬了抬。   “雄父,我向虫神发誓,我会照顾好莱安,您要好好修养,好为我们主持婚礼。”   老雄虫,眼中闪着泪花,他相信方鸣的品行,他既然如此说必然如此做。   哈哈哈   病房中炸开一声嘹亮的欢声。   最后.....   戛然而止....   老雄虫的眼珠缓缓闭上,脸上皱纹也舒展开来,嘴角挂着笑意。   去了。   医疗舱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莱安终于反应过来,他放声大哭。   老元脑,没有遗憾地去了。   这个老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终于....如愿了一次。   虫族没有葬礼,也没有虫来送行,他们两个虫简单的送走老雄虫后,方鸣和莱安并肩站在庭院的星兰树下。   晚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拂过两虫的衣角,带来一阵萧瑟的凉意。   莱安低着头。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保持平静:“方鸣,谢谢你……谢谢你让雄父走得没有遗憾。”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我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为了让雄父安心。我……我没有当真。”   尽管嘴上说着“没有当真”,但莱安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失落和不舍。   方鸣扫了一眼中央智能光脑悠悠的蓝光,轻咳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雄父他……他一直希望我能有个好归宿。现在他走了,我……”   方鸣看着莱安难过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莱安的手:“莱安,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我会来娶你。”   莱安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不用!方鸣,你不用这样违心。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梅德元帅,他优秀,强大,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不过是个伤残的雌虫,配不上你。你不用因为雄父的遗愿,就勉强自己。”   方鸣叹了口气,他当时的确……,但...实在是于心不忍。   太难过了,他看不下去。   老雄虫眼珠仿佛带着金针直接戳着他的心窝子。   他不敢看,不忍看。   那些情绪不是假的   “莱安。但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梅德...我...我会和他说的。”   方鸣此刻觉得自己好渣。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梅德。   尤其是在他还在昏迷的时候。   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他都能想象自己霸榜的情形。   但....他不后悔。也不能后悔,他答应了莱安。   他善待一位慈父,远方,也唯愿他的慈父被善待。   莱安看着方鸣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方鸣是个重承诺的虫,多希望一切都是真的,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不用这样。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你要让我做一个背信弃义的虫吗?你要让雄父不得安生吗?”这句话他背的熟,就是心虚。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是,方鸣,你喜欢我吗?你爱我?”   方鸣呆愣住了。莱安怎么自由发挥起来了,他看着仿佛盯着自己的光脑。认真思索。   喜欢吗?   应该....有吧,确切的说是亲情,将他当做自己的一份应尽的责任。   “喜欢。”   方鸣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确定答案。   语气中飘忽着,莱安如何听不出来。   “我考虑一下。”   莱安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   “好。”   莱安看着方鸣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喜欢方鸣,他爱他,可是...方鸣对他呢?不是伴侣之间的喜欢,他看的出来。   他莱安 瓦剌,一生要强,从不求虫,他顶天立地在边境厮杀,与尖兵对战,他去过最危险的漠北死亡森林,也战斗过极地变异群体....他身上处处伤疤,都是他铁血的证据。   他感谢方鸣让他看明白这些。   他的确渴望美好的爱情,渴求一个和谐的家园。   但....他不需要施舍。   老雄父,走了。   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继续留恋。   他要带着他们去看看中央星系以外的地方。   宇宙本浩瀚,何必困居一隅。   就如同爱情一般,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环,此处没有,彼处自留。   莱安收起了眼中的泪,心中的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衣袖,整个虫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该走了.......   夜色如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方鸣心绪不宁,他在窗前和梅德唠唠叨叨。   说的没完没了,但是没有敢说一句莱安,一句关于婚礼。   他....不敢说。   初初被方鸣赶去上学,小儿子一直在西北的宅子由育儿师打理。整个主宅只有他们两个虫。   终于...第二天,方鸣忍耐不住了。   他昏迷的时间太久了。   “我要娶别的虫了。只会你一声。”   方鸣企图用拔高声量显得自己理直气壮。   方,捂住了自己的脸,真显摆了,指缝看过去,好在梅德昏迷中,心中狠狠吐出一口气。   “那个...我现在是雄主,你是我娶的雌君,你自然要事事听从我的。”   “听见没。”   方鸣没有敢看梅德的脸,尽管他目前依然昏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给你十个数的时间。我开始数了。”   “10 9 8”   “7 6 5 4 ”   “32。。”   “我!不!同!意。” 第146章 雌君,都是演戏,演戏,不敢娶,没想娶   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了方鸣。   起初方鸣还以为自己幻听,直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裹。   “我不同意。”方鸣抬头对上一双冰霜的眼瞳。   果然有效,方鸣狂喜,不枉费他如此苦心经营。刺激当真有效。   “你,终于醒来了。”   方鸣化成哭包,一把将他抱住,却被梅德面无表情的推开。   “你都打算娶别的虫了,作什么要抱我。”   方鸣尴尬的简直要把鞋底子抠破,这个问题,可如何是好?   可如何是好?   方鸣装模装样的笑了一下,舔着脸说道,“这其中...需要好好解释一回。你听我说。”   方鸣将在肚中回味无数次的草稿正要说上一说,迎着梅德那双渗虫的眼睛,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您说说,是什么理由,要再娶。您之前可是在全星际网络上说只娶我一个虫的。”   梅德掀开被子,翻身走了下来,逼近了方鸣。   “现在您伟大的发言还在上面挂着呢,要不要我翻出来给您看看。”   方鸣后退了两步,梅德紧逼了上去,方鸣再退,梅德跟上。   就在方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梅德突然跪在了地上。   “雄主既然要娶,我自然没有异议。”   说完,起身就往外面走,只是还没有走上两步,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梅德突然倒下的瞬间,方鸣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所有的尴尬和慌乱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他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梅德揽进怀里,触手所及是滚烫的皮肤。   “梅德!梅德你醒醒!”   方鸣的声音因极度的焦急而变调,他颤抖着手指探向梅德的颈动脉,感受到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脉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   医疗舱的扫描光线在梅德苍白的脸上扫过,冰冷的电子音响起:“生命体征微弱,需立即进行修复治疗。”   方鸣站在舱外,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   梅德的身体本就因之前的重伤尚未完全恢复,这次被刺激强行撑着醒来,不知是福是祸。   “都怪我……什么鬼主意。”   方鸣一拳砸在医疗舱冰冷的外壳上,指节泛白。   治疗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医疗舱的警报声解除,透明罩缓缓升起时,方鸣立刻扑了过去。   梅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好半天才聚焦在方鸣脸上,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雄主。你走吧。”   方鸣的心猛地一揪,连忙俯身靠近:“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他握紧梅德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冰凉的手背,“对不起,梅德,我……”   梅德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别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不用解释,我都听到了。你答应了那个雌虫……”   “我...我。。!”方鸣急忙打断他,语气急切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刺激到他。   他感觉……第一次同情渣男。   当渣男是个技术活……太难了。   “医生说你需要外界刺激,所以……本来也没有想到这个法子,是莱安想的法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梅德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看着方鸣眼底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深情,冰封的眼眸中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真的吗?”   “嗯,真的!”方鸣立刻接口,眼神无比坚定。   “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都只对你一个虫动过心思。”   这话梅德显然很受用,冰蓝色的眼眸都眯了起来。   但看到玻璃罩反弹出来自己的模样,苍老松弛的皮肤,他仿佛被定住了。   “怎么了?”   梅德跌跌撞撞的推开了方鸣,转入自己的房间。   任凭方鸣如何呼唤都不开门,不得已,破门而入。   梅德在照镜子。   “我好丑,难怪……”他喃喃低语。悲伤至极。已经泪流成河。   “不丑不丑,我日日都和你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我还能不知道吗?”   “那莱安,您还娶吗?”   “不娶,不娶。都是配合演出,莱安,他身份敏感,他想离开中央星,要找个合理的理由。也是为了安慰他的老雄父。”   “为了入戏,我可是排练好久,一直酝酿感情,维持角色。”   “那,我还要夸夸雄主了。”   梅德的眼神危险了起来,他的皮囊不如以前,他本来也不靠皮囊吃饭。   但是莱安,如果走了也就罢了,否则,,,是该为雄主分忧了。   他开始琢磨如何帮雄主。   方鸣的光脑来了通讯。   正是莱安。   方鸣感觉救星来了。   方鸣将消息递给了梅德。   莱安,走了。   这是一则告别的消息。   行囊轻裹旧时光,   步履推开窗上霜。   昨日悲欢皆作序,   明朝山海待新章。   方鸣,松了一大大大口气.........   终于圆满结束了。这出戏份。   然而接下来几天,方鸣……太难了。   他的雌君太难哄了。   恨不得将他绑在他裤腰带上,寸步不离。   方鸣甜蜜的同时也无奈。   好在梅德气色好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方鸣收到了一份烫金喜帖,指尖还没触到封口,手腕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攥住。   他如今有一点偏执。   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整个虫笼罩,眼眸此刻正盯着喜帖上“艾达佳”三个字,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谁的?”   梅德明知故问。   方鸣无语,多大的虫了。   “他要结婚了,邀请我去参加婚礼。”   梅德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他结婚,怎么还邀请我的雄主?”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酸意。   方鸣忍不住笑了,他踮起脚尖,在梅德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尝到醋味了。”   “我如今的身份不会久待的。”   梅德沉默了片刻,松开手,却在方鸣转身准备去换衣服时,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早点回来。”   “好。”方鸣笑着点头,心中却泛起一阵甜蜜。   虽然偏执但有理智。   婚礼殿堂很大气,巨大的透明穹顶外是流转的星云,穹顶内则悬浮着上万盏水晶灯,光芒如银河倾泻,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红毯从入口一直铺到中央的宣誓台,两侧是用星兰花瓣和荧光藤蔓编织的花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香槟的气泡味。   宾客们穿着华丽的礼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雄虫们的裙摆上缀着闪烁的星尘,雌虫们的领结上别着精致的胸针,整个场面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方鸣站在虫群中,看着远处被簇拥在中央的师兄艾达佳。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礼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的雄虫代雅兹(方鸣的克隆体)站在他身边,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两虫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方鸣走上前,笑着对艾达佳说:“师兄,恭喜你!”   艾达佳看到方鸣,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方鸣,你能来我真的太开心了!这是我的雄主代雅兹。” 第147章 初初失恋了   代雅兹神色有些复杂看着方鸣与自己只剩下六七分相似的脸,好在如今正常的他,已经成为独立的个体,未来可期。   “你好,方鸣。我经常听艾达佳提起你。”   方鸣笑着回应道:“恭喜恭喜。”   就在这时,方鸣听到旁边有几只雌虫在窃窃私语:“你看那个雄虫,长得好像方鸣啊!他们该不会是……”   “嘘,小声点!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方鸣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些雌虫是在议论代雅兹的长相。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各位,我想在此介绍一下,代雅兹阁下是我的同胞,我们失散多年,直到最近才重逢。”   听到方鸣的话,周围的宾客们都惊讶地看向他和代雅兹,然后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方鸣的身份是什么,在座的各位没有不晓得,他的话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此时此刻都不会有虫拆台。   那几只雌虫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方鸣说:“原来是这样啊!恭喜重逢!”   方鸣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艾达佳和代雅兹,说:“祝你们新婚快乐,永远幸福!”   艾达佳和代雅兹相视一笑,然后对方向鸣表示感谢。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了,在悠扬的音乐声中,艾达佳和代雅兹手牵着手走上宣誓台,在所有宾客的见证下,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星穹之下,誓言永恒。   方鸣站在虫群中,看着师兄幸福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感动。   师兄,也找到属于自己的另外一半。   方鸣如今的身份特殊,并不能在北域久待,参加完了婚礼。第二日就出发了。   艾达佳一个虫为他送行。   他金色的长发高高竖起,依旧温润如玉。   “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梅德敢欺负你,告诉我。”   方鸣看着师兄牙痒痒的模样,心中好笑,这两个虫上辈子难不成是天生的冤家,一见面就要打起来。   “我会的,师兄,你也要好好的。”   艾达佳,敲了敲方鸣的额角,这个动作让两个虫都愣住了。   久违的动作。   艾达佳眼中闪过一些画面,他赶忙眨了眨。   “我走了,师兄,再见。”   方鸣大踏步进入了星舰,没有回头。   艾达佳目送着他进入星舰,目送着星舰发出嗡鸣,冲入天空,消失在浩瀚的宇宙之中。   “雌君,还看。”   艾达佳闻言偏了偏头,笑容已经爬满了脸颊。他宠溺的走了过来,抱着眼前的虫。   “不看,不看,只看你,我的雄主。今晚,让雌君好好的伺候您,包您满意。”   “哼,光一晚可不够,日日都要伺候我。包我满意。”   “哈哈哈....只要雄主这里吃的消,雌君定然奉陪。”   爽朗的笑声在清风中荡漾......幸福的云团在空中徜徉.....   .........   方鸣回来后,就发现初初这个孩子休息日也不回家。梅德身体刚好,又闲不住,去了军部。   反倒是他这个联邦符号,只要他愿意,就能一直清闲下去。   方鸣找到初初,是在一个酒吧里。   霓虹灯光在初初脸上明明灭灭,他蜷缩在卡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杯的边缘。   酒杯里的星露酒早已见底,只剩下冰块在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雄父……你来了。”   初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好难过。”   方鸣坐在他对面,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你说与我听听好吗?”   “我找不到他,他肯定在躲着我。”   “呜呜呜...雄父,我好喜欢他。”   方鸣正要说些什么,发现熊孩子已经趴着睡着了。   看着空了的酒瓶,方鸣心中也不是滋味,   方鸣轻轻合上初初的房门,隔绝了室内沉静的睡眠气息。   走廊的灯光温柔地铺在他脸上,却映照不出那双深邃眼眸中的一丝波澜。   只有在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一声叹息....   他的孩子,虫族联邦元帅的雌君,联邦元脑方鸣的子嗣——初初,竟因为温斯顿家那个叫莱恩的小雄虫,消沉至此。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渐次亮起,最终在书房门前停下。   方鸣望向窗外夜色中的联邦首都。这座城市流淌着永不熄灭的权势。   “通知温斯顿家主,”他对着空无一虫的走廊轻声说道,“明早九点,元脑办公室会面。”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那是他的私虫智脑在执行命令。   方鸣转身走进书房,墙上的星图缓缓亮起。   他如同一轮明月耀眼夺目,每一个踏步已经带着元脑应有的威严。   明明清俊的面容却让虫不敢直视。   温斯顿家主步入元脑办公室的脚步一顿。   “元脑阁下。”温斯顿家主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方鸣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标准的礼节性微笑:“请坐。”   阳光透过特制玻璃洒在名贵的蓝血木桌上,桌角摆放着一盆罕见的夜光兰,正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光芒。   但温斯顿家主坐下时,却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元脑阁下,不知您召见有何指示?”温斯顿家主谨慎地开口,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   方鸣走到那盆夜光兰旁,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温斯顿卿对花草可有研究?这夜光兰来自边境星域,需在特定光谱下培育,稍有偏差,便会枯萎。”   他顿了顿,“就像某些生意,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根基脆弱。”   温斯顿家主心中一跳,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元脑阁下说得是。生意之道,确实需谨慎经营。”   方鸣转身,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对方:“说到生意,我注意到温斯顿家族最近在边缘星系的物流业务扩张迅速。特别是通往卡斯特罗星云的航线,短短半年,货运量增长了三倍。”   “那是托联邦政策的福。”温斯顿家主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卡斯特罗星云——那是他的家族涉足灰色交易的主要通道。   方鸣走回桌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桌上。 第148章 屠夫死亡   “机会与风险常相伴。我听说那条航线附近最近出现了星盗活动,运输安全恐怕令虫担忧。”   “是是,感谢元脑关心。”温斯顿家主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方鸣话题突然一转:“今天天气不错,首都星的空气质量最近改善了不少。我记得温斯顿家族在环保科技方面也有所投资?”   “是...是的,我们投资了几家空气净化技术公司。”温斯顿家主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元脑跳跃的思维,揣测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方鸣点点头,视线却落在桌上的数据板上,指尖轻点,调出了一份文件。“环保是好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温斯顿家主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就没有了.....他实在不知道面前的虫的心思。   跳跃太快。但...他可以确定,方鸣手中一定有关于家族灰色交易的证据。   “元脑阁下....”他尾音微微发颤。   方鸣却再次开口:“我的孩子初初,最近情绪有些低落。年轻虫嘛,总有些情感上的烦恼。”他看似随意地说道,目光却锐利如刀,“听说他和令郎莱恩关系不错?”   温斯顿家主终于明白了这次会面的真正目的。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直冲大脑。   是他禁足了莱恩。当得知他和元帅儿子来往密切的时候。元帅是个什么样的虫,眼里容不得沙子。   与元帅雌君的子嗣走得太近会引来过多关注,不利于他们正在进行的某些“特殊项目”。   “莱恩最近...学业繁忙。”他艰难地解释,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我一定会提醒他,年轻虫之间的友谊应当珍视。”   方鸣微微颔首,手指轻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温斯顿家主的心上。   方鸣缓缓说道,“孩子们的事情,我们做家长的也不好指手画脚。还是要他们见面自己谈谈,是合是分。”   温斯顿家主强迫自己坐直身体,声音干涩:“元脑说得对。”   方鸣露出了一个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那就好。”   他站起身,这是会面结束的信号,“对了,夜光兰虽然美丽,但柱头有毒素。家主可要小心了。”   这明显的隐喻让温斯顿家主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行礼告别。   走出元脑办公室时,温斯顿家主的腿还在微微发软。   走廊上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仿佛是站在悬崖边缘。   之所以还没有掉下去,就在他的雄子身上。   他摸出通讯器,手指颤抖地给儿子莱恩发送信息:“对不起孩子,家族的命运就在你的身上,是雄父糊涂,以后绝不干预你的私事。”   与此同时,方鸣站在窗前,看着温斯顿家主匆忙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   他努力往上爬就是要站在高处,护住他心爱的虫。   只要不触及底线,权利岂有不用的道理。   晚上,梅德黑沉着脸回来了。   方鸣上前,被他默不动声的避开,径直走了。   这是被摔脸子了?   方鸣气笑了,前几日不是好了吗?怎么?   方鸣去了卧房,挨着梅德坐下,看梅德不搭理的模样,屁股一挪,挤了过去。   两个虫坐在床边,离的近极了。   方鸣缠绕着他的长发。   “这是谁惹得我家雌君不快了?”方鸣放软了声音,打趣。   “明知故问。”梅德不看他,从鼻孔发出的声音,闷闷。   方鸣瘪了瘪嘴,他想哭,就上次的事情,怎么又翻篇翻回来了。   “看样子是我的不是了,雌君大量,给我说说哪里不妥当,我马上、立刻、麻溜的改。”方鸣晃动这他的胳膊,哄着说。   “你向虫神发誓了,要娶他是不是?”   方鸣看着梅德冰冷的眼神和盛怒的眼睛。   他都要哆嗦了。   “根本没有的事,我是向虫神发誓照顾他,他是我的兄弟,我照顾不发誓,虫神他老人家也知道。可没有说娶他。”   梅德眯了眯眼睛,他当然知道方鸣没有,但是就是气不顺。   今天去军部有虫拿这个事情做文章,他气不打不出来。   方鸣见他软了几分,觉得真的有必要掰开了解释清楚。   “莱安找我时候,我本也不答应,他说一来能快慰义父,让他走的安心,二来,他以不拆散你我由头能顺势离开中央星系,三来便是用此刺激你,帮助你苏醒,你昏迷时间太长了,我很担心。”   ”何况,明明决定只娶你一个虫是我的决定,但是背后大家议论的箭头都对准了你,我看不下去,我也希望用这种方式告诉嘴碎的他们,娶与不娶,全在我,非是你嫉妒。”   方鸣说的不徐不疾,他都没有好好的解释过,让梅德心中有了芥蒂,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要翻篇。   是他的错。   许多事情,说开了,摆在台面上,捋顺了,也就好了。   可惜,他经历了两辈子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梅德被顺毛了....   很快....房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伴侣间,除了口头的解释,这身体上的交融,也是一种解释。   ...............   流金城中心花园的观星台顶层,被静谧与虫工星河的光辉笼罩。   初初提前抵达了约定的角落,坐在那里,黯淡疏离。   他望着发光的星露花丛,目光有些空茫。   莱恩的出现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   向来注重仪表的温斯顿家少爷,此刻发丝微乱,礼服外套甚至扣错了一颗纽扣,步履匆匆间透露出急迫,焦虑,甚至忐忑。   他面容精致,身材瘦削,看着可伶又可爱。   他小跑到初初面前,脱口而出的道歉带着沙哑。   初初的反应平淡,让莱恩的心骤然收紧。   没有多余的寒暄,莱恩急切地开始了解释。   话语如开闸的洪水,倾泻出被突然禁足的无奈、通讯被彻底切断的绝望、以及那些激烈却无效的抗争。   他描述着被囚禁的日夜,如何反复灼烧他的内心。   他诉说着情意绵绵,情话隐晦而且青涩,带着青春气息的嫩和纯真的暖。   最后是深切的痛苦和自责,眼神紧紧锁着初初,眼神大而明亮,清凌凌的。   初初是愕然的。   他看着眼前焦急的莱恩,体会对方被家族的绳索捆绑。   初初的态度悄然软化。   阴霾在真诚的阳光下逐渐消散。   莱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个无声却充满祈求的姿态。   初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片刻后,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方鸣对此并不意外,同时也并不看好,温斯顿家不纯粹,那样的环境教养的雄虫,也许很出色,但未必是他孩子所求。   他的初初还很年轻,很多事情需要他自己去体验,有些道理需要他自己去明白。   .........   屠夫死亡。   深夜一片寂静,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缝下还透着一线微光。   方鸣刚结束一场跨星系的政务视频会议,捏着发紧的眉心,正准备休息,手腕上的私虫智脑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常规通知的频率,而是刺耳的、代表最高优先级且来源经过特殊加密的急促蜂鸣。   方鸣的睡意瞬间消散。   这个加密频道,知道的不超过三个。   他迅速点开,上面的文字寥寥几个,却让方鸣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是屠夫。   “我想见你,可否送我一程?”   方鸣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他一瞬间大脑宕机,过一会儿,也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向外疾走。   “雄主?这么晚了,您去哪?”   卧室的门被推开,梅德披着睡袍站在门口,显然是被书房的动静惊醒了。   他看到方鸣脸上罕见的、近乎苍白的急迫,眉头立刻蹙起。   “有点急事。” 方鸣脚步不停,语速极快,甚至没有看梅德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方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有些厉色。   说完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接着留下门帘晃动。   梅德看着方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拳头微微握紧,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雄主的世界太大了,真是让虫不开心呢!   梅德眸光一闪,心中了然,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那个该死的鬼,要燃烧到头了。   方鸣调动了权限内最快的穿梭机,输入那个偏僻星球的坐标。   舷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星海,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旧日的画面。   依然记忆如新。 第149章 长耳兽的殉葬   方鸣一路不停,穿梭机备用能源耗尽,他直接用精神力操控,最终他降落在一个荒芜星球背面的山谷。   推开简陋的门,一股混杂着尘土、草药和……大量长耳兽特有暖绒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简陋的居所,光线昏暗。而眼前的景象,让方鸣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不大的房屋里面挤满了白团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绕着屠夫一圈,没有一个趴在屠夫的身上。   它们不像平常那样活泼嬉闹,只是安静地蜷缩着,长长的耳朵耷拉着,有的用小脑袋轻轻蹭着屠夫无力垂落的手,圆溜溜的黑眼睛仿佛蒙着一层水光,发出细微的、哀戚般的嘤嘤声。   屠夫,此刻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无力地躺在床上。   他的脸色灰败,生命的气息正从他佝偻瘦弱的身躯里飞速流逝。   这诡异又无比和谐、悲凉又带着奇异温暖的画面,狠狠击中了方鸣的心脏。   似乎察觉到有虫进来,屠夫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看向了洞口的方向。   当他看清来者是方鸣时,那死灰般的脸上,竟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你……来了……”   “我……还以为……等不到了……”   方鸣小心拨开脚下的毛绒,一步步走过去。   近距离看,屠夫已经形销骨立。   “我来了。哥哥,我带你走,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 方鸣的声音干涩。精神力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身体。   屠夫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不少力气。   “没……用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喘息了几下,目光从方鸣脸上移开,望向洞穴低矮的顶壁,仿佛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方鸣……”   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释然,   “对不起……”   方鸣的指尖猛地一颤。   “为……当年……绑架你…。”   屠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份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搬开,“那时候……我……是个浑蛋。……吓到你了吧……”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带着沉重的愧疚。   “没有,你不要这样想。”   屠夫的目光落在方鸣脸上,那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点微弱的光,“也……谢谢你。”   方默然。   “谢谢你……” 屠夫吃力地说,“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了...温暖…” 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目光温柔地扫过身边依偎着他的那些小白团子,“你们.....让我..无憾..”   他停了一会儿,积蓄着力气,最后的话语,轻得像叹息:   “它们...这几日...不吃...东西....你...代我...照顾...”   “我会的,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它们。”   方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眼眶骤然发热。   只能死死的拽住他的手,妄图抓住他流逝的生命。   屠夫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目光开始涣散。   “死后……就埋在那儿……和它们……一起……”   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使命,缓缓嗑上了眼。胸膛最后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围在他身边的长耳兽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嘤嘤的声音变大了些,有的用鼻子更用力地拱着那只再无反应的大手,有的则呆呆地不动了,黑眼睛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打湿了白色的绒毛。   方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伸出手,打理着他的遗容。   一种巨大的、空旷的悲恸,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淹没了他。   雄父走了,现在哥哥...也....   方鸣泪眼婆娑,看着屋子摆的一盆枯萎的兰兴藻,低下了头。   起初只是无声的滑落,随即化为压抑的哽咽,最终变成无法抑制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孤独的低声呜咽。那声音破碎而痛苦,在寂静的房间里盘旋。   寂寥的小小屋子内。嘤嘤声夹着呜呜痛苦...久久不绝。   .........   方鸣依照屠夫的遗言,将他埋葬在那个小山坡上。山坡并不大,却插满了无数小小的木棒,像一片寂静而密集的微型森林。   每一个木棒下,都沉睡着一只曾在此蹦跳过的长耳兽。它们的生命短暂如萤火,从出生到死亡,仅仅大半年光景。   就在土块即将落在屠夫衣襟上的刹那,最靠近坑边的一只长耳兽,突然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轻盈地跳进了坑底。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那粗糙的布料旁小心地团了团身子,找了个贴近屠夫手臂的位置,安静地伏下,闭上了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   “快出来!”方鸣心头一震,急声喊道。   但他的阻止毫无用处。   第二只,第三只……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召唤,剩下的长耳兽们,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它们动作有序,没有争抢,默默地在屠夫身侧。   前仆后继,无声无息。   坑,很快被这些洁白的、毛茸茸的小身躯“填平”了。   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虫心碎的、活着的坟冢。   直到这时,方鸣才将痛楚的目光,真正聚焦在它们身上。   他惊愕地发现,这些长耳兽与他记忆中、甚至与上次匆匆一瞥时,已截然不同。   记忆中它们皮毛油光水滑,像一团团会动的雪球,圆润活泼,眼神灵动。   而现在,它们原本蓬松洁白的毛发变得晦暗无光,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脆弱皮肤。   每一只都瘦骨嶙峋,小小的肋骨隐约可见,精神萎靡,眼神黯淡,仿佛生命力已随着屠夫的衰弱而一同流逝。   它们不是偶然跳入,它们是……在殉葬。   长耳兽,传说中最通灵性的生灵。   不离不弃?   “不……不要这样……”方鸣的声音嘶哑破碎。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颊,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砸落在泥土和枯萎的苔藓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为屠夫孤独扭曲的一生,也为这群弱小生灵悲壮赤诚的告别。 第150章 初初彻底分手   他不能看着它们就这样被活埋。   强大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化为无数只无形却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坑底那些孱弱的小身体,一只一只,轻柔却坚定地托举上来,安置在坑边的空地上。   方鸣红着眼睛,用颤抖的手,推动泥土,将坑填平、压实,为屠夫立起一个简单的坟茔。   他看着那些瑟缩在寒风中的长耳兽,它们的数量比上次他来时,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他会派可靠的手下来接管这里,照顾这些生灵。   然而,此时,更加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离石壁最近的那只长耳兽,忽然抬起头,用黯淡的眼睛看着屠夫的新坟,然后,它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旁边坚硬的石壁撞去!   “不——!”方鸣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沉闷的撞击声后,那小小白白的身影软软滑落,额头上渗出刺目的红。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剩下的长耳兽们,纷纷挣扎着,以决绝的姿态,撞向石壁、甚至直接倒地抽搐着闭上双眼……   “停下!你们……别这样!”   方鸣几乎崩溃,他用精神力阻止,本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却不料它们竟然互相咬断自己的脖颈,动作快得近乎于一种自我了断的本能。   他的阻止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追随屠夫而去。   山坡上,最后一声细微的呜咽也消失了。   只剩下风吹过枯草和新坟的簌簌声,以及满地被血色玷污的、不再洁白的绒毛。   方鸣僵立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方鸣,仿佛一个误闯入这场盛大而寂静的生死相随仪式中的旁观者,被那沉重到极致的情感,碾碎了所有心神。   这世间最彻骨的告别,并非形单影只,而是万物寂灭,皆随君往。   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安息”   ..............................   回来后,方鸣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挺直的背脊会微微佝偻,眼神会飘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无虫能见的荒芜山坡和决绝赴死的小小身影。   他会独自待在那间放着枯萎兰兴藻的小书房里,一坐就是很久。   梅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知道方鸣经历了什么,并非简单安慰可以化解。   但他不能任由自己的雄主就这样沉溺在悲伤里。   梅德减少了应酬和外出,尽可能待在方鸣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方鸣独坐时,会默默进去,放下一杯温度刚好的安神茶,或者为他体贴的盖上一条柔软的薄毯。   他会从背后轻轻环住方鸣,将下巴搁在他发顶,用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告诉他——你并非独自一虫。   梅德开始安排一些简单的家庭活动。借口“自己研发了新菜式”,硬拉着方鸣和初初进行一场略带混乱的家庭烘焙尝试。他试图用孩子鲜活的生命力和家庭琐碎的温暖,填补方鸣心中的空洞。   梅德悄悄在小书房里那盆枯萎的兰兴藻里埋上新的种子,等着方鸣发现新芽。   过度的安慰或刻意的热闹反而可能让方鸣更想躲藏。   因此,梅德也给予方鸣独处和沉默的时间,只是确保这种独处不会演变为彻底的封闭。   他会守在门外,这种有退路的陪伴,给予了方鸣消化情绪的安全感。   梅德的努力并非立竿见影。   方鸣的笑容仍然很少,眼底的沉郁时隐时现。   但渐渐地,他停留在小书房的时间短了。发呆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持之以恒的、融入日常的关怀与陪伴,在一点一点为方鸣冰封的心境注入暖流,搭建一座可以慢慢走出的桥梁。   没过多久,初初和莱恩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分手了。   不过这一次是初初提出来的。   方鸣能够感觉得孩子的决绝,同时在果决的背后,带着压抑的痛。   依旧是那个酒吧,那个角落,那个位置。   只是这一次,是两个虫一起来的。   “莱恩买了一个吊坠,我很喜欢,我以为他是送给我的。”初初嗤笑了一声。声音全是对自己的自嘲。   “结果,我昨天去莱恩的实验室找他,看到他正把星兰吊坠戴在一个雌虫的脖子上。他们笑得很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我以为我是他的唯一。”   方鸣静静的听着,没有出声,这个时候,倾听才是最好的安慰。   初初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他喜欢我,也喜欢别的虫。他为什么不能像雄父你一样,只守着雌父一个虫。”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雄父,为什么,他对别虫也可以这么好。”   方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初初的肩膀,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初初,道不同不相为谋。”   初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头埋进方鸣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可是雄父,我真的好喜欢他……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说过会永远对我好的……”   方鸣抱着他:“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下巴抵在初初的发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初初,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最喜欢的那只机械鸟坏了,你哭了很久,我告诉你‘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后来你得到了一只更漂亮的星羽鸟,你开心了好几天。感情也是一样的,失去了错的虫,才能遇到对的虫。”   初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方鸣:“雄父,真的会有对的虫吗?”   方鸣笑了笑,刮了刮他的鼻子:“当然会有。”   “真的会有永远爱我的虫吗?”   方鸣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雄父不就是吗,你是我的宝贝,我永远爱你呀。你的世界并不单一,你有我们。”   他轻轻抚摸着初初的头发,继续说道:“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把这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雄父会一直陪着你。”   初初看着方鸣温柔的眼神,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紧紧抱住方鸣。 第151章 莱安来信   在方鸣的怀里,初初渐渐平静下来。   夜渐渐深了,酒吧里的虫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几桌客虫。方鸣抱着初初,轻声说道:“走,雄父带你回家。”   初初点了点头,跟着方鸣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夜空繁星点点,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   初初抬头看着星空,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莱恩,再也不必相见了。”   他渐渐意识到,这个虫族的社会,雄虫的花心,他的雄父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特例罢了。   此时,他在爱意斩断的瞬间,化为了淬炼心志的火焰。   在分手后的下一周,他便向雌父梅德·弗兰林元帅正式提交了加入联邦军部的申请。   梅德深深地看着自己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与依赖的儿子,那双酷似自己的眸子里,燃烧着坚定的光。   元帅没有劝阻,只是问:“想清楚了?这条路没有‘元帅之子’的捷径,甚至会更难。”   “我不要捷径。”   布兰登的回答简短有力。   他剪短了曾经被精心打理、略带卷曲的头发,换成利落的军式短发。   收起了所有华而不实的服饰,只留下最朴素的便装,甚至提前开始按照新兵标准锻炼体能,磨砺意志。   进入新兵训练营的那天,他用的“布兰登·弗兰”这个名字,档案里家庭背景一栏做了模糊处理。   迎接他的是与其他平民新兵毫无二致的、堪称严酷的训练。   他沉默地承受了一切。   负重越野最后一名,就加练到深夜。   战术理论不足,就彻夜研读手册。   格斗技不如虫,就一次次被打倒再爬起,身上新伤叠旧伤。   他褪去了所有属于“初初”的柔软,甚至有意磨平了那份曾经被保护得很好的、来自优越家庭的独特气质,将自己彻底浸入汗水和尘土之中。   唯一的优待,或许是他骨子里继承自双亲的卓越基因和从小耳濡目染的军事素养,让他在领悟力和毅力上逐渐崭露头角。   五年。   他从列兵到士官,再到少尉、中尉。   足迹从最艰苦的边缘星系巡逻队,到危机四伏的星域冲突前线。   方鸣得知儿子即将因短期述职返回首都星,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五年间,他断断续续知道儿子的动向,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取得了怎样的成绩,也心痛于他几乎切断了与家庭的联系,仿佛在刻意用距离和艰苦重塑自己。   方鸣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心中竟有些罕见的忐忑。   门被敲响,声音沉稳而干脆,两下。   “进。”方鸣转过身。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声音利落。   他反手关上门,然后转身,面向方鸣,抬手行了一个标准而一丝不苟的军礼。   “元脑阁下。布兰登·弗兰中尉,向您报到。”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经过战场磨砺的沙质感,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清亮。   方鸣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瞬间凝固了。   陌生。   是方鸣第一反应。   经过长期高强度锻炼,他体型已完全脱离了少年的单薄。   曾经略带柔软弧度的脸颊线条变得硬朗分明,肤色是长期野外和太空作业形成的健康小麦色。   那双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   看向他时,尊敬,礼节性的亲近。   五年……仅仅五年。   那个会因为感情受挫而躲在他怀里寻求安慰的初初,被他捧在掌心、骄傲又柔软的孩子,仿佛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幻影。   布兰登·弗兰中尉。   方鸣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与疼痛。   骄傲有之,心疼更甚。   “初初。”   “你……”方鸣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明明很多话,很多话。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曾经无话不谈的父子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壁障。   方鸣有无数话想问: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多少危险?   苦不苦?累不累?   有没有想家?   有没有……后悔选择这条路?   但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无波所有温情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方鸣只是走上前。   “……回来就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   布兰登垂下眼帘,遮掩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的波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雄父那份欲言又止的疼惜与怅惘。   五年的军旅生涯,打磨了他的外表和心性,却并未真正割断血脉深处的羁绊。   只是,他已经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承载和回应。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让您和雌父担心了。”   成长总是伴随着疼痛与告别。   方鸣知道,他那个需要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初初”,或许真的已经留在了过去。   这认知让他骄傲,也让他心头,空了一块,久久难以填平。   见面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初初又走了。   这一次走,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   时间如星河,缓缓淌过。   方鸣的生活逐渐恢复到了平静。   看看夕阳,参加一些面子上的宴会,做做运动,四处走走。   偶然能收到莱安的消息。   他的灵魂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和未被星图完全标记的疆域,想去看看真正“活着”的风景。   这一走,便是经年。   联络断断续续,有时是简短报平安,有时会像现在这样,传来一些承载着图像与感想的片段。   方鸣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点开了这份厚重的“礼物”。   一幅清晰的图像上:那是莱安自己,站在一艘简陋但坚固的深空探险舰的观察窗前,背景是瑰丽的星云。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闪烁着自由与探索的光芒。   他对着记录仪,露出了一个方鸣熟悉的、带着野性不羁却又温暖的笑容,没有说话,只是举了举手中一个类似当地矿石制成的粗糙杯子,仿佛在隔空对饮。   信息到此结束。   透过莱安的“眼睛”,他灵魂随着那些景象一同飞升,聆听了宇宙的低语,目睹了物质与时间的舞蹈,触碰到了生命形态不可思议的多样性。 第152章 初初喜欢上了一个傻子   方鸣轻轻吐出一口气,。   “都有些羡慕莱安……这家伙,”   ...........   莱安心声   他们说中央星系的灯火是全宇宙最璀璨的文明结晶,可对我来说,那里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雄父要走了,我想打了个赌。   我提出和方鸣演戏,还跟他排练,让他沉浸在戏份中,他答应了。   也如同他要求一般无二,感情很真实,很到位,处处看不出一点儿演戏的痕迹。   所有虫都以为是真实的,方鸣终于要移情别恋了,包括我自己。   我一度以为他会顺水推舟……可惜只有他一个虫,当成演戏。   我本来……动过其他心思,毕竟没有虫知道这是一场预谋。   只要我不认,方鸣就必须认下,我就可以嫁给他,做梦都想嫁给他。   可是,我问他是否喜欢我,这突然的“加戏”,他看起来有些懵,也反应的最真实。   他不喜欢我,对我没有伴侣的情义。   我赌输了。也死心了。   我有我的骄傲,最终选择按照既定的结局,离开了。   把“瓦拉”这个姓氏带来的所有羁绊和责任,连同那份对方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无望的喜爱,都留在了那片过于明亮的星河之下。   我的飞船很小,航向很随机,我只想看看,宇宙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见过一些东西。也放下了一些东西。   我见过“碎星之环”。   那里没有声音,只有石头。   巨大的石头,用你们无法想象的缓慢速度互相撞击、粉碎,又在引力的牵引下重新聚拢。   这个过程要持续几万年、几十万年。   我悬浮在观测舱里,看了整整一个月。   看着那些山脉般的碎块,在绝对的寂静中上演诞生与毁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心里那些翻腾的、关于方鸣的执念,那些求而不得的苦闷,压在我心上的石头——和眼前这永恒的、宏大的循环相比,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它不会因我的痛苦加快或减慢一分一毫。   爱恨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连一瞬间都算不上。   我潜入过“深蓝泪滴”的海底。   那里冷得能让灵魂冻结,黑暗是唯一的底色。   然后,我看到了缓慢蠕动的胶质生命自身发出的、冷冷的生物光。   它们不需要阳光,不依赖氧气,它们有一套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它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我永远无法理解,就像我的感情,对它们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无法被“感知”。   我隔着探潜器的观察窗,与一个如山丘般的生命体“对视”。   那次之后,我做了很久的梦。   梦里没有方鸣,只有一片无边的、安静的、发着冷光的黑暗。   很奇怪,醒来后,心里反而松了一块。   我走过“回音沙漠”。   踩在那片会唱歌的沙子上,每一步都引发悠长的、地质纪年般的低鸣。   风是这里的史官,沙粒是记录媒介。   我试着喊了一声,我的声音瞬间被沙漠自身宏伟的“记忆之声”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我躺下来,让那古老的嗡鸣包裹我。   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方鸣。   我曾以为我那些汹涌的情感,至少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回响,留下一些别样的烙印,不仅仅是亲情是责任。   现在明白了。   这份了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逐渐弥漫开的平静。   我也混迹过“漂泊者集市”。   我喝着劣质的合成酒,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家族秘辛,第一次用一种抽离的、近乎旁观者的眼光审视。   他们都只是宇宙间无数故事中的一个片段,正在被讲述,也正在被遗忘。   我还看过恒星死亡前的“织梦”。   那颗垂死的太阳抛出的物质,绚烂得无法形容,像一场沉默的宇宙级葬礼。   毁灭与创造,在此刻同一。   我凝视着那片正在孕育未知可能性的星云,很久很久。   心里最后那点灼热的、不肯熄灭的执著,仿佛也随着那些被抛射的物质,散入了冰冷的虚空。   我不再频繁地想他。   不再反复揣测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不再为记忆里有限的交集添加无限的注解。   方鸣,是我曾深深喜爱过、并因此痛苦过的虫。   但这份喜爱,终于变成了一幅悬挂在记忆长廊深处的、笔触深刻的静物画。   我依然欣赏,却不再渴望触碰;我依然记得,却不再因此疼痛。   宇宙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所有无处安放的感情。   我现在很好。   平静,自由,带着一种被星辰与虚空洗涤过的清醒。   偶尔,我仍会想起他,分享给他,如同多年相交的老友,仅此而已。   我的飞船又要启程了,前方是未标注的星域。   我仿佛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方向。   如果你也同样迷茫,不如与我同行。   .................   时间晃呀晃。   又一个十年,余波般荡开。   曾经的布兰登·弗兰中尉,早已成为联邦军部最年轻的、战功赫赫的布兰登·弗兰林少将,走到了这个地步,元帅之子的身份才曝光。   时年二十七岁。   他身姿越发挺拔如出鞘的利刃,眉宇间褪尽了最后一丝青涩,只余下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稳与锐利,一表虫才,风姿卓然,是无数虫倾慕的对象。   然而,他的身侧始终空悬,不见伴侣踪影。   方鸣将这看在眼里,心中那份为虫父的牵挂与日俱增。   他并非守旧,也尊重孩子的选择,但虫族社会结构使然,总希望初初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真心相待的伴侣。   他不动声色地留意过适龄雄虫,结果却令他眉头越蹙越紧。   那些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雄虫,大多骄纵任性,被家族和雌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性格或傲慢,或肤浅,或算计精明。   将初初的后半生与这样的雄虫绑定?   方鸣光是想象,便觉得是对自己孩子的一种玷污与拖累。   直到第二年,一个出乎所有虫意料的消息,炸响在元帅府平静的上空。   布兰登·弗兰林少将,   在最后一次清剿边境残存叛军的军事行动中,因遭遇突发性大规模空间乱流,与主力部队短暂失联。   虽然仅失踪了七十二小时便奇迹般归队并完成了既定任务,但这七十二小时里发生了什么,起初无虫知晓。   直到他带回了一个雄虫。   消息传到方鸣耳中时,他正在签署一份星际贸易协定。   笔尖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面色有些古怪的梅德。   “雄虫?”方鸣放下笔,语气平静,“什么来历?”   梅德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查过了,背景干净得近乎空白。不是任何登记在册的贵族或公民,似乎……是边缘星域的流民,在战区被发现的。名叫‘阿曜’。”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据近距离接触过的亲卫说,那孩子……这里似乎有些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第153章 方鸣的自私抉择   方鸣沉默地起身,走向会客偏厅。   推开门,他看到了他的儿子布兰登。   少将制服笔挺,风尘未洗尽,却站得如松柏般坚定。而他身侧,站着一个年轻的雄虫。   那雄虫看起来年岁与初初相仿,或许更小些,身材清瘦,穿着不合身的、浆洗得发白的旧衣。亚麻色头发,五官清秀干净,一双眼睛,大而圆,瞳仁是罕见的浅琥珀色。   然而,那眼神却缺乏通常雄虫的灵动或骄矜,甚至缺乏成年虫应有的深度,只是澄澈地、带着些许不安和依赖地,紧紧追随着布兰登的身影。   见到方鸣进来,布兰登立刻抬手敬礼:“元脑阁下。”随即,他轻轻碰了碰身边雄虫的胳膊,低声道:“阿曜,这是……我的雄父。”   名叫阿曜的雄虫似乎瑟缩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方鸣。   他的目光有些迟缓,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叔……叔……”又下意识地往布兰登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揪住了布兰登军服外套的一角。   布兰登没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姿态,将阿曜半挡在身后,然后转向方鸣,目光坦然却坚定:“雄父,这是阿曜。我失联时,坠落的救生舱落入了废弃矿星的大气层,是他发现并救了我。我当时受了伤,意识不清,是他……照顾了我三天。”   “阿曜他……不太会说话,也听不懂太复杂的事情,”   “但他很善良,很……纯粹。他只知道对我好。”   布兰登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娶他,雄父。我要迎娶阿曜作为我的伴侣。”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   “初初,你想清楚了?”   布兰登——初初,听到这个名字,冷硬的嘴角似乎软化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身旁局促的阿曜。   “我想得很清楚,雄父。这就是我想要的。”   方鸣看向那个名叫阿曜的雄虫。   “我能单独和他聊聊吗?”   不等待初初回答,他走上前,略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阿曜平齐,放缓了声音,用最简单的词语问道:“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方鸣意支开了府邸里多余的侍从,前往偏院。   这里离主建筑稍远,环境清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   年轻的雄虫亦步亦趋跟着他,似乎并不害怕他。   看到满院子的花,很快就被吸引了目光。   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开得正盛的“星雾兰”。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笨拙与专注,眼睛紧紧盯着花叶间一只振翅欲飞的、翅膀泛着金属蓝光泽的凤尾蝶。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他亚麻色的发顶跳跃,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唯有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虫,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近乎虔诚的渴望。   方鸣停下了脚步,倚在门廊柱边,静静地看着。   阿曜尝试了好几次,指尖总是在即将触碰到蝶翼的刹那,那蝶儿受惊,倏地飞高了,打了个旋,消失在花丛深处。   阿曜直起身,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   “叔叔...我可以...挑花吗?”   “当然”   得到许可,他欢呼一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在那片星雾兰中挑选。   他挑得很仔细,最后,他选中了几朵半开的兰花,极其轻柔地,将它们一朵一朵摘下来。   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阿曜。”方鸣这才出声,缓步走了过去。   阿曜闻声转过头,看到是方鸣,眼睛眨了眨。   他对于眼前的虫,并不害怕。   “叔……叔叔!”   “花……好看!”   “嗯,很好看。”   方鸣温和地应道,“摘这么多花,要做什么?”   “给……初初!”   阿曜的回答立刻清晰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他把花举高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   “初初……喜欢!!”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得更清楚,   “他……放在这里!”他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军装上衣口袋的位置,眼神亮晶晶的,“一直放!香香的!”   方鸣心中微动。   他儿子可不喜欢这些花呀草呀的。   他放柔了声音,如同引导一个孩子:“阿曜,为什么……想送东西给初初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阿曜思考了一会儿。   他微微歪着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细腻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和那双眼睛里的澄澈,那是一种未被任何复杂思绪污染过的澄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因为……初初好。”他顿了顿,浓密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他……不嫌我……笨。”   在充斥着算计、权衡、鲜血与铁律的世界里,这样一份傻,何其珍贵,何其治愈。   方鸣作为高阶精神力者的敏锐感知,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阿曜的精神力场。   那里如今却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的水晶。   裂痕深处,仍有微弱却纯净的精神力光芒透出,证明着他天生并非痴愚,只是承载精神意识的“容器”在幼年时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导致智力发育停滞,认知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   方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他的精神力修为和对精神领域的理解,虽然无法让破碎的水晶复原如初,但尝试梳理那些紊乱的精神力流,抚平……   或许......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却像冰水般浇了下来,让他瞬间冷静,乃至……生出一丝近乎冷酷的自省。   如果他那样做了呢?   眼前这个,会不会随之改变?   当蒙蔽他心智的那层毛玻璃被擦亮些许,他会不会开始看到世界的复杂,感受到身份的差异?   他还会不会用这样全无杂质的目光看着初初,还会不会因为最简单的好意而献上最诚挚的回报?   方鸣几乎能预见,那点“改善”可能带来的蝴蝶效应。   而且莫名的,他总觉得的哪里有些不对劲。 第154章 傻子竟然也是外来客   无论怎样,至少现在不能动。   方鸣呼出一口气,将那瞬间涌起的、属于高阶精神力者的干预冲动,悄无声息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我也很稀罕阿耀,你愿意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吗?”   阿曜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入了星辰,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用力点了点头。   方鸣站在原地,午后的风带着花香拂过。   “稀罕”这个词汇,虫族可没有呢!不过,也不能证明什么。   ........   “你看到了。”方鸣没有用问句,声音平静地陈述。   梅德看着阿耀和初初离开的背影,眼中里面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背景报告我看了。边缘矿星,精神力损伤,智力……停留在幼童阶段。”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加重,   “布兰登说他救了他,照顾了他三天。这份恩情,我们弗兰林家可以倾尽所有去报答!……都可以!但婚姻?会让我们成为笑料,让家族抹黑。”   梅德鲜少用如此激烈且长篇的方式表达反对。   方鸣有些意外,但没有立刻反驳。   “梅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能抚平躁动的情绪,   “当初娶我,怎么挺干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梅德抱着方鸣不说话。   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转向梅德,目光坦然。   “他经历过残酷的战场,见识过黑暗和算计。这种纯粹的东西,对初初来说,很重要,也渴望。你我强硬来,会适得其反。”   梅德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流言蜚语,暗箭中伤,这些东西,有时候比正面敌虫更难对付。布兰登的军旅生涯,他的未来,都可能因此蒙上阴影。”   “流言蜚语?”   方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冰棱般的寒意。   他微微抬眼。   方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在这联邦疆域内,有谁,敢当着你的面,议论一句你梅德·弗兰林元帅儿子的不是?又有谁,敢在我方鸣面前,对我孩子的选择指手画脚,嗯?”   方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除非他们的家族生意、政治前途,足够干净,经得起‘关注’。”   梅德沉默了。   良久,梅德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你说得对。”   “闲话……确实不算什么。他们说我的闲话怕也没有消停。”   此话一出,两个虫都默契的闭口不谈。   当初,梅德追着方鸣生怕他被挖了墙角,对他穷追猛打,确实闹了不少笑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军虫的果断。   “既然决定了,就尽快办。入赘的程序,我会让副官亲自去办。”   方鸣反手握紧了梅德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掌心的茧。   方鸣却没有表态……   窗外,流光璀璨冰冷。   方鸣躺在宽大的床上。想到白日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若当真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傻子。又是如何救得了布兰登的?   当真是一种巧合吗?   这巧合,未免和自己有些惊人的相似。   一个荒谬的想法诞生在方鸣的脑海中。   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当初他不就是救了梅德吗?入赘的吗?   看着身旁呼吸平稳的梅德,又轻手轻脚起来,生怕吵醒了他。   自从上次梅德被毒源污染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明显大不如前。   若是往常。此时的他定然已经惊醒。方明看着梅德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轻手轻脚掀开了被角,下了地。   他去了书房,紧急发了几则通讯。作为元脑,他并不想仅仅做联邦的一个符号。他暗中培育了自己的势力。   方明无法入睡,就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梅德的精神力等级已经下降了a级。虽然他口中不言,但方明知道他心中的痛楚,这已经动摇了他元帅的地位。   方明看着梅德时而紧蹙的眉心,心疼。所以他必须要成为一个有实权的元脑。   第二天他收到了暗网的消息。   查到的和梅德给他的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方明心想,也许真的是自己敏感了,方明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异样。   半个月后,便是初初的订婚仪式。   方明望着初初与阿耀十指相扣、并肩走过红毯的模样,不由想起自己与梅德的那一天。   他是满心欢喜的。   思绪正飘得遥远,礼炮声却将他骤然拉回现实。   为了照顾阿耀的心理,方明先前特意嘱咐初初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当年自己入赘时,那些冷嘲热讽与白眼,他至今记得清楚。   正因为太懂得那种滋味,他才不愿让阿耀再经历一遍。   仪式过半,方明悄然离开了宴席。   或许心真的老了,他不再习惯这般华丽热闹的场合,便独自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登上石阶,仰首静望。   风拂过,微醺的醉意渐渐散去。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放空思绪,享受这片刻安宁。   然而,一阵脚步声轻轻传来。   方明抬眼望去,竟是阿耀。   身后还跟着一个虫。待他们走近了些,他才认出原来是莱安。   方明眉头微蹙,已隐约猜到莱安的意图。   只是阿耀怎么会独自落单?   他正打算传讯让初初来处理,下一秒,却见阿耀将莱安猛然推开。   莱安踉跄两步,随即狠狠将阿耀推倒在地,低头说了几句什么,便转身快步离去。   方明正要下去安抚阿耀,却在这一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决绝的情绪波动——那绝非痴傻之人所能散发的。   他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若痴傻只是一种都没被拆穿的伪装……那这心机之深,实在令人心惊。   方明缓缓深吸一口气,心底无声叹息:初初这婚姻之路,怕是要走得艰难了。   倘若在虫族,寻不到真正合适的伴侣,或许孑然一身,反倒更为安稳。 第155章 陌生的小儿子   来日方长,方鸣将心中的打算暂且压下。   过几日便是去见小儿子格吉亚的日子。   作为元脑继承虫,方鸣与梅德的小孩子,格吉亚在十五年前就被送往联邦政府接受封闭培训。   整整十五年,方鸣再未见过儿子一面。封闭式的教育制度,竟连骨肉亲情也毫不通融。   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遵从联邦的决定。   毕竟,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中央星系此时正值春天。   气候转暖,草木葱茏,处处透着生机,恰如方明此刻的心情——怀着希望,又藏着忐忑。   探视的过程却出乎意料地荒诞。   方鸣几乎产生错觉,仿佛儿子身陷囹圄。   重重把守之下,他们隔着栅栏与防护层对视,连对话都须经由专用的军事保密通讯设备转接。   儿子的声音由电磁波转化而来,陌生而疏离。   他变了太多,连声音也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第一眼望去,方鸣几乎认不出了他——尽管他已长得和自己一般高,有着一头黑发、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轮廓。   但那双和梅德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淡淡地望过来,那目光如机械般扫过,令他脚底生寒。   凉薄而冰冷。   这……是他那个爱撒娇的小儿子?   整整十五年。   血脉都要割裂的时间。   方鸣嘴唇哆嗦,甚至怀疑眼前的儿子早已不记得自己。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儿子。”   透过严防死守的玻璃,他清楚地看见儿子的身形猛地一震。   眼中的寒霜与机械感渐渐褪去,仿佛深埋心底的一丝情愫翻涌而上。   “雄父。”   方鸣闻言泪流满面。   他轻轻应了一声:“唉。”   方鸣控制不住,握着通讯器呜咽出声。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他压抑不住的哭泣。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早年便赴军部,幼子又在极年幼时被联邦接走。   聚少离多。   此时此刻,一股巨大的酸楚袭上心头,堵得他说不出话。   “雄父,请不要哭泣。”电磁波传来略显磁性的声音。   方鸣这才意识到失态,赶忙收住眼泪,挤出一丝笑容:“父……就是太高兴了。”   他发觉儿子似乎极不善言辞。   若不主动发问,对方便几乎找不出话题。   这与记忆中那只黏人的小虫全然不同。   方鸣压下心中落差,深知这次见面机会难得。   不久后,格吉亚将远赴前线实战,随后还要前往别处,行踪保密,但,下一次相见不知何年何月。   而且,太陌生了,对他太陌生了。   方鸣的每个问题,儿子都能迅速回答。   思维条理清晰,言语简洁至极,往往寥寥数字便交代完毕,语气却如陈述报告般公事公办。   方明心中痛如刀绞,面上仍强颜欢笑。   这次会面,短暂而又漫长。   方鸣失魂落魄地离开时,只觉得自己的生活糟糕透顶——这并非他想要的生活,却又无可奈何。   “孩子,你开心吗?”他最后问。   “无所谓开心与否。这是我的使命。”儿子如此回答。   他仿佛天生为权利而生……   方鸣没有乘坐飞行器,独自漫步在街头,一步一步走回府邸。   他迫切的想要权利,他要成为联邦的意志,拥有强大话语权,他要自己的调令不再是议会的傀儡……   到达时,天已漆黑,王爵府邸灯火通明。   梅德还在等他。   说来可笑,这样的探视竟只允许方鸣单独前往,连梅德也不具资格。   方鸣望着梅德已微显佝偻的身影,憋了一路的眼泪再次涌上。   他狠狠抱住眼前的雌虫,仿佛想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哽咽着吐出两个字:“梅德……”便再也说不下去。   梅德静静拥着他。   清冷月辉之下,只余方鸣低低的抽泣。待他哭够了,梅德细心为他擦洗,又将他抱回卧房。   坐在床头,梅德凝视方明熟睡的侧脸,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目间,照亮那清晰可辨的悲伤。   他调动精神力——那光芒微弱暗淡。   他的身体远比想象中更糟,如今全靠方鸣的精神力维系。   梅德已决定辞去元帅一职,安心陪伴方鸣。   某种不祥的预感告诉他,自己的时间不会太长。   他若走了,方鸣该怎么办?   儿子们已各奔东西,唯一能长久陪伴方鸣的,只有自己。   梅德不敢细想留下方鸣独处的日子,因此他不再在乎身份地位,只求活得再久一些,陪他再长远一些。   次日,方鸣醒来时精神稍振。发泄过后,生活仍要继续。   他心里还压着一件事——那个叫阿耀的孩子,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他派出两名暗卫暗中跟随,传回的消息却显示一切正常。   阿耀举止如同一个典型的雄虫伴侣,对初初处处体贴,仿佛满心满眼只有对方。   简直是来完成初初所有心愿的存在。   可正是这份体贴,让方明眉头紧蹙。   太过完美,也太过刻意。   方鸣叹息一声,已能断定阿耀别有用心。   最可疑的是其身份不明——许多经历片段都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持。 第156章 怕你饿死   暗卫回复的消息一如既往毫无问题,方鸣也不再理会,他有一种直觉,断定这个阿耀的虫与他相似。也许多是外来的异类。   其一,他的过往有空白 。   不是他情报组织能力不行,而是本就是空白的。   其二,便是他的名字。   直白到敷衍的地步,断定没有虫能够识破,这是蓝星上的华虫常用字眼。   他必然是个聪明的虫,只要利益在前,他装一辈子反倒无所谓了。   左右入赘,孩子喜欢。也翻不出花来。   方鸣最担心的不是两个小兔崽子,不论怎样,他们的路还很长。   可是梅德却.....   方鸣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继续深想。   起初,他的精神力配合研发的稳定剂,梅德的精神核有所缓解,虽然很轻微,这么些年也在好转,方鸣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总有一天梅德会彻底好起来。   可是,这一个月来,他的精神力源源不断的注入进去,可是带来的结果并不如虫意。   梅德的精神核竟然在外泄,无法内敛,无法聚气,不能自行运行,要靠着外来能力维持。   这说明精神核在走下坡路。   方鸣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幽香。   他看着书桌旁盆栽中新发出的嫩芽,这是他从荒星带回的,早就枯死的植物。   是他一个念想。   如今却发芽。   他知道这是梅德偷偷埋进去的,翻过的土,再小心也留有痕迹。   他很珍视。   正在这时,初初和阿耀走了进来。   阿耀手中捧着带着露水的鲜花,一看便是清晨刚从花园采来的。   两虫手牵着手,模样亲密。   阿耀本就生得小巧可爱,眉清目秀,此刻蹦蹦跳跳地走到方鸣跟前,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献宝似地将花递上,模样单纯又讨喜。   方鸣微笑着伸手去接,阿耀却忽然说:“叔叔,我帮您插起来吧。”   话音未落,他捧着花一个转身——“哗啦”一声,书桌上那盆盆栽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散了一地。   阿耀仿佛受惊的小兔,扑通跪倒,明亮的眼里瞬间泛起水光,整个虫缩成一团,看上去可怜极了。   眼泪说来就来。最主要是他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方鸣无语:这家伙怕不是在地球上当过演员?演技未免太到位。   只是他一时猜不透对方演这一出的用意。   只见初初心疼地跑过去,扶起阿耀,轻轻拍去他身上的泥土,紧张地问:“没事吧?”   方鸣只想扶额——有事的分明是那盆无辜的盆栽。   明眼人都看得出,阿耀哪里会有事?方鸣看得清楚,对方跪倒时,还不动声色地将脚边的瓷片拨开了些。   他静静站着,等阿耀的下文。   可等了半晌,对方仍在啜泣。   方鸣无奈,只得上前一步:“没关系,别哭了。”   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落在摔碎的盆栽上——那是与他有着深厚情感的。想到这里,方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唇角微勾,话锋一转:“怎么这样笨手笨脚?这可是我最心爱的盆栽。”   两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阿耀作势又要下跪,被初初拦住。   初初的语气仍带着恭敬,却透出一丝不解:“雄父,阿耀他绝不是故意的。请您别怪他,我马上送几盆新的过来。”   方鸣毫不退让:“这是你屠夫叔叔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再送来的,能一样吗?”   听到“屠夫”二字,初初眼眶微红,显然也想起了许多往事——包括那只死去多年的长耳兽。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阿耀又一次扑通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   那额头撞地的声音实实在在,抬起时已一片通红,隐隐渗出血丝。初初顿时手足无措,再看向方明的眼神里,便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方鸣眨了眨眼,按下心中荒唐的联想:这莫非是个宫斗剧看入迷的?两位这是在我这儿演起宅斗戏码了?   倒也难怪,初初自幼乖巧,家中唯有梅德一位雌君,兄弟俩也少打交道,哪里见识过后院的这些弯弯绕绕。   既已看穿阿耀的意图,方鸣自然懒得奉陪。他摆了摆手,对初初道:“带他下去收拾吧。以后不必来我书房了。”   初初扶着阿耀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方明欲言又止。方明也无心与这陷入情网的儿子多言,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夜深时,初初独自来找方明。   彼时方明正在官网查询药剂资料——除了暗中加快培养势力,他大多时间都在为梅德的病情忧心。可查了许久,依然一筹莫展。   而这个“不孝子”一进来,开口闭口仍是他的阿耀。   方鸣简直气笑:真是儿女都是债。   不过转念一想,陷入感情的孩子难免降智,此刻跟他讲道理,他反而觉得你在阻挠他的幸福。   于是他懒得多说。初初此来,无非是希望方鸣对阿耀好些,觉得今日态度过于强硬,怕阿耀日后进门吃亏。话说得隐晦,但方鸣听懂了。   他玩味地打量着长子,甚至特意将光脑屏幕转向对方。   那傻儿子大约自己也觉得理亏,才后知后觉地问了句:“雌父的身体怎么样了?”   方鸣心中嗤笑,只淡淡道:“过几日我带你雌父出趟远门。你们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初初自知理亏,匆匆行了个军礼,羞愧退下。   他没看见,在他身后,方鸣将摔碎的盆栽一点点拢到桌上,重新栽种起来。   那株绿芽历经这一遭,一片嫩叶已然折断。   阿耀打翻盆栽,无非是惹怒他,想让初初觉得他在这个家地位低下。   哎。真是个不安分的。   不过还不是处置的时候。   听说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待到他露出狐狸尾巴。要么一击毙命,要么顺水推舟。   梅德这几日都在交接,他拼命了二十几年换来的那个位子,换下去的时候,平静的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汪洋的大海,并没有多少水花。   联邦出色的虫比比皆是,愿意顶替他的虫数也数不过来。   但像他这样拼命的....却未必有的多。   方鸣为他惋惜,剩下的每一个点滴,他都要为他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然如此想着,方鸣却如同一个被戳了针孔的皮球,一直在泄气。   他懒洋洋的,从心到身,打不起来多少力气。   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走去,他几乎能预见不久的将来。   一个虫,孤孤单单的模样。   暮色渐沉时,梅德从军部回来。   他军装未脱,眉宇间带着倦意,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方鸣迎上去,指尖拂过他微凉的袖口:“累了吧?”   梅德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寒意渐渐化开:“还好。”   方鸣没多问,只转身进了厨房。   他很少下厨,今晚却格外用心——挑的都是梅德爱吃的,口味调得清淡,摆盘时甚至学着插了片嫩叶作点缀。   梅德坐下时怔了怔。   雄主很久没有为他下厨了。   方鸣把筷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尝尝。”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梅德吃得很慢,却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   方鸣发现他的食量变小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说出来。没有任何用处,除了添堵。   饭后他起身收拾,方鸣便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水流声里,梅德侧过脸:“雄主今日怎么有兴致下厨?”   “怕你饿死在外面。”方鸣笑,语气却软。   梅德是个公认的工作狂,狂的没边界的那种。他绝对对得起自己那身军服。   梅德嘴角弯了弯,没接话。洗好碗,他擦干手走过来:“出去走走?”   两虫并肩出了门。   夜幕低垂,空中花园悬浮在建筑之上,廊桥透亮如银河。   他们踏上自动廊道,缓缓升高。   花园里光影流动,幻植舒展着荧蓝的枝叶,似梦似幻。   梅德揽着方鸣在秋千上坐下。   夜风微凉,方鸣靠在他肩上,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格吉亚前日传讯,说一切顺利。”梅德开口,声音很低。   “嗯。”方鸣顿了顿,“阿耀那孩子……我总不踏实。”   方鸣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   梅德沉默片刻,手臂微微收紧:“军部每年也会选拔雄虫,从小接受封闭训练——为国效力,没有贵族那些劣根性。”他停顿一下,“我真的好幸运。遇到了您。”   “不,是我的荣幸。”   “联邦秘密部队也有一批优秀的雄虫。”   “既然如此 当初怎么不娶?”   “嗯……本来已经……”   方鸣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联邦政府安排的,他们是联邦顶级资源。一生都不得嫁娶,要很多优异的虫结合,生下更多强大雄虫。好在我有了你,有肌肤之亲,就不行了。”   方鸣眯起了眼。   方:“这是后悔了?”   “怎么可能?”   方:“那……我要在检查检查。”   ……   方鸣上次清理毒源才知道,真的有雄虫参军,和他的小儿子一样从小带走,进行封闭性的军事化训练。   他们如同军雌一般,强大且理智。   没有那些贵族雄子的劣根性。却没有想到竟然……身不由己。   两虫没说话,笑闹一番。   回去时已近深夜。   梅德洗漱后靠在床头,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方鸣坐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梳理他的发丝,精神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地渗入他枯竭的精神核。   梅德合着眼,呼吸逐渐绵长。   方鸣俯身,吻了吻他鬓角,哪里生出了别的颜色,听见他模糊呢喃:“雄主……”   “睡吧。”方鸣低声应道,将他拢进怀里。   窗外星光寂静,怀里虫的体温一点点暖起来。   方鸣睁着眼,在黑暗中描摹他消瘦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一刻刻进时间深处。   长夜未尽,但至少此刻,他们仍在一起。   晨光透过帘隙,落在梅德安静的睡颜上。   方鸣醒得早,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的雌虫。他眉间的疲惫在睡梦中仍未完全散去,呼吸轻而缓,仿佛一片雪。   梅德醒来时,方鸣正望着他出神。   四目相对,梅德眼底浮起一丝温软,伸手碰了碰方鸣的脸颊:“醒了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方鸣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   梅德坐起身。   方鸣跟着起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抚平军装肩章上极浅的褶皱。梅德任由他动作,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今天就能交接完,”梅德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明日起,我都在家。”   方鸣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精神稳定扣,别在他领口内侧:“戴着这个,不舒服就按一下。”   梅德应下,转身时又停住:“雄主今日有什么安排?”   方鸣笑了笑,语气轻松:“出门一趟,去几个星球转转——听说北境星域有种冰晶苔,对精神核温养有奇效。”   梅德眼神微凝,握住他的手腕:“北境太远,环境也险。”   “所以才要带着你去,保护我。”方鸣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知道方鸣会带上他。心中的不快就落了地。   两虫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梅德最终松开手,低声道:“我去了雄主。”在他的额头轻吻。   方鸣看着他登上飞行器,银灰色的机身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府邸安静下来,他转身回屋,打开星图,光标在北境星域边缘缓缓闪烁。   方鸣翻遍了各种古籍资料终于找到了冰晶台这样的植物。他自然不会放过。   第二天是前任联邦元帅的送别宴会。   送别宴设在军部星云厅。   巨大的弧形穹顶模拟着深空星图,碎光流转,映着下方整齐的军礼服与偶尔掠过的华丽雄虫衣摆。   梅德携方鸣入场时,原本低沉的交谈声倏然一静,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   方鸣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礼服,款式简洁,唯有袖口与襟边绣着暗银色的藤蔓纹路。   他步子很稳,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甚至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礼节性笑意。   唯有挽着梅德手臂的指尖,紧了紧。   梅德似有所觉,微微侧头,低声问:“还好?”   “没事。”   他担心的是眼前之虫,心中不是滋味。   宴会流程规整而略显沉闷。   致辞、授勋、回顾影像……梅德始终站得笔直,侧脸在星穹光影下显得冷硬而疏离,只有方鸣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精神力的细微震颤,如同绷紧的弦。   一位身着高阶将领制服、面容倨傲的雌虫在敬酒时,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询:“元帅此去,实在是我军部的损失。只是不知日后有何打算?若是精神领域需要调理,我认识几位顶尖的医师……”   这话听起来关切,实则字字戳在梅德此刻最脆弱之处。   周围几位将领神色微动,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方鸣。 第157章 和雌君一起   梅德唇线抿紧,尚未开口,方鸣却上前了半步。   眼神清凌凌的,直直望向那位将领:“弗莱将军费心。不过梅德,自有我照看。”   说罢,他举杯向那将领略一致意,自己先浅啜了一口。   弗莱将军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忙举杯回饮,再开口时语气已收敛不少:“是,是,是在下多虑了。有元脑阁下在,自然万无一失。”   梅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了方鸣空着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温热传递。   后续的寒暄,方鸣始终站在梅德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话不多,或是一个淡淡的抬眼,便让那些探究悄然退避。   他维护的姿态并不尖锐,将梅德与周遭那些无形的压力隔开。   还没走呢,就这样急不可待的看笑话来了。   直到宴会尾声,两虫走到露台透气。   夜风微凉,他看向方鸣,冷硬的眉眼在夜色里化开一片柔和:“雄主,有你真好……”   “那当然,打着灯笼找不着的。”方鸣转过身,仔细替他理了理军装胸前有些歪斜的勋章,   他抬起眼,眼底映着远方的星子,亮得惊虫,“万事有我。”   梅德定定看着他,喉结微动,用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角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厅内的音乐隐隐传来,缱绻悠长。   他们手牵着手,将那些纷纷扰扰甩在身后。   “我们回家。”   “嗯”   ........   回府后,方鸣脱下外套,一边倒水一边说:“北境星域的航道图我调阅了,冰晶苔生长在‘寂静峡湾’深处,那里磁场特殊,需要……”   话未说完,他察觉梅德异常安静。   转身,见梅德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却绷得有些紧。   “怎么了?”方鸣走近。   梅德没回头,声音很低:“您不是……要顺便去看您那位师兄吧。”   方鸣一愣,随即失笑。他绕到梅德面前,捧住他的脸:“原来是在这儿等我呢。”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间,“我是去采药,不是去访友。”   梅德垂着眼,冰蓝色的眸子被睫毛掩住,没说话。   方鸣凑近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交融:“醋了?”   “……没有。”   “撒谎。”方鸣轻笑着,吻了吻他唇角,“心里只装得下一个梅德,再多就溢出来了。”他放柔声音,“等治好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梅德终于抬起眼,深深看着他,许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夜很深了。方鸣抱着他,在黑暗中一遍遍梳理他微乱的精神力,直到怀中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他知道,梅德的不安从来不是无理取闹。只是失去的阴影太浓,浓到连一丝可能的分离都显得可怖。   出发那日,天气很好,两个虫轻装简行。踏上了旅途。   飞行器在星海中沉默前行。   方鸣与梅德伪装成寻常的商旅伴侣,低调地穿行于北境航道的补给站之间。   舷窗外,偶尔有矿虫舰队拖着尾焰缓慢驶过。   北域一如既往的冷,尤其赶上了寒冰季。   方鸣大部分时间都陪在他身边,用精神力为他隔绝外界的严寒,两虫话不多,却总依偎在一起,看同一片荒芜的星野。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寂静峡湾”外围时,一艘流线型的银色星舰毫无预兆地切入航道,优雅而强势地泊在了他们的小型飞船前方。   舱门滑开,走出的虫身披银霜色大氅,铂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俊美而带着久居高位的疏冷。   正是北境实际的主宰者,艾达佳。   他眼眸先落在方鸣身上,笑意盈盈的带着点儿促狭。   随即转向他身侧的梅德。当看清梅德模样时,艾达佳的眉头蹙起。   “师弟,好不容易来一趟,怎的还避我?”他声音清冽,如碎冰相击,   “还有……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话语未尽,目光已扫过梅德难掩病态的苍白和那过分沉静的气场。   方鸣暗叹一声,知道伪装已无意义。他将梅德往身后挡了挡,颔首:“师兄。”   艾达佳走近几步,无视了梅德瞬间绷紧的戒备姿态,仔细打量着方鸣,总不会是来他这个冰窟窿里面游山玩水。他直接说道“你需要什么?”   “冰晶苔。”方鸣直言,“或者任何对精神核衰竭有效的药物。”   艾达佳沉默片刻,视线在方鸣紧握梅德的手上停留一瞬。“冰晶苔生长环境极端,采集周期漫长。”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我的王廷秘库里,有更好的替代品,效果更稳定。跟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笃定方鸣会跟上。   方鸣感受到梅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头,对上梅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被他清晰地捕捉。   极力克制却仍泄露出的、近乎别扭的醋意。   “只是去取药。”方鸣压低声音,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刮,带着安抚的意味,“拿到了我们就走。”   梅德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前方艾达佳的背影,那披着银氅的身影在王廷卫队的簇拥下,显得格外耀眼而……刺眼。   “不要和他说话。”   “好,不说。”   梅德自从生病后,对他就有一种固执,一种不安。   他都明白也愿意顺从。   艾达佳的耳力极好,那压低的声音和幼稚的醋话一字不落飘进他耳中。   他脚步未停,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声笑像一根针,刺破了梅德紧绷的神经。   他脚步猛地顿住,冰蓝色的眼底寒霜骤凝,周身散发出久违的、属于战场元帅的锐利气压,直直刺向前方的背影。   “你笑什么。”梅德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   艾达佳终于转过身,银氅在寒风中微扬。   他脸上带着疏冷的笑意,目光如冰锥:“我笑什么,需要向一个连自己精神核都稳不住的病秧子解释?”   “你——!”梅德指节捏得发白,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出一丝,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起细微的冰晶。 第158章 没事,想你   方鸣一步跨到两虫之间,背对着艾达佳,双手握住梅德紧绷的手臂,掌心暖意和精神力同时传递过去,   “梅德。”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是为了什么来的?嗯?”   梅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底的冰霜在方鸣的注视下艰难地融化,最终偏过头,喉结滚动,将那口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方鸣这才转身,面向艾达佳,语气平静却疏离:“师兄,他生病了,你别惹他好吗?”   艾达佳挑了挑眉,目光在方鸣明显护短的姿态和梅德强忍怒气的侧脸上扫过,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劲。跟我来。”   王廷建筑通体由寒冰与某种银色金属构筑,宏伟而冰冷。   艾达佳径直带他们穿过空旷寂静的长廊,进入一间布满精密仪器的秘库。   他从一个恒温箱中取出一支封装在透明晶管中的药剂,液体呈现一种奇异的、流淌着星辉的深蓝色。   “ ‘星髓凝露’ ,北境王族历代用于稳定精神核裂伤的秘药。”   艾达佳将晶管递给方鸣,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物品,“比冰晶苔温和百倍,也珍贵百倍。”   方鸣接过,指尖能感受到晶管内传来的能量波动。“多谢。”他郑重道。   “先别急着谢。”艾达佳示意旁边一位早已等候的、穿着白袍的年长雌虫医生,   “让他看看。‘星髓凝露’虽好,也得用对方法。”   医生上前,用仪器进行了一系列快速而精准的检测,面色凝重。   “精神核外泄严重,内核已有细微裂痕,全靠外力强行粘合。”   他看向艾达佳,“殿下,‘凝露’需配合王族特有的精神力引导法,才能深入修复,否则只是隔靴搔痒。”   艾达佳点了点头,对方鸣道,   “过程需要他完全放松,且不能有丝毫抵抗。否则能量对冲,裂痕反而会扩大。”   他瞥了梅德一眼,“做得到吗?对我完全放开精神防御?”   梅德身体一僵。他看向方鸣。   方鸣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师兄会帮你。信我,也信他一次,好吗?”   梅德缓慢地、点了下头。   艾达佳不再多言,示意梅德躺在旁边准备好的治疗椅上。   他洗净手,指尖泛起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与晶管中的“星髓凝露”辉光隐隐呼应。   .......   方鸣等在屋外,来回踱步,却不敢发出声音。心里像装了七八只蛤蟆,七上八下。   这时,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缓缓走近。   他穿着北域风格的厚实绒袍。   是艾达佳的雄主。   代雅兹的变化很大。   不仅仅是相貌,还有那股被妥帖爱惜着的气质。   他看见方鸣,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   “方鸣阁下,”他声音温和,带着真诚的感激,“一直想当面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我。”   方鸣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   代雅兹笑了笑,目光扫过紧闭的治疗室门,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柔软的炫耀:“艾达佳他……对我很好。当然,对你也很好。动用了最好的药,还把王廷的首席医师都叫来了。”   方鸣只是平静地点头:“我知道。麻烦他了。”   代雅兹见他脸上毫无波澜,似乎无半点旧情难了的痕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莫名有些气恼。   他蹙起眉,带了点打抱不平的意味:“您……真的不喜欢他?艾达佳他……那样好你凭什么不喜欢他?”   方鸣看着代雅兹脸上那点替自家雌君不值的小情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了然的通透。   “他很好。”   方鸣说,声音平缓,“所以,你要好好对他。”   他望向回廊窗外无垠的冰原,   “你们彼此合适,彼此珍惜,就是最好。至于我……”   他收回目光,眼底映着室内透出的、为梅德治疗的能量微光,“我有我的梅德。”   经历了这么多,他无比确认了自己的心。唯一让他魂牵梦绕的虫,只有梅德 弗兰林。   代雅兹怔了怔,看着方鸣专注望向那扇门的侧脸,那里面不容错辨的牵挂与温柔,终于彻底释然,那点气恼也消散了。   “嗯。”代雅兹轻轻应了一声,也望向治疗室,“他们会没事的。”   两个雄虫不再说话,并肩站在寒冷的回廊里,一同安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方鸣看他神色有点儿疲倦,就征求他的同意后。   为他探查精神核生长的情况。   方鸣正将手指虚按在代雅兹的额前,一丝温和的精神力探入,小心检视着他精神核在孕期的生长状态。“很稳,比预期还好……”他轻声说着。   话音未落,治疗室的门“唰”地一声推开。   艾达佳站在门口,银发微乱,额角还带着未散的治疗光晕。   他瞳孔骤然收缩,视线锁在方鸣触碰代雅兹额头的手指上。   下一秒,他几乎是闪身挡在了代雅兹的身前,周身气息骤然凛冽,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凶兽。   “你在做什么?!”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   代雅兹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艾达佳的手臂:“艾达佳!方鸣阁下是在帮我检查,他看我有些疲惫……”   艾达佳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滞。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代雅兹并无异样的脸色,又看向方鸣缓缓收回的、并无攻击性的手,眼底的冰风暴这才平息。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抱歉。”   艾达佳避开方鸣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太紧张了。”   他转过身,将代雅兹仔细拢在怀里,指尖轻抚过他的发丝,那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方鸣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看着艾达佳那副草木皆兵、将代雅兹视若珍宝的模样,心底某个地方,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师兄还是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的对他说话。   随即,就释然了,师兄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他也有了自己的归属。   这样很好。   他扯了扯嘴角,平静地摇了摇头:“没事。检查完了,状态很好,放心。”   说完去看梅德的情形。   看梅德明显好了很多的面色,然后才有点儿委屈的抱着梅德。   “怎么了,雄主。”   “没事,想你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第159章 最后的旅行   梅德得意的朝着门外张望。   此时,方鸣的肚子传来咕咕声。   惹得梅德咯咯笑了起来。   也许是没有了联邦元帅的压力,也许是满意雄主时刻在他身边,他的笑多了,有的时候,甚至有些肆无忌惮。   方鸣很高兴。   在他弯弯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餐厅在王廷东侧的小暖厅。   厅不算大,穹顶却镶嵌着能模拟星光的暖色晶石,光线柔和。   长桌上摆满北域特色菜肴,热气与香气交织。   艾达佳与代雅兹坐在一侧。   艾达佳细致地将鱼刺剔净,把最嫩的一块喂到代雅兹嘴边。   代雅兹自然地吃下,又舀了一勺温热的羹,吹了吹,递回给他。   两虫之间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昵。   梅德坐在对面,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银叉无意识地在餐盘边缘划出轻响。   他抿着唇,下颌线绷紧,视线从对面黏糊的伴侣身上,慢慢移到身旁的方鸣脸上。   方鸣正专心品尝一道焗烤星贝,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   他侧头,对上梅德那双写满“我也要”和隐隐不服的眼睛。   方鸣失笑,放下叉子,用勺子舀起一颗饱满的、裹着浓汁的贝肉,自然地递到梅德唇边。   “喏。”   梅德立刻张嘴吃了,眼睛还盯着对面,嚼得有些用力。   方鸣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小气宝。”   梅德耳尖微红,却不反驳,只是用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方鸣的腿,然后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叉起一块方鸣喜欢的嫩肉,递了过去。   方鸣笑着吃下。   暖色的光晕里,餐桌两边,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缱绻的氛围悄然流淌。   食物的香气里,掺进了些许若有似无的、酸甜的暖意。   饭后,梅德进入治疗舱。   方鸣与艾达佳移步至隔壁静室,冰冷的全息影像悬浮空中,清晰展示着梅德精神核的细微裂痕与“星髓凝露”流淌修复的路径。   “裂痕已初步弥合,外泄止住了。”艾达佳指尖划过光影,“但内核千疮百孔,好比朽木刷了新漆。凝露能固本,却无法让他回到巅峰。”   “寿命呢?”方鸣盯着那些黯淡的光点。   艾达佳沉默一瞬:“看温养。若一切顺利,资源不断,或许能延至正常雌虫的七成。若有波动……”未尽之言沉在寂静里。   方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白。七成……那意味着他们相伴的岁月,将被硬生生砍去一截。   “难过无用。”艾达佳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平日的锋锐,“珍惜现有的每一天,比哀悼未来的失去实在。我会让虫定期送药过去。”   “……多谢师兄。”   回到治疗室,梅德还未醒来。   方鸣坐在舱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   那张脸依旧英俊,却透着难以抹去的脆弱。   方鸣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微白的鬓角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漫上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作为联邦的元脑,什么样的药剂不能派遣虫处理,哪里需要他单独出来。   不过是想让他出来走走,他嘴上不说,可突然被迫卸任了半辈子争取的东西,心中的酸楚,没有虫能够明白。   何况,那些薄凉之辈,少不得在后背嚼舌根。   当方鸣胡思乱想,心烦意乱之际。梅德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眸子起初有些迷蒙,很快聚焦在方鸣脸上。   方鸣瞬间收敛所有情绪,脸上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俯身轻问:“感觉怎么样?”   梅德摇摇头,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哑声道:“轻松很多。”他尝试调动了一丝精神力,虽然微弱,却平稳凝实,不再有溃散之兆。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明亮的神采。   “那就好。”方鸣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艾达佳说治疗很成功。以后我们好好温养,慢慢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笃定的承诺,“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梅德看着他,没有戳破那层薄纱。   他只是反手紧紧回握住方鸣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句“很长很长的时间”重复了一遍。   次日,方鸣便向艾达佳提出了离开。   “不多留几日巩固?”艾达佳站在星港寒风中,银氅飞扬。   方鸣看向身旁裹着厚实的梅德,笑了笑,“不了。”   艾达佳不再挽留,将一只密封的低温箱交给方鸣:“三个月的药量,用法在里面。定期联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保重,师弟。”   “保重,师兄。”   梅德靠坐在观景椅上,望着外面无垠的深空与远去的银色王廷,忽然轻声开口:   “雄主。”   “嗯?”方鸣正在检查航线,闻言转过头。   “我们……不直接回去,好不好?”   方鸣走近,蹲在他椅边,握住他的手:“你想去哪儿?”   梅德的目光依旧望着星空,冰蓝色的眼底映着流动的星芒,有些出神:   “我这一生,好像总是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军部、战场、会议室……看的都是星图、战报、数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宇宙……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好像从未真正看过。”   他转过头,看向方鸣,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向往:“趁现在……还能走,带我看看,好吗?随便去哪里。”   方鸣心头一酸,面上却浮起温柔的笑意。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住梅德的额头。   他本就是带他出来走走的。   “好。”,   他直起身,调出早就准备好的全息星图,斑斓的光点在两虫面前流转。   “第一站,想去‘梦幻雾化海’,还是‘千岛湖’?或者……我们去‘异形长廊’边缘,听说那里有会唱歌的硅基水母。”   梅德听着这些陌生的、充满诗意的名字,眼底那点向往渐渐化开,漾成一片柔软的光。他反手握住方鸣的手指:   “都听你的。”   方鸣笑着,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160章 大儿子小儿子   手握住方鸣的手指:   “都听你的。”   方鸣笑着,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一个一个看过去。”   小型旅行飞船轻盈地滑入航道,将银白色的北境王廷远远抛在身后。   他们的旅程开始了。   梦幻雾化海,那并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颗气态行星边缘巨大的、由特殊尘埃与光粒子构成的星云带。   飞船缓缓驶入时,舷窗外仿佛坠入了一场流动的、无声的梦。   淡紫、粉蓝、银白的雾霭无边无际地翻涌,偶尔凝聚成栩栩如生的巨鲸、飞鸟、或是城堡的幻影,又在下一秒悄然流散。   梅德靠在观景窗前,久久不语。   “像不像你给我念过的那个古地球童话?”方鸣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掉进兔子洞的那个。”   “……比那个更安静。”梅德向后靠进他怀里,声音很轻,“也更大。大得……让虫忘了自己是谁。”   “那我们现在是谁?”方鸣笑着问。   梅德沉默片刻,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是两只溜出来看海的虫。”   方鸣低笑,吻了吻他耳后。两虫的影子在迷离的光雾里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随后他们去了“千岛湖星域”。   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植被茂密的生态浮岛,如同翡翠碎片散落在宁静的宇宙湖面。   岛屿之间由天然的发光藤蔓或彩虹般的光桥连接,许多岛屿上栖息着奇异的、性情温和的发光生物。   岛上开满花朵。   花朵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音符般的轻响。   梅德弯腰,仔细挑了一朵最亮的,转身别在方鸣耳畔。   方鸣摸了摸那冰凉柔软的花瓣,挑眉:“这是违反联邦公约,擅自采集。”   “那你逮捕我。”梅德看着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算了。”方鸣举起手腕上的记录仪,“证据确凿,改判你……永远陪我旅行。”   “咔嚓”一声轻响,影像定格——雌虫唇角那抹难得的、放松的弧度,和雄虫耳畔那朵发光的花。   他们也穿越过“异形长廊”,那是一片充满奇特引力场的陨石带,生活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硅基或能量体生命。   有像水母一样漂浮、体内流转着星河的透明生物;   有如同移动山脉、以吞噬特定射线为生的岩石巨兽;   还有成群结队、如银色旋风般掠过的金属飞虫。   梅德虽然体力不济,精神却很好。   此时,一群“水母”缓缓飘过窗外。   梅德凝视着,忽然开口:“如果它们的体液真是液态能量,或许可以改良成单兵护盾的应急填充剂。”   方鸣正给他披上毯子,闻言失笑:“元帅,我们在度假。”   “……习惯了。”梅德抿了抿唇。   方鸣挨着他坐下,一起看向那些美丽的生物,“那就聊聊。你觉得它们靠什么导航?磁场?还是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共振?”   梅德侧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你觉得呢?”   “我觉得……”方鸣故意拖长声音,“它们可能只是在散步。像我们一样。”   梅德怔了怔,随即极轻地摇了摇头,肩膀松了下来,靠进方鸣怀里。   他们走走停停,有意思的便多停留两日,不高兴了说走就走。   他们没有什么拘束,没有什么任务。   这一走就走了三年。时光真快。   他们并肩躺在冰冷的沙砾上,头顶,两条星河正缓缓交汇,倾泻下璀璨的光瀑。   “这样真好……”方鸣轻声说。   “嗯。”,“有雄主真好。”   寒冷的风掠过,方鸣展开精神力,将两虫温柔包裹。   在这片荒芜之地的中心,他们依偎着,光河流淌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   梅德半躺在休息舱,视线却仍追着舷窗外掠过的一颗彗星。   方鸣喂他吃完药,用温热的毛巾擦过他额角的虚汗。   “下次……去看那颗彗星的源头,好吗?”梅德轻声说,气息有些弱。   “好。”方鸣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们追着它的尾巴跑。”   “嗯。”   飞船安静航行。无论下一个坐标在哪里,无论梅德是睡着还是醒着,方鸣总是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时梅德会在半梦半醒间呢喃:“雄主……”   “在呢。”方鸣总是立刻回应,手指轻梳过他汗湿的发丝。   “雄主,如果我当真....”   嘘!!   方鸣打断了他,“不会有那天的。也不要想那么多,现在我们过得不是很好吗?”   “你只是生病了,恢复期间,用不了精神力,感到疲倦都是正常的情况,有我在,会好起来的。”   梅德今年算一算已经56岁了,他并不觉得自己活的不长远。   只是不想丢下雄主一个虫。   联邦的元脑长期不归,虽然方鸣在上议院有了不可小觑的势力,也难以弹压越来越多反对的声音。   方鸣皱眉看着光脑传来催促的消息。   然后只当做没有看见的删除。   梅德何等精明。   吃过饭后,他开了口,主动要回去,说是想见见两个孩子。   “雄主,初初算起来30了吧。”   梅德眼神恍惚。   “是呀,小的也有20了,真是快呀。”   “这些年总是聚少离多,这次回去,我会让上议院特批他们回来。”   梅德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雄主。   方鸣似乎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当,看着梅德有些异样的眼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梅德摇了摇头,敛下眼底的情绪。   他的雄主,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真好。   飞船调转航向,朝着联邦首都星驶去。   舷窗外,瑰丽的星云与奇景逐渐被熟悉的航道与繁忙的星港取代。   方鸣关闭了所有来自上议院的催返通讯,只安静地陪着梅德。   梅德的身体在漫长旅途的温养下,虽未根本好转,但精神却比离开北境时松弛了许多。   踏入久违的王爵府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仆从恭敬行礼,府内一切井井有条,却少了些鲜活的虫气。   他们回来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因此,次日傍晚,方鸣与梅德便在客厅里见到了匆匆赶回的长子——布兰登·弗兰林。 第161章 不省心的大儿子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雌虫身姿挺拔,肩章上代表中将的徽记冷光微闪。   他的面容与梅德年轻时有七分相似,同样是冰蓝色的眼睛,同样轮廓深邃,只是眉宇间少了梅德经年累月的沉重风霜。   他步伐稳健,目光先落在梅德身上,快步上前,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雌父,雄父。”声音沉稳,带着克制的情感。   “起来。”梅德抬手虚扶,仔细打量着他,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长大了。”   方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坐吧。”   布兰登依言在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谨慎地掠过梅德略显苍白的面色和比记忆中消瘦的身形,薄唇微微抿紧,却没有多问,只是将手边一个包装精致的保温盒轻轻放在桌上。   “阿耀知道您们回来,特意炖了暖身汤,用的是古法配方,对精神力温养有益。”   布兰登的语气平稳,提及“阿耀”这个名字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梅德看了看那汤,又看了看儿子:“你有心了。也代我们谢谢他。”   “是。”   布兰登应道,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再次开口,“雄父,雌父……”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方鸣,“我与他相处数年,彼此心意已定。我请求,能正式嫁给他。”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年,就从入赘到娶了。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梅德看向方鸣。   方鸣端着茶杯,闻言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   茶水微涩,带着清苦的余韵。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初初,”   方鸣开口,叫的是他的小名。   布兰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看向方鸣的眼神变了又变。   方鸣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此事,暂且不急。”   不急,便是婉拒。   布兰登脸上的神情僵了僵,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雄父……”   “布兰登。”梅德沉声开口,打断了他。虽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布兰登立刻噤声,看向梅德,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和委屈。   梅德看着他,缓缓道:“你雄父自有考量。此事,听你雄父的。”   布兰登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声音有些干涩:“……是,雌父。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有些沉闷。   布兰登汇报了些军部近况,又询问了梅德的身体,态度依旧恭敬,亲近热络的含蓄。   方鸣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问的他都感觉有些累。   摆手让布兰登回去。   客厅里只剩下方鸣与梅德。   方鸣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梅德,孩子都是来讨债的吧,哎”。   进门没有去问父的身体,一心都扑在那个小虫的身上。还真是他生的好儿子呀!   方鸣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长叹了一口气。   梅德有些不知所措,他靠近方鸣握住他的手。   “噗呲”   方鸣笑出声来。   “我故意逗你的,还当真了。初初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很珍视,也很骄傲,他继承了你优良的基因,性格行事作风和你很想,不过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累了一天了,我们去睡吧。两个孩子都大了,要不...再生一个。”   “雄主....”   “哈哈哈。没事,我努力,你躺平。”   ........   布兰登去了军部,方鸣在一间茶室,单独约见了阿耀。   茶室临着府邸内的虫工湖,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景致,静谧得能听见流水击石的清响。   阿耀准时到来,穿着得体却不出挑的常服,脸上带着纯:“叔叔好。”   脸上没有办法傻气,只剩下灵性。   “坐。”方鸣示意他对面的位置,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阿耀双手接过,道谢,小口啜饮。   方鸣没有绕弯子,放下茶壶,直接开口:“布兰登要嫁给你。”   阿耀放下茶杯,脸上适时泛起一丝红晕,眼神清澈中带着羞赧,并不说话,低垂着脑袋。   “布兰登自身能力出众,前途可期。”   方鸣缓缓道,“你若嫁入,布兰登对你一心一意,一生富贵少不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耀的表情。   阿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中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懵懂。   方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阿耀,这里没有布兰登,只有我和你。有些话,说开了才好。”   他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已微凉的茶,语气陡然变得冷硬:“你不必在我面前继续演。”   阿耀没有惊慌,也没有反驳,那双总是显得清澈无害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低垂眉眼,不言不语。   “入赘,是我给你的台阶,也是底线。”   方鸣一字一句道,   “若你愿意,以往种种,我可不再追究,甚至帮你摆平。若你不愿……”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声。   “若你不愿,执意要布兰登‘嫁’出去,那么”   方鸣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可以宣布,将他逐出家族。布兰登,从此只是布兰登。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中将。在虫族能走多远?”   茶室里陷入死寂。窗外流水声似乎也远了。   “你猜他会不会后悔,然后恨你,到那个时候,他拍拍屁股回来了,你的结局该怎么办?”   阿耀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方鸣,行了一礼。看起来依然懵懂无知。   然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茶室。   方鸣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未曾动过第二口的茶,水汽早已散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澄黄。   阿耀离开茶室后,并未直接回他的住所,而是在外面静静待到了夜色深沉。   他回去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顺,只是眼眶有些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布兰登正在书房处理军务,见他回来神色不对,立刻放下手中的事。 第162章 坑儿子   “怎么了?”布兰登上前,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   阿耀抬眼看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什么……只是,回来时路过主宅那边,听见……听见几个年长的仆从哥哥在闲聊。”   布兰登皱眉:“他们说什么?”   “他们……他们说……”阿耀咬了咬下唇,像是难以启齿,   “说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您,我是贱货,呜呜呜……..呜呜呜....”   他抬起头,眼睛里蓄着水光,纯净而无辜:“布兰登,什么是‘贱货’?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布兰登脸色瞬间铁青,周身腾起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寒意。   他紧紧握住阿耀的手,力道大得让阿耀轻轻吸了口气。“他们怎么敢?!”   “布兰登,你别生气……”阿耀连忙反握住他的手,急切道,“或许……或许是我听错了,或者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为了我,和家里……”   “家里?”布兰登打断他,眼底满是失望与愤怒,“雄父今日找你,是不是就为了这事?是不是……也说了难听的话?逼你离开我?”   阿耀慌乱地摇头:“没有!雄主阁下只是……只是问了我的想法,很温和。他对我很好的。”   “雄父如果做了什么,你别放在心上,他是为了你我好的。但是委屈了,也要和我说。”他看着阿耀苍白委屈的脸,心疼。   他紧紧抱住阿耀,声音沉痛而坚定:“我要堂堂正正嫁给你!这样就没有虫敢小看你。”   “布兰登……”阿耀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哽咽,眼底深处却一片冷静清明。   ---   次日,布兰登独自回了王爵府邸。   他没有去找那些仆从对质,而是直接跪在了方鸣的书房外。   方鸣似乎早有预料,让虫带他进来。   布兰登没有起身,依旧跪着,脊背挺直,仰头看着坐在书桌后的雄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执拗与恳求:“雄父,阿耀他心思单纯,我认定他了,我要嫁给他…”   方鸣看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终于,方鸣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起来吧,布兰登。”方鸣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父子,好好谈一谈。”   布兰登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方鸣没有坐回书桌后,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经冬犹绿的松柏。   “布兰登,”方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吗?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拥有什么,他都会在你身边?”   “是!”布兰登毫不犹豫,眼神坚定,“阿耀他看中的是我,不是弗兰林这个姓氏,也不是中将的肩章。”   “好。”方鸣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验证一下。”   布兰登一怔:“验证?”   “对,验证他的真心,也验证你的判断。”方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如果确实如你所说,我就答应你。”   “当真?”   “那如何做?”   “演一场……将你们‘逐出家门’的戏。”   方鸣缓缓道,“我会公开宣布,因你执意娶来历不明的雄虫,忤逆家族决定,即日起,你布兰登被逐出家族,收回一切家族资源与庇护。同时,军部那边,我也会动用一些关系,让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军衔晋升受阻,甚至……可能因‘某些原因’,被逐步边缘化,降低实权。”   布兰登瞳孔骤缩,脸色微微发白:“雄父!这……”   “听我说完。”   方鸣抬手制止他,   “这只是对外。对内,你依然是我的儿子。但这段时间,你要过一段‘真正’的、失去家族光环、甚至可能前途黯淡的日子。你要让阿耀看到,你不再是将星闪耀的中将,不再是高门贵子,你可能会被调往偏远星域,可能只能领着微薄的薪俸,可能处处碰壁。”   方鸣紧紧盯着布兰登的眼睛:“如果,在你最‘落魄’的这段时间里,阿耀依然对你不离不弃,依然愿意陪在你身边,共同面对这些‘困境’,那么,我就相信他的真心。到时候,我会亲自为你们主持婚礼,为他正名,恢复你的一切,甚至我会向他道歉,承认我的错误。”   “但如果在‘失去’这些之后,他动摇了,离开了,或者显露出了其他面目……”   方鸣的声音沉了下去。   布兰登呼吸有些急促,他消化着雄父的话。   这计划残酷而直接,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要剖开温情的外壳,直视内里。   “你……你要我骗他?”布兰登声音干涩。   “不是骗,是考验。”   方鸣纠正道,“真正的感情,经得起风浪。布兰登,你敢赌吗?”   布兰登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不会的。”   布兰登抬起头,“阿耀他不会因为这些就离开我。我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是雄父,如果阿耀通过了考验,请您务必履行承诺。”   方鸣既欣慰于儿子的担当与深情,又为那份可能落空的信任而感到沉重的忧虑。   “好。”   方鸣郑重承诺,   “如果他通过考验,我会亲自向他道歉,并尽我所能补偿他。但是布兰登,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从你离开这个房间开始,我们就是‘决裂’的父子了。你要做好承受一切压力的准备。”   布兰登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为了我和阿耀的未来,我愿意。”   方鸣简直被自己的傻儿子气笑了。   真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一个恋爱脑儿子。   ......   “弗兰林家族公开声明:中将布兰登·弗兰林因私德不修,违逆家族决议,执意与身份不明者缔结婚约,即日起逐出家族,收回一切姓氏权及相关家族资源与庇护……”   这条来自联邦古老世家的简短声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星网和上流社会的圈层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无数窃窃私语。 第163章 心机雄虫在线表演能多久   紧随其后的,是军部内部一些“顺应形势”的调整。   布兰登·弗兰林中将被调离核心作战部门,前往偏远的后勤监察署担任闲职。   原本板上钉钉的晋升名额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中将的头衔虽然暂时保留,但明眼虫都知道,这不过是时间问题。╭(╯ε╰)╮   一夜之间,曾经前途无量的将星,成了被家族抛弃、被军部边缘化的“问题虫物”。   消息传来的那个傍晚,布兰登和阿耀在他们那间不算宽敞的军部分配公寓里。   布兰登关闭了光脑,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阿耀,声音尽量平稳:“……情况就是这样。阿耀,我……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之前承诺的生活了。”   阿耀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   他走过来,在布兰登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澈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心疼和一种奇异的水光。   “疼吗?”   他轻声问,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布兰登紧抿的唇角,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伤口。   布兰登摇头,握住他的手:“不疼。只是……觉得对不起你。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阿耀摇了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不怕吃苦。只要跟着你就好。”   布兰登心头滚烫,猛地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会证明给雄父看,他的阿耀值得世间最好的。   他是最纯粹的虫了,是他的珍宝,也视他为珍宝。   雄父,你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预想般艰难。   布兰登被调往的部门清闲到近乎冷清,昔日同僚的目光变得复杂,或惋惜,或疏远,甚至有幸灾乐祸。   一些原本对他殷勤备至的势力也悄然退去。   军部内部的氛围微妙,关于他“失宠”和“可能被进一步处理”的小道消息时不时流传。   很快,正式的降衔命令下来了。   “布兰登·弗兰林”的中将军衔被撤销,重新授予“少将”衔,调令明确,前往更偏远的、临近废弃矿区的边防巡逻站担任副职。   这几乎等同于流放。   接到命令时,布兰登沉默了很久。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落差好大,他一路顺风顺水....   他看向身边的阿耀。   阿耀正在整理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动作仔细而平静。   感觉到他的目光,阿耀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带点种子去,说不定能在院子里种点花。”   他没有抱怨,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怎么办”。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开始规划起在那片荒芜之地的、和他一起的生活。   仿佛失去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擦掉了,还能继续往前走。   布兰登看着他忙碌的、单薄的背影,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感动与庆幸的爱意,汹涌澎湃。   他的阿耀,不会离开。   在周围或同情或审视的目光中,阿耀始终陪在布兰登身边。   一切表现,都完美符合一个深情、坚贞、不慕荣华的完美伴侣形象。   然而,在无虫看到的深夜里,当布兰登因疲惫而沉沉睡去,阿耀有时会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首都星永远灯火辉煌的方向,眼神幽深,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那里,没有丝毫面对困境的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评估与等待。   考验吗?   假作真时真亦假。   转眼,半年在首都星恒温调控的春日里悄然滑过。   梅德的身体在“星髓凝露”和方鸣不间断的温养下,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没有恶化,对方鸣而言就是好转。   他只保留了荣誉头衔,大部分时间待在府邸,在方鸣的陪伴下在庭院里散步。   但他的心却无法真正宁静。布兰登的消息,总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他一下。   看着星网上那些报道,梅德便觉得胸口发闷。   真是会胡闹。   方鸣用精神力为他梳理,梅德靠在床头,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雄主,”他声音有些低哑,“那孩子……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吧。”   方鸣正在调暗灯光,闻言动作顿了顿:“嗯。偏远星域,条件自然艰苦些。”   “雄主为何不直接告诉他,阿耀的险恶?”   方鸣点了点他的额角,“还不是照着你的性子,执拗的很。”   “我不同意,他很大可能不会忤逆我,但是心里定然不会服气。”方鸣给他掖了被角。   “更有可能将虫养在外面。”   梅德对此毫不奇怪。   这是雌虫的天性。   弗兰林家族的虫更加偏执。   “既然如此,不如放在我们的眼皮子地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派去的虫发现的了另一波。”   梅德眨巴眨巴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流淌过水润的光泽。   挺翘的眉骨,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拉出一片阴影。   这张脸,怎么看都喜欢。   方鸣吧唧咬一口。   过后。   “那个雄虫……”梅德迟疑了一下,“似乎,一直陪着他?没有离开?”   “目前看来,是的。”方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还在驻地外围开垦了一小块地。”   梅德沉默了。   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如今半年过去,对方非但没走,反而表现出一副同甘共苦的模样。   “如果……”梅德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就一直这么陪下去呢?这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方鸣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握住梅德微凉的手。   他的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微微笑了笑。   这个雌虫,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往日不提半分儿子,但是看儿子吃点儿苦头就忍不住了。   他可是打听了,布兰登能升的这么快,没少了他在背后运作。   傻儿子还真以为是自己一刀一枪走上来的。   蠢。   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看看他这般年轻的平民虫,都在那个段位。 第164章 小儿子调令都调不回   真以为改了一下姓就不是顶级勋贵了。   如此幼稚,如何能担任未来的家族。   “如果他能一直这么陪下去,那不正好吗?”   方鸣的声音很温和,却让梅德心头一跳,   “那不正说明,他是布兰登想要的、值得托付的伴侣?我成全他们,还保住了你弗兰林家族颜面,不是皆大欢喜?”   梅德彻底愣住了,傻傻地看着方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你……你当初不是说,这只是考验吗?你……你真打算不要这孩子了?”   “谁说我不要了?”   方鸣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走自己的路。布兰登选择了他认定的伴侣,选择了现在的生活,只要他自己觉得值得,觉得幸福,我们应该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梅德,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准私下接济他们。”   方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想要他早点儿回来。”   梅德张了张嘴……可看着方鸣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雄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沉,也更加……难以捉摸。   梅德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将头轻轻靠在方鸣肩上。   方鸣揽住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睡吧。”   梅德很快沉沉睡去,方鸣却睡不着,小儿子好久没有见了吧。   半年了。   即便方鸣早已利用上议院的影响力,为格吉亚申请了探亲假,调令下达,就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了无音讯。   预定归家的日期一拖再拖,理由永远是“训练未完成”、“临时有任务”、“导师不允许”。   方鸣看着光脑上又一次延迟归期的简短汇报,眉头渐渐锁紧。   格吉亚不像布兰登。   那孩子仿佛真的成了一部精密的联邦机器,只按预设程序运转,连对家的那点本能牵绊,都被格式化得干干净净。   梅德的身体暂时稳住了,但方鸣清楚,那不过是靠着珍贵药物和精神力强行维持的平衡,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不知何时会断。   时间,对他们而言,从来都是奢侈品。   方鸣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调出了星际航线图。   第二天清晨,梅德醒来时,看见方鸣正在整理一个轻便的行囊。   “雄主?”梅德有些疑惑。   方鸣转过身:“我们去看看格吉亚。”   梅德怔住:“去……训练基地?那里是联邦最高保密级别……”   “我知道。”方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调令请不动他,我们就亲自去‘接’。”   他走到梅德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连家都不愿回。”   梅德心头震动。雄主的意思是孩子自己不想回来?   老元脑没有雄子,联邦很早就筹备着,培养一批精英雄虫,如果不是雄主的能力足够出众,等级太过惊虫,那个位子会有别的虫接手。   如今,他的小儿子自小显示出非凡,是准下一任联邦元脑,由联邦秘密培养,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   去见孩子,他知道这不合规矩,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但.....   “好。”梅德的声音有些哑,“一起去。”   他们登上了那艘曾载着他们漫游星海的小型旅行飞船。   方鸣设定了前往星域的坐标,飞船轻盈地滑出首都星空港,朝着宙域驶去。   舷窗外,熟悉的星海景色向后飞掠。   梅德裹着毯子,望着外面,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流动的星光,有些出神。   “他……不想见我们?”梅德忽然轻声问。   方鸣正在检查飞船的屏蔽系统和备用身份标识,闻言动作一顿。   他走到梅德身边,揽住他的肩膀。   “未必,去看看就知道了。”方鸣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他是我们的儿子,不是联邦的财产。”   经过数日的航行,以及最后一段需要特殊许可才能通行的加密航道,方鸣的小型飞船终于被允许泊入“深空战略培训中心”外围一个戒备森严的小型星港。   前来“接待”的并非格吉亚,而是一名神情刻板、肩章显示为高级教官的雌虫,以及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   教官声称格吉亚正在进行一项关键训练的最后阶段,无法立刻中断,请他们先在指定区域等候。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方鸣简直气笑了。   等候室四壁是冰冷的金属灰,没有任何装饰。   梅德靠在方鸣身边,脸色因长途跋涉和等待而更显苍白,方鸣不动声色地为他输送着温和的精神力。   终于,门被无声地滑开。   走进来的雌虫身姿挺拔,穿着培训中心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是代表高级学员的简洁徽记。他有着一头乌黑利落的短发,衬得肤色有种不见天日的冷白。   眉眼轮廓,与方鸣年轻时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凌厉,如同刀锋削成。   是格吉亚。   但又不是方鸣记忆中在几年前隔着防弹玻璃、眼神褪去冰冷后还会震动、还会轻轻应一声“诶”的孩子。   眼前的格吉亚,周身散发着一种拒虫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那双遗传自梅德的冰蓝色眼睛,此刻像两颗冻在极地深处的宝石,无机质地扫过等候室内的两虫,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基本的惊讶或问候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梅德明显不佳的气色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记录的客观信息。   “雄父。雌父。”   他开口,声音平稳,毫无起伏,是标准的报告式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简短到极致。   方鸣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梅德却像是没感觉到那寒意,眼睛微微亮起,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的脸,从英挺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进心里。 第165章 打屁兜   “格吉亚……”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你……长高了。”   格吉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接话。   “训练……辛苦吗?”梅德又问,努力想让气氛缓和些。   “规定任务,无谓辛苦。”格吉亚答,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进行任务简报。   方鸣按捺下心头的不适,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我们收到你的延迟报告了。这次训练,很重要?”   “涉及联邦最高机密,抱歉。”格吉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话题封死。   气氛一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被他的冷淡冻住了。   梅德似乎并不在意这尴尬,他的目光依旧柔和地落在格吉亚身上,带着珍视,哪怕对方冷得像块冰。   “头发……像你雄父,好看。”他近乎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格吉亚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方鸣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换了话题:“这次能休息多久?你雌父身体不太好,想接你回家住段时间。”   格吉亚终于将视线转向方鸣,那目光锐利而直接:“现阶段训练计划已排至星历年末。无休假期。探视时间,”他抬腕看了一眼内置计时器,“还剩七分三十秒。”   七分三十秒。   方鸣的心沉了下去。   狗东西,感情不是他的调令不好使,是眼前的娃子欠教训。   他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眼底寒芒乍现。   没等格吉亚说完“请二位按原路返回”,一股磅礴如山岳、凝练如实质的恐怖精神力,毫无征兆地自方鸣身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压制!   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攥住了整个等候室的空间,空气凝固,光线扭曲。   首当其冲的格吉亚,身体猛地一僵,那张冰山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纯粹的、对绝对力量碾压的本能惊骇。   他试图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抵抗,却发现在那股浩瀚如星海般的威压面前,自己那点经过严苛训练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被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可是引以为傲的A+级。   “警报!检测到超高阶精神力爆发!”冰冷的电子音尖锐响起。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上膛的声响,两名警卫和那名高级教官脸色大变,猛地冲了进来,能量枪口指向方鸣。   方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只锁死在脸色发白、试图挣扎却徒劳无功的格吉亚身上。   他抬手,一枚古朴的、烙印着繁复家纹与上议院特殊徽记的金属令牌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同时,属于联邦元脑、经过最高权限加密的精神力标识,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   “滚出去!”   方鸣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裹挟着浩瀚精神力的余波,震得那教官和警卫气血翻腾,耳中嗡鸣,   “老子教训自己儿子,轮得到你们插手?!”   教官认出了那令牌虚影和独一无二的精神力标识,脸色瞬间煞白,哪里还敢有半点阻拦,急忙挥手带着警卫退了出去,还顺手关紧了门,只留下内部监控还在无声运转。   “雄主!你干什么!快住手!”   梅德急了,他身体虚弱,被那精神力余波冲得晃了晃,想上前阻止,却被方鸣用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轻轻推送到墙边的座椅上,   “梅德,你别管!今天非得让这兔崽子长长记性!联邦训了他十五年,没教会他什么叫爹娘!”   方鸣气的,地球的词汇都蹦了出来。   说完,他嘿嘿了两声,果然对味了,还是地球的老话用着舒坦。   方鸣一步跨到被精神力死死压制的格吉亚面前。   格吉亚此刻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绝对力量支配的屈辱和慌乱,拼命想要挣脱,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方鸣哪管他那么多,一伸手,揪住格吉亚的后衣领,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他腰背上。   格吉亚身材高大,比方鸣还略高些,此刻却被那恐怖的精神力压得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下一秒——   吧唧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结结实实的。   格吉亚浑身剧烈一颤,整个虫都懵了,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空白,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一巴掌,打你目无尊长!”方鸣的声音带着怒意,手起掌落。   吧唧   “这一巴掌,打你冷血无情!你雌父病成这样,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给他看你这张死虫脸?!”   吧唧   “这一巴掌,打你连家都不认!调令请不动,爹娘亲自来接,你还给我掐表算时间?!老子生你养你(虽然没养几天),是让你来当计时器的?!”   方鸣气的也不管词汇对不对,他们听不听明白。   白眼狼,他养了两个白眼狼,还都来气他的雌君,都知不知道呀,他们的雌父就要与世长辞了。   方鸣想到这里自己都委屈的想哭。   巴巴爸爸   “联邦教你本事,没教你做虫!今天老子就帮你回忆回忆,你是谁儿子!你姓什么!”   方鸣是真气急了,下手没怎么留情,虽然用的是巴掌,没动用精神力伤他。   但…………   巨大的羞耻、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冰层下的委屈,一起翻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脸上那层坚固的冰冷面具彻底碎成了渣。   梅德在边上急得不行,又心疼儿子挨打,又担心方鸣气坏身体,想站都站不稳,只能连声喊:“别打了!方鸣!你好好说!格吉亚,快跟你雄父认错!”   格吉亚听着雌父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雄父那一声声愤怒又失望的斥骂,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联邦最高级别的战争机器预备役吗?他未来不是准元脑吗?   他不是应该绝对冷静、绝对服从、摒弃一切无用情感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雄父为什么如此生气?为什么要打他? 第166章 方鸣心疼   不知挨了多少下,方鸣终于停了手,松开了压制。   格吉亚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勉强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才没跪下去。   他低着头,黑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通红的脸和眼眶,只能看到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臀上传来的疼痛鲜明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方鸣喘了口气,看着儿子这副狼狈又茫然的样子,胸中的怒火总算消下去一些,但余怒未消,声音依旧冷硬:“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格吉亚身体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说!”方鸣厉喝。   “……格、格吉亚……”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没了之前的平稳。   “格吉亚什么?”   “……格吉亚……弗兰林。”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烙印,烫得他舌尖发麻。   “你雌父叫什么?你雄父叫什么?”方鸣步步紧逼。   格吉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底是一片破碎的冰凌。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焦急万分的梅德,又看向怒容未消的方鸣,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找回了那个几乎被遗忘在训练指令最深处的音节:   “……雌父……梅德。雄父……方鸣。”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滚烫的脸埋进了膝盖里。   联邦多年打造出的冰冷外壳,被亲生父亲一顿毫不讲理的巴掌,抽出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缝。   裂缝里,露出了里面那个茫然无措、疼痛又委屈的,真正的“格吉亚”。   方鸣胸口那股暴怒的火焰渐渐平息,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刚才若真失手伤了孩子……一时间有点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墙角那团阴影动了动。   格吉亚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和脸颊都还红着,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他先看向了梅德,目光触及雌父苍白憔悴的脸和担忧的眼神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定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雌父……您、您的身体……?”   磕磕绊绊、充满生涩关切的询问。   梅德带着欣慰:“雌父没事,老毛病了,有你雄父看着……格吉亚,你、你疼不疼?”他下意识想上前,又被方鸣轻轻按住。   格吉亚听到“疼”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下意识想避开这个让他羞耻到极点的话题。   他摇了摇头,视线却不敢看向方鸣,只低垂着,盯着自己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训练……”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想要说些什么,解释什么。   “很……严格。封闭式。精神力控制、战略推演、极端环境生存、异种对抗……还有,虫族战争史实景模拟。”   他说的断断续续,词汇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挖掘出来的,   “不能联系外界。所有通讯被监控。情感……情绪波动,会被记录,评估,视为不稳定因素,需要……矫正。”   他每说一句,梅德的脸色就白一分,方鸣的眼神就沉一分。   “他们……他们说,要成为最锋利的刀,就不能有弱点。感情……是弱点。家虫……是弱点。”格吉亚说到这里,声音几不可闻,头垂得更低,   “我……我以为,忘记,或者……不去想,才是对的。对任务好,对……对大家都好。”   “那现在呢?”方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虫心的力量,“现在你觉得,对吗?”   格吉亚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又开始细微地抖动。   方鸣没有逼他,只是继续平静地说:“联邦需要的是战士,是利刃,这没错。但战士首先得是‘虫’,刀也需要知道为谁而挥,为何而战。连生养自己的都能视作‘弱点’、弃之不顾的刀,再锋利,最终会指向何方?”   他走上前,在格吉亚面前蹲下。   格吉亚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方鸣按住了肩膀——这次,没有用精神力压制,只是温暖的、属于父亲手掌的温度。   “抬起头,看着我。”方鸣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格吉亚挣扎了几秒,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张混杂着泪痕、红肿和茫然的脸。   他不敢直视方鸣的眼睛,视线飘忽着,落在方鸣的领口,或者更低的地方。   方鸣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记住,你首先是格吉亚·弗兰林,是梅德和方鸣的儿子。然后,才是联邦的战士。这两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看着儿子羞愧的面容,方鸣放缓了语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而真挚的力量,“这些年,也是我们对你太过疏忽,是雄父的错。对不起。”   格吉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幼崽呜咽般的抽泣。   他终于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冰冷、孤独、迷茫和此刻巨大的委屈与羞耻,全部哭出来。   梅德再也忍不住,挣脱方鸣的手,扑过去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着他汗湿的黑发和颤抖的脊背,哽咽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雌父在,雄父在,我们都在这儿……”   方鸣站起身,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雌君和儿子,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眼眶,也有些发热。   同时,恨极了自己。   联邦的铁律,曾今他无力去闯,现在他要闯一闯。   方鸣看着相拥而泣的梅德和格吉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也需徐徐图之,但第一步,必须由他这做父亲的,来迈出。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到格吉亚的哭声渐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梅德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第167章 为儿子发飙遭刺杀   “起来吧。”方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格吉亚红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和下意识的抗拒——“训练”、“任务”、“纪律”这些词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臀部残留的火辣痛感,让他把这些话死死咽了回去。   最终,他点了点头。   离开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回程的飞船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格吉亚换下了制服,穿着方鸣带来的常服,坐在舷窗边,依旧沉默,脊背却不再挺得那样僵硬笔直,时而会悄悄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梅德,或者飞快地扫过正在查看光脑的方鸣。   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怯意,有生疏的观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方鸣没有立刻与他多谈,只是将飞船调成了自动驾驶最平稳的模式,并且屏蔽了所有非紧急通讯。   方鸣需要行动。   回到首都星府邸,安顿好疲惫的梅德和依旧有些无所适从的格吉亚后,方鸣甚至没有休息,直接连通了上议院最高级别的加密频道。   次日,一场临时召集的、仅限于核心元老与相关军部、教育总署最高负责人的闭门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召开。   方鸣一身简洁的黑色正装,但当他步入环形议事厅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平静,却让那些资格极老的元老们都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形。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厚厚的、夹杂着数据、案例分析甚至包括部分匿名学员心理评估报告,投影在环形光幕中央。   “诸位,”方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与会者耳中,“今天,我们不讨论边境摩擦,不审议财政预算。我们只谈一件事——我们正在以何种方式,培养我们的‘未来’。”   他调出联邦多年来冰冷的数据,麻木的眼神,与家族几乎断绝的情感联系,以及报告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情感剥离指数”和“潜在人格异化风险”。   方鸣的语气渐冷,“一群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战都可能忘记的、精致的战争机器?甚至,”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军部高层的脸,“是可能因情感缺失、认知扭曲而最终失控的、危险的潜在变量?”   会场一片哗然。   有元老皱眉反驳:“方鸣阁下,此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雏鹰计划’选拔严格,训练科学,为联邦输送了大量优秀人才,其贡献有目共睹!”   “贡献?”   方鸣冷笑一声,调出一组对比数据,   “同期非封闭式精英教育培养出的高级军官,其战场应变能力、创造性战略思维、以及对下属的凝聚力平均值,均高于‘雏鹰’出身者。而‘雏鹰’出身者的精神力稳定性、突发性失控事件比例、以及战后心理创伤难以治愈的案例,却显著偏高!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科学’?”   他步步紧逼,引用律法条款,指出此类长期、完全隔绝家庭与社会联系的封闭式训练,尤其是针对未成年虫族,涉嫌违反联邦基本法中对未成年虫族权益的保护原则,以及《反非人道待遇公约》的相关精神。   “联邦需要强大的战士,但不需要冰冷的工具,更不需要制造精神残次品!”   方鸣的声音掷地有声,“真正的忠诚,应源于对家园、对同胞、对心中所爱之物的认同与守护!一个连对雌父都无法保有基本亲情、视家庭为弱点的虫,诸位真的相信,他的忠诚与热爱?”   当某位资深元老试图以“程序”、“传统”和“大局稳定”为由强行搁置议题时,方鸣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股精纯而浩瀚的精神力无声弥漫。   与此同时,他身后光幕上,悄然浮现出数个关键部门负责人、以及几位掌控实权的星域总督表示支持改革的加密签章虚影。   那不仅仅是他作为元脑的影响力,更是他多年来在联邦体系内深耕布局、编织出的庞大网络的一次清晰展露。   会场再次陷入死寂。那位元老额角渗出冷汗,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离开议事厅时,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鸣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   早该如此的,他的孩子....太苦了些。   是他的错。   .....   方鸣一个虫走在大街上,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失败极了。   联邦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曾今因为儿子将作为准元脑而沾沾自喜。   方鸣避开喧闹的街道,转入小路,他需要静一静。   方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步伐有些沉重。就在他经过一个岔路口阴影的瞬间——   异变陡生!   左侧的树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反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不是能量武器的光芒,而是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冷兵器,直刺方鸣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显然是潜伏已久、经验丰富的刺杀者。   对方算准了方鸣精神力强悍,必然习惯用精神力感知和防御,因此选择了完全物理层面的突袭,并且极力收敛自身气息,连杀意都近乎于无!   然而,他们算漏了一点。   方鸣,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精神力强大的雄虫。   他的格斗技巧、危险直觉,早已融入本能。   几乎在那黑影扑出的同一刹那,方鸣浑身的寒毛就炸了起来!   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一拧,整个上半身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右侧偏开!   “嗤啦——”   淬毒短刃擦着他左侧肋下的衣料划过,锋刃割开了昂贵的衣料,甚至在他腰间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灼痛感,显然刃上有剧毒或强腐蚀性物质。   但终究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刺杀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在毫无防备的近身状态下,竟能用如此诡异敏捷的纯肉体动作避开这必杀一击,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第168章 梅珏回来   就是这零点几秒!   方鸣拧身的同时,右手手肘已经如同蓄满力的攻城锤,借着旋转的势头,狠狠向后撞去!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刺杀者持刃手腕的内侧。   巨大的力量让那黑影闷哼一声,短刃几乎脱手。方鸣毫不停留,左手成爪,精准地扣向对方咽喉,脚下步伐诡秘一错,就要贴身反制。   刺杀者反应也极快,眼见物理突袭失败,当机立断,猛地后撤,精神力如同毒刺般,朝着方鸣狠狠扎去!   方鸣浩瀚磅礴的精神力如同苏醒的巨兽,轰然反击!   “嗡——!”   两股精神力在方寸之间猛烈碰撞,空气都发出低沉的震鸣。   刺杀者如遭重击,身形剧震,喷出一小口鲜血,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充满了惊骇。   他显然彻底错估了目标。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方鸣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脸色微微发白,腰间被划伤的地方传来麻痒与刺痛交织的怪异感觉,识海中的震荡也未完全平复。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衣料破损处皮肤泛红,有轻微灼伤和麻木感,但毒素似乎并未深入。   这不是普通的刺杀。   时机、地点、手段的选择,都透着精心的算计和对他的了解。   是在警告他适可而止,还是……因为他推动了“雏鹰计划”的改革?   哼,怕是对他的势力忌惮吧。   毕竟,从来没有哪一届元脑手握实权。   晚风吹过,林荫道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襟,遮住伤口,眼眸深处,寒星点点,锐利如刀。   方鸣回到府邸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他在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和伤口处理,幸好那短刃上的毒素只是麻痹类,剂量不大,处理及时,并未造成严重伤害。   只是腰侧的伤口需要包扎,衣服也换了新的。   进门前,方鸣已经用精神力将周身仔细梳理了一遍,尽量驱散残留的异样气息,脸上也调整出若无其事的平静。   他特意提前发了讯息,告诉梅德有要事处理,不必等他。   然而,当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却发现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梅德没有睡,甚至没有靠在床头。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披着薄毯,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冰蓝色的眼眸里。   方鸣脚步一顿。   “回来了。”梅德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方鸣尽量让语气自然,走过去,想扶他回床上。   梅德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方鸣的脸,最后落在他看似与平时无异的腰间。他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雄主,”   “你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还有……血。很淡,但瞒不过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碰到方鸣腰侧衣料微微有些不自然的挺括处——那是包扎敷料留下的细微痕迹。   “这里,怎么了?”   方鸣就知道.....瞒不过他的元帅。   他心头微软,叹了口气,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一点小意外。”   他握住梅德微凉的手,避重就轻,“从议会出来,想走走,遇到了不长眼的。”   梅德的指尖猛地一缩,反手紧紧抓住方鸣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刺杀?”   他的声音陡然紧绷,“严不严重?谁干的?”   “别紧张,没事。”   方鸣安抚地拍着他的手背,“真的只是小伤,皮外伤,毒素也清了。对方没得手,跑了。”   梅德是何等虫物?他盯着方鸣的眼睛。这绝不是“小意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和自责,   “我是你的雌君…”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无力感。   “就是怕你这样。”   方鸣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你身体刚好一点,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事情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梅德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神锐利,“查出来是谁了吗?”   方鸣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很干净,没留下明显线索。可能是警告,也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梅德已经懂了。   可能是警告他不要再推动改革,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政治博弈的开端。   “是因为……格吉亚的事?还是上议院的改革?”梅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有可能。”   方鸣没有否认,他抚摸着梅德的后背,“别怕,梅德。我既然敢做,就不怕这些魑魅魍魉。只是……”   他语气转为严肃,“这段时间,府邸和孩子们的安保,我会进一步加强。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外出。”   梅德重重地点头,将脸埋进方鸣颈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他的雄主确实完好无损地在这里。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方鸣笑了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雄主厉害着呢,哪那么容易吃亏。”   梅德没笑,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下次……不许再瞒我。无论什么事。”   “……好。”方鸣承诺道,吻了吻他的发顶。   夜色深沉,壁灯昏黄。相拥的剪影映在墙上,仿佛一体。   ..............   深夜,加密线路接通。   屏幕里是梅珏——梅德那沦为星盗、隐姓埋名的哥哥。   方鸣开门见山:“还不考虑回来吗?你三个孩子,就让他们一辈子躲在这儿?”   梅珏眼神骤厉,像护崽的凶兽。   方鸣视若无睹:“通缉犯之子的身份,可没有未来。”   梅珏绷紧的肩垮下,沉默。   “回来,梅珏。”方鸣语气笃定, 第169章 梅珏的挣扎   “你的星盗身份,我能洗白。军部会有你的位置。让你和孩子,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梅珏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审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方鸣直视他,“梅德身体不好。不想再来看看,偷偷摸摸的,可不像你的作风。”   许久,他转回,眼中挣扎沉淀成孤注一掷的决断。   “……我需要时间安排。”   “可以。”方鸣点头,“路线和接应,另行发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孩子们最好的。”   通讯断开。   梅珏抹了把脸,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荒芜与灰蒙。转身,对孩子们努力露出一个僵硬却柔和的笑:   “崽崽们,咱们……可能要搬去个很大、很亮、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了。”   通讯挂断,房间归于寂静,只剩孩子们压抑的兴奋低语。   梅珏走到三个小脑袋围聚的角落,蹲下。   “雌父,我们要搬家吗?去哪里呀?”雌虫崽子问。   “去……一个更大的星球。”梅珏声音有些涩,“有明亮的天空,很多高楼,还有……很多和你们一样大的小朋友,可以一起上学,玩耍。”   “真的吗?”,   “那有会飞的糖果屋吗?”   “会有柠檬小精灵吗?”   “还有还有,我的小星马驹。”   梅珏愣住了,这些还真没有,那些是这个星球特有的东西。   “这些到没有,不过有比这些更好玩的。”   三个小崽崽眼中有些失望。   当得知这些东西带不走的时候,个个小大人一般垂头丧气,哀叹连连。   三个排排坐,托腮思考虫生。   “雌父,不想走哎”敏锐的雌虫崽子察觉了他的情绪。   梅珏把他揽进怀里,抱了抱三个小身体,“雌父……再想一想。”   脚步声轻轻响起。   他的雄主,莫奈尔,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   莫奈尔长相妖艳,退去了浮夸的服饰,如今处处透着温润。   他安静地将水杯递给梅珏,目光温柔地掠过孩子们兴奋的脸。   “要走?”莫奈尔轻声问,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梅珏接过水杯,指尖碰到莫奈尔微凉的手,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嗯。是有这个想法。雄主.....”   莫奈尔伸手,轻轻抚平梅珏不自觉蹙起的眉头。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全然的信任,“你决定就好。我和孩子们,都跟你。”   梅珏看着雄主平静的脸,想起当年他跟着自己这个“星盗”亡命天涯,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的雄主本可以光鲜亮丽,站在高高的象牙塔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笑看无数雌虫为他折腰。   跟着他,虽然用度也是顶好,但到底不能肆无忌惮。   他是星盗头子。   梅珏猛地握住莫奈尔的手,握得很紧,却说不出任何保证的话。   前路是福是祸,他并无十足把握。   莫奈尔反手握住他,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无声的力量。   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间传来,终于沉入梦乡。   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梅珏担忧重新爬回他的眉宇,甚至比之前更沉。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星光的、永恒的灰暗。   莫奈尔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梅珏紧握的拳头。将他埋在他的胸膛。   “梅珏,”莫奈尔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如果你实在担心,我们就不回去了。”   梅珏猛地转头看他。   莫奈尔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而认真:“卷入首都星的漩涡……就会把我们拖进一个更大、更深的泥潭。”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个世界,平民的孩子多了去了。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是平民?我们这些年攒下的那些……‘私产’,   ”他用了梅珏以前常说的黑话,语气却平淡,   “足够我们换个更远、但条件好的星球,办几张干干净净的新身份卡。   舍弃‘弗兰林’和“伊芙”顶级世家勋贵姓氏,或许没有滔天的权势,没有万众瞩目的前程,但至少……平安,自在。”   他握住梅珏的手,掌心温暖:“梅珏,我们亡命天涯的时候,求的不就是这份安稳吗?现在有了,为什么还要拿它去赌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梅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雄主清澈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对安稳的向往。   他假死脱身,才有了这片屋檐,三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和彼此相濡以沫的温暖。   方鸣描绘的前景固然诱人,可那背后的刀光剑影、家族恩怨、政治倾轧……他怎么会不懂?   舍弃姓氏,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竟像一块巨石落地,压下了他心中所有的躁动与不甘。   他反手紧紧握住莫奈尔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沙哑:   “……好。不去了。”   说出这三个字,心头那沉甸甸的包袱,仿佛瞬间卸下。   梅珏将莫奈尔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梅珏生怕自己后悔一样,立即拨通了通讯,方鸣听完,愣了一会儿,他没有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他尊重。   在梅珏的要求下,方鸣答应给他安排来件梅德一面。   这一次之后,他们将切断通讯。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精心修剪却难掩萧索的草坪上。   梅德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轮椅上,由方鸣推着。   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他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入口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紧张。   方鸣站在他身后,目光平静。   一辆低调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院落,停在远处。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梅珏。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稳,兄弟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当年分别时,一个是家族精英,一个是铩羽而归的失败者。   如今再见,一个已是病骨支离的退役元帅,一个是在阴影里打滚半生的“前”星盗。   空气有些凝滞。 第170章 最后一面   “……梅德。”梅珏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别重逢的干涩。   梅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哥。”一个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方鸣适时地退开几步,留给他们空间。   梅珏走到近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轮椅上的弟弟平齐。   他仔细看着梅德苍白的脸、消瘦的身体,还有那双与自己颜色相似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碰碰梅德的手,却停住,最后只是握成了拳,收回。   “你看起来……”“很糟糕。”   梅德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梅珏硬挺的脸上,硬找风霜痕迹上,“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吧。”   梅珏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还是那个性子,不肯吃亏。”   “我弗兰林家的种,吃什么都不能吃亏,这...可是哥哥说的。”   两虫对视,嗤笑。   梅珏的大手到底揉上了弟弟的脑门。   被梅德拍掉。   嫌弃的瞪他。   方鸣看着他们,松了一口气,然后默默的退开,将空间都留给他们。   .......   夕阳将斜。   梅珏松开手,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梅德,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保重。”   “你也保重。”梅德仰头看着他。   梅珏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的悬浮车大步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走向那片远离喧嚣的平凡星空。   梅德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靠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方鸣将毯子在他身上拢了拢,始终沉默。   他能看出梅德的不舍。   “雄主。”   方鸣蹲下身子。   “我在。”   “我...可能真是老了。”他埋着的大脑袋,闷闷的出声。   方鸣抱着他,“不老。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余辉悄然消失,方鸣打横抱着梅德回了卧室。   他的精神核在缓慢衰竭,这非药物可逆,如沙漏中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剩下的日子,也许不会太长。   但……那又怎样。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方鸣不再查看那些冰冷的医疗报告。   他将梅德裹在柔软暖和的毯子里,推到厨房阳光最好的角落,那里新添了一张舒适的小躺椅。   “今天想吃什么?古蓝星的‘佛跳墙’据说要炖三天三夜,咱们试试简略版?”   方鸣系上围裙,翻着一本纸质菜谱,指尖点着上面色彩诱人的图片。   梅德靠在躺椅里,阳光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淡金:“听起来很麻烦。”   “麻烦才有意思。”   方鸣转身从恒温保鲜柜里取出几样处理好的食材,动作熟练,“就当……玩个游戏。”   厨房里很快飘起复杂的香气。   方鸣并不完全遵循步骤,时而突发奇想,加入一点北境带回的香料,或是替换某种稀有食材。梅德起初只是看着,后来忍不住轻声提醒:“火好像大了些。”“那个……是不是该先放?”   方鸣便笑着凑过去,把勺子递到他手里:“元帅阁下,现场指挥一下?”   梅德的手有些抖,搅动一下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   方鸣就站在他身后,虚虚环着,稳住他的手,下巴蹭过他柔软的发顶。   成果有时成功,有时堪称灾难。   无论成品如何,两虫总是对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认真地吃完。   嘴角偶尔会沾上一点酱汁或奶油,方鸣便自然伸手替他拭去。   饭后,若梅德精神尚可,方鸣会推着他在庭院里慢慢走,指给他看那株荒星植物又抽了新芽,或者一起看光脑里格吉亚和布兰登的讯息。   若梅德疲惫,方鸣就抱他回卧房,两人挤在临窗的软榻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方鸣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游记,声音平缓。   梅德有时听着听着会睡去,头歪在方鸣肩头;有时则会忽然轻声问一个关于书中问题,方鸣便停下来,和他随意聊几句。   他们话题琐碎如尘埃,落在日常的每一寸光阴里——今天的阳光真好,那朵云像只胖兔子,你头发该剪了,我好像忘了浇花……   夜晚,方鸣依旧会为他梳理精神力,动作轻柔,如月光流淌。   梅德的精神核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但在那温和而持续的滋养下,始终未曾彻底黯淡。   他不再试图去“修复”那不可逆的衰竭,只是静静地、源源不断地,将自己化为环绕烛火的无形灯罩,替它挡去所有风霜,让那光芒,能温暖地、再亮得久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平静得几乎让人忘了沙漏的存在。   厨房里的烟火气,庭院里的新绿,软榻上的依偎,指尖相触的温度……仿佛兜住正在缓慢下坠的时间。   方鸣在,梅德便在。   直到最后一粒沙,安然坠底。   五年时光,如庭院里那株荒星植物舒展开的叶片,静默而执拗地生长着。   梅德的身体在方鸣日复一日的精心温养与陪伴下,并未急转直下。   精神核的微光如同寒夜尽头一点倔强的星子。   府邸的生活宁静得像一汪深潭,直到某日黄昏,涟漪骤起。   布兰登回来了。独自一个。   没有提前通知。   不过,方鸣知道,他这些年派来虫去暗中保护。同时定时传来消息。   他推开府邸侧门时,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旅行者斗篷,风尘仆仆,下巴上覆盖着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昔日的锐利与神采,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近乎干涸的疲惫。只有那挺直的脊梁,还依稀残留着军雌的轮廓。   他直接来到方鸣和梅德日常起居的小客厅。   梅德正靠在躺椅上,听方鸣读一本游记,夕阳的余晖将两虫的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边。   布兰登在门口顿了顿,看着比记忆中更加清瘦苍老的雌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对着方鸣,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雄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我回来了。” 第171章 放你走,笑话   方鸣放下书,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狼狈的外表,没有问“阿耀呢”,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梅德挣扎着想坐直些,眼中满是心疼:“布兰登,你……”   布兰登转向梅德,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雌父,我不孝。”   雌父身体不好,他从来没有为他做过半分,反而还为一个处心积虑的雄虫,上蹿下跳。   “对不起,雌父。”   梅德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稳:“去吧。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布兰登没再言语,转身,跟着仆从离开了。   那一晚,布兰登所在的侧楼异常安静。   他没有出来用餐,仆从送去的东西,也只动了一点。   “我去看看吧。”方鸣拦住了他,“你去,只会让他难看。我去。”   方鸣去了,两个虫聊了很久,再出来时候,方鸣舒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当方鸣和梅德在餐厅用早餐时,布兰登出现了。   他换上了干净挺括的常服,深色的面料衬得他肤色冷白。   胡茬已经剃净,露出线条清晰、与梅德愈发相似的下颌。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   除了眼下的淡淡青影,几乎看不出昨日那副落魄流浪汉的模样。   他走进餐厅,步伐稳健,然后走到方鸣和梅德面前,再次行礼,姿态无可挑剔:“雄父,雌父,早安。”   梅德看着他,柔声道:“坐下吃饭吧。”   布兰登依言在方鸣下首坐下,接过仆从递上的餐具,动作优雅,进餐的速度不快不慢,沉默却并不僵硬。   他偶尔会为梅德布一筷子远处他喜欢的清淡小菜,或是接过方鸣随手递过的汤勺。   仿佛那场耗尽他心力、最终以被抛弃收场的漫长“考验”与“婚姻”,只是一场需要蒙头大睡来修复疲惫的远行。   睡醒了,洗去了风尘,他便还是弗兰林家的大少爷,是曾经那个冷静自持的布兰登·弗兰林。   方鸣将一碟软饼往他那边推了推。   “欢迎回家,中将”方鸣仿佛闲聊般开口。   布兰登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向方鸣。那眼神里,是一丝了然的淡漠。   “是,雄父。”他应道,声音无波无澜。   风暴过后,海面重归平静。   布兰登回来了,以弗兰林大少爷的身份。   布兰登重新穿回联邦中将的银灰色制服那天,恒星的光芒透过军部高塔的落地窗,将他肩章上的星徽照得灼目。   他站在方鸣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广场上列队的士兵,以及更远处那些窥探的媒体镜头。   当晚的公开声明直播,覆盖了所有主要星网频道。   梅德和方鸣坐在家主的高背椅上,布兰登身着中将礼服,笔挺地站在他斜后方一步的位置。   “弗兰林家的大门,永远为忠诚的虫敞开。”梅德面向镜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威严与宽厚,“一时的迷雾,遮盖不了恒星永恒的光辉。布兰登·弗兰林,我的长子,联邦忠诚的捍卫者,从未真正离开。”方鸣说道。   镜头转向布兰登。   他上前半步,向镜头,也向方鸣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   “我愿为家族,为联邦,效忠。”   直播结束的提示灯熄灭。   布兰登五年多的旅游到此结束。   结束的很仓促,让阿耀简直无法接受。   他明白了,他被耍了。   凭什么?他怎么能甘心。   “布兰登,你出来。”阿耀大呼。   仆从通道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和护卫低声的劝阻。   布兰登手中的餐刀在瓷盘上轻轻一顿,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抬起眼,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阿耀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   脸上挂着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最后的希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长餐桌几米外的地毯上,朝着布兰登的方向,额头抵着地面。   “…求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阿耀的声音嘶哑破碎,“我知道我错了,我被蒙蔽了,我不该听信那些话,是有虫欺骗了我,求你给我一条生路,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每一句话都在空旷的餐厅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布兰登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嘴角和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阿耀身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主位——方鸣刚才坐过的,此刻已然空置的位置。   布兰登的视线从空置的主位收回,重新落回阿耀身上。   他站起身,笔挺的军服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绕过长长的餐桌,步伐稳定地走到阿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匍匐在地背弃他的人。   阿耀仰起脸,和曾经一模一样的脸。   但看着....布兰登只觉得恶心。   他不想回忆他迫切摆脱自己的嘴脸,依偎在其他雌虫身上,吃相太难看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不论谁说,他绝不会相信,这个救助他的虫,如此的处心积虑,如此的厚颜无耻,谁给他权势、金钱,就能爬上谁的床......   太脏了,太恶心了。   现在竟然...还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很好。   .........   地下室的铁门在刺耳摩擦声中打开。   浑浊光线里,阿耀蜷缩在角落,嘴唇干裂渗血,脸颊凹陷。他抬起头,看到逆光中布兰登笔挺的身影。   “中……将……”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挣扎着爬过来,脏污手指抓住布兰登锃亮的军靴,“求您……放我走………”   布兰登垂眸看着他。   然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放你走?”他慢条斯理地蹲下,军靴从阿耀手中轻易抽出,   “‘阿耀’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第172章 梅德主角下线   他伸手,冰凉的皮质手套捏住阿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现在活着的,是什么东西呢?”   阿耀的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了?   巨大的恐惧攥紧心脏,他猛地往后缩,撞上冰冷墙壁。   布兰登松开手,站起身,掸了掸手套上不存在的灰。   “杀了你?”他转身,声音飘来,“太便宜了。”   脚步向外。   阿耀明白,他这是要慢慢折磨死自己。   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忍受时时刻刻的痛苦。   不,他穿越而来是来享福的。   不,绝不是这样。   他还不如回去。   他眼底最后的光炸裂。绝望嘶吼,他猛地撞向墙壁!   沉闷撞击。   布兰登脚步一顿,皱眉回身。   看着地上蜷缩颤抖、额角渗血的身影,他眼神冰冷。   “叫医生来。”   他对着门外命令。   “治好他。”   目光落在阿耀身上,一字一句。   “他得活着。”   ..............   又过了三年。   布兰登肩章上的星徽多了一颗,他在军部的根基愈发稳健。   人们私下议论,那位曾被“迷雾短暂遮盖”的中将,如今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寒刃,沉默,却无人敢再忽视其锋芒。   阿耀早已成为档案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字,连最擅长捕风捉影的媒体,也早已遗忘了那场短暂直播后的微澜。   只有弗兰林家地下最深处某些极少开启的房间,偶尔会传出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非人的呜咽。   梅德的衰老,像一颗恒星步入暮年,光芒依旧炽烈,却在不可逆转地缓慢冷却。   方鸣看在眼中,但并不害怕。   他禅让元脑之位那天,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   巨大的书房里,只有寥寥数位核心见证者。方鸣将象征着最高家族权限的元脑晶钥,亲自放在了小儿子格吉亚的手中。   “以后,靠你了。”方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格吉亚的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苍凉。   ...........   梅德坐在特制的软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清亮,此刻正安静地、依赖地望着方鸣。   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咳从他喉间溢出,牵动方鸣的心。   方鸣手掌温暖地覆上他单薄的肩背,低声询问。   方鸣彻底从家族运转的前台隐退。   他将所有的时间、所剩不多的精力,全部倾注到了梅德身上。   东翼被彻底改造成最适合休养的地方,恒温恒湿,药香弥漫。   方鸣陪梅德在玻璃花房看那些永不凋谢的星域奇花,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应对每一次突如其来的病痛发作,一点点丈量、温暖所剩无几的时光。   时间又滑过去几年,像无声的流水,带走了活力,只留下日益深刻的皱纹和无法驱散的药味。方鸣七十岁了,鬓发霜白,背脊依旧挺着。   梅德几乎无法离开那张靠窗的床了。   他的身体薄得像一张被岁月和病痛反复揉搓的纸,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但他的眼睛,在清醒时,反而比以往更清亮些,亮得有些不祥。   这夜,月光很好,透过薄纱帘子,水一样漫进房间。   梅德一直没睡,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星子。   方鸣坐在他床边惯常的位置,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没有说话。   突然,梅德的手指用了点力,回握住了方鸣。   那力气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执拗。   “雄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痰音,却异常清晰,“我……好像,要走了。”   方鸣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   他反手更紧地握住梅德的手,喉咙发紧:“别胡说,吓我。”   梅德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眼神有些涣散,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第一次见你……记得吗?”他嘴角牵起一点极微弱的笑意,“你像个小脏包,气鼓鼓的,还炸着毛……我一眼就觉得你会救我。结果你从我身边路过……”   方鸣怔住。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远得他自己几乎都已遗忘。   “那时候,你特贪,”梅德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尽管气息微弱,“但不太识货,我那宝石……一颗能买下半个星球。”   方鸣握着的手微微颤抖。   “大哥…他为了给我出气,也被打得鼻青…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对我的好…”   “我的雄父和雌父……”   “他们很爱我……彼此,也相爱…………”   “孩子们也有……光明的未来。”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目光开始涣散。   “雄主……”他再次收紧手指,那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方鸣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我…唯担心…你....”   方鸣俯下身,脸颊贴上梅德冰凉的手背,声音哽塞,“别担心我。”   梅德没有再说话,他依旧抓着方鸣的手,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最后、唯一的联系。   当日,凌晨。   寂静,被监测仪尖锐的长鸣撕裂。   方鸣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手还握着梅德消瘦的手指。   那手指,刚刚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现在,迅速变冷,变僵。   他愣住,看着床上苍白平静的面容,仿佛梅德只是又一次沉入较深的睡眠。   医生和护理冲进来,人影晃动,低声急语,尝试抢救。   方鸣被轻轻挤开。   他站着,没动。看着那些徒劳的动作。   声音渐渐远去,人影也变得模糊。   世界好像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面。   只有心口那里,传来一种清晰的、空洞的痛感。不是剧烈的撕裂,而是缓慢的、彻底的塌陷。仿佛支撑了太久、太久的某根柱子,终于无声地化成了齑粉。   他缓缓走过去,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被关闭后的死寂。   他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没有哭。只是肩膀极其轻微地塌了下去。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以后……都不疼了。”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窗外的天空,从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点冰冷的黛蓝。   黎明要来了。 第173章 方鸣死亡   黎明要来了。   但属于他的光,已经熄灭了。   他俯身,在梅德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他松开手,仔细地,将梅德的手放回毯子下,又掖了掖被角,仿佛怕他着凉。   站起身时,他的背依旧挺直,但某种火气已经从眼底彻底抽离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烬。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般的容颜,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空旷安静的长廊上。   拨通孩子们的通讯。   “他走了,你们回来吧。”   ..........   虫族没有丧葬之说,冰裂,放进去,很快什么都没有了。   方鸣不想挑战这里的世俗,也不想梅德什么也不留下。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他留下梅德的尸骨,用精神力温养。   方鸣要在离开前解决一项麻烦,他去了地下室,要阻拦的侍从被方鸣一个抬手拍晕,也免得他难做。   门轰隆隆打开,门口便传来“风言风语”。   “我是穿越来的,我是主角,你们这些该死的雌虫。快放了我。”   “我可是地球人,现代文明人,你们这些野蛮虫子,我要杀了你。”   “我是来享福的……”   方鸣抬脚迈步,脚尖点地之时,强大的波光激荡,地下室都跟着颤抖,疯言疯语鬼叫的也发不出声音来。   精神力完全笼罩操弄这个空间。   此时此刻,方鸣就是这里的主宰。   阿耀看着十阶二下的虫,和此时狼狈肮脏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嫉妒让他面目狰狞,恐惧让他不敢言语。   突然“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方鸣见他呆呆的。   “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侄女正上幼儿园,背了这首诗。看来你不记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方鸣看着阿耀错愕的眼神,然后是巨大的惊喜,他像个神经病一样,面部表情变换不断,哭哭笑笑,神神叨叨。   “你也是穿越来的,老乡老乡,你快救我,我是你老乡。”   方鸣居高临下,并不言语,睥睨的模样让那人的面容定格。   “你……你是什么意思?”   阿耀看着方鸣慢条斯理的取出药剂。   “你这般口无遮拦,迟早给故乡带来祸患,我要走了, 自然不能留你。”   “你……你要杀我?你疯了,我可是你老乡,你不想知道现在地球如何了?而且我还是你儿子喜欢的虫。”   “他都舍不得杀我,你不怕他怨恨你……”   “聒噪”   药剂针尖刺破皮肤的触感冰寒刺骨,阿耀的瞳孔骤然收缩,却在下一秒感觉到那致命的推挤停了下来。   方鸣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地下室的入口。   那里,初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年轻的雌虫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父亲冰冷的侧脸和阿耀颈边闪着寒光的针尖之间剧烈摇摆。   “雄父。”初初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您……住手。”   方鸣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开手中的药剂,只是维持着那个欲刺未刺的动作。   地下室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耀僵直着,连呼吸都屏住了,额角的冷汗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   初初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阿耀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一点点……哀求?初初的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罪不至死。”   “至少,不该由雄父您……在此刻……” 他想说“在雌父刚刚离去的时候”,话到嘴边却化作更深的痛楚,咽了回去。   阿耀眼底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急促地、几乎语无伦次地对着初初低喊:   “方鸣!方鸣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那些话我烂在肚子里!求求你……求你……”   方鸣依旧沉默。   那眼底只剩下梅德离去后留下的、深不见底的灰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终于,方鸣极其缓慢地,将药剂针尖从阿耀的皮肤上移开。那细微的撤离动作,让阿耀几乎瘫软下去。   “初初,”方鸣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两个年轻虫的心上,“你确定,要留他一命?”   初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 他知道留下他是隐患,但……那一点残存的情感,让他无法说出“杀”字。   “是。” 初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   “那你愿意用你的命来换?” 第174章 阿耀死亡?   布兰登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方鸣,眼中神色复杂万分。   他无法理解雄父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雄父不同,也许是雌父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但无论雄父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作为他的儿子都绝不会忤逆。   当他目光掠过阿耀时,他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与布兰登相处多年的阿耀,对他的脾性再熟悉不过。   见他这般情态,便知他已准备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何其残忍。   可阿耀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约的期盼。   在地球时,阿耀本名邓慧瑶,是个容貌出众、学业优异的女子,在校园中从不乏追求者。   毕业后,她拒绝了母亲安排的对象,毅然投身所谓的爱情,最终却落得一无所有。   最初几年的甜蜜,终究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   反观母亲当年介绍的那些人,个个生活富足、安稳美满。与丈夫分手那晚的歇斯底里,让她彻底清醒:哪有什么爱情,远不如金钱实在。   因此,当发现自己穿越到虫族时,她兴奋难抑。   无论什么种族,这一次,只要有钱,她便愿意委身。   接受魂穿的事实、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后,她认定这是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尤其是遇见昏迷不醒、衣着不凡的布兰登时,她更觉自己拿的是主角剧本。   直到布兰登被流放,她也未曾动摇——她知道,没有父母会永远抛弃子女。   她甚至猜测出这或许是一场考验。   然而,诱惑实在太多:富有且地位崇高的虫族数不胜数。而生活的苦,她早已吃够了。   整整五年,她无数次摇摆不定。   本该毅然抛弃布兰登、选择更具权势的对象,可她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是的,阿耀凭借出色的外貌,以及刻意经营的性情,成功吸引到一位巨富。   对方的权势虽不及弗兰林,财产却不容小觑,足以让她挥霍十几辈子。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摇摆了整整两年。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半个月,明明她什么都有,但她却像患上怪病般坐立难安,脑海中总浮现布兰登的身影。   她四处求医,却只得到“没有生病,只是心情不佳”的诊断。   当得知布兰登回归弗兰林家族、印证了她当初的猜测时,那纠缠她的病症竟不药而愈。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在那些演戏般的日子里,自己早已对布兰登动了真心。   这个男人强大、自律、冷静,更难得的是对她一心一意。   在那资源匮乏的流放地,偶尔出现的示好者从不能在布兰登面前讨到好处——这让阿耀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若非布兰登五年如一日的全力呵护,她根本熬不过那些日日夜夜。   她匆匆赶回中央星找到布兰登,开口便是质问。   她知道这样不对,只好用更大的声音、更凶的语气来掩饰心虚。   是的,她觉得自己恶心透了,像泼妇般胡搅蛮缠。   表面上骂得越凶,心里就越唾弃自己,越害怕布兰登真的会离开。   而现在,她竟要将他害死了。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可以?   阿耀看着布兰登向方鸣拜别,神情冷静,辞句清晰。   当他朝自己投来平静的目光时,阿耀明白——直到此刻,他依然在维护她这个恶毒的虫。   那一刻,阿耀只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想告诉他,她真的很爱他,愿意跟着他一辈子。   即便他没有弗兰林少爷的身份,没有中将的军衔,哪怕只是个流落荒星的平民,她也心甘情愿。   泪水不知何时已爬满脸颊。   在布兰登跪地行礼的刹那,阿耀猛地抢过地上那管幽蓝色的针剂,在两人都未及反应时,狠狠扎进自己心口。   冰凉的液体刺入,随即蔓延开麻痹之感。   恍惚中,她看见布兰登震惊而心痛的表情,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意识逐渐涣散,她竭力张嘴,想说出那句话——或许上天垂怜,尽管言语断续,她还是磕磕绊绊地表达了出来:   “布兰登……我爱你……如果有来生……无论怎样……我都跟着你……一辈子……只跟你……”   她看见布兰登茫然地抱着她大哭,将精神力疯狂输入她体内,看见他跪在方鸣面前哀求救命。   这一次重生,虽未过上梦想的富足生活,她却觉得已得到了全世界。   阿耀安心地闭上了眼。 第175章 阿耀傻了   此刻,光脑传来通讯。   方鸣接通,是格吉亚。   雌亲刚走,格吉亚并不放心方鸣,便在庄园留了眼线。   方鸣简略说了情况,格吉亚问起布莱登。   方鸣说:“他在哭。”   格吉亚沉默,哥哥似乎有点儿“弱”,总爱哭。   方鸣没有再去理睬那个正抱着脑袋痛哭流涕的傻瓜儿子,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他缓缓地迈着步子,穿过幽暗狭长的走廊,来到了室外。   阳光洒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方鸣踏上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感受着脚底与石子间的摩擦和碰撞。   沿着小径前行,凝视着远方,目光穿越层层绿树,落在远处的山峦之上。微风拂过脸颊,却无法惊动他内心深处的波澜。   “格吉亚,”他说,“你哥哥……以后劳你多看着。”他顿了顿,   “阿耀我已处理。没杀,但醒来就是痴儿。没了那些小心机和反复无常。留在布兰登身边倒也无妨。”   “可你哥哥的软肋太明显。只要有心,随时能造出第二个阿耀。这是他生为雌虫骨子里……改不了的东西。”   “若是有一天阿耀有转醒的迹象,你悄悄替我处置了。”   方明细细的交代。通讯那头久久无声。   方鸣轻声问:“怎么了?”   隔了一会儿,才传来格吉亚微哑的低语:“雄父……您要走了吗?”   方鸣笑了笑。   他这个小儿子当真是思维敏锐。   他抬头望天:“是。这里回忆太多。我想出去走走。”   方鸣又交代了几句,直接挂断通讯。   他漫步花园。   每一处,都与梅德并肩走过。   空中花园的全息投影依然绚烂如梦,只是身旁……再没有那个身影。   方鸣收拾好行李,正准备洗漱入睡,门被敲响。布兰登走了进来,眉眼低垂:“雄父,阿耀醒了。”   他忽然跪下:“谢谢您……留他一命。”   方鸣放下手中物件,抬眼看他。水晶灯下,那双眸子清冷如潭:“我让他成了傻子。你不恨?”   布兰登急忙摇头:“我明白您的苦心。按他从前所为,死不足惜。而他今日的行为也未必可信。”   方鸣静静看着这个长子。   心虽软但绝不是个蠢的。   五年苦难让他看清了雄虫的险恶,却还是下不了杀手。方鸣知道,将他锁在地下室,看似惩罚,实是保护。   罢了。他心中轻叹。   这时布兰登才看见角落的黑色行李箱。他怔了怔,踉跄两步:“雄父……您要走?”声音发颤。   方鸣淡淡“嗯”了一声。   那高大身躯猛然一僵。   布莱登抬起脸,酷似梅德的眉眼通红,竟露出孩子般的委屈。   方鸣心一软,走过去扶起他:“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和你雌父……都为你们骄傲。”   “往后的路,总要自己走。”   布兰登低头不语,方鸣只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去吧。”方鸣轻声道。布兰登深深跪拜,转身离开。   方鸣洗漱完毕,将丝帕浸湿,走进卧室深处。   帷幔之下,梅德静静躺着,双手交叠。肤色依旧白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方鸣用湿帕轻拭他的眉眼,神情平静。   他终于能开口,说那些从未说过的故事。   穿越的秘密,除师兄外无人知晓。   虫族的强横与科技的锋芒,远非故土所能及。他不敢冒万分之一的险,将故乡置于可能的风暴中。   但对着永眠的梅德,他想说说家乡。   “我有个爷爷,”他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窗纱,“住在山里,会武艺。小时候管我很严……每天天不亮就要站桩,太阳升老高才让下来。”   “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他长得白白胖胖的。冬天裹得像一个球。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很是烦人。”   他从童年讲到大学,再说到穿越而来。语调平缓,絮絮叨叨,像在聊家常。窗外天色渐明,他仍未停。   晨光漫进时,方鸣俯身,在梅德额前轻轻一吻。   然后他抱起梅德,登上小型旅行舰。   星河浩瀚,四海无垠。   然而莱安知道梅德离去,担心方鸣,便匆匆连夜赶来……他手中握着世界,胸中自有乾坤,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开导一二。 第176章 不似真人   然而天意弄虫,造化难寻。   两艘星舰,在寂静的宇宙港中,背向而驰。   方鸣的小型旅行舰,像一滴即将滑入深空的泪。   尾部的幽蓝光焰平稳地亮起,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朝着广袤星海的深处驶去,逐渐化为视野尽头一颗逐渐黯淡的星。   就在那银白星点即将消失的同一刻,另一艘深灰色的舰,如同沉默的巨兽,破开另一侧的航道隔离屏障,稳稳地泊入空港。   两艘舰,在命运无形的坐标轴上,于这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刹那,擦过了一个没有交集的点。   一个携着永恒的寂静与回忆,奔向未知的旅途。   一个载着迟来的关切与风尘,投向熟悉的故地。   它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将彼此拉成两条再无相遇可能的射线。   辽阔的宇宙无声地吞没了这幕无虫见证的擦肩,只留下永动的星辰,冰冷地注视。   方鸣并不知道莱安回来,即便知道他也并不想停留,随着梅德的离开,他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一下子淡漠了起来。   周围的是是非非都变的模糊,很难在他心湖中溅起微澜。   小星舰走的悄无声息,又瞬息万变。   不过两个日夜便降落在一个星球之上。   他们最初相遇的坐标。   狂风卷起铁锈色的沙尘,掠过苍茫的地表。   不远处,那间曾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铁皮屋,如今只剩下几片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半埋在沙土里,在永恒的风蚀中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大地陈旧而干涸的伤口。   方鸣抱着梅德,站在废墟前。   风掀动他的衣角,也拂过梅德仿佛只是安睡的容颜。   方鸣轻叹了一口气,拾起过往的记忆,预料中的心境并没有多少澎湃。   他转身,走向后来建造的“家”。   那处曾精心规划、引以为傲的四合院式居所,静立在更背风的一处矮坡下。   院墙还算完整,但门扉虚掩,里面透出萋萋的绿意,不是往昔精心打理的花草,而是恣意蔓生的野草,几乎淹没了石板小径,攀上了廊柱与窗棂。   一种蓬勃而寂寞的荒凉。   方鸣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在院门外站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   脑海中勾勒,梅德在廊下研究星图的身影,庭院里共度的静谧午后,还有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点点滴滴。   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这座空屋低沉的呼吸,又像是时光本身走过的足音。   往日不堪回首。   星舰的舱门无声滑开,又轻轻闭合,将永恒的静谧归还给那沉睡的身影。   护体舱分离启动,幽蓝的光晕稳定流转,方鸣将梅德小心放入,跟随模式的光标在方鸣身侧悬浮,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灵。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被记忆浸透的土地。   突然,脚步声杂乱地响起。   七八个身影从阴影里晃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他们穿着本地痞虫标志性的、带着磨损与污渍的拼接护甲,眼神里混着警惕、贪婪与一丝虚张声势的凶狠。   荒星,落单的、衣着考究的雄虫,加上旁边那艘虽然小巧但显然造价不菲的星舰——这在他们眼中,无疑是天降的肥羊。   方鸣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   奇异的,心中并无厌恶或紧张,反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诞的亲切感。   很多年前,就是类似的家伙,在这片荒芜之地试图“教育”新来的梅德,结果反被梅德用更“深刻”的方式做了长久的思想改造,成效显著到方鸣后来独自出入,都再未受过这类滋扰。   没想到,时过境迁,“传统”似乎又回来了。   “嘿,瞧瞧,一位迷路的阁下?”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雌虫咧开嘴,目光黏腻地扫过方鸣剪裁合体的外套,又瞥向旁边的星舰,“这地方可不太安全,需要……护送吗?”   方鸣没说话,眼神平静无波,迈步欲从侧面绕过。   “别急着走啊!”   另一个身形更高大的雌虫猛地跨前一步,嬉笑着伸手,一把攥住了方鸣的手腕,“让我们好好认识认……”   话戛然而止。   那虫感到掌中之物出乎意料的纤细、冰凉,且……柔软得不似虫应有的触感。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一截皓白的手腕在自己古铜色、粗糙的手掌衬托下,简直像易碎的瓷器。   他顺着那手腕向上,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张脸。   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痞虫脸上轻浮的笑容瞬间僵死,瞳孔急剧收缩,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冰水倒灌,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您……?!”破碎的惊呼即将冲口而出。   然而,没有机会了。   甚至没见方鸣有任何动作,精神力构成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轻柔又无可抗拒地扩散开来。   “砰!”   抓住他手腕的雌虫首当其冲,像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整个虫离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几米外的残垣上,闷哼一声,瘫软下来。   周围的其他痞虫更是不堪,如同被同时抽去了骨头,稀里哗啦跌倒在地。   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呼吸都成了奢侈的挣扎。   高等雄虫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淹没了这片狭小的空间,冰冷、浩瀚、不容置疑。   他们瘫在地上,眼珠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凸出,只能看着那道穿着考究的黑色身影,抬步,踏过。   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荒星永恒的风沙与暮色里。   冷淡的不似真虫。 第177章 总有奸臣要害朕   风沙呼啸,将方鸣离去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抹平在地平线上。   远处一座利用废弃矿坑改造的隐蔽观察哨里,金属与岩石的缝隙后,一双阴沉的眼睛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是这片荒星区域如今实际的控制者,“蝰牙”。   他认得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更看清了那转瞬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全员镇压的场景。   高等雄虫。   而且是精神力强到匪夷所思的那种。   蝰牙的呼吸粗重了一瞬,眼底翻涌起贪婪与野心混合的暗火。   一只落单的、拥有如此可怕精神力的雄虫,身边还带着价值连城的精密星舰……这简直是星空抛下的巨大诱惑。   若能控制,或仅仅是与之“合作”,带来的利益将无法想象。   荒星边缘法则之下,实力即是一切,而精神力,是凌驾于许多实力之上的硬通货。   “跟上去。”   他对着通讯器嘶声下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哑,“保持最远跟踪距离,别被他发现。标记他的航道。”   一艘外壳斑驳、经过非法改装的追踪舰,从另一处伪装掩体后悄然滑出,如同暗影中的毒蛇,远远咬住了银白色旅行舰那即将消失在星幕中的尾迹。   无垠的虚空中,方鸣站在舰桥观测窗前,身后是静谧流淌的星河。   护体舱在旁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他神色淡漠,目光似乎落在远方,又似乎空无一物。   直到光脑传来轻微提示,投影出一幅后方星域的能量图谱。   一个不起眼的光点,以恒定的距离,顽固地缀在后方。   厌烦。   这种被暗中窥伺的感觉,在他此刻的心境里,激不起波澜,只生出纯粹的厌烦。   “总有奸臣要害朕。”   方鸣看着躺在护体舱中的梅德,唇角勾笑,吐出一句串味的话。   方鸣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随意划过几个简洁的指令。   轻轻闭上眼,鸦羽微颤。   下一瞬,磅礴如深海、凝练如实质的精神力自他周身无声扩散,并非攻击是以一种超越常规物理理解的方式,温柔又强势地包裹住整艘星舰。   舰体周围的星光似乎出现了细微的扭曲,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银白色的旅行舰,就在后方追踪舰传感器的注视下,没有任何加速过程和能量爆发的前兆,就这样突兀地、彻底地消失在原地。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当前的空间坐标上,轻轻“抹去”了。   追踪舰内,死一般的寂静。   负责操控的雌虫张大了嘴,手指僵在控制台上,反复刷新着空空如也的扫描界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蝰牙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撞翻了旁边的杂物架。他冲到观测屏前,死死盯着那片只剩下冰冷星辰的空旷星域,脸上的肌肉因极度震惊和某种后知后觉的恐惧而微微抽搐。   “老……老大?”旁边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信号……信号完全消失了。连量子扰动痕迹都……都很异常。要、要不要启动广域扫描,或者推算可能跃迁的落点区域……”   “追?”蝰牙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说话的小弟,毫无预兆地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舱内格外刺耳。   小弟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噤若寒蝉。   “追?!往哪儿追?!”   蝰牙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暴怒,“你眼睛瞎了吗?!那是普通的跃迁吗?!那是……那是直接用精神力干涉了空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星空,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深深的恐惧此刻才如冰水般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做到这一点的雄虫,其精神力等级和掌控力,早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甚至所能想象的范畴。   若要杀他,也只在弹指之间。   “撤……”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干涩,   “立刻撤回荒星。今天看到的一切,给老子烂在肚子里!谁走漏半点风声……”   他阴狠地扫过舱内每一个手下,“我就把谁拆了喂矿坑里的蠕虫!”   “那虫……绝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追踪舰慌忙调转方向,朝着荒星仓皇驶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之物正在追赶。   方鸣的旅行舰,早已在无数光年之外,滑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星流,朝着下一个无目的、的目的地,沉默前行。 第178章 师兄来了   银白色星舰静默地滑入一片瑰丽的星云边缘。   这里没有陆地,只有一片广袤的、失重的“空海”,无数半透明、散发着柔和蓝紫色荧光的巨大生物,正悠然自得地漂浮着。   它们形似水母,伞盖舒展,触须轻摇,拖曳出梦幻的光痕。   “幽光水母”,方鸣和梅德多年前偶然发现并驻足许久的奇景之地。   舰门开启,方鸣踏出。   失重环境对他毫无影响,他悬立在虚空,护体舱静静伴随身侧。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无俦,却覆上了一层千年寒冰般的冷冽,眉眼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空寂。周身自然而然地萦绕着无形力场,是过于强大的精神力外溢。   冰冷、锐利、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而这些变化,方鸣毫无所觉。   这可苦了这些“憨憨”了。   原本悠然漂浮的幽光水母,仿佛感知到天敌般它们柔和的荧光急促地闪烁,伞盖收缩,几乎是同时,齐齐向着远离方鸣的方向缓缓飘移,如同潮水遇礁石般无声退却,留下一片突兀的空旷。   方鸣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与他周身冷硬的气息形成微妙反差。   他偏过头,看向护体舱中安然沉睡的梅德,冰封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委屈。   “它们这是怎么了?”   他低声对着梅德抱怨,声音在寂静的虚空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这是....不待见我,梅德。”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近乎空间闪烁般,瞬间出现在一只退得稍慢的幽光水母身旁。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柔软的、发光的伞盖。   这简直要了胆小水母的小命!!!   那水母周身荧光爆亮一瞬,所有触须猛地蜷缩,以远超平时的速度弹射般向后飘退,甚至不惜撞上另一只同伴,引起一小片光团的混乱。   方鸣停下了。   不知所措。   他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团惊魂未定、光芒紊乱的水母。   委屈极了。   “梅德刚走,你们也来欺负我。”上一次它们明明很安静,很乖巧。   方鸣的身影如同鬼魅,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精确地逼近某一只水母。脆弱生物,则以一种近乎恐慌的本能拼命逃离,搅动得整片光海波澜起伏,梦幻的宁静荡然无存。   一场单方面的“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的游戏无声无息上演。   “好无趣。”   不过片刻,方鸣眼中的那点微光便熄灭了。   追逐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   倦意涌上心头。   他静静悬停在原地,望着远处那些终于警惕地与他保持遥远距离的光团,眼底金光微微一闪。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所有幽光水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完完全全僵滞在虚空之中。   光芒凝固,触须僵直,连最细微的飘浮摆动都停止了。   “走吧,梅德,这下它们跑不掉了。”   方鸣看了看,摸了摸,自言自语。   最后,得出“不过如此”四个索然无味的字。   苍白的如同他此刻提不起兴致的心。   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变得索然无味了。   方鸣看着这静止的一幕,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或满足,只有更深重的索然。   他转身,轻轻拥抱住身旁的护体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透明舱盖上,目光似乎穿透了材质,落在那张永眠的容颜上。   声音低低的,带着孩子告状般的失落,又浸透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你不在,它们也不搭理我……”他顿了顿,望着眼前这片被自己无意间凝固了生机的、死寂的梦幻光海,轻声道,   “这个世界,好没有意思。”   金光悄无声息地敛去,被定住的水母们猛地一颤,恢复飘浮,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离,再也不敢靠近这片区域分毫。   方鸣抱着护体舱,转身返回星舰。   银白色的舰体启动,缓缓驶离空海,再次没入无边的星辰之间,继续不知终点的漂泊。   突然,舰内没有响起任何警报,但方鸣若有所感,抬起眼。   他走到观测窗前。   星舰前方不远处的虚空,空间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从那涟漪中心,一步踏出。   不用借助任何舰船,没有穿戴任何维生或推进装置。   仅仅是肉身,便这样凭空出现在冰冷的宇宙真空里。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简约而尊贵的深紫色常服,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束在脑后,容颜俊美威严,尤其一双眸,沉淀着岁月与至高权力淬炼出的深邃与平静。   帝国的王,SSS级雌虫,艾达佳。   也是方鸣的师兄。 第179章 他也不行了   他静静悬浮,周身无形的力场自然排开一切宇宙尘埃与辐射,目光穿透舷窗,与方鸣遥遥对视。   方鸣脸上并无惊讶。   他转身,走向舱门。   银白色的舱门滑开,方鸣步出,同样凌空而立。   躺着梅德的护体舱自动跟随在他身侧。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   “师兄,”方鸣先开口,声音透过精神力场清晰传递,平静无波,“如今的精神力真是深不可测。”   能踏破虚空,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已是超越了常规空间技术的范畴。   艾达佳的金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冰冷寂寥的面容,扫过那具静静悬浮的护体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他淡淡道:“方鸣,你也不遑多让。几年不见,竟然又突破了。”他方鸣周身即便刻意收敛,依然如深不见底的寒渊般的精神力场,让艾达佳微微瞠目。   “是吗?”   方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淡漠得近乎飘忽,   “我倒没什么感觉。何况,再如何……也没什么用了。”   方鸣的目光落在了梅德沉睡的眉眼。   艾达佳的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方鸣话语深处根植于骨髓的消极与倦怠,一种对存在的意义都全然漠然的态度。   “这么久,”艾达佳的声音放沉了些,带着劝慰,“也该放下了。”   方鸣没有回应,而是抬起眼,反问:“代雅兹还好吗?”   提到这个名字,艾达佳周身威严气息,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不太好。”   代雅兹,艾达佳的伴侣,也是利用方鸣基因与精神力干预才得以诞生的特殊存在,虽成为自然虫,却终究受限于本源,寿命有限。   艾达佳明了,也并不打算强求。   方鸣闻言,似乎早有预料。   “师兄,他寿数已定。”他目光飘向更遥远的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未必有助力。”   艾达佳金眸微凝。   艾达佳看着他,这个惊才绝艳、如今却仿佛只剩下冰冷空壳的师弟,终于说出了此行真正目的:“左右师弟也这般随波逐流,漂泊无定,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方鸣没有犹豫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回身旁的护体舱上,神情温柔。“他向来不怎么喜欢你,”方鸣说,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还是不去了,免得他不高兴。”   这个理由听起来近乎孩子气的绝情,若是以往,方鸣顾忌良多,决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现在...似乎无所顾忌。   除了这个虫,这个死去多日的虫,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方鸣甘愿顾忌的了。   艾达佳呆愣一瞬,随即勾唇一笑,天地失色。   “难怪你精神力能更上一层楼,原来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师弟,你...心如止水。可喜可贺。”   艾达佳没,目光扫过那护体舱,道:“等我半日。”   方鸣明白他要做什么,同样点了点头:“好。”   话落,艾达佳的身影向后微退,周围的空间再次泛起涟漪,将他缓缓吞没,下一刻,已彻底消失在原地。   方鸣转身,带着护体舱返回星舰。   舱门关闭,银白色的舰体调整了姿态,静静悬浮在这片星云边缘。   “你莫要吃醋,我可是没多看,也没有多言。”   方鸣脱下外衣,只着浅灰色双领寸衫,将护体舱打开,只容纳一虫的护体舱因为多了一个虫,而发出嗡嗡的“不满”。   方鸣微微蹙眉,虚了一声,那护体舱顿时老实了。   方鸣心满意足的抱着梅德入睡,他的身体持续被精神力温养,竟然如同睡着一般,皮肤温热有弹性。   方鸣磨磨蹭蹭,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入他的脖颈,不动了。   这一睡就是半日。   半日的时光,悄然流逝。   空间再次泛起熟悉的涟漪。艾达佳的身影重新浮现,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代雅兹。   他被一层温和的金色精神力场包裹着,如同躺在一张无形的柔软床榻上。   他依旧保持着与方鸣相似的容貌,只是此刻脸色异常苍白,近乎透明,唇上几乎没了血色,紧闭着眼,呼吸微弱而绵长,透出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脆弱感。   艾达佳小心地维持着那精神力场,将他带到方鸣的星舰旁。   方鸣的舱门打开。   护体舱被安置在一旁,方鸣示意艾达佳将代雅兹放在星舰内一张简易的医疗平台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方鸣走到代雅兹身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刹那间,柔和而浩瀚的银白色光芒自方鸣指尖流淌而出,温柔地浸入代雅兹的躯体。   细致地游走过代雅兹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细胞。   代雅兹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生气,紧蹙的眉头也稍稍松开了些。   艾达佳站在一旁,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   方鸣精神力纯粹强大,远超当年。然而,他的心中却并未升起多少希望,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预知的哀凉。   良久,方鸣收回了手指。   指尖的光芒敛去。 第180章 寻故乡之旅   指尖的光芒敛去。   “他的生命本源,当初便依托我的精神力与基因强行塑造,本就有缺。”   方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结论,“如今,不仅是本源枯竭,身体的主要器官……都已同步进入不可逆的衰竭阶段。我的精神力,可以抚平他的痛苦,让他走得安宁些,但……无力回天。”   艾达佳沉默着。   他走到医疗平台边,俯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代雅兹额前一缕微汗浸湿的发丝。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方鸣预想中可能有的悲痛,只余平静。   是岁月与高位赋予他的一种“拿得起,亦能放得下”的恢弘气度。   “我知道了。”艾达佳直起身,声音平稳,“谢谢你能让他……少些折磨。”   方鸣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眼前的师兄并不需要。   突然也明白了,梅德的离去,师兄也不曾多言的缘由。   艾达佳的目光从代雅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方鸣脸上,金眸深邃:“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鸣掠过舷窗外永恒的星河摇了摇头:“没有打算。”   艾达佳闻言,却忽然极淡地笑了笑。有种奇特的了然。   “这也是一种打算。”   他缓缓道,“随心所欲,无所依归,走到哪,便是哪。”   方鸣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两个同样站在力量与孤独顶端的虫,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此时有声胜无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艾达佳再次用精神力小心地包裹住代雅兹,将他重新纳入自己的护持之中。他看向方鸣,点了点头。   方鸣也微微颔首。   艾达佳转身,踏出舱门。空间涟漪将他与代雅兹的身影缓缓吞没。   方鸣走到操控台前,设定了一个新的、随机的坐标。   银白色的旅行舰轻盈地调转方向,尾部幽蓝光焰亮起。   “梅德,想去我的故乡看看吗?”   “就知道你肯定想的。”   “只是可惜,我毫无头绪,也不敢透露给任何虫,只能辛苦雌君,陪着我摸打滚爬了。”   “我是时空乱流意外到来,也和师兄,嗯...艾达佳一起经历过乱流。”   “两个时空对插,也许能被带走,也许能留在原地,结果不确定性太强了,不过,有你陪着也无妨。”   “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方鸣絮絮叨叨的同时,不忘快速在光脑上操作,素白指尖翻飞。   “找到了,这里电磁暴动异常,我们去碰碰运气吧。”   那是一片被狂暴能量统治的星域。   没有星辰,只有永恒肆虐的幽紫色雷电,在稀薄而扭曲的粒子云中疯狂扭动、炸裂。   强烈的电磁干扰让绝大多数精密仪器失灵,空间结构脆弱不堪,寻常舰船闯入,顷刻间便会化作齑粉。   方鸣的星舰在边缘便停住了。   他抱着护体舱,独自踏入这雷电的炼狱。   狂暴的电蛇在他身周狰狞扑咬,却总在触及他之前,被精神力场悄然偏折或吸收。   他行走在毁灭的间隙,步伐堪称闲适。   怎么说呢?   嗯....和漫步在雨后湿润的庭院一般无二。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在这般绝境深处,竟有一片被某种力场勉强护住的、漂浮的破碎陆块。上面,生活着一群虫。   他们衣衫简陋,皮肤因长期暴露在异常辐射下呈现出深褐近黑的色泽,建筑低矮粗糙,利用天然矿石和捕获的电磁能量艰难维生。   他们似乎已在此繁衍多代,适应了这不定期爆发的电磁风暴,视其为天地之威,亦为生存屏障。   方鸣悬浮在高空,隐去身形,静静观察。   最初几日,他只是看着。   直到一次风暴格外猛烈,一块被雷电熔化的岩石向着村落中心砸落。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银芒微吐。   巨石,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密的尘埃,随风散去。   类似的“神迹”又发生了两次。   终于,有虫在极度惊骇与虔诚中,仰望天空,捕捉模糊的身影。   “虫神!是虫神庇佑!”   消息如野火燎原。   挣扎求存的虫族,将无法理解的力量归于神明。   他们开始在方鸣曾显踪的地方,摆上粗糙的石台,供奉上他们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方鸣饿了,也会隐匿身形,来到供奉处。   看着摆放得异常恭敬的祭品,取走了一枚看起来水分还算充足的紫色浆果。   就在他拿着果子,尚未离开时,石台后的阴影里,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一个黑乎乎、瘦巴巴的小虫崽,睁着一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祭品前的“虫神”。 第181章 穿越   他穿着破烂的皮子,脸上还有污迹,但眼神干净又充满好奇。   方鸣动作顿了顿,将手里那枚浆果递了过去。   小虫崽下意识接过,紧紧攥在手里,眼睛却还盯着方鸣,声音细弱却清晰:“你……你是虫神吗?”   方鸣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普通虫。”   方鸣问起这里的电磁风暴,小虫崽磕磕巴巴地说,每过几个月就会特别厉害一次,大家都习惯了,会提前躲进更深的地穴。   方鸣又问,为什么不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小虫崽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小声说:“外面,有很凶很凶的异兽,比打雷还可怕。阿父说,以前有虫想出去,都被吃掉了。”   方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影缓缓淡去,消失在小虫崽眼前。   回到星舰暂驻的隐蔽处,他将护体舱小心安置好,轻声说:“梅德,看见了吗?这也算是……同宗同族了吧。虽然隔了不知多少代,流落至此。”   他指尖轻点舱盖,仿佛在描绘熟悉的轮廓,“你要是看到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出手的,对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微光。   “我帮你。”   他接通了小儿子格吉亚的加密通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坐标、情况。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将后续麻烦事尽数抛给了能干的儿子。   一连几日,他驻留在风暴外围的隐匿点,等待着渺茫的的契机。   时空乱流并未如预期般出现。   然而,另一种“麻烦”却不期而至。   刺耳的摩擦,从下方的破碎陆块上凄厉响起。   黑压压的、形态狰狞的飞行异兽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虫,穿透了暂时平息的电磁云层,扑向村落。   村落里的虫族们拿起简陋的武器,聚集起来,脸上写满恐惧,却又带决绝。   黑乎乎的小虫崽,竟然也拿着一根削尖的金属棍,紧紧跟在一个成年雌虫身后,嘴唇抿得死紧。   “呼啦!”   “呼啦!”   “呼啦!”   他们嘶哑地吼着悲壮的战号,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打气,准备用血肉之躯对抗那些明显强过他们太多的掠食者。   就在第一只异兽俯冲而下,利爪即将撕裂领头雌虫的瞬间——   时间,凝滞。   所有俯冲的、嘶鸣的、挣扎的异兽,都诡异地定格在半空。   温和浩瀚力量,轻柔地覆盖而下。   黑压压的异兽群,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层层、一片片,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簌簌飘散。   死寂。   然后是爆发的、几乎掀翻陆块的狂热欢呼与哭泣。   “虫神!真的是虫神!”   “虫神救了我们!”   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极致敬畏与感恩,投向高空。   方鸣立于虚空,看着下方沸腾的村落,听着那震耳欲聋呼喊,轻轻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是虫神,曾经连虫都不是。   又过了两日,小儿子派来的军舰到达,交涉一番后,剩余的虫,离开了。   将他们仅有的全做了供奉,举办了一个庆神仪式,方鸣没有出现,他从头到尾都带着星舰中,等呼啦啦的一群热闹远去。   终于,一切尘埃落地。   时空乱流如期而至。   方鸣怀抱着梅德,一步踏入。   短暂的眩晕与下坠感之后,他悬停于半空。   脚下是澄澈如镜的碧湖,四周山林苍翠。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回到了故土——直到十几颗硕大的头颅悄无声息地从湖心探出。   暗红的竖瞳死死盯住空中不速之客,水蟒群骤然发动攻击,粗壮的身躯带起冲天水柱。   方鸣身形微转,已瞬移至数十米外。   他开始了漫长的飞行。   所过之处,尽是史前般的景象:山峦般巨大的走兽,翼展遮天的怪鸟,一切都彰显着这里绝非他所熟悉的时代。   连续数日,他尝试以精神力感知时空的薄弱处,搜寻可能存在的电磁风暴。   然而月余过去,一无所获。   这个世界平静得令人绝望。   好在梅德还在身边,这个世界也足够新奇。   他在梅德耳边絮叨,像个小八婆。   天上飞的,路上走到,到一只蚂蚁都要拾起来说道说道。   仿佛这样,梅德就活在他身边。他不是一个人。 第182章 老了,老了,老死了   一日,他在巨木枝桠上暂歇时,远处传来激烈的搏杀声。   他本无意介入,带着梅德便要远离。   可战斗的轨迹却朝他蔓延而来。   俯首望去,只见一群赤膊纹身的原始人,正与一头覆着骨甲的巨兽生死相搏。   石矛断裂,骨甲崩碎,双方都已伤痕累累,却仍不死不休。   方鸣最终抬起了手。   无形的精神力场如海啸般压下,瞬间笼罩战场。   无论人还是兽,动作齐齐一僵,随即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他没有停留,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方鸣漫无目的在山林中行走,突然在一天早上,感受到了身后有人跟踪。   方鸣有点烦,试着快飞几步或者绕个弯,但这原始人特别有耐心,总能凭着一点痕迹,又慢慢跟上来。   连着几天都是这样。   方鸣原本不想管,但他太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了。   也许,这个人能告诉他点什么。   这天傍晚,方鸣在一个山崖边停下。   他用一丝精神意念,把话送进躲在后面石头缝里的岩脑子里:“跟了这么久,你想干什么?”   岩吓得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爬出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什么。   方鸣听不懂他的话,却能感觉到他脑子里强烈的情绪。   看来,得换个法子沟通。   方鸣转过身,看向岩的眼睛。   温和的精神力量,像细细的水流,慢慢流入岩的脑海。架了一座临时的“桥”。通过这座桥,方鸣看到了岩的部落,他们的生活,还有那个被视为绝对禁地的传说。   西北方向,有一片“雷池”。   那里天上乌云压顶,雷电像疯了一样日夜不停地往下劈,大地焦黑,没有任何活物能靠近。   “常年狂暴的雷电场……”方鸣眼睛一亮。   他苦苦寻找的时空异常点。   几天后,方鸣站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头,向下望去。   一个巨大的、像被砸出来的盆地。   天上是一团不断翻滚、发光发亮的雷电浆糊!   数不清的闪电像银蛇乱窜,一刻不停地砸在下面焦黑的石头上,炸开一团团刺眼的白光。   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中全是烧焦的臭味和“噼啪”作响的电火花。   “就是这儿了。”   方鸣深吸一口气。   他要借这里的“势”,造一扇能离开的“门”。   用他最强的精神力,去引导、控制这些狂暴的能量。   这一动,就是三年。   但方鸣掌握了穿越时空的法门。   他去了很多地方,每次都是开盲盒,五花八门的,可惜并没有哪一扇门是朝向他的故土。   时光不会因为某个虫停留,也不会因为某件事驻足。   晃眼又是几十个春秋。他的精神力开始枯竭。   他既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也没有找到重生法门。   他老了,走不动了。   也无法继续温养梅德的尸体。   “抱歉,不能带你去我家了,我们这就回你的故土。”   ............   在遥远的边界,摇椅之上,漫天枫叶之下,一个迟暮的虫,怀里抱着骨灰盒子。   神色平静的听着广播。   北域帝国的王,收养了第七个义子。   那个雄虫离开后,他到底一辈子没有再娶。   “梅德,我想孩子了。我们回去吧。”   .........   星际7353年,阴。   方鸣享年120岁,卒于大麦屋。   讯息简洁。   艾达佳修剪星璇兰的手,在光脑提示音响起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只是....“咔嚓。”花茎断开,汁液清冽。   代雅兹走了,方鸣也走了。   他们都走了。   他走向观测窗。   124岁的面容在玻璃上倒映,虫神似乎格外的偏爱他,面容一如既往年轻得近乎冷酷,唯有眼底沉积着跨越世纪的星河。   心脏传来熟悉的钝痛,像一块愈合了百年、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旧疤。   他恍惚中想起方鸣那张清冷的脸。   想起无数个为基因折叠争论的画面;想起当初懵懵懂懂心动的感觉,想起被他拒绝后的难过的日夜,想起....最后只剩下一个远离的背影。   他看过很多次。   岁月的某种排异,先他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窗外永恒运转的星河。   “都走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静,落在过分安静的室内,却显得空洞。   他不会去参加任何形式的告别。   因为方鸣并不需要。   那个虫,不知道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有没有他。   记忆是他漫长生命里,唯一无法被科技延展或剥夺的财富,   他会记得方鸣,记得代雅兹。   艾达佳望着窗外的星光,晨曦启动,天光渐渐染亮穹顶。   新的一天,和过去一百年里的许多天一样,开始了。   他转身,身影已经消失,闪现时,已到达了实验室。   ...........   “叮叮,系统上线……” 第183章 终章   “叮!”   一个清晰的面板,像是直接投影在他的“眼前”   【检测到试验体‘方鸣’生命活动自然终止。】   【最终评估程序启动……】   【评估维度:生存时长、社会/环境影响力、文明推动/干涉度、个人潜能发掘……】   【计算中……】   【评估完成。综合评级:A】   【恭喜你,试验体方鸣。你已通过‘观察者计划’最终考核,成为合格人员。】   【新手入职礼包已发放。核心能力‘定向时空穿越(初级)’已解锁。】   方鸣有点懵。   系统。竟然有系统这种金手指吗?   但……太迟了。   他所有的努力、挣扎、穿越,都已经结束了。   “系统?”   “能……能复活梅德吗?”   沉默了片刻。   【根据底层规则,直接复活特定已彻底消亡的生命体,超出本系统权限及当前兑换列表范围。】   方鸣的心沉了下去。   但光屏上的字接着变化:   【检测到你的强烈核心诉求。】   【开放特殊任务通道:你可利用新获得的‘定向穿越’能力,前往不同时空节点执行观测或介入任务。】   【任务奖励将包含通用积分、能力强化,兑换……‘生命源质’。】   【‘生命源质’为高维稀缺资源,累积至一定额度,可尝试向更高权限申请‘定向生命形态重构’,即你所理解的‘复活’。】   【请注意,该过程所需源质极其庞大,且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   【你是否接受此路径,成为正式时空观察员,为复活目标而工作?】   方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接受。”   【契约成立。】   【欢迎入职,时空观察员方鸣。】   【新手礼包已送达。首次任务时空坐标加载中……】   第一部完结   以下是番外篇   以第一人称开始.......   我是埃德加,我的雄主是詹基,在死亡的那一刻我很后悔,和他有纠葛。   我以为死亡便是斩断与他的羁绊,却没有想到再睁开眼睛时候,我重生了。重生在一个伊芙家族旁支中的旁支,废物雌虫,额格。等级C级。雌虫B为合格,A为优秀,那么,C,自然不被家族重视,但我有爱自己的雌父和雌虫哥哥。   我自重生那日起,就没有打听任何外界的消息,消化完我新的生活,用去了半个星际年,适应我新的虫生又用去半年。   我的伤口渐渐在家虫的陪伴下不再狰狞,我的疼痛在新的生活中渐渐平息。   这个虫的身体很较弱,原生也死在心理脆弱之上。   而我,却不畏惧那些指指点点。   雌父见我已经25岁,却依然没有虫肯娶我。愁容满面,不再将目光放在中央星系的金碧辉煌中。   “孩子,雌父一定给你找一个合适的伴侣。”   我微笑听着不拒绝,也不同意。   即便是中央星系顶级勋贵,摊到我这个小废物身上,也是白搭。   何况也没有那么多的筹码扶我上青云。   不过,雌父的眼中我仿佛是什么金疙瘩。   他是一位很好的父亲,忙前忙后,赚钱养家,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操碎了心。   我很敬佩他,也愿意接受他的安排。   没多久,我在他的安排下开始相亲。   我被雌父盛装打扮,足足一个星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珠光宝气的自己,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雌父很紧张,仿佛他才是那个要去相亲的虫,将我里里外外打扮一番,又细细叮嘱一番后,我终于见到了那个雄虫。   竟然比我还小几岁,胖乎乎的,正拿着鸡腿啃的满面油光。   见到我,大概被我的土豪给惊讶到了。   张大了O型的嘴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鸡肉都掉了出来,一双灰色小眼睛,估计第一次如此卖力。   我站在那里,很随意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我坐下来一会儿,对面的小雄虫才回过神。   结结巴巴的,脸色绯红。   还挺有趣儿,毕竟我第一次见雄虫害羞。   “你...你好,我是三等星球博尔莱 吉利斯。”   小胖子伸出胖胖的小爪子,大概也看到手上的油腻,不好意思的又收了回去。在身上背了背。   雌父说他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走投无路就将家里的小蛀虫卖了一只。   没错,这个小雄虫,如果我同意,就会入赘到我家,雌父拿捏他家的经济命脉,也就是我拿捏着他,一场不知道公平与否的交易。   我心中微微叹息,若是我自己的心意,是绝对不想所谓的婚姻的。   这个世界的婚姻,就是自掘坟墓,过得好的寥寥无几。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额格 伊芙。”   小胖子像是喝醉了酒,小身板都晃了晃,腼腆的冲我傻笑。   看来真的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小傻子。   难得,我并不排斥。   那小傻子全程都在傻笑,我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送他离开,结果那傻子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将没吃完的鸡腿拽在手里。   嘿嘿的不好意思笑。   笑的开心的很,两边小酒窝都暴露出来,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一个身影......嗯,虫与虫之间还真是天差地别。   那小雄虫上车后,竟然将鸡腿塞到了我手中。   “你一直在吃茶,肯定饿了吧,给....”   我看着他不由分说就塞过来的鸡腿,小眼睛分明盯着鸡腿看,颇为不忍心的模样,一时有些意外又有些心软。   我们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上层社会八卦之力比市井小民都凶猛,很快伊芙旁支旁支,买了一个小傻子入赘在上流社会传开了。   我看着挂在头条的新闻没什么感觉,雌父生怕我心中不快,在旁边开解。   “那孩子挺单纯,我自己也觉得很好,雌父不用担心。”   “孩子?”雌父一脸震惊的看着我。   “我..我不是给你找孩子,是找生孩子的呀。”   我冲着雌父笑了笑,“是是,我口误。”   雌父狐疑的看着我,我赶忙借口办事将他支开。   我眼中的神色骗不了人,经历过太多的灵魂,可能不配回到虫神的怀抱吧。   我离开了家,借口购买结婚用品,来到一家奢华的宝石楼,虫不多。   我本来想找个休闲区打发一下时间,做做样子就回去,却没有想到导购员很热情接待了我。   可能我身上的行头不错,这张脸俊美,就是有点儿柔缺乏刀刻的冷厉。也因此成为又一个被攻击的对象。   我刚走到金碧辉煌的走廊,迎面撞上了一个虫,我抬眸,眼中的惊讶、痛苦、恐惧、怨憎恨.....变幻莫测。   詹基 米迪勋 。 第184章 番外 埃德加   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着他的耳膜,发出轰然巨响。   他僵在原地,指尖嵌入掌心,传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属于埃德加的灵魂,在剧烈灼烧、尖叫。   虫崽冰凉的尸体,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窒息……。所有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死亡的寒气,将他淹没。   他的目光太沉,太复杂,凝成了实质的枷锁。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埃德加能看见对方眼中掠过的些微疑惑,随即被一种审视的锐利取代。   “我们……”   “是不是见过?”   埃德加的灵魂在嘶吼,后退了半步。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你认识我。”   詹基的陈述句斩断了所有退路。   他的目光扫过埃德加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落回他低垂的眼睛,仿佛要撬开那层脆弱的眼睑,直视其下翻涌的灵魂。   同行者在门口低声催促:“勋爵,会议要迟了。”   詹基没理会,只是看着埃德加,等待一个答案。   埃德加猛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强迫自己扯动嘴角,做出一个近乎于“恭敬”的弧度,声音干涩而平板:“米迪勋爵,您大名鼎鼎,在这主星上,又有谁不认识您呢?”   他顿了顿,微微躬身,“刚才……若有冒犯之处,请您高抬贵手。”   姿态足够谦卑,话语足够客套。   詹基眯了眯眼,眸色更深了些。   那瞬间捕捉到的、近乎破碎的眼神,以及此刻刻意的疏离,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勋爵。”催促声再次传来。   詹基的视线在埃德加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秒,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轮廓刻印下来。   然后,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昂贵的香氛尾调混合着无形的威压,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埃德加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店门外,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柜台边缘。   茧,刚刚结起,就已被来自过去的飓风,吹开了一道细缝。   詹基坐进豪华悬浮车的后座,面沉如水。   “刚才那个雌虫,”他忽然开口,对前排的副官说,“查一下。我要知道他的名字,背景,所有信息。”   副官有些意外,但仍立刻应下:“是,勋爵。需要特别关注哪方面?”   詹基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惊惶隐忍、深处却似乎藏着无尽痛楚的眼睛。   “全部。”他缓缓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尤其是,他为什么怕我。”   埃德加匆忙弥补苏醒后的空白,他才惊恐的发现这个世界,不对。   没有叫方鸣的雄虫,甚至找不到埃德加他自己。   埃德加狠狠掐了自己,很疼,世界是真实的,凌乱的,也许....过去所谓的埃德加只是一场庄周梦蝶。   从来没有那个悲哀的虫。也没有所谓的重生。   埃德加呆呆的坐在书房,一整天。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决定尽快办理婚礼。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婚礼上出了变故。   他后颈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视野里的化妆间开始旋转、融化,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埃德加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高挑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盏悬浮式水晶灯,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   埃德加猛地坐起身,动作却因残留的药物作用而略显迟滞。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一件柔软宽松的浅灰色丝质睡袍。   陌生的触感让他瞬间警惕。   他迅速扫视房间。   宽敞,奢华,冰冷。   深色的木质墙板,银色的金属装饰,陈列架上摆放着几件显然是古董和矿物标本。   门无声地滑开。   埃德加的心脏猛地收紧,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   詹基·米迪勋走了进来,穿一套深蓝色的居家服,柔软的布料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   嫣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他在床边停下,眼睛如同扫描仪,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埃德加。   “你醒了。”   “饿吗?我让他们准备了食物,清淡些的,你体内的镇静剂代谢需要时间。”   埃德加没有回答。   眼睛直视着詹基,里面翻涌着震惊,以及被强行压下去的痛楚。   “米迪勋阁下,”   埃德加的声音因干涩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即使您身份高贵,也不该如此行事。掳走我软禁我。尤其在我虫生的关键时刻。”   詹基走到窗边,背对着埃德加,望着外面无垠的星空,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下沉了一瞬。   “抱歉。”   这个词从詹基口中说出,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却让埃德加瞳孔微缩。   记忆中的詹基,从不说“抱歉”。   他转过身,眼睛再次锁定埃德加,情绪直白,“你要结婚了,我无法思考别的。这里——”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无法呼吸。”   詹基走近几步,在距离床边一米左右停下。   “我查了你的一切,我们过往并无交集。按照逻辑,我不该对你有任何多余的兴趣。”   他的语气平静陈述事实。   “但逻辑解释不了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会让我整夜无法入睡。更解释不了为什么想到你要嫁给别的虫,我会…”他停顿,“…无法忍受。”   埃德加的手指在丝质被单下悄然握紧。   难道他也记得?   这个念头让埃德加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詹基记得,记得他们的婚姻,记得虫崽的夭折,记得他最后的绝望和死亡?   那些就不是一场梦。   不,不可能,如果是,他的表现绝非如此。   詹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请你嫁给我。”   埃德加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阁下,您…您这是在开玩笑。我身份卑微,配不上米迪勋家族,更配不上您。”   他垂下眼帘,字字清晰:“我也绝不会做任何虫的雌奴。绝不。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詹基的声音响起,“不是雌奴,也不是雌侍。”   “我娶你做我的雌君。可好?”   埃德加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雌君?   娶他?   他紧紧盯着詹基的脸,试图从那俊美而此刻显得异常认真的面容上,找出任何一丝戏谑、算计或疯狂。   没有找到。   “为什么?”埃德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你的眼睛…我总觉得,我该认识这双眼睛。我该认识你。好像很久以前,我们就该在一起。我看着他就莫名……难过。”   埃德加的心脏狠狠一抽。   “阁下,感谢您的…厚爱。但我不能接受。我已经有了婚约,我选择了他,愿意与他共度平凡的一生。请您送我回去。”   “你先别急着拒绝,好好想一想。这里很安全,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外面的侍从。你的身体需要休息,镇静剂的残留影响还在。”   他转身走向门口,门无声地合拢,将詹基的身影隔绝在外。   埃德加独自坐在奢华而冰冷的房间里,久久无法动弹。 第185章 火葬场系统上线   第四区·伊甸宫   空气里有种甜到发腻的香味,混合着高级信息素调节剂特有的冰冷金属余韵,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沉进肺里。   埃德加坐在床沿。   床很软,铺着据说产自某个遥远星系的丝绒,触感滑腻得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房间很大,穹顶高远,绘着虫族远古征战的恢弘壁画。   但窗户是封死的。   细链延伸出去,没入厚重的床柱底部。   没办法,埃德加不乖,逃跑多次。   门无声地滑开。   詹基走了进来。   纯白的礼服剪裁完美,衬得他身形挺拔,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笑的绿眼睛。   他手里随意捏着一支刚从“花园”里采摘的、犹带露珠的绯红玫瑰。   “睡得好吗”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天生的、不容置疑的亲昵,“看来精神不错。”   埃德加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懒得搭理。   这副身躯年轻,富有活力,皮肤光洁,没有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疤和腐朽气息。   待在这里,浪费了。   詹基似乎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或者说,享受这种沉默带来的掌控感。   他踱步过来,将那支玫瑰轻轻放在埃德加身边的丝绒上。   “今晚有个小型宴会,”詹基的语气随意,“你陪我去。”   埃德加依旧垂着眼。   心中暗骂....傻缺玩意儿。   “问你话呢?”詹基耐心不多,很快耗尽了,掐着他白皙的下颌。   “不去……”他嗓音有些沙哑,是太久没说话。   詹基轻笑一声,指尖拂过埃德加耳畔的黑发,动作温柔。   “这又是何必呢,我的家族。也是你的归宿。”   眼睛里漾着满足的光,对所有物的天然笃定,“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只需要看着我,留在我身边。”   呵!   想屁吃!   詹基被侍从打断,不得已讪讪离开。   “晚上等我,宝贝。今天让你舒服。”   门缓缓闭合,指纹、视网膜、虫脸三重验证。   埃德加搞不到。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尖细的东西。   鬼知道搞到这个东西多么费劲。   他不是个悲观的虫,但是遇到这么个倒霉玩意儿,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拴在床上,没日没夜的没羞没臊。   真......挺无趣的。   就在埃德加打算结束这一场荒谬的时候。   突然。   【……哔……检测到……强烈……波动……符合阈值……】   一个突兀的的机械杂音,仿佛坏掉的古老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嘶鸣,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埃德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重新校准……坐标锁定……宿主个体:埃德加(原世界线编号7341)……绑定确认……】   杂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连贯起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初次启动。欢迎,埃德加。】   那声音说,   【这里是‘火葬场’系统。鉴于你在上一世界线终端,以自毁形式产生的怨念能量达到‘不朽’级,符合本系统介入标准。】   埃德加的呼吸停滞了。   系统……火葬场系统? 第186章 自杀未遂   无数碎片化的词语炸开,但他没有时间去理清。   因为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在他颅内响起,完全不受他控制。   【当前世界线为衍生平行世界,核心虫物轨迹存在高度重叠与细微变数。詹基·米迪勋,现任米迪勋家族家主第一顺位继承虫,掌握其父名下四成星际贸易份额,声望正隆。】   【根据本系统演算及原世界线数据推衍:四十八标准时后,米迪勋家族主营的‘深蓝晶矿’星带将爆发大规模晶能辐射泄露事故,证据直指詹基·米迪勋为掩盖前期勘探数据造假而进行的违规操作。事故造成三个殖民前哨站污染,七百余虫族(多为低等雌虫与亚虫)伤亡。】   崩塌?   埃德加的瞳孔微微收缩。   【家族内部反对派系将借此发难。七十二标准时内,詹基·米迪勋将被剥夺继承权,剥离所有家族职务与资产。】   【九十六标准时后,】   【由于其自身信息素等级(A级)与优质基因序列,以及在此次丑闻中‘被玷污’的‘商品价值’,他将被秘密送入‘暗网’拍卖场,编号待定。起拍价……】系统微妙地停顿了半秒,【相当于一台中等型号的家务机器虫。】   家务……机器虫?   埃德加脑子里“嗡”地一声。   荒谬。   【警告:宿主当前处于强制观测模式。】 系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基于‘怨念绑定’条款及复仇核心协议,你被禁止以任何直接、间接方式帮助詹基·米迪勋,直至其‘坠落’流程抵达终点——即被成功贩卖。】   “什么?” 埃德加失声,极轻地吐出一个气音。   【这是‘火葬场’系统运行的基石。】   【你需要见证掠夺者的彻底崩塌,感受其施加于你身的痛苦与绝望,以等量或超额的形态反馈于其自身。试图帮助或者泄密,将导致系统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生理痛觉增幅、行动限制加倍,及最终任务失败抹杀。】   抹杀……   一种黑暗的、炽热的、缓缓蠕动着破土而出的东西,正在疯狂滋长。   那是什么?是……快意   【观测目标:詹基·米迪勋】   【状态:囚禁者/即将坠落】   【强制观测模式:启动】   【距离首次崩塌节点:47:59:32……31……30……】   倒计时,开始跳动。   埃德加唇角勾动,一抹冷笑绽放。   他任由凶器从手中滑落,脚尖微微用力,那东西就滑入了床底。   然而同一时间,砰的一声,三重防盗门开了。   詹基·米迪勋撞开房门时,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监控警报撕裂了他返回官邸途中的静谧。   当看到他有自杀的行为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一片灼白的恐慌,还有一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无声的嘶吼。   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的同时,带着一股蛮横的风。   预想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埃德加就站在房间中央,离那扇巨大的光屏几步远。   他微微侧着头,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细碎的光在他指尖上跳跃。   詹基僵在门口,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   他白色的礼服乱了,额发被汗黏湿,一贯从容优雅的面具碎裂殆尽,只有劫后余生般的空白和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埃德加……”当看到他意图自杀的时刻, 他的脑海中闪现很对温馨画面 ,埃德加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也许这是他们的缘分,他们本就是一对。   他早就是他的雌君。   埃德加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平静。一片深不见底的、令虫心慌的淡然。   不论平地与山尖,上辈子是真实还是假象,他看到詹基就觉得心累。   无休止的疲惫……   埃德加被一个炮弹砸中,被箍在钢铁之中。   埃德加能感受到詹基隔着衣料下狂跳不止的心跳。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然后,就是一阵翻转,检查他身上的情况。   甚至拨-开他的衣料,细细的触摸。   “你想做什么?!”詹基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因激烈的情绪而扭曲,“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吓死我”。   他下意识地去亲吻埃德加的脖颈,颤抖着拂过那片光滑冰凉的皮肤,确认没有任何伤痕。   真的没有受伤。   詹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随即是更猛烈的怒火和一种他拒绝承认的恐惧。   “说话!”   他强迫埃德加抬起头,逼视着他,“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拿着那个?又是怎么拿到的!”   明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为什么,还是有疏忽。   如果不是他主动放弃。   他回来看到的......会是什么,能是什么?   詹基被自己的假设吓到了。   他脸上发白,身子发颤。   埃德加任由他摆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掠过詹基因泛红的脸颊,额角的汗珠,眼睛里恐慌余烬和怒意。 第187章 别拍卖了   “只是看看而已。”埃德加终于开口。清凌凌的声音,薄凉的让虫心惊。   “看看?”   詹基几乎要被这轻描淡写的回答气疯,他手指收紧,指甲几乎陷进埃德加肩头的衣料,“‘看看’需要把它抵在脖子上?别把我当傻子!”   他逼近一步,温热的、带着怒意的呼吸喷在埃德加脸上,   “你是不是想死?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离开我?嗯?”   离开?   埃德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离开?   不,系统不允许。而他自己……现在也不想“离开”了。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移开视线。   詹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不敢在做什么过火的事情,他大声吼道。   “医生……”   “叫医生来……给他做全面检查。”   他又转回头,盯着埃德加,眼神复杂难明,愤怒未消,惊惧犹在。   “把房间里所有东西,”他一字一顿,对同样候在门外的管家说,目光却未从埃德加身上移开,“所有可能被用来……‘看看’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换掉。立刻。”   “今晚的宴会,你不用去了。”   管家对此很是熟练,已经打扫过很多回。   这次衣服上的纽扣上的金丝装饰品都要扣下来。   医生很快赶来,在詹基近乎噬虫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为埃德加做了基础检查。一切正常。除了心率偏低,体温稍凉,没有任何异常。   詹基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他挥退了医生和所有侍从。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虫。   詹基的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恐惧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流窜,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左冲右突。   詹基看着埃德加薄凉的态度,让他心中生出了一股清冽的无力感。   到底要怎么做呢?   金钱、地位、名誉、权势他有的他都愿意给,但这个该死的虫,就仿佛一口古井无波的深渊。   凉凉的眉眼,薄凉的心思。   詹基一把抓住埃德加的脚踝,将虫带入自己的怀抱,然后大踏步的朝着浴室走去。   徒留一地叮叮当当的脚链碰撞声音。   呜呜呜.......   一阵水花四溅........   在水汽氤氲之中,詹基心中的巨大的恐慌才被手下温柔慢慢润贴,从而逐渐平稳。   ................>   自从那日之后,埃德加发现整个庄园都弥漫在了死寂之中。   即便是在他这个暗无天日的囚笼,也因为浓稠的比例慢慢的渗透。   一切都如系统所说。   大难即将临头。   詹基来的频率越来越低。   两天的时间过得似乎格外的慢。   当埃德加被管家释放,站在艳阳高照之下的时候,依然觉得不真实。   詹基戏剧化的从高高在上的顶级豪门勋贵的继承虫一朝跌落到了泥泞中。   此时正被拍卖。   拍卖场的灯光惨白如昼,直直打在詹基身上,将他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他那件曾经象征着身份与体面的纯白礼服,如今布满褶皱,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露出脖颈上几道淡红的勒痕。   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几缕发丝黏在嘴角,狼狈不堪。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周泛着青黑。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   横看竖看都很惨。   埃德加在如洪流的虫群中,不动声色。   根据系统要求,他不能拍走这个虫。   但是看着詹基落到这个下场,心中竟然不是松了一口的大快人心。   埃德加不想去细细思量。   竞拍已经开始了。   “起拍价,一台家务机器虫!”拍卖师尖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夹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议论。   “没想到詹基·米迪勋也有今天!”   “可不是嘛,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连个机器虫都不如!”   “不得不说这幅好样子,身材嗯……带劲。春宵一度也不错。”   “哈哈哈,兄弟拍去了,别忘了叫我们给你长长眼。”   就在这时,一个雌虫举牌了。   “我出两台家务机器虫!”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紧接着,另一个雄虫也举了牌。   “我出五台!”   价格一路飙升,从最初的一台家务机器虫,涨到了十台、二十台,最后竟然涨到了相当于一艘小型星际飞船的天价。   随后,星币一路飙升直到160亿。   真值钱。   埃德加心想,若是他一个废物雌虫站在上面竞拍.....哦...忘记了没有到暗网的上台资格。 第188章 装货   詹基的目光在虫群中扫过,他在寻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这般行径,惹得竞拍更加卖力,浪叫口哨不断。   终于,他看到了埃德加。   埃德加站在虫群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上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詹基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眼睛死死地盯着埃德加,希望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什么也没有。   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澜。   这该死的平静。   詹基闭上了眼。   “我出200亿!”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詹基循声望去,看到了他商场的死对头,卡修斯。   卡修斯坐在贵宾席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得意。   结果很顺利。没有其他虫继续竞拍。   “成交!”拍卖师定音。   詹基被两个粗壮的侍从架着,朝着卡修斯走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埃德加,可埃德加已经转身,消失在了虫群中。   埃德加的脚步刚触到走廊那铺着暗纹地毯的地面,耳后突然炸起一声尖锐的虫鸣“货物……他撞柱子了!”   “嗡——”   埃德加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猛地转身   埃德加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的气息——是虫族血液特有的味道,混着詹基身上惯有的玫瑰香,此刻却像腐坏的蜜,黏腻地糊在鼻腔里。   紧接着。   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被揉碎的油画,刺得他眼睛生疼。   詹基瘫倒在汉白玉柱下,额角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在他那件早已失去光泽的纯白礼服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梅。   他的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雨后新叶,嘴唇微张。   他死了吗?   埃德加很想上前查看,可是被卡修斯的保镖围堵的水泄不通。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卡修斯带着詹基离开。   埃德加跟在卡修斯的侍从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管里那枚微型干扰器。   从拍卖场到私虫医院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卡修斯的爪牙无处不在,每一个拐角都有穿着黑西装的虫守着,他连靠近詹基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深夜,医院的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仪器微弱的蜂鸣声。   埃德加算准了换班的间隙,用干扰器屏蔽了病房门口的监控,又用从黑市买来的万能磁卡刷开了门。   詹基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额角的伤口被纱布仔细包扎着,呼吸轻浅得像一片羽毛。   埃德加的心猛地一缩,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怀里的虫突然动了动。   “唔……”詹基发出一声低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埃德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捂住詹基的嘴,将手指抵在他温热的唇上,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是我。”   詹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埃德加的脸上。   那眼神陌生得让埃德加心头一紧。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虫。   他的睫毛在埃德加的手背上轻轻扫过,带着细微的痒意。   埃德加的手指僵住了。   “詹基?”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詹基没有回应,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   他的嘴唇在埃德加的手指下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埃德加紧紧捂住。   埃德加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抱着詹基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埃德加将詹基塞进停在医院后门的悬浮车。   詹基靠在座椅上,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陌生丝毫未减。   悬浮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埃德加发现詹基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系统,”埃德加在脑海中沉声问道,“他怎么了?” 第189章 伪装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系统的机械音不带一丝感情,【目标头部受到撞击,存在失忆可能性,但也不排除伪装的可能。】   “不用可能。”埃德加皱了皱眉,“不过他为什么要伪装?”   【未知。】系统的回答简洁明了,【火葬场对象詹基已跌入泥潭,接下来剧情随宿主心意。】   埃德加将詹基带回了自己在第四区的一处隐秘住所,那是一个小小的公寓,远离了伊甸宫的奢华和压抑,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你想问什么吗?”埃德加问。   詹基看了看他。   “我好像认识你,但是我记不得你了,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害我。”   埃德加盯着詹基看,想看出一丝破绽。   “你不记得我,那你记得什么?”   “什么也记不得了。”詹基摇了摇脑袋。看起来有点儿乖。   “这里是哪里?”詹基别过头,问。   “我的住处。”埃德加将他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你暂时住在这里。”   詹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四周。   公寓不大,却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如果是午后的话,想必阳光会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詹基忍不住问道。   埃德加拿着水杯走回来,将水杯递给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你哥”。   詹基的眼神一暗,低下头,默默地喝着水。   接下来的日子,埃德加和詹基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同居生活。   埃德加收拢米迪勋残存实力,成为新贵。   别问为什么,因为埃德加有系统。   每天都会出去工作,留下詹基一个虫在家里。詹基异常安分。   他会乖乖地待在家里,帮埃德加打扫卫生,整理房间,甚至会学着做饭。   虽然他做的饭味道不怎么样,有时候还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但埃德加却没有阻止他。   埃德加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他走进厨房,就看到詹基站在灶台前,脸上沾满了灰,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埃德加皱着眉问道。   “我……我想给你做晚饭。”詹基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变成这样了。”   埃德加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起毛巾,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以后别做了,我来。”   詹基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从那以后,埃德加每天都会早点回来给詹基做饭。詹基则会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你还记得伊甸宫吗?”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埃德加突然问道。   詹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记得,那是什么地方?”   埃德加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你之前住的地方,要搬过去吗?。”   詹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埃德加看着他平静的眼神。   轻轻笑了一声。装货。   有本事别攥拳头。   除了做饭,他们还会一起去超市买菜。詹基会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对超市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会拿着各种新奇的东西问埃德加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好奇宝宝演的烂透了。   埃德加不耐烦,不搭理,詹基会不小心撞到货架,把东西弄掉,埃德加无语。   看着他似笑非笑。   突然,他们在超市里遇到了卡修斯的手下。   那几个虫看到詹基,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贪婪。   “没想到你在这里!”一个雄虫狞笑着说道,“卡修斯找你找得好苦啊!”   詹基吓得躲到了埃德加的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埃德加将詹基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几个虫:“滚。”   另一个虫嗤笑道,“你以为你能护着他吗?识相的就把他交出来,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埃德加一拳打倒在地。其他几个虫见状,立刻扑了上来。埃德加身手矫健,几下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埃德加拨通卡修斯的通讯。   “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詹基现在是我的虫,管好你的手下。否则我不介意将你扫地出门。”埃德加冷冷地说道。   詹基从埃德加的身后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谢谢哥哥!”   哥哥两个字眼咬的很重。   埃德加嘴角勾起一抹淡出白开水的笑容:“乖弟弟。”   詹基:“.............”   日子平静如流水。   埃德加有意无意透露米迪勋家族的情况,詹基心如止水,赖在埃德加身体上。   懒洋洋的,眼睛都没动弹一下。   问的烦了。   詹基:“这样不好吗?哥哥。”   埃德加 楞住了。   这样挺好的。   他们有的时候会一起漫步在林荫小道之中,听着耳边的风声,看着眼下的风景。   他们一起去爬过鄂尔多斯山脉中最险峻的山峰。触摸过丰都南海洋带着荧光的水生生物。   他们也一起躺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将身体陷入草丛中仰望无死角的湛蓝色的天空……   或许,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彼此都不戳破。   换一种关系,待在一起。   直到有那么一天。   腻了,不费吹灰之力.....分离。 第190章 屠夫番外1   庚午年的春天来得迟,京城的柳树刚抽新芽,料峭寒风中还裹着塞外的沙。   李屠从城郊军营策马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街市上人声鼎沸,处处张灯结彩——明日便是太子大婚。   “李将军回来了!”门房老陈迎上来牵马,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愁容。   李屠翻身下马,玄铁铠甲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庞被北疆风沙刻出深壑,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斜划至下颌,是五年前在金帐汗国铁骑下救出太子的印记。   也是那一年太子见到了方鸣,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时他还是御林军一个小小的校尉。   “方府...可有消息?”李屠解下佩剑,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方公子今日辰时被接进宫了,说是...说是婚前要在东宫斋戒沐浴。”   李屠的手指猛然收紧,剑鞘上的铜饰深深嵌入掌心。   二十年了。   方鸣打小就长的眉目如画,冰肌玉骨。   江南三月,桃花如雨。   穿月白衫的小公子站在画舫船头,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那时李屠还不姓李,只是肉铺张老三的儿子,由于自小就比同龄孩子长得高大,外号屠夫,随父亲送肉到方家别院。   “阿屠哥哥,你手破了。”五岁的方鸣用袖口替他擦去血迹,眼神清澈如西湖水。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张老三救了被人贩子绑架的小方鸣,两家一来二去的就吃了定亲酒,满堂宾客纷扰。   方老爷是当朝翰林,却丝毫不嫌弃张家门第,说门第两个字,都算抬举,往上数三代,都是杀猪的。   李屠七岁就能徒手制伏发狂的公牛,方老爷抚掌赞道:“此子非池中物。”   十二岁那年边疆告急,父亲被征为民夫一去不返,母亲病逝,他也去了北疆战场,从伙头军到先锋营,十年间,“张屠夫”的名字让胡马闻风丧胆。   皇帝亲赐国姓,封镇北将军时,他只有一个请求——履行与方家的婚约。   可太子也看上了方鸣。   他如何挣得过皇帝的儿子。   “将军,您真要...”老陈的话没说完,被李屠抬手制止。   “备马,去城西大营。”李屠转身重新披甲,眼中寒光如刃,“让亲卫营整装待命。”   “将军!这是谋逆啊!”老陈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李屠扶起他,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用手摩挲。   “我可以负天下人,但我绝不能负他。”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铁蹄踏碎长安街的暮色。   东宫今夜灯火通明,笙歌达旦。   方鸣坐在洞房的龙凤榻上,大红的喜服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腕上的金镯重若枷锁。   三日前,太子捏着他的下巴阴恻恻地笑道:“方翰林若是不愿出席婚礼也无妨,本宫听说诏狱里新进了几位擅长伺候人的狱卒。”   这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疯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爱妃久等了。”   太子太子摇晃着走进来,冠冕歪斜,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比方鸣大十岁,眼袋浮肿,那是常年纵情声色的痕迹。   方鸣垂首不语,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半块玉佩。   凉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   屠出征前夜,他们在城隍庙后的老槐树下,李屠用战刀劈开玉佩。   “等我回来,以此为凭。我回来就娶你”他眼神灼灼,如北疆不灭的星辰。   他胸膛鼓鼓,臂弯中充满力量。   “嗯嗯。哥哥一切小心。”十六岁的方鸣。   “我一定会回来娶你。”李屠将玉佩塞进他手心,粗糙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太子已走到跟前,伸手要挑盖头。   方鸣猛地起身退后两步。   “殿下,臣...身体不适。”   “哦?”太子眯起眼睛,笑意变得危险,“方鸣,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屠不过一介武夫,父皇念他军功赐姓封侯,真当以为能跟本宫抢人?”   方鸣咬紧下唇,血丝渗入齿间。   三个月前他被召进宫,皇帝语重心长:“方卿,太子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你父亲在翰林院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父亲跪在书房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须发皆白:“鸣儿,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阿屠。”   院中的老桃树那年没开花。   太子又逼近一步,手已抓住他的衣襟。   绸缎撕裂声在寂静的洞房里格外刺耳。 第191章 屠夫番外2   方鸣闭上眼睛,玉佩的棱角几乎嵌进肉里。   突然,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春雷滚过天际。   但今夜星空朗朗。   太子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响声越来越密,渐渐能分辨出是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   而且正迅速逼近东宫。   “护驾!”太子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门外跑,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方鸣睁开眼,透过窗纸看见外面火光冲天。   混乱的脚步声在廊下奔涌,太监宫女尖叫声四起。   殿门被轰然撞开,几个东宫侍卫浑身是血地退进来:“殿下!叛军杀进来了,领头的是...是镇北将军李屠!”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跨过门槛。   玄甲染血,战刀滴红,李屠站在一片狼藉中,如修罗临世。   他的目光掠过瘫软在地的太子,直直落在方鸣身上。   四目相对,二十年光阴在刹那间回流。   桃花雨中的初遇,槐树下的离别,边关寄回的信笺上歪斜的字迹............   “阿屠...”方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屠大步上前,解下披风裹住方鸣破碎的喜服,动作轻柔得与周身杀气格格不入。   “我回来了。”   “李屠!你竟敢...擅自回京?”太子挣扎着爬起来,色厉内荏,“禁军马上就到,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屠甚至没回头,反手一刀,刀背重重击在太子颈侧,太子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将军,东宫卫队已降,但皇城禁军正在集结!”副将浑身浴血冲进来报告。   李屠点头,揽住方鸣的腰:“按原计划,从玄武门撤。”   “阿屠...”方鸣抓住他的手臂,“我父亲...”   “方大人已被接出城,现在安全。”李屠简短回答,半扶半抱着他冲出寝殿。   东宫已成火海。   方鸣在颠簸的马背上回头望去,九重宫阙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那些困住他的朱墙金瓦正寸寸崩塌。   李屠的手臂坚实如铁环,将他牢牢固定在胸前,铠甲冰冷,但胸膛滚烫。   玄武门前果然有接应。   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破尚未合围的禁军,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方鸣听见身后传来鸣镝声、号角声,但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他们一路向北,沿途不断有小队人马汇入。   方鸣这才发现,李屠的“叛逃”筹划了不止一日两日。   这些士兵眼神坚毅,纪律严明,显然是多年跟随的心腹。   七日后,队伍进入终南山地界。   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彻底隔绝了尘世喧嚣。   在一处隐蔽的山谷,早有几十户人家等候,大多是退伍老兵及其家眷。   见到李屠,众人齐齐跪拜,不是朝拜将军的礼节,而是家人重逢的激动。   “这里...”方鸣环顾四周。   竹篱茅舍错落有致,溪水潺潺,田畦整齐,孩童追着黄犬在晒谷场上奔跑,炊烟正从烟囱袅袅升起。   “几年前开始准备的。”   李屠终于卸下铠甲,换上粗布短打,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许多。   方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李屠笨拙地替他擦泪,长满老茧的手指刮得脸颊微痛。   “玉佩呢?”屠夫忽然问。   李屠也从颈间扯出红绳,方鸣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那半块玉,莹润如初。   两半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裂痕处隐隐透光,仿佛从未分离。   “我来兑现承诺,回来娶你。”李屠说,声音沙哑。   方鸣扑进他怀里,不顾四周善意的哄笑。   二十年的等待,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第192章 屠夫番外3   来他们听说,太子那夜只是昏迷,醒来后不能人道暴跳如雷,但皇帝压下了此事。   朝堂给出的说法是“东宫走水,镇北将军救驾身亡”,追封了一堆虚衔。   真正的聪明人都明白,能在禁军合围前全身而退,李屠在军中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皇帝老了,太子不成器,边关还需要能打仗的将军——至少名义上“已死”的将军不会真的造反。   这些都与山谷无关了。   春天真正到来时,方鸣在屋后开出一片菜畦。   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没拿过锄头,下地没多久就磨了手。   李屠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心疼皱眉:“你坐着指挥就好,我一把子力气正没有地方使。”   方鸣轻笑。   方鸣眯着眼,鼓了鼓嘴巴,像个生气的小河豚。   屠夫最受不了他这个小模样,轻轻的戳了戳,气鼓鼓的。   “是我说错了话,不知如何补偿?”   方鸣潋滟水眸眨了眨。   故意刁难。   “就由你手把手教我练剑。”方鸣说。   李屠愣住:“练剑?”   “嗯。”方鸣抬眼看他,促狭。   屠夫作为一刀一枪拼杀到振国将军的狠人。   大刀耍的虎虎生威,长枪练的快如闪电,不行菜刀也是庖丁解牛。   剑.....他真....不会呀。   但是....他不舍得拒绝方鸣的任何要求。他甚至莫名的喜欢方鸣提要求,无论多么不合理。甚至过分也无妨。   方鸣提出要学剑的那个傍晚,山谷刚下过一场春雨。   泥土的腥气混着桃李的芬芳,从半开的竹窗渗进来。   夜深了,方鸣面朝里侧躺着,呼吸轻浅。李屠在黑暗中睁着眼。   约莫子时,他悄悄起身,摸黑穿上衣服。   方鸣似乎睡熟了,一动未动。   李屠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替方鸣掖了掖被角。   月光透过窗纸,在方鸣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形成小小的阴影。   李屠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轻轻推门出去。   他径直走向山谷西头的老秀才家。   老秀才姓文,年轻时中过举,后来因言获罪流放,被李屠的旧部所救,便跟着来了山谷。   他会剑——不是战场杀敌的剑法,是文人雅士强身健体的那种。   敲开门时,文秀才正披衣夜读,见到李屠吃了一惊:“将军?这么晚了...”   “教我剑。”李屠直截了当,“现在。”   文秀才的屋子不大,书却堆了满墙。   他找出两把木剑。   李屠接过木剑,入手很轻,跟军中五十斤的铁枪全然不同。   ...............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远而孤独。   这一夜,山谷西头的小屋里,烛火一直亮到东方既白。   李屠像当年在先锋营里练枪那样,一遍遍重复最简单的动作。   握剑、刺剑、格挡、撤步。   木剑在他手中从别扭到渐渐顺手。   又学了一套基础剑术。   “将军,天快亮了。”文秀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也佩服他学习能力的强悍。   李屠望向窗外,果然见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放下木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腕关节:“明日再来。”   “还来?”文秀才惊讶。   “不,将军,您不用来了,真的。”   “当真?”   “自然,刀剑并不分家。您已经可以出师了。”   李屠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又搓了搓身体。   方鸣很爱干净,他知道。   轻轻推门进屋,方鸣还在睡。   李屠脱去外衣,小心翼翼躺下,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方鸣还是醒了,迷迷糊糊翻过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你去哪了?”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起夜。”李屠撒谎,手臂自然地环过去,“睡吧,还早。”   方鸣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又沉入梦乡。   李屠闻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闭上眼睛。   他觉得踏实。 第193章 屠夫番外4   这天早上,方鸣醒来时,李屠已经煮好了粥,做了他最爱吃的水晶饺子,灶上还温着两个鸡蛋。   “今天教你练剑。”李屠把鸡蛋剥好放进方鸣碗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要下地。   方鸣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真的?”   “嗯。”李屠埋头喝粥。   他果然是故意的,分明知道自己不懂剑。   但,就是甘之如饴。   早饭后,两人来到溪边的空地。   “先学握剑。”李屠站在方鸣身后,握住他的手腕,“这样,手指分开,虎口贴这里。”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方鸣的手。   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方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屠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手腕要活,不能僵。”李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认真,“刺的时候用腰力,不是胳膊力。看我示范。”   他退开几步,做了一个直刺的动作。   流畅,姿势标准,完全看不出现学现卖。   “你手怎么了?”方鸣问。   李屠迅速放下袖子:“没事,砍柴蹭的。”   他走过来,重新调整方鸣的姿势,“别分心,继续练。”   于是整个上午,溪边都回荡着木剑破空的声音。   方鸣学得认真,但体力确实不济,练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累了吧。”屠夫抱着方鸣到树下石墩上坐着。   午时回家吃饭,方鸣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   李屠见了,默不作声地接过筷子,夹了菜送到他嘴边。   “我自己来。”方鸣脸红了。   “张嘴。又不是第一次,别害羞。”   方鸣睨了他一眼。   屠夫心口怦怦跳动。   饭后,李屠烧了热水让方鸣泡手,又找出珍藏的药油替他按摩手腕。   他的手法微微重,方鸣疼得吸气。   “忍着点,乖。”   李屠轻轻的哄。   他低着头,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方鸣这才注意到,李屠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方鸣捧着他的脸,仔细看。   “你昨夜没睡好?”他问。   李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某人睡觉姿势杀伤力太强了。”   他故意岔开话题。   果然,方鸣炸毛了。   他睡姿是差了一点儿,但是...杀伤力什么的,也太过分了。   方鸣背过身,不搭理他。   屠夫扶额。   话题完美避过,但他把自己的小娇夫惹的炸毛了。   自己惹毛的,自然要自己哄....   一个月后的黄昏,两人照例在溪边练习。   两人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主。   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方鸣做完最后一组动作,收剑站立,气息微乱,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阿屠,我今日是不是进步了?”他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夸奖的孩子。   他走上前,用袖子擦去方鸣额头的汗:“嗯,进步很大。”   方鸣笑容比晚霞还灿烂。   他忽然凑近,在李屠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木剑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李屠愣在原地,手慢慢抚上方才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疤,是当年救太子时留下的。   方鸣主动亲吻。   他....不嫌弃自己。   屠夫想到这里,心里软呼呼。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如私语。   屠夫赶忙追了过去,终于赶在桃花落尽前,牵住了彼此的手。   明天太阳升起时,李屠会去溪边磨刀。会在灶前煮粥,试着新学的腌制小菜。他会学着编制草兔子逗弄方鸣喜欢。   他们的日子还很长,长得足够把每一个平凡的晨昏,都过的圆满。也能将四季过得平凡温馨。   夏天,他们在溪里捕鱼。秋天,一起收割金黄的稻谷。冬天,围炉夜话,听老兵讲塞外的风雪。   第二年开春,山谷又下了场桃花雨。   方鸣站在纷飞的花瓣中,忽然说:“阿屠,我们还没拜堂。”   李屠正在修篱笆,闻言斧头差点砸到脚。   三日后,山谷办了场简单的婚礼。   没有凤冠霞帔,方鸣穿着自己染的淡青长衫,李屠还是那身粗布短打。   主婚的是当年军中最老的伙夫,证婚人是山谷里所有的乡亲。   拜天地时,李屠泪流满面。   男友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心窝处。   他终于娶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这个念想仿佛轮回了几辈子。   礼成后,大家聚在晒谷场喝酒吃肉。   李屠被灌了不少,他酒量特别好,今天却不知怎么的,醉的厉害。   方鸣搀着他回房,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屠夫在梦中呢喃:“方鸣...别走...”   “不走。”   方鸣轻声回答,“这辈子都不走了。”   ....................   终南山的云雾又聚拢了,轻轻覆盖着山谷的睡梦。   夜深了,有星子落入窗棂。   方鸣吹灭油灯,依偎在屠夫怀中。   呼吸渐渐绵长,融入山谷的万籁。   明天,又是寻常的一天。   而寻常,正是他们的理想。   晃晃悠悠,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他们都白发苍苍,依然白首相携.........   ............////////////////////////.................   屠夫躺在简易的土培炕上,看着昏暗的房间。   他的思绪不肯回笼,他的神色依然如痴如醉。   很久,很久。   他才认清了现实。   他嘴角勾出弧度,眉眼弯弯,一颗颗珍珠般大小的泪珠子却不断从眼角滑落。   原来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真好。   他呼吸渐渐微弱,已经到了进气少出气多的离留之际,好在,通讯已经发了出去。   他想在死前,再确认一眼。   将他唯一心爱的虫的一举一动、音容相貌都一丝不差地牢牢刻在自己的骨血之中。   也许虫神垂怜,他终将得偿所愿.......   就如恍惚一梦!   哪怕不能,至少,来生再见之时,他能认出他....足矣。 第194章 方鸣篇   方鸣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漏气的皮囊里,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和背部,传来火辣辣的钝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睁开眼。   视线昏暗,模糊地映出一个低矮的石洞顶部,缝隙里渗着湿气。   空气浑浊,混杂着泥土、腐朽干草,还有一种……野兽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   身上盖着块硬邦邦、不怎么干净的兽皮。   “这是……新世界?” 念头刚起,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便强行灌入他的脑海,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第一任务世界:蛮荒兽世·‘灰岩部落’。】   【身份载入:原生白龙雄性‘鸣’。】   【背景简述:为从‘裂爪暴熊’口中拯救部落幼崽,你以未完全成熟的龙形强行搏杀,虽成功击杀暴熊,但龙翼撕裂,胸骨碎裂,本源力量严重透支,已无法维持兽形,力量十不存一。】   【人际关系:你准雌性伴侣‘莉’,已在你重伤昏迷期间,公开宣布与你解除准伴侣关系】   【主线任务(初始):生存并恢复一定影响力。后续任务将根据你的选择解锁。】   【系统辅助:鉴于你当前身体状态过于糟糕,已消耗基础能量为你稳定伤势、恢复基础行动力。更多恢复需自行获取资源或完成任务。】   信息接收完毕,方鸣(或者说,此刻的“鸣”)躺在干草上,消化着这一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慢慢撑起身体。能勉强坐起来。   黝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慌乱,平静的打量新的身体。   骨架匀称,皮肤白皙,胸口一道狰狞的爪痕,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此时肚子空空。   方鸣忍着不适,扶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挪出了这个阴暗的洞穴。   外面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他所在的地方似乎是部落边缘的一处缓坡,散落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石洞或简陋的木棚。   部落规模不大,人们穿着粗糙的皮裙或裹着兽皮,雄性大多体格健壮,面容粗犷,雌性则相对矫健。   看到他踉跄着走出来,附近几个兽人停下了动作,目光投了过来。   看了一眼,大多收回去。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没什么好看的。   方鸣也不在意,他慢慢的适应这具身体。   “鸣?你...能出来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   方鸣转头,一个老兽人拄着骨杖走来。   他非常瘦削,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眼睛浑浊。   老森走到方鸣面前,把树叶和肉往前递了递:“能醒过来就好,好孩子,吃吧。”   方鸣心头微暖,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片树叶。   “谢谢您,老森。” 他低声说。   食物粗糙,他要活下去,就必须先吃下这口饭。   胃里有了暖意,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一丝。   他按照脑海中的记忆,拖着虚弱的身子,慢慢走向部落外围一片向阳的山坡。   根据系统标注,那里生长着一种块茎植物,叫山木薯,虽然味道普通,但能果腹。   挖掘的过程很费力。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伤口也隐隐作痛。   方鸣由蹲改为坐下来,耐心挖掘。   过了很久。   几个沾满泥土、形状不规则的褐色块茎被挖了出来。   抱着这些木薯,他走向记忆中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打算清洗干净。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   他刚要蹲下......却发现溪流中,有人在洗澡。   那人身形修长矫健,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似听到声音,头微微歪动。   这个背影........那个侧颜。.   方鸣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几乎无法呼吸。   “梅德!!”   似乎被方鸣的呼喊惊扰,他转过身。   水珠从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略显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   这张脸……和梅德,有八九分相似!   方鸣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怀里的木薯差点掉进水里。   与此同时,属于“鸣”的另一段尘封记忆,被触发了:   墨。沉默跟在他身后的玩伴,青梅竹马。   墨从小就喜欢黏着他,眼神里的依恋谁都看得懂。可少年时的“鸣”,眼里只有部落里最耀眼、最会开屏的孔雀“莉”。后来,“鸣”如愿和莉定为准伴侣,墨离开了部落,再也没有回来。成了独来独往的流浪兽人。   方鸣的思绪混乱不堪,他在心底急声呼唤:“系统!他……他是梅德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回应冰冷而机械:   【警告:当前世界为独立任务时空,所有个体均为原生存在。目标‘墨’与你所记忆的‘梅德’无数据关联。相似度为小概率事件,请勿混淆,以免影响任务判断。】   无关联……   溪水中的墨也看清了岸上的人。他疏离冷淡。淡漠的瞳孔陌生而冰冷。   这....是青梅该有的态度吗?   不过。   他从水里捞起刚才抓住的、用草茎串好的两条肥鱼,走上岸,将鱼仍在了方鸣脚边的石头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开,湿漉漉的长发在身后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动作干脆利落,在方鸣看来带着点赌气的决绝。   就在墨即将踏入旁边树林的阴影时,方鸣:   “等等。”   墨的脚步顿住,背脊微微僵硬,没有回头。   方鸣喉咙有些发干。   真是像极了。 第195章 方鸣篇2   “我……我很饿了。你……能帮我吗?” 他指了指地上的鱼,“我没什么力气处理这些。”   墨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的。如同凝视的深渊。   “帮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目光锐利地扫过方鸣胸口的伤,“那个莉呢?她不是你的伴侣吗?她在哪?”   他长腿几个跨步,已经逼上前来。   距离近得方鸣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溪水气息。他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口子,软了软。   “这个部落,已经没你的位置了。”   墨的声音压低,方鸣还是能捕捉到一丝恳求。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捕猎,养活你.....”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恳求。   时间空洞了一瞬间,他见方鸣沉默不语,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方鸣抓住了他的手腕。   墨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   “没说不答应。”   “我答应。我跟你走。”   墨骤然睁大眼眸。   他反手扣着方鸣的手腕,力度很大。   方鸣跟着墨,沿着溪流往山林深处走去。   失血、饥饿、精神消耗,以及刚才巨大的情绪冲击叠加在一起,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晃动、发黑。   他脚步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他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方鸣模糊的视线里,是墨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   再次醒来时,   是干燥的、被阳光烘烤过的暖意。   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烤鱼的焦香。   方鸣缓缓睁开眼。   这是一个宽敞的天然洞穴,洞口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对着下午的阳光,光线充足却不刺眼。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燥的干草和柔软洁净的兽皮,比他之前躺的地方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洞穴一角,一小堆篝火正噼啪作响,火焰上方架着两条烤得金黄冒油的鱼,香气诱人。   墨就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   黑色的长发已经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头。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微微抿着的嘴唇,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淡。   方鸣撑着身体坐起来,兽皮从身上滑落。   方鸣假意咳嗽一声。   哦,不搭理自己。   方鸣无声地笑了笑,慢慢挪动身体,一点点蹭到火堆旁,挨着墨坐了下来。   墨翻动烤鱼的动作没停,也没侧头看他一眼。   方鸣也不在意,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墨紧实的手臂肌肉。   墨淡漠的眸子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方鸣莫名的像是被烫到一样,不知觉地往旁边挪开了一大截,拉开了距离。   墨不动声色的往他那边挪了。把烤得更好的一条鱼从树枝上取下,用干净的叶子托着,一言不发地递到方鸣面前。   鱼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方鸣从善如流地接过,也不客气,吹了吹就小心地咬了一口。   虽然只有最简单的盐调味,但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对饿久了的人来说简直是美味。   他慢慢地吃着,墨又把另一条鱼也烤好,默默放在他旁边。   然后起身,从洞穴角落里拿出一套折叠整齐的、同样是干净柔软的兽皮衣裤,放在方鸣手边,“换上。”   方鸣放下吃了一半的鱼,拿起兽皮衣,抬眼看向墨。   火光在他俊秀的脸上跳跃,抿紧的唇和微蹙起的眉头,怎么看都像是在……闹别扭。   真是个别扭、傲娇又体贴的人。   果然,不是梅德呢!!   方鸣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换上了新的兽皮衣服,尺码有点大,松松垮垮,方鸣穿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在墨的身边转了一圈。   很是自然的问道:“好看吗?”   方鸣还冲着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是一朵芙蓉盛开百花香也不为过。   墨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还在生气?” 方鸣轻声问。   墨没回答,盯着洞穴壁,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图案。   方鸣也不逼他,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好,拿起剩下的烤鱼继续吃,一边吃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   “好了,现在说说,你打算怎么养活我?我现在可是个饭量大、难伺候、还动不动可能晕倒的‘废人’。”   墨终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第196章 方鸣篇3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但结实的兽皮袋,然后当着方鸣的面,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了两人之间的干净兽皮上。   那是一小堆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但都隐隐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晶体。   有些像宝石,有些像骨头,大小不一,光泽也深浅不同。   “兽晶。”   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兽晶,有名晶体。杀死彻底兽化、失去理智的异兽或者兽人,挖出来的。吸收它们,能快速恢复体力,甚至……有机会获得他们的一部分力量或特质。是这个世界兽人进阶的主要通道。   他拿起其中一颗暗红色的晶体,“这是火蜥蜴的,吸收后短时间内能增强对火焰的抗性,或者让攻击带上火毒。”   他又指了指几颗颜色黯淡、气息驳杂的:“这些,是从堕落兽人身上得到的,能量不稳。”说着就拿走扔掉。   方鸣看着这堆价值不菲(在这个世界显然是硬通货和力量来源)的兽晶,抬眼看向墨。   “……给我吗?”   墨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能捕猎,我能找到食物和药草。我能养活你。”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都是你的。以后也是你的。”   ............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透过洞口洒进来。   墨已经起身,正将锋利的骨刀和打磨过的石质短矛仔细绑在腰间和背上,动作利落,显然准备出门。   方鸣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干草堆上,看着他的背影。   经过一夜安稳的休息,又有墨昨晚不知从哪里找来、熬成苦药汤的草根,他感觉精神好了一些,胸口的钝痛也似乎减轻了微许。   墨整理好装备,走到火塘边,将昨晚特意留下的几块烤好的肉和几个洗净的野果放在干净的叶子上,推到方鸣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又检查了一下旁边石凹里储存的清水是否充足。   做完这些,他站在洞口的光影里,回头看向方鸣。   那眼神是……不安。   “我出去一趟。” 墨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傍晚前回来。猎物多的话,可能需要到月亮升起。”   方鸣点点头:“小心点。”   墨没接这个话茬,反而伸出手,手指带着薄茧,有些僵硬地碰了碰方鸣盖着的兽皮边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附近我撒了驱逐普通野兽的药草灰”   “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要……想着回灰岩部落。”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抿了抿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圆润的、泛着淡淡乳白色光泽的兽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能量气息非常温和纯净。   他把这颗小兽晶塞进方鸣手心,“握紧它,会舒服。”   “我猎到好的,晚上给你煮肉汤。比烤的好消化。”   “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洞穴,矫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外的山林光影中。   乳白色兽晶,有治疗效果,对于野外战斗的兽人来说,如同第二生命一般珍贵。   方鸣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晶体,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方鸣轻轻笑了笑,低声道:“放心,我不走。”   墨离开后,洞穴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火塘里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滴——】   【初步生存危机解除。】   【初始任务:‘在部落抛弃后存活并找到新的落脚点’完成。】   【任务评价:良好。】   【解锁下一阶段主线:成长与辅助。】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刻板,但内容让方鸣精神一振。   【当前世界力量层级已初步分析。采用简化等级制以便理解。普通成年健康兽人基础等级约1-3级。精锐战士或特殊血脉觉醒者可达9级左右。】   【你的长期目标:自身等级提升至10级(达成此世界顶级强者标准,可解锁更多系统权限及高额奖励)。】   【当前状态:宿主(方鸣/鸣),身体严重受损,本源亏空,综合等级评定:0级(虚弱)。】   【关键关联人物:黑龙‘墨’,潜力巨大,当前等级:6级(成长期,未完全觉醒)。】   【建议路径:优先恢复自身基础行动力与生命力,同时观察并辅助‘墨’的成长。其成长将反哺任务进度,并可能为你提供更安全的恢复环境。】   方鸣看着面板上的“0级”和“虚弱”评价,又看了看自己使不上力的手脚和隐隐作痛的胸口,扯了扯嘴角。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现在这个样子就一妥妥的累赘。 第197章 方鸣篇4   “我这都算‘正式入职’了吧?新手大礼包呢?我这个样子你觉得能干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诉求合理性。   【申请复核……根据宿主当前处境及任务需求,发放适配性新手辅助资源合理。】   【‘新手礼包’(适配版)发放中……】   【恭喜获得:特殊能力种子——‘生命治愈(初阶)’。】   【描述:消耗自身精神力量,引导生命能量,促进细胞再生、伤口愈合、祛除负面状态(如虚弱、中毒等)。效果与宿主精神力强度、目标伤势严重程度及能量供给相关。当前等级:1级。】   一股温和而奇异的暖流,瞬间涌入方鸣的意识和身体深处。   他感觉自己仿佛多了一种朦胧的“触觉”,能模糊地感知到自身血肉骨骼的状态。   治愈能力!   方鸣立刻集中精神,尝试引导这股新获得的力量。   他闭上眼,按照本能,将微薄的精神力缓缓导向胸口的撕裂伤。   起初有些生涩,能量流转不畅。   但很快,他找到了节奏。   一种奇妙的麻痒和温热感传来。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一些。仅仅十几分钟的尝试,他就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胸口那股时刻存在的憋闷感和尖锐刺痛,减弱到了可以忍受的钝痛。手臂似乎也多了丝力气。   【‘生命治愈’初次使用效果显著。提示:该能力消耗精神力,过度使用将导致精神疲惫,影响意识清醒。】   【当前世界快速提升实力通用方式:吸收‘兽晶’中纯净能量。】   【系统可辅助提纯与引导吸收,减少能量浪费与排斥风险。建议宿主在身体稍稳定后,尝试吸收低阶、温和属性兽晶,逐步强化体质与能量储备,提升‘生命治愈’等级与自身综合等级。】   方鸣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   方鸣没有立即按照系统提示吸收兽晶。   他挪到火塘边,拿起墨留下的烤肉,慢慢地、认真地吃了起来。   等恢复一些体力,他看向那些晶体.....   洞外光线尚亮,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   墨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猛地冲了进来,手里只拎着一只不算大的兽,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一捕获到猎物就立刻全速赶了回来。他黝黑的眼眸第一时间就扫向兽皮堆——   看到方鸣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并且毫不避讳的上下扫荡,连一丝头发丝也不放过。   方鸣还是那个方鸣,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脸色苍白,但透出一种温润的玉色。眼神清澈明亮了许多,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种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宁静气息,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像是要融入这片阳光里,有种“飘飘欲仙”的疏离感。   而当墨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东西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几颗颜色彻底黯淡、碎裂成粉末状、能量全无的兽晶残渣!   “你!” 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和后怕,他扔下猎物,一个箭步冲到方鸣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向他的胸口和额头,急切地探查他的气息和体温。   “你疯了?!”   墨的指尖甚至有些抖,   “一次吸收这么多,会爆体而亡,或者被残留的狂暴意识污染,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你怎么敢!”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紧,检查的动作又快又急,近乎粗暴。   方鸣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探查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确认方鸣脉搏平稳,体温正常,眼神清明,并无任何狂暴、混乱或虚脱的迹象,墨才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握着方鸣手腕的手却没立刻松开。   “我没事。” 方鸣轻声说,声音也比之前清润了些,“别担心。”   墨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别开脸,耳根又红了。   语气依然不善:“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难道....你想死。”   气氛随着他咬牙切齿的嗓音慢慢冻结,周围有些窒息,但方鸣仿佛没事人一般,拍了拍他的手腕。   “要肿了。”墨虽放缓了力度,一双不知道何时化作了兽瞳孔的金黄色眼瞳死死的钉在他的身上。   仿佛不得结果不罢休。   方鸣叹了口气。   和偏执的人钻牛角尖,是一件极其不理智的事情。   他将目光落在了小黑龙的手上——那只手被荆棘划出的一道新鲜血痕。   微弱的乳白色光芒从方鸣掌心泛起,温暖柔和,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光芒消散。   墨手臂上那道原本火辣辣的抓痕,竟然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连一丝红印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   墨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臂,又猛地抬头看向方鸣,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治……治愈术?你、你怎么会……” 第198章 方鸣篇5   这种纯粹的治疗能力,在兽人世界极其罕见,通常只存在于某些古老部落的祭祀或传说中拥有特殊天赋的种族身上。   鸣是白龙,攻击和飞行才是他的天赋方向,从未听说过他有治愈能力!   方鸣收回手,神色平静,看着对面有点傻里傻气的人,忽然升起了逗弄的心思:“你不知道吗?”   不等待对面的人回答:“我还以为你一直知道呢?要不然怎么肯将我捡回来,一个废物,你要来做什么?”方鸣靠近,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纠缠。   墨被他的“咄咄逼人”,逼的脸红脖子粗。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   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你你你”你了半天。   硬是一句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方鸣噗呲笑了一声,如同天青芙蓉百花香,在夕阳西下的光辉中绽开,吐露芳香。   一时间,蓬荜生辉,妙不可言。   墨并不善言辞,他也知道是小白龙故意揶揄他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身,拎起那只无人问津的兽,走向火塘边,开始熟练地处理猎物。   只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巨浪。   “好了,不逗你了。” 方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不是。谢谢你,墨。”   墨剁肉的动作僵了一下,没回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墨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也放轻了些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利刃处理肉食的细微声响,以及方鸣削果皮的沙沙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宁静弥漫开来。   墨偷偷用眼角余光瞟。   心脏,不争气地又漏跳了一拍。   墨慌忙收回视线,专注盯着手里的肉,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许久都未完全褪去。   方鸣随他去,只当没有发现那抹灼热。   第二天,天色微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墨看着仍在兽皮堆里熟睡的方鸣,呼吸平稳。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描摹过对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   昨天的鸣,像一颗定心丸,让墨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这就够了。   墨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他仔细检查了洞口布置的药草灰,确认足够新鲜有效,又将烤好的肉干和清水放在方鸣伸手可及的地方。才悄无声息地转身,投入了渐亮的山林中。   秋意渐浓,他必须为可能漫长而严寒的冬季储备足够的食物和物资。   ……   方鸣醒来时,洞穴里已满是阳光。   他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体内那股新生的治愈能量在缓缓流动。   墨留下的肉干温热可口,他慢慢吃完,便盘膝坐好,拿起墨昨晚分出来给他的一小堆相对温和的低阶兽晶,准备开始。   然而,就在他凝神静气,精神力刚刚触及第一颗兽晶的瞬间——   一股极其强悍、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如同山岳般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穴!   带着一种古老、蛮横、高高在上的掠食者威压!   “唳——!”   尖锐刺耳的鸣叫声撕裂空气,一个巨大的阴影完全遮蔽了洞口的光线!   方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一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巨鸟!   双翼展开几乎有小半个山头大,覆盖着青黑色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翎羽,鸟喙如巨大的弯钩,闪烁着寒光,利爪宛如精钢打造的牢笼。金色的竖瞳,冰冷、漠然,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   鲲鹏鸟!   方鸣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在兽人传说中都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存在! 第199章 方鸣篇6   巨鸟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巨大的身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灵活,猛地探入洞口,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径直朝着方鸣抓来!   太快了!太强了!   方鸣刚刚凝聚的精神力在如此恐怖的威压下几乎溃散,身体更是因为重伤初愈和等级的绝对压制而完全无法做出有效闪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钢钩般的利爪合拢——   “噗!”   利爪没有直接撕碎他,而是牢牢扣住了他的腰腹和肩膀,巨大的挤压感瞬间传来,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体内正在尝试运转的治愈能量和刚刚吸收的驳杂兽晶能量被这股外力强行打断、冲撞!   “哇——!”   方鸣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星星点点溅在冰冷的鸟爪和干燥的地面上。   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沉入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五脏六腑像移了位一样剧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方鸣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极其开阔的地方,身下是裸露的、被风吹得光滑的黑色岩石。   头顶是几乎触手可及的、急速流动的铅灰色云层,狂风呼啸,几乎要将他掀飞。   这里是……某座高峰的顶端。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醒了?”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如同金铁摩擦般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方鸣缓了缓才转头。   不远处,一块突兀的嶙峋怪石上,站着一个男人。   魁梧健硕,仅仅穿着简单的皮甲,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面容英俊得近乎凌厉,线条如刀削斧凿,金色的竖瞳与那只鲲鹏鸟一模一样,冷漠地俯瞰着方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不耐烦的凶狠。   方鸣的心沉到了谷底。   能化形的兽人,实力至少也在高阶,远非现在的他能抗衡。   男人从怪石上跃下,落地无声,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几步走到方鸣面前,居高临下,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脚,用冰冷的靴尖粗暴地勾起方鸣无力垂落的一条腿,将他整个人像拖一件货物一样,在地上拖行了几步,拉到自己脚下更近的位置。   粗糙的岩石摩擦着伤处,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男人弯下腰,金色的瞳孔像盯住猎物的鹰隼,牢牢锁住方鸣因痛苦和失血而苍白的脸,语气里充满了讥诮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味:   “啧,弱成这样。”   他捏住方鸣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就是那条不知死活小黑龙……最近捡回去的姘头?”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方鸣几乎窒息,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迎上那双残酷的金色竖瞳。   方鸣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我是……巫医。” 他必须让这只恐怖的鲲鹏意识到,活着的他比零碎的尸体更有用。   “巫医?” 鲲鹏化形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震得方鸣耳膜发疼,   “哈哈哈!巫医?哪个部落的巫医能混成你这副惨样?” 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手指恶意地加重力道,在方鸣下颌留下青紫。   笑够了,他凑得更近,冰冷的呼吸喷在方鸣脸上,带着血腥和掠食者的气息:“我管你是什么。今天,我就把你拆了,一天吃上一部分。放心,”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兴奋,   “我会好好留着你的脑袋,等那条敢在我的地盘偷我的蛋的小黑龙,千辛万苦爬上来的时候……送给他当见面礼。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让他愉悦的场景,笑声张狂肆意。 第200章 方鸣篇7   然而,就在他笑声最酣畅的时候,异变突生!   一直被压制、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方鸣身上,骤然爆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无比纯净,在这灰暗的山巅、白昼之下依然清晰可见。   光芒笼罩之处,方鸣肩膀和腰腹上被巨爪抓出的、皮开肉绽的恐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长出粉嫩的新肉,最后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   鲲鹏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他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猛地松开捏着方鸣下巴的手,后退了半步,死死盯着那正在缓缓消散的白光。他脸上那残忍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审视。   “你……” 他眯起眼睛,危险的寒光在眸中流转,“你真是巫医?治愈系的?”   这种纯粹且效果显著的治愈能力,即使在拥有各种天赋的兽人大陆,也绝对算得上稀缺罕见。“说!你到底是哪个部落的巫医?为什么会跟那条黑龙混在一起?”   方鸣没有回答。   在催动治愈能量处理了外伤后,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眼皮沉重地阖上,气息微弱。   鲲鹏男人眉头紧锁,蹲下身,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方鸣的胳膊和腿。   方鸣毫无反应,身体随着力道晃动,就像一个脆弱的人偶。   “啧。” 鲲鹏男人收回了脚。   他确实残暴,但也并非全无理智。   一个拥有治愈能力的巫医,哪怕看起来很弱,其潜在价值也远超一顿食物。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方鸣,眼神变幻不定。   他冷哼了一声,到底没再继续动手,只是像拖死狗一样,将方鸣拖到一块背风点的巨石后面,免得他真的被山风吹下悬崖摔死——那才是真浪费。   方鸣紧闭着眼,全身放松,将呼吸和心跳调整到符合重伤昏迷的微弱状态,不敢有丝毫大意。精神却紧绷到了极点,在黑暗中飞速思考。   这片高峰之巅,地势极端,狂风凛冽,对于黑龙形态墨来说,是绝对的劣势战场。   他需要让这只强大而残暴的鲲鹏清晰地认识到一点:他这个“巫医”非常脆弱,脆弱到稍不留神就可能真的死掉,变成毫无价值的烂肉。   他必须将“易碎品”的标签牢牢贴在自己身上。   然而根本无须伪装。   刺骨的山风,让他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仿佛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山上太冷了。   他可没有鲲鹏厚厚的羽毛掩护。   即将陷入昏迷中他似乎感觉有人在踢打他。   鲲鹏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他毫无反应。力道加重了些,踢在他的腰侧,他也只是身体微微弹动了一下,依旧紧闭双眼。   直到那覆着皮甲的脚尖踹在他先前受伤的胸口附近——   “咳……咳咳咳!” 方鸣蜷缩起身体,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痛疼让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映出鲲鹏那张不耐烦的冷脸。   “装死?我还没开始拆你呢,就要断气了?”   方鸣虚弱地半撑起身体,又因无力而晃了晃,声音细若游丝,被风吹得破碎:“我………伤势未愈……”   他断断续续,艰难地吐出几个词,“我....很冷.......也很饿...我需要补充食物……否则...我会死。”   鲲鹏皱了皱眉,他不再废话,伸出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另一只手指甲瞬间变得尖锐如钩,对着掌心“刺啦”一下,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把流血的手掌伸到方鸣面前,命令道:“治。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用处。治不好,或者敢耍花样,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方鸣看着那只流血的手,别无他选。   他轻轻覆在对方宽大、布满厚茧的手掌上。   乳白色的微光再次亮起,黯淡,但依然纯净。光芒覆盖住伤口,血液立刻止住,翻开的皮肉开始缓慢地向中间靠拢、愈合。   然而,就在伤口缩小了大约一半,眼看就要完全收口时,   方鸣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覆在对方手上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向后跌坐下去,白光也随之消散。   他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压抑的呛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201章 方鸣篇8   “你装什么?!” 鲲鹏看着自己还剩一小半没愈合的伤口,顿时恼火,抬脚就想踹过去,“赶紧治好!否则我现在就吃了你胳膊开胃!”   方鸣气息奄奄,狼狈又可怜, 他喘了几口,像是拼尽了全力,再次颤巍巍地伸出手,白光重新亮起,比刚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咬紧牙关,身体都因为用力而在微微痉挛。   终于,在那白光闪烁了三四次,方鸣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之前,鲲鹏手掌上那道伤口总算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痕。   鲲鹏收回手,反复看了几遍,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满意的神色。   他蹲下身,粗粝的手指捏住方鸣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那张虚弱苍白的脸,金色的瞳孔逼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听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   “乖乖听话,好好展现你的价值。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活。”   他拇指恶劣地擦过方鸣冰冷的脸颊,留下一点红痕,补充道,语气森然:   “否则……我不介意尝尝,会治伤的巫医,血肉是不是也更滋补一点。”   他打量着方鸣要死不死的鬼样子。   终于大发慈悲的剃了一块生肉,扔到方鸣的脚边。   方鸣摇了摇头。   “我吃不了....生的....”眼见那鸟要发作,方鸣赶忙补充“真的,巫医都....如此,并非....欺骗...”   “哼,量你也不敢。”   大鹏鸟转身捣鼓,过了一会儿一个黑乎乎的烤肉递了过来。   方鸣没有迟疑,接了过来,并撕开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不知道怎么惹得那鸟不快。   在一旁冷嘲热讽,方鸣没有理会他。   夜里,寒风如同冰锥,无孔不入地钻进巨石背风的缝隙。   方鸣被冻的瑟瑟发抖。   大鹏鸟,嗤之以鼻。   一个巨大的白色狐狸兽毯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斗头将方鸣盖得严严实实。   方鸣毫不客气,将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鼻孔用来出气。   这少不得又惹得那鸟一阵冷嘲热讽。   “废物。”   不怪方鸣矫情。   白昼时,哪怕山巅阳光稀薄,他这具兽人的身体尚能勉强支撑。   但夜幕降临,温度骤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他这具“身残志坚”、的躯体,根本抵抗不了。   大鹏鸟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抖了抖翅膀,就闭上了眼睛。   方鸣起初是控制不住的寒颤,牙齿咯咯作响,裹紧身上兽皮也无济于事。   随后,寒意仿佛浸入了骨髓,又从骨头缝里烧起一把邪火。   冷热交替间,他意识昏沉,额头滚烫,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   高热。   一旁的鲲鹏原本在闭目养神,敏锐的感知立刻捕捉到了旁边那微弱生命体征的急剧紊乱。   他烦躁地睁开眼,金色竖瞳在暗夜中泛着微光。   “啧,养个玩意儿真是麻烦。”   他低声咒骂一句。   这么脆弱能活??   “烦死了!” 鲲鹏再次骂了一句,却动作利落地扯下大氅,胡乱将方鸣从头到脚裹紧,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下意识避开了伤处。   深夜的山巅,狂风更烈。   鲲鹏化作巨大的鸟形,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抓住裹成大氅卷的方鸣,双翼一振,冲入漆黑的夜空,朝着某个方向疾飞而去。   ……   飞行了不知多久,下方出现一片被巨大古木环绕的幽静山谷,谷中隐约有温暖的篝火光芒。鲲鹏收拢翅膀,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一处倚山而建、爬满古藤的木屋前空地上。   木屋宽敞古朴,门廊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奇特的骨饰,散发着淡药草香气。   他刚恢复人形,抱着方鸣踏上台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202章 方鸣篇9   一个老者站在门口。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睿智,手中拄着一根盘旋着蛇形雕刻的木杖。看到鲲鹏,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目光随即落在他怀中抱着的人形包裹上。   “呦,稀客。”   老者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岁月沉淀的智慧,   “这么晚来……还抱着一个?”   “小鲲啊,” 老祭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和长辈般的慈爱,“这是……终于找到心仪的伴侣了?好事,好事啊。有了自己的伴侣,你也该收收性子,别总去抢人家赤炎雕的蛋了,它们族长上次见我,都快哭出来了。”   “……” 鲲鹏的脸瞬间黑了几分,额角青筋微跳。他就知道这老家伙嘴里吐不出正经话!   “大祭司!”   他没好气地打断老者的“欣慰畅想”,抱着方鸣侧身挤进门,“您少操那份闲心!他是……是我捡到的巫医,快死了!”   大祭司挑了挑眉,也不深究,慢悠悠地走到榻边,苍老却稳定的手轻轻掀开大氅一角,探了探方鸣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唔……本源受损,寒气入体,郁结化热。外伤倒是处理得不错,有治愈能量的痕迹。”   大祭司一边检查,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想让我治疗直说就是,还扯这么大的名头做什么,巫医,你以为是野草吗?还捡???,”   鲲鹏抱臂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却又强忍着:“您就说能不能治?别废话!”   “能,怎么不能。” 大祭司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陶罐,开始配制草药,“就是费点功夫。怎么,心疼了?”   鲲鹏被噎了一下,硬邦邦道:“他活着对我有用!”   大祭司熟练地捣药、煎煮,屋内很快弥漫开苦涩却清冽的药香。   他一边忙,一边像是随口问道:“你上次送来的‘冰魄莲蕊’还有,不过不多了。这孩子的伤和热症,用那个做引子,效果最好。”   鲲鹏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多少?够不够这次用?”   “勉强够。” 大祭司将煎好的药汁滤出,手法稳健。   “明日我再送些来。” “要多少,您说。”   大祭司将温热的药碗递给他,示意他帮忙喂药,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够得’。先顾眼前吧。”   鲲鹏接过药碗,动作别扭地试图扶起方鸣,那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的样子,看得大祭司眼中笑意更深。   这混小子,嘴硬心软,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   不过,这小龙尚且没有分化,是分化为雌还是雄,还不好说呢。   他想到了什么?笑的不怀好意。   在冰魄莲蕊和古老祭司精心调配的草药作用下,方鸣的高热在半夜终于退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脱离了生命危险。   天还没亮,鲲鹏就等不及了。   他谢绝了大祭司“再观察一日”的建议,用大氅将尚在昏睡的方鸣仔细裹好,再次抱起,振翅冲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急匆匆地赶回他的高峰巢穴。   他有种预感,那条小黑龙……快到了。 第203章 方鸣篇10   果然,当他降落在自己那位于巨树顶端、由粗大枝桠和柔软干草搭建的宽敞巢穴边缘时,   一股熟悉而压抑的狂暴龙威,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灼气息,扑面而来。   夜色中,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对面一根横生的粗大枝干上。   正是墨。   他此刻保持着半人半龙的形态,额角生出漆黑的短角,脸颊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双手已成龙爪,身后一条粗壮的龙尾紧绷着,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他的眼睛变成了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竖瞳,死死锁定他怀中那团大氅上。   “你来的挺快。”   鲲鹏将方鸣放在巢穴中央最柔软厚实的干草堆上。   然后他直起身,面对着墨,脸上露出了狩猎者般的兴奋和残忍。   “把他还给我。” 墨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火。   “还给你?” 鲲鹏嗤笑,金色竖瞳里满是不屑,“凭你?”   墨的耐心彻底耗尽,龙爪猛地一蹬脚下枝干,伴随着木头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他整个人(龙)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鲲鹏!   战斗,瞬间爆发!   墨的攻势狂暴而直接,龙爪挥舞间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黑色的鳞片在稀薄的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鲲鹏却不硬接,他身形如鬼魅般灵活,在狭窄的枝桠间腾挪闪避,时不时化作半鸟形态,以坚逾精钢的翎羽或利爪进行刁钻的反击。   他的战斗风格更加阴狠老辣,充分利用空中优势和地形,金色的风刃与墨的黑色龙炎不断碰撞、炸开,能量乱流将周围的枝叶绞得粉碎!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整棵参天古树都在两位高阶兽人恐怖的战斗余波中剧烈摇晃,粗壮的枝干接连断裂。   墨完全不顾自身防御,以伤换伤,拼死进攻。   “砰!”   一次剧烈的能量对轰在巢穴边缘炸开!狂暴的气流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昏睡的方鸣身上!   “唔!” 方鸣被震得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巢穴边缘滚去,眼看就要从数十米高的树顶坠落!   这一变故让两个殊死搏斗的男人同时僵住!   “鸣!” 墨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但鲲鹏距离更近,反应也更快!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乎本能地放弃了追击墨的最佳时机,身形如电,瞬间掠过,长臂一伸,稳稳地将滚落的方鸣捞回怀中,紧紧护住。   墨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方鸣落入鲲鹏怀抱,那刺眼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鲲鹏抱着方鸣的姿态,点燃了墨心底最深沉的暴怒和恐慌!   “吼——!!!”   震天的龙吼响彻山巅,墨的眼睛彻底被暗金色的怒火吞噬,周身燃烧起近乎实质的黑色火焰,气息陡然攀升!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计后果,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浮现在鲲鹏脸上。   他故意且战且退,他甚至卖了个破绽,让墨的龙爪擦着方鸣的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几缕方鸣散落的头发。   墨果然吓得攻势一滞,慌忙收力。   就是现在!   鲲鹏眼中精光爆闪,蓄势已久的金色风刃如同暴雨般从刁钻的角度袭向墨因收力而露出的空门!   “卑鄙!!”   墨仓促抵挡,仍被几道风刃狠狠斩在胸腹和手臂,鲜血飙飞,龙鳞碎裂!他踉跄后退,怒不可遏。   “哈哈哈!”   鲲鹏畅快大笑,抱着方鸣退到相对安全的巢穴内侧,欣赏着墨气急败坏却又因顾忌方鸣而束手束脚的模样,   “我就喜欢看你这样!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蠢龙!”   墨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鲲鹏怀里的方鸣。   他不能退,就算死也绝不退让。   就在这时,方鸣,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   弄清楚眼前的情形,让方鸣的心脏狠狠揪紧。   —半龙化的形态伤痕累累,黑色的鳞片上沾满暗红和新鲜的血迹,胸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手臂更是皮开肉绽,暗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血丝和濒临崩溃的焦灼。   显然处于下风。   方鸣不动声色,甚至对墨的焦急的呼唤也视若无睹,他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指,轻轻抓住了鲲鹏胸前那片被墨的龙炎灼焦的衣角。   鲲鹏低头,对上方鸣平静无波的眼睛。   方鸣:   “我……很饿。”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   “……”   一时间画风突变。   鲲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第204章 方鸣篇11   他看看怀里这个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小巫医,又看看对面那条眼神剧震、几乎要不管不顾冲过来的蠢龙。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不上来原因,找不到出处的满足,将心里装的满满的。   大鹏鸟挑衅的看了看对面要爆炸的龙。   心情好到要开花。   全身洋溢着嘚瑟,看!你养的小龙,现在依赖我。   鲲鹏嘴角勾着大大的邪恶的笑。嘴上却是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麻烦精!”   他抱着方鸣,走到巢穴边缘,对着下方重伤却依旧死死盯着这里的墨,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然后——   他猛地将怀里的方鸣往巢穴更深处、柔软的干草堆上一抛,将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紧接着,转身对着墨,汇聚起磅礴的能量,形成一股巨大的金色旋风,狠狠轰了下去!   “滚下去等着!别碍事!”   猝不及防的墨被这股全力掀起的旋风直接轰离了枝干,朝着下方山崖跌落!   “鸣——!” 墨的嘶吼充满不甘和绝望。   而鲲鹏,已经拍拍手,这感觉可比杀了黑龙还让他开心。   他转身走向被摔在干草堆上的方鸣,开始不耐烦地在他那个简陋的巢穴里翻找,嘴里骂骂咧咧:   “吃的吃的……真当老子是你的保姆了?等着!要是找不到,饿死你算了!”   方鸣躺在干草堆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联人物‘墨’生命体征剧烈波动,伤势严重,情绪处于崩溃边缘。宿主当前行为(无视其伤势,向敌对目标索求食物)与‘辅助其成长’的核心任务存在逻辑冲突。是否进行行为校正?】   系统的声音依旧刻板,但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方鸣在意识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回答道:‘不,无需校正。这正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对他最好的选择。’   【系统:解析中……请求进一步说明。】   方鸣的意识清晰而冷静:‘第一,保他的命。鲲鹏的实力远超墨,而且战斗经验、心性都极其狠辣。陆地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系统:理解。此行为可解释为战略性示弱与转移焦点。但无视其重伤,可能加剧其情绪崩溃,不利于后续‘辅助成长’。】   方鸣:‘所以是第二点——刺激他变强。’   ‘在这个世界,仅仅有心意和勇气,保护不了任何人。他会明白力量的重要。’   【系统:……逻辑链建立。风险极高,关联人物‘墨’存在精神崩溃或彻底黑化可能。】   方鸣:‘别无选择。鲲鹏不会放过我。我只能赌。’   【系统:分析完成。宿主策略具备高风险高回报特性,符合当前极端环境逻辑。任务核心‘辅助成长’路径修正:阶段性刺激与生存压力引导。将持续监控关联人物状态。祝宿主顺利。】   方鸣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现实。   鲲鹏不耐烦地将一块烤得焦黑、几乎碳化的肉干塞给他时,方鸣没有拒绝。   他小口咬下,在嘴里艰难地咀嚼了两下,统统吃了下去,大鹏见方鸣如此听话乖巧,对这个新得到的宠物非常满意。   全程都盯着他看。   发现这个小白龙长得挺招人稀罕。   然而过了一会儿。   “呕……” 小宠物侧过身,将那一口混合着焦苦味的肉糜尽数吐了出来,脸色更加苍白,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鲲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怒意:“你找死?嫌我烤的不好?!”   方鸣立刻瑟缩了一下肩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虚弱又带着真诚的歉意:“对、对不起……不是不好……是我的问题。”   他轻轻按着自己包扎过的腹部,神情低落,“我太弱了,肠胃承受不了这么……坚硬的食物。”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鲲鹏那强健的体魄和锐利的眼眸,语气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与自惭形秽:“要是我能有您十分之一的强大……就不会这样了。”   这话受用极了。尤其对于少有敌手的鲲鹏来说。   鲲鹏即将爆发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了一声,虽依旧满脸不爽,但到底没再发作。   他粗暴地夺回那块焦肉,自己三两下嚼碎咽了,骂了句:“麻烦!比刚破壳的雏鸟还难养!”   接下来是饮水。   鲲鹏随手用一个石碗从巢穴旁积蓄的雨水坑里舀了半碗水递过来。   那水看起来还算清澈。   方鸣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碗,小口小口,将半碗生水全部喝了下去。   冰凉刺骨的液体滑入食道,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看方鸣喝了水,也没有呕吐,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方鸣的额头便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双手紧紧按着腹部,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因为隐忍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始终一声不吭,但呼吸越发急促。   鲲鹏想不注意都挺难的。   他上前,粗鲁地扒拉开方鸣捂着肚子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还在痉挛。   “又怎么了?!” 鲲鹏的声音里带着暴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鸣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只微弱地吐出两个字:“疼……”   鲲鹏低咒一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用大氅裹紧他,振翅冲向大祭司的山谷。   “他到底怎么回事?!” 鲲鹏将冷汗涔涔的方鸣放在大祭司的榻上,语气焦躁,“吃了点焦肉吐了,喝了点生水就这样!他真的是兽人吗?哪个兽人这么废物!”   大祭司不慌不忙地检查,苍老的手指搭在方鸣腕间,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睛。   “不是中毒,也不是旧伤复发。” 大祭司缓缓道,目光在方鸣过分苍白的脸和纤细的骨架上停留,“是吃了不洁或过于寒凉生硬的东西,引起的肠胃急剧不适。”   “这怎么可能?!” 鲲鹏难以置信,“他可是兽人,怎么会……” 第205章 方鸣篇12   大祭司示意他稍安勿躁,将一碗温热的药汁喂方鸣喝下些许。   方鸣的疼痛似乎稍微缓解,他疲惫地闭上眼,气息微弱。   鲲鹏,一肚子火气涌到嘴边,却在对上小白龙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毫无血色的脸颊时,硬生生噎住了。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是块湿漉漉、一碰就要碎掉的棉花。   他烦躁地转身,一把拽住大祭司的胳膊,将老人家拖到了屋外。   “老头,你说实话!”   鲲鹏压低了声音,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困惑和恼怒,   “他好歹是个兽人!还是白龙!就算重伤未愈,也不该脆弱成这个样子!喝口生水都能要了半条命?这合理吗?!”   大祭司慢悠悠地拂开他的手,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睿智而意味深长的光芒。   “小鲲,你可知,龙族与其他兽人,有何不同?”   鲲鹏皱眉:“能飞?力量强?寿命长?”   “龙族,尤其是某些血统古老或特殊的龙,在成年之际,会经历一次至关重要的‘分化期’。在此期间,他们的身体会变得异常脆弱敏感,所有能量和潜力都向内收缩,用于酝酿最终的分化。”   他转向瞪大眼睛的鲲鹏:“而分化的结果,将决定他们最终的第二性别走向,是成为更偏向力量与守护的雄性,还是……孕育与联结的雌性。”   鲲鹏的呼吸猛地一滞,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这么弱,是因为……他在分化期?而且,很可能……会分化成雌性?!”   “目前看来,种种迹象非常吻合。”   大祭司点点头,“分化期漫长而危险,需要大量的能量和安全的环境。”   大祭司拍了拍陷入震惊的鲲鹏的肩膀,语重心长,带着一丝调侃:“所以啊,小鲲,好好对他。他现在可是最需要精心照料的时候。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喊打喊杀、粗手粗脚……”   老人家笑了笑,“小心把他吓跑了。”   “他敢跑?!”   鲲鹏下意识地反驳。   他挺了挺胸膛,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对大祭司说:“他跑不了!离了我,他活不过一天!”   然后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自我润色的讲了一遍。   尤其是小白龙看也不看恶龙,一心依赖自己的情景,说的唾沫横飞,激情澎湃。   大祭司挑了挑眉,看着鲲鹏的样子,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房间内,方鸣质问系统。   【我不是雄性吗?怎么还分化?】   系统【加载中……加载失败】   【加载中……】   方鸣【你就装死吧!】   方鸣并不介意雌雄,左右都是人。不影响做任务就好。   自那日从大祭司处归来,鲲鹏对方鸣的态度发生了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变化。   克制。   一只狂的没边的鸟学会了克制。   而方鸣的“衣食住行”被全方位“升级”。   细软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嫩肉,甚至偶尔会有洗干净的浆果。   水必定是烧开后晾温的。   巢穴里的干草垫得更厚更软,还多了一张不知名兽类的完整毛皮,厚实保暖。   夜晚寒风凛冽时,那件厚重的大氅总会不由分说地把方鸣裹成一只茧。   方鸣照单全收,依旧扮演着那副苍白脆弱、逆来顺受的模样,只是偶尔在鲲鹏转身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时机差不多了。   这天,在鲲鹏又一次皱着眉检查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时,方鸣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细弱:“总是这样麻烦您……我的身体,实在太没用了。”   鲲鹏哼了一声,没接话。   “或许……也和我的精神力净化等级太低有关?如果能稍微提升一点,应该都会好一些……也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鲲鹏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金色的竖瞳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而审视:“提升等级?你想要晶体?”   方鸣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无奈的渴望:“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吸收纯净的兽晶能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自嘲,“不过我也知道,兽晶珍贵……”   鲲鹏盯着他看了半晌,脸色晦暗不明。   兽晶,在这个世界确实是硬通货,是提升实力、交换物资、甚至保命的战略资源。   强大如他,狩猎异兽和堕落兽人获取兽晶也并非毫无风险,尤其是那些高等级的存在,战斗本身就可能带来精神污染。   他自己手里的库存也并非取之不尽。   把珍贵的兽晶给这个小巫医?万一他吸收了就跑,或者实力提升后反噬……   “想都别想。”   鲲鹏最终硬邦邦地拒绝,移开了视线,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活着,等级低就低点,死不了就行。”   方鸣没有争辩,只是顺从地“嗯”了一声,重新缩回毛皮里。   转机发生在几天后。   鲲鹏回来得比平时晚,气息也比平时更紊乱。   他跃入巢穴时,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正在汩汩冒血,黑色的羽毛凌乱,沾着泥泞和水渍。   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色,隐隐有黑气缭绕。   “晦气!”   他啐了一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鸣坐起,脸上露出恰当的担忧:“是遇到了厉害的异兽?”   “异兽?” 鲲鹏咬牙切齿,金色竖瞳里燃烧着怒火和一丝……后怕?   “是那条阴魂不散的黑龙!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半个月不见,实力竟然暴涨!差点突破到七级!还学会了利用地形,把我引到了一处深潭,拖下水缠斗……,险些着了道!”   墨!   那鸟生性多疑,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瞳孔一眨不眨的盯着方鸣的脸。   方鸣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鲲鹏的伤口上。 第206章 方鸣篇13   那伤口极深,几乎穿透臂骨,残留的能量气息狂暴而黑暗,带着龙族特有的灼烧感和一种……更阴冷的侵蚀性,正在阻碍伤口的自然愈合,甚至隐隐向周围蔓延。   “这伤口……有古怪。”   方鸣声音凝重了些,不用鲲鹏催促,他已经主动挪了过去,   伸出手,掌心的乳白色光芒亮起,覆盖在那可怕的伤口上。   温暖纯净的治愈能量与伤口处的黑暗侵蚀力量相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气被缓缓逼退、净化,翻卷的皮肉开始艰难地向中间合拢。   然而,就在伤口愈合到一半,最深处的骨伤和最难缠的几缕黑气尚未清除时,方鸣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晃了晃,掌心的白光也开始明灭不定,变得极其微弱。   “怎么了?!” 鲲鹏感觉到愈合进程停滞,甚至那几缕黑气有反扑的迹象,又惊又怒。   方鸣收回手,虚弱地喘着气,满脸愧疚和力不从心:“对、对不起……这伤口蕴含的能量太强,我的治愈等级……太低了。我净化不了。”   他看着鲲鹏瞬间阴沉的脸色,适时地补充,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如果……如果我的精神力净化等级能再高一点,哪怕只是稳固二级,应该就能彻底清除这些……”   鲲鹏理智告诉他,这小东西可能在耍花样,但伤口的疼痛和那股阴冷侵蚀带来的潜在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犹豫,挣扎。   最终,   鲲鹏脸色铁青,极其不情愿地从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兽皮袋里,掏摸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色泽黯淡且有些斑驳的晶体。   这甚至算不上正规的一阶兽晶,只能算是能量残次品或最劣等的碎片。   “拿去!”   方鸣接住那枚劣质兽晶,入手微凉,能量确实稀薄混乱。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   他盘膝坐好,将那枚兽晶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吸收。   乳白色的微光从他身上和掌心泛起,与兽晶黯淡的光泽交织。   过程看起来颇为艰难。   方鸣的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某种压力。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掌心的兽晶光泽似乎只黯淡了一小半,他就猛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发白。   “我……我好像到极限了。” 他声音带着疲惫,“这兽晶对我来说还是太……庞大了。只能吸收这么多。”   鲲鹏看他这副样子,反倒是放了心。   “少废话,赶紧治伤!” 鲲鹏不耐地催促,将受伤的手臂又伸了过去。   方鸣再次凝聚起治愈白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愈合。   但是,就在伤口即将完全合拢时,方鸣的治愈光芒再次恰到好处地变得微弱、摇曳起来。   他额头上布满细汗,呼吸急促,有些“遗憾”地停下了手:“抱、抱歉……能量又不够了。或者……等我再恢复一些能量。”   鲲鹏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比起刚才的险状,这已经好太多了。   他没再骂人,只是冷哼一声。又扔过去一个驳杂的兽晶。与他无关痛痒。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思想上开始纵容。   “这点破烂,留着你自己慢慢啃吧。别死了就行。”   说完,他走到巢穴另一边,不再理会方鸣。   方鸣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清光。   小黑龙竟然在半个月内差点突破七级?方鸣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是好消息。   方鸣让系统查看进度条。果然有动静,为此方鸣的净化之力也一度升到了二阶。   方鸣看了眼独自舔舐伤口的大笨鸟。   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慢慢吸收晶体中的能量,巩固境界。 第207章 方鸣篇14   黑龙再次攻上山巅时,距离上次重伤不过二十余日。   方鸣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龙威时,正靠在巢穴边缘,手里捏着那枚早已被吸收干净的兽晶残片。他抬头,看见天边一道漆黑的身影破云而来,比记忆中更加矫健、更加凌厉。   墨的气息,已然稳稳踏入了七级的门槛。   那一瞬间,方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鲲鹏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快。   几乎是墨的身影刚出现在天际线,鲲鹏已振翅而起,金色的羽翼在阳光下铺开如山峦倾覆,带着滔天的怒意迎了上去。   “还敢来?上次没死成,这次我送你上路!”   两道身影在高空轰然相撞,能量激荡如风暴,将周围的云层都撕成了碎片。   墨,他的黑龙形态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漆黑的鳞片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学会了利用云层和阳光的盲区,攻击显然比第一次更有章法。   然而,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下方巢穴中的那抹白色身影。   哪怕只是半瞬的走神,在顶尖的对决中也足以致命。   鲲鹏金色的风刃如暴雨倾泻,将墨逼得连连后退,巨大的龙身撞断了数根粗壮的枝干,黑色的龙血飞溅,在阳光下划出刺目的弧线。   “鸣——!”墨的吼声里带着痛苦和不甘。   就在鲲鹏俯冲而下,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瞬间——   乳白色光芒,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亮起。   太弱了,弱到连鲲鹏的护体翎羽都无法穿透。   但那股能量精准地涌向鲲鹏右翼根部的一处旧伤,正是二十日前墨在他手臂上留下的暗伤。   方鸣在那次治疗中,留了一缕极其隐晦的能量种子,蛰伏至今。   此刻,这缕能量被他激活,瞬间扰乱了鲲鹏右翼的力量流转。   鲲鹏俯冲的身形骤然一滞,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擦着墨的身体砸在巢穴边缘,将大片的枝桠和干草掀飞。   “你——!!”   鲲鹏猛地转头,金色的竖瞳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死死盯着方鸣。   方鸣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的淡漠。   巢穴在暴怒中崩塌。   鲲鹏一脚踹翻了那堆他亲手铺就的厚实兽皮,那是他跑了三个山头猎来的赤狐皮;   挥手扫落了角落里方鸣用过的石碗和水罐,那是他特意挑选、烧得最光滑的一套;   那件给方鸣御寒的大氅也被他一爪撕裂,碎片纷扬如雪............   “我护着你!给你吃!给你治伤!”   方鸣着实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大的反应,难道他忘记了自己只是他的俘虏吗?   鲲鹏的确忘记了!!   他觉得自己被这个天地都背叛了,甚至忘记了还在战斗,他最讨厌、一定要杀掉的黑龙就在旁边。   鲲鹏显然还沉浸在被背叛的狂怒中,“你护着他,为了他伤我?!”   方鸣被他强大的感伤和深宫怨妇的调调给整懵了。   本就不是一伙的,哪里来的背叛??   黑龙炎砸在他背上,炸开朵朵血花,他恍若未觉。他盯着方鸣,一步一步逼近,气息狂暴得几乎要撕裂空间。   “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方鸣后背已经抵到了巢穴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墨的怒吼在身后炸响,带着濒死的疯狂:“鸣——!!”   方鸣看着近在咫尺的的金色瞳孔,声音很轻。   “我是你的俘虏,难道不能反抗吗?”   鲲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你这样想....”   他一把拽过方鸣,让他远离边缘,然后杀红了眼,对着黑龙猛攻。   几乎让黑龙无法招架。   暴露的鲲鹏当真强悍。   眼见黑龙再次被刺入了要害。   “鲲鹏”方鸣大呼。   接着,向后仰去,坠入了那片翻涌着云海和烈风的深渊。   那一瞬,鲲鹏的世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本能——   金色的身影比任何一次俯冲都快,翼下的风都被撕裂出尖锐的悲鸣。   他在半空中接住了方鸣。   力道太猛,几乎是将人撞进怀里。   他收紧手臂,死死扣住冰冷轻飘的身体,像是扣住一件险些失手打碎的东西。   方鸣被这股冲击撞得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   赌赢了。   同时也感觉到荒谬,这个大鹏鸟竟然如此在乎他。 第208章 方鸣篇15   ……   回到巢穴时,那里已是一片狼藉。   黑龙不见身影。   鲲鹏将方鸣放在唯一还算完好的一块平整石台上。   显然也明白了方鸣的意图。   岩浆在他胸腔中翻涌,化作悲鸣。   一脚一脚,将那些“给方鸣的添置东西”全部踢飞。   他发泄般地摧毁着那些代表“他曾经对这个叛徒好过”的证据。   山巅已经一片狼藉。   许久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对着方鸣,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   方鸣以为他会动手。以鲲鹏的脾气,被这样背叛,直接杀了他都不奇怪。他做好了承受任何暴怒的准备。   但鲲鹏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所有力气的雕像,金色的翎羽都黯淡了几分。   方鸣意外极了。   然而,鲲鹏没有发作他,他自己的身体却发作了。   方鸣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涌起,是一种本源的能量坍缩。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白色鳞纹。   鲲鹏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龙族分化期的最后阶段,也是最关键的“形态定鼎”。   在此期间,龙族的身体会释放出特殊的信息素,宣告最终性别的确立   他嗅到了那股气息,清冷、幽微,却不容忽视地萦绕在方鸣周身。   是雌性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翻涌过的所有愤怒、耻辱、被背叛的刺痛,都被一股更原始的情绪冲散了。   要是雌性,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沉默地将那些被他踢飞、坠落各处的赤狐皮、勉强完好的用具、甚至那件沾满泥血的大氅,一件一件,捡了回来。   他动作依旧粗鲁,把赤狐皮重重摔在方鸣身边,把捡回来的石碗“咣”一声顿在石台上。嘴上骂骂咧咧,极尽刻薄之能事:“冷死你算了!捡回来干什么!直接扔下去喂秃鹫得了!”   但他的手很诚实的,将那件大氅重新盖到方鸣身上时,轻得像一朵白云。   “老实待着。” 他硬邦邦地丢下这句,大步走向巢穴边缘,振翅而起。   飞往大祭司山谷的路上,风呼啸着刮过耳畔。他给了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鬼迷心窍。”   “叛徒、骗子、专门克他的麻烦精”   “就该摔死他。”   ……   大祭司看着风尘仆仆、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不速之客。   脸上没了笑容。   这狗东西怎么老是半夜来。   他一把骨头不要休息的吗?   再看到他怀里裹得严严实实、正陷入分化期昏迷的方鸣。   老人家什么都没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欠你们的。”   分化第三天。   整片山区都疯了。   最初只是几头游荡的独行兽人,被风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勾住了魂魄。他们循着本能靠近鲲鹏的领地,像渴水的旅人嗅到绿洲。   然后是成群结队。   狼、虎、鹰、蟒——不同种族,不同领地,平日里为王为寇互不相犯的兽人们,此刻像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密密麻麻聚拢在山脚。   他们仰着头,充血的眼睛望向高处的巢穴,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渴望的低吼。   那气息太诱人了。   仿佛生命本身在燃烧,在溢出,在毫无保留地馈赠给这个世界。   每一次方鸣在分化剧痛中无意识地催动治愈本源,那股乳白色的能量就如涟漪般荡开,越过巢穴,漫过山崖,飘向远方。   落在枯枝上,枯枝抽芽。   落在伤兽身上,伤口愈合。   落在濒死的虫蚁上,它们振翅飞起,懵懂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是神迹。   而在山巅,唯一能独占这份神迹的存在,正杀红了眼。   【系统,麻烦遏制一个bug,太招摇了。】   【宿主,请不要有任何负担,系统出品必是精品,这已经低调了。】 第209章 方鸣篇16   鲲鹏金色的翎羽被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是来犯者的。   他守在巢穴入口,一步不退,利爪撕裂一头扑上来的苍狼,转身又一爪拍飞从侧翼偷袭的巨蟒。   他的右翼旧伤崩裂,鲜血顺着翎尖滴落。   就在这时,巢穴内又一阵白光荡开。   温润的能量拂过他的伤处,崩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再生。   连同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也一并消失无踪。   鲲鹏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右翼,愣了一瞬。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笑容狰狞又餍足。   “再来。”   他再次扑入兽群。   三天三夜。   鲲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伤了多少,又被那缕白光“救”了多少次。   他的身体像一座被反复锻造的兵刃,碎裂、熔炼、重生,再碎裂,再熔炼。   每一次愈合,他的气息就凝实一分。   每一次冲杀,他的境界就松动一寸。   第三天黎明,当最后一批觊觎者终于被这尊杀不死的瘟神彻底吓破胆、四散溃逃时,鲲鹏站在堆积如山的兽尸中央,浑身浴血,仰天长啸。   啸声震动九霄。   ——九级。   他突破了那道困住自己多年的门槛,踏入这片大陆真正巅峰的行列。   身后,巢穴内那抹若有若无的白光终于收敛殆尽。   方鸣睁开眼。   分化完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身体,骨架似乎更纤细了些,皮肤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体内那颗原本黯淡破碎的本源,此刻凝成了一枚指甲大小的乳白色晶核,安静地悬浮在胸口正中,缓慢而稳定地脉动着。   雌性。治愈系。根基重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沉重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脚步声逼近。   方鸣抬头。   鲲鹏站在巢穴入口,逆着初升的朝阳,像一座被血洗过又重新浇筑的金色铁塔。   他身上的伤正在缓慢自愈,但那双金色竖瞳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   鲲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弯腰,一把将方鸣从兽皮堆里捞起,结结实实地抱进怀里。   那力道,像要把人揉碎进骨血里。   方鸣僵了一瞬,没有挣扎。   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鲲鹏把下巴抵在方鸣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三天三夜鏖战后力竭的虚弱,也带着某种近乎孩子气的、终于得到糖果的餍足。   “你果然……还是向着我的。”   他收紧手臂,喃喃地,像是在说给方鸣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退开一点,用那双过于明亮的金色眼睛盯着方鸣,认真得近乎执拗:   “你明明能治好我,还总留着尾巴。你故意的是不是?想让我一直留着你?”   方鸣:“........”好清奇的脑回路。   鲲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耳廓却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他没再追究那些旧账,再次将人按进怀里,不容置疑的说:   “不管你是向着谁,现在你分化完了,是我抱着你突破的,你是我的。”   “谁也别想抢。”   他无视大祭司在身后“你疯了!她刚分化完,需要静养,你这样折腾会出事的!”的呼喊,自顾自扯过那件洗过仔细补好的大氅,将方鸣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振翅,飞离。   …… 第210章 方鸣篇17   鲲鹏搬家了,为了方鸣。   新家安置在昆仑山。   这是一片被冰雪统治的荒芜之地,终年积雪,狂风如刀。   鲲鹏的巢穴建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之巅,背靠万丈冰崖,前方是茫茫云海。   他把方鸣放在铺了厚厚绒羽的石台上。   然后他站在洞口,看着云海翻涌,眉头紧锁。   “我在那里给你建个窝。只有你知道,我知道。”   “谁也找不到,谁也抢不走。”   方鸣看着他,选择沉默。   他想说,其实不用谁来抢,时机到了,他自己会离开。   风雪在外面呼啸。   这座新巢穴还不甚稳固,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让绒羽轻轻晃动。   但鲲鹏蹲在他面前,巨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寒意,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方鸣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和那混杂在风声中、隐隐约约的、大鹏鸟搬运巨石时快活的哼哧声。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胸口那枚安静脉动的乳白色晶核。   三天三夜的神迹外溢,造就了一场疯狂的争夺,也成就了一个九级巅峰的绝世凶兽。   方鸣闭上眼。   他自己硬生生将任务难度提升了。   昆仑山的雪,一下就是半年。   方鸣第一次见到那朵雪莲时,它正从冰缝里探出半透明的花瓣,像一捧凝固的月光。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体内那颗乳白色的晶核轻轻跳动了一下——一股纯净的、与他本源共鸣的能量,顺着指尖缓缓流入。   治愈术的瓶颈,松动了。   “你喜欢这个?”鲲鹏蹲在旁边,看他对着那朵小花发愣。   “好看。”方鸣把雪莲轻轻摘下,捧在掌心。   鲲鹏看了看那朵白得近乎透明的花。   是挺配的。   他没说话,但第二天,巢穴门口多了三朵。   第三天,六朵。   方鸣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片雪白的莲海包围。   鲲鹏蹲在角落里,正往兽皮袋里塞新摘的雪莲,翎羽上还挂着冰碴子,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那边的山坳还有几朵,明天再去。”   方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吸收其中蕴含的纯净能量。   四级。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当前治愈能力已超越北境白鹿部落大巫医,位列本世界第三。】   【关联人物‘墨’状态更新:已突破八级,生命力波动异常,疑似燃烧寿命。】   【任务进度:三星。】   方鸣垂眸,将掌心最后一缕雪莲能量纳入晶核。   半年。   他花了半年,从一级爬到四级。   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   ……   雪莲越来越难找了。   鲲鹏跑遍了大半个昆仑山脉,有时候空手而归,有时候只带回一两株蔫头耷脑的小花。他把花放在方鸣手边,脸色不太好,什么也没说。   方鸣看着那几株营养不良的雪莲,忽然开口:“我想要兽晶。”   他以为鲲鹏会拒绝,会皱眉,会骂他得寸进尺。   但鲲鹏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那个从不离身的兽皮袋,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三枚拳头大小、光泽温润的上品兽晶,塞进他手里。   “最好的没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就这些,你先用。”   方鸣握着那三枚还带着鲲鹏体温的兽晶。   “你厉害一点,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摔死了。” 第211章 方鸣篇18   方鸣沉默了,他开始正大光明的吸收兽晶。   ……   五级。   突破的那一刻,整个昆仑山都看见了。   一道乳白色的光柱从雪峰之巅冲天而起,穿透厚重的云层,将方圆百里的天空都染成温柔的暖白色。   积雪在光芒中无声消融,干枯的冰原苔藓抽出新芽,几只冻僵在雪地里的寒鸦扑棱着翅膀,茫然地飞向澄澈如洗的天空。   鲲鹏站在巢穴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肉干,嘴巴张着,金色的眼睛瞪得像两颗琉璃珠子。   他呆呆地看着光柱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柔而磅礴的生命能量。   五级。   他竟然……   他……鲲鹏觉得自己又受伤了,这只小白龙心眼子好多。   明明一个费晶都吸收不动,怎么就突然五级了。   鲲鹏展翅,要在风雪中冷静冷静,五级,整个大陆依然是佼佼者,他迟早会被发现……会离开。   那个喝口生水都会生病,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小龙,已经彻底成了过去式。   【恭喜宿主,当前治愈能力已超越南方雨林神木部落大祭司,位列本世界第二。】   方鸣睁开眼。   光柱缓缓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胸口那颗已经凝成拇指大小、旋转不停的乳白色晶核。   他抬起头,正对上冷静回来的鲲鹏的视线。   那双金色的眼睛,本茫然,在看到方鸣后转而炙热。   兽人都慕强,方鸣的强大让他心跳加快。   也让他想到了解法。   “做我的伴侣。”   鲲鹏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身影将方鸣笼罩在阴影里。   “你已经是五级治愈师了。作我的雌性,你够格了。”他盯着方鸣的眼睛,怕他不答应,   “我不会再凶你,不会再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雪莲,兽晶。”   方鸣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我喜欢黑龙。”   “也只喜欢黑龙。”   巢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鲲鹏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生机的雕像。他脸上真挚的期待,一点一点地,像退潮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空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方鸣看着他,沉默,就是最锋利的刀。   鲲鹏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的嘴唇在颤抖,金色的竖瞳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所有凶戾、霸道、不可一世的外壳,都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他转身,一脚踢飞了巢穴门口那堆攒了半年的雪莲干花。   白色的花瓣在风雪中散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然后他停下来,背对着方鸣,肩膀剧烈地起伏。   他哭了。   这个独来独往百年、抢遍整片大陆凶兽巢穴、三天三夜杀退数百兽群突破九级的大鹏鸟,蹲在雪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哭得无声无息,狼狈至极。   “呜呜呜......。”   方鸣:“.......”整不会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让我给你找雪莲,我找。你让我给你兽晶,我给。你跳崖我接着你,你分化我守着你,你突破我陪伴你……”   他抬起手臂,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却湿得一塌糊涂。   “我以为你是我的了。”   “我以为……你也是愿意的。”   方鸣站在巢穴门口,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庞大又孤独的背影。   明明半年前,这双金色眼睛,冷漠,看他像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我是龙。”方鸣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是鹏鸟。”   “物种不同。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   鲲鹏的肩膀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方鸣知道他在听。   “你会遇到别的雌性,”方鸣继续说,“比你见过的任何雌性都更合适你的,同族,同种,能在天空与你并肩飞行的。”   “而我——”   “我不要。”   鲲鹏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他的眼神是偏执、燃烧般的执拗。   “我不要别的雌性。” 第212章 方鸣篇19   他一字一顿,像在起誓。   “我不要同族,不要同种,不要能和我并肩飞行的。”   “我就要你。”   他盯着方鸣,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是什么物种,我就喜欢什么物种。你是龙,我就喜欢龙。你不能飞,我就带着你飞。你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喜欢我,我认了。”   “但你不能替我去喜欢别人。”   雪还在下。   方鸣沉默了很久。   【鲲鹏,九级巅峰,当前世界战力前五。独居,无伴侣,无后代。领地意识极强,曾因争夺巢穴材料与三十七只高阶兽人发生冲突,全胜。】   ——而现在,这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凶兽,正蹲在雪地里,为他哭。   “……回巢穴吧。”   方鸣最终只是这样说。   那个大笨鸟扭了扭屁股,大尾巴对着方鸣。   方鸣叹息,只能放缓语气,颇为温和。   “外面冷。”   鲲鹏抬起袖子又抹了一把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方鸣想着,还怪好哄的,他看着鲲鹏的背景,突然联想到一个虫。   屠夫。   很荒谬,但……没由来的闪现。   方鸣觉得也许是自己放不下他的原因。   在方鸣神游天外之时,鲲鹏已经转身,把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雪莲干花一瓣一瓣捡回来,揣进怀里,然后走在前面,给方鸣挡住所有迎面的风雪。   走进巢穴的那一刻,他顿了顿,背对着方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那株天山雪莲,你还想要吗?”   方鸣看着他的背影。   “……嗯。”   “好。”鲲鹏说,“明天我去找。”   方鸣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   鲲鹏见方鸣不理会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然后就想到了火山爆发口。   黑龙。   那条该死的黑龙。   “我要杀了他。”   鲲鹏陈述。   方鸣抬起头。   他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说什么?”   “那条黑龙。”鲲鹏一字一顿,“我要杀了他。”   他站起来。那件被仔细补好的大氅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脚边,他没有捡。   他走向巢穴门口,每一步都像踏在方鸣心口。   “怎么了?。”方鸣撑着绒羽堆坐起来,声音发紧,   鲲鹏没有回头。   “凭什么。我不服气。”   他猛地转过身。   金色的眼睛里,翻涌起压抑了太久的、岩浆般的狂怒。   “你不必再劝,这是雄性之间的决斗”鲲鹏没有再看他。   他带着方鸣转身,振翅,冲入漫天风雪。   那件落在地上的大氅,被风卷起一角,又无力地落下。   ……   天柱山。   鲲鹏收敛双翼,落在一棵千年古松顶端。   松树下,一头苍老的玄龟正在晒背。他活了四百年,是这座山资历最老的住户,素来不问世事。   “老龟。”   鲲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玄龟慢吞吞抬起眼皮。   “……九级大鹏。稀客。”他的声音迟缓如冰河解冻,“何事?”   “问你一件事。”   “说。”   “这附近有没有一条黑龙来过。”   玄龟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鲲鹏的耐心几乎绷到极限。   “有。”他终于说,“一个月前。”   “往哪儿去了?”   “西北。”   鲲鹏振翅欲飞。   “我劝你别追。”玄龟慢悠悠地说,“那条龙,气息不对。”   “烧命的人,最不怕死。你跟他打,不值当。只要等,他自己会死。”   鲲鹏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西北天际。   …… 第213章 方鸣篇20   烈风谷。   一个中型狼族部落坐落于此。   鲲鹏从天而降,落在部落中央的祭台上。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木棚掀飞了七八间,几头正在进食的狼兽人被震得滚翻在地,獠牙磕在石头上,崩了半截。   “叫你们族长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场的每一头狼都听到了。   那是一种高阶掠食者独有的、让猎物从骨髓里发寒的威压。   狼族族长踉跄着从最大的棚屋里冲出,看到祭台上的身影,瞳孔骤缩。   “九、九级——”   “闭嘴。”鲲鹏懒得废话,“问你一件事。答完就走。”   族长拼命点头。   “这附近有没有一条黑龙来过。”   族长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活命,想把这尊瘟神赶紧送走。可问题是——   “没、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这小地方,八阶的龙怎么可能来……”   他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气浪迎面扑来。   族长被掀飞出去,撞穿了三道木栅栏,又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最后卡在一堆破碎的猎物骨头里。   鲲鹏很烦躁,已经找了三天了,不眠不休,就靠着一赌气强撑着。   他暴怒之下,上手没个轻重,狼险些拍死,眼见要补上一脚。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硬生生将他的怒火压了下去。   “你累了,该休息了。”   鲲鹏收住了动作,整个狼群提起的气也稍稍松了一点点,看向方鸣的眼神一变再变。   方鸣余光中瞥见有狼悄无声息围堵过来,方鸣瞬间明白他们的意图。   他拉了拉鲲鹏的衣角。   “我也累了,我们暂时休整一夜吧!明日我再陪你继续。”   方鸣少有用我们这样归属的字眼,成功让鲲鹏转移注意力。   乖乖点头。   鲲鹏振翅,飞走。   ……   然而寻找黑龙杀死他,成了他最大的执念。   接下来他马不停蹄,鸟不收翅。   苍狼原。   青鸾崖。   赤焰沼泽。   黑风岭。   又三七天。   鲲鹏跑了十几个地方,掀翻了三个部落、五个独行兽人的巢穴、两处据说消息灵通的市集。   他踢飞了一头八级苍狼王的狼。   他撕了一头青鸾半边翅膀的羽毛。   他把赤焰沼泽那窝鳄龙翅膀拍塌了半边。   但没有杀一个兽人。因为方鸣,他像个套在野马上的紧箍咒,在关键时刻将他拉回。   只要提起鲲鹏,鸣的名字必然同行。   .........   然而   “黑龙!没有消息!”   鲲鹏落在一处悬崖边缘。   他又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金色的翎羽不再鲜亮。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追丢了猎物、却不肯承认失败的困兽。   他知道自己在做蠢事。   他想看看那条龙。   想看看他凭什么。   凭什么让那个雌等了半年。   凭什么让那个该死的小白龙跳下悬崖,赌上性命。   他站在悬崖边,迎着呼啸的狂风,一动不动。   ……   方鸣问系统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在哪儿?】   系统沉默了片刻。   【黑龙潭。北方极寒之地,常年冰封。黑龙一族的祖地。】   【他已燃烧寿命三十七日,强行冲击九阶。现处于突破关键期,对外界感知近乎封闭。】   方鸣的心往下沉。   任务对象可不能死。   方鸣站在巢穴门口,看着鲲鹏的背影。   他已经这样蹲了很久。   不说话,不动,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我知道他在哪儿。”   方鸣的声音很轻,却被风吹得很远。   鲲鹏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你……”鲲鹏大眼睛都圆润了一圈,紧张期待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儿蠢萌。   鸣说,“北方极寒之地,龙族祖地。”   风卷起雪沫,落在鲲鹏金色的翎羽上,没有融化。   沉默。很久的沉默。   鲲鹏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像砂纸刮过粗糙的树皮:   “……你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杀了他?” 第214章 方鸣篇21   “你是鲲鹏,自有你的骄傲,你.....绝不会。”   方鸣说,“他需要我的帮助,我要帮他。”   鲲鹏的背影僵住了。   一瞬间,方鸣以为他会暴起,会怒吼,会把他关在这巢穴里、再也不让他踏出半步。   可鲲鹏只是慢慢转过头来。   “……你帮他。”   “他成功了,就是九级。”   “然后呢?”   方鸣看着他。   “然后你们公平一战。”   “我不会再出手。”   鲲鹏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似乎害怕确认。   “……你不出手?”   “不出手。”   “你让我和他打?”   “公平地打。”   鲲鹏盯着方鸣,像盯着一个他永远读不懂的谜题。   很久之后,他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近乎虚脱的松弛。   “……好。”   他转回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我答应你。”   ……   北方极寒之地。   方鸣裹着鲲鹏的那件大氅,伏在他背上,穿过层层叠叠的冰云。   下方是无尽的雪原,白得刺目,白得荒芜。   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鲲鹏在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冰谷前停下。   “这里?”他皱眉,“什么都没有。”   方鸣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   五级治愈师的感知,比半年前敏锐了何止百倍。   他“看见”了。   冰层之下三百米,一座古老的、被遗忘了千年的龙族墓地。巨大的龙骨横陈在地底洞穴中,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已经风化成粉末。   洞穴最深处,一处天然温泉形成的深潭边——蜷缩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龙形。   墨的本体。   那曾经修长矫健的黑龙之躯,此刻瘦削得近乎嶙峋。漆黑的鳞片不再有光泽,大片大片地黯淡、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肉。龙翼无力地垂落在地,像两面被撕碎的旗帜。   他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焰从鳞片缝隙渗出。   那是正在燃烧的寿命。   “他在这里。”   鲲鹏沉默地刨开冰层。   三百米的坚冰,他一爪一爪地挖,冰屑飞溅,在他金色的翎羽上积了厚厚一层。   ……   地底洞穴。   墨保持着龙形,蜷缩在潭边。他的状态比方鸣想象中都要更差。   冲击九阶的突破,正在把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他的本源已经裂开了。   方鸣能“看见”它。原本漆黑的龙晶悬浮在墨的胸腔深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每一次心脏跳动,裂纹就扩大一分。每一次呼吸,就有细碎的本源碎片剥落、消融。   而他依然在冲。   像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到近乎愚蠢的孩子。硕大的龙头搁在爪子上,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粗重的喘息。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方鸣蹲下身。   他把手轻轻放在墨额间。掌心泛起乳白色的光芒。光芒像昆仑山上融雪的春溪,像破开千年冰封的第一缕暖阳。   墨的本源猛地一震。   疯狂涌出的黑焰被这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托住、包裹、安抚。   墨的龙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几乎无法聚焦。   待到看清面前的人,他眼睛像被点燃的枯灯,骤然亮起微弱却执拗的光。   “……鸣……?”   方鸣点头。   手按得更稳。乳白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入墨体内,包裹住那枚濒临碎裂的龙晶。   墨的本源在颤抖。   “……你……没事……”   “……没受伤……?”   方鸣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墨已经模糊、却依然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好厉害,不需要我了。”   墨闭上眼,把最后一丝执念放进方鸣掌心。   然后,布满裂纹的龙晶,愈合。   重塑。   升华。   洞穴中,骤然爆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困兽终于挣脱樊笼的、解脱般的低吟。   九级龙晶。   墨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方鸣的身影,清晰得像刻在灵魂深处。   他变回人形。几乎是扑到方鸣面前。   他的手虚虚地悬在方鸣脸侧。   “……你瘦了。”   “你吃了很多苦。”   “没有。”他说,“我很好。”   墨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落在方鸣肩头。 第215章 方鸣终   “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鸣正要开口。   一道金色的影子,如撕裂空间的利刃,从他身后骤然暴起!   “——问完了没有!”   鲲鹏的怒吼几乎掀翻整个地底洞穴!   他早已化出半人半鹏的战斗形态,金色的翎羽根根倒竖如出鞘的刀锋,双爪凝聚着足以撕裂山岳的风暴之力!   他忍了太久。   “公平一战!”   鲲鹏双目赤红,风刃如暴雨倾泻!   “来啊!!”   墨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方鸣往身后一带,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同时抬手,   一道漆黑的龙炎屏障轰然升起,将鲲鹏的第一波攻击尽数挡下!   两股九级的力量在狭窄的洞穴中对撞,炸开的气浪将周围数具龙骨震成齑粉!   墨挡在方鸣身前,寸步不退。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鲲鹏。”   他的声音冷下来,那双温润的黑曜石此刻也染上了龙族特有的、狩猎者般的锋芒。   “我也是。”鲲鹏怒极反笑,“废话少说,缩头乌龟!”   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再说一遍。”   “我说,”鲲鹏一字一顿,“你。护。不。住。他。”   “你,放屁。手下败将。”   下一瞬,两道身影如流星相撞!   鲲鹏的利爪与墨的龙拳轰然对碰,冲击波将洞穴顶部震出蛛网般的裂纹!冰层碎裂,巨石滚落,整个黑龙祖地都在颤抖!   漆黑的龙炎在他周身燃起,属于九级龙族的、纯粹而磅礴的本源之力!   鲲鹏的金色风刃与之交织,切割、撕裂、燃烧!   两道身影从地底打到地面,从冰谷打到雪原!   天崩地裂!   鲲鹏的攻势凶猛而狂暴,他憋了半年,憋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憋着那句“你凭什么”——此刻尽数化作不要命的疯狂进攻!   他的利爪在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的风刃斩断了墨鬓边一缕长发!   他——   墨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布满龙鳞、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手,稳稳地钳住了鲲鹏全力一击的右爪。   鲲鹏的瞳孔骤然一缩。   墨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很强。”墨说,“九级,鹏鸟,天赋异禀。”   “但你太急了。”   他松开手。   鲲鹏踉跄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爪。   ——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从爪尖向手腕蔓延。   他的翎羽下,渗出第一滴血。   墨收回了龙炎。他站在那里,遍体鳞伤,浑身浴血,却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山。   “你护过他。”墨说,   “但鸣——”“……从来不是你的。”   鲲鹏看着自己裂开的右爪。   一个刁钻的旋转,剥了黑龙了一片护心鳞。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致命。   那一天一夜,方鸣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从墨和鲲鹏重新战在一处开始,他就没能合过眼。   两道九级的气息如同两座移动的山岳,所过之处,冰川崩裂,雪峰塌陷,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逃得干干净净,连地底冬眠的虫豸都在睡梦中被震成齑粉。   方鸣站在一处勉强安全的山崖上,死死盯着那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   金色的风暴与黑色的龙炎交织,撕裂云层,又撞碎山脊。   鲲鹏的利爪在墨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墨的龙尾也将鲲鹏半边翎羽掀飞。   血洒长空,又被狂风吹散,落在这片古老的龙族祖地上,分不清是谁的。 第216章 方鸣终2   一天一夜。   他们没有停过。   龙形渐渐迟钝,振翅越来越沉。再这样下去,只有两个结果——   同归于尽。   或者,两败俱伤。   哪一个都不是他要的。可他不敢贸然出手。   九级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一个五级治愈师能轻易介入的。他的治愈之光确实能救人,但如果闯入战斗中心,还没等他碰到任何一个,那狂暴的能量余波就能把他撕碎。   他们打到太阳西沉,又打到东方既白。打到都站不稳了,还在打。   “系统。”   方鸣的声音很干。   【在。】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当前检测:双方均已濒临极限。预计三刻钟内,将发生致命对冲,双方本源同时崩毁概率:87.6%。】   方鸣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任务发布。】   【临时任务:收服九级鲲鹏。】   【任务说明:当前世界,关联人物‘墨’已突破九级,战力成型。但鲲鹏作为关键人物,仍处于敌对状态。为保障后续任务稳定推进,需将其转化为友方单位或可控中立单位。】   【任务奖励:特殊技能‘望气术’。该技能可洞察兽人本源运转轨迹,精准定位致命弱点与能量节点。】   方鸣眼神微动。   “望气术……能看到他们的破绽?”   【可。包括正在战斗中的双方。】   “立刻给我。”   【任务接受确认——已发放。时效:永久。】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方鸣双眼。   他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   墨的身体里,漆黑的龙晶正在疯狂旋转,无数细密的能量线条沿着经络奔涌。他看见龙晶下方,有一处极细微的黯淡。   鲲鹏的弱点更明显。他的本源是一枚金色的、不断旋转的风核。风核正中心,却有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   此时,墨的龙爪凝聚着全部剩余的龙炎,直取鲲鹏心口。鲲鹏的利爪也裹挟着最后的风暴之力,对准墨的龙晶所在。   同归于尽。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乳白色的光芒横插而入。精准地刺入墨龙晶下方的黯淡处。   墨的攻势骤然一滞,龙爪停在鲲鹏胸前半寸。同一瞬间,另一道光芒刺入鲲鹏风核中那缕黑色丝线。鲲鹏浑身一震,利爪同样停在墨的心口。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僵在原地。   方鸣从山崖上跃下,落在他们中间。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够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墨低头看着他。   对于方鸣的蜕变直接挤压了墨全部的疲惫和茫然。   他的竹马,短短时间成为五级治愈师已经足够惊人,如今,竟然还能凭借一己之力瞬间制服两个9级高级兽人。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瞪大着眼睛,僵住了。   随即便拉着方鸣叙起了家常。两人有说有笑,有来有往。   不用仿佛,鲲鹏觉得自己好多余,是个彻底的外人。   鲲鹏看起来颓废极了。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半边被龙炎烧焦的翎羽无力地垂落,肩胛骨的伤口还在渗血,金色的血液沿着手臂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知道自己输了。   鲲鹏没有再看方鸣。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半边残破的翎羽在风中无力地晃着,金色的血一路滴落,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不过,他走得很慢。   耳朵竖了起来,蜗牛一般,磨磨蹭蹭。   雪越下越大。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像一片即将被风雪吞没的羽毛。   还没有听见他想要的声音。   鲲鹏满嘴苦涩。   他是鲲鹏。九级巅峰,抢遍整片大陆凶兽巢穴,三天三夜杀退数百兽群的鲲鹏。   他有他的骄傲,那是他站着的活的根本。   终于。   “鲲鹏。”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昆仑山的风雪。   鲲鹏的脚步猛地顿住。   “别走。”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鲲鹏浑身一颤。从骨头缝里往外窜的、止都止不住的、像被雷劈了一样的颤。   他没听错!也不会错。鲲鹏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膝盖发软。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的朋友。”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吹过的破窗户纸。   方鸣冲他笑了笑。   鲲鹏想,这就够了,和输赢相比,他竟然更害怕的是离开方鸣。   这个小雌性,如此难养活,没了他这个家得散。 第217章 方鸣篇终3   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方鸣留在了龙祖地。帮助墨进一步增强实力。   同时也需要鲲鹏能够成为墨的助力。   然而,两个兽人似乎有些不务正业。   清晨,方鸣还在睡,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睁开眼,看见墨蹲在火塘边,正在翻烤一条鱼。   晨光从巢穴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墨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小臂。长发披散,有几缕恰到好处垂落在脸侧,发尾带着一点微卷。   侧脸的线条弧度介于少年的柔和与青年的坚毅之间。睫毛很长,翻动烤鱼的姿势行云流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没错,这就是墨一大早精心准备的一幅画。   方鸣如何看不出来。   “醒了?”墨抬眼,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过来,“趁热吃。”   方鸣伸手去接。   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忽然横插进来,把那串鱼截胡了。   “烤得什么玩意儿,焦了。”   鲲鹏叼着那串鱼,三两下吞进肚子,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一个巨大的石碗。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肉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吃这个。”   他把石碗往方鸣面前一放,得意洋洋地瞥了墨一眼,“我炖了一早上,用的是北山那头雪羚的里脊,嫩得很。”   墨的脸黑了。   方鸣:“……”   “那个……”   “吃你的。”鲲鹏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自己宽厚的脊背挡住他看墨的视线,“他烤的鱼不好吃,以后别吃他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过。   墨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串野果,红彤彤的,上面还挂着露水。   他把野果放在方鸣手边,什么话都没说,又退回去继续烤鱼。   鲲鹏瞪了那串野果一眼。   野果?就这?   他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哗啦”倒在方鸣面前。   是兽晶。   足足十五颗。   上品。   拳头那么大。   “饭后甜点。”鲲鹏说。   方鸣:“……”   墨手里的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你找死。”   噼里啪啦,两人又开始干架。   ……   方鸣想去溪边打水。   他刚站起身,两道身影同时弹起来。   “我去。”   “我去。”   墨和鲲鹏异口同声。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你坐着。”墨按住方鸣的肩膀,“我去。”   “凭什么你去?”鲲鹏扒拉开墨的手,“我去,我飞得快。”   “你翅膀还没好全。”   “好了!”鲲鹏用力扇了扇那半边被龙炎烧焦的翅膀,“你看,好得很!”   “鸣,可是五级,五级。”   墨看着他抽搐的嘴角,寸步不让。   “我去。”他拿起石碗,往外走。   鲲鹏一把夺过石碗。   “我去。”   你抢我夺,又战斗成团。   方鸣掰的手指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36次干架。   “够了。”   方鸣站起身从他俩中间穿过去,拿起另一个石碗,走向溪边。   留下两个九级大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炷香后。   方鸣蹲在溪边舀水,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   二十米外,一棵大树后面,露出半个金色的翅膀尖。   另一边的灌木丛里,隐约可见一截黑色的龙尾尖。   风一吹,金色的翎羽和黑色的鳞片同时抖了抖。   方鸣:“……”   看样子他们是太闲了。 第218章 方鸣篇终4   他转回头,继续舀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在争抢什么有利地形。然后是一声闷响,和一声压低的“嗷”。   方鸣舀完水,站起身。他头也没回,拎着石碗往回走。   身后的草丛里,两道身影同时僵住,直到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灰头土脸地钻出来。   一个脑袋上顶着几片枯叶。一个翎羽里插着两根杂草。   他们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   第三天。   方鸣在吸收兽晶。   他刚入定没多久,就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左一右,跟两盏探照灯似的。   他睁开眼。   左边,鲲鹏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托着腮,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金毛。   右边,墨靠坐在巢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削,眼睛却时不时瞟过来,被发现了就立刻收回视线,假装专心致志。   方鸣沉默了一瞬。   他重新闭上眼。   刚入定——   “你热不热?”   鲲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方鸣睁开眼。   鲲鹏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跟前,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叶子,正拼命地扇着。   “我给你扇风,你继续。”   方鸣:“……”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墨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多了一碗切成小块的水果,整整齐齐码着,红是红,绿是绿。   “吃一点再练。”墨的声音很轻,把碗放在他手边,然后又退回去,继续削他那块永远削不完的木头。   “你们两个。”   两人同时竖起耳朵。   “能不能——”“正常一点?”   ……   转眼打打闹闹的日子过去半月有余。   而这天夜里,方鸣没有睡着。   他躺在绒羽堆里,听着巢穴外的风声,火塘里偶尔的噼啪声。   月光从巢穴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墨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那双平日里温润的黑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方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在心里开口。   “系统。”   ——在。   “他就是梅德吧。”   系统沉默了一瞬。   方鸣不待系统说,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   “梅德吃鱼的时候,会先把鱼腹的刺挑干净,再吃鱼背,最后才吃鱼尾。”   “梅德喜欢吃鱼尾巴,但最喜欢吃的是鱼眼睛。”   “梅德睡觉的时候平躺、双手交叠,小子上翘,这可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当不会这般巧合。”   “可偏偏黑龙全然如此。再加上他相似的容貌,天底下有这般巧合吗?”   方鸣的声音变得更轻。   “前几天夜里,墨守夜。”   “可他打盹的时候,说梦话了。”   方鸣闭上眼。   那一夜,他正沉浸在本源深处运转治愈之力。意识飘浮在一片乳白色的光海里,万物俱静。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声音在叫——   “方鸣。”   不是“鸣”。   是“方鸣”。   他在入定中猛然睁开眼,看向巢穴门口。 第219章 方鸣篇终结   墨靠着石壁,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沉。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动着。   方鸣看了他很久。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灵魂深处确实残留着某些……烙印。习惯、偏好、某些无意识的举动——但那些只是烙印,不是记忆。他们不知道这些从何而来,就像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怕黑、为何偏爱某种味道。】   【正是如此。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形态,就是‘墨’和‘鲲鹏’。他们所认知的全部,都基于此方天地的规则构建而成。】   【作为这个世界的‘墨’和‘鲲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日狩猎,秋日储粮。他们会度过漫长而平静的一生,如同这方天地间无数生灵一般。】   【但他们不会记得‘方鸣’。】   【仅此而已。】   方鸣垂下眼。久久不语。   【宿主。】   【当前任务进度:82%。】   【只有积累足够‘生命源质’,重启‘定向生命形态重构’程序。】   【届时——真正的梅德,将复活于原世界。】   方鸣听着。   月光缓缓移动。银白色的、清冷冷的月光,铺成一片薄薄的霜。   方鸣的目光落在那片月光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和一角唇角被月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   消瘦。清隽。   眼睛闭着。兽皮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锁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两弯浅浅的弧,像新月落在颈窝里。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留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记忆的他们,只是相似的陌生人。”   方鸣轻轻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月光。   “所以。”   “继续任务吧。”   【……宿主决定了?】   “决定了。”   方鸣为了加快墨势力发展,提高族群生存能力,制定了详细的组建、操练计划,将部落从制度、文化、管理等多个层面全面协调发展。   他总是坐在石桌之前,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块削平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什么。   “醒了?”方鸣头也不抬,“过来看看。”   墨揉着眼睛凑过去,那是一张图。   山川、河流、部落标记、迁徙路线——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龙族旧地的分布图?”墨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看着方鸣沉寂的眉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是……要我做什么?”   方鸣抬起眼。   “召回龙族。”   “让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龙,重新聚拢起来。”   墨愣住了。   他看着方鸣,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方鸣垂下眼,墨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看透眼前的人,且越来越迷茫。   “你....你是谁?”   巨大的怀疑让他情不自禁的吐露了出来。   话音一落,他又慌张的后退了两步。   方鸣看着他。   “抱歉。”墨似乎对自己的问题非常的愧疚,主动承认错误。   【当前任务进度:84%。】   【剩余16%的推进方式已解析:影响力拓展。】   【宿主需在一年内,将关联人物‘墨’的影响力覆盖至整片大陆。】   【届时任务完成度将自动补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方鸣的手腕。   “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面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担忧。   方鸣看着梅德的脸。   他承认当得知眼前的虫,与梅德有密切关联的那一刻,他是心是动摇的。   他反手握住墨的手。   “不会。”   他说。   “这次不会。”   在他足够强大之前,他绝不会离开。   ……   三个月后。   龙族旧地,黑龙潭。   曾经荒凉破败的龙族祖地,如今已焕然一新。数十座新搭建的巢穴沿着山势蜿蜒排开,巨大的龙骨祭坛被重新修葺,顶部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龙炎。   潭水边,几头年轻的龙正在嬉戏,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更远处,成年的龙们或在整理巢穴,或在打磨武器,或在低声交谈。不同颜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   “——报——!”   一头青色幼龙从远处飞来,落地时没站稳,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拍拍鳞片,冲进最大的那座巢穴。   “族长!族长!”   墨正在和几位长老议事,闻言抬起头。   “说。”   “北境白龙部落的使者到了!还有西荒的赤龙、南海的青龙、东泽的——呃,东泽的那位说他不算使者,就是来看看热闹……”   小青龙挠挠头。   墨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方鸣。   方鸣正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闻言抬起眼。   “来齐了?”   “差不多。”墨说。   “那就按计划。”   方鸣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巢穴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龙族面孔。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素色衣袍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眼淡淡,唇角微弯。   五级治愈师,能瞬间遏制9级兽人的存在,他目光扫过之处,谁敢于直视。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像能看穿一切。   深得像藏着千山万水。   “诸位。”   方鸣开口。   “承蒙龙族不弃,邀我担任此次大会的祭司。三个月后,便是大陆五年一度的实力竞赛。”   “届时,所有顶级部落都会派代表参加。”   他顿了顿。   “龙族隐世多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动员会结束后,方鸣将自己的呕心沥血递给了墨。   “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有其他事情要做。”   ……   方鸣以龙族大祭司的身份开始周游义诊。   系统除了望,又将闻问切 ,也给方鸣开通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方鸣名声大噪。   再也没有任何质疑声。   因为所有的疑难杂症他只需要一眼便能看透。   半数慢性毒病他只需要一针便能治愈。   他短短两月便成为兽世大陆的传说。   有人说他就是神明。   无数的兽人在家中为他点燃长明灯。无数的部落在祭祀台上为他供奉长生牌。   随着方鸣的大祭司的名声远扬,龙族部落万年之后再次响彻整个大陆。   ......... 第220章 方鸣篇结束   而在这个期间,见证这一切的大鹏,对方鸣的心思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最初,方鸣只是他报复小黑龙,随手抓来的食物。是个无能的废物点心,是他看一眼都嫌弃的存在。   然后,不知不觉就莫名的将视线一次次的聚焦到他的身上,发现他的与众不同,再加上分化成了稀有的雌性,新生爱慕。   到如今,就连直视都觉得是亵渎。   鲲鹏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雌性,对于质疑甚至谩骂表现的如此的平静。   就仿佛所见所闻都是芸芸众生,而众生都是一花一草一循环。不论这些花草长得喜人还是长得堪忧,他都一视同仁。   他的情绪仿佛不因外界的点点滴滴有所变化。   鲲鹏看到那些刚刚还骂骂咧咧的人,心服口服的跪在地上虔诚叩首,那一刻他觉得眼前的人身上浮光普照。   只有敬畏。至死不渝的敬畏。   三个月后。   竞标城。   这是大陆中央最大的城池,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专门用于每五年一次的实力竞赛。   整座城依山而建,分为三层——最下层是普通兽人的交易区,中层是各部落使团的驻地,最上层则是竞赛场地和议事大厅。   此刻,城门口熙熙攘攘。   各路兽人汇聚于此,虎族、狼族、鹰族、蟒族,却都遵循着古老的约定,在竞赛期间暂时放下恩怨,和平共处。   “龙族到——!”   城门守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龙。   已经很久没有在大陆公开场合出现的龙。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城门外。   烟尘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当先而行。   身形修长挺拔,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俊秀得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身旁之人。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外罩一件宽大的氅衣,他的脸隐在氅衣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偶尔抬眸时闪过的一丝清光。   可就是那惊鸿一瞥,让许多围观的兽人愣住了。   是治愈师 鸣。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人群瞬间沸腾。   他的名声太响亮了,也许在座的人就收到过他的恩惠。   【当前任务进度:92%。】   【影响力拓展中……预计竞赛结束后可达成目标。】   墨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紧张?”   方鸣的声音很轻。   “……不紧张。”   “哦。”   方鸣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戳穿。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墨攥紧的拳头。   “走吧。”   他说。   “今天,是龙族回归之日,也是一鸣惊人之时。”   方鸣稳坐高台,龙族的胜利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稳操胜券。   获得榜首。   龙族高呼......   竞赛结束后的第五天,龙族驻地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时方鸣正在给几个受伤的年轻龙族疗伤。   “有人来了。”墨轻轻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下,轻声说道。 第221章 方鸣篇完结   方鸣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谁?”   墨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感知。   “……灰岩部落。”   方鸣的手指顿住了。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群人被带了进来。   方鸣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个曾经嘲讽他“废物”的岚,此刻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还有几个当年在部落里颇有地位的战士,方鸣记得他们的面孔,却记不起名字。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领头的岚。   “什么事?”   岚张了张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鸣……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听说您现在发达了,成了龙族的座上宾,还打败了那么多厉害的大治愈师……”   她顿了顿,见方鸣没有接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们……我们部落这些年不好过。冬天太长,猎物太少,好多人都病了……老的弱的干不了活,光吃饭……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那几个战士立刻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太难了……”   “大人您行行好……”   “好歹咱们也是一个部落出来的……”   方鸣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所以呢?”   岚愣了一下。   “所以……所以想请您收留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龙族地大物博,多我们几个也不多……我们愿意给龙族干活,干什么都行……”   “老森?”   他的声音刚落,岚的脸僵了一下。   “就……就这些人……老森年纪大了,路上挺不住就.....呜呜呜....”   那几个战士的脸色也变了,做出悲惨样。   方鸣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这种平淡,让岚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人………”   方鸣打断她,   “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   岚的脸白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人敢说话。   方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老弱病残,干不了活,光吃饭。”他重复着岚刚才的话,“所以你们就把他们抛弃了,卖了,或者——”   他顿了顿。   “偷偷吃了。”   岚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大人!不是!您听我解释!那是实在没办法了!冬天太长,猎物太少,大家都快饿死了——”   “所以就把老的吃了?”   方鸣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想好了回答我,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方鸣看着她。   看着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岚终于撑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我错了!求您饶了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那几个战士也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   他们脸上的恐惧,讨好,谄媚,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怨恨。   “墨。”   墨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送客。”   方鸣说。   岚猛地抬起头。   “大人!您不能这样!我们好歹是一个部落的——”   “一个部落?”   方鸣有了一丝表情。很淡,像昆仑山顶飘过的一缕云。   “那个部落,在我重伤濒死的时候,把我扔在山洞里等死。”   “只有老森,在我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给我一口吃的。”   “而你,把老森弄没了。”   “不是……不是我……”岚的声音发颤,“他是……”   岚还想说什么,墨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块木头,让岚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爬起身,踉跄着往外跑。   那几个战士也跟着跑。   墨看着站在阴影中的方鸣。   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能感受到方鸣身上散发的悲伤。   “别难过。我...我给你摸我的尾巴。”   方鸣勾起一个弧度。   “没事的。”   “你也要记得,善良要带着锋芒,宽容要拥有底线。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边,龙族你也一定能打理好的,对吗?”   墨闻言猛地抓紧了方鸣的胳膊。   “你....你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我,是...是有要去义诊吗?”   方鸣看着他没有回答。   系统播报,此方小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要剥离了。   等他离开后,这具身体也会消散。   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系统,我想多陪他一段时间。】   【宿主,停留小世界,需要消耗积分,您确定吗?】   方鸣看着眼前眼眶子蓄满了泪水的小黑龙。   到底硬不下心肠。   【同意。】   “你怎么不说话?你别吓我,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去。”   “是,这次打算去蛮荒之地看看,带你去。”   小黑龙闻言,直接破涕而笑,转折有点儿大,方鸣看见他鼻子都吹起了泡泡。   没忍住,摸了摸他的龙角。   小黑龙一张俊俏的脸瞬间敷上了薄红。   出发那天,下起了雪。   方鸣被白色的披风包裹,坐在黑龙之上, 披风猎猎。   天地一片白茫茫.....   黑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只大鹏鸟,是不是傻掉了?”   “何出此言?”   “竟然没有对你死缠烂打?”   “这样不好吗?”   “嘿嘿,当然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上次和你出去一趟后,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哪里变了。”   “嗯,傻了,不过,我喜欢。”   他傻了,就没有人再来打扰他和鸣的二人世界。   鸣,是他一个人的了。   ...........   方鸣篇终结。 第222章 和尚篇   方鸣直到这具身体的尽头,才脱离了上个世界,他看到小黑龙哀伤中的满足。   嘴角也挂上了笑容。   即便只是一个碎片,他也不忍心   林间漏下的晨光带着潮气,方鸣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后脑勺抵着的粗糙树皮,和左腿胫骨处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腿外侧有道撕裂伤,血肉翻卷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身上的僧袍沾满露水和泥垢,光头上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能摸到刚长出不久的青色发茬。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受伤,是否兑换初级伤药?消耗积分:10】   方鸣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选择了确认。掌心凭空多出一个小瓷瓶。   他拔开塞子,把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又从僧袍下摆撕下一截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包扎。   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稳定得像在绑一捆柴。   他的神情不悲不喜,对眼前的困境似乎清水过石,无波无澜。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后,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幕。   裴恒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这片野林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僧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生死关头,果然露出保命手段。”他轻声说。   身后的护卫压低声音:“主子,要不将他抓起来拷问?那伤药来得蹊跷,说不定就是——”   “放肆。”裴恒头也不回,语气却淡了下来,“再怎么说,他也是太子。”   护卫立刻低头:“属下该死。”   裴恒没再说话,只抬手拨开面前的枝叶,转身离开。   “我亲自去会会他,你隐藏起来。”   “属下遵命。”   方鸣包扎完伤口,撑着树干站起身。腿上的痛感已经减轻大半,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准备离开。   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走的很慢,甚至会停下来看一株野外不起眼的花,步履从容不迫,和曾经的和尚 无尘全然不同。   突然,他看见了个人。   一个靠在树干上的年轻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锦袍华贵,衣摆沾着泥土和枯叶,像是从高处滚落过。   方鸣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那张脸——和梅德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蹲下身,解下腰间的水囊,将清水缓缓喂进那人干裂的嘴唇。   片刻后,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方鸣脸上,闪过一瞬方鸣来不及捕捉的情绪。随即,他露出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笑容。   “是你救了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多谢……救命之恩,在下必定报答。”   方鸣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抖,过分白皙的皮肤被斑驳的光影亲吻,让裴恒一时间有些失神。   都知道前朝太子,才情冠绝天下,却从来不知道,容色也是举世无双。   裴恒维持着那个虚弱的表情,心里却开始发沉。   这和尚看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不像在看一个故人。那种静法,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无法出口。   他试探着开口,“无尘?”   对方仍是没有反应。黝黑的眼珠似乎落在的身上,又仿佛只是空虚的停留。   裴恒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是装的吗?如果是,那这演技未免太好。如果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方鸣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裴恒怔住。   他盯着方鸣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诧异,“你……失忆了?”   方鸣摇了摇头。   裴恒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撑起身,靠着树干坐好。   “你是灵隐寺的僧人,法号……无尘”他顿了顿,“我是江南的商户,姓裴,单名一个恒字。上个月曾去灵隐寺上香,便是你接待的。”   方鸣听着,同时在心里默念。   【系统,调取当前剧情信息。】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当前身份:前朝太子萧衍。国破后隐姓埋名,削发为僧,藏身灵隐寺。江湖传言其身怀前朝藏宝图,现任三皇子裴恒为寻宝藏,设计接近。】   【此前宿主腿部受伤,凭空出现伤药一幕已被裴恒目睹,引起其怀疑。】   【宿主需注意,灵隐寺众僧性命,皆系于宿主应对。发布系统任务:帮助裴恒得到宝藏,助力他登记为帝。】   方鸣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情绪。   裴恒还在说着什么,语气温和,内容细致,把去年“上香偶遇”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方鸣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对方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   裴恒停下来,看着他。   “你信了?”他问。   方鸣没有回答,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土。   “你的伤不要紧?”他问。   裴恒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为了装得像,确实在身上弄了几道擦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无妨。”他说。   方鸣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裴恒叫住他,“你……就这样走了?你不管管我。”   方鸣停下脚步,侧过脸。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光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说,“和尚化缘之人,无根无凭,施主想让小僧如何管?”   他继续往前走去。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眼底的温和一寸寸褪去,换上幽深的光。   “有意思。”他轻声说。   裴恒跟了上来。   方鸣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僧袍下摆扫过林间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左腿的伤处随着每一步传来隐隐的钝痛,但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脊背挺得像一棵松。   裴恒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负着手,姿态闲适,像是来郊游的。   “你走的这个方向,”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是去山下的村子?”   方鸣没应。   裴恒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灵隐寺在北边,你往南走,是想还俗了?”   方鸣依然没应,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恒定。   “和尚,”裴恒又开口,“你跟着我吧,我有家有室,可以管管你的。”   方鸣绕过一丛荆棘,脚步不停。   裴恒跟上去,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你怎么不搭理人?别叫什么无尘了,叫……‘不言’?我看你挺不爱说话的。”   方鸣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几乎没有情绪。梅德的这一片,有些吵。   裴恒被他那一眼给弄迷糊了。什么眼神,怎么好像有一点点嫌弃的意思呢?随即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裴恒摸了摸自己这张魅力无边的脸。   谁会讨厌美丽的事物呢?就算是和尚也不可能免俗的。   “有意思。”他低声说。   裴恒跟上方鸣,方鸣在前走的端正,裴恒却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叽叽喳喳,方鸣对他不挽留,也不搭理。   又走了半个时辰。   方鸣僧袍下摆的颜色变了——原本灰扑扑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正沿着小腿向下蔓延。   是血。   裴恒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笑意敛去。   “和尚。”他开口。   方鸣没停。   “和尚!”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你的腿在流血。”   “没事。”他说。   裴恒皱起眉,快步上前拦住他:“你疯了?再走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方鸣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前方的林子。   “有野兽的脚印。”他说,“新鲜的。这里不安全,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裴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前方泥地上有几枚清晰的爪印,看大小,不是野狗就是狼。   他回过头,看着方鸣。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的颜色也比方才淡了些。明明疼得厉害......这还是一头倔驴。   “你的腿会废掉哦。”裴恒说。   “无妨。”方鸣绕过他,“我自有分寸。”   裴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   片刻后,他快步追上去,然后在方鸣惊讶的目光中,弯下腰——   “上来。我背你。”   “多谢好意,心领了.....”   裴恒不耐烦,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方鸣的眉头倏地蹙起:“小僧自己能走。”   “别废话。”裴恒抱着他大步往前走,语气不容置疑,“你可是我的恩人。”   方鸣僵在他怀里,僧袍上洇开的血迹蹭在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暗红。裴恒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热度。   “放我下来。”   “不放。”裴恒头也不低,“你要是废了这条腿,我岂不是很没良心?”   方鸣沉默了。   裴恒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又勾起那个玩味的笑:“怎么,不说话了?”   方鸣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施主……走快些。”他说,“天要黑了。”   “你骂我,说我是猪。”   方鸣斜睨了他一眼。   裴恒笑了一声,也怕把人惹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今天的小和尚特别有趣。 第223章 和尚篇2   天黑时分,他们看见了山坳里的人家。   是一个小村子,七八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几缕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被暮色染成灰白色。   裴恒抱着方鸣走进村子,直奔最近的一户人家。   “有人吗?”他提高声音,“行行好,借宿一晚——”   门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来,借着暮色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裴恒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太好看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配上一身沾了泥污依然看得出华贵的锦袍,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哥的做派。   他家里有个未出阁的闺女,可不敢引狼入室。   “抱歉不方便。”老汉把门一关,“我们家没地方。”   裴恒愣了一下,八嘎!!!   他堂堂三皇子,竟然被拒之门外。   他不信这个邪,走向第二家。   开门的是个妇人,看见他的脸,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上下打量。   “你、你是做什么的?”   “借宿的。”裴恒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一把捞住方鸣的胳膊。   “我和我……这位师父受了伤,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明日就走。”   妇人“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现在的富贵哥儿玩的太花了。   “不借!”   裴恒:“……”   第三家。   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看见裴恒的脸,脸腾地红了。   裴恒正要开口,门后传来一声怒吼:“丫头!谁在外头?”   一个壮汉冲出来,看见裴恒,又看见自家闺女红透的脸,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滚!”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裴恒往后仰了仰。   裴恒....茫然了。   “……我看起来很像个坏人?”   方鸣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幸灾乐祸?   裴恒深吸一口气,走到第四户人家门前。   这回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腰弯得像虾米。她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裴恒沾上血液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们家……”她正要关门。   方鸣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施主,天色已晚,小僧可否借宿一晚。”他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淡,却莫名地让人心里一定。   老妇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方鸣从裴恒怀里微微直起身,朝老妇人点了点头,眉眼平和,气质沉稳得像是山间的古寺。僧袍上的血迹虽触目惊心,却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像是受了难的佛陀,慈悲而安宁。   老妇人的眼神变了。   “这、这位师父……”她连忙把门打开,“快进来,快进来!”   裴恒:“……”   夜深了。   裴恒靠在墙角,闭着眼假寐。方鸣躺在屋角的草堆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老妇人轻微的鼾声从里间传来。   然后,裴恒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的眼睛倏地睁开,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门被一脚踹开的瞬间,他已经跃了起来——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外黑压压的人影。是官差,至少十几个人,刀已经出鞘。   “在那儿!” 叫嚣的正是裴恒曾敲门的壮汉。   裴恒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然后落在其中一人手里举着的东西上。   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光头,眉眼沉静,正是草堆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的人。   “奉二皇子殿下之命,捉拿前朝余孽萧衍!”为首的官差厉声喝道,“拿下!”   裴恒的眼神变了。   二皇子——裴策。   他的好二哥,动作倒是快。   他没有动,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人。如果他出手……   念头转动间,草堆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一个官差扑上来,刀劈向他——   方鸣侧身。   动作不大,幅度极小,却恰好让那把刀擦着他的僧袍掠过。他的脚下一步未动,只是上半身微微拧转,便躲过了第二刀、第三刀。   行云流水。   裴恒的目光定住了。   那身法他认得——是前朝皇室秘传的“流云步”。他只在古籍的只言片语里见过记载,此刻却亲眼看见了活人使出来。   如果不是左腿拖累着,那几个官差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还愣着?”   方鸣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   裴恒回过神来,一脚踹开挡路的官差,冲到方鸣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腰。   “走!”   他们冲进夜色里,身后是官差的喊杀声和火把的光。   裴恒揽着方鸣的腰,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方鸣的腿拖在地上,血一路洒过去,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   裴恒把方鸣放下来时,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摸了摸方鸣的额头——烫得吓人。   方鸣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滚烫。烧已经起来了,来势汹汹。   裴恒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又在逃跑中撕裂,此刻已经开始发炎。   需要药。   需要退烧的药,需要清理伤口的药。   裴恒站起身,在破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方鸣身边,蹲下来。   方鸣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呼吸烫得像是从火炉里出来的。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僧袍的一角,指节泛白。   裴恒看着他。   他想知道,此刻危急关头,他似乎能凭空变出药来。   “需要退烧药,你快拿出来。”   方鸣意识有些迷糊,裴恒死死盯着他,生怕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需要药,否则会没命的。”   “你只要拿出来,就能活。”   “想一想,药在哪儿?”   他看见方鸣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但烧得太重,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裴恒赶忙凑近去,生怕错过了巨大的惊喜。   “没....没得”   裴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真是了不起,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还是不肯放松警惕。   没有就没有吧。   迟早我会给你挖出来。   到那个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朝外看了看。   月光下的荒野空空荡荡,远处有山,近处有树,唯独没有人烟。   裴恒站了片刻。   他放飞了一只奇怪的虫子。   方鸣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将他抱起。   他隐约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味。   他似乎听见了车轮滚动的声音,感觉到了身体被轻轻放平,有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收回去。   “走。”一个声音说,带着一丝他听不懂的笑意,“去西郊别庄。”   马车动起来。   方鸣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 第224章 和尚篇3   方鸣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古香古色的房间内。   瑞兽香炉青烟袅袅,金丝楠木的架子床上悬着月白色的帐幔,隐约可见暗纹绣着的缠枝莲。   一个小丫头正守着炭盆打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慌忙起身。   她先理了理衣襟,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动作不急不徐,规矩周到,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方鸣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亵衣也不是自己原来那件——雪白的细棉布,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履矫健,却透着几分急切,与先前那些侍女们的轻盈无声截然不同。   “醒了?”人未至,声先到。   裴恒挑开帘子走进来,手中折扇轻摇,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促狭。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越发衬得眉眼俊朗、气度不凡。   走到床边,他用扇子点了点方鸣的肩膀:“你这一觉睡得,可把我急死了。瞧瞧外头,都日上三竿了。”   说着,回头朝门外吩咐,“柳墨,去给爷催催午膳,让他们快些。别饿着我的救命恩人。”   “是。”   方鸣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雪白的亵衣。   裴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着扇子解释道:“你那身灰扑扑的破袈裟,不成样子了,我让柳墨扔了。待会儿让他伺候你穿新衣,放心还是僧袍。”   方鸣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   架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僧袍——缁色的直裰,外罩一件深灰色的袈裟,料子是上好的细绢,叠放处压得平整,衣领处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   他伸手拿起,却发现这僧袍的穿法颇为繁琐,交领、系带、搭扣,一层叠一层,与他所知的大不相同。   他拿着衣物,一时有些无措。   裴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   他啪地合上折扇,踱步过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怎么?不好意思让柳墨伺候?那本公子勉为其难,亲自帮你?”   说着,手已经伸了过来。   方鸣侧身避开那只“咸猪手”,语气淡然:“不必。”   话音落下,他的手忽然一顿,然后像是瞬间开了窍,手指翻飞,将僧袍一层层穿得妥妥帖帖,系带打结,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迟疑。   ——自然是在脑海中花了一积分,从系统那里现学现卖。   裴恒伸出的手落了空,也不恼,只是用折扇抵着下巴,嘟囔了一句:“真是无趣。”   这时,四名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每人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是热气腾腾的膳食:一碟酱色的红烧肉,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盐水卤鸭,一碗粳米饭,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   方鸣注意到,这些侍女不仅礼仪周到、步履轻盈,而且落脚无声,气息绵长——显然都是练家子。   裴恒在梨花木圆桌旁坐下,一手支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目光灼灼地盯着方鸣。   方鸣拿起玉箸,开动。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又夹了一筷子鱼,就着饭吃下去。再斟一杯黄酒,抿了一口。   吃相斯文,神色坦然,毫无为难之色,也无半分勉强。   裴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啪地一拍桌子,一惊一乍地叫起来:“哎呀,你这和尚!也太不把佛祖放在心上了!就这么吃肉喝酒,你这些年念的经都白念了吧?”   方鸣懒得理他,继续用膳。   他一边咀嚼,一边在脑海中与系统沟通。   “系统,你说的宝藏在何处?”   【“检测中……检测失败。二次检测……检测结果:无宝藏。”   】   方鸣咀嚼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宿主似乎并不意外。”   】   方鸣在心里答他:若那前朝真的藏有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又怎么会那么快灭亡?没有,才是情理之中。   他咽下一口饭,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我就是他的宝藏。系统为了弥补任务失败,是不是该给我些方便?   于是,一炷香的工夫,方鸣一边吃着肉喝着酒,一边与系统进行了一番“正当理由”的讨论。   最终结果:凡是帮助裴恒夺爵的所有行为,系统无条件提供帮助,且不需要耗费积分。   方鸣放下玉箸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谈妥了。   裴恒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圆桌,身体前倾,凑得极近。   他盯着方鸣嘴角那一丝笑意,忽然也跟着笑了,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果然是个假和尚。吃了肉竟让你这么开心?” 第225章 和尚篇4   方鸣没有接他的话茬,神色一正:“我有事情和你详谈。”   他面目严肃,语气认真。   裴恒上一刻还嬉皮笑脸,见状笑意微收,看了他一眼,随即朝旁边的侍女挥了挥手。侍女们无声行礼,鱼贯退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恒在方鸣对面坐下,折扇搁在桌上,难得正经:“说吧。”   方鸣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恒儿,你在里面吗?”   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威严。   裴恒神色一动,立刻站起身,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门,笑意盈盈:“娘,您怎么过来了?”   门外站着一位妇人。   她生得极美,云鬓高挽,额间贴着一枚花钿,一双凤眼微微上挑,与裴恒如出一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垂首而立。   “听府上的丫鬟说,府里来了客人,”妇人抬步跨过门槛,“我怕你招待不周,特地来看看。”   话音落下,她已经走进了门。   方鸣起身相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夫人安好。”   妇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溜溜的头顶和身上的僧袍上掠过,微微颔首,神色温婉得体:“大师安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大师明言。”   两人寒暄了几句,妇人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方鸣忽然开口——   “夫人。”   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妇人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方鸣双手合十,神色平静,目光却穿过她,落在窗外那一方碧波荡漾的池水上:“夫人今日恐有血光之灾,还请……不要靠近水源之处。”   此言一出,房间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恒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盯着方鸣,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反倒是那妇人,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她笑得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大师说笑了。我身后丫鬟跟着,今日也不打算出府,又能有什么血光之灾?”她顿了顿,笑意不改,“大师莫要说笑。”   方鸣但笑不语,只是又朝她微微躬身。   那妇人转身带着丫鬟离开了。   门帘落下,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裴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和尚,别得寸进尺。”   他一字一顿:“否则的话,你今天恐有血光之灾。”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方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他刚才那一言,并非无的放矢。   ——是系统告知。   而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裴恒身边,助他登上帝位。   傍晚时分,方鸣的房门被大力撞开。   裴恒一脸惊恐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拉起方鸣就往外走。他力道极大,方鸣腿上还有伤,被他拉得踉跄了几步,却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出声。   走了几步,裴恒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方鸣的腿,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下一瞬,他弯下腰,一把将方鸣打横抱起,飞奔而出。   风在耳边呼啸。   裴恒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急促,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娘亲……果然落水了。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   他说着,脚步不停:“你肯定有办法!你必须救她!否则我让你给她陪葬!”   他放着狠话,可方鸣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哭腔。   ——他在这深宫里唯一得到的爱,就来自于他的母亲。   夫人躺在内室的床上,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呛了不少水。   方鸣上前探她的鼻息——极其微弱,几不可闻。   但好在,还有心跳。   “都退下。”方鸣沉声道。 第226章 和尚篇5   侍从们面面相觑,看向裴恒。裴恒红着眼眶,挥了挥手。众人鱼贯而出,带上了门。   “按我说的做。”方鸣看向裴恒,“人工呼吸,胸部按压。”   他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没想到裴恒根本没有问半个字,直接跪在床边,按照他说的做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方鸣数着秒,额角渗出汗来。   约莫六七分钟后——   夫人忽然呛了一声,吐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裴恒浑身一震,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母亲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娘……”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方鸣没有让他们母子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夫人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小僧不便打扰。”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院外的廊下,背靠着柱子,静静地等着。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听见了屋内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裴恒哭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恒从房内走出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嗓子有些哑。走到方鸣面前,他站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   话语简短,却尽是真诚。   方鸣没有应声,抬脚往前走去。   裴恒顿了顿,抬步跟上。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往竹林方向走去。月色如霜,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方鸣忽然开口:“我没有宝藏。”   裴恒脚步猛地一顿。   他盯着方鸣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不过,”方鸣脚步不停,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平静,“我会尽全力帮你。”   裴恒愣住。   下一瞬,他快步追上去,拦在方鸣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执着地问:“为什么?”   方鸣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月光下,他面容清隽,目光淡然,声音如夜间微凉的风:   “你我是同一种人。”   说完,他侧身绕过裴恒,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穿过竹林,脚下传来竹叶的沙沙声。月色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与他拉开了几十步的距离。   直到那背影快要消失在竹林尽头,他才猛然回过神,大步追了上去。   “我信你。”   他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   顿了顿,他又问:“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娘今日会出事?”   方鸣答得云淡风轻:“我擅长五行八卦推演之术。你若不信,可现场测字。”   裴恒一怔。   他知道前任皇太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对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却不知他竟然还通晓五行八卦之说。   ——当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他随口说了一个字:“天。你且测吧。”   方鸣看了他一眼,开口:“人上有二,你在家行三。‘天’字拆开,一横顶天,一人立地,将来必成大器。”   裴恒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方鸣负手前行,“‘天’字上两横,下一人,说明你上面有两个哥哥。而那人字一横贯穿头顶,便是顶天立地之意。何况你天庭饱满,眼窝深邃,乃是气运加身之相。”   他顿了顿,偏头看他:“对么?三皇子?”   裴恒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竹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宿鸟。   “好!好极了!”他一把揽住方鸣的肩膀,眼中神采奕奕,“走,跟我去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恒在方鸣面前展开一幅舆图——确切的说是边防图,三尺见方,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指着图上某处,神色凝重:“每年冬季来临之前,蛮奴必犯我大缙边境。今年已经连吃三次败仗。”他抬眸看向方鸣,目光灼灼,“和尚,你可有解法?”   方鸣垂眸看向舆图。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点在某一处。   “这张边防图不全。”   裴恒瞳孔微缩。   他盯着方鸣,又低头细细查看那幅图。他曾亲临边防城墙,历经战事,可此刻细细看来,竟硬是没有看出有丝毫疏漏之处。 第227章 和尚篇6   “这里,”方鸣的指尖在图上游走,“标注的是平坦沙丘。但实际地形,此处有一条陆地河贯穿而上。匈奴南侵之前,会在此处休息,补充水源。”   他抬眸看向裴恒,“但这张边防图上,没有。”   裴恒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自然知道这条信息的重要性。   画此图的人,要么是没有发现这条河,要么就是……刻意隐瞒。   若是后者……   但如果当真属实,那他们完全可以在水中下毒,不战而屈人之兵。   裴恒当即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命心腹连夜赶往边关,按方鸣所言探查。   待书信送出,他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方鸣:   “你怎么知道?”   方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月色,淡淡道:“你需要的,只是确认是与不是。至于旁的,都无关紧要。”   裴恒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却又胜似信任。那是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某种直觉,在冲着他呐喊:   此人可信。   “天色不早了,”裴恒收回目光,走到他身侧,“你还有伤在身,我送你回去吧。”   方鸣摇了摇头:“不必。我记得来时的路。”   裴恒却坚持送他到屋外。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到了院门口,裴恒停下脚步,望着方鸣推门而入,望着那扇门在眼前缓缓合上。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方鸣说的那句话——   “你我是同一种人。”   是么?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吧。   方鸣刚洗漱完毕,正要歇下,房门忽然被敲响。   他早已听出脚步声是谁,便淡淡道:“我已经歇下了。”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门被直接推开。   裴恒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大步跨进门来,脸上带着几分无赖的笑:“我实在睡不着。”   方鸣瞥了他一眼:“你睡不着,与小僧何干?”   裴恒被怼了一句,丝毫不觉尴尬。   他自顾自走到梨花木圆桌旁,将酒坛放下,又摆出两只琉璃酒盏,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他一边摆弄一边说:“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夜月色正好,咱们不醉不归。”   方鸣不想理他。   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平身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轻轻敷在他白皙俊美的面容上,衬得他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恍若月下谪仙,宁静而致远。   裴恒站在那里,看得呆了一呆。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没喝呢,就醉了。”   他又催促道:“起来起来,和尚,别装了。”   方鸣不动。   裴恒眼珠一转,竟直接走上前去,伸手掀开他的被子,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方鸣的寝衣本就宽松,只用一根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被他这一扯,领口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月光下,那肌肤莹润如玉,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方鸣眉头一皱,甩开他的手,抬手拢了拢衣襟,将那一片好春遮住。   裴恒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难得地,他没有趁机再出言调戏,只是别开了眼,轻咳一声。   方鸣看了他一眼,知道今夜若不依他,怕是睡不成了。索性披衣起身,走到桌旁坐下。   裴恒心愿得偿,眉开眼笑,赶忙打开酒塞,为他斟酒。   木塞拔开,酒香扑鼻而来——醇厚绵长,是上好的女儿红。   方鸣忽然来了兴致。   他端起琉璃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初时微有干裂之感,随即回甘绵长,唇齿留香。   他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酒!”   裴恒哈哈一笑,眼中亮晶晶的:“果然是个知己!来,干了!”   两人就着月光,你一盏我一盏,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竟见了底。   方鸣已有些醉了。   他双颊绯红,眼波潋滟,平日里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水光盈盈,竟比平日多了几分冶丽之色,连那光溜溜的脑门都透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   鬼使神差地,裴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 第228章 和尚篇7   方鸣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打,却没打着。他打了个哈欠,双手交叠,头枕上去,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绵长。   他睡着了。   月色笼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银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安宁而恬静。   裴恒却没有醉。   他端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清亮亮的,一瞬不瞬地盯着方鸣。   月光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什么。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是谁呢?”   ......................................   第二日,方鸣在宿醉中醒来。   头痛欲裂。   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自己昨夜放纵的行为感到深深的懊悔。   “下次决不能喝了。”他在心里告诫。   床边已有人候着。一名侍女端着托盘,盘中是一盏温热的醒酒汤。见他醒来,侍女上前一步,垂首道:“大师,醒酒汤。”   方鸣接过,一饮而尽。汤水温热微苦,入腹后果然舒服了些。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掀被起身,要去穿衣。   侍女上前欲帮忙,方鸣摆了摆手:“不必,小僧自己来。”   那侍女也不多言,朝他福了福身,安静地退了出去。   方鸣自己穿了衣,洗漱毕,在桌旁坐下用早膳。   刚拿起玉箸,门帘一挑,裴恒走了进来。   他一身月白锦袍,面如冠玉,神采奕奕,手中折扇轻摇,言笑晏晏:“我怕你寂寞,特来陪你用膳。”   方鸣瞥了他一眼,见他毫无宿醉之态,气色红润,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然而这种感慨,也不过维持了一顿饭的工夫。   裴恒拿起玉勺,舀了一勺面前的“玉露丸”,送入口中。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他的手开始颤抖,手中的玉勺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整个人猛地痉挛起来,面色青白,口吐白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裴恒!”   方鸣霍然起身,一把扶住他。   裴恒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抽搐,眼神涣散,嘴角不断涌出白沫,呼吸急促而困难。   方鸣心念电转,立刻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他怎么了?!”   “检测中……”系统的声音冷静而机械,“检测结果:玉露丸中含有花生与牛乳成分。裴恒对此二者严重过敏,引发过敏性休克,属轻微中毒现象。”   过敏?   方鸣一愣。   这个时代,还没有“过敏”这个概念。   “速购解毒丸。”他没有犹豫。   “扣除一积分。解毒丸已发放。”   方鸣手中忽然多了一粒小小的药丸,色泽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入裴恒口中,抬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吞咽下去。   裴恒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青白的脸色开始恢复,嘴角也不再涌出白沫。   方鸣扶着他,轻轻将他放平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行太医拎着药箱疾步而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他一进门,看见躺在地上的裴恒,脸色大变,赶忙蹲下身来把脉、翻眼皮、探鼻息,忙活了好一阵,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这……”太医眉头紧皱,“三殿下分明是中毒之兆。可这食物……均无毒”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   是皇帝身边的人。   一名内侍躬身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太医身上:“太医,陛下问,三殿下如何了?”   太医起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在这大缙朝,医术落后,从未有人听说过“过敏”二字。但凡出现抽搐、吐沫之状,一律归为中毒或癔症。查不出原因,便只能往“身体有疾”上推。   太医沉吟半晌,斟酌着开口:“三殿下此症……臣从未见过。突发痉挛吐沫,恐是体内有隐疾未发……”   那内侍闻言,面色微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方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一旦被认定“身有隐疾”,便等于被排除在储君之列之外。皇帝不会立一个随时可能发病的人为太子。   难怪原著中,裴恒始终不得圣心。   那内侍刚走,太医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鸣身上,带着审视与惊异:“敢问这位大师,方才殿下发病时,你给他服了什么?”   方鸣没有隐瞒:“一粒解毒丸。”   太医眉头一皱:“解毒丸?”   “他并非中毒。”方鸣打断他,声音平静,“他只是对某些食物不适。” 第229章 和尚篇8   太医愣住了。   “食物……不适?”   方鸣走到桌前,拿起那碟玉露丸,指着其中几样配料:“玉露丸,以花生磨粉为底,佐以牛乳调和。有些人食之无碍,但有些人天生便不能碰这两样东西。一旦入口,便会引发痉挛、吐沫、呼吸困难之症。”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医:“此非中毒,亦非隐疾。只是体质使然。只要避开这两样食物,他便与常人无异,身体健康,并无任何问题。”   太医听得目瞪口呆。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这……这怎么可能?花生无毒,牛乳亦无毒,如何会致病?”   方鸣看着他,目光淡然,没有多做解释。他知道,要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过敏”二字,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地上的裴恒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房梁,又看看围在身边的太医和方鸣,声音沙哑:“我……怎么了?”   方鸣低头看他:“你方才吃了玉露丸,过敏了。”   “过敏?”裴恒一脸茫然。   “就是对花生和牛乳不适。”方鸣言简意赅,“以后别碰这两样东西。”   裴恒愣了一愣,随即想起方才那阵剧烈的痉挛和窒息感,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地坐起来,看向方鸣,目光复杂。   方才他虽然意识模糊,却隐约记得,在自己最难受的那一刻,有一只手托住了他,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嘴里,然后,一切就渐渐好了起来。   “你又救了我一次。”他说。   方鸣没有应声。   太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他想再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而门外,那名内侍早已走远。   他的脚步匆匆,穿过重重宫门,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禀报给皇帝——三殿下恐未有隐疾,身体康健。   ...............   马车在晨光中驶入三皇子府时,方鸣的烧已退了大半。   他靠在车壁上,掀起帘角往外看了一眼——朱门高阔,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笔力遒劲。仆从们垂首肃立两旁,见马车驶入,齐刷刷跪了一地。   裴恒先他一步下车,回身伸手要扶。   方鸣避开了,自己撑着车辕下来,落地时腿上一阵刺痛,他面不改色。   裴恒收回手,嘴角噙着笑:“你这和尚,倒是不知好歹。”   方鸣没理他,目光扫过这座府邸。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与精致。晨雾还未散尽,隐约可见回廊上有人影走动,正朝这边张望。   “走吧。”裴恒负手往前,“先安置下来,你的腿得让大夫好好看看。”   方鸣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重院落,迎面是一间敞亮的大厅。厅内或坐或站着七八个人,衣着各异,气度不一,听见脚步声,齐刷刷看过来。   裴恒的幕僚。   那些人先是对裴恒行礼,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方鸣身上,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一个和尚?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最先开口,笑着拱手:“殿下多日不见,我等还道是去了何处,原来是……去请了位高僧?”   话是客气的,语气里的玩味却藏不住。   “这位是无尘大师。”裴恒淡淡道,“于我有救命之恩,往后便住在府上。”   救命之恩?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衫中年人又开口了,笑得滴水不漏:“原是殿下的恩人,失敬失敬。不知这位师父……在哪座宝刹修行?我等往后也好去上香。”   一阵低低的笑声。   方鸣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没有接话。   裴恒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看了青衫中年人一眼,语气不变:“周先生今日的很?”   那人笑容一僵,讪讪退后。   厅内安静下来。   裴恒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上首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一身素净的灰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向方鸣一眼,仿佛这厅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裴恒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但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季先生。”   季昀这才抬起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到方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收回,继续喝茶。   方鸣与他对视了一瞬。皇帝派来的人,自然目无尊长。   裴恒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方鸣离开了大厅。   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一个和尚,也来当幕僚?”   “说不准是来给殿下诵经的呢。”   “诵经?殿下什么时候信佛了?”   低低的笑声,很快被掩在回廊的转角后。   裴恒安排的住处让方鸣微微蹙眉。   主院——紧邻着裴恒寝居的那一间。   “殿下。”方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怎么?”裴恒回头。   “小僧住此处不妥。”   “有何不妥?” 第230章 和尚篇9   方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裴恒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通透。怎么,怕人说闲话?”   “殿下待小僧以礼,小僧自知。”方鸣垂下眼,“但礼不可逾。幕僚们的住处,小僧去便是。”   裴恒的笑意淡了些:“你可知那些人是什么嘴脸?”   “知道。”   “那还去?”   方鸣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山间的古井:“众生相无相,无相即众生。小僧不会介怀。”   裴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声来:“行,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几时。”   方鸣搬进了幕僚们住的东跨院。   院子不大,一排七八间厢房,住的都是裴恒门下的清客。方鸣被安排在靠里的那一间,与为首的季昀只隔着一道墙。   他推门进去时,身后传来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方鸣扫了一眼,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褥。   湿的。   他看了看窗外——那几个身影还没散去,正聚在廊下,朝这边指指点点。   方鸣没有出声。   他走到桌边,坐下,宣纸铺在桌上,开始写写画画。   窗外,有人探进头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方鸣没有抬头。   笔墨划过,留下一个个蝇头小字。地形、兵力、粮道、关隘……前朝的记忆和系统的信息在脑海中交织,一点点落在布片上。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夜色渐深。   方鸣写完最后一个字,收起宣纸,放在烛火中燃烧殆尽。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在他的白皙的脸颊,让人移不开眼。   方鸣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他在椅子上靠了下来,闭上眼。   这个世界,系统给的时间不多,三年,只有三年。   即便是积分也不能延长停留的时间。   ............   第二天一早   裴恒坐在正厅里,面前跪着负责东跨院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裴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站在他身侧的暗卫却低下头去。   他跟了殿下三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季昀的人?”裴恒问。   “……是。”管事头低得几乎贴到地上,“是周先生吩咐的……”   “昨夜为何不报?”裴恒的声音很淡。   管事整个人抖了起来:“殿、殿下饶命——昨晚恐打扰您休息。”   裴恒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   “退下吧。”   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裴恒放下茶盏,对身侧的暗卫道:“管家老眼昏花了,是该换一换了。周延突发恶疾,不宜留在府中。送出城去,好生养病。”   暗卫垂首:“是。”   “至于季昀……”裴恒顿了顿,目光幽深,“他有个小孙子,给他找点儿事情做。”   暗卫领命而去。   方鸣被唤来时,裴恒正在用早膳。   他走进厅内,裴恒的目光便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定在那片淡淡的青黑上——眼底的颜色,在苍白的面皮上格外显眼。   裴恒的脸色沉了下去。   “坐。”他说。   方鸣依言坐下。   裴恒扬了扬下巴,立刻有仆从端上一只描金托盘,上面摆着四五只细瓷小碗。裴恒一一指过去:“这是血燕,这是参汤,这是灵芝羹,这是鹿茸粥。都喝了。”   方鸣看了一眼那些碗,又看向裴恒。   裴恒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殿下这是做什么?”方鸣问。   “补身子。”裴恒头也不抬,“本殿的救命恩人,不能让人说在本殿府上饿瘦了。”   方鸣沉默了一瞬,端起最近的碗,喝了一口。   裴恒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来,又收回去。   心里莫名的松了一口气,一大早憋得淤堵都松了些。 第231章 和尚篇10   用完膳,裴恒站起身,朝里间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方鸣还坐在原处,扬了扬下巴:“过来。”   方鸣起身跟过去。   里间是裴恒的寝居,陈设比外间更精致些,靠窗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上头搁着几个引枕。裴恒走到榻边,拍了拍褥子。   “躺下。”   方鸣的脚步顿住了。   “殿下。”   “怎么?”裴恒回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本殿的榻,比东跨院的椅子软些。你试试,看谁敢往这上头倒水。”   方鸣看着他,目光依然很淡,但淡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小僧不困。”   裴恒的笑意收敛,“你嫌弃我?”   方鸣没有接话。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通报声:   “殿下,宫里来人了!”   裴恒面色一沉。   他看了方鸣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先等着。”   方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半刻钟后,裴恒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皇帝传召。”他看着方鸣,一字一句道,“你和我,即刻进宫。”   方鸣垂着眼,没有说话。   裴恒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鸣抬起眼。   “皇上单独见你,你的身份就瞒不住了。”裴恒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那个好二哥,昨晚的人是他派的。他既然动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手。今日进宫——”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往外走:“你从后门走,我让人送你出城。”   “殿下。”   裴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僧去。”   裴恒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   方鸣打断他,声音淡然,语气平静,面色无常,“小僧自有应对之法。”   裴恒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行。”他说,“去。我陪你。”   皇宫。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方鸣跟在內侍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步始终不疾不徐。   裴恒被拦在了大殿外。   “三殿下,陛下有旨,只召这位师父觐见。”   裴恒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方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袖中的手倏地攥紧。   一个时辰。   他在殿外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沉。身后的內侍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下,”贴身护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要不您先……”   “闭嘴。”   裴恒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一个时辰了。   皇帝单独见一个和尚,能见一个时辰?   如果皇帝知道了……他的身份   裴恒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殿下!”护卫大惊,连忙跟上,“殿下不可——”   裴恒充耳不闻。   就在他的手将要触到殿门的那一刻,门开了。   方鸣站在门内,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僧袍依然是那件僧袍,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个表情,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裴恒的手僵在半空。   方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殿下。”他微微颔首,迈出门槛,“可以回了。”   裴恒看着他从自己身侧走过,脊背笔直,忽然一个字也不想问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在他全须全尾出来那一刻。   什么都不重要了。   一切的担忧不安,都化作明媚的微笑。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裴恒踩着夕阳走在方鸣身侧,阳光西斜,将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拉的很长。   而裴恒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却问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晚上想吃什么?喝点儿怎么样?”   “你这衣服穿着不错,明天我再给你置办几身。”   “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司天监说明天有雪......”   ................... 第232章 和尚篇11   翌日,果然落了雪。   方鸣推开窗时,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无声无息,将三皇子府的楼阁亭台都覆上了一层素净的银白。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披上那件半旧的僧袍,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寸许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方鸣走到院中央,停下脚步,仰起头。   雪花落在他的光头上,凉丝丝的,很快便化成水珠,顺着额角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的回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裴恒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件墨色的狐裘大氅。   他看着雪中瘦削颀长身影,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入雪中。   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他走到方鸣身侧,将狐裘抖开,披在他肩上。   “不冷吗?”他问。   方鸣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簌簌落雪的天空。   “冷的不是雪。”   裴恒低头看着地上越积越厚的雪,忽然觉得这话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冷的不是雪。   那冷的是什么?   他笑了笑:“你这话,倒有些禅意。”   方鸣没有接话。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帘。   “陪我走走吧。”裴恒说。   “好。”   两人并肩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裴恒负着手,步伐闲散;方鸣双手笼在袖中,脚步不疾不徐。   狐裘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下摆拖过雪地,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了。   地上很快铺满一层薄薄的银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安宁。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没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脚下咯吱咯吱的轻响。   裴恒忽然觉得,这样走着,很好。   他们穿过月洞门,走进一片竹园。   竹子还是青的,被雪压弯了腰,梢头垂下来,像一个个谦卑的躬礼。风过时,积雪簌簌落下,溅起细碎的银末。   两人在竹间小径上走着,并排,步伐渐渐合到了一处。僧袍的灰和狐裘的黑,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幅素淡的水墨画。   而这和谐的一幕,被竹园的另一头,回廊的转角处,一个身影捕捉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着藕荷色的锦缎斗篷,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她站在廊柱后,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落在竹园中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她的脸色变了。   是三皇子——和她身边那个和尚。   两人并肩走着,靠得那样近,近到那件狐裘的大氅几乎要将两人拢在一处。三皇子的嘴角噙着笑,偏头说着什么,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个和尚不知回了句什么,三皇子竟笑出了声,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纵容。   女子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小姐。”   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女子没有应,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个和尚,”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什么人?”   丫鬟小心地回道:“听说是三殿下的救命恩人,前些日子刚住进府里。奴婢听说……三殿下待他极好,让他住主院隔壁,还为了他发落了一个幕僚。”   女子的眼神暗了暗。   “幕僚?”她冷笑一声,“那些幕僚跟了殿下多少年,竟比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丫鬟不敢接话。   风雪中,那两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竹梢上的积雪还在簌簌地落,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女子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半月后的诗会,”她说,“三殿下会来吗?”   丫鬟眼睛一亮:“会的会的,诗会是尚书府办的,给各府都下了帖子,三殿下每年都去的。”   女子沉默了一瞬。   “那个和尚,”她说,“让他也来。”   丫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去,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怎么做。” 第233章 和尚篇12   女子没有再说话,抬脚往前走去。藕荷色的斗篷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覆住。   竹园里,两人已经走到尽头。   裴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出去,在雪地里格外分明。   “回去吧。”他说,“雪大了。”   方鸣点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脚步声依旧咯吱咯吱地响。走到院门口时,裴恒忽然道:“你等等。”   他快步走进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巧的手炉。铜质的炉身,錾着缠枝花纹,里头已经添了新炭,暖烘烘的。   他把手炉塞进方鸣手里。   “拿着。”   方鸣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抬头看他。   裴恒已经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廊下的丫鬟:“去折一枝梅花来,要红的那种,送到他屋里。”   丫鬟福了福身,撑着伞跑进雪里。   方鸣站在院中,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意沿着手臂蔓延开去。他看着裴恒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丫鬟捧着一枝红梅回来了。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几朵,衬着白雪,格外打眼。   “大师,给您。”   方鸣接过梅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的,无声无息。   书房里,裴恒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殿下。”心腹立在案前,低声禀报,“消息已经确认,那条河确实如那位师父所言。”   裴恒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没想到,竟是真的。   裴恒放下信,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一行行字。   “连夜送出去。”他将信笺折好,递给心腹,“你亲自交给驻边的李牧将军。”   心腹接过信,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扬的雪,忽然想起方才在竹园里的情景。   冷的不是雪。有他在,什么都是热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远的,他看见那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梅花应该已经插上了吧。   他看了片刻,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   查看近日积压的公文。   ...................   方鸣经常和裴恒待在书房到下半夜,周围不让人靠近,都在传裴恒和方鸣不清不楚,   这样的流言,在府里传了七日,才终于飘进裴恒耳中。   彼时他正与方鸣在书房议事,门虚掩着,廊下两个洒扫的仆役以为无人听见,压低了声音嘀咕——   “……听说了吗,殿下每夜留那和尚到下半夜,还不让人靠近……”   “何止,我听说前日夜里,殿下亲自给他送手炉,还站在窗外看了半天才走……”   “啧,一个和尚……”   裴恒执笔的手顿住。   他抬起眼,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方鸣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神情专注,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烛火映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安静而柔和。   裴恒垂下眼,笔下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突然发现和这个小和尚传出谣言,竟然第一反应不是怒气翻涌。   是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些胀。   他皱起眉。这不应该,裴恒搁下笔,起身走向门口。   门拉开时,廊下两个仆役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裴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檐下的冰棱。   他开口,声音不大,“自取管家领罚,本王不想再看见你们。”   两个仆役拼命磕头。   “滚。”   等人连滚带爬地跑远,裴恒站在廊下,让冷风吹了一会儿。那股莫名的异样感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烦躁。   他转身回屋,方鸣还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变过。   “府里有人碎嘴,”裴恒坐回案前,语气淡淡,“我会让人封口。今后不会再发生。”   方鸣“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舆图。   裴恒看着他,忽然想问:你听见了吗?你介意吗? 第234章 和尚篇13   半月转瞬而过。   诗会设在侍郎府,正是雪后初晴的好天气。   园中红梅绽放,覆着残雪,愈发显得娇艳。亭台楼阁间摆了数十张案几,京城勋贵子弟三三两两地聚着,或吟诗作对,或谈笑风生。   方鸣踏入园中时,不少目光落了过来。   一个和尚,与这满园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   裴恒走在前面,脚步顿了顿,等他跟上来。   “坐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主位。   周围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方鸣顺着那些目光扫了一眼——有惊诧的,有玩味的,有不屑的,还有几道隐在暗处、意味不明的。   他微微垂下眼。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小僧坐这里不妥。”   裴恒眉头微蹙:“有何不妥?”   方鸣没有解释,只是从他身侧走过,在稍远处的下首位置坐下。那位置不显眼,也不会引人注目。   裴恒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站在原地看了方鸣片刻,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撩袍在主位落座,神色淡了下来。   园中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角落里那个安静的和尚。   茶过三巡,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到方鸣案前,蹲身奉茶。   方鸣伸手去接——   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身。   “啊!”丫鬟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灰色的僧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方鸣低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来。   “奴婢带师父去换身衣裳吧,”丫鬟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府里有干净的……”   方鸣正要开口,裴恒已经站了起来。   “我陪他去。”   “殿下!”一旁的侍郎公子连忙拦住他,笑着递上一杯酒,“殿下可不能走,方才那首诗还没做完呢,来来来,咱们接着——”   裴恒皱眉看向方鸣。   方鸣朝他微微摇头,意思是无妨,便跟着丫鬟往园子深处走去。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后,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盏茶,两盏茶……   裴恒的目光频频望向那条小径。周围的吟诗声、笑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殿下,该您了——”   “失陪。”   他放下酒杯,起身便走。   “殿下!”侍郎公子追上来,“殿下这是——”   话音未落,一个仆役跌跌撞撞从梅林后跑来,面色惊惶:“不、不好了!那和尚——那和尚他——”   裴恒脚步一顿。   “他怎么了?”   仆役扑通跪倒,声音发颤:“他、他在后厢房,玷污了府里的丫鬟——”   满园哗然。   裴恒站在原地,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当真”,只是抬脚往后厢房走去。   脚步很快,却不乱。   侍郎公子愣了一瞬,连忙跟上。身后,那些勋贵子弟们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跟了过去——这样的大戏,岂能错过?   后厢房的门敞着。   门口围着一群丫鬟仆役,见裴恒来了,慌忙让开一条路。   屋内,方鸣站在窗边,僧袍还湿着,神情一如往常地平静。地上坐着一个丫鬟,衣裳凌乱,发髻散开,正掩面哭泣。   裴恒的目光从方鸣身上扫过,落在那丫鬟身上。   “殿下,”管事凑上来,压低声音,“这事……得有个说法……”   裴恒没有理他。   他走到方鸣身前,侧身一站,将他挡在了身后。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裴恒低头看着地上的丫鬟,目光冷得像刀,开口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货色,他能看上你?”   丫鬟的哭声戛然而止。   “笑、笑话。”裴恒一字一句,“你诬陷他,受谁指——”   丫鬟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后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来人,”裴恒没有看她,只是扬了扬下巴,“带走,大刑伺候。本殿倒要看看,她骨头有多硬。”   “殿下!”侍郎公子连忙上前,“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裴恒回头看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那笑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在本殿面前,谈规矩?”   侍郎公子被那目光一扫,竟说不出话来。   几个护卫上前,就要去拖那丫鬟——   “慢。”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裴恒回头,看见方鸣从自己身后走出来。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向窗外某一处。   “施主,”他说,“可愿意为小僧作证?”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假山后,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文。他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复杂,似乎没想到会被叫破行藏。   有人认出了他——   “胡大人?”   “新科状元胡庆祥?”   胡庆祥看了方鸣一眼,又看向屋内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确实看见了。   方才他路过此处,恰好看见那丫鬟自己扯乱衣裳、往地上坐的全过程。他本不想多事——新科状元,根基尚浅,不该卷入这些是非。   但他也看见了那个和尚。   从始至终,那和尚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风吹不动的松。那份不卑不亢,那份沉稳气度,让他这个读书人,竟有些自惭形秽。   “胡某……”他开口,声音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下去,“确实看见了。这位师父,是被诬陷的。”   他将所见一五一十道来。   满室寂静。   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人,脸上露出各色神情——惊愕的、尴尬的、若有所思的。几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此刻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侍郎公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这、这想来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裴恒看着他,似笑非笑,“那丫鬟是你妹妹的贴身婢女吧?”   侍郎公子的笑容僵住。   “来人。”裴恒淡淡道,“去把侍郎千金请来。”   门外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身着藕荷色锦裙的女子被带了进来。她的脸色发白,目光躲闪,不敢看向任何人——正是那日在竹园外偷看的千金小姐。   “此事可与你有关?”裴恒问。   千金小姐抿着唇。   那丫鬟倒是护主:“是奴婢,色胆包天,看他长得晃眼,一时乱了方寸,求殿下饶命。”   裴恒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他点点头,“承认了就好,今日本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小小的丫鬟,我倒要问问户部侍郎.....”   “殿下。”方鸣开口,打断了他继续的话。   裴恒回头看他。   方鸣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暂且记下便是。”   裴恒眉头微蹙。他们分明没有将方鸣放在眼中,竟然使用如此龌龊的手段。   若是坐实了,他.....定然是要被打死的。   想到这个后果,裴恒哪里肯罢手。   方鸣显然看出他的心思,“闹开了,小僧脸上也无光。”   裴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慈悲。”裴恒说。   裴恒转过脸去,扫了那千金小姐一眼。   “滚。”   一个字,比任何惩罚都让人难堪。   千金小姐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唇,踉跄着被人扶了出去。   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临走时,不少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眼神和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胡庆祥走在最后,在门口顿了顿脚步,回头朝方鸣拱了拱手。   “多谢施主相助。”   “哪里哪里。”   方鸣微微颔首回礼。   裴恒跨上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方鸣:“.......”   胡庆祥如何不明白,赶忙行礼离开。   裴恒声音有些闷:“我还是送你离开吧,这里不适合你。”   方鸣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僧袍。   “也好。”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僧袍上的水渍已经半干,洇开一大片深色,狼狈得很。但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神情淡淡,好像这满世界的恶意,都与他无关。   裴恒走过去,替他理一理那件皱巴巴的僧袍。   “换了半天,怎么又换回来了。”   “你这张脸还是待在我府邸,别出来霍霍。到处给我惹是生非。”   “此事,非小僧之过,当因王爷受累。”   “那....那也是你这张脸,要不然怎么能联想到这下三滥的招数?”   方鸣加快几步,不愿搭理。   “哎,说不过就生气,你定力呢?”   “我说呀,你以后就跟紧我,寸步不离,能有今天这招罪吗?”   方鸣:“........”   【系统,是不是搞错了。】   【宿主,请相信本系统的专业,这个话痨,就是他。】   【........】 第235章 和尚   回府之后,方鸣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将裴恒关在门外。   一个时辰后,门被敲响。   “和尚?”裴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开门,我给你带了东西。”   里面没动静。   “真有好东西,你不看后悔。”   “本殿下,命令你开门”   “施主,很闲?”   裴恒立刻把锦盒递上去,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   “打开,”裴恒把锦盒往前又递了递,“保证你从没见过。”   裴恒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知道这是什么吗?舍利子。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据说是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留下的,不想看看。”   方鸣黝黑的眸子看向盒子,分明带着念想。   “嘿嘿,我就知道。”   裴恒贱兮兮的等方鸣来求他。   “不给看,小僧就回了。”   “你这和尚怎么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看清里面的东西,方鸣懒得搭理他。   “幼稚。”   方鸣从他身侧走过。   “哎呀,你一个和尚,这好东西见过?极品南海东珠,南方进贡总共三颗,不比舍利子差的。”   “哎,别走呀,你要不要。”   方鸣拧干帕子,擦了擦脸。   推着他往外走,砰,裴恒站在门外。   哭笑不得。   “和尚,这是我的府邸,有你这样的幕僚吗?”   没等到回应,他也不生气,又在门前磨磨唧唧一会儿,才嘀嘀咕咕离开了。   …………   消息是在黄昏时分送进府的。   彼时方鸣正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门被猛地推开,裴恒站在门口,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   “边疆出事了。”   方鸣抬起头。   裴恒走进来,将手里的密信递给他。方鸣接过,低头看完,神情平静。   他当初画出的那条河,标注的那个位置,提出的那个计策——被敌军知晓,将计就计,边军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   “陛下震怒。”裴恒的声音很低,“命我即日启程,前往边疆收拾残局。”   方鸣将密信还给他,站起身。   “我随殿下去。”   裴恒一愣,随即摇头:“不行。”   “此去凶险,”裴恒迎上他的目光,“不是开玩笑的。敌军既知我军计策,恐怕有人泄密。边关现在什么情况,我一概不知。此去可能九死一生——”   “所以小僧更要去。”   裴恒皱眉,“本殿下不会同意,你就死了这条心,乖乖在家里等我。”   方鸣拿不到想要的结果,也不废话,转身走向屋角,收拾包袱。   裴恒:“……”   翅膀硬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去了会死的”   裴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方鸣。”   他的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此去边疆,不只是打仗的问题。朝中有人盯着我。你身份可能暴露,前朝余孽这个罪名,足够让任何人死无葬身之地。”   暮色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小僧非去不可。”   裴恒的手攥得更紧了。   “和尚,你偏要和爷唱反调是吧?。”   “殿下不让小僧去,”他说,“小僧便走着去。”   裴恒的眉头拧得更紧:“死倔驴。”   僧袍在暮色里染上一层浅淡的橘红。裴恒想入非非。   门外的暮色里,一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打着响鼻,铁甲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裴恒偏头看向身边人。   灰色的僧袍,光头上刚长出不久的青色发茬,肩上挎着那个寒酸的包袱。和那些铁甲铮铮的将士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就那样站着,脊背笔直,目光平静,仿佛面前不是九死一生的边关,而是寻常的一次出行。   裴恒忽然笑了一声。   “走。和尚。爷不死绝不叫你死” 第236章 边疆   路上,三日后   队伍刚扎好营,方鸣从马背上下来时,腿明显僵了一下,落地后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窄,膝盖也不太敢弯。   裴恒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方鸣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步子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但那股刻意感,反而更明显了。   夜里,裴恒掀开方鸣的帐帘,手里拎着一个小瓷瓶。   “脱裤子。”   方鸣正在铺褥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他。让裴恒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   裴恒扬了扬手里的瓷瓶,一本正经“上药。可别多想。”   “怎么怕什么,都是男人?”裴恒赶忙说道,又走近两步,自己先红了耳尖。   咳咳。他假意咳嗽。   方鸣从他手里拿过瓷瓶,转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   帐帘掀开又落下,把裴恒的声音关在里面。   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想了想,拍了下脑门,色令智昏,纱布没给他。   他急匆匆跑到方鸣的账外,突然放缓了脚步。   他掀开帐帘,就看见方鸣露出大腿。   真白。   他动作停顿一下,目不斜视,仿佛他是萝卜白菜。   裴恒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他刷的一下,逃出去。   篝火噼啪作响,晚风裹着寒意吹过,裴恒站在帐帘外,捂着脸。   啊啊啊,到底谁捉弄谁?⊙﹏⊙   他才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帐篷。   一夜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队伍准备出发时,一辆马车悠哉悠哉停在方鸣账外。   “大人,这是殿下吩咐的。”   不远处,装模作样的裴恒的目光闪落在方鸣身上。   他走过去,站在裴恒面前。   “坐马车太慢了,前方等不及。”   “你晚几日到,我先行就是。”   方鸣还是喜欢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坚持。   他走向旁边一名副将,要求同乘一骑。   裴恒目光从后方射来,像两根钉子,钉在他后背上。   那副将是个憨厚耿直的,听和尚说没有马可骑,问都不问原由,颇为好爽就要答应。   然而战场上来回走过几十回合的,再憨厚也练就对杀意的敏锐度,   在看黑锅底子一般的殿下。   实锤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谣言。   方鸣还没反应过来,裴恒已经拨转马头,策马奔了回来。   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周围的将士纷纷避让,眼看着自家殿下一骑绝尘冲到那和尚面前,然后——   弯腰,伸手,一把将人捞了起来。   方鸣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在马背上了。   “殿——”   “闭嘴。”   裴恒的手臂箍在他腰上,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自己身体里。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前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中,留下那副将呆呆地坐在马上,张着嘴,冷汗淋漓。   脖子,脖子,还在,呼——   马跑出去二里地,速度才慢下来。   方鸣被他箍在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热度,和心跳。   “殿下,”“放小僧下来。”   “不放。”   “小僧自己能骑。”   裴恒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上了我的马,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只能上我的马。”   方鸣:“……”   他偏过头,想回头看裴恒的表情,但那人箍得太紧,他只能看见他衣襟上绣的暗纹。   “殿下,”他说,“这话不妥。”   “哪里不妥?”   “小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怎么了?”裴恒的声音理直气壮,“出家人也是我的人?”   方鸣决定不说话了。   裴恒低头,看了看他沉默的后脑勺,嘴角冷笑。   “以后,”“除了我,谁的马都不许上。听见没?”   “听见没。”   和尚不答应。   “默认就好,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   裴恒把手臂又紧了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里又浮出笑意。   他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不劳烦和尚。   ……   进入北疆之后,天越来越冷了。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隔着几层衣裳都能割进骨头里。将士们裹紧了斗篷,缩着脖子骑马,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裴恒他勒住马,解开自己的大氅,把方鸣整个裹了进去。   方鸣的身子僵了一下。   “殿下——”   “别动。”   裴恒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大氅的边角掖好,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人。他的下巴抵在方鸣的头顶,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光头上,暖融融的。   “这种殊荣你就偷着乐吧!”   方鸣多次抗议无效后,选择无视他。   裴恒低下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方鸣的半边侧脸——鼻梁的线条,垂下的眼睫,和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风还在刮,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但裴恒觉得,还可以再冷一点儿。   最好下场雪,把他的大帐篷压垮。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裹得更紧了些,嘴角弯起来。 第237章 巧色   北疆大营的中军帐内、接风宴。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炭火正旺。   长案上摆满了酒肉,羊腿烤得焦黄流油,马奶酒散发着浓郁的酸香。   北疆的将领们分坐两旁,目光却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主帅席侧首,那个灰色的身影。   和尚坐得端正,目光平静,面对挑衅的视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裴恒端起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倒要看看一会儿能唱出什么大戏?   大家说了几句场面话,欢迎三皇子殿下亲临北疆,众将纷纷举杯敬酒。裴恒一一应付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这位……”满脸络腮胡的将军端着酒碗站起来,咧嘴一笑,“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无尘。”   “无尘大师,”络腮胡将军晃了晃手里的酒碗,“末将敬你一碗。”   其余人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若是和尚不接,就是来错了地方,打了不该打的脸。   若是接了....那是藐视门规,不配做个和尚。   裴恒本也是来看好戏的,然而这才看是就皱起了眉,正要示意给元帅让他管束一番。   就见小和尚已经接过了那碗酒。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帐内静了一瞬。   络腮胡将军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大师爽快!”   他是武将,见和尚毫不做作,倒是来了几分欣赏,当然更多的揶揄。   须发半白的老将,缓缓开口:   “大师,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方鸣看向他,微微颔首:“将军请讲。”   “大师是出家人,出家人当持戒律,戒酒肉,戒荤腥。”   “老夫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读过几本佛经,知道‘不杀生’‘不饮酒’是佛门根本大戒。大师今日在此,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敢问——戒律何在?”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方鸣身上,等着看他如何作答。   裴恒偏头看向身侧的人。虽然知道这个家伙不是个“善茬”,但若是真的让他下不来台,回去生气了,吃苦的还是自己。   “将军方才说,读过几本佛经?”   老将点头:“略知一二。”   “那将军可读过《维摩诘经》?”   方鸣不等他回答,继续道:“《维摩诘经》有云:‘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灭痴爱,起于明脱。’维摩诘居士身在俗世,行于非道,而能通达佛道。何为非道?饮酒食肉,亦是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将军问我,戒律何在。贫僧斗胆反问将军一句——戒律,为谁而设?”   老将皱眉:“自然是为你我而设。”   方鸣摇了摇头。   “戒律,为心而设。”   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冰面上。   “心若持戒,身处酒肉之中,亦是清净道场。心若破戒,身在深山古寺,亦是红尘万丈。《楞严经》云:‘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摄心,不是摄口。是戒心,不是戒物。”   “贫僧今日饮酒,杯中无酒。贫僧今日食肉,盘中无肉。”   老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这是诡辩!”   方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太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却把一直将全部心思落在他身上的裴恒晃了一下。   妖僧!   他站起身,朝那盘烤羊腿微微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将军方才说,贫僧食肉,犯了杀生之戒。贫僧想问将军——将军可曾食肉?”   老将一愣:“老夫自然食肉。”   “将军食肉,所食之肉从何而来?”   “自然是……宰杀牲畜而来。”   方鸣点点头:“那将军可曾亲手宰杀?”   老将摇头:“自然没有,那是屠夫的事。”   方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将军不曾亲手宰杀,却食其肉。贫僧亦不曾亲手宰杀,亦食其肉。敢问将军,贫僧与将军,谁犯杀戒?”   老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方鸣继续道:“将军食肉,是为果腹,以养此身,以此身守这北疆门户,护一方百姓。贫僧食肉,亦为果腹,以养此身,以此身——”   他目光越过老将,落向帐外的沉沉夜色。   “行当行之事。”   帐内一片寂静。   那些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将领,此刻神色各异。然而最初的不屑都清淡了不少。   老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第238章 智慧   “老夫说不过你。”他放下酒碗,语气硬邦邦的,“但老夫心里不服。”   方鸣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原位。   “将军可以不服,”他的声音依然平淡,“贫僧也不是来让将军服的。”   老将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看他,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开口:“大师这嘴,可真是……比我们这些武夫的刀还利。”   不等方鸣开口,裴恒:“诸位将军,日久见真章,何必逞一时口快?”   众将面面相觑,没人再开口。   裴恒端起酒杯,朝他们举了举。   “那本殿敬诸位一杯。往后同守北疆,还请多多关照。”   帐内的气氛松了下来,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裴恒贱兮兮的凑了过来。   “和尚,你的嘴还真是利索。也别光对着他们说,对着我说说呗。”   方鸣恍若未闻,裴恒撇了撇嘴,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好做什么。   否则,他真想挠他。   酒宴散去,帐外夜色已深。   寒风呼啸着掠过营帐,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牛皮帐面上,发出细碎的扑扑声。   裴恒坐在主位,脸上的闲散笑意已经褪去,换上的是只有在军国大事前才会露出的沉凝。   帐中只留下几人——副将陈校,老将周桓,还有两三个核心幕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   那个方才在酒宴上被他辩得哑口无言的老将周桓,看见他还在,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殿下,”他开口,声音沉沉的,“议事呢。”   裴恒抬起眼看他。   “那和尚吃酒吃肉,末将管不着。但这军机大事——”   “别是吃酒吃糊涂了,分不清地方。这里可不是他能待的。”   话音落下,帐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那几个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裴恒。   裴恒没有立刻开口。   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是本殿的军师。”   “对他不敬,”裴恒的语气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等同对本殿不敬。”   周桓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末将不敢!”   裴恒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继续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周将军,本殿可是昏聩之人?”   周桓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下英明神武,末将敬佩有加。”   “那也请诸位相信本殿的眼光。”“本殿不希望你们将时间精力,浪费在同室操戈上。”   周桓深深一揖:“末将……谨遵殿下教诲。”   裴恒这才点了点头:“坐吧。”   方鸣端着那盏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议事正式开始。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营寨。裴恒的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那条河。   “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我军在河水中下毒,敌军佯装中毒倒地,待我军上前补刀时,伏兵四起……”   副将陈校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三千兄弟,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若不是跑得快……”   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周桓的脸色也很难看:“这计策本是绝妙,敌军断不可能事先知晓。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除非有人泄露了机密。”   帐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有叛徒。”   “知晓此计的,不过帐中这几人。若真有叛徒……”   目光已经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裴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   “查。”他说   每个人都说清了那几日自己的行踪、见过的人、做过的事。暗卫被唤来对质,往来文书被翻出来查验,连送信的路线都被重新走了一遍。   没有可疑。   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难道……”陈校皱着眉,声音艰涩,“是计策本身出了问题?敌军误打误撞……”   “不可能。”周桓断然摇头,“佯装中毒,伏兵四起,这是早有预谋。不是误打误撞能解释的。”   “那又是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炭火噼啪地响着,帐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恒的目光,慢慢转向了方鸣。   “和尚。”   “你怎么看?”   方鸣放下那盏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也许,根本没有叛徒。” 第239章 毒计   周桓一愣:“什么意思?”   “殿下,当日投的毒,可还有剩余?”   裴恒点了点头,示意陈校。   陈校起身,从一个上锁的木匣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   “就是这个。”他说,“剧毒,只需少许便能毒杀千人。当日用了三瓶,这是剩下的一瓶。”   方鸣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周桓忍不住开口:“不用闻了,这毒无色无味,闻不出来的。”   方鸣没有理会他。   他把塞子塞回去,将瓷瓶放回案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帐中众人。   “这毒药性极强,入水之后——”   “河里的鱼虾,会死。”   帐内一片寂静。   周桓的脸色变了。   方鸣继续道:“若投放三瓶,鱼虾一刻钟必死,我军投毒,必在夜间,恐怕没有发现。”   “大量的死鱼,顺流而下,漂到他们的营地前。”   陈校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   “这——”   帐内落针可闻。   周桓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晌没挤出一句话:   “那日投毒,”他喃喃道,“是末将亲自带人去的。河水深,怕药量不够,没有听军医,多放了两瓶……”   他没有说下去。   裴恒一锤定音,“此事既然已经明了,不必再议,至于周桓过错,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戴罪立功,能不能保住你的脑袋,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如今,敌军士气正盛,明日必然还会攻打,如何应对眼前才是关键。”   “和尚,你可有妙计?”裴恒目光灼灼。   方鸣看着军事图,过了一会儿,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柯兰山。   “这里。”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是敌军后方的一处山峦,地势险峻,常年积雪,在地图上只是一片褐色的起伏,连标注都没有。   “翻过柯兰山,”“直插敌军后方。”   周桓的眉头皱起来:“后方?那后面是……”   “他们的家眷。”方鸣说,“老人,女人,孩子。”   帐内骤然一静。   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静。   陈校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你是说……我们去烧他们的后方?杀那些……老人孩子?”   “您是....出家人不?”   这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周桓也指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有违天和啊。”   有人低声嘀咕:“这哪是和尚……”   另一个声音“比我们还狠。”   裴恒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空了的茶盏,目光从方鸣身上移到那些面露不忍的将领身上   “你们有别的办法吗?”   “敌军连战连捷,士气大振,兵强马壮,来攻打我们。”他一字一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军的儿郎,被他们杀死,就不伤天和?”   周桓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里是战场。”裴恒站起身,走到方鸣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你对敌军仁慈,敌军对你——”   “对我北疆的儿郎,可曾仁慈过半分?”   “不算对战将士死亡,单单他么每年劫掠妇孺,屠戮村子,烧杀抢掠照成的死亡,又多少?”   “据我所知,近五年就有68万。难道他们不残忍吗?不伤天和?”   质疑已经被一个更大的问题压住了。   周桓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说得是。但……”   “那柯兰山,末将知道。常年积雪,山势陡峭,根本没有路。就算是最精锐的斥候,也翻不过去。”   陈校也点头:“而且就算翻过去了,就凭过去的那点人,能做什么?敌军后方即便只是老弱妇孺,也有寨墙,有守卫。我们的人翻山过去,又冷又累,刀都握不稳,怎么可能造成杀伤?”   “是啊,”另一个将领附和,“即便侥幸点着了什么,也不过烧几间屋子,伤不了他们的根本。等他们回过神来,那些翻山过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   质疑的目光,重新落在方鸣身上。   方鸣抬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 第240章 人质   众人凑过去看,然后愣住了。   那是几个奇怪的东西——木条拼成的框架,底部是弧形的,前端微微翘起,像……   “这是什么?”陈校忍不住问。   “雪橇。”方鸣说。   他从布包里又取出几个小一些的东西——圆柱形的,用油纸包着,封得严严实实。   方鸣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火药。”   裴恒走上前,这是路上和尚趁着大军休息的时候,自个儿捣鼓的。   也是他脾气好,荒郊野外的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也就是他神通广大,一般人哪能这般任由他予取予求。   可气,一路上都宝贝的不得了,不给他看。   还说“时候到了,自然揭晓。”   他看着也平平无奇,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样来。   直到,那个罐子在练武场轰的一声炸开。   别说他吓傻了,个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也都傻了,年纪大的那个直接就尿了。   只有和尚仿佛不知道自己把天口捅了一个窟窿。   神情淡然的和大家说“雪橇”的妙用。   .......   大帐内   方鸣指尖点了点那片标注着陡峭弧线的山脉。   “我亲自去。”   裴恒以为他听错了。   “什么?”   “我亲自去。”   “你疯了,这绝对不行,别的什么我的答应,这件事没有商量。”   方鸣:“我此番前去,可减杀债。”   帐内的烛火跳了跳,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沉静,眉目低垂,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去了又能怎样?”   方鸣“我能一眼判定大可汗儿子的所在。”   “届时,只需要声东击西,派人从正面佯攻,引开守卫。我带着几个人从后面进去,找到那座帐篷,挟持大可汗的儿子——”   “战局可转。”   “我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不行。”   “殿下。”   “你叫我祖宗也没用。”   裴恒绕过案几,气呼呼的走到方鸣面前“小祖宗,我叫你祖宗成不成,你已经做的够好了,你知不知道岢岚山是什么样的?悬崖峭壁,终年积雪,连最精锐的斥候都不敢说能翻过去。你——”   “你腿上的伤才好了多久?”   方鸣垂下眼,没有接话。   裴恒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下去。   方鸣抬起眼,看着与梅德极其相似的脸,那双眼睛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殿下,”“死一个,便少造一分孽。否则,佛将弃我,我入地狱难安。”   “何况,我是出家人。”   裴恒被这句话气笑了   这和尚这会儿终于想起了他是出家人了。   那个出家人吃酒肉?那个出家人计谋无双?那个出家人长得像他这样妖孽?   若是,当真让他入了地狱?   “我也去。”   方鸣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殿下——”   “你再说一句试试。”裴恒回过头,瞪着他,“你别想甩开我。”   “殿下,你是一军主帅——”   “主帅怎么了?”裴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倔强,“主帅翻山才帅。”   方鸣:“.......”   裴恒忽然笑了一声。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方鸣的睫毛低垂,如同静谧的夜。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他们历经千难万险摸到大可汗幼子帐篷外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惨淡的月牙。   雪已经停了,风也歇了,天地间静得像是死了。   裴恒一行人悄无声息的处理掉守卫。   方鸣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侧耳听了片刻,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裴恒趴在他身侧,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缕缕游魂。   方鸣的身影如同一只猫,无声无息地滑入帐中。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条缝,方鸣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睡得正沉,脸蛋圆圆的,睫毛又长又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方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是裴恒从未见过的。   真正的悲悯。   他看了很久,裴恒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方鸣在那孩子身上点了昏睡穴,弯腰将那孩子连同被褥一起裹了,抱在怀里。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踩着齐膝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   方鸣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那条受过伤的腿,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微微发颤。 第241章 受伤   “我来抱。”裴恒低声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前方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像一道银白色的刀刃。   只要翻过那道山脊,就有接应的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是在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响起的。   还是被发现了。   方鸣的身体猛地侧过来,用后背挡住了那道声。   裴恒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然后方鸣的肩膀撞在了他的肩头,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他扶住方鸣的时候,掌心摸到了一片温热黏湿的东西。   血。   月光下,一支羽箭钉在方鸣的后背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走。”   裴恒盯着那支箭,盯着不断从方鸣后背涌出来的血。   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把他的思绪炸成了一片空白。   “殿下,”   裴恒猛地回过神来。   方鸣的腿软下去的那一刻,裴恒接住了他。   方鸣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沾着雪沫子。   “孩子……”“先送孩子……”   “你闭嘴。”   裴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把方鸣往怀里搂了搂,掌心死死地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温热而黏稠。   “谁让你替我挡的,你不要命了。”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你要是敢死,我——”   “我就去地狱找你。”   他说着就将孩子系在身后,抱着方鸣快速前进。   一路喋喋不休,不种方鸣眨眼,生怕他闭上。   终于等到了接应的人。   “快。救他。”   他的手一直握着方鸣的手,方鸣的手指冰凉,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掌心里,然他的心也像一块快要化掉的雪。   “你给本殿听好了,”裴恒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重,“你要是敢死,本殿就把灵隐寺拆了。杀光寺庙的僧人。”   他知道他肯定不敢死,他是一个真正慈悲的和尚。   .................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方鸣睁开眼的那一刻,最先感知是绵密的、无处不在的痛。   他盯着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帐幔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三皇子府寝殿的穹顶。   金丝楠木的横梁,彩绘的鸾鸟,连帐钩都是白玉雕成的螭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的蚕丝被褥,凉滑如水的触感沿着神经一路传上来。   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盏进来,看见他睁着的眼睛,手里的药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她满裙摆。   她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在长廊上急骤地响成一串,夹杂着变了调的喊声:   “殿下——殿下!大师醒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的时候,比方才沉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踉跄的急促。   帐幔被人猛地掀开,外面的日光涌进来,刺得方鸣微微眯了眼。   逆光中站着一个人。   裴恒。   方鸣几乎没认出他来。   不过数日不见,这个向来以风流自许的三皇子,竟像是被人从骨子里抽去了什么。   他下颌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乱糟糟地围着削尖了的下巴;   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色,里面布满了血丝。   裴恒站在床前,死死地盯着方鸣,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一幕不是幻觉。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遭,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俯下身来,张开双臂,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方鸣拥进怀里。可那双手堪堪触到方鸣肩头的衣料时,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开始原地打转。   一个堂堂的三皇子,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床前转来转去,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   “医师——对,叫医师!你等着,我马上叫医师!”   他猛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你哪里不舒服?”   不等方鸣回答,他又冲着门外吼:“来人!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我叫来!全都叫来!”   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嘶声,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烂了。   “你真是吓死我了……”   他转回床边,蹲下身来,仰着脸看方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光,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七天。整整七天。”   方鸣看着这张憔悴得不复半分风流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惶与后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施主,”方鸣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转得我头晕。”   裴恒猛地停住。 第242章 阴霾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   那张脸上所有的阴鸷、狠厉、杀意,都在这一转身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眉目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连眼神都变得温润而柔和。   这分明还是那个名动京城的三殿下,风流蕴藉,温文尔雅,七分洒脱里带着三分慵懒。   他推开门走出去,日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有燕子从屋檐下掠过,在蓝天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回到寝殿的时候,厨房已经送来了各色温补的膳食。   燕窝、参汤、鹿茸、雪蛤,一道道装在官窑定制的瓷盅里,盖子一揭开,满室都是药膳的香气。   丫鬟端着药碗正要上前,裴恒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   他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药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方鸣嘴边。   “来,喝药。”   方鸣张嘴接了。   药汁很苦。   裴恒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生疏而笨拙,好几次药汁从勺沿溢出来,顺着方鸣的下巴淌下去,   他就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擦完了方鸣的下巴,又去擦被子,越擦越乱,   最后索性把帕子往自己袖子里一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方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要你听我的,”   “好生吃喝,定然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四个字从裴恒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仿佛只要他说了,就一定会实现。   方鸣没有戳穿这个谎言。他只是伸出手,想要接过燕窝盅:“我自己来。”   裴恒躲开了他的手,眼中的偏执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他的语气却依然是温软的,带着哄劝的意味:“你躺着,我来。”   方鸣没有再坚持。   他看着裴恒笨手笨脚地舀起一勺燕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包着几根枯枝。   系统说还有一年半,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那些药灌下去,像是倒进了一个漏底的碗里,什么也留不住。   接下来的时日,就全都顺着他吧。   毕竟,这大约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   燕窝、参汤、鹿茸粥——裴恒像是要把这七天亏欠的全部补回来一样,一盅一盅地往方鸣面前送。   每吃完一样,他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眼睛也亮一分,仿佛在见证什么了不起的奇迹。   方鸣胃口实在不佳。   那些温补的东西吃到嘴里,味同嚼蜡,每咽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工程。   他勉强吃了小半碗燕窝,又喝了两口参汤,便摇了摇头,不肯再吃。   “不吃了。”他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倦。   裴恒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换了个角度,把勺子又递到方鸣嘴边,语气带着商量的柔软:“再吃一口,就一口。”   方鸣闭着嘴,没动。   裴恒想了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亮了起来:“这样——你多吃一口,我就给你的俸禄加一两黄金。”   方鸣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皇子,拿俸禄来哄人吃东西,这大约是今年京城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原想说不必,可看着裴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到底还是张了嘴,把那口燕窝咽了下去。   裴恒的嘴角翘了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再一口,加二两?”   方鸣又吃了一勺。   “再一口,三两——”   “够了。”方鸣偏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裴恒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像是被人用水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他端着瓷盅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吃。”他说。   只有一个字。   方鸣没有动。   “我说,吃。” 第243章 杀人   裴恒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个温软的、带着哄劝意味的声音,而是低沉的、压着什么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声音。   像是一头野兽,在暗处低低地咆哮。   方鸣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裴恒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方鸣,里面的血丝像是裂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眼球。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绷断。   “不吃怎么能好?”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忽然伸出手来,捏住了方鸣的下巴。   那手是凉的,凉得像冰。   指尖用了很大的力气,方鸣的下颌骨被捏得生疼,嘴唇被迫张开。   裴恒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对准了他的嘴,猛地灌了进去。   浓稠的药汁涌进口腔,方鸣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衣襟。   他挣扎着想要偏头,可裴恒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后背那处剑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方鸣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后背涌出来,沿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淌,浸透了层层包扎的纱布,浸透了中衣,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裴恒看着那殷红的颜色从方鸣的后背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在雪地里绽放。   他的手忽然松了。   药碗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剩余的药汁溅了他一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药汁和血迹的手,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不……”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个受惊的孩子。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发间,用力地揪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揪出来。   “不——不——”   他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案,瓷器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全然不顾,转身冲了出去,脚步虚浮得像一个醉汉。   院子里传来尖叫声。   “殿下!殿下饶命!啊——”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是皮肉被撕裂时那令人牙酸的“噗”的一声   ,是人的惨叫声、求饶声、奔跑声、哭喊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方鸣挣扎着撑起身体,后背的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将脚放到地上,扶着床柱站起来。   他扶着门框走出寝殿,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恒站在院中央,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夺来的长剑。   剑身上沾着血,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他脚下横着两个人——不,三个人。有一个已经不动了,身下是一大摊深色的液体,   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其他下人早已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回廊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哭喊。   裴恒站在那里,衣袍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的光芒,只有一片混沌的、疯狂的空白。   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他看见了方鸣。   那双混沌的眼睛忽然聚焦了,像是猎手锁定了猎物。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剑——   “叮”的一声,利剑破空而来。   方鸣看着那道银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自己的方向飞来。   他看见那道银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第244章 害怕   剑在距离他胸口三尺远的地方,被一股大力猛地打偏了。   “当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   裴恒站在几步之外,手臂还保持着掷剑的姿势,整个人的身体却已经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方鸣,看着方鸣胸口的衣料上被剑气划开的一道口子,看着那道口子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   那双眼睛里的混沌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跪了下去。   然后他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方鸣。   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在发抖,却又不敢用力。   他抱着方鸣回到寝殿,将他放回床上,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方鸣的眼睛。   “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去叫人……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恒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在方鸣脸上看到恐惧、厌恶、恶心   “我想让你当皇帝。”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骨头里。   “做一个好皇帝。”   裴恒猛地回过头来。   他看见方鸣半靠在枕上,衣襟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脸色白得像纸。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厌恶。   裴恒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你别离开我。”   “我只想要你。”   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又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方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尾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可就是这一点点笑意,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破了裴恒心里那层紧绷了太久的膜。   “我不是在这儿吗?”   方鸣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往后余生,请多多指教。”   裴恒呆呆地看着方鸣,嘴唇翕动。   窗外的日光移了位,酒廊下的风铃响过了好几轮   他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了方鸣的手心里。   方鸣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掌心,一滴,两滴,越来越多,像是决了堤的河。   裴恒的肩膀在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裴恒在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混沌已经散去了。   是方鸣昏迷这些时日来,最清醒的一次。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刚刚……吓到你了。”   方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裴恒站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周太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进了门。   他看见方鸣后背渗出的血迹,脸色变了变,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打开药箱,重新开始包扎。   “伤口撕裂了,”   他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极轻极快,   “公子万万不可再下床走动。若再撕裂一次……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说“性命之忧”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放心,”他说,“我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第245章 登基   裴恒示意太医跟着自己出去。   房门缓缓合上,方鸣在脑海中与系统开始沟通。   “系统,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系统解释,“他因母亲惨死,落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又遭后宫陷害,服用了损伤精神的药物。这些年有所好转,但因宿主濒死,旧疾复发。”   方了然地点了点头,心想接下来的他怕是会很难哄。   然而,这已经不是“难哄”二字能够说明白的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   裴恒眼神布满血丝,手上还沾着鲜血,踉踉跄跄地跑到方的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方为避免背后伤口撕裂,便顺着他的动作,方的顺从成功的愉悦了裴恒。他放缓了力度,像呵护小鸡崽一样将他抱在怀里,口中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裴恒似乎才注意到身上的血迹。   他一边吩咐下人取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方,仿佛方会在下一刻消失一般。   那眼神让一向淡然处之的方都有些毛骨悚然。   裴恒洗去手上的污渍,脱下了外袍,然后掀开被子钻入被窝,轻轻地抱着方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侧,闭上了眼睛。   因为方背后有伤,两人只能面对面侧躺,气氛颇为暧昧。   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中,方始终维持着淡然的神色,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哀悯。   他目光向下,便看见培衡眼下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   他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房中便传来清浅的呼吸。   等方熟睡之后,本该已经睡熟的人却猛地睁开了眼,血色瞳孔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藏在阴暗的巢穴中,一双红瞳紧盯着自己的所有物,仿佛下一刻便要张开獠牙,将猎物吞入腹中。   这样持续了很久,瞳孔的颜色才渐渐恢复正常。   裴恒这才紧了紧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这八天第一次真正的闭眼入睡。越演越烈的头疾在方的床榻上才堪堪缓和。   方鸣醒来时,便见裴恒正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方正要起身,却发现脚踝上绑着一条金色锁链。   他动了动,那链子长度极短,方不由得微微蹙眉,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看着方脚腕上的锁链,似乎格外满意,弯了弯唇角说道:“喜欢吗?这是用玄铁和重金打造,工匠足足炼了八日八夜才成功。”   八天——也就是说,自己出事那日,他便让工匠去打造了。   裴恒慢慢凑近方明的耳边,轻声低语,却如同蝮蛇嘶鸣:“以后你都乖乖待在我的身边,哪儿都不要去。可好?”   方知道他定是又发病了,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神色淡然如常,冲着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裴恒耳根发软,心里暖融融的。血色的瞳孔竟流出了两行血泪。   方见此情形,赶紧呼唤系统:“他会死吗?”   “不会。”系统说,“评估他当前身体状况,内功深厚,足以压制体内残毒,但不可受到过于激烈的刺激。”   方神色淡然,仿佛培衡眼眶流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举止无恙,声音淡淡地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裴恒赶忙站了起来,大声嚷嚷着让人传膳。   从那天起,裴恒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在方鸣面前变得极其霸道,偏执,说话轻声细语,动作温柔体贴,然而不容的方丝毫忤逆。   方鸣仿佛是一个挂件一般,时时刻刻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但好在他的分病没有持续恶化。   在方鸣的陪伴及引导下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除了对方鸣的极度掌控欲和占有欲外。在外人面前依然是那个风流倜傥,翩翩有礼的贵公子。   ..............   半个月后,老皇帝开始缠绵病榻。   朝堂上的风向变得比秋天的天气还快。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朝臣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个接一个地倒向了裴恒。   他的声望在短短数日内达到了顶峰——北疆的和谈协议已经敲定,十年之内,胡人铁骑不会再越过边界一步。   这是大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功绩,兵不血刃,却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来得漂亮。   满朝文武跪在金銮殿上,山呼“殿下英明”的时候,裴恒坐在那里,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袖口下面,手指一直在微微地发抖。   是一个人在用尽全部力气,压制住体内那头随时会冲出来的野兽。   方鸣不在他身边就仿佛周身有一把火。炙烤着他让他坐立难安心中七上八下。体内是有一股邪火蠢蠢欲动恨不得杀光眼前所有的人。   不行,答应他的,一定要当皇帝。   老皇帝驾崩的那天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裴恒在灵前跪了一夜,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太监们拥上来,为他换上明黄色的龙袍,戴上沉甸甸的冕旒。   十二道玉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个紧抿着的、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龙袍加身,冕旒摇曳。   裴恒在龙椅上坐下来,看着百官朝拜,说了句“众卿平身”。   系统在方鸣眼前弹出了新的进度条:95%。   ........   登基后的第三天,裴恒下了一道旨意。   册封方鸣为皇后。   这道旨意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沸油里,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礼部的官员跪在大殿上,哭天抢地地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废”;   御史台的人写了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骂到前朝旧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荒唐。   一个男人做皇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裴恒没有发火。   他把那些反对最激烈的人的名字记了下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用雷霆万钧的手段,一个一个地解决。   贬的贬,罚的罚,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三天之后,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置一词。   这件事在京城传开的时候,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   有人说新帝疯了,有人说新帝被妖人蛊惑了,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那个无尘其实是狐仙变的,专门来祸害江山的。   可无论外面怎么议论,那道旨意已经颁下去了,盖着玉玺的大印,红得刺眼。   而这一切,裴恒都没有告诉方鸣。   他把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宫里宫外,凡是敢在方鸣面前多嘴的人,第二天就永远地消失了。   方鸣住的那座宫殿,被裴恒改名叫“长乐殿”,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嘴巴比蚌壳还紧。   他怕……   他总觉得方鸣下一秒就会消失,会远行,会离开他。   想到这里裴恒就恐慌,恨不得将方鸣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可,舍不得!   方鸣被养在长乐殿里,整整一个多月。   每日的饮食起居都都由着裴恒一手操办,伺候的也算妥妥帖帖。   虽然他们相拥而眠同吃同睡甚至一同沐浴。但除了隔着衣服相拥拉拉小手之外,裴恒甚至都没有亲他。   一个多月的调养,方鸣的身子确实好了不少。   至少能下地走动了,不用再整天躺在床上。   他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几步,晒晒太阳,看看花草。   裴恒专门命人从江南运来了几十盆名贵的牡丹,在长乐殿的后花园里摆得满满当当,说是等春天来了,就能看到满园花开。 第246章 大婚   春天真的来的时候,那些牡丹果然开了。   开得那样好,那样热闹。   姚黄魏紫,赵粉欧碧,一朵朵碗口大的花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园子里。   那天下午,裴恒来了。   他换了便服,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登基不过月余,他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加锋利。   他们在花间的小径上慢慢地走着。   裴恒走在方鸣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在方鸣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自从那次中箭之后,他绝不容许方鸣走在自己的后面。   日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裴恒看着在前面徐徐而行的方鸣,快走两步一把将他抱住。   头埋在他的颈项,声音闷闷的传来。“嫁给我吧。”   虽然他知道无论方鸣答应与否,他都娶定了他。   但此时此刻心中依然有一股强烈的害怕。   害怕方鸣会拒绝他的请求。   是请求,甚至祈求。在感情方面,他始终是弱者,感情就是这么没有道理。谁先爱上谁就先输了。   方鸣站在那里,被日光晃得眯了眯眼。   裴恒见方鸣不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地掰过方鸣的脸颊。   他看着方鸣的眼睛,能看见对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我要娶你。”   四个字,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说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方鸣的反应。   他怕看到厌恶,怕看到恶心,怕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任何让他心碎的表情。   然而,他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温柔的、带着些许无奈。   他猛地睁开眼。   方鸣正嘴角微弯,眉眼柔和。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裴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真的听清楚了吗?我说我要娶你。”   方鸣“嗯”了一声,抬手摘掉了头上的帽子。   青茬的头发已经冒出了点点青丝,在日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他笑了笑,说:“小僧已经还俗了,正缺个伴侣。”   裴恒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巨大的喜悦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方鸣抱了起来,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转起圈来。   “你也心悦我!”   他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欢喜,   “你也心悦我!哈哈哈哈——上天果然待我不薄!”   牡丹花枝被他撞得簌簌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们一身。   粉的、白的、紫的,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他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转得方鸣都有些头晕了,才终于停下来。   可他没有放下方鸣,而是就那样抱着他,低头看着他,眼睛里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星空。   然后他低下头,猛地亲住了方鸣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在这一个吻里宣泄干净。   可不过一瞬,他就自己先红了脸。   一个九五之尊,坐拥四海的天子,此刻脸红得像一个偷吃了糖被抓到的孩子。   他猛地松开方鸣,往后跳了一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转身跑了。   他撒丫子跑过花径,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方鸣看着他的欢快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   裴恒和方鸣的大婚,办得极其隆重。   这是大齐开国以来最离奇的一场婚礼。   礼部的官员翻遍了所有的典籍,也没找到任何先例可循。   最后是裴恒自己拍板定的章程:一切按照帝后大婚的规制来,半点儿不许马虎。   大婚那天。   十里红妆,从宫门一直铺到长乐殿。   沿途的街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每隔三步就挂着一盏大红灯笼,到了晚上,整条长街亮如白昼。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有人说新皇后是个绝世美人,能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   有人说新皇后是个妖道,会妖法;   说什么的都有。   可当凤辇从宫门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顶凤辇上坐着的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安安静静地,眉目清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下意识的收了所有诋毁言论。   因为,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像神佛的菩萨。   即便是大红色嫁衣,也难以掩盖一身慈悲之色。   裴恒站在太和殿的丹陛,看着那顶凤辇一步一步地朝自己抬过来。   帝王的冕服是玄色与赤色相间的,可今天他让人改制了一套,通体都是正红,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了五爪龙纹。   红色衬得他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阴鸷的气息都冲淡了不少。 第247章 洞房   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焰在鎏金烛台上轻轻摇曳,将整间寝殿笼在一片暖红色的光晕里。大红的幔帐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帐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光影的流动微微荡漾。   方鸣坐在床沿上。   大红嫁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烛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水面上的月光,带着一种随时会碎掉的脆弱。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方鸣睁开眼,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面前,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任务进度:100%】   【宿主任务已完成。本世界将于明日卯时关闭,届时宿主将被强制传送离开。】   【请宿主做好脱离准备。】   方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每一天都能看见它往下落一点,再落一点。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来算的,而此刻,距离卯时,已经不到六个时辰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每一个细节都妥帖,每一个角落都用心。   方鸣伸出手,轻轻抚过身侧那床大红色的锦被。   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方鸣的手指停在那些金线上,慢慢地攥紧了。   如果他走了,裴恒怎么办?   裴恒的病,只有他能压住。   只要他在,裴恒就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和正常;可一旦他消失,那个被勉强压制了许久的疯魔,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裴恒整个人吞噬殆尽。   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鸣不敢想。   一个疯子坐在皇帝的位子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会是什么后果?   他会滥杀无辜,会屠戮朝臣,会掀起战争,会将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重新拖入血与火的深渊。万千百姓会因为他一个人的疯魔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那他这三年,都白费了。   “系统。”   【宿主请说。】   “我不能现在离开。我需要更多时间。”   【宿主任务已完成,本世界将于明日卯时准时关闭。此时间为系统预设,无法更改。】   方鸣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带着一种他很少表露出来的急切,“裴恒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如果突然消失,他会崩溃。到时候——”   【宿主,请注意:您的任务是协助主角裴恒登基为帝。该任务已100%完成。后续发展不属于任务范围。】   “系统。”“如果我拒绝脱离呢?”   【宿主若拒绝在规定时间内脱离,将被判定为任务失败。】   方鸣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踉跄,不太稳,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   门被推开了。   裴恒站在门口,逆着光。他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吉服,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直红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喝了很多酒。   大婚的宴席上,文武百官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太监总管李全吓得脸都白了,劝了又劝,可裴恒根本不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青年,在新婚之夜看见自己的心上人时,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   “和尚。”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含混,带着酒意的缱绻儿。   打着飘儿钻入方鸣的耳朵,方鸣心中微微发卷。   他直直地朝方鸣走去,像是这间屋子里只有方鸣一个人,其他的一切都是背景,都不值得他分心去看一眼。   他的眼睛被酒意熏得水润润的,瞳仁里倒映着烛火,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完全不像一个天子的笑容。   “真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终于得偿所愿,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第248章 试探   这个笑容太干净了,不像是一个被心魔折磨了十几年的人能露出来的。   此刻的裴恒,没有阴鸷,没有偏执,没有疯魔,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痕迹。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喝醉了酒的年轻人,在新婚之夜看见了自己的心上人,心里装满了欢喜,满得都溢出来了。   这样的裴恒,方鸣想要留住。哪怕付出些代价。   方鸣冲着露出一个微笑,裴恒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柔软的、无害的气息。   “裴恒。”方鸣开口了,“今天开心吗?”   裴恒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有些太用力了,头上的冠冕都歪了,几串玉珠垂下来,晃来晃去的,衬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说不出的滑稽。   “开心。”他说“这辈子最开心。”   他一边说,一边在方鸣身边坐了下来。   床褥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两个人的重量让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身体微微朝方鸣那边倾斜。   他试探着伸出手,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方鸣放在膝上的手。   见方鸣没有躲避,他的整个手掌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方鸣的手。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薄茧。却是宽厚,温柔。   方鸣看着他嘴角翘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两颊绯红,连带着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方鸣看着这一幕,喉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如果他走了,这双手会变成什么样?   “若是我走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他的声音很轻。   可就是这样轻的一句话,落进裴恒耳朵里的那一刻,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裴恒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忽然变了,变得不再温暖,变得不再柔软,变成了一种灼热的、危险的、像是要将人烧穿的光。   他猛地攥紧了方鸣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方鸣的骨头捏碎。   “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般的嘶嘶声,   “去哪儿?”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方鸣,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的红血丝在一瞬间全部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眼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猛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要走?”   一种濒临崩溃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哪儿也不能去,谁也不能留——”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方鸣看着这个瞬间失控的裴恒,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方鸣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上裴恒攥着自己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人生老病死,是定数。万一哪一天,我走在你的前面,你可怎么办?”   裴恒愣愣地看着方鸣,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方鸣抱进了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得方鸣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把脸埋在方鸣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别怕。”   “我会和你一起去。”   方鸣的身体僵住了。   方鸣感觉到裴恒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急促而有力,像是擂鼓一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裴恒的后背,说:“好了,先坐下。”   裴恒在某些时候,很乖。   他慢慢地松开手,重新在方鸣身边坐下。   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方鸣的手,像是怕一松手方鸣就会消失似的。 第249章 下毒   方鸣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往两只白玉杯里斟满了酒。   酒液清澈透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裴恒面前。   “来,”他说,“喝交杯酒吧。”   裴恒看着那杯酒,目光却落在了方鸣的脸上。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烛光穿过杯壁,在裴恒的手指上投下一片淡红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杯酒,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死?”   方鸣毫不意外。   裴恒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酒意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的醉过。   “这酒里有毒。”   裴恒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砒霜,加了一点乌头,还有……曼陀罗?”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笑。   “你想毒死我。”   这个人能在腥风血雨的皇位之争中活到最后,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你说得对。我是故意的。”裴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是前朝太子。”方鸣说,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你我本有血海之仇,我为报仇而来,当为报仇而去。”   裴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酒杯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助你登基是为了皇子厮杀,皇帝退位,嫁给你也是为了今日的弑君,报仇.....”   方鸣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   “够了。”   裴恒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我...我不信。”   方鸣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接近你,是为了复仇。嫁给你——”   “也是为了弑君。否者我为何接近你?难道凭借你最不被皇帝看好,势力最弱,地位最低?”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裴恒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白玉杯碎成了无数碎片,酒液溅了一地,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有几滴溅到了裴恒的衣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是血。   裴恒的手掐上了方鸣的脖子。   那手是烫的,烫得像烙铁。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方鸣的喉咙,力气大得惊人。   方鸣的气管在一瞬间被压迫到了极限,呼吸变得艰难而痛苦,他的脸迅速涨红,然后是发白。   “你……”   裴恒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方鸣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痛苦、不可置信,以及——被层层怒火掩盖着的、更深处的、不敢露头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几个字:“再说……一百遍……也是……如此……”   裴恒的手猛地收紧了。   方鸣的视野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空气从他的肺里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紧他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裴恒的掌心下疯狂地跳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的那一刻,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方鸣猛地咳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像是被刀子割。   他的眼泪被呛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分不清那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裴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方鸣脖子上的红痕,眼中掠过铺天盖地的恐惧。   方鸣喘息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裴恒,忽然笑了。   一个讥诮的、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笑。   “果然是个废物。”   “对仇敌都妇人之仁,难怪你成不了大事。”   裴恒的脸色白了一瞬。   方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和你那妇人之仁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看见裴恒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裴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不愧是废物的儿子,也是废物。”   “放肆!”   裴恒的声音像是一声炸雷,在这间不大的寝殿里炸开,震得烛台上的火焰都猛地晃了一下。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扑过来,双手狠狠地掐住了方鸣的脖子。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第250章 囚禁   方鸣的后脑勺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从颈椎一直蔓延到腰椎,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裴恒的手指正以惊人的力量收紧着,收紧着,像是要把他的脖子生生掐断。   他看见裴恒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上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痛苦。   裴恒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是在滴血,可里面没有泪。   他咬着牙,咬得太用力了,牙龈都渗出了血,沿着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方鸣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方鸣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平静。   裴恒又松开了。   方鸣重重地摔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抬起眼看向裴恒。   裴恒跪在床前,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可那双手现在抖得厉害,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方鸣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再激他一次,再逼他一次,让他神魂激荡,   这样忘却丹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突然,一记重击落在他的后颈上。   方鸣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意识就已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方鸣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昏暗。   光线从头顶某个极小的缝隙里透进来,细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只有铜钱大小的一点亮斑。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方鸣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是青灰色的石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紧紧闭着。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榻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硬得硌骨头。他的双手被一副精铁打造的镣铐锁着,镣铐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活动范围不过一臂之长。   他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后颈也传来一阵钝痛。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痕,皮肤已经变成了紫红色,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后颈有一个肿包,是被人击打留下的。   他慢慢地坐起来,靠着墙壁,开始打量这间暗室。   他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裴恒寝殿后面的密室。   这里是裴恒的母亲被赐死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此时   墙角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枯瘦,眼窝深陷。   他的嘴巴紧紧地闭着,嘴唇的轮廓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留下了一圈狰狞的疤痕。   哑奴。   方鸣在裴恒身边见过这个人。   他不会说话,耳朵也几乎聋了,只会做一些最简单的活计。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裴恒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跟了裴恒十几年,忠心耿耿,从不多嘴,从不问为什么。   他看着方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   “我要见裴恒。”   哑奴没有反应。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方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这次他没有提裴恒的名字,而是说了另一句话。   “我饿了。”   哑奴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今日大婚,”方鸣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我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这倒是实话。   大婚的典礼冗长而繁琐,从清晨到黄昏,他穿着那身沉重的嫁衣,在礼官的指引下一拜再拜,三跪九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哑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走出铁门,铁门在他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是一阵沉重的锁链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   方鸣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铁门再次被推开了。   烛光涌进来,刺得方鸣眯起了眼睛。   裴恒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的吉服,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可他的眼神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不正常。   他端着托盘走到方鸣面前,在木榻边上坐下来,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一壶茶、两只茶杯。   哑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恒语气平平的:   “你是故意的。”   “那毒药太明显了。” 第251章 离开   裴恒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砒霜的味道太重了,乌头也盖不住。你明知道我会闻到。”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向方鸣。   “为什么?”   裴恒真的不明白。他不明白方鸣为什么要下毒,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激怒他,为什么要逼他动手。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他的那些话根本禁不住推敲,若是为了报仇他又何必拼命护着他。   那一箭可是差点送他见阎王。   他若真的只是为了报仇,就应该悄无声息的让他死在床上,让他名声扫地。   他有的是机会和手段,又何必明晃晃露破绽?   他若是真的只是为了报仇,何必等到现在,何必事事顺着他,何必为他遮掩他的疯病?   方鸣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你是我的仇敌。”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也心悦你。”   你是他的一片生魂,我如何忍心伤害。   暗室里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   裴恒愣愣愣地看着方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注满了油。   那光芒亮得那样快,那样热烈,几乎要溢出眼眶来——可就在它快要漫出来的那一刻,被他猛地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睫毛微微颤了颤。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那句话是真的?”他问,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你问自己吧。”   裴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问自己。   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他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送到方鸣嘴边。   方鸣看了他一眼,张嘴接了。   粥是温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即化。   方鸣确实饿了,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裴恒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熟练,稳稳地。   粥吃完的时候,方鸣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他靠在墙上,看着裴恒把碗碟收回到托盘里,动作仔细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合卺酒不喝吗?”方鸣忽然开口。   裴恒的手顿了一下。   裴恒让哑奴拿。   酒壶很小,不过巴掌大,通体白玉雕成,壶身上刻着一对交颈的鸳鸯。   方鸣拧开壶盖,往两只杯子里斟了酒。酒液清澈,无色无味,看上去和普通的酒没有任何区别。   他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裴恒接过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然后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不怕有毒?”方鸣问。   裴恒放下酒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有毒又怎样。   他想说:你下的毒,我喝。   他想说:如果你不在,这个皇位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这个天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这条命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目光沉沉的,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他相信他的和尚,什么都懂。   方鸣端起自己的那杯酒,酒液入喉,温润而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他放下酒杯,看着裴恒,慢慢地开口了。   “你当个好皇帝。”   他的声音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像我一样,真心喜欢你。”   裴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以后……”“再寻个知心的人,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裴恒越听越不对劲儿。   今天的和尚太反常了,让他很不知所措。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方鸣的手腕。眼睛死死地盯着方鸣,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不安。   “你说什么?” 第252章 落幕   接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不,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从指尖开始,向着手腕、手臂、肩膀蔓延。   一种麻木的、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的、渐渐失去控制的无力感。   他抬起头,看向方鸣。   方鸣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   “你……”裴恒的声音开始含混,舌头像是打了结,“你…还是…下毒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酒壶上,壶身上的鸳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美丽而安详。   他的眼中泪花闪闪。   裴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过..一辈子....”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视线开始模糊。方鸣的脸在他眼中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想伸出手去抓住方鸣,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方鸣看着裴恒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慢慢地合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将死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裴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口型。   方鸣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走。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方鸣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灰影已经扑了过来。   哑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暗室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喉中发出含混的、野兽般的咆哮。   他一把推开方鸣,俯身扶住了正在滑落的裴恒。   方鸣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哑奴的利剑抵在方鸣的咽喉上,剑尖已经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沿着剑身缓缓滑落。   方鸣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哑奴的肩膀,落在裴恒身上。   裴恒靠在墙上,头微微垂着,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却还在轻轻地颤动,像是在做一场挣扎的梦。   哑奴的喉中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嘶吼,像一头护崽的野兽。   戒备和敌意。   他手里的剑纹丝不动,剑身很薄,薄得近乎透明,出鞘时快如闪电,削铁如泥。   他抬起头,越过剑锋,看向哑奴。   “他不会死。”   哑奴他的剑没有收回,甚至往前又推进了一丝——方鸣感觉到喉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更多的血流了出来,温热的,顺着脖颈往下淌,洇湿了中衣的领口。   方鸣没有后退。   他慢慢地、极慢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身,轻轻地往旁边推了推。   他的力气很小,可哑奴的手竟然跟着他的力道移动了。   方鸣从哑奴身边走过,走到裴恒面前,蹲下身来。   裴恒靠在墙上,头微微歪向一边,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衣裳,皱巴巴地堆在那里。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空中抓着什么。   方鸣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这不是毒药。”   天应该快亮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气在加重,那是黎明前特有的湿冷,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是忘川。”   忘川。   黄泉路上的那条河,据说喝了河水就会忘却前尘往事,干干净净地投胎转世。   他给裴恒下的药,就是根据这个传说命名的——系统商城里最贵的东西之一,几乎花光了他这三年攒下的一半积分。   它不是毒药。它只是抹去一个人关于另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抹去。   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他要消失了。   “我喜欢你。”   “真心实意的。”   裴恒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沉睡中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   “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他松开裴恒的手,站起身来。   哑奴一直站在旁边,剑已经收回了鞘中,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方鸣,里面依然有戒备。   他跟着裴恒,自然知道眼前的人对裴恒的重要性。   方鸣看了他一眼,   “明天他醒来的时候,会忘记我。”   哑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会睡上一日,你也只有一日的时间,将我所有的信息抹除,并给这场大婚挂上帷幕。”   裴恒不会记得方鸣。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不会记得他的脸,不会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事情。   对裴恒来说,方鸣从来没有来过。 第253章 结局   方鸣转过身,朝着暗室的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一种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别……”   “……走……”   ........   天亮了。   方鸣站在长乐殿的院子里,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   黎明前的天空是最深的蓝色,蓝得近乎发黑,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幕布。   然后,在东方,在那片最深的蓝色里,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将光一点一点地洒向人间。   空气中有花香,有泥土的腥气,有露水的清冷,还有远处御膳房传来的袅袅炊烟。   【叮——】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距离世界关闭还有最后十分钟。请做好脱离准备。】   他的时间到了。   最后关头,他还是换了用掉了一半的积分。   这般做派,什么时候才能和梅德重逢。   方鸣暗暗发誓,下一个任务,他定要狠下心来。   晨风吹过牡丹花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长乐殿的院子里,躺着一具尸身。   .......   裴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裴恒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些疼,像是宿醉未醒。他回忆了一下昨天的事情——昨天是他登基后……不对,昨天是他大婚的日子。   大婚。   他想起来了。他昨天娶了……娶了谁?   裴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娶了谁?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大婚的典礼——太和殿上张灯结彩,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太监总管李全扯着嗓子喊“跪——拜——兴——”,   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隆重。   他想起了宴席——他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来者不拒。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宴席,走向寝殿,一路心花怒放,从没有的开心快乐,推开门,看见……   看见什么?   寝殿里有什么?   裴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团雾越来越浓,浓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猛地站起来,头因为起得太急而晕了一瞬,他扶住墙,稳了稳身形,然后大步朝外面走去。   哑奴被他的动静惊醒了,连忙跟了上来。   长乐殿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牡丹,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紫的,一朵朵碗口大的花在日光下摇曳生姿,美得像一幅画。   裴恒站在花丛中,看着这一园子的牡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他转过身,问身后的哑奴:“昨天……我娶了谁?”   哑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陛下。”里吏部侍郎的女儿穿着皇后大红正装款款而来。   “臣妾等您多时了,今日是我们新婚夜的第二天,臣妾伺候您用膳吧。”   裴恒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说不清自己在烦躁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他没有理会皇后,转过身,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这道月亮门,这个角度,这片牡丹花丛——有些熟悉。好像他在什么时候,在这个地方,做过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呢?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风从花丛间吹过来,带着牡丹的香气,拂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让那风从自己脸上吹过去,从自己的指缝间吹过去,从自己空荡荡的心里吹过去。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