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七零:我在书店当翻译   作者:烛光的微雨   简介:   穿成七零年代受宠幺女,陈薇不仅不用下乡,还端上了书店的铁饭碗。利用英德俄三语优势,她左手翻译名著,右手破译德国机械图纸,各大厂长排队送钱。买四合院,收古董,开翻译公司,陈薇带着父母发家致富,顺便拐个外贸局的顾宴清当老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是一部关于机遇与眼光的变奏曲。陈薇利用现代人的先知先觉和语言优势,在计划经济时代积累原始资本(名声、人脉、房产),在市场经济浪潮来临时华丽转身。主题侧重于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的同频共振,展现了主角如何在时代的转折点上,通过一步步稳扎稳打的布局,从安稳的体制内走向广阔的商海。 第1章 梦醒四合院与糖水荷包蛋   咳咳,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团还没来得及着火的煤球,干涩得要命。   陈薇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入目不是她那间位于二十一世纪CBD大平层里精致的极简主义吊顶,而是一片糊满了旧报纸、还带着几个霉点的天花板。那报纸泛黄得像是刚从酱油缸里捞出来晒干的,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几个黑体大字在冲她张牙舞爪。   还没等她那颗装满了六国语言和翻译技巧的高智商大脑重启完毕,一股子浓郁得让人怀疑人生的蜂窝煤味儿直冲天灵盖,瞬间把她熏得七窍通畅,比什么薄荷脑油都管用。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这一烧就是两天,要是再不醒,你妈我就得去把胡同口那老中医的胡子给薅秃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嗓门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京片子的爽利劲儿,像是大夏天里咬了一口冰镇脆萝卜。   紧接着,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卷了进来。陈薇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却发现自己身上压着的被子沉得像座五行山——好家伙,这哪是盖被子,这是被子在盖楼房地基啊!这年头的棉花难道是按铁的密度长的?   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袖口虽然打着补丁,但针脚密得跟艺术品似的。她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碗,碗沿上还磕了个小口,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就是她这辈子的亲妈,李淑兰同志。   陈薇只觉得脑子里“叮”的一声,记忆碎片像是被强行塞进硬盘的数据流一样涌了进来。上一秒她还是在联合国会议上谈笑风生的金牌翻译,下一秒就成了这1976年京市大杂院里,老陈家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稍微吹点风就能倒下的林黛玉版幺女。   “妈……”陈薇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破风箱拉锯,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说话别说话,嗓子冒烟了吧?”李淑兰心疼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包子,快步走到床边,把那个白瓷大碗往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五斗柜上一搁,那架势,仿佛搁下的不是一只碗,而是传国玉玺。   陈薇费力地转动眼珠子,往那碗里一瞅。   嚯!好家伙!   只见那清亮的糖水里,卧着两个白白胖胖、圆润饱满的荷包蛋,周围还点缀着几颗红得耀眼的枸杞。在这物资匮乏得连耗子进门都要含泪走的1976年,这一碗糖水荷包蛋的含金量,基本上等同于后世你在朋友圈晒了一辆刚提的法拉利。   “趁热吃!”李淑兰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把陈薇扶起来。   陈薇刚想用力,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像根面条,只能任由李淑兰像摆弄大洋娃娃一样把她架起来,后背塞了个枕头。   “妈,这……这也太……”陈薇看着那两个蛋,心里直犯嘀咕。这年头每人每月的鸡蛋配额那是按个算的,这一碗下去,半个月的指标就没了。   “太什么太?吃!”李淑兰眼一瞪,拿勺子的手却温柔得很,舀起一勺糖水吹了吹,直接送到了陈薇嘴边,“你烧得人都糊涂了,不补补怎么行?隔壁那张大嘴要是敢多嘴多舌,说咱们家搞特殊,我就拿大扫帚把她嘴给堵上!咱家薇薇那是文曲星下凡,身子骨金贵,吃两个蛋怎么了?就是吃龙蛋也是应该的!”   陈薇差点被这口糖水呛着。文曲星下凡?妈,您这滤镜开得比美颜相机还厚啊。   甜滋滋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陈薇感觉那颗属于现代职场精英的冰冷心脏,瞬间被这股子带着烟火气的暖流给熨帖平了。她也不矫情了,张嘴就把那勺水喝了。   正喝着,门帘子又被掀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闷葫芦。   陈父陈建平背着手,穿着一身洗得发硬的工装蓝,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像是在机床上磨砺了半辈子的老零件。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闯,像是怕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宝贝闺女,只探着个脑袋往里瞅。   “醒了?”陈建平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废话!没醒我这儿喂的是鬼啊?”李淑兰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勺子依然稳稳当当地往陈薇嘴里送,“你个老东西,站在风口干什么?想把闺女再吹病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把门帘子放下!”   陈建平被骂了也不恼,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憨厚和讨好,赶紧把门帘掖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手里还攥着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   “那个……我看炉边上有红薯,顺手烤了。”陈建平把红薯放在桌上,眼神在陈薇脸上转了一圈,见闺女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有了光彩,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那表情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精密仪器的检修工作。   “爸。”陈薇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   这一声“爸”,直接把陈建平这个机械厂的老黄牛给喊得骨头都酥了。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想伸手摸摸闺女的头,又看看自己这双粗手,讪讪地放下了,只憋出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想吃啥跟爸说,爸去……爸去想办法。”   其实他能想啥办法?工资全上交,兜里比脸还干净,顶多也就是去厂里食堂看看能不能顺个肉包子。但这份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陈薇心里一酸,又是一暖。上辈子她是孤儿院张大的,一路厮杀到职场顶端,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唯独没见过这种毫无保留、毫无逻辑、甚至有点盲目的宠爱。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李淑兰嫌弃地挥挥手,“去,把炉子通通,火要是灭了,今晚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陈建平得了令,像是领了什么重大政治任务,屁颠屁颠地去摆弄那个铁皮炉子了。   陈薇在李淑兰的“强权”镇压下,硬是把那两个荷包蛋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胃里暖了,身上也有了点力气,她开始打量这个家。   这屋子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平米,被一道碎花布帘隔成了里外两间。里间是她的小天地,外间是父母的卧室兼客厅兼餐厅。家具都是老式的,甚至有些还能看出是不同年代拼凑的“混搭风”,但在李淑兰的操持下,擦得锃亮,透着一股子穷讲究的体面。   墙上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红色的“1976”字样格外刺眼。   陈薇靠在床头,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微弱晨光,脑子飞速运转。   现在是1976年初冬。历史的车轮正卡在一个巨大的转弯处,虽然还没完全转过来,但敏锐的人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那一丝躁动的气息。   陈家的情况,刚才吃蛋的时候李淑兰一边唠叨一边给她补全了。   大哥陈志刚,二哥陈志毅,这俩名字起得那叫一个刚正不阿。俩人都结婚了,因为家里实在住不开,早早就分了户搬出去住单位宿舍了。现在家里就剩她这一根独苗苗。   按照政策,家里已经有两个哥哥下过乡或者正在工作,她作为老小,只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赖在城里,就能免了去广阔天地练红心的命运。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高枕无忧。   “薇薇啊,”李淑兰看着空碗,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眉头又锁了起来,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你这病刚好,工作的事儿咱先不急。街道那边要是再来催,妈就去跟王主任撒泼打滚,就说你身子骨弱,风一吹就倒,根本干不了重活。想让你去扫大街?门儿都没有!我李淑兰的闺女,那是拿笔杆子的手,怎么能去握扫帚疙瘩?”   正在通炉子的陈建平插了一嘴:“实在不行,我去厂里求求厂长,看能不能安排个临时工……”   “临时工?你看不起谁呢?”李淑兰眼刀子立马飞了过去,“咱薇薇高中毕业,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去你们车间当临时工?那机油味儿还不把她熏晕过去?再说了,现在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连看大门的狗都有编制,你能求来个啥?”   陈建平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闷头捅炉子,把炉灰捅得噗噗直冒。   陈薇听着老两口的对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工作就是命根子。没有工作,就是“待业青年”,就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虽然不用下乡了,但整天在胡同里晃荡,那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而且,家里这条件,虽然父母双职工饿不死,但要想过得好,那是痴人说梦。   看看这斑驳的墙壁,看看李淑兰鬓角的白发,再看看陈建平那件补了又补的工装。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大神既然把她送到了这里,还附赠了一具虽然娇弱但备受宠爱的身体,她要是还混不出个人样来,那简直是对不起她上辈子考的那一摞子翻译证书!   她是干什么的?翻译啊!   在这个即将迎来改革开放、国门缓缓打开的时代,语言是什么?语言就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就是最硬的硬通货!   虽然现在还是1976年,外语人才那是凤毛麟角,甚至还有点敏感。但陈薇知道,要不了多久,那些压箱底的ABC就要变成金元宝了。   “妈,爸。”陈薇忽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镇定。   老两口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她。   “工作的事,你们别操心了。”陈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自信,像是一只刚睡醒准备捕猎的小狐狸,“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李淑兰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陈薇的额头,“这孩子,也没发烧啊。你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能变出个工作指标来?”   陈薇没躲开母亲的手,反而顺势蹭了蹭:“妈,您就信我一回。我不仅能给自己找个工作,以后还能让咱们家天天吃上糖水荷包蛋,想吃几个吃几个,吃一个扔一个都行!”   “噗——”正在喝水的陈建平一口水喷了出来,差点把刚通好的炉子给浇灭了。   “这孩子,净说胡话!”李淑兰虽然嘴上嗔怪,但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行行行,妈信你。只要你不去干那些重活累活,妈都依你。大不了妈养你一辈子,反正妈还能干动!”   陈薇看着眼前这对把她当眼珠子疼的父母,心里的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   她要利用这几年的时间差,不仅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还要带着全家起飞。第一步,就是先把自己这身本事给“变现”了。当然,得悄悄的,打枪的不要。   “对了妈,”陈薇忽然想起什么,“咱家是不是还有几本以前留下的外语书?我想看看。”   李淑兰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变,压低了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提那个干啥?那都是以前……以前……”她往窗外瞅了瞅,确定没人听墙角,才接着说,“都在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压着呢。你可千万别拿出去显摆,让人看见了就是麻烦!”   “我知道,我就在屋里看,解解闷。”陈薇乖巧地点头,一脸的人畜无害。   李淑兰虽然疑惑闺女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爱看书了,但只要闺女不闹着出去吹风,看天书她都答应。   陈建平此时终于把炉子弄好了,屋里的温度稍微上来了一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闺女那张苍白但充满生机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陈薇缩回那床沉重的被子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新华书店的翻译?不,那只是个起点。   既然来了,那就让这1976年的京市,见识一下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什么叫“掌握外语就是掌握未来”。   不过在此之前……   “妈,中午能吃红烧肉吗?”   李淑兰正准备出门倒炉灰,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笑骂道:“刚吃了两个蛋还惦记红烧肉?你当你妈是开养猪场的啊?……等着!我去副食店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猪下水,给你弄个溜肥肠!”   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背影,陈薇笑了。   这日子,有盼头。 第2章 灰蓝海潮中的一抹亮色   溜肥肠的滋味确实美妙,那油润的口感仿佛给陈薇这副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身体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但再美味的猪下水,也抵消不了连着在家捂了三天“霉”的痛苦。   这三天里,李淑兰女士那是把她当成刚出土的易碎文物供着。别说出门了,就是陈薇想去院子里接瓢水,都会被老妈以“冷风如刀,刀刀催人老,你这小身板经不起一刀”的眼神给瞪回来。   终于,在陈薇对着窗户上的冰花数到第一千零八朵的时候,她决定——越狱。   当然,是合法的越狱。   理由很充分:为了革命事业,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为了不让脑子生锈,她必须去新华书店接受一下精神洗礼。   李淑兰虽然觉得闺女这觉悟高得有点吓人,但看着陈薇那双渴望自由的大眼睛,还是松了口。不过,出门是有代价的。   此时此刻,陈薇站在胡同口,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棉花包。   里头是秋衣秋裤,中间是李淑兰亲手织的厚毛衣毛裤,外头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红得有些扎眼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乱转。   她试着抬了抬胳膊,很好,阻力系数满分,如果现在摔倒,她大概率能像个皮球一样顺着胡同滚到长安街去。   “早去早回啊!别往人多的地方挤,当心被自行车给挂了!”李淑兰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老母鸡护崽的焦虑。   “知道了!”陈薇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声音透过厚重的围巾,听起来像是在水缸里说话。   走出胡同,一股凛冽却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陈薇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1976年的味道。有点煤烟味,有点大白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特殊年代的躁动与压抑并存的味道。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蓝墨水和灰颜料。   放眼望去,街道上涌动着的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潮。男的穿蓝中山装、灰列宁装,女的也是蓝灰罩衫,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军绿旧军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那神气劲儿,简直比后世开法拉利炸街还要拉风。   “丁零零——丁零零——”   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洪流。这年头的自行车可是真正的“豪车”,永久、飞鸽、凤凰,那是身份的象征。骑车的人大多昂首挺胸,脚蹬子踩得飞快,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要是能再露出半截带鱼尾巴或者两棵大葱,那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陈薇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生怕自己这颗“棉花球”被这滚滚车轮大军给撞飞了。   她沿着街道慢悠悠地晃荡,与其说是逛街,不如说是像个外星人一样在考察地球。   路过那家红砖砌成的国营副食店时,陈薇停下了脚步。   里头那叫一个热闹,排队的人龙都快甩到大街上了。柜台后面,几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售货员大姐正挥斥方遒。   “排好队!挤什么挤!再挤今天的豆腐都别买了!”一位胖大姐手里挥舞着切肉刀,那气势,颇有一夫当关万户莫开的架势。   柜台里摆着的东西,在陈薇这个现代人眼里简直不仅是“匮乏”,简直是“惨淡”。酱油醋是大缸装的,打酱油得自己带瓶子;点心是用牛皮纸包着再系根纸绳的,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成渣;至于那所谓的“高级糖果”,看着跟彩色石头差不多硬。   最绝的是,陈薇亲眼看见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想买一块肥皂,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满头大汗地掏出一把零钱,却因为少了一张“肥皂票”,被售货员大姐一个白眼翻到了天灵盖上。   “没票?没票你凑什么热闹!去去去,别耽误后面人!”   那眼神,三分凉薄,三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陈薇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在这个年代,钱不是万能的,票才是亲爹。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工业券……没有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你就是腰缠万贯也得饿死。   这就是计划经济的铁拳啊,打得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陈薇暗暗咋舌,心里那股子紧迫感又上来。想要在这个时代过得滋润,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路子,有本事,得让自己成为那个“被需要”的人,才能跳出这为了几两肉票挤破头的怪圈。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半新不旧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这大妈手里拎着个空网兜,眼神跟雷达似的,在人群里扫射。   冤家路窄。   这正是住陈薇家隔壁院的张大妈,出了名的胡同广播站,也就是传说中的“CBD”(China Beijing Dama)。   “哟,这不是老陈家那闺女吗?”张大妈的雷达锁定了陈薇,嘴角立刻撇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那表情,仿佛看见了一只会走路的稀有动物,“这大冷天的,不在家养着,怎么跑出来了?你那身子骨,风一吹不就倒了?”   陈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了标志性的“小白花”微笑,声音柔柔弱弱:“张大妈好。大夫说得多活动活动,晒晒太阳,不然骨头都要酥了。”   “啧啧啧,”张大妈上下打量着陈薇,目光在她那身厚重的棉衣上停留了两秒,语气里泛着酸水,“还是你们家条件好啊,这不上班不干活的,还能养得这么精细。像我们家那几个混小子,天天累死累活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哎,这就叫同人不同命啊!”   这话里的刺儿,简直能把人扎成刺猬。明摆着讽刺陈薇是个吃闲饭的废物点心。   要是原主,这会儿估计早就羞红了脸,低头不语了。但现在的陈薇是谁?那是职场上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张大妈:“大妈您说笑了,我要是有您家建国哥那本事,我也想去厂里发光发热呀。听说建国哥上个月在厂里因为睡觉被扣了奖金?哎呀,肯定是太累了,您回去可得给他好好补补,别光顾着羡慕我,把自家顶梁柱给累坏了。”   张大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她儿子上班睡觉被抓这事儿,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死丫头怎么知道的?   “咳……那什么,我还得去买醋,不跟你闲扯了!”张大妈被戳了肺管子,战斗力瞬间归零,灰溜溜地拎着网兜走了。   看着张大妈那略显狼狈的背影,陈薇在心里比了个“V”字。跟她斗?她当年的公关危机处理可不是白学的。   解决完这段小插曲,陈薇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片灰扑扑的筒子楼,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红砖红瓦的建筑矗立在路口,巨大的玻璃窗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门楣上方,那几个烫金大字——“新华书店”,在陈薇眼里简直比后世的奢侈品Logo还要亲切。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精神避风港,是无数知识青年心中的圣地。   推开厚重的弹簧木门,一股混合着油墨香、纸张味和淡淡尘土气息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全身。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人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   这里的色彩,终于不再是单调的灰蓝。   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红色的封面最为显眼,那是语录和选集;也有淡雅的米色、深沉的褐色。虽然不如后世书店那般琳琅满目,但在此时此刻,这些书籍代表着色彩,代表着通向未来的窗户。   陈薇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她像是一条干涸已久的鱼,终于游进了大海。   她没在连环画柜台停留,虽然那里围着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孩;也没在文学柜台驻足,虽然那里有几位戴着厚眼镜的青年正捧着《艳阳天》看得如痴如醉。   她的目标很明确——外文书籍区。   凭着记忆,她穿过层层书架,来到了书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所谓的“外文书籍区”,其实只是两个带锁的玻璃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个正在织毛裤的大姐,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她是这堆书的守护神兽,凡人勿近。   陈薇趴在玻璃柜台上,努力把脸贴近冰凉的玻璃,试图看清里面的书脊。   这一看,她的心凉了半截。   这都是些什么啊?   《蒸汽轮机维护手册(俄文版)》、《拖拉机修理技术(英文版)》、《化工基础(德文版)》……   除了这些枯燥得能让人当场入睡的技术手册,剩下的就是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原版马列著作。至于她心心念念的欧美文学原著?别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了,连本《简·爱》的影子都看不见。   也是,这年头,那些书大多被归为“毒草”,要么被烧了,要么被锁在某些特定机构的仓库里,普通人哪有机会接触到。   “同志,请问……”陈薇不死心,敲了敲玻璃柜台。   织毛裤的大姐终于舍得抬起尊贵的头颅,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瞥了陈薇一眼,手里的毛衣针却没停:“买书还是看书?”   “我想问问,有英语小说或者散文之类的书吗?”陈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甜美可人。   大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手里的毛衣针舞得飞起:“小说?没有!这儿只有技术资料和理论著作。你要看小说去那边文学柜台,全是中文的,看什么洋文?”   “那……有字典吗?”陈薇退而求其次。   “字典?”大姐停下了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陈薇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有是有,不过得有单位介绍信,证明你是搞科研或者翻译工作的才能买。你有吗?”   陈薇愣住了。   买本字典还要介绍信?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手绢,哪来的介绍信?   “没有……”陈薇老实回答。   “没有就别看了,那玩意儿贵着呢,弄坏了你赔不起。”大姐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她的织毛裤大业,显然已经把陈薇归类为“没事找事”的闲散人员。   陈薇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窗里那些冷冰冰的工业技术书,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太天真了。   她以为凭借自己上一世的语言天赋,在这个年代就能像开了挂一样大杀四方。但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大逼兜:在这个计划经济严丝合缝的铁桶阵里,你光有屠龙技没用,你首先得有把剑,甚至还得有张“准许拔剑证”。   没有资料,没有原版书,甚至连本像样的字典都买不到,她拿什么去“掌握未来”?拿什么去惊艳众人?   难道要对着《拖拉机修理技术》练口语吗?   “Oh, my dear tractor, your engine is so charming today.”(哦,我亲爱的拖拉机,你今天的引擎真是迷人。)   陈薇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了,但这笑里多少带着点苦涩。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柜台里漫无目的地游走。突然,她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深蓝色封皮书上。   那本书被压在一堆《炼钢技术》下面,只露出了半个书脊。   虽然看不清全名,但那个烫金的出版社标志,让陈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商务印书馆的老版标志!   而且看那书脊的厚度和装帧风格,绝对不是什么技术手册!   陈薇的心脏狂跳起来。直觉告诉她,那可能是一本漏网之鱼,一本在这个贫瘠的角落里闪着微光的宝藏。   “大姐,”陈薇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崇拜的表情,把脸几乎贴到了大姐的毛线球上,“您织的这花样真好看!是‘元宝针’吧?这手艺,比百货大楼卖的都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大姐手里的针顿了顿,脸上那层冰霜肉眼可见地融化了一点点。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虽然还是那副矜持样,但语气明显缓和了:“小姑娘眼力见儿不错,这可是我自创的花样。”   “难怪呢!我就说怎么这么别致!”陈薇趁热打铁,竖起大拇指,“大姐,您能不能行行好,把角落里压在底下那本蓝皮书拿出来给我瞅一眼?我就看一眼,绝对不摸坏!”   大姐被夸得飘飘然,心情大好,也不再计较介绍信的事儿了。她放下毛线活,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打开了玻璃柜门。   “也就是看你这丫头嘴甜。”大姐嘟囔着,伸手把那堆死沉的《炼钢技术》挪开,抽出了那本深蓝色的书,“给,小心点翻啊。”   陈薇双手接过那本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颗易碎的钻石。   书皮有些磨损,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屏住呼吸,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一行漂亮的花体英文映入眼帘。   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有一束光,穿透了这灰暗的年代,照进了她心里。   这哪里是一本书,这分明是她通往未来的第一把钥匙!   而且,这把钥匙,不需要介绍信。 第3章 柜台前的德语僵局   那本深蓝色的书皮上,烫金的《Jane Eyre》字样虽然有些斑驳,但在陈薇眼里,这简直比红烧肉还要亲切。这哪里是简·爱,这分明是“简·钱”!   原版书啊!在这个连英语课本都那是稀罕物的年代,这本不知道怎么流落到县城新华书店角落里的原版名著,简直就是大熊猫级别的宝贝。陈薇按捺住心头狂跳的小鹿,差点没忍住给这书磕一个。   正当她准备用自己那双练就了二十多年的“纯真无邪大眼睛”攻势,试图跟柜台大姐再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把这书“借”回家瞻仰一番时,书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堪比拖拉机进村的轰鸣声。   “同志!同志救命啊!”   这一嗓子吼得,气吞山河,把陈薇手里捧着的简·爱小姐都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只见书店大门口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老头。这老头形象相当“狂野”,一身藏蓝色的工装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花白的头发跟鸡窝似的乱炸着,满脑门子的汗珠子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活像是一尊刚出土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兵马俑。   这尊“兵马俑”手里挥舞着一本卷了边的册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外文柜台而来,带起的一阵风里都夹杂着浓郁的机油味。   柜台里的织毛衣大姐显然是被这股“工业旋风”给惊着了,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戳到自己鼻孔里。她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那老头身上带的不是机油味,而是瘟疫。   “干啥呢干啥呢!这是书店,不是菜市场,更不是你们车间!喊什么魂儿呢!”大姐把手里的毛线团往柜台上一拍,拿出了正宫娘娘的气势。   老头——也就是红星重型机械厂的总工张建国,这会儿根本顾不上大姐的白眼。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留下了两个油乎乎的手印。   “大妹子!我有急事!十万火急!”张建国把手里那本册子往柜台上一摊,震得里面的书都跟着抖了三抖,“快,快给我找找有没有这种文字的字典!或者懂这个的人也行!”   大姐低头瞅了一眼那柜台玻璃上的油手印,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她刚擦干净的啊!她没好气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本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豆芽菜似的字母,看着就让人眼晕。   “这是啥?天书啊?”大姐撇撇嘴,“咱们这儿只有俄语字典,还有几本英语的《许国璋英语》,你要哪个?”   “不是俄语!也不是英语!”张建国急得直拍大腿,那一巴掌下去,裤腿上腾起一股灰尘,“这是德语!德语啊!德国佬的玩意儿!厂里新进的那台宝贝疙瘩,说明书全是这个,趴窝三天了,全厂几千号人都等着这玩意儿下蛋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拢了过来。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书店里有人吵架简直比露天电影还好看。   “德语?那是啥语?德国鬼子的话?”一个拎着酱油瓶的大爷探头探脑。   “那是西德!资本主义那边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酒瓶底,一副懂行的样子,“听说那话难学得很,舌头得打结才能说出来。”   “哎哟,那这老头可惨了,这不等于拿着藏宝图找不到路吗?”   人群七嘴八舌,指指点点。陈薇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一排书架后面,透过书本的缝隙观察着战况。   张建国这会儿是真急眼了。那台进口的精密磨床是厂里花了这一年的外汇指标才弄回来的,金贵得跟祖宗似的。结果刚运到车间,安装调试就卡住了。随机器来的说明书全是德文,厂里原来的那个老翻译上个月刚中风偏瘫了,剩下几个半吊子英语翻译对着这满纸的“德文豆芽”大眼瞪小眼,连开关在哪儿都不敢确定。   要是再不调试好,下个月的生产任务就得开天窗,到时候他这个总工别说这身工装了,估计得回家种红薯去。   “大妹子,你行行好,你是文化人,你帮我瞅瞅,这书店里有没有啥《德汉词典》之类的?”张建国语气软了下来,近乎哀求,“哪怕是旧书也行啊!”   织毛衣大姐虽然态度傲慢,但看着老头这一头一脸的汗,也不好再发作。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线活放下,嘟囔着:“我说大爷,咱们这是县城书店,又不是北京外文书店。德语那种冷门玩意儿,几年也卖不出去一本,早八百年就退回仓库或者当废纸处理了。”   说着,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在柜台下面的那一堆杂书里翻了翻,最后两手一摊:“没了。真没了。你要不……去省城看看?”   “省城?一来一回得两天!黄花菜都凉了!”张建国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的头发这下更像个鸟窝了。他不死心,又把那本说明书往大姐面前推了推,“大妹子,你也是天天跟书打交道的,你受累帮我看看这一页,就这一页!这上面画了个红圈圈,旁边这一行字,到底是啥意思?是让按下去,还是不能按?这一指头下去,可是几十万的设备啊!”   大姐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凑过去看。   那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旁边还画了个醒目的感叹号。   大姐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做法事。   “这……这看着像英语,又不像英语……”大姐指着其中一个字母,“这上面怎么还有两点?发霉长毛了?”   “噗——”躲在书架后面的陈薇差点笑出声来。   神特么发霉长毛了!那是变音符号好吗!   围观群众也跟着起哄:“看来这洋文也不讲卫生啊,字儿都能长毛。”   大姐脸上一红,恼羞成怒:“笑什么笑!这是专业术语!懂不懂!反正……反正我看这意思,红色的嘛,肯定是危险!不能按!对,绝对不能按!”   张建国一听,脸色煞白:“不能按?可是那是个启动钮啊!不按怎么开机?”   “那……那就是按了会爆炸!”大姐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开始信口开河,“你看这个感叹号,多大!肯定是要命的意思!”   张建国彻底懵了。他是搞技术的,虽然不懂外语,但直觉告诉他这逻辑不通。可现在满世界找不到懂行的人,他又不敢拿国家的财产开玩笑。   这僵局,就像是两头倔驴顶在了一座独木桥上,谁也过不去。   陈薇站在人群后,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本被张建国死死攥着的说明书上。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凭借她那被雅思托福以及各种专业文献摧残过的视力,她还是依稀辨认出了那行让所有人如临大敌的“天书”。   **"Achtung! Vor Inbetriebnahme Ölstand prüfen!"**   陈薇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这?就这?!   这不就是最基础的“注意!启动前请检查油位”吗?   这在德语里,简直就是“吃了吗”一样普及的入门级句子啊!   陈薇心里那个无语啊,就像是看着一群武林高手围着一个易拉罐研究怎么用内力震开,结果旁边路过个三岁 第4章 沉默少女的惊鸿一译   小孩伸手就能抠开拉环,这帮大侠还在那儿运丹田气呢。   陈薇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场景配了个音效:*嘎——嘎——嘎——*(乌鸦飞过)。   看着张建国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子都快汇成小溪了,那张原本红润的国字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陈薇叹了口气。这不仅仅是尴尬,这简直就是大型“社会性死亡”现场。再这么僵持下去,那位柜台大姐恐怕要当场编出一本《德语天书破译指南》来,到时候机器烧了事小,这位一心为公的厂长怕是要气出脑溢血。   “咳。”   陈薇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小石子。   她没敢迈大步,而是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柜台边。这年头,枪打出头鸟,太高调容易被当成特务抓起来,但太低调又买不着字典。陈薇决定走“呆萌学术流”路线。   “那个……大叔,”陈薇伸出一根白净纤细的手指,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虚虚地指了指张建国手里那张快被捏烂的说明书,“能不能让我瞅一眼?刚才晃眼一看,这上面的字母,跟我哥收音机里叽里呱啦念的有点像。”   张建国正心烦意乱,觉得脑瓜仁疼,猛地听见这么一声软糯糯的动静,下意识地就要挥手赶人:“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可是德国鬼子的——呃?”   话说到一半,他卡壳了。   只见眼前站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这眉眼却是出奇的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跟刚通了电的灯泡似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机灵劲儿。最重要的是,这丫头刚才说什么?收音机?   那个年代,能听懂收音机里外语频道的,那都是神仙放屁——非同凡响啊!   “你……你看得懂?”张建国半信半疑,手里的说明书却诚实地往陈薇面前递了递,活像个溺水的人看见了根稻草,管它是金条还是稻草,先抓了再说。   柜台里的营业员大姐翻了个白眼,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我说这位同志,你也太病急乱投医了吧?咱们新华书店这么多本大字典都查不明白,这黄毛丫头能认识?她要是能认识,我把这柜台吃了!”   陈薇没理会大姐的“吃播”宣言,她微微眯起眼,视线扫过那几行熟悉的德文。   哎,久违了,亲爱的字母们。   上辈子为了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德国哲学原著和精密机械文档,她可是把头发都熬掉了好几把。此刻看着这些简单的操作指令,陈薇竟然生出一种见到亲人的亲切感——虽然这些“亲人”有点冷冰冰的。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了。   “Achtung! Vor Inbetriebnahme Ölstand prüfen!”   这一嗓子出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虽然在场没一个人听得懂,但那种感觉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你正听着村口的二胡,突然有人搬来了一架钢琴,叮咚乱响了一通。那发音,那腔调,虽然听不懂,但就觉得这舌头是不是打了蜡,怎么能捋得这么直、这么溜?尤其是那个小舌音,颤得人心尖儿都跟着抖了一下。   张建国嘴巴微张,能塞进去个鸡蛋。   陈薇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手指顺着那行字往下滑,停在了那个让张建国抓狂的“20”上。   “大叔,您刚才是不是觉得这机器娇气,只要温度超过20度就罢工?”陈薇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问。   张建国猛地点头,脖子都快甩断了:“对对对!这德国机器是不是那是冰窖里造的?咱这车间虽然不是炼钢炉,但夏天怎么着也有个三十来度啊!这要是20度就停机,我买它回来当祖宗供着啊?”   陈薇忍住笑,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解释道:“大叔,这就是个误会。这上面写的‘SAE 20W-40’,它不是说温度,这是机油的标号啊!”   “啥?”张建国愣住了,“机……机油?”   “对呀,”陈薇指着那个“W”说道,“这个W,是Winter(冬天)的意思,代表低温粘度。这句话连起来的意思是:‘注意!启动前请检查油位!推荐使用SAE 20W-40多级润滑油’。根本不是说温度上限,而是告诉您,只要加对了这种标号的油,这机器皮实着呢,哪怕外面下火球,只要散热跟得上,它都能转!”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张建国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困扰了全厂技术骨干三天三夜、差点让他愁白了头、甚至准备给上级写检讨书的大难题,就这么……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用一句话给解开了?   不是机器娇气,是他们给机器“喂”错了饭?!   “原来是喝油的讲究!不是怕热!”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听得陈薇都替他的大腿肉疼,“我就说嘛!德国佬造的东西怎么可能跟冰棍似的见光死!哎呀!哎呀呀!”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那张说明书,捧在胸口,那眼神比看亲媳妇还亲热。随即,他猛地转过头,两只牛眼直勾勾地盯着陈薇,那目光热烈得差点把陈薇给点着了。   “神了!真神了!丫头,你……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不对,是救了我们厂的命!”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炸开了锅。   “哎哟,这小姑娘真行啊!”“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肚子里真有墨水!”“刚才那个营业员还要吃柜台呢,现在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佐料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柜台。那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姐,此刻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里拿着抹布假装擦柜台,把那块玻璃擦得吱吱作响,仿佛要擦出火星子来。   陈薇看着张建国那激动得快要跳迪斯科的架势,心里暗叫不好。   这风头出得有点大了。   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接下来这位大叔肯定要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家住哪里”、“有没有对象”……不是,是“愿不愿意来我们厂上班”。   虽然这确实是条路子,但陈薇深知,在这个讲究出身和档案的年代,自己一个还在家里蹲的待业青年,突然表现出专业八级的德语水平,那绝对不是惊喜,是惊吓。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敌特”嫌疑人抓去喝茶。   果然,张建国激动劲儿稍过,眼神里就透出了探究的光芒。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拿出了领导的派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像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   “小同志,我看你年纪不大,这外语水平可是呱呱叫啊!你是哪个大学的外语系高材生?还是哪个外事部门的干事?怎么称呼啊?”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来了,灵魂三问。   她立刻把背脊缩了缩,脸上摆出一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很害怕”的纯良表情,摆着手后退了两步:“不不不,大叔您误会了。我哪是什么大学生啊,我就是……就是家里闲着没事,天天跟着收音机瞎哼哼,刚才也就是看着这几个字母眼熟,蒙的,全是蒙的!”   “蒙的?”张建国一脸“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蒙能蒙出润滑油标号?蒙能知道SAE?”   “哎呀,那收音机里老说什么‘埃斯阿伊’的,我听多了就记住了嘛!”陈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后,“大叔,既然问题解决了,那我就先走了啊!家里煤球炉子上还炖着红烧肉呢,再不回去要糊了!那个……再见!”   说完,陈薇根本不给张建国反应的机会,脚底抹油,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刺溜一下钻进了人群。   “哎!哎!小同志!别走啊!红烧肉糊了我赔你一头猪啊!”   张建国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肥皂香。他想追,可书店里人挤人,他又是个大块头,还没挤出两步,陈薇那个纤细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书海中了。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张建国懊恼地拍着脑门,手里攥着说明书,像是丢了五百万彩票,“连个名字都没问着!这让我上哪儿去找这活菩萨去!”   但他转念一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说明书,嘴角又咧到了耳根。不管怎么说,机器能转了!这可是大喜事!   “走!回厂!”张建国大手一挥,那气势,比刚才进门时还要雄壮三分,“老子这就回去让那帮技术科的兔崽子们看看,什么叫高手在民间!”   ……   书店一楼的喧闹渐渐平息,但这场小小的风波,却像蝴蝶扇动的翅膀,悄悄引起了二楼的一场风暴。   二楼,经理办公室外的走廊护栏旁。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楼下人群散去的地方。   他叫周伯安,这家新华书店的经理。   说是经理,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书贩子头目”。但周伯安这人不一样,他有点书卷气,也有点官场上的油滑,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毒辣的眼睛。   刚才那一幕,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从那个冒失的厂长闯进来大吵大闹,到那个营业员的窘迫,再到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如何不动声色地解围,最后又如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跑。   “有意思。”   周伯安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跟着收音机瞎学的?”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这小丫头,骗鬼呢。那发音,那是纯正的汉诺威口音,收音机里那些播音员都未必有这味儿正。还有那个SAE标准,这要是没翻过几本专业书,能知道这玩意儿?”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办公室里那堆积如山的纸箱子。   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上级刚刚调拨下来的一批外文旧书和资料。上面发话了,说是为了响应国家“向科学进军”的号召,要整理一批外文科技文献供各单位查阅。   任务是好任务,就是有点“费人”。   书店里这帮职工,卖卖《新华字典》还行,让他们去整理那堆满是鸟语的破纸?那简直就是让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周伯安正愁得满嘴起泡,琢磨着是不是要去大学里求爷爷告奶奶借两个教授过来帮忙。可教授那是那么好借的?人家忙着搞科研,哪有空来给他这小书店当苦力。   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的燎泡好像消下去了一半。   “啧,刚才怎么没看清正脸呢?”周伯安有些遗憾地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的铁皮盒子里,“不过看那打扮,应该就是这附近的住户。既然喜欢看书,肯定还会再来。”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像是在盘算着怎么织一张网,把这只溜掉的小金丝雀给网回来。   “小刘!”周伯安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刚才那个还要“吃柜台”的营业员大姐浑身一激灵,抬头看见经理,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哎!经理,您叫我?”   “刚才那个小姑娘,下次要是再来,”周伯安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她要买什么书,哪怕是要买天书,你也得给我留住了。要是再把人给气跑了……”   周伯安笑了笑,笑得大姐心里发毛。   “那你就真把这柜台给我吃下去,少一块玻璃都不行。”   大姐脸一垮,差点当场哭出来。这年头,当个营业员怎么还得兼职当侦探啊?   而此时的陈薇,早已跑出了两条街。她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是在打鼓。   “好险好险……”她拍着胸口,回头望了一眼新华书店的方向。   虽然刚才那一波装得挺圆润,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大数据的时代,想要通过正规渠道获得认可,比登天还难。今天的“惊鸿一译”,虽然解了那个厂长的燃眉之急,但也把自己暴露在了聚光灯下。   不过……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毛票,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暴露就暴露吧。   既然这扇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那就不妨把动静搞大点。毕竟,她陈薇从来就不是个甘心当路人甲的角色。   “红烧肉是吃不上了,”陈薇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鼓点,“不过,这顿‘肉’,早晚得烂在我的锅里。”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年轻的脸庞上。那个背影,虽然穿着土气的蓝布褂子,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自信,仿佛整个七零年代的舞台,大幕才刚刚拉开。 第5章 红烧肉与饭桌上的传闻   陈薇这刚一进大杂院的门楼子,鼻子尖就跟装了雷达似的,猛地抽动了两下。   好家伙,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生肉的腥气,但这腥气在七零年代,那就跟后世的法国香水一样,属于“高档奢侈品”的味道。   “呦,小妹回来啦?”   迎面撞上一堵“墙”。陈薇定睛一看,是自家二哥陈志毅。这货今儿个穿得人模狗样,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头发居然还打了点发蜡——估计是用刨花水沾的,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但他手里提溜的那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全场最佳”。   一根草绳,系着一块颤巍巍、白花花、红彤彤的五花肉。目测得有一斤半,肥膘足有三指厚,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月,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炫富!   “二哥,你这是去打劫肉联厂了?”陈薇眼睛都亮了,刚才还在路上自嘲吃不上肉,这转眼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给补上了?   陈志毅嘿嘿一笑,那股子胡同串子的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了,把肉往陈薇眼前一晃,跟逗猫似的:“去去去,怎么说话呢?这是哥凭本事……咳,凭本事跟朋友换的肉票。今儿个咱妈过生日,你忘了?”   陈薇一愣,随即一拍脑门。   哎呦喂,这穿越穿得脑子都秀逗了,居然把太后老佛爷的寿辰给忘了!   “行了,别愣着了,赶紧进屋,妈正念叨你呢。”陈志毅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朕打下了江山”的豪迈感,提着肉就往里冲,“妈!看来看看谁回来了!还有这肉,今儿个必须得红烧!”   陈家住在前院东厢房,两间半的屋子。此时,李淑兰同志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煤球炉子运气。一见二儿子提着肉进来,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   “哎呦!你个败家玩意儿!”李淑兰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一把夺过那块肉,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刚出生的亲孙子,“这得多少钱啊?日子不过了?”   “妈,您这就没劲了啊。”陈志毅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今儿您大寿,咱不得改善改善?再说了,小妹这天天啃窝头,脸都瘦成瓜子了,您不心疼?”   这一招“祸水东引”玩得溜。   果然,李淑兰一听这话,目光转向刚进门的陈薇,眼神立马软了下来,跟那五花肉上的肥膘似的,能化出水来:“薇薇回来啦?累不累?赶紧洗手去,妈这就给你做红烧肉!别听你二哥瞎咧咧,妈这是心疼你,才不是馋肉呢。”   陈薇忍着笑,乖巧地点头:“妈,我帮您打下手。”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李淑兰嫌弃地挥挥手,“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哪能沾这油烟味儿。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得,这就是家庭地位。   陈薇乐得清闲,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李淑兰在那个简易搭建的小厨房里施展“魔法”。   七零年代做红烧肉,那可是个技术活。   不像后世,又是焯水又是炒糖色的。这年头油金贵,李淑兰小心翼翼地切下几片肥肉,先在热锅里炼出油,那滋啦滋啦的声音,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紧接着,切成麻将块大小的五花肉下锅,煸炒至微黄,再倒进酱油、料酒,扔进两颗八角,最后加水没过肉块。   盖上锅盖的那一刻,陈薇仿佛听到了周围邻居心碎的声音。   隔壁张大妈家的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估计是怕家里的孩子闻着味儿馋哭。   半个多小时后,浓油赤酱的香味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大杂院。   陈建平就是踩着这个点儿回来的。   作为机械厂的老行政,陈建平同志平时走路那是四平八稳,今儿个却走出了竞走选手的风采。一进门,这老头鼻子抽了抽,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馋相。   “好家伙,今儿个过年啊?”陈建平放下那个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搓了搓手。   “爸,您这鼻子比狗……比那个雷达还灵。”陈志毅刚想嘴欠,被李淑兰一瞪眼,硬生生把“狗”字给咽了回去。   一家四口围坐在那张漆皮斑驳的八仙桌旁。桌子正中央,摆着那盆还在冒热气的红烧肉。深红色的酱汁裹着颤巍巍的肉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旁边还点缀着几颗翠绿的小油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除了红烧肉,李淑兰还炒了个醋溜白菜,拌了个拍黄瓜,主食是二合面馒头。这配置,在1978年,那就是妥妥的国宴标准。   “来,今儿个咱们李淑兰同志过生日,大家都举杯!”陈建平心情极好,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珍藏的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又给陈志毅倒了一杯。   陈薇端起白开水,笑盈盈地碰了碰杯:“祝妈身体健康,越活越年轻!”   “就你嘴甜。”李淑兰笑得合不拢嘴,第一筷子不出所料,精准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肉,放进了陈薇的碗里,“快吃,看把你瘦的。”   陈志毅眼巴巴地看着,筷子在空中虚晃一枪,最后只夹到了一片白菜叶子,哀怨地叹了口气:“妈,我也是您亲生的吧?我怎么感觉我是捡来的呢?”   “什么捡来的?”李淑兰没听懂这梗,白了他一眼,“你皮糙肉厚的,吃白菜败火!”   陈薇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那股子纯粹的肉香在舌尖炸开,瞬间抚平了这一天所有的疲惫和算计。   果然,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酒过三巡,陈建平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这人平时在单位谨言慎行,但在家里喝了点小酒,那就是个广播电台。   “哎,你们是不知道,今儿个咱们厂出大事了!”陈建平抿了一口酒,辣得“嘶”了一声,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   陈志毅正跟一块脆骨较劲,含糊不清地问:“咋了?赵刚厂长又在大会上骂人了?”   “肤浅!”陈建平用筷子点了点桌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咱们厂那台进口的德国设备,不是趴窝半个月了吗?总工张建国急得嘴上全是泡,头发都快薅秃了。”   陈薇心头一跳,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   来了。   “结果怎么着?”陈建平一拍大腿,讲评书似的,“今儿个张总工去新华书店查资料,嘿,遇上个神人!”   “神人?”李淑兰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长三头六臂啊?”   “什么啊!是个小姑娘!”陈建平瞪大了眼睛,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听张总工说,那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普普通通,可那本事……啧啧啧!人家拿起那本德文说明书,跟看小人书似的,噼里啪啦几句话,就把困扰咱们厂半个月的难题给解了!”   陈志毅听得一愣一愣的:“爸,您喝多了吧?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懂德语?还能修机器?这不扯淡吗?”   “扯淡?赵刚厂长现在都要疯了!”陈建平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下午一回厂里,按照那姑娘说的法子一试,机器‘轰隆’一声,转了!现在厂领导正满世界找这个‘高人’呢!张总工后悔得直拍大腿,说当时光顾着记笔记,忘了问人家名字和单位了。”   陈薇低着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拼命忍着笑。   她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对着一台机器顶礼膜拜,然后满大街寻找一位“神秘少女”。这剧情,放在后世的爽文里都嫌老套,但在1978年,那就是活生生的传奇。   “哎,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陈建平感叹道,目光突然转向陈薇,语重心长地说,“薇薇啊,咱也得有上进心。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能给国家做贡献。你要是有那一半的本事,爸做梦都能笑醒。”   陈薇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她赶紧喝了口汤压了压,强行做出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爸,您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成为那样的人。”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爸,您那”高人“此刻正坐在您对面,啃着红烧肉呢!而且,那一半本事?那一半本事怕是连说明书的封面都看不懂哦。   “得了吧爸,”陈志毅不屑地撇撇嘴,“那种人肯定是哪个大教授家里留洋回来的千金小姐,或者是上面派下来的专家。咱家薇薇就是个普通人,您别给妹妹那么大压力。”   “我也就随口一说。”陈建平有些讪讪地摆摆手,又给陈薇夹了一筷子菜,“闺女,别听你爸瞎唠叨。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不过话说回来,张总工说那姑娘有个特征……”   陈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特征?   她今天特意穿得很低调,蓝布褂子黑裤子,这年头满大街都是这样的装扮,能有什么特征?   “说是脖子上戴了个挺别致的假领子,带碎花的。”陈建平回忆着,“张总工说,那花色挺少见,不像是供销社的大路货。”   陈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坏了。   那个碎花假领子,是她前两天闲着没事,用旧衣服改的,上面绣了几朵极简风格的小雏菊。在这个大家都穿的确良、灰蓝黑的年代,那几朵小雏菊确实有点“独领风骚”了。   “碎花假领子?”李淑兰皱了皱眉,目光在陈薇脖子上扫了一圈。   陈薇今天回家前,特意把假领子摘下来揣兜里了,就怕弄脏了。此时她脖子上空空荡荡,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这年头爱俏的小姑娘多了去了。”李淑兰没多想,转头给陈建平夹了块肥肉堵他的嘴,“吃你的肉吧!一天天操心国家大事,也没见给你涨工资。”   陈薇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顿红烧肉,吃得那是惊心动魄。   ……   与此同时,距离陈家大院几公里外的新华书店。   夜幕降临,书店已经打烊了,但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伯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德汉词典》,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潦草地记着几个德语单词。   “经理,都问遍了。”   那个叫小刘的店员推门进来,一脸苦相,“今儿个下午来店里的年轻女同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记得住哪个穿了碎花假领子啊?再说了,这年头女同志不都爱戴那个吗?”   周伯安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鹰:“不一样。张总工说了,那个姑娘的气质很特别。不像是一般的工人或者学生,倒像是……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书架前,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的背影。   当时他只觉得那姑娘德语说得不错,想结识一下,没想到机械方面的知识也懂!   下午机械厂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伯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刚厂长在电话里那叫一个激动,甚至暗示如果能找到这个人,以后机械厂的图书翻译任务全包给他们书店。   这可是一笔大单子啊!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政治任务。那个德国设备是市里的重点项目,现在卡了壳,谁能解决谁就是功臣。   “经理,那咱们咋办?大海捞针啊?”小刘挠了挠头。   周伯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大海捞针?不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她既然是为了那本德语词典来的,说明她对这方面有需求。今天她没买成,是因为没有介绍信。你觉得,一个急需词典的人,会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吗?”   小刘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她还会回来的。”周伯安笃定地说,“而且,很快。”   他转过身,指了指桌上那本词典:“从明天起,这本词典不卖了。就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标上‘非卖品’,仅供查阅。”   “啊?不卖了?”小刘傻眼了,“那要是有人想买咋办?”   “笨!”周伯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就是要让人看得见吃不着!特别是她!只要她再来,看到这本词典,肯定会忍不住去翻。到时候……”   周伯安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那个神秘的姑娘落入网中的样子。   “到时候,不管她说什么,哪怕是说她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你也得给我把人稳住!立刻来通知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小刘吓得一激灵,赶紧立正敬礼。   ……   陈家大院。   饭吃完了,陈建平喝得微醺,哼着京剧小调去院子里溜达消食了。李淑兰在厨房收拾碗筷,陈志毅则蹲在门口剔牙。   陈薇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假领子,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   那几朵手工绣的小雏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新可爱。   “看来,这玩意儿暂时是不能戴了。”   陈薇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把假领子塞进了箱底最深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味和尘土味,但在陈薇闻来,这就是时代的烟火气。   父亲刚才的话,虽然让她有些心惊肉跳,但也彻底证实了她的判断。   那个机会,不仅仅是真实的,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机械厂急需技术支持,书店急需业绩和政治资本。   而她,手里握着打开这两把锁的钥匙。   陈薇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既然周伯安已经在找她了,那她就更不能急着送上门去。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得让他们急,让他们找,让他们觉得非她不可。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的年代,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筹码。   “红烧肉真好吃啊……”   陈薇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刚才的美味,“不过,下一顿肉,我要堂堂正正地坐在主宾席上吃。”   她转身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钢笔。   这一次,她不打算写日记,也不打算写计划书。   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德文:   *Wissen ist Macht.* (知识就是力量)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调皮的笑脸。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墨迹晕开。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了,观众也入场了,那她这个主角,是时候换一身“行头”,准备粉墨登场了。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个办法,把那个精明的周经理,再晾上一晾。   毕竟,好饭不怕晚,好戏,更在后头呢。 第6章 办公室里的临时考题   俗话说,好饭不怕晚,但若是把做饭的大厨给饿死了,那这饭也就不用吃了。   陈薇虽然在心里发誓要晾一晾周伯安,但这“晾”也是有讲究的。就像是煎牛排,火候不到是生的,火候过了就成了鞋底子。   三天。   整整三天,陈薇觉得这个火候刚刚好。既能让那位周经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至于让他绝望到另请高明。毕竟,在这个年代,懂俄语的人虽然有,但懂俄语又恰好闲得发慌、还正好撞到他枪口上的人,那可比大熊猫还稀罕。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得让人想翘班的下午,陈薇再次踏入了新华书店的大门。   这一次,她吸取了教训,特意压低了帽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自己裹得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她眼神犀利地扫视了一圈——很好,那个眼神比雷达还敏锐的前台大姐正低头跟手里的毛线团较劲,嘴里还念念有词,估计是在算针数。   陈薇脚底抹油,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利用书架作为掩体,以一种特种兵潜行的姿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呼……”   站在二楼办公区的走廊里,陈薇整理了一下被围巾勒得有点歪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上了一副“我是乖宝宝,我只是来问路”的纯良表情,敲响了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笃笃笃。”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一阵仿佛便秘般的叹息声。   “笃笃笃!”陈薇加重了力道。   “进!门没锁,要是来推销墨水的就出去,要是来催稿的就说我死了!”   屋里传来周伯安暴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薇忍住笑,推门而入。   只见办公桌后,周伯安正双手抓着自己那本就不富裕的头发,面前摊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外文期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静静,别问我静静是谁”的绝望气息。   听到开门声,周伯安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先是迷茫,紧接着瞳孔地震,最后迸发出一种看见亲人解放军的光芒。   “是你?!”   周伯安差点从椅子上弹射起飞,他指着陈薇,手指头都在颤抖,“你个小……小同志!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你是属泥鳅的吗?滑不留手,让人好找!”   陈薇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怯生生地说:“周经理,您这是怎么了?我看您印堂发黑,是不是没睡好呀?”   “睡好?我这几天做梦都是那堆像蚯蚓一样的俄文字母在追杀我!”周伯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明显透着一股松了一口气的虚脱感。   他本来想端起领导的架子,好好训斥一下这个放了他鸽子的小丫头,但转念一想,现在是有求于人,这架子要是端得太高,万一把人吓跑了,这堆“俄文天书”谁来啃?   于是,周伯安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快坐。喝水不?算了,没热水了,你自己克服一下。”   陈薇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桌上那堆让他抓狂的期刊。   “周经理,您这是……遇到难处了?”她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三分关切,七分好奇。   周伯安叹了口气,把其中一本期刊往陈薇面前一推,那动作悲壮得像是要交出传国玉玺。   “别提了。上面给的任务,说是机械厂那边急需这几篇苏联最新的技术摘要,必须要快,要准。我也找了几个所谓的‘专家’,翻译出来的东西那是驴唇不对马嘴,连‘齿轮’和‘轴承’都分不清楚,简直是糟蹋纸张!”   说到这里,周伯安狐疑地看了陈薇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小丫头,上次你说你会德语,这俄语……你到底行不行?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机械原理,专业术语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你要是只会那两句‘哈拉少’(好)和‘达瓦里氏’(同志),趁早回家写作业去,别在这给我添乱。”   陈薇微微一笑,没有急着辩解。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年龄就是最大的原罪。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自己精通多国语言,还懂机械术语,这话说出去,连路边的狗听了都要摇头。   想要让人信服,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得亮真家伙。   “周经理,有没有纸笔?”陈薇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向服务员要菜单。   周伯安愣了一下,随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又扯过一张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给!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翻出个什么花儿来!”   陈薇接过钢笔,拧开笔帽,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笔杆,感受着那熟悉的重量。   她低头扫了一眼期刊上的内容。   这是一篇关于《高精度齿轮传动系统的润滑与磨损分析》的摘要。确实如周伯安所说,满篇都是生僻的机械术语,什么“流体动力润滑”、“点蚀剥落”、“赫兹接触应力”……   对于普通翻译来说,这简直就是地狱级难度。   但对于前世为了收购一家老牌重工企业,硬是啃了半年机械工程书的陈薇来说,这简直就是——   小菜一碟。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提笔,落纸。   沙沙沙……   钢笔尖在信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一连串悦耳的摩擦声。她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那些晦涩难懂的俄文单词在进入她大脑的一瞬间,就自动变成了流畅优美的中文。   周伯安原本是抱着双臂,准备看笑话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用“语重心长”的语气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可是,随着陈薇笔尖的滑动,周伯安的表情开始失控了。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再到瞪大双眼,最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半身探过桌面,恨不得把脑袋凑到陈薇的笔尖底下去。   这……这速度?   她是不用思考的吗?   还有这字……   周伯安虽然自己写字像鸡爪子刨食,但他鉴赏水平高啊!陈薇的字,不是那种小女生娟秀的小楷,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行楷,笔锋刚劲有力,结构严谨大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列队的士兵,精神抖擞地站在纸上。   “……在高负荷运转条件下,流体动力润滑膜的破裂是导致齿面点蚀的主要诱因……”   周伯安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   绝了!   这翻译,简直比教科书还教科书!   “信、达、雅”这三个字,此刻就像是三个闪闪发光的小金人,在陈薇的头顶盘旋。   五分钟后。   陈薇笔尖一收,画上最后一个句号,然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信纸调转方向,双手递给已经看傻了的周伯安。   “周经理,您过目。时间仓促,字迹潦草,让您见笑了。”   陈薇语气谦虚,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快夸我,别客气。   周伯安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信纸,像是捧着一张百万彩票。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试图从中挑出一个错别字,或者一个语法错误,来维护一下自己作为长辈和领导的尊严。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这篇翻译,完美得让他想哭。   “这……这真是你刚才写的?”周伯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桌子高多少的小姑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如假包换。”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果您觉得不行,我这还有英文版的,要不给您再露一手?”   “别!别别别!”周伯安连忙摆手,那表情像是怕被噎死,“够了够了,再露我就要心脏病发作了。”   他一屁股跌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陈薇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怀疑和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金疙瘩”的狂热。   “小陈同志啊……”周伯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你看,咱们书店呢,虽然庙小,但是……”   “周经理,”陈薇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笑眯眯地说道,“我不想要正式编制,我兼职就行。”   周伯安被噎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改口:“兼职!对,就是兼职!这种特殊的、高难度的翻译工作,我们可以特事特办!以后这种俄文资料,我都交给你,按字数算钱,千字……那个,咱们按最高标准走!”   陈薇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淡定。   “钱嘛,倒是其次。”陈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这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周伯安的心坎上,“主要是,我最近想买几本书,可是这书票……”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一脸为难。   周伯安是何等的人精?那是能在体制内混得风生水起的老狐狸,闻弦歌而知雅意。   “票?那都不是事儿!”   周伯安大手一挥,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直接拍在陈薇面前。   “这里面有十张书票,还有几张工业券,你先拿着用!算是我个人预支给你的‘润笔费’!”   陈薇眼睛一亮。   工业券!那可是硬通货啊!买毛巾、买脸盆、甚至买自行车都得用这玩意儿。这周经理,能处!   “那就……谢谢周经理了?”陈薇也不矫情,伸手就要去拿信封。   “哎,等等。”周伯安突然按住信封,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拿了我的票,这剩下的几本期刊,三天内……不,两天内,能不能搞定?”   陈薇看着那几本厚厚的期刊,又看了看被压在周伯安手掌下的信封。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但她陈薇是谁?她是那种会被工作量吓倒的人吗?   “周经理,”陈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绽放出一个自信到耀眼的笑容,“两天?您太小看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明天下午,我来交稿。”   说完,她趁着周伯安愣神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桌上的信封,然后转身,挥手,潇洒离去。   “那个,周经理,茶就不喝了,您留着自己润润嗓子吧!”   随着木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伯安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字迹隽秀的翻译稿。   良久,他突然笑骂了一句:   “这小丫头片子,简直是个妖孽!不过……这妖孽,我喜欢!”   他拿起那张翻译稿,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嘴里哼起了跑调的小曲儿。   有了这把“快刀”,机械厂那边的乱麻,看来是有救了。   而此时,走出书店大门的陈薇,摸了摸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信封,抬头看了看头顶灿烂的阳光。   “知识就是力量,”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肚子,“但首先,力量得转化成红烧肉才行。”   她脚步轻快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这一局,完胜。   但陈薇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周伯安给的不仅仅是书票和兼职,更是一张入场券。一张通往那个波澜壮阔、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时代的VIP入场券。   只不过,下一次见面,恐怕就不仅仅是翻译几篇期刊这么简单了。   毕竟,那个让周伯安焦头烂额的“机械厂危机”,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呢。 第7章 第一笔稿费与红塔山   红烧肉的香气仿佛已经在鼻尖上跳迪斯科了,陈薇脚下的步子迈得比那刚上发条的铁皮青蛙还欢快。   不过,在奔向供销社之前,她得先去一趟新华书店的后门。   周伯安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这位周经理正对着一杯凉透的茶水发愁。机械厂那边催命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省里的专家还没影儿,他这几根稀疏的头发眼看就要守不住阵地了。   “进。”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开了,探进来一颗扎着麻花辫的小脑袋,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傻白甜”的笑容。   “周叔叔,没打扰您思考人生吧?”   周伯安一看来人,眼皮子猛地一跳,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但这菩萨手里没拿净瓶,反而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信纸。   “小陈?”周伯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中年干部,“你这是……”   陈薇走进屋,把那一摞信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而又令人安心的“啪”声。   “那几本期刊的翻译,完工了。”她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刚剥完两斤毛豆,“您过过目?”   周伯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掉在桌上。   “完……完了?”他结巴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陈薇,“丫头,这可是整整三本期刊!带图纸说明的那种!这才过去多久?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干活的啊!”   陈薇扑哧一笑,找个椅子大大方方坐下:“周叔叔,您这就外行了。翻译这活儿,讲究个一气呵成。就像那红烧肉,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要是断断续续的,那肉就柴了,没法吃。”   周伯安将信将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译稿。   这一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   字迹清秀工整,连个涂改的墨点子都没有,简直像是印刷厂排版出来的。更绝的是那些生涩的机械术语,被翻译得那叫一个信达雅,通顺得让他这个半吊子外语水平的人读起来都觉得如沐春风。   “这……这‘液压传动阀芯的密封性测试’……”周伯安哆哆嗦嗦地指着一行字,“这就翻出来了?”   “嗯呐,”陈薇眨眨眼,“顺手还把原文里一个明显的参数错误给标注出来了,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您看是不是那个理儿。”   周伯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行娟秀的小楷备注:*此处原文疑似将毫米误写为厘米,建议核实。*   “神了!”周伯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丫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是不是以前喝墨水长大的?”   “墨水不好喝,我还是喜欢喝汽水。”陈薇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周叔叔,质量您要是觉得没问题,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落袋为安’的事儿了?”   周伯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开抽屉,动作豪迈得像是个正在分发战利品的土匪头子。   “早就给你备好了!”   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被推到了陈薇面前。   “这里是一百块钱,另外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五张工业券,两张肉票。”周伯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还有两张咱们书店内部的购书卡,不用排队那种。”   陈薇眉毛一挑。   一百块!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钱工资的年代,这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更别提那些有钱都买不到的工业券和肉票了,这简直就是硬通货里的战斗机。   “周叔叔,您这也太客气了。”陈薇嘴上说着客气,手上的动作可一点不含糊,行云流水般地把信封揣进了兜里,还顺手拍了拍,确认它安安稳稳地躺在口袋深处。   “这是你应得的。”周伯安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里全是欣赏,“你是不知道,这几篇东西要是送到省里翻译局,少说得排队半个月,还得欠一屁股人情。你这简直就是给咱们书店送来了‘及时雨’。”   “互利互惠嘛。”陈薇站起身,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衣角,“那我就不耽误您忙大事了。下次有这种‘硬骨头’,您尽管招呼。”   “哎,等等!”周伯安叫住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路上慢点,财不露白,别还没到家就把红烧肉弄丢了。”   “得嘞!”   陈薇哼着小曲儿走出了书店后门。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口袋里的钱正在发烫。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钻进了旁边那个门脸不大、却总是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柜台后面,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看谁都像欠她二斗米的售货员大姐,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着白眼。   “同志,买什么?没票别乱看啊。”大姐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皮都没抬。   陈薇也不恼,笑盈盈地从兜里掏出那几张崭新的工业券,轻轻拍在玻璃柜台上。   “大姐,劳驾,拿两条‘红塔山’,再来一瓶‘汾酒’。”   售货员大姐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卡壳了。她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   红塔山?汾酒?   这可是好东西啊!平时只有那些大干部或者厂里的领导才舍得买,还得托关系走后门。这小丫头片子,一开口就是两条?   “你有票?”大姐狐疑地问。   “都在这儿呢,您点点。”陈薇指了指柜台上的工业券。   大姐拿起来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紧俏货,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小同志看不出来啊,深藏不露!这是给家里长辈买的吧?真孝顺!”   大姐手脚麻利地从身后的货架顶层取下两条红白相间的香烟,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瓶瓷瓶汾酒。   “一共二十八块五,加两张券。”   陈薇爽快地付了钱。看着手里这两条沉甸甸的烟和那瓶酒,她心里那个美啊。   既然手里有了第一桶金,必须得先把老爹的“精神食粮”给续上。   至于红烧肉?那是必须的。她又转身去了副食柜台,在那位切肉师傅惊讶的目光中,豪横地割了两斤五花三层的极品猪肉。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正是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点儿。   满院子都是油烟味儿和孩子的哭闹声。陈薇把东西藏在挎包里,像个潜伏的特工一样,贴着墙根溜进了自家屋门。   刚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那是葱花下油锅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李淑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老陈!把蒜剥了!一天天就知道在那儿唉声叹气,叹气能把那破机器叹好啊?”   陈薇忍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   她把挎包打开,先是把那块还在渗血水的五花肉往桌上一拍。   “妈!今晚加餐!”   李淑兰拿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一看桌上的肉,眼睛瞬间瞪圆了:“死丫头!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把你爸藏鞋底的私房钱偷出来了?”   正在剥蒜的陈薇父亲——陈建平同志,一听这话,手一抖,蒜瓣儿滚了一地,满脸惊恐:“淑兰!冤枉啊!我鞋底早就让你翻遍了,连个钢镚儿都没有!”   陈薇嘿嘿一笑,像变戏法似的,又从包里掏出了那两条红塔山和那瓶汾酒。   这下,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建平手里的半瓣蒜彻底掉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红得耀眼的烟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这是……”陈建平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伸出手想摸,又怕手上剥蒜的味儿沾上去,赶紧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红塔山?还是两条?”李淑兰也不骂人了,她虽然心疼钱,但也识货。这东西,在机械厂里,那是身份的象征啊!   “薇薇,你……你这是去抢供销社了?”李淑兰压低声音,一脸惊恐地看着女儿,“咱们家可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不能犯错误啊!”   “妈,您想哪去了!”陈薇哭笑不得,早就编好的瞎话张嘴就来,“这是我给书店翻译资料,书店经理给的钱票!”   李淑兰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看着丈夫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   “行了行了,瞧把你爸馋的,口水都快滴到桌子上了。”李淑兰白了丈夫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既然是凭本事挣来的,那就收着吧。不过薇薇啊,下次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了,这钱得攒着给你当嫁妆……”   “妈——”陈薇拖长了音调撒娇,“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隔壁王大妈家的二丫头,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李淑兰一边唠叨,一边手脚麻利地拎起那块肉,“等着,妈给你们做红烧肉去!今儿个高兴,让你爸喝两盅!”   看着母亲进了厨房,陈建平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简直比当了厂长还享受。   “闺女啊,”陈建平感慨万千,“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在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没想到临老了,还能抽上闺女买的红塔山。这烟,爸舍不得抽,明天带厂里去,给老张他们看看,馋死那帮老小子!”   陈薇看着父亲那挺直了几分的腰杆,心里一阵发酸又发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男人的面子有时候比里子还重要。这两条烟,不仅仅是烟,更是父亲在工友面前吹牛的资本,是他养了个好闺女的铁证。   然而,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陈建平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爸,怎么了?”陈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叹气了?是不是这烟是假的?”   “烟是真的,比真金还真。”陈建平把烟别在耳朵上,苦笑了一声,“我是愁厂里那事儿。”   “厂里?”陈薇心中一动,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还是那台机器?”   “可不是嘛!”陈建平一拍大腿,眉头皱成了“川”字,“那台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彻底趴窝了。今儿个省里的专家来了两个,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愣是没敢下手拆。说是没有原厂图纸,怕拆坏了赔不起。”   说到这,陈建平又叹了口气,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厂长急得满嘴燎泡,说是这批订单要是完不成,咱们厂今年的评优就全泡汤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守着金饭碗要饭吃!那机器要是能转起来,咱们厂的效率能翻三倍不止!”   陈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德国设备。   没有图纸。   专家束手无策。   这三个关键词在她的脑海里迅速组合,瞬间拼凑出了一张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   只要有说明书,只要能看懂那复杂的德文操作手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   “爸,”陈薇给父亲的茶缸里续了点热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机器……有说明书吗?”   “有啊!好几大本呢!”陈建平愤愤不平地说道,“全是像蚯蚓一样的洋文,谁看得懂啊?找了几个懂俄语的大学生,看了一下午,一个个摇头晃脑的,说是德语,跟俄语不是一个路数,爱莫能助。”   陈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德语?   巧了不是。   上辈子她在德国留学三年,为了赚生活费,还在汉堡的一家机械厂做过半年的技术翻译。别说是操作手册,就是那机器的祖宗十八代族谱,她也能给翻译得明明白白。   “爸,”陈薇忽然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您说,要是有人能看懂那说明书,能不能帮上忙?”   陈建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闺女,别逗了。那可是德语,咱们这小地方,哪去找懂德语的人?除非是从天上掉下来个神仙。”   “神仙可能没有,”陈薇指了指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但您闺女,好像正好认识这么几个‘蚯蚓’字儿。”   陈建平手里的茶缸“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水溅了一地。   “你……你说啥?”他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你会德语?你不是学的俄语吗?”   “触类旁通嘛,”陈薇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我有个同学,家里就有这种书,我跟着学了点皮毛。而且……”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而且,我今天在新华书店,刚好看到了一本类似的德汉词典。爸,您想不想在厂长面前露个大脸?”   陈建平看着女儿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   自家这个平时温温吞吞的闺女,好像要搞个大新闻了。   而此时,厨房里传来了红烧肉出锅的滋滋声,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也似乎预示着,陈家这原本平淡无奇的日子,马上就要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陈薇看着那盘端上桌的红烧肉,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周叔叔,对不住了,看来咱们的第二次合作,得提前了。而且这次,价码可就不止是几张书票那么简单了。” 第8章 八级工解决不了的难题   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在筷子尖上颤巍巍地晃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地心引力,"啪嗒"一声掉进了陈建平的碗里。   这一声响,像是给陈建平按下了什么开关。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自家闺女,仿佛陈薇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大牡丹花。   “大脸?”陈建平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都有点劈叉,“闺女,这可不是在联欢会上唱个曲儿那么简单。那可是德国机床!那是洋玩意儿!那是咱们厂的‘祖宗’!现在‘祖宗’闹脾气罢工了,连总工都急得薅秃了半边脑袋,你去?你能行?”   陈薇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她咽下肉,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慢悠悠地说:“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不管是红烧肉还是德国‘祖宗’,只要掌握了火候和说明书,那都是一盘菜。”   陈建平看着闺女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这就好比看见一只小白兔宣称要去单挑大灰狼,而且还要把大灰狼做成狼皮褥子。   荒唐!太荒唐了!   可再看看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陈建平又觉得,自家闺女最近确实有点邪乎。这肉做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地道,那洋文说得比广播里还溜。万一……万一真成了呢?   “行!”陈建平一咬牙,狠狠扒了一口饭,“死马当活马医!要是真露了脸,以后你在家横着走,爸给你当开路先锋!”   ……   第二天,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   往日里轰隆隆震天响的车间,今天安静得像是个大型追悼会现场。几百号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一个个垂头丧气,手里拿着扳手、锤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敲。   车间正中央,那台崭新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德国进口精密机床,就像一位高傲的日耳曼贵族,冷冷地俯视着这群束手无策的东方工人。   它不动,大家都不敢动。   这台机器可是花了大价钱换回来的外汇买的,是全厂上下的心头肉。结果刚运来没两天,因为操作员手一抖,按错了一个键,这“贵族”立马翻脸,直接锁死,任你千般讨好万般求情,它就是纹丝不动。   赵厂长蹲在机器旁边,嘴上的燎泡大得能挂油瓶。他手里夹着根烟,却忘了点,只是把烟屁股咬得稀烂。   “老张啊,”赵厂长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还是不行?”   总工程师张建国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黑眼圈比大熊猫还重。他手里捧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说明书,绝望地摇摇头:“厂长,这真不是我不行,是这洋文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昨儿个找来的那个外语学院的老师,说是懂俄语,能触类旁通。结果通了半天,把‘紧急制动’翻译成了‘加速前进’,差点没把这机器给送上西天!”   赵厂长一听这话,气得把手里的烟狠狠往地上一摔:“娘的!我就不信了!咱们造原子弹都不怕,还能让这几个弯弯绕绕的洋码子给憋死?”   骂归骂,现实却是骨感的。   这台机器是厂里的命根子,更是上面压下来的政治任务。要是修不好,别说评优了,他这个厂长都得卷铺盖卷回家种红薯。   周围的八级工们,平时在车间里那是呼风唤雨的人物,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机器哪颗螺丝松了。可现在,面对这台全是洋文的“哑巴”机器,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陈建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台机器,又看了看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厂长,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今早出门前,闺女特意塞给他的一张纸条。   闺女说了,只要把这纸条给厂长看,剩下的事儿就不用他操心了。   陈建平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这要是闺女在吹牛,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要是把厂长惹毛了,会不会直接把他发配去扫厕所?   正犹豫着,张建国突然站了起来,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在原地转圈:“人呢?啊?偌大个京市,就找不出一个懂这破鸟语的人才?新华书店那边呢?不是说在那儿能碰到文化人吗?再去给我蹲点!把所有买外语书的人都给我抓……不,请回来!”   提到新华书店,张建国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闪过一道电光。   等等。   新华书店?   那个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点狡黠的小姑娘?   那天在书店,那个小姑娘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本词典的排版有问题,如果不注意,很容易把‘启动’看成‘自毁’。”   当时他还觉得这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胡说八道,那分明是扫地僧下凡啊!   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把自己都拍得龇牙咧嘴:“哎哟!我这个猪脑子!真佛就在眼皮子底下,我怎么就没看见呢!”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心想张总工这是急疯了?   旁边工人小心翼翼地问:“总工,您这是……想出法子了?”   “法子?我有救星了!”张建国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那是一种饿狼看见肥羊的光芒,“备车!快备车!去新华书店!”   ……   新华书店,二楼办公室。   周伯安正端着茶杯,优雅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显得格外岁月静好。   他最近心情不错。那个叫陈薇的小姑娘,虽然是个临时工,但脑子灵光,办事利索,关键是那股子机灵劲儿,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是个好苗子啊。”周伯安抿了一口茶,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块璞玉好好雕琢一下,最好能让她在书店多留几年,给自己当个得力干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直奔二楼而来。   “砰!”   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带着周伯安手里的茶水都洒出来几滴,烫得他手一抖。   “周伯安!你个老狐狸!你藏得好深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张建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周伯安眉头一皱,连忙放下茶杯,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我说老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土匪进村了?我这门可是公家的财产,踢坏了你得赔。”   张建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帽子都歪了,满头大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伯安,活像是个来讨债的冤家。   “赔?只要你能把人给我,别说赔个门,我把厂里的吉普车赔给你都行!”张建国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周伯安被他这副吃人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恢复了淡定,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要人?老张,我这儿是书店,不是人才市场。你要找钳工、焊工去劳务局,跑我这儿撒什么野?”   “少跟我装蒜!”张建国急得直拍桌子,“就那天!那个小姑娘!懂德语的那个!我知道她是你这儿的人!你个老小子,手里攥着这么个宝贝,眼睁睁看着我厂里停工停产,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看我张建国的笑话?”   周伯安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弯。   懂德语的小姑娘?   陈薇?   周伯安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老狐狸的本性瞬间上线了。   “哦……你说小陈啊。”周伯安故意拖长了尾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可是我们要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工作忙着呢。你也知道,书店最近搞‘文明服务月’,离不开人啊。”   张建国一看他这副拿腔拿调的样子就来气,恨不得把茶杯扣他脸上:“周伯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打官腔?我那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国家的机器在那儿趴窝!这是政治任务!政治任务你懂不懂?要是完不成,我完蛋,你也落不着好!”   见火候差不多了,周伯安放下了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张,别急嘛。人,我可以借给你。但是……”   “但是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张建国现在只要能把“救星”请回去,别说条件了,让他叫爹都行。   “第一,这不算借调,算咱们两个单位的‘技术协作’。这功劳嘛,得有我们新华书店的一份。”周伯安伸出一根手指。   “行!没问题!到时候锦旗我亲自给你送来!”张建国答应得极其爽快。   “第二,”周伯安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这孩子是个人才,这次要是帮了你的大忙,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该给的报酬,该有的待遇,你得按‘专家’的标准来。别拿两张电影票就给人打发了。”   张建国一听,大手一挥:“这还用你说?只要她能把那台德国‘祖宗’给我伺候好了,我给她发奖金!发大红包!以后她来厂里洗澡都不要票!”   周伯安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行了,既然张总工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忍痛割爱,带你去见见这位‘小专家’吧。”   张建国急得一把拉住周伯安的胳膊就往外拖:“还见什么见!直接带走!车就在楼下,油门我都踩到底了!”   ……   新华书店一楼大厅。   陈薇正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整理着书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她在等。   等风来。   或者说,等那个开着吉普车、满嘴燎泡的“风”刮过来。   按照她对剧情的推算,再加上老爸那边昨晚的铺垫,今天这场戏,差不多该开锣了。   果不其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人呢?那个懂德语的小同志在哪儿?快!十万火急!”   陈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对上了冲进来的张建国和被拖得跌跌撞撞的周伯安。   那一刻,张建国仿佛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在向他招手。   而陈薇心里想的却是:   ——周叔叔,张总工,既然你们都入戏了,那我也该上台了。这场关于“知识改变命运”的大戏,咱们得好好演,毕竟,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哎哟,这不是张总工吗?”陈薇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声音清脆悦耳,“您这是……来买字典的?”   张建国几步冲到柜台前,双手抓住柜台边缘,那架势恨不得直接翻进去把陈薇扛走。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买什么字典!我是来买……不,我是来请活菩萨的!小同志,不,小专家!救命啊!”   周围的顾客和店员都看呆了。堂堂重型机械厂的大厂长,竟然对着一个小姑娘喊救命?这世界也太魔幻了吧?   周伯安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赏。这丫头,面对这么大阵仗还能面不改色,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主。   陈薇看着眼前这位急得快要冒烟的厂长,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这情绪到位,表情满分。   她微微一笑,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德汉词典,轻轻拍了拍封面:   “张总工,看来,咱们的‘业务’可以谈谈了。” 第9章 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车   张建国那双铜铃大眼瞪得像刚出炉的灯泡,死死盯着陈薇手里那本厚得能砸核桃的德汉词典,仿佛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   “谈!必须谈!只要你能把那堆鬼画符给我变成中国字,别说业务,把我也务了都行!”   张建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柜台玻璃上。周围的顾客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年头买书还有把自己搭进去的?   陈薇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这位总工过于热情的“洗礼”,嘴角噙着一抹职业化的微笑:“张总工言重了,翻译是技术活,不是卖身契。不过,这活儿急,我手头没资料,得回家拿几本笔记。”   “回!马上回!车就在门口!”张建国转身就要去拽周伯安,“老周,赶紧的,给小专家办手续,咱们现在就走!”   周伯安到底是搞行政的老油条,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弄得心跳加速,但脑子还算清醒。他示意店员小刘赶紧把陈薇的入职登记表拿来。   小刘战战兢兢地把登记表递过来。周伯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家庭成员”那一栏上扫过。   下一秒,周伯安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他先是眉毛一挑,接着眼睛瞪大,最后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那模样活像是一只偷油喝的老鼠突然发现油缸里蹲着一只猫。   “老……老张,”周伯安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你先别急着嚎。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张建国急得火烧眉毛,哪有心思看表格:“看个屁!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闺女,今天也得给我去厂里救火!”   “嘿,虽不是天王老子的闺女,但也差不多是你的‘债主’了。”周伯安把表格往张建国眼皮子底下一拍,指着父亲那一栏,“陈建平。重型机械厂三车间七级钳工。眼熟不?”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张建国眨巴眨巴眼睛,那张黑红的大脸盘子上,表情从焦躁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怀疑人生。   “陈……陈老蔫儿?”张建国失声叫道,嗓门大得把书店门口那只正在打盹的野猫都吓得炸了毛。   陈建平,外号“陈老蔫儿”,在厂里那是出了名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老实得让人心疼。谁能想到,那个平时只会埋头搓钢管的老实人,家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只金凤凰?   “这……这是老陈家的闺女?”张建国猛地扭头看向陈薇,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那个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片子?”   陈薇依旧保持着那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张伯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糖,我自己买得起。”   “哎哟我的亲娘嘞!”张建国一拍大腿,那动静响得像是放了个炮仗,“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老陈这闷葫芦,家里藏着原子弹都不上报!走走走,赶紧回家!我得去把老陈这把老骨头拆了炖汤……不是,是去请教请教他是怎么教闺女的!”   说着,张建国也不管周伯安还在那儿风中凌乱,一把拽住周伯安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陈薇,像是护送什么易碎的国宝,大吼一声:“小赵!把吉普车开过来!把那个破篷子给我掀了,要敞亮!”   ……   京市的胡同,那是充满了烟火气和八卦味儿的地方。   平日里,这里最大的新闻也就是谁家丢了只鸡,或者谁家两口子为了几分钱的醋打了一架。但今天,注定是个载入胡同史册的日子。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霸气,轰隆隆地驶进了狭窄的巷子。   那引擎声,跟打雷似的,震得胡同口王大妈家晾衣杆上的裤衩子都跟着哆嗦。车轮卷起的尘土,硬是在这初秋的午后制造出了一种沙尘暴的即视感。   “哎哟喂!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正在门口纳鞋底的张大娘吓得针都戳到了手上,顾不得疼,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只见那吉普车左拐右拐,凭借着司机高超得近乎杂技的技术,愣是在只能容两辆自行车并排过的胡同里杀出一条血路。路边的几只老母鸡吓得咯咯乱叫,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留下一地鸡毛。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陈家大杂院的门口。车屁股后面喷出的黑烟,瞬间把刚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李大爷熏了个满脸黑。   “咳咳咳!这谁啊!懂不懂规矩!”李大爷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驱散烟雾,待看清那墨绿色的车身和红色的字头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霍!这……这是当官的车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油锅里溅了一滴水,整个大杂院瞬间炸了。   东屋的赵婶子,西屋的刘嫂子,还有正在水池边洗白菜的孙大妈,全都扔下手里的活计,跟看西洋景似的围了过来。   “这不是机械厂的车吗?”眼尖的赵婶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张总工吗?我在厂庆大会上见过,嗓门特大那个!”   “哎哟,还真是!你看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那个管人事的周主任?”   “他们来老陈家干嘛?难道老陈犯事儿了?”   “我看悬!老陈那人老实得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头,能犯啥事?保不齐是老陈立了大功,领导来慰问了!”   众说纷纭间,车门开了。   张建国火急火燎地跳下车,连车门都顾不上关,扯着嗓子就喊:“老陈!陈建平!赶紧出来!你家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正在屋里摘菜的李淑兰吓得手一抖,刚择好的菠菜全掉地上了。   “老陈!老陈你快听听,是不是有人喊咱们家出事了?”李淑兰脸色煞白,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是不是薇薇?是不是薇薇在书店闯祸了?”   坐在里屋正抽着旱烟的陈建平也是心里一咯噔,烟袋锅子差点掉裤裆上。他虽然平时话少,但对闺女那是疼到了骨子里。一听这话,鞋都没提好,趿拉着就冲了出来。   两口子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张建国像个土匪头子一样堵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脸无奈的周伯安。   李淑兰一看这阵仗,腿都软了。这可是大厂长啊!平时只能在主席台上看见的人物,现在怎么一脸凶神恶煞地站在自家门口?   “张……张总工?”李淑兰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是不是我家薇薇不懂事,给您惹麻烦了?她年纪小,不懂规矩,有什么错您冲我来,别难为孩子……”   陈建平也是一脸惨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挡在媳妇前面,结结巴巴地说:“总工,薇薇要是打碎了什么贵重东西,我……我赔!我工资扣光了也赔!千万别抓人啊!”   围观的邻居们一听这话,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好奇。看来老陈家这闺女是闯了大祸了,这下完了,搞不好工作都要丢。   就在这千钧一发、悲情氛围拉满的时刻,车后座的门开了。   陈薇淡定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手里还拎着那个有点掉皮的帆布包。面对周围几十双探究的眼睛,她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像是刚参加完国宴回来一样从容。   她轻轻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目瞪口呆的父母面前,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乖巧笑容:“爸,妈,你们这是干嘛呢?张总工是来接我拿东西的。”   “拿……拿东西?”李淑兰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拿啥东西要出动吉普车?还要总工亲自来?”   张建国这时候终于回过味儿来了,看着老两口吓得半死的样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原本那股子急躁劲儿瞬间变成了一朵菊花般的笑脸。   “哎呀,老嫂子,老陈,你们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张建国上前一步,那双刚才还想抓人的大手,此刻紧紧握住了陈建平全是老茧的手,用力摇晃着,“我是来求救的!你们家薇薇,那是人才!是专家!是我们厂的大救星啊!”   “啥?”陈建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救星?薇薇?”   “可不是嘛!”周伯安在旁边适时地插话,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老陈啊,你可是深藏不露啊。你闺女那一手德语,连省里的专家都比不上。咱们厂进口的那台洋机器坏了,全指望薇薇去翻译说明书救命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我的天!老陈家闺女会德语?那是洋鬼子的话吧?”   “连总工都要来求她?这丫头成精了?”   “我就说薇薇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你看那脑门,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刚才还在猜陈家犯事的刘嫂子立马改了口风)   李淑兰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脚面上。她看看一脸淡定的女儿,又看看满脸堆笑的厂长,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薇薇……你啥时候学会的德语?”李淑兰梦游般地问道。   陈薇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弥天大谎:“妈,您忘了?我平时床底下那些旧书,还有我总去废品站淘回来的那些破本子,都是自学的。这叫……知识改变命运。”   “对对对!自学成才!这就是天才!”张建国在旁边疯狂点头捧哏,“老陈,你生了个好闺女啊!以后她在咱们厂,那就是这个!”   张建国竖起了大拇指,高高举过头顶。   陈建平看着那个大拇指,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二斤二锅头。他那个只会撒娇要零花钱的闺女,成专家了?   “行了,爸,妈,救场如救火,我得去拿笔记了。”陈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言多必失。她转身走进屋里,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到两分钟,陈薇就拿着几本早就准备好的、故意做旧的笔记本走了出来。   “张伯伯,周叔叔,我们可以走了。”陈薇语气平静,仿佛她要去不是去解决关乎国家建设的重大技术难题,而是去菜市场买两斤土豆。   “好好好!请!快请!”张建国居然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幕,再次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可是张建国啊!那个在厂里骂人能把房顶掀翻的张阎王啊!竟然对一个小丫头这么客气?   陈薇在众目睽睽之下,优雅地上了吉普车。   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了母亲李淑兰还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父亲陈建平则是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脸上泛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红光。   那是面子,是尊严,是作为父亲最荣耀的时刻。   “轰——”   吉普车再次轰鸣启动,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驶离了胡同。   这一次,没人嫌它吵,也没人嫌它尘土大。所有的邻居都目送着那辆墨绿色的车消失在巷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老陈啊,”隔壁王大爷颤巍巍地走过来,递给陈建平一根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你家这闺女,以后是要当大干部的料啊!”   陈建平接过烟,手还有点哆嗦,但他努力绷住了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淡但实际上尾音都在发飘的声音说道:“嗨,孩子嘛,就是瞎胡闹,给领导帮点小忙而已。”   李淑兰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她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朝着周围的邻居大声说道:“那是!我家薇薇从小就爱看书,我就说读书有用吧!今晚谁也别走,来我家吃饭!我杀鸡!”   吉普车上。   陈薇坐在后座,感受着这个年代特有的颠簸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步,成了。   这辆吉普车,不仅载着她去解决技术难题,更是载着她和陈家,驶离了那个注定平庸的命运轨迹。   “小陈专家,”前排的张建国回过头,一脸讨好地问道,“这车坐着还行吧?要是颠得慌,我让小赵开慢点?”   “不用,”陈薇翻开手中的笔记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业,“开快点。机器不等人,我也赶着回家吃我妈杀的鸡呢。”   张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爽快!小赵,给老子踩油门!飞回去!”   吉普车像一头兴奋的野牛,咆哮着冲上了大路,留下一路惊叹,也拉开了陈薇在这个时代乘风破浪的序幕。 第10章 会议室里的年轻翻译   吉普车发出一声类似老黄牛濒死般的哀鸣,在红星机械厂行政楼前那个并不算平整的水泥地上,来了一个极其风骚的急刹摆尾。   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到了!”张建国推开车门,那架势不像是个总工,倒像是刚打完胜仗回来抢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他火急火燎地绕到后座,替陈薇拉开车门,“小陈专家,请!咱们这回能不能翻身,全看这一哆嗦了!”   陈薇淡定地跨下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顺便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心想:这哪里是机械厂,分明是她那只即将到嘴的大肥鸡的停尸房。为了那口肉,今天这机器就是变成变形金刚,她也得给它拆了装回去。   “走着。”陈薇言简意赅,气场两米八,硬是把一身的确良衬衫穿出了高定西装的感觉。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大门紧闭,但即便隔着厚重的木门,也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争吵声,分贝之高,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咸豆腐脑还是甜豆腐脑”的世界大战。   张建国黑着脸,抬起穿大头皮鞋的脚,“哐”的一声踹开了门。   “吵什么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行政楼改菜市场了!”   这一嗓子吼出了狮吼功的效果,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屋里的景象堪称“人间仙境”——烟雾缭绕,能见度不足五米。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骨干正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一个个面红耳赤,手里的烟卷像是不要钱似的拼命烧。桌子中央,铺着几张巨大的蓝图和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说明书。   而在这一群油腻腻、乱糟糟的老少爷们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白得有些刺眼的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头微蹙,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跟这群文盲坐在一起”的清冷气息。   这就是外贸局借调来的“高材生”,顾宴清。   张建国的大嗓门显然并没有震慑住顾宴清,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透过镜片,凉凉地扫了过来。   “张总工,”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有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一块冰掉进了热油锅里,“如果你的嗓门能发电,红星机械厂大概已经提前实现四个现代化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张建国老脸一红,但他皮糙肉厚惯了,根本不在意,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的陈薇像献宝一样喊道:“顾科长,少跟我扯犊子。人我给你找来了!真正的德语专家!比真金还真!”   顾宴清停下转笔的动作,目光越过张建国宽阔的肩膀,落在了陈薇身上。   那一瞬间,陈薇明显看到这位顾科长的眉毛挑起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嘲讽弧度。   “专家?”顾宴清放下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张总工,你是去幼儿园挖的墙角,还是去文工团拉的壮丁?这姑娘还没断奶吧?”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这就是那个高人?”“还没我闺女大呢!”“老张是不是急疯了,随便拉个学生妹来顶缸?”   面对满屋子的质疑和顾宴清那毫不掩饰的轻视,陈薇不仅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这种“扮猪吃虎”的剧本,虽然老套,但演起来真的很爽啊。   她没有理会那些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径直走到长桌前。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清新的皂角香气硬生生在满屋子的烟臭味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陈薇站在顾宴清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   “断没断奶不重要,”陈薇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人畜无害却又锋芒毕露,“重要的是,这堆废纸在我眼里是说明书,在你们眼里是天书。顾科长,你说对吗?”   全场死寂。   这姑娘,够辣!   顾宴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探究。他伸手敲了敲桌上的图纸:“口气不小。既然是专家,那就请吧。这台西德进口的精密磨床趴窝三天了,我们也听了三天的天书。你要是能让它动弹一下,我顾宴清给你端茶倒水叫师父。”   “叫师父就免了,我不收徒弟,尤其是不懂礼貌的徒弟。”陈薇毫不客气地回怼,顺手抄起桌上那本厚重的德文说明书,像翻闲书一样哗啦啦地翻了起来。   顾宴清被噎了一下,眼镜后的眸子微微眯起。   陈薇翻书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扇风。周围的老工程师们看得直摇头,心想这丫头片子果然是来捣乱的。   只有顾宴清,眼神逐渐凝重起来。   他懂一点德语,虽然只是皮毛,但他能看出来,陈薇翻书的动作虽然快,但每次停顿的地方,都是关键的技术参数页。她在找东西,而且目的性极强。   “找到了。”   不到两分钟,陈薇啪的一声合上说明书,指尖点在桌面上铺开的蓝图某处。   “这里,”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液压系统的回流阀参数,说明书上标注的是15巴(Bar),但根据这台机器的装配图纸和液压泵的型号推算,这里的实际工作压力至少需要150巴。这是印刷错误,或者是德方提供的说明书版本不对。”   “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把假牙喷出来,“150巴?小姑娘,你敢乱说?150巴那可是高压!搞不好要炸管子的!”   顾宴清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这本说明书是随机附带的原版,怎么可能有错?而且15和150,这差距未免太大了。”   “大吗?”陈薇挑眉,随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刷刷几笔,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液压回路草图,旁边标注了一串流利的德文公式和计算过程。   “这台磨床采用的是双级液压驱动,前级启动压力确实是15巴,但进入主磨削阶段,必须要有足够的高压支撑。德国人在编写这版说明书的时候,显然是把调试参数和运行参数搞混了。”   陈薇扔下笔,拍了拍手上的铅灰,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简单来说,你们这几天一直在用哄小孩的劲儿去推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它能动才怪。”   哄小孩推胖子……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但莫名其妙地通俗易懂。   顾宴清看着图纸上那串漂亮的德文手写体,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眼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见鬼了”的震惊。   他是科班出身,虽然主修的是贸易,但机械原理也学过。陈薇列出的公式逻辑严密,推导过程丝滑得像德芙巧克力,竟然……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老工程师扶着老花镜,凑到图纸前看了半天,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好像……好像有点道理啊!这公式是莱顿弗罗斯特效应的逆向推导?我的天,这姑娘懂高数?”   “懂一点点。”陈薇谦虚地比了个小拇指,“也就是能教教大学生的水平。”   众人:“……”   张建国虽然听不懂什么巴不巴的,但他看懂了这帮知识分子的表情——这丫头说对了!   “哈哈哈哈!”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我就说嘛!老子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小陈专家,那现在咋整?直接改参数?”   “改。”陈薇点头,目光转向顾宴清,“顾科长,敢不敢赌一把?要是炸了管子,我赔你一台新的。要是修好了……”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狡黠。   顾宴清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慌乱,声音恢复了冷静:“要是修好了,外贸局欠你一个人情。另外,这台机器的翻译费,我按最高标准给你双倍结算。”   “成交!”陈薇打了个响指,“走,去车间!我的鸡……啊不,我的机器在等我!”   ……   车间里,巨大的磨床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周围围满了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工人。   陈薇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那张被她改得面目全非的图纸,指挥若定。   “老李师傅,把回流阀的压力设定调到150。”“小赵,检查溢流管的接口密封,加两个O型圈。”“那个谁,别傻站着,把冷却液的流量开到最大!”   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小姑娘,此刻的她,就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军,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确、不容置疑。   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八级钳工、老师傅们,此刻一个个乖得像小学生,指哪打哪,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顾宴清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目光紧紧锁在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车间昏黄的灯光打在陈薇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专注的样子,竟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这姑娘,有点意思。”顾宴清低声喃喃自语,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报告!参数调整完毕!”老李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大声喊道。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薇身上,那是决定命运的一刻。   陈薇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有九成把握,但毕竟这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机器,万一有点什么脾气……不管了,为了那只鸡,拼了!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重重按下。   “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是液压泵启动的轰鸣声。   “突突突……”   机器颤抖了几下,像是在咳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轰鸣声变得平稳而有力,巨大的砂轮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令人愉悦的啸叫声。冷却液像牛奶一样喷涌而出,机器……动了!   “动了!动了!”“我的亲娘嘞!真的转起来了!”“神了!这简直是神了!”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人们激动地把帽子扔向空中,张建国更是激动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冲上去抱住那个老工程师转了两圈,差点把人家的老腰给勒断。   在一片欢腾的海洋中,陈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她转过身,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身影。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飞扬的尘土和欢呼的声浪,她的目光准确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顾宴清依旧站在那里,白衬衫一尘不染,与周围的狂欢格格不入。但他看着陈薇,缓缓地抬起手,极其郑重地,为她鼓起了掌。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轻视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陈薇扬起下巴,冲他挑衅地挑了挑眉,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给钱。”   顾宴清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这女人,简直是个财迷精转世。   就在这时,张建国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通红地冲到陈薇面前:“小陈!你就是我亲闺女!不,你是我亲姑奶奶!以后在红星厂,你横着走!谁敢拦你,老子毙了他!”   陈薇赶紧摆手:“别别别,总工,横着走那是螃蟹。我现在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真挚且渴望:“我能回家吃鸡了吗?”   张建国:“……”顾宴清:“……”   全场瞬间爆笑。   吉普车再次发动,这一次,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想回家吃鸡的小姑娘,更是一个即将在时代浪潮中掀起巨浪的传奇。   而在二楼的窗后,顾宴清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陈薇……”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醇厚的红酒。   “有意思。新华书店的翻译?看来,以后得多去书店逛逛了。”   他转身,看着桌上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呢。 第11章 食堂里的特供红烧肉   “回什么家!吃什么鸡!”   张建国的大嗓门震得头顶的白炽灯泡都跟着抖了三抖,他一把拽住正准备开溜的陈薇,那架势就像是土匪头子抢到了压寨夫人——不对,是抢到了压寨军师。   “到了红星机械厂,还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传出去我张建国还要不要脸了?”张建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指着办公楼后面那一排红砖房,“走!小食堂!今天大师傅老李刚卤了一锅特供红烧肉,那是给省里领导留的,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先紧着咱们的大功臣吃!”   陈薇一听“特供红烧肉”五个字,原本迈向吉普车的脚尖极其丝滑地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回家吃鸡固然重要,但这年头,食堂大师傅的小灶那可是有市无价的传说级存在。那是肉吗?那是流淌的油脂,是喷香的卡路里,是这个缺油少盐年代里的最高信仰!   “厂长太客气了,其实我……”陈薇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三分矜持三分勉强四分‘恭敬不如从命’,“其实我也不是特别饿,主要是想尝尝大师傅的手艺,帮咱们厂提提意见。”   跟在后面的顾宴清脚下一滑,差点没维持住那副高冷精英的形象。   这姑娘,嘴里的借口比他写的公文还溜。   ……   红星机械厂的小食堂,平日里那是闲人免进的“禁地”。   圆桌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中间摆着一盆热气腾腾、色泽红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那肉块切得有麻将牌那么大,肥瘦相间,裹着浓油赤酱,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冲着陈薇招手:来啊,快活啊。   除了红烧肉,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猪耳朵,外加一大盆白菜豆腐汤。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七零年代,这规格基本等同于后世的满汉全席。   张建国亲自给陈薇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极其粗暴地往她碗里夹了三块最大的红烧肉,堆得像座小山。   “吃!别跟个猫似的!”张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顿,眼神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刚下完蛋的老母鸡,“小陈啊,今天你可是救了咱们厂的大命了。要是那两台机器修不好,我这厂长的脑袋都得摘下来当球踢。”   陈薇也不扭捏,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那一瞬间,多巴胺在大脑里放起了烟花。   她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却还不忘维持着那副荣辱不惊的高人风范,咽下嘴里的美味后,才淡定地开口:“张厂长言重了,术业有专攻,我也就是恰好懂几个单词,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可不是死耗子!”坐在对面的顾宴清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蒜,修长的手指即使在剥蒜皮也像是在把玩玉石,“那些德语图纸我看过,专业术语极其晦涩,即便是在外贸局,能翻译得像你这么精准流畅的,也不超过三个。而且……”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着陈薇,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对机械构造的理解,似乎比翻译本身更深刻。陈同志,这可不是‘恰好’能解释的。”   来了。   陈薇心头一跳。这顾宴清果然是属狐狸的,鼻子灵得很。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缸喝了一口,借着热气掩盖住眼底的一丝精光。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带着淡淡忧伤与怀念的表情——这是她前世在职场上练就的“讲故事专用脸”。   “顾科长好眼力。”陈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远方,“其实,我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住过几年。那时候村里的牛棚里住着一位下放的老先生,脾气古怪,没人敢理他。我看他可怜,常偷偷给他塞个窝头……”   顾宴清挑了挑眉,没说话,继续剥蒜。   “老先生为了报答我,就教了我些洋文。”陈薇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神秘,“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是留洋回来的大工程师。他没书,就拿树枝在地上画图给我讲,什么齿轮、杠杆、液压……我也是听个热闹。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这个故事编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牛棚里的扫地僧”简直是万能的背锅侠。既解释了来源,又因为对方身份敏感且大概率已经平反或者离世,让人无从查证。   张建国听得眼圈都红了,一拍大腿:“哎呀!这是遇到高人了!我就说嘛,咱们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小陈,你这是好人有好报啊!”   顾宴清将剥好的蒜瓣整齐地码在碟子里,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   他信吗?   一半一半。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这个秘密对国家有利,对工作有利,那就不仅无害,反而是宝藏。   “原来是名师出高徒。”顾宴清举起茶缸,以茶代酒,“陈同志,这杯敬那位无名的老先生,也敬你的‘好学’。”   他在“好学”两个字上稍微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陈薇大大方方地跟他碰了一下:“也敬顾科长的‘大方’。”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聪明人才能读懂的默契——那是棋逢对手的火花,也是某种隐秘同盟的建立。   酒足饭饱(其实是茶足饭饱),正事来了。   张建国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拽过一张信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红戳,“啪”地盖了上去。   “小陈啊,虽说你是新华书店的人,咱们不好直接挖墙脚,免得老周那个酸秀才来跟我拼命。”张建国把纸推到陈薇面前,“但是,咱们可以搞个‘编外’嘛!”   陈薇低头一看。   聘书。兹聘请陈薇同志为红星机械厂特约翻译顾问,享受技术科副科级津贴待遇,每月补贴十元,另……   后面的字陈薇没细看,她的目光被张建国从抽屉里掏出来的东西死死锁住了。   那是一叠票证。   还有……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足足有两斤重的、新鲜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编制给不了,实惠不能少!”张建国把肉往陈薇怀里一塞,豪气得像个散财童子,“这十块钱是顾问费,这些肉票、粮票你拿着花。这块肉是今天刚杀的猪,拿回去给老陈和你妈改善改善伙食!以后厂里有看不懂的洋码子,还得麻烦你多跑几趟!”   陈薇抱着那块沉甸甸的五花肉,感受着它透过油纸传来的温度,这一刻,她觉得张建国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简直比当红小生还要英俊。   什么叫格局?这就叫格局!   “厂长您放心!”陈薇站起身,抱着肉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神比入党宣誓还真诚,“以后红星厂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有图纸,我一定随叫随到,指哪打哪!”   顾宴清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见钱眼开、见肉忘形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   刚才谈技术时的沉稳冷静去哪了?谈身世时的感性深沉去哪了?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变色龙。   ……   与此同时,第一车间。   相比于小食堂的高端局,车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且接地气。   陈建平,这个平日里在厂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老实巴交的八级钳工,此刻正站在一台机床旁边,手里夹着工友递来的“大前门”香烟——平时他只舍得抽几分钱一包的劣质烟。   他的周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工友。   “老陈啊,你可是深藏不露啊!闺女咋养的?咋就那么厉害呢?”   “就是!那可是洋文啊!连技术员都看不懂,你家薇薇那是张口就来,跟说相声似的!”   “老陈,你以后可就是‘状元爹’了!以后咱们车间谁还敢说你闷?你这是大智若愚!”   陈建平被夸得满脸通红,腰杆子挺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直。他平日里习惯了弯腰干活,习惯了点头哈腰听领导训话,习惯了在家里听老婆唠叨,何曾享受过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他深吸了一口烟,努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摆出一副“这都没什么”的淡定表情,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激动的内心。   “嗨,也就那样,也就那样。”陈建平咳嗽了一声,用一种极其凡尔赛的语气说道,“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就让她多读点书,收收心。谁知道她瞎看瞎看,还真看出点名堂来了。我也没管她,随她去,随她去。”   “哎哟,听听!这就是教育理念啊!”旁边的车间主任竖起大拇指,“‘无为而治’!老陈,你这水平高啊!”   陈建平嘿嘿傻笑,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上头。   他透过车间的窗户,看向外面停着的那辆吉普车,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那是他闺女。那是他陈建平的种!   ……   吉普车发动了。   陈薇怀里抱着那块珍贵的五花肉,兜里揣着热乎的顾问聘书和票证,心满意足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车窗降下一半,初夏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爽。   顾宴清站在车外,并没有急着走。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那件白衬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整个人显得既挺拔又有些不真实的温润。   “回去路上小心。”顾宴清弯下腰,视线与车内的陈薇齐平。   “顾科长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脑细胞没少死吧?”陈薇心情好,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顾宴清勾了勾嘴角,目光扫过她怀里的肉,意有所指:“陈顾问,肉要趁热吃,机会也要趁热抓。外贸局那边最近有一批新的进口设备要洽谈,到时候,可能还要请你这位‘高人’出山。”   陈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要在外贸局也给她铺路?   她看着顾宴清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在利用她的技术,似乎……还在有意无意地把她拉进他的圈子。   “只要钱到位,玻璃全干碎。”陈薇挑了挑眉,用一句后世的顺口溜作为回答,“顾科长,咱们来日方长。”   顾宴清没听懂前半句的梗,但听懂了后半句的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车门,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   “开车。”   吉普车轰鸣着驶出大门,卷起一阵尘土。   陈薇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车辆远去。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五花肉,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什么顾宴清,什么外贸局,什么复杂的职场博弈,在这一刻,都比不上今晚这顿即将到嘴的红烧肉来得实在。   但她心里清楚,这块肉,只是个开始。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她,也载着这个时代即将开启的无限可能,向着家的方向,向着那个充满烟火气的筒子楼,一路狂奔。   “爸!妈!我带肉回来啦!!!”   风中,似乎隐约传来了女孩兴奋的呐喊声,惊飞了路边树上的两只麻雀。 第12章 新华书店的转正风波   那一声“爸妈”,还没落地,就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给顶了回去。   BJ212吉普车那墨绿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名为“特权”的冷光,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大杂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散去,院子里正在摘菜、洗衣服、甚至蹲在墙角抽旱烟的大爷大妈们,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脖子伸得比此时此刻正在电线杆子上叫唤的麻雀还长。   在这个自行车都能当传家宝的年代,一辆吉普车停在家门口,那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自家门口停了架UFO。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小战士跳下来,动作利索地绕到后座,甚至还贴心地虚扶了一把车门框。   陈薇抱着那块油光锃亮的五花肉,像捧着刚出土的传国玉玺,从车上跳了下来。   “陈同志,顾科长交代了,务必把您安全送到。”小战士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大概半个胡同都能听见。   陈薇笑眯眯地点头:“替我谢谢顾科长,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吉普车轰隆隆地走了,留下一屁股尾气和一群目瞪口呆的邻居。   这时候,正屋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李淑兰手里还攥着半头蒜,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刚才那声喊她可是听得真真的,原本以为自家闺女是走回来的,谁承想一出门,看见的是闺女站在吉普车的尾气里,怀里还抱着一坨……那是肉?!   “哎哟我的老天爷!”李淑兰这一嗓子,直接把大杂院的暂停键给解除了。   前院的王大妈把手里的湿衣服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都不管,俩眼珠子死死盯着陈薇——准确地说是盯着那辆远去的车屁股和陈薇怀里的肉。   “薇薇啊,这……这是刚才那车送你回来的?”王大妈酸溜溜地问,语气里像是刚吞了两斤柠檬。   陈薇还没说话,李淑兰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那是“护犊子”模式全开。她先是假模假式地拍了拍陈薇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土,然后用一种看似抱怨、实则音量刚好能让全院听见的嗓门说道:   “这孩子,我都说了让她坐公交回来就行,非不听!人家领导也是,太客气了,非得派专车送。你说这大吉普烧油多厉害啊,多浪费国家资源!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咱得艰苦朴素!”   陈薇嘴角抽了抽,强忍着笑意。亲妈这招“凡尔赛”文学,简直是无师自通,领先时代五十年。   “妈,人家是顺路。”陈薇配合地给老妈递梯子。   “顺路也不行啊,多招摇!”李淑兰嘴上责怪,脸上那笑纹却已经开成了秋天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得意。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陈薇怀里。   “嘶——”李淑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这……这是五花肉?!”   陈薇把肉往上托了托,那两斤五花肉在夕阳下颤巍巍地抖动着,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那个机械厂的领导非要给,说是感谢我帮忙翻译了资料。不要还不行,硬塞给我。”陈薇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年头,肉票那可是稀罕物,每人每月就那么点定额,谁家不是省着吃?像这样整整两斤的一大块五花肉,那是过年才敢想的待遇!   “哎哟喂,两斤啊!这得多少肉票啊!”隔壁张婶眼睛都绿了,手里摇着的蒲扇都忘了动,“淑兰啊,你家薇薇这是出息了啊,又是坐小汽车,又是拿肉回来的,这是当了大干部了?”   李淑兰腰杆子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手里那半头蒜仿佛变成了权杖。   “嗨,什么大干部,就是帮着国家单位解决了一点小小的技术难题。”李淑兰轻描淡写地挥挥手,“也就是懂点外语,瞎猫碰上死耗子。行了行了,不跟你们聊了,这肉得赶紧做,不然就不新鲜了。今晚啊,咱家做红烧肉!”   最后那三个字,李淑兰说得那是掷地有声,余音绕梁。   在一众邻居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洗礼中,李淑兰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押着陈薇和那块肉回了屋。   那一晚,陈家飘出的红烧肉香味,霸道地钻进了大杂院每一户人家的窗户缝里,成了当晚整个胡同最大的“公害”,馋哭了至少五个小孩,引发了三对夫妻因为“你看人家闺女”而产生的家庭拌嘴。   ……   第二天一早,陈薇神清气爽地骑着自行车去了新华书店。   昨晚那顿红烧肉吃得太扎实,导致她现在打个嗝都带着一股富足的油水味。到了单位,她刚把自行车停好,就感觉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书店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丝火药味。   老员工孙桂英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眼皮耷拉着,一副更年期提前发作的模样。看见陈薇进来,她重重地把茶缸往桌子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哟,这是谁来了?我还以为咱们的大忙人今天又不来了呢。”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陈薇挑了挑眉,没搭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临时工位——其实就是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   “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孙桂英见陈薇不接茬,更来劲了,转头对旁边的同事小刘说道,“咱们新华书店是什么地方?那是宣传阵地!纪律是第一位的!这无故旷工一整天,连个假条都没有,要是放在以前,那是要通报批评的!”   小刘是个老实人,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不敢参战。   陈薇放下书包,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昨天没吃完的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在口腔蔓延。   “孙大姐,您这火气有点大啊,是不是最近肝火旺?”陈薇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昨天可是经过周主任批准出去办事的,怎么到您嘴里就成旷工了?”   “办事?办什么事需要一天不露面?”孙桂英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陈薇,我告诉你,别以为主任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眼看着就要定转正名额了,咱们书店这次就一个指标!这可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组织上考察的是德能勤绩,你这‘勤’字第一关就过不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   陈薇心里跟明镜似的。孙桂英有个不成器的侄子,一直想塞进书店来,这次转正名额要是给了陈薇,她侄子还得继续当临时工或者去扛大包。这是在这儿给她上眼药呢。   “孙大姐,您这觉悟有待提高啊。”陈薇依然不急不躁,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桌子上的灰,“我出去那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怎么能叫旷工呢?格局,要注意格局。”   “呸!还支援国家建设,你就吹吧!”孙桂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不就是个刚来的临时工吗?还能上天不成?我告诉你,今天周主任就要开会讨论转正的事,我作为老员工,必须向组织反映你的问题!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风气,坚决不能助长!”   孙桂英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连外面的顾客都能听见。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同事也都面面相觑,有的同情陈薇,有的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毕竟,在这个年代,转正就是捧上了铁饭碗,谁不想争?孙桂英虽然讨厌,但她是老资格,真要闹起来,周主任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就在孙桂英唾沫横飞,准备把陈薇批斗成“破坏劳动纪律的典型”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伯安走了进来。   今天的周主任看起来格外精神,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名为“春风得意”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的东西。   一面鲜红的锦旗,上面用金粉写着八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那是机械厂保卫科的,手里捧着一封用红纸写的大大的感谢信。   “哎呀,都在呢?”周伯安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但他显然心情太好,完全没在意,“正好,大家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我有件大喜事要宣布!”   孙桂英正骂在兴头上,被这一打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一看周伯安来了,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抢先告状:“主任!您来得正好!我要举报陈薇同志昨天无故旷工!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咱们书店的形象,这次转正名额,我觉得……”   “旷工?”周伯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孙桂英一眼,“谁说她旷工了?”   “昨天她一天都没来啊!大家都看见了!”孙桂英指着陈薇,一脸的正义凛然。   周伯安没理她,而是转身接过那面锦旗,猛地一抖,展开在众人面前。   只见锦旗上写着:**“技术攻关显身手,排忧解难助生产”**。   落款是:**第一机械厂革命委员会**。   孙桂英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孙桂英同志,你搞错了。”周伯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洪亮,“陈薇同志昨天不是旷工,而是受第一机械厂的紧急邀请,去协助解决进口设备的关键技术难题!这是经过我特批的,属于重要的外勤任务!”   “什……什么?”孙桂英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进口设备?技术难题?就凭这个还在啃大白兔奶糖的小丫头片子?   这时候,机械厂保卫科的那位同志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个礼,大声念起了感谢信:   “新华书店领导:贵单位陈薇同志,以精湛的外语水平和深厚的专业知识,帮助我厂成功修复了关键进口设备,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保障了生产任务的顺利进行……特此致信感谢,并对陈薇同志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表示崇高的敬意!”   感谢信读完,办公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薇身上。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姑娘,此刻仿佛身上都在发光。   陈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谦虚地摆摆手:“言重了,言重了,我就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主要还是咱们工人阶级力量大。”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别人,又没否认自己的功劳。   周伯安满意地点点头,这小丫头,不仅技术好,情商也高,是个可造之材!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惨白色的孙桂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孙桂英同志,对于年轻同志,我们要多关心,多爱护,不要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陈薇同志这次可是给咱们新华书店长了大脸了!机械厂的张厂长亲自给我打电话,那是赞不绝口啊!”   孙桂英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才那些指责,现在全都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她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别说转正了,估计以后连来书店打酱油都没脸了。   周围同事的风向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呀,我就说小陈不一般嘛!你看那气质,一看就是搞学问的!”   “就是就是,咱们书店出了个人才啊!连机械厂都来送锦旗,这可是头一回!”   “小陈啊,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外语,我可得向你请教请教!”   听着这些马后炮般的恭维,陈薇只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骄不躁。   周伯安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鉴于陈薇同志的特殊贡献,以及她所掌握的紧缺外语技能,经过组织研究决定——”   周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陈薇身上。   “特批陈薇同志提前转正!并且,从今天起,在二楼给陈薇同志设立独立的翻译办公桌,专门负责处理外文书籍的整理和翻译工作,不再负责柜台销售!”   轰——   办公室里再次炸开了锅。   提前转正!独立办公桌!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要知道,普通人想转正,那得熬资历、熬年头,还得看表现。陈薇这才来了多久?不仅转正了,还脱离了站柜台的苦海,直接成了坐办公室的技术骨干!   孙桂英手里的搪瓷茶缸彻底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就像她此刻崩溃的心情。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她想用资历这块破砖头去砸陈薇这块金刚钻,结果把自己砸了个头破血流。   “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培养!”陈薇立正表态,眼神清亮。   周伯安走过来,拍了拍陈薇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小陈啊,好好干。机械厂那边说了,以后还有很多资料需要你帮忙。你的舞台,大着呢。”   陈薇微微一笑,目光越过周伯安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铁饭碗,更是一张通往更高处的入场券。孙桂英的刁难,不过是这场大戏里一个小小的插曲,甚至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路边想绊人一跤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倒霉蛋。   “对了,孙大姐。”陈薇突然转过头,看着还在手忙脚乱擦桌子的孙桂英,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您刚才说那个‘勤’字,我觉得您说得特别对。以后我有了独立办公桌,一定更加勤奋,争取多给咱们书店拿几面锦旗回来。您说是不是?”   孙桂英的脸皮抽搐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小陈说得对。”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陈薇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颗大白兔奶糖。   嗯,真甜。   这七十年代的职场生活,好像比想象中还要有趣那么一点点。她摸了摸口袋里还没捂热乎的转正表格,心里盘算着:既然转正了,工资也该涨了,是不是该给家里添置个收音机了?毕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总得给老妈找点除了“凡尔赛”之外的新乐子吧。 第13章 舅舅带来的俄文难题   陈薇心里那个关于“收音机”的念头还没落地,老陈家的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这年头,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光速还快,尤其是“某家闺女提前转正”这种重磅新闻,在胡同大妈们的情报网里,那简直就是加急电报。李淑兰同志这一天走起路来都带风,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横幅:“我闺女,正式工,牛不牛?”   晚饭桌上,那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还在滋滋冒油,仿佛也在为陈薇的转正唱赞歌。   “咚咚咚!姐!是我!”   门外传来这一嗓子,李淑兰夹肉的筷子一顿,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里却提溜着两瓶在这个年代堪称“核武器”级别的茅台酒,外加一网兜红得发紫的苹果。   正是陈薇的亲舅舅,李立新。   “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淑兰眼皮子一抬,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那两瓶茅台,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平时让你来吃顿饭都说厂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天这是闻着红烧肉味儿了?”   李立新嘿嘿一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炸药包:“姐,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听说咱们家薇薇转正了吗?天大的喜事!我这个当舅舅的,怎么也得来表示表示不是?”   陈薇放下碗筷,乖巧地叫了一声:“舅舅。”   “哎!好外甥女!”李立新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眼神热切得让陈薇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红烧肉,“薇薇啊,舅舅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随咱们老李家,脑瓜子灵光!”   李淑兰哼了一声,给陈薇夹了一块最大的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薇薇那是随我。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瓶茅台可是下了血本了,你要是没点事求着,能舍得把这宝贝拿出来?”   知弟莫若姐。李立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搓了搓手,长叹一口气,那表情瞬间从“喜剧之王”切换到了“悲惨世界”。   “姐,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是真遇上难处了,这回是非得请咱们家薇薇救命不可啊!”   陈薇眉梢微挑,心里有了数。   李立新所在的国营配件厂,那是当年的老底子,厂里那一排排傻大黑粗的机器,据说都是当年苏联老大哥援建时候留下的。虽然年纪大了点,脾气倔了点,但干起活来那是真不含糊。   可问题就出在这“年纪大”上。   “薇薇,你是不知道啊!”李立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一脸的苦大仇深简直能拧出水来,“厂里那台负责精加工的苏制磨床,前两天突然就开始罢工。一开始是哼哼唧唧,后来干脆冒黑烟,现在直接趴窝了!那一动不动的架势,比咱们厂长发火的时候还吓人!”   陈薇忍住笑:“厂里的技术员没修吗?”   “修?怎么没修!”李立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那几个技术员围着机器转了三天三夜,头发都薅秃噜皮了!拆开盖子一看,里面全是油污不说,关键是那铭牌上、说明书上,密密麻麻全是俄文!那一个个字母跟小蝌蚪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认识谁啊!”   说到这,李立新一脸绝望:“咱们厂以前那个懂俄语的老工程师早就退休回老家抱孙子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学英语的都少,更别提俄语了。那说明书在技术科手里传了一圈,除了能看出纸张质量不错,愣是没人知道上面写的是‘加润滑油’还是‘赶紧报废’!”   陈薇差点没绷住。在这个年代,技术断层确实是个让人头秃的问题。   “生产线停一天,那就是几千块钱的损失啊!厂长急得嘴上燎了一圈泡,说是谁能修好,给谁记大功!我这一听,咱家薇薇不是在新华书店当翻译吗?连德语那种鸟语……哦不,外语都能搞定,这俄语肯定也不在话下啊!”   李立新眼巴巴地看着陈薇,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浮木。   李淑兰虽然心里得意,但嘴上还得把关:“去去去,少给我戴高帽。薇薇是书店的翻译,又不是你们厂的修理工。万一给你们修坏了,这责任谁担?再说了,俄语那是随便就能看懂的?你当是看连环画呢?”   这这就是亲妈,关键时刻永远先想着护犊子,顺便抬高身价。   陈薇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帮舅舅一个忙,更是她在这个时代编织关系网的绝佳机会。国营配件厂虽然不如机械厂那么核心,但在工业体系里也是重要的一环。   人情这东西,就像存钱,平时多存点,关键时刻才能取出来救急。   “妈,您别急。”陈薇温温婉婉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舅舅既然都求上门了,我要是袖手旁观,那也不合适。再说了,那都是国家的财产,能修好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这顶大帽子一扣,李淑兰顿时没话说了,只能瞪了弟弟一眼:“听听!听听我闺女这觉悟!比你强多了!”   李立新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薇薇啊,舅舅没白疼你!只要你能帮着把那几行字翻译出来,别说两瓶茅台,下次舅舅给你弄张自行车票来!”   陈薇眼睛一亮。自行车票?这可是硬通货!   “不过舅舅,我也不能打包票。”陈薇适时地表现出一丝谦虚,“机械术语比较生僻,我得先准备准备。正好书店仓库里压着几本没人借的俄文机械手册,我明天上班先去翻翻,熟悉一下专业词汇。”   “行行行!太行了!”李立新点头如捣蒜,“只要你肯出马,那就是咱们厂的救星!明天下午,我亲自开厂里的吉普车来接你!”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舅舅,陈薇看着桌上的茅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俄语?对她这个前世精通六国语言的“语言机器”来说,那简直比喝白开水还简单。不过,做戏要做全套,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别人往往不懂得珍惜。   第二天一早,新华书店。   陈薇到得比谁都早。她也没闲着,径直钻进了那个常年不见天日的旧书仓库。   这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陈薇在一堆落满灰尘的书堆里扒拉了半天,终于找出了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苏联金属切削机床构造与维修》。   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咳咳”两声,呛得挥了挥手。   “老伙计,委屈你了,今儿个带你重见天日。”陈薇自言自语地调侃着,翻开书页。   虽然她脑子里装着现成的知识库,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这本书就是她最好的掩护道具。她得装作“临阵磨枪”的样子,一边翻书一边做笔记,这样等到下午去工厂的时候,才能显得她的专业和“努力”更加难能可贵。   就在陈薇对着俄文手册“苦读”的时候,城市的另一端,外贸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像是要下暴雨。   顾宴清坐在办公桌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加急文件——西德考察团行程表。   他对面,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正是局里现有的德语翻译,小王。   “小王,”顾宴清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火气,却让小王的小腿肚子直转筋,“你刚才说,这个‘液压传动系统’的德语怎么说来着?”   小王擦了一把汗,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是……是那个……Water……Power……System?”   顾宴清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平静:“小王,那是英语。而且,是中式英语。”   小王差点没给跪下:“顾科长,我……我学的主要是文学翻译啊!歌德、席勒我还行,这……这机械名词它太变态了!一个螺丝钉的德语单词恨不得有火车那么长,我实在是……”   顾宴清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文件。   西德考察团这次来,是为了洽谈引进一套先进的化工设备。这可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容不得半点差错。如果翻译在谈判桌上连螺丝和螺母都分不清,那丢的可不仅仅是外贸局的脸,更是国家的脸。   而且,德国人那是出了名的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刻板。要是让他们觉得中方连个专业的翻译都找不出来,这谈判还没开始,气势上就输了一半。   “行了,你先出去吧。”顾宴清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   小王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宴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名单上。那是之前机械厂报上来的一份“编外人才”推荐表。   他的视线在上面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薇。   那个在新华书店卖书,却能一眼看出德国图纸问题,还能把牛棚老先生的故事编得滴水不漏的姑娘。   顾宴清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机械厂见到的场景。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工作服,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种自信和从容,完全不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陈薇……”   顾宴清拿起钢笔,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墨水微微洇开。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又要欠这位陈同志一个人情了。不过,这姑娘虽然看着温温吞吞像只小白兔,实则精明得像只小狐狸。跟她打交道,怕是得准备好足够的筹码才行。   “咚咚。”   秘书推门进来:“顾科长,车备好了,要去机械厂吗?”   顾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将那份名单揣进兜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坚定:   “不,去新华书店。”   ……   下午两点,新华书店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尘土飞扬的气势,极其嚣张地停在了路边。   李立新从车上跳下来,那架势,不像来接外甥女,倒像是来接首长视察工作。他冲着书店里喊了一嗓子:“薇薇!车来了!”   这一嗓子,把书店里正在打瞌睡的孙桂英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她瞪着眼看着那辆吉普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陈薇抱着那本厚厚的俄文手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裤装,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着就干练。   “舅舅,低调点。”陈薇无奈地笑了笑,上了车。   “低调啥!咱们是去救火的!”李立新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冲了出去,留下一屁股黑烟和孙桂英那一脸吃了苍蝇似的表情。   车上,李立新还在絮絮叨叨:“薇薇啊,你那书看懂了吗?那帮技术员说俄文语法变格变位特复杂,跟天书似的……”   陈薇拍了拍膝盖上的“砖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放心吧舅舅。俄语这东西,虽然看着像天书,但只要找对规律,也就是那么回事。再说了,我有这个‘秘密武器’呢。”   她扬了扬手里的书。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变格变位?那都是上辈子大一时候玩剩下的东西了。待会儿到了厂里,不仅要修好机器,还得顺便给那帮技术员上一课,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什么叫“新华书店扫地僧”。   吉普车一路颠簸,很快就开进了配件厂的大门。   厂房里,那台巨大的苏制磨床静静地趴在那里,周围围了一圈愁眉苦脸的技术员,一个个灰头土脸,看着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都让让!都让让!救兵来了!”李立新扯着嗓子喊道。   众人回头,只见李主任领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走了过来。那姑娘怀里抱着一本旧书,皮肤白净,眼神清澈,怎么看都像是走错片场的文艺女青年,跟这满是机油味的车间格格不入。   几个老技术员面面相觑,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就这?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李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李主任,这就是你请的高手?这女娃娃还没这台机器高吧?别是来这儿看热闹的。”   陈薇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她也没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走到那台庞然大物面前。她没有急着翻书,而是伸出手,在那满是油污的铭牌上轻轻抹了一把,露出了下面的一行俄文。   “Станок круглошлифовальный универсальный,型号3M151。”   陈薇念出这串俄语的时候,发音标准得像是莫斯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带着一股特有的弹舌音,清脆悦耳。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   陈薇转过头,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老李头,笑眯眯地问道:“老师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台机器在停机之前,是不是液压泵发出了类似‘咔哒咔哒’的异响,而且主轴箱温度异常升高?”   老李头的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你……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陈薇指了指铭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书上写的。这种型号的磨床,在苏联寒冷地区设计时,对液压油的黏度有特殊要求。咱们这儿夏天热,如果不及时调整油路压力阀,不仅会异响,还会导致热继电器跳闸保护。”   其实铭牌上根本没写这些,这纯粹是她上辈子在博物馆修文物级机器时积累的经验。但在这些人眼里,她此刻仿佛浑身都在发光。   “神了!真是神了!”李立新激动得直拍大腿,“我就说我外甥女是天才吧!你们还不信!”   陈薇淡定地翻开那本其实根本不需要看的书,装模作样地查了两页,然后指着机器侧面的一个盖板:“把这个拆开,里面的回油单向阀应该卡住了。清洗一下,换个弹簧,应该就能动了。”   几个年轻学徒工愣在原地,不敢动弹,都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咬咬牙:“听她的!拆!”   伴随着扳手和螺丝碰撞的叮当声,盖板被卸了下来。果然,那个单向阀被厚厚的油泥糊住了,弹簧也断成了两截。   “哎呀!还真是!”   “这姑娘真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看向陈薇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崇拜。   陈薇站在一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深藏功与名。她心里盘算着:这一波装得不错,回头得让舅舅把那张自行车票落实了。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科长?您怎么来了?”   陈薇回头,只见顾宴清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站在车间门口。逆着光,他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挺拔。   他并没有看那些激动的工人,也没有看那台被“起死回生”的机器,那双深邃的眸子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薇身上。   四目相对。   顾宴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看来,”他缓步走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陈薇的耳朵里,“我来得正是时候。陈薇同志,刚修完苏联的机器,有没有兴趣,再去挑战一下西德的难题?”   陈薇眉心一跳。   得,看来这回不仅仅是自行车票的事儿了。   这顾狐狸,又是带着坑来的。 第14章 沉睡的苏维埃巨兽   顾宴清这一嗓子,简直比车间里的电铃还提神。   陈薇眉梢微挑,心里暗骂一句:这只老狐狸,鼻子比警犬还灵,闻着味儿就来了。西德的难题?那可是难啃的硬骨头,搞不好得把牙崩了。   她刚想打个太极把这事儿推了,旁边的舅舅李立新却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一步,用宽厚的背影挡住了顾宴清那颇具侵略性的视线。   “哎哟,顾科长!这可不兴截胡啊!”李立新脸上堆着笑,脚下却像生了根,“这孩子刚费了半天脑子,脑浆子都快熬干了,得歇歇!再说,我那老战友还在配件厂哭着上吊呢,救人如救火,西德那边的‘洋鬼子’先让它凉快凉快!”   顾宴清看着护犊子似的李立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玩味地在陈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大度地摆摆手:“行,李主任的面子得给。陈薇同志,咱们来日方长。”   那句“来日方长”,被他说得百转千回,听得陈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出了机械厂的大门,李立新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拍了拍后座:“薇薇,快上来!坐稳了,舅带你飞过去!配件厂那帮老顽固,今天非得让他们开开眼!”   陈薇侧身坐上后座,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这哪里是穿越当翻译,分明是穿越当了“救火队长”。   ……   红星配件厂和机械厂虽然只隔了两条街,但画风截然不同。   如果说机械厂是那个年代的“高富帅”,那配件厂就是个不修边幅的“糙汉子”。刚进大门,一股浓郁得仿佛能把人腌入味的机油味就扑面而来,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觉得沉甸甸的。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挂满油污的白炽灯像没睡醒似的,散发着惨黄的光晕。   最里面的角落里,趴着一头“巨兽”。   那是一台体积庞大的苏式锻压机,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在那儿蹲着,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机器周围围了一圈人,清一色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手里要么夹着烟卷,要么拿着油腻腻的扳手。   这几位就是传说中的“老八级工”,这个年代工业体系里的扫地僧,平时走路都带风,此刻却一个个愁眉苦脸,对着这台“巨兽”唉声叹气,那表情比自家孙子考了零分还难看。   “老张!老赵!”李立新停好车,那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嗓门洪亮得像个破锣,“救兵我给你们搬来了!”   几个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子在李立新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陈薇身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那个叫老张的老师傅,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鼻孔里喷出一股白烟:“老李,你拿我们这帮老骨头寻开心呢?这就是你说的‘专家’?这女娃娃断奶了吗?”   “就是,”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头也跟着起哄,手里的大扳手敲得叮当响,“这机器是苏联老大哥当年支援的宝贝疙瘩,脾气比我还臭,我们几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家伙都搞不定,你弄个黄毛丫头来?她是能给机器唱摇篮曲怎么着?”   一阵哄笑声在车间里荡漾开来,充满了那种老一辈技术工人特有的傲慢和对年轻人的轻视。   李立新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却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陈薇越过舅舅,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害的、甚至有点“傻白甜”的微笑,冲着几位大爷点了点头:“各位师傅好,我是来唱摇篮曲……哦不,是来看看这台机器为什么‘失眠’的。”   她没理会那些质疑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台庞大的机器。   近看这大家伙更是压迫感十足,机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厚厚的油泥像是一层铠甲。陈薇也不嫌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手帕,在那块被油污糊得严严实实的铭牌上用力擦了几下。   随着油污被擦去,几行俄文显露出来。   老张在后面抱着胳膊冷笑:“别擦了,擦干净了你也看不懂,那是俄文!这机器说明书早八百年就丢了,我们是靠经验修的!”   “经验?”陈薇头也没回,声音清脆,“经验告诉你们,这台机器应该用40号机械油?”   老张一愣:“废话!全厂的机器都喝40号油,这大家伙还能喝茅台不成?”   陈薇转过身,指着铭牌上的一行小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师傅,您还真说对了,这大家伙虽然不喝茅台,但它的口味确实刁钻。这上面写着——‘极地气候特供版’,出厂地是……嗯,如果我没翻译错的话,是苏联的沃尔库塔。”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沃尔库塔?那是什么鬼地方?   “那是北极圈里的煤都,常年冰天雪地,”陈薇像个导游一样科普道,“这台机器的设计初衷,是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工作的。它的液压系统和润滑系统,对油品的凝点有极高的要求。咱们这里虽然冬天冷,但跟北极圈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你们一直按常规标准给它灌40号机油,这就好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头,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就好比给一个爱吃冰棍的爱斯基摩人,硬塞了一碗热腾腾的猪油拌饭,它能不消化不良吗?”   “这……”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那行俄文一窍不通。   “而且,”陈薇指了指机器底部的一根回油管,“因为油品粘度不对,加上最近天气转凉,油路里的油流速变慢,导致液压泵负荷过大。你们听它启动时的声音,是不是像老牛拉破车,哼哧哼哧半天不动唤?”   全中!   几个老八级工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的轻视瞬间消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这丫头片子,难不成真懂?   “那……那你说咋办?”络腮胡老头忍不住问道,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简单,”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肚子里的‘猪油’放了,换上低凝点的液压油,最好是航空液压油,如果没有,就用10号航空油兑一点煤油应急。另外,把回油管路用热蒸汽吹一吹,通通肠胃。”   车间里一片死寂。   用航空油?还要兑煤油?这听起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所有人都看向老张,他是这里的技术权威。老张盯着陈薇那张自信满满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台趴窝了半个月的机器,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小刘,去!按这丫头说的弄!出了事我顶着!”   一阵忙乱。   放油、清洗、配油、加热。陈薇就站在一旁,像个监工一样,时不时指点两句:“哎哎,那个师傅,兑煤油比例不对,再加点,要像调鸡尾酒一样精准!”   半小时后。   一切准备就绪。老张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竟然有点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按了下去。   “嗡——”   先是一声沉闷的低吼,紧接着,那台沉睡了半个月的苏维埃巨兽,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活塞有力地上下往复,整个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   那是工业心脏跳动的声音,听在这些老工人耳朵里,简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悦耳。   “动了!动了!”络腮胡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声音,透亮!比新买来的时候还顺溜!”   老张呆呆地看着运转自如的机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陈薇,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啊!他们这帮老家伙,拿着扳手敲了半个月,竟然不如一个小姑娘看了两眼铭牌!   他大步走到陈薇面前,也不顾手上的油污,一把抓住陈薇的手(吓得陈薇差点以为他要过肩摔),激动地晃了晃:“丫头!不,陈专家!神了!真是神了!我老张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刚才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陈薇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笑得眉眼弯弯:“张师傅言重了,术业有专攻嘛。我也是正好懂点俄语,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哪是死耗子,这是活老虎啊!”李立新这时候终于找到了存在感,腰杆挺得笔直,那模样比自己当了厂长还神气,“怎么样老张?我外甥女,厉害吧?刚才谁说她是来唱摇篮曲的?”   老张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两声:“唱摇篮曲怎么了?这机器现在睡醒了,干活比谁都欢!老李啊,你这是祖坟冒青烟啊,家里出了这么个金凤凰!”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压抑凝重变成了过年般的喜庆。工人们围着陈薇,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陈专家,喝水不?刚烧开的!”“陈专家,累不累?坐这儿歇会儿!”“陈专家,我家那台缝纫机也那是苏联货,改天帮我瞅瞅?”   陈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着。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台轰鸣的机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声望值+100,舅舅的好感度+Max,这波不亏。   就在这时,配件厂的厂长闻讯赶来。那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握住李立新的手:“老李啊!救命恩人啊!这机器要是再修不好,上面的生产任务完不成,我就得去扫厕所了!”   李立新矜持地摆摆手,指了指陈薇:“别谢我,谢我家薇薇。”   胖厂长转头看向陈薇,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进陈薇手里:“陈薇同志是吧?这是咱们厂的一点心意,‘技术指导费’!千万别嫌少!以后咱们厂有什么洋码子搞不定的,还得麻烦你!”   陈薇稍微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   哟,手感不错,比机械厂那边还大方点。看来这“苏维埃巨兽”确实把他们折磨得不轻。   “厂长太客气了,为人民服务嘛。”陈薇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很诚实地把信封揣进了兜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情怀要讲,但实惠更要拿。毕竟,她那个要把家里变成“博物馆”的宏伟计划,还缺不少启动资金呢。   解决完这边的事,天色已经擦黑了。   回去的路上,李立新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薇薇啊,今天舅舅这脸可是让你给挣足了!”李立新在前头大声喊道,“刚才老张那几个老顽固,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痛快!真痛快!”   坐在后座的陈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感受着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嘴角微微上扬。   “舅舅,自行车票的事儿……”   “包在舅舅身上!”李立新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明天一早我就去厂办拍桌子!谁敢不给,我就让他去修那台苏联机器!”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这门“技术流”的生意,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搞头的。   只是……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顾宴清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西德的难题”。   这只老狐狸,肯定没安好心。西德的机器,那是精密仪器,跟苏联这种傻大黑粗的风格完全不同。他这是在给自己挖坑,还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信封,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钱,有了名声,哪怕是面对顾宴清这种段位的对手,她也有了周旋的资本。   “舅舅,我想吃红烧肉。”   “吃!今晚让你舅妈杀鸡!不对,买肉!买大肥肉!”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奋斗激情的七十年代夜晚,陈薇坐在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她那个充满了未知的、精彩纷呈的未来,一路飞驰而去。   至于那头沉睡的苏维埃巨兽?   呵,不过是她翻译生涯中,一块稍微有点分量的垫脚石罢了。 第15章 外贸局的紧急征调令   红烧肉的滋味在舌尖上还没散尽,第二天一大早,陈薇就被现实这块又硬又冷的窝窝头给噎住了。   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还没擦亮,周伯安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像是催命鬼一样响了起来。   彼时,陈薇正躲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那堆万年没人买的《拖拉机维修指南》,实则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昨天李立新那儿赚来的外快变成实实在在的“小金库”。   “小陈!小陈!”   周伯安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一股子少见的火急火燎,听着不像是个稳坐钓鱼台的领导,倒像是家里煤球炉子炸了。   陈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皮精准地弹进废纸篓,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表情,脆生生地应道:“哎!周叔,来啦!”   刚进办公室,就见周伯安正对着电话筒点头哈腰,那表情,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咬他一口似的。   “是是是,我知道情况紧急……哎呀老顾,你那可是外贸局,人才济济的,怎么还要抢我书店的小姑娘……行行行,别吼了,我这就让她过去!要是把人吓着了,我唯你是问!”   挂了电话,周伯安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转过头看着陈薇,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自家闺女即将要把狼窝里跳。   “小陈啊,”周伯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外贸局那边出了点……小状况。那个顾宴清,你应该还有印象吧?就是上次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年轻人。”   陈薇忍住笑,点了点头:“记得,长得挺好看,就是心眼多了点。”   “精辟!”周伯安一拍大腿,“这小子遇上硬茬了。西德那个什么汉斯重工的考察团,不讲武德,提前三天搞突袭。现在人已经在谈判桌上了,外贸局那个翻译,平时翻译个文学名著还行,这一上机械术语,直接抓瞎。据说把‘液压传动’翻译成了‘用水压着动’,把德国佬气得差点当场把桌子掀了。”   陈薇嘴角抽了抽。   “用水压着动”?这翻译也是个人才,怎么不说是在给机器做水疗呢?   “顾宴清点名要你去救场。”周伯安叹了口气,“他说要是今天这谈判崩了,他就只能去扫大街了。我想着,扫大街事小,丢了国家的脸面事大。小陈,你看……”   “我去。”陈薇回答得干脆利落。   开玩笑,顾宴清欠的人情,那是能随便欠的吗?那可是未来的长期饭票……不对,是重要的人脉资源!这只老狐狸现在落难了,正是趁火打劫……啊呸,雪中送炭的好机会。   “好孩子!觉悟就是高!”周伯安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快去吧,顾宴清的车……哦不对,他说没时间派车了,让你自己想办法飞过去。”   陈薇:……   这老狐狸,求人办事连个车都不派,活该被德国人掀桌子!   ……   外贸局的小洋楼,平日里那是京市的一道风景线,红砖白墙,梧桐掩映,透着一股子高不可攀的贵气。   但今天,这栋楼里的气氛,比高压锅还要紧张。   二楼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形的谈判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左边是中方代表,一个个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手里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右边是西德代表团,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日耳曼式的傲慢与不耐烦。   中间站着那个可怜的翻译小王,此时已经汗流浃背,衬衫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手里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飘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Nein! Nein! Nein!”(不!不!不!)   对面的德方主谈判代表,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愤怒地敲着桌子,嘴里的德语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连最基本的‘公差配合’都搞不清楚!我们要的是精密的工业设备,不是你们厨房里的擀面杖!”   小王哆哆嗦嗦地翻译道:“顾……顾处长,他说……他说我们要的不是面条,是……是……”   顾宴清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虽然还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微笑,但眼底的寒意已经能把人冻成冰棍了。   他听不懂德语,但他看得懂表情。那个德国佬显然是在骂娘,而自家这个翻译,显然是在胡扯。   “告诉汉斯先生,”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正在确认技术参数的细节,请他稍安勿躁。另外,让他把那根指着我的手指头收回去,在中国,这不是礼貌的行为。”   小王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被顾宴清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先出去喝口水吧。”顾宴清淡淡地说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小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德国人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低声的嘲笑。那个小胡子汉斯更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甚至掏出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剪了起来。   顾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   从新华书店骑车过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那个丫头,能赶上吗?   他赌了一把。赌那个在废旧仓库里能把苏联说明书倒背如流的小姑娘,不仅懂俄语,还藏着更深的底牌。虽然周伯安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但他顾宴清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   那双眼睛,太清醒,太冷静,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书店营业员该有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那是老式二八大杠特有的、链条摩擦飞轮发出的刺耳尖叫,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车子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顾宴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来了。   ……   陈薇是一路站着蹬过来的。   这年头的自行车没有变速,全靠两条腿输出功率。为了赶时间,她把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蹬出了风火轮的气势,一路上不知道超了多少辆公交车,吓得路边的老太太直喊“哪家的疯丫头”。   刚冲到外贸局楼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顾宴清正站在台阶上。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致,多了几分焦灼的颓废美。   看到陈薇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一样冲过来,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大步走下台阶,直接把手里那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技术参数表塞到了陈薇怀里。   “液压系统,第三页到第十页。德国人咬死说我们的接口标准不符合DIN规范,要压价百分之三十。”顾宴清语速极快,声音低沉,“你有五分钟时间看资料,能行吗?”   陈薇接过资料,喘得像个破风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顾处长,您这是把驴当马跑啊?百分之三十?这帮德国人怎么不去抢银行?”   “抢银行犯法,抢我们不犯法。”顾宴清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但他做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份重要的文件,“这次能不能保住国家的钱袋子,全看你了,陈翻译。”   陈薇哼了一声,低头快速翻阅起来。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德文参数表上扫过。   前世作为顶级同传,这种技术文档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枯燥的数据转化为立体的机械结构图。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七页的一行小字上。   “呵,果然是老狐狸。”陈薇冷笑一声,指尖在那行字上重重地点了点,“顾处长,这帮德国人在玩文字游戏呢。这根本不是接口标准的问题,是他们故意混淆了‘公称压力’和‘工作压力’的概念。按照这个参数,他们的设备在我们的电网环境下,效率至少要打八折。他们这是想把残次品高价卖给我们,还倒打一耙说我们标准不行?”   顾宴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的寒星。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人心,更懂商业谈判中的尔虞我诈。陈薇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德国人精心编织的谎言。   “确定?”   “百分之百。”陈薇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婉的杏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顾处长,待会儿进去,您只管负责微笑,剩下的,交给我。”   顾宴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就有劳了,陈老师。”   ……   会议室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聊天的德国代表团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到顾宴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怎么说呢,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一点刚才蹭到的自行车油污,头发虽然简单地扎了个马尾,但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下班的女工,或者是走错门的保洁员。   汉斯挑了挑眉毛,取下嘴里的雪茄,喷出一口烟雾,用德语对旁边的助手嘲笑道:“看呐,中国人这是没人了吗?找了个童工来给我们倒咖啡?”   助手们发出一阵哄笑。   顾宴清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薇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把那份厚厚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这一声响,把德国人的笑声给震断了。   陈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那个还在吞云吐雾的汉斯。   那一刻,她身上的“土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顶级职业女性的干练与冷冽。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什么尊贵的西德考察团,而是一群欠了作业的小学生。   汉斯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质问。   然而,陈薇没有给他机会。   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红唇轻启。   “Herr Hans, bevor wir über den Preis sprechen, lassen Sie uns über den Unterschied zwischen 'Nenndruck' und 'Betriebsdruck' auf Seite 7 Ihres Angebots diskutieren. Oder soll ich sagen... über Ihren kleinen Trick?”(汉斯先生,在谈价格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一下贵方报价单第七页上关于‘公称压力’和‘工作压力’的区别吧。或者我该说……关于你们的小把戏?)   纯正的汉诺威口音,优雅,精准,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穿透了烟雾,直击靶心。   汉斯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昂贵的西装裤上。 第16章 谈判桌上的德语惊雷   那声清脆的“啪嗒”声后,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一股昂贵羊毛面料混合着焦糊味的青烟,从汉斯先生的大腿根部袅袅升起。   “Oh! Scheiße!(该死!)”   刚才还像只骄傲的大公鸡一样的汉斯,瞬间化身为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起飞,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裆上的火星子。原本那个不可一世的精英形象,此刻看起来就像是在跳某种即兴的踢踏舞,滑稽得让人不仅不想帮忙,甚至还想给他打个拍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但不是因为惊恐,而是一种极度诡异的憋笑氛围。   陈薇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颇为贴心地把面前的搪瓷茶缸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这位德国友人的“踢踏舞”误伤了国家的财产。她眨了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温和语调说道:   “汉斯先生,看来贵方的‘工作压力’确实有点大,连裤子都承受不住了。”   坐在旁边的顾宴清,嘴角极其隐晦地抽搐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了唇边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这姑娘,嘴里是真藏了刀子,还是抹了鹤顶红的那种。   汉斯终于扑灭了裤子上的火星,但那条做工考究的西裤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极其尴尬的黑洞。他那张典型的日耳曼红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他重新坐下,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场,但那个黑洞实在是太抢戏了,让他所有的威严都显得漏风。   “你……你刚才说什么?”汉斯恼羞成怒,指着陈薇,德语说得又急又快,“你这是对西德代表团的侮辱!我要向你们的上级投诉!”   原本那个负责翻译的中年男同志,此刻正掏出手帕疯狂擦汗,那汗出得比刚才汉斯裤子上的烟还大。他刚想结结巴巴地打圆场,却见陈薇抬起一只手,轻轻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那个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商业谈判。   “侮辱?”陈薇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是绝对自信的掌控者姿态,“汉斯先生,把只能承受16兆帕工作压力的液压泵,标注成25兆帕的公称压力写进合同,并且试图用‘技术误差’来掩盖这接近40%的性能缩水——在我的家乡,这不叫技术参数,这叫‘杀猪盘’。到底是谁在侮辱谁的智商呢?”   这一长串德语,陈薇说得行云流水,连那个专业的“液压泵”术语都发音精准得像是刚从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实验室里蹦出来的。   汉斯的表情凝固了。   他身后的两个德国工程师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像是活见鬼了一样。   外贸局的那位刘局长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着德国人那副像是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里莫名地就爽了起来。他悄悄踢了踢旁边那个汗流浃背的翻译:“老赵,小陈刚才说的啥?怎么那洋鬼子脸都绿了?”   老赵颤颤巍巍地小声说:“局……局长,这小姑娘神了!她刚才直接揭穿了德国人在压力参数上玩文字游戏,说他们……说他们这是在搞诈骗。”   刘局长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家伙!诈骗?!这帮孙子刚才还跟我吹这是什么‘世界顶尖工艺’!”   此时,汉斯强作镇定,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心虚:“这是国际通用的标注法!年轻的女士,你只是个翻译,你不懂机械工程!公称压力本来就是理论峰值,我们并没有撒谎!”   “哦?国际通用?”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随手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德文技术手册,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书是她昨晚刚写的。   “哗啦”一声,手指停在了第42页。   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根据DIN 24312标准——哦,也就是你们西德自己的工业标准,液压系统的安全系数必须大于1.5。如果按照你们合同里的25兆帕公称压力计算,这台机器的实际工作上限最多只能达到16.6兆帕。但你们在附件三里承诺的日产量,需要机器长期维持在20兆帕的高压下运转。”   陈薇合上文件,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汉斯先生,您是打算让我们花两百万马克买一堆废铁回去,还是打算让我们买个定时炸弹放在车间里听响儿?”   这一刻,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汉斯的冷汗终于下来了。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恐惧。   这个中国女孩是谁?   她怎么可能知道DIN 24312标准?这个标准哪怕是在德国,也是只有资深工程师才会去死抠的细节!她不仅看得懂那些枯燥的参数,甚至还能瞬间心算出安全系数和产量的矛盾?   顾宴清侧头看着陈薇。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在新华书店柜台后那种温吞乖巧的模样?她就像是一柄藏在丝绸里的利剑,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是寒光万丈,直指咽喉。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两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惊艳。这姑娘,简直是个宝藏,还是那种带机关、会咬人的宝藏。   “这……这可能是打印错误。”汉斯开始结巴了,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我们可以修正。”   “修正?”陈薇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仅仅是压力参数的问题吗?汉斯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关于‘液压传动轴动态平衡’的数据,你们用的是‘≤0.05mm’这个模糊区间吧?”   汉斯的手抖了一下。   陈薇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在汉斯眼里简直比魔鬼还可怕:“对于这种转速超过3000转的精密设备,0.05mm的震动误差,足够让它在三个月内把轴承磨成铁粉。贵公司内部的工艺标准明明是‘≤0.02mm’,为什么要给我们放宽一倍多的公差?是觉得中国的维修工人都很闲,需要给他们找点事做吗?”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们内部工艺标准是0.02mm?!”   汉斯惊恐地大叫出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天哪……”旁边的德国工程师捂住了脸,一副“猪队友带不动”的绝望表情。   陈薇耸了耸肩,一脸轻松:“哦,其实我不知道。我刚才就是诈你一下,没想到你们的标准真的这么高。看来贵公司的技术确实过硬,就是人品有点‘软’。”   “噗——”   这回轮到顾宴清没忍住了。他迅速用咳嗽掩饰过去,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漫了出来。这招“空城计”唱得,简直绝了。   刘局长虽然听不懂细节,但看那德国人如丧考妣的表情,也知道己方大获全胜。他激动得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忍住没拍桌叫好。这哪里是找了个翻译,这简直是请了个定海神针啊!   那个老赵翻译此刻已经彻底傻眼了。他看着陈薇,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就像看着一位外星来客。同样是学德语的,怎么人家说的德语能杀人,自己说的德语只能问路呢?   汉斯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漂亮的东方女孩,只觉得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轻松的“收割之旅”,在这个技术落后的东方国家,随便甩几个专业名词就能把这些土包子唬得团团转。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X光机面前,所有的算计、陷阱、小聪明,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陈小姐……”汉斯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关于合同条款……”   “误会是个好词,它能解释很多不体面的事情。”陈薇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态度却寸步不让,“既然是误会,那就需要时间来消除。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贵方最好利用晚上的时间,重新拟定一份合同。记住,我们要的是‘真诚’的版本,不是‘特供’的版本。”   说完,她转头看向刘局长,用标准的普通话汇报道:“局长,德国客人说他们肚子不太舒服,想回去重新‘酝酿’一下合同,请求休会。”   刘局长憋着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既然国际友人身体不适,那我们也要讲人道主义嘛。散会!明天再谈!”   汉斯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文件,带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工程师狼狈地逃出了会议室。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逃兵。   会议室的门刚一关上,原本凝固的空气瞬间爆炸。   “神了!太神了!”刘局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在跳舞,“小陈同志!你简直就是诸葛亮再世啊!你看那老外刚才那张脸,跟吃了半斤苦瓜似的!”   周围的外贸局干部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看着陈薇的眼神都在放光。在这个年代,能把洋鬼子怼得哑口无言,那简直就是民族英雄般的待遇。   “小陈,你这德语是在哪学的?怎么连那些机器零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就是啊,刚才那什么‘公差’、‘兆帕’的,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面对众人的吹捧,陈薇只是谦虚地笑了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平时在新华书店没事干,就多看了几本闲书。正好看到过这方面的资料,没想到今天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   “看书就能看成这样?”老赵翻译在一旁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那我看的可能是假书……”   人群外,顾宴清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陈薇。   她笑得那么恬静,仿佛刚才那个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技术女王”只是众人的幻觉。但顾宴清知道,那不是幻觉。   这只看似无害的小白兔,牙齿比谁都利索。   他走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顾宴清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陈薇面前。   “嗓子干了吧?”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薇愣了一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谢谢顾科长。”她大方地道谢。   顾宴清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陈同志,看来新华书店确实是个卧虎藏龙的好地方。以后我要是想买书,一定去找你。”   陈薇眨了眨眼,俏皮地回了一句:“那顾科长可得赶早,紧俏的书,可是要排队的。”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而此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那是德国代表团落荒而逃的动静。   陈薇喝了一口水,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保住了国家的两百万外汇,还给自己那个“修机器”的计划铺平了道路。   至于那个汉斯……   陈薇嘴角微微上扬。   这只是个开始。既然上了谈判桌,不把你们这帮傲慢的家伙底裤都扒下来,我就不姓陈!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小陈了,让人家歇会儿!”刘局长红光满面地挥手,“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小陈同志是首功!”   欢呼声差点把会议室的房顶掀翻。   陈薇摸了摸肚子,嗯,比起怼德国人,还是红烧肉更有吸引力。毕竟,脑力劳动也是很消耗体力的嘛。   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顾宴清看着她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陈薇,危险等级:极高。**备注:也是极佳的合作伙伴。**另:她怼人的样子,甚是有趣。* 第17章 涉外饭店的刀叉与华尔兹   本来刘局长许诺的“红烧肉管够”,最终并没有在机关食堂兑现。   原因很简单,部里的领导听说了这场谈判的战果,大腿一拍,直接把庆功宴的规格拔高到了天花板——京市涉外饭店。   这可是个连苍蝇飞进去都得穿西装打领带的地方。   在这个年代,能进涉外饭店吃一顿,那牛皮足够吹到孙子辈。当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饭店门口时,连门口见惯了大场面的门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是看车,是看从车上下来的那群人。   外贸局的一帮大老爷们,平时在单位里指点江山气吞万里如虎,此刻站在饭店那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乖乖,这地毯是羊毛的吧?踩上去跟踩在棉花堆里似的,我都怕把鞋底的泥给蹭上去。”刘局长压低了声音,一边说还一边偷偷在门口的蹭脚垫上狠狠跺了两下,生怕带进一粒尘土玷污了这神圣的殿堂。   顾宴清倒是神色如常,一身中山装穿得笔挺,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青松,不管风往哪边吹,他自岿然不动。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出世家子弟和普通干部的区别。   而陈薇,作为今晚的主角,她的表现更是让人跌破眼镜。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配蓝裤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当她走进那扇旋转玻璃门时,那气定神闲的架势,仿佛她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视察工作的女皇。   “陈同志,你不紧张?”旁边的小干事手心里全是汗,忍不住问道。   陈薇瞥了他一眼,笑道:“紧张什么?里面的牛排又不会跳起来咬人。”   小干事咽了口唾沫:“听说吃西餐规矩大得很,刀叉若是拿反了,会被外国人笑话是土包子。”   “放心吧,”陈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真要笑话,那也是咱们笑话他们拿筷子像握鼓槌。”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暧昧的光。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某种阶级壁垒。   德国代表团的人已经到了。   汉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下午刚被陈薇按在谈判桌上摩擦了一顿,但日耳曼人的骄傲让他迅速调整了状态。此刻,他正端着红酒杯,试图用贵族礼仪找回一点场子。   大家落座。   前菜上来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主菜,黑胡椒牛排。   对于习惯了筷子文化的中国人来说,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刑具。   刘局长盯着盘子里那块滋滋冒油的肉,左手拿刀,右手拿叉,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下手。他那架势,不像是在切牛排,倒像是在给某个精密仪器做拆卸手术,生怕一刀下去切到了大动脉。   “滋——”   旁边一位技术员用力过猛,刀刃在瓷盘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汉斯那边的几个德国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是文明人看野蛮人的眼神,虽然没有恶意,但足够让人不爽。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快要凝固成水泥的时候,一阵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打破了僵局。   那是刀锋轻轻切开肌理,然后与瓷盘轻触的清脆声,如同雨打芭蕉,优雅得不像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薇背脊挺直,左手持叉将肉块固定,右手持刀呈45度角切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神情享受,仿佛她生来就是坐在这种地方吃饭的。   这一套动作,标准得简直可以印在教科书上当范本。   刘局长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桌上。这丫头,不是新华书店的营业员吗?新华书店现在还培训吃西餐?!   顾宴清坐在陈薇对面,手里摇晃着红酒杯,目光透过殷红的酒液,落在陈薇那张平静的脸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里的那个笔记本上,关于陈薇的备注又多了一条:   *谜一般的适应能力。疑似曾长期生活在西方上流社会?(存疑,待查)*   汉斯也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餐桌礼仪”的科普讲座,此刻全烂在了肚子里。   “陈小姐,”汉斯放下了酒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的用餐礼仪,非常……正宗。甚至比很多德国年轻人都要标准。”   陈薇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微笑着回应:“汉斯先生过奖了。正如你们德国人严谨的工业标准一样,美食也是一种需要尊重的艺术。既然要吃,自然要用最合适的方式。”   这话说的,既捧了德国人的工业,又抬高了自己的格调,可谓滴水不漏。   汉斯显然被这句话挠到了痒处,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陈小姐不仅懂机械,懂德语,看来对文化也很有研究。不知道陈小姐对歌德怎么看?”   这是要考校文化底蕴了?   周围的外贸局干部们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汉斯那架势,也知道这洋鬼子又要出幺蛾子。大家不禁替陈薇捏了一把汗。修机器你在行,但这可是谈论诗歌哲学啊,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陈薇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歌德啊……”她用一种略带咏叹调的德语缓缓说道,“他是伟大的,但他也是矛盾的。就像《浮士德》里写的那样:‘凡是努力向上的,我们都能拯救。’汉斯先生,今天的谈判,不正是我们双方都在努力向上的结果吗?虽然过程曲折,像维特一样充满了烦恼,但结局却是美好的。”   汉斯张大了嘴巴。   这不仅仅是德语流利的问题了,这是连梗都接得天衣无缝!把《浮士德》和《少年维特之烦恼》信手拈来,还巧妙地影射了今天的谈判,这水平,就算是汉堡大学的文学教授来了也得点个赞。   “上帝啊!”汉斯忍不住惊叹,“陈小姐,如果你不是坐在我对面,我真以为是在和一位海德堡的哲学博士交谈!”   刚才还略显沉闷的餐桌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刘局长虽然听不懂,但看汉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知道自家小陈又赢了。他得意地挺直了腰杆,手里的刀叉挥舞得更有劲了,仿佛那块牛排就是汉斯的脸。   晚宴进行到一半,大厅一侧的乐队开始演奏。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是一首经典的圆舞曲。   汉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陈薇面前,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邀请手势:“陈小姐,为了表达我对您智慧的敬意,不知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薇身上。   在这个年代,跳舞虽然已经不是禁忌,但在这种正式场合,和一个外国人跳舞,依然是一件极为大胆的事情。   拒绝?显得小家子气。接受?万一跳不好,那是丢国家的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薇没有丝毫犹豫,她放下餐巾,优雅地起身,将手搭在汉斯的手掌上:“荣幸之至。”   两人滑入舞池。   华尔兹,旋转,跳跃。   陈薇的舞步轻盈得像一只穿花蝴蝶,每一个节拍都踩得精准无比。她的裙摆虽然是普通的布料,但在这一刻,却仿佛变成了最华丽的礼服。汉斯原本还想带着她跳,结果发现根本不需要,陈薇的舞感极好,甚至在引导着节奏。   舞池中央,灯光流转。   顾宴清坐在边缘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旋转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旋转中的陈薇,目光不经意间穿过人群,与顾宴清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顾宴清的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深沉。而陈薇的眼里,则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说:顾科长,这场戏,好看吗?   两人之间,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隔着身份的鸿沟,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磁场。那是聪明人之间特有的默契,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更是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一曲终了。   汉斯意犹未尽地松开手,真心实意地赞叹:“陈小姐,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迷人的女性。”   陈薇礼貌地后撤一步,保持了社交距离:“汉斯先生,迷人的不是我,是人民币……哦不,是合作的诚意。”   汉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宴会结束时,夜色已深。   饭店门口,冷风习习。   刘局长喝得有点高,被两个人搀扶着上了前面的吉普车。   “陈薇同志,你怎么回?”顾宴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陈薇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坐公交吧,如果不晚点的话。”   “这么晚了,公交车早停了。”顾宴清招了招手,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滑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司机很有眼力见地下来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吧,我送你。”顾宴清的语气不容置疑,“算是感谢你今天为局里立下的汗马功劳。”   陈薇也不矫情,这年头能坐红旗车那是特权,傻子才拒绝。   “那就麻烦顾科长了。”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特有的陈旧皮革味,混合着顾宴清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长安街上,路灯昏黄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明明灭灭地照在两人的脸上。   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顾宴清才打破了沉默。   “陈薇。”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去掉了“同志”那个官方的后缀。   “嗯?”陈薇转过头,看着他。   顾宴清侧着脸,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德语、机械原理、西餐礼仪、华尔兹……甚至还有谈判心理学。这些东西,新华书店可教不出来。”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审讯环节。   她早就知道顾宴清这种人精不可能不怀疑。   陈薇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顾科长,如果我说,我是梦里学的,你信吗?”   “不信。”顾宴清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如果我说……”陈薇故意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向顾宴清那边倾斜了一点点,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假象,“我小时候家附近有个牛棚,里面住着个被打倒的老教授,他以前留洋德国,没事就教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解闷……这个版本,你信吗?”   这是这个年代最万能、最无法查证、也最合理的借口。   顾宴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在撒谎。   直觉告诉他,她在撒谎。那个所谓的“老教授”也许存在,但绝解释不了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现代感和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但他没有拆穿。   相反,他觉得很有趣。   就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数学题,过程比答案更让他着迷。   “这个版本……”顾宴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老套,但在逻辑上勉强自洽。我就当是真的听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陈薇家所在的胡同口。   陈薇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推车门:“谢了,顾科长。”   “等等。”   顾宴清突然叫住了她。   陈薇回头。   顾宴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这是之前说好的双倍翻译费。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陈薇,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以后如果那个‘老教授’还教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希望下次在谈判桌上,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底牌的人。”   陈薇接过信封,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顾宴清的指尖。   微凉,干燥。   像是有电流窜过。   她收回手,俏皮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遵命,顾领导。不过下次如果要学跳舞,记得交学费。”   说完,她推开车门,像只灵巧的猫一样钻进了夜色中。   顾宴清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科长,回局里还是回家?”前面的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顾宴清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心情似乎不错。   “回局里。”   他要回去查查档案。虽然明知道查不出什么,但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把德国人忽悠瘸了的小丫头,到底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而在胡同的阴影里,陈薇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   这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顾宴清这个“大腿”,似乎比想象中还要粗,还要……有意思。   今晚的月色,真不错啊。 第18章 红头文件与孙桂英的黑脸   第二天一早,新华书店的大门刚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年纸墨味儿混合着孙桂英那特有的雪花膏味儿就扑面而来。   陈薇心情不错,昨晚那笔“外快”摸着厚度感人,让她走路都带着风。她刚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停好,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空气凝固得跟那一坨坨刚出锅还没搅开的浆糊似的。   孙桂英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个甚至掉了瓷的大茶缸子,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眼皮耷拉着,活像谁欠了她二斤猪肉票没还。见陈薇进来,她没像往常那样翻个白眼就算了,而是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把旁边正打瞌睡的老李吓得差点把假牙吞下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嘛?”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嗓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昨儿个下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人影,我还以为是被哪阵香风给刮跑了呢。”   陈薇眉头微挑,心说这老太太更年期是不是按小时计算的?昨天不是周主任特批的假么?   “孙姨,昨天我有公事,周主任知道。”陈薇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挂,语气淡定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白菜几分钱一斤。   “公事?”孙桂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一双吊梢眉都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咱们书店能有什么公事要去外头跑一下午?还是坐着吉普车走的!我都听说了,那车屁股后面冒的黑烟都比咱们这儿的煤炉子冲!”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正在整理书架的同事都给招来了。大家伙儿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都在陈薇身上转悠,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当然,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毕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单位里的八卦比样板戏好看多了。   孙桂英见有了观众,更是来劲,那唾沫星子喷得跟洒水车似的:“陈薇啊,不是孙姨说你。你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作风问题可是大事!那吉普车是随便坐的?那是领导坐的!你一个临时工,又是坐小轿车,又是夜不归宿的……哼,别以为长得漂亮就能把纪律当耳旁风,咱们这是社会主义新华书店,不是旧社会的交际场!”   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直接从“旷工”上升到了“作风问题”。周围几个大姐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哎哟,我就说嘛,那车看着就不一般。”“小陈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路子这么野?”“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为了往上爬,真是什么都敢干。”   陈薇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非但没火,反而想笑。这孙桂英不去写剧本真是屈才了,这联想能力,不去当编剧都对不起她那张嘴。   她刚想开口怼回去,哪怕不带脏字也能把这老太太气个半死,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吱——!”   紧接着,是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虽然没真敲锣打鼓,但那动静也差不多了。两个身穿中山装、口袋里插着钢笔、一看就是机关干部的男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书店大门。为首的一个手里还捧着个卷轴似的东西,另一个手里提着一面红得扎眼的锦旗。   “请问,陈薇同志是在这里工作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直接把孙桂英那尖酸刻薄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孙桂英正骂在兴头上,被这一打断,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噎着。她瞪着眼看着那两个“不速之客”,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难道是上面来查作风问题的?我就说这死丫头肯定犯事了!   她立马换上一副大义灭亲的嘴脸,指着陈薇就喊:“同志!这就是陈薇!你们是来带她走的吧?我就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种害群之马……”   “闭嘴!”   一声怒喝从后面传来,不是那两个干部,而是刚从里间办公室冲出来的周伯安。   周伯安此时满头大汗,显然是刚接到电话不久。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一把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孙桂英扒拉到一边,那动作嫌弃得就像是在扒拉一袋发霉的面粉。   “哎哟周主任你推我干嘛……”孙桂英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看见周伯安满脸堆笑地握住了那两个干部的手。   “哎呀,稀客稀客!我是书店主任周伯安,两位是外贸局的同志吧?”   外贸局?   孙桂英的耳朵竖了起来,周围看热闹的同事们也都愣住了。这年头,外贸局可是实打实的肥差单位,跟他们这清水衙门的书店八竿子打不着啊。   为首的干部一脸严肃,先是跟周伯安握了握手,然后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陈薇。他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变成了一种近乎崇拜的热情。   “陈薇同志!可算找到你了!”   那干部大步流星走过去,双手握住陈薇的手,用力摇了三下,那架势,仿佛陈薇不是个书店临时工,而是失散多年的亲战友。   “我是外贸局办公室的小刘。顾科长特意派我们来,一定要当面感谢你!”   说着,他转身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刷”地一下展开了那面锦旗。   只见红彤彤的锦旗上,八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差点闪瞎了孙桂英的狗眼——   **【才思敏捷,国之栋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赠新华书店陈薇同志,外贸局敬赠。   全场死寂。   孙桂英张着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早起眼屎没擦干净看花了眼。国之栋梁?就这死丫头?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个叫小刘的干部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印着鲜红国徽的信件——传说中的“红头文件”。   “周主任,”小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这是我们局里给贵单位的感谢信。在昨天的中德谈判中,陈薇同志临危受命,凭借精湛的德语水平和过人的智慧,力挽狂澜,不仅维护了国家尊严,还为国家挽回了巨额的经济损失!她是国家利益的捍卫者!我们局长说了,这样的好同志,必须表扬!必须重奖!”   轰——!   书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德语?小陈还会德语?”“挽回巨额损失?那是多少钱啊?”“原来昨天坐吉普车是去当翻译了?那是去为国争光了啊!”   原本那些怀疑、鄙夷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震惊、羡慕,甚至还有几分敬畏。在这个年代,能和“国家利益”、“外宾”沾上边的,那都是镀了金身的菩萨。   孙桂英此时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先是白,再是红,最后直接黑成了锅底。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刚才那些“作风问题”、“害群之马”的指控,现在全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啪啪作响,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陈薇这时候还转过头,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淡然,仿佛在看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孙姨,”陈薇柔声说道,“看来这‘公事’,还真不是去玩的。”   孙桂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伯安这时候那叫一个红光满面,接过感谢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哪里是感谢信啊,这分明是他周伯安慧眼识珠的军功章!以后去局里开会,谁还敢说他新华书店是养老的地方?   “好!好!好!”周伯安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陈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陈薇同志不仅业务能力强,思想觉悟更是高!面对误解不急不躁,这才是咱们新时代青年的榜样!”   说着,他斜眼瞥了一下缩在角落里装鹌鹑的孙桂英,语气突然一冷:“至于某些同志,捕风捉影,破坏团结,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孙桂英同志,回头写份检讨交上来!”   孙桂英身子一晃,差点没晕过去。   周伯安清了清嗓子,当场宣布:“鉴于陈薇同志的特殊贡献,经研究决定,从这个月起,给予陈薇同志特殊人才津贴!另外,以后的排班尽量照顾,保证她有足够的时间……呃,钻研业务!”   掌声雷动。   同事们这会儿也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了,巴掌拍得震天响。毕竟连外贸局都送锦旗的人,谁不想巴结一下?   陈薇站在人群中央,听着周围的恭维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这点场面,比起昨天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简直就是过家家。她更在意的是,刚才那个小刘干部临走前,悄悄塞给她另外一个信封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   夜幕降临,筒子楼里飘出了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陈薇坐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小床上,拉上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倒在了床上。   哗啦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散落在打着补丁的床单上,显得格格不入。   除了之前顾宴清给的一百块翻译费,外贸局这次给的奖金更是大手笔:整整三百块人民币,外加五十块外汇券!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巨款。   陈薇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崭新的钞票,尤其是那几张外汇券。这玩意儿在现在可是硬通货,友谊商店里的进口货,只有这东西才能买到。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钱上停留太久,而是变得深邃起来。   “三百五十块……”陈薇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买几件的确良衬衫?还是买块上海牌手表去显摆?”   不。   那是孙桂英那种人的格局。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京城的地图。   现在的京城,还没有三环四环的概念,那些破败的四合院,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拥挤、脏乱、没有下水道的破烂窝。谁要是手里有钱,都恨不得搬进楼房里去住。   但在陈薇眼里,那些灰扑扑的砖瓦,每一块都刻着两个字——   黄金。   “现在一套小点的四合院,大概也就几千块钱吧?”陈薇眯起眼睛,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狐狸,“这点钱虽然还不够买个厕所,但作为第一桶金,足够去撬动一些东西了。”   她拿起一张十元大钞,对着昏黄的灯泡照了照。   灯光透过纸币,照亮了她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孙桂英只看到了她坐吉普车,周伯安只看到了她会德语,顾宴清或许看到了她的聪明。   但没人知道,这个坐在筒子楼破床上的年轻姑娘,心里装着的,是一个即将翻天覆地的黄金时代。   “等着吧,”陈薇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铁皮饼干盒里,藏在床底最深处,“这只是个开始。”   她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的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凉薄几分,却又带着滚烫的希望。   明天,还得去看看有没有哪个败家子急着卖房呢。 第19章 破败的倒座房与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大早,陈薇就揣着那笔还没捂热乎的巨款出了门。   这一趟,她没带那个只会瞪眼咋呼的二哥,而是拽上了自家老妈李素梅。理由很简单:买东西嘛,得有个负责砍价的“黑脸”,而李素梅同志在菜市场练就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神功,正是此刻急需的战略武器。   两人的目的地,是离大杂院隔着三条街的帽儿胡同。   到了地儿,李素梅看着眼前这景象,脚后跟都开始发软。   这是一间位于四合院最外围的倒座房。啥叫倒座房?那是旧社会给看门的、打杂的住的地儿!终年不见阳光,窗户朝北开,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此时此刻,这房子正展示着它那“饱经沧桑”的真容:墙皮像是得了牛皮癣,一块一块往下掉;屋顶瓦片参差不齐,长出来的杂草都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说:“这破地儿我也待不下去了。”   “薇薇啊,”李素梅捂着胸口,感觉速效救心丸都不够用了,“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咱们放着好好的缝纫机不买,放着亮堂的百货大楼不逛,跑来这儿看……看耗子洞?”   陈薇也不恼,笑眯眯地扶着老妈:“妈,您这就不懂了,这叫‘捡漏’。您看这地段,出了胡同口就是大街,以后……”   “以后啥?以后方便喝西北风?”李素梅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候,房主老刘火急火燎地从屋里钻了出来。老刘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满脸褶子,这几天因为急着出国投奔在海外的弟弟,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这倒座房挂出去半个月了,来看的人不少,一听说是倒座,扭头就走,连口唾沫都懒得留。   一看来了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大妈,老刘眼里瞬间冒出了绿光,那眼神就像饿狼看见了……不,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哎哟,两位同志,看房啊?”老刘热情得有点过分,搓着手迎上来,“快请进,快请进!我这房子,那可是风水宝地……”   李素梅冷哼一声,开启了嘲讽模式:“风水宝地?我看是风湿宝地吧?大爷,您这屋里进门还得打伞吧?”   老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解释:“哪能呢!就是有点……有点返潮。稍微修修,稍微修修就能住!”   陈薇走进屋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陈年霉味。这味道在别人闻来是“破败”,在她闻来,那就是人民币发酵的香气啊!   这可是二环里的四合院!虽然只是个倒座,只有二十平米,但这位置,这格局,将来拆迁那是按砖头算钱的!而且这院子虽然破,但产权清晰,老刘急着走,手续都办好了,就差个冤大头……啊不,是有缘人。   “大爷,您开个价吧。”陈薇也不墨迹,单刀直入。   老刘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头:“五百!不能再少了!我这可是……”   “三百。”李素梅斩钉截铁地砍了一刀,那气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菜篮子,而是青龙偃月刀。   老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大妹子,你这是抢劫啊!三百?这地皮都不止三百!”   “那您自个儿留着种地吧。”李素梅拉起陈薇就要走,“薇薇,走,妈带你去买的确良,买十件!”   “哎哎哎!别走啊!”老刘急了,他是真急。签证都下来了,再不走那边亲戚都以为他没了。   陈薇适时地停下脚步,回头给了个甜枣:“大爷,三百确实有点低。这样吧,我看您这也挺不容易的,我也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四百五,您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现钱。”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随身背着的军绿色帆布包。   那“啪啪”的两声脆响,听在老刘耳朵里,简直就是贝多芬的交响乐。   现钱!   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掏出四百五的现钱?那是巨款!   老刘咬了咬牙,看着这破房子,心想:罢了罢了,到了国外那是花美金的,还在乎这点人民币?   “四百五就四百五!但这屋里的破烂我可不负责清理啊,你们自己弄!”老刘做出一副割肉的表情。   “成!”陈薇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李素梅还在旁边拽她袖子,压低声音吼道:“你疯啦?四百五!那是你爸两年的工资!你就买这么个破窝?”   “妈,信我一次。”陈薇凑到老妈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这房子以后能换金条。”   李素梅翻了个白眼,心想:我看你是想气死我换个妈。   交钱,签字,按手印。   一系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当那张薄薄的房契落到陈薇手里时,她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纸,而是通往首富之路的入场券。   老刘拿了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指着屋角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说:“那堆木头本来想当柴火烧的,既然房子归你了,就留给你烧炕吧。我看这天也要冷了。”   陈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屋角堆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还有两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椅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油泥和灰尘,黑不溜秋的,看着确实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但陈薇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上辈子为了附庸风雅,她可是恶补过古董知识的。虽然隔着厚厚的污垢,但那木头的纹理,那隐约透出的琥珀色光泽,还有那即便残破却依然流畅的线条……   鬼脸纹!   那是正儿八经的海南黄花梨!   而且看那制式,搞不好还是明代的!   陈薇的心脏狂跳了两下,差点没按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   淡定,陈薇,你要淡定。你现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翻译,不是鉴宝专家。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用脚尖踢了踢那张桌子腿(其实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大爷,您这真是……留垃圾给我还得我自己扔。行吧行吧,我就当行善积德了。”   老刘嘿嘿一笑,拿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陈薇反悔。   等老刘一走,李素梅终于爆发了。   “四百五啊!陈薇!你是不是被那个什么外贸局的奖金冲昏头脑了?”李素梅指着那破墙,“这能住人吗?啊?这连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陈薇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也不嫌脏,在那张“破桌子”上使劲擦了擦。   随着油泥被擦去,一抹温润如玉的红褐色显露出来,木纹如行云流水,隐约可见那标志性的“鬼脸”。   “妈,”陈薇回过头,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您信不信,光这张桌子,将来就能把咱们那个大杂院全买下来?”   李素梅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摸陈薇的额头:“坏了,这孩子真疯了。看来得让你爸去买点猪脑子给你补补。”   陈薇没解释。有些事儿,现在说是没人信的。在这个大家都盯着“三转一响”的年代,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一块黄花梨木头能换一套别墅?   这就是时代的偏差值,也是她这个穿越者的“金手指”。   她不仅买了房,还顺带手捡了个天大的漏。这第一桶金,算是挖得盆满钵满。   ……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薇买了个“破烂房”的消息,比她人还先到家。这年头,胡同里就没有秘密,谁家放个屁,半个钟头后胡同口的大妈都能分析出你昨晚吃了黄豆。   一进院门,就看见孙桂英正坐在水槽边洗衣裳,那搓衣板搓得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搓陈薇的皮。   “哟,大学生回来啦?”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听说你在帽儿胡同买了套……豪宅?哎呀,咱们大杂院是容不下你了这尊大佛了吧?”   旁边的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看傻子”的表情。   “薇薇啊,听婶子一句劝,有钱存银行多好,买那个破倒座干啥?那地方阴气重,住久了得风湿!”   “就是,实在不行买块手表戴戴,走出去多气派。买个破房子,又不能背在身上显摆。”   陈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着。   “孙大妈,您消息真灵通。不过那是投资,您不懂。”陈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投资?”孙桂英嗤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投啥资?投到耗子洞里去?我看你就是钱多了烧的!有点钱不知道姓什么了,败家精!”   李素梅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虽然她在路上也骂闺女败家,但那是自家闺女,关起门来怎么骂都行,外人骂就不行!   “孙桂英,你把嘴闭上!我家薇薇花自己的钱,关你屁事?你家那口子要是能挣来外汇券,你也去买啊!别是连倒座房的瓦片都买不起吧?”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孙桂英撸起袖子准备展开第二轮攻势的时候,大杂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突突突——”   这声音,不像平日里那种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也不像破旧的公交车,而是一种浑厚、有力、带着某种特权阶级威压的声音。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停在了大杂院那狭窄的门口。   全院静音。   孙桂英手里的肥皂“吧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脸泡沫都没反应过来。   吉普车!   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那都是什么人?那是只有在电影里或者长安街上才能看见的大人物!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先迈了下来,踩在了胡同那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条笔直的西装裤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灰色中山装。   顾宴清下了车。   他站在那儿,身后的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斯文,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气场。   他就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高岭之花,跟这个充满了烟火气、汗味儿和肥皂水味儿的大杂院格格不入。   “请问,”顾宴清的声音温润如玉,穿透了死一般的寂静,“陈薇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陈薇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家伙,故意的吧?   送个资料而已,非得搞得像微服私访?这下好了,她在这一片算是彻底出名了。   孙桂英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她看看那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再看看站在那儿一脸淡定的陈薇,脑子里那根名为“嫉妒”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我是。”陈薇叹了口气,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顾宴清看到陈薇,脸上的职业假笑真诚了几分。他快步走上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陈薇同志,打扰了。”顾宴清微微颔首,礼貌得无可挑剔,“这是局里整理好的下一批关于德国纺织机械的技术资料,还有一份急件需要你过目。因为时间紧迫,领导特批我直接送过来。”   领导特批。直接送过来。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弹,扔进了邻居们的耳朵里。   这陈家丫头,到底在外贸局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连这种级别的干部都亲自给她当跑腿的?   “顾科长,您太客气了。”陈薇接过公文包,入手沉甸甸的,“其实您打个电话,我去拿就行。”   “那怎么行。”顾宴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你是局里的功臣,这点服务是应该的。对了,局长让我转告你,关于你提的那几条关于引进设备的建议,部里非常重视,正在开会研讨。”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炸弹,那现在就是原子弹了。   部里!重视!研讨!   孙桂英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水槽,感觉自己刚才嘲讽陈薇的那些话,现在全变成了巴掌,正啪啪往自己脸上扇。   人家这哪是败家啊?人家这是通了天了!   陈薇看着顾宴清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虽然也是事实)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切开来绝对是黑的。他这哪是送资料,分明是来给她撑腰的,顺便……可能还有点别的盘算。   “既然来了,顾科长进屋喝口水吧?”陈薇客气地邀请道,虽然她觉得顾宴清肯定会嫌弃她家那逼仄的小屋。   没想到顾宴清竟然点了点头,笑容和煦:“那就叨扰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宴清跟着陈薇走进了陈家那间只有二十多平米的小屋。   身后,大杂院彻底炸了锅。   “我的妈呀,那是谁啊?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听说是外贸局的科长!大干部!”   “陈家这丫头不得了啊,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孙桂英,你刚才说啥来着?说人家败家?我看人家那是眼光长远!你看那吉普车,多气派!”   孙桂英黑着脸,捡起肥皂,狠狠地在衣服上搓了几下,仿佛那衣服是陈薇的脸。   “气派什么!不就是个司机嘛!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科长……”她嘴硬地嘟囔着,但声音小得连蚊子都听不见。   陈家屋内。   顾宴清一进门,那原本就不大的空间瞬间显得更加局促了。他那身考究的衣服,跟这满屋子的旧家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墙上贴着的奖状。   “家里有点乱,顾科长别介意。”陈薇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杯子是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边上还掉了块漆。   顾宴清双手接过,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喝了一口,赞道:“水很甜。”   陈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哥,那是凉白开,能甜出花来?   “顾科长,”陈薇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这大驾光临,不光是为了送资料吧?那点资料,让小李送来不就行了?”   顾宴清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又带着几分私密感的表情。   “果然瞒不过陈同志的眼睛。”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轻轻推到陈薇面前,“除了送资料,还有个私活。或者说……是一个机会。”   陈薇挑了挑眉,没急着打开纸:“机会?”   “西德考察团下周要举办一个非正式的酒会,地点在老莫(莫斯科餐厅)。”顾宴清压低了声音,“他们指名要见那位‘懂技术、懂语言、还能修机器’的神奇翻译。”   陈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非正式酒会。老莫。   这听起来像是个社交场合,但在这个年代,这种场合往往意味着真正的交易和博弈。   “我想,你应该对这个感兴趣。”顾宴清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毕竟,听说陈同志最近手头有点紧,刚买了一处……很有潜力的房产?”   陈薇心里一惊。这狐狸,消息够灵通的啊!她上午刚交了钱,下午他就知道了?   “顾科长消息真是灵通。”陈薇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承认,“没办法,穷啊,只能买点破烂。不像顾科长,出入有吉普。”   “破烂?”顾宴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帽儿胡同那间倒座房虽然破,但那张被当成添头的桌子,如果我没看错描述,应该是明代的老物件吧?”   陈薇这下是真的震惊了。她猛地抬头盯着顾宴清:“你在监视我?”   “言重了。”顾宴清摆摆手,一脸无辜,“只是恰好,那位房主老刘去外贸局办手续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抱怨说把祖传的桌子送给了一个傻丫头,我一猜就是你。”   “傻丫头?”陈薇磨了磨后槽牙。   “那是他的原话。”顾宴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在我看来,陈同志这是慧眼识珠。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看来陈同志对未来的局势,很有信心啊。”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响。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说得太透,一点就通。   陈薇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也很危险。   “既然顾科长都这么说了,那这个酒会,我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她拿起那张纸,那是酒会的请柬,上面印着烫金的德文。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摆,“到时候,我会来接你。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不能让我们的功臣丢了面子。”   “那就多谢顾司机了。”陈薇故意加重了“司机”两个字。   顾宴清也不恼,微微一笑:“乐意效劳。”   送走顾宴清后,陈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留下一屁股黑烟和一院子还在发呆的邻居。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房契,又看了看手里的请柬。   房子有了,第一桶金有了,古董有了。   现在,连通往更高阶层的梯子,也有人主动递到了脚边。   这七零年代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薇薇啊!”李素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刚才那个顾科长……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陈薇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妈!您想哪去了!那是工作!工作!”   “工作能特意开吉普车送你回家?还能喝得下咱家的凉白开?”李素梅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的表情,“我看这小伙子不错,长得俊,工作好,屁股也翘,一看就能生儿子……”   “妈!!!”   陈薇落荒而逃,钻进屋里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兴奋。   顾宴清这只老狐狸,既然想拉她入局,那她就陪他好好玩玩。   只不过,到时候是谁利用谁,那可就说不准了。   她看了一眼床底下那个藏着黄花梨桌子断腿的角落(桌子太大还没运回来,先把断腿拿回来当证据),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第20章 凤凰牌自行车与巧克力   隔了两天,新华书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不仅是初冬的凉风,还有顾宴清那身标志性的、熨帖得连只苍蝇站上去都会劈叉的中山装。   陈薇正在柜台后头假装整理《赤脚医生手册》,实则是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那张黄花梨桌子的断腿神不知鬼觉地接回去。余光一扫,那只“老狐狸”已经站在了柜台前,手里提着个看着就挺唬人的牛皮纸袋。   “陈同志,忙着呢?”   顾宴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听着跟大提琴似的,可惜陈薇现在对他这副皮囊有了免疫力。在她眼里,这哪是什么翩翩君子,分明是个浑身长满心眼子的移动KPI。   “为人民服务,不谈忙不忙。”陈薇把书往架子上一拍,笑得标准且职业,“顾科长今儿是来视察工作,还是又有什么‘德国机器’坏了?”   顾宴清挑了挑眉,这丫头,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他也不恼,把手里的纸袋往柜台上一搁,推了过去。   “不谈公事,谈私情。”   周围几个正在挑书的大妈耳朵瞬间竖得像天线宝宝,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陈薇嘴角抽了抽:“顾科长,请注意您的措辞。这是新华书店,不是相亲角。”   “我是说,私人交情。”顾宴清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上次翻译的事,帮了大忙。局里给了奖励,我个人也得表示表示。不然回头让你那位李素梅同志知道了,还得以为我这人只会喝凉白开,不懂礼数。”   陈薇一听“李素梅”三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这两天她妈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金猪,恨不得立马给她贴个“已售”的标签送到外贸局去。   她没好气地打开纸袋。   最上面是一盒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酒心巧克力,包装精美得让人不舍得拆。陈薇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感叹一句“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目光就定格在了巧克力下面压着的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那是一张自行车票。   而且不是一般的自行车票,上面赫然印着“凤凰”两个大字,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在这个买布要票、买粮要票、连买块豆腐都要票的年代,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的票,其杀伤力不亚于后世直接甩出一把法拉利的钥匙。   “永久牌的太沉,飞鸽牌的太飘,我想着凤凰牌的轻便,适合女同志骑。”顾宴清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只是一张废纸,“正好手里有一张闲置的,就要过期了,不如物尽其用。”   闲置?快过期了?   陈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借口找得,简直比“我家猫会后空翻”还拙劣。这种紧俏货,那是能当传家宝供着的,谁舍得让它过期?   “顾科长,这礼太重了。”陈薇把票推回去,虽然心里那个名为“贪财”的小人正在疯狂打滚撒泼。   “收着吧。”顾宴清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点,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接下来的合作,还需要陈同志多跑腿。没有交通工具,效率怎么跟得上?这算是……前期投资。”   好一个前期投资。   陈薇盯着那张票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行啊,既然你敢送,我就敢收。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薇大大方方地把票揣进兜里,顺手把那盒酒心巧克力也顺了过来,“不过顾科长,光有票可不行,这去百货大楼提车,还得有人扛大梁呢。”   顾宴清一愣,随即失笑:“正好,我的吉普车就在外面。”   ……   半小时后,夕阳西下,什刹海边的柳树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画面本该是唯美的,如果忽略掉两人中间那辆崭新锃亮、散发着橡胶和机油芬芳的凤凰牌自行车的话。   这车是真漂亮,28大杠,全链盒,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当镜子照,车铃铛一按,“丁零零”的声音脆得能传出二里地去。陈薇推着车,感觉自己推的不是自行车,而是整条街最靓的崽。   顾宴清推着车把的另一边(美其名曰帮忙调试),两人沿着湖边慢悠悠地走着。   “陈薇。”   “嗯?”   “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待在新华书店?”顾宴清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陈薇侧过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这只老狐狸,终于开始查户口了?   “新华书店有什么不好?”陈薇故作不懂,“旱涝保收,天天跟文化打交道,还能闻书香。”   “书香闻多了,容易把野心熏没了。”顾宴清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德语,你的见识,甚至你处理事情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都不应该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柜台后面。”   陈薇心头一跳。这家伙,眼睛是X光做的吗?   她索性也不装了,伸手拨弄了一下车把上的铃铛,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顾科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看更大的世界?”陈薇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但这世道,光有野心没用,还得有入场券。我现在做的,就是在攒这张券。”   “攒券?”顾宴清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新鲜又贴切。   “知识就是力量,这口号喊了多少年了。”陈薇拍了拍自行车的真皮座垫,“但在我看来,知识不仅是力量,还是变现的资本。总有一天,我脑子里的东西,会比这辆凤凰牌自行车值钱得多。”   顾宴清看着她。   夕阳打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明明穿着最普通的灰布工装,可那股子自信和笃定,却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一刻,顾宴清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战栗。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以为自己是在提携后辈,没想到,这丫头早就把目光投向了比他更远的地方。   “看来,我这笔投资,是投对了。”顾宴清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胸腔共鸣,格外悦耳。   陈薇斜了他一眼:“顾科长,别高兴得太早。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万一我以后飞得太高,您这根线要是断了,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断了?”顾宴清挑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傲气,“那我就把天织成网,看你能飞到哪去。”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陈薇先移开了视线,心里暗骂一句:这该死的胜负欲。   ……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凤凰牌自行车的登场效果。   当陈薇推着那辆还在反光的自行车走进院门时,正在水池边洗菜的王大妈手里的白菜“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地里;正在训孩子的赵大爷张着嘴,假牙差点喷出来;而正在屋里纳鞋底的李素梅,更是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速度快得能去参加全运会。   “我的个老天爷哎!”   李素梅围着自行车转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哆哆嗦嗦地问:“薇薇,这……这是哪来的?你是不是去抢百货大楼了?”   陈薇无奈地把车支好:“妈,您能盼我点好吗?这是顾科长帮弄的票,我自己掏钱买的。”   “顾科长?”李素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我就说吧!我就说他对你有意思!连自行车票这种宝贝都舍得给,这跟下聘礼有什么区别?”   “妈!”陈薇赶紧打住她的话头,“人家那是感谢我帮忙翻译资料!这是工作报酬!您别到处乱说,坏了人家顾科长的名声。”   这时候,二哥陈志毅也闻风而动,从屋里窜了出来。   看到自行车的那一刻,陈薇发誓,她在二哥眼里看到了初恋般的光芒。   “凤……凤凰牌的?”陈志毅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车把手,那表情,比摸刚出生的侄子还要温柔一百倍,“还是28大杠?这漆水,这做工……啧啧啧,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啊!”   他围着车子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三圈,恨不得趴在地上闻闻轮胎味儿。   “小妹,这……这车以后归谁骑?”陈志毅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写满了渴望,但又不敢直说。   毕竟在这个家里,现在陈薇的地位直逼太后老佛爷。   陈薇看着二哥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放家里大家骑呗。”陈薇大方地挥挥手,“我平时上班近,走两步就到了。二哥你上班远,这车你先骑着,别给磕了碰了就行。”   陈志毅猛地抬起头,眼泪都要下来了:“薇薇!亲妹妹!你是我亲祖宗!你放心,我肯定把它当祖宗供着!以后每天给它擦三遍身子,下雨天我就是自己淋着也得把它背回来!”   周围的邻居们听着这话,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   看看人家陈家这闺女!   不仅有本事认识大干部,弄来这么紧俏的物件,还这么大方!这要是换了别家,买了辆凤凰牌自行车,那还不得锁在屋里,睡觉都得抱着?人家倒好,直接扔给二哥骑!   这格局!这气度!   王大妈酸溜溜地捡起地上的白菜:“哎哟,老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金凤凰。”   李素梅虽然心疼车子给老二骑,但看着周围邻居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那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挺直了腰杆,像只斗胜的母鸡:“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闺女!我们家薇薇,打小就懂事!”   完全忘了十分钟前她还在担心闺女是不是去抢劫了。   晚饭桌上,气氛空前热烈。   那辆自行车被陈志毅搬进了堂屋,就放在饭桌旁边,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赏车,那胃口都比平时好了不少。   陈志毅更是每吃两口饭就要回头看一眼车,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行了老二,别看了,再看那车轱辘能让你看出花来?”陈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也没少往车上瞟,还特意倒了杯散装白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陈薇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幸福,简单,直接,甚至有点好笑,但却实实在在。   吃完饭,陈薇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酒心巧克力。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玩意儿可是稀罕物。金色的锡纸包裹着圆锥形的巧克力,像一个个精致的小塔。   她剥开一颗,轻轻咬破顶端。   浓郁的酒液瞬间流淌出来,带着一丝辛辣,紧接着是巧克力的甜腻和丝滑。两种味道在舌尖交织、碰撞,最后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咙。   甜。   真甜。   陈薇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味蕾盛宴。   自行车有了,第一桶金有了,人脉网也在慢慢铺开。   顾宴清那只老狐狸想把天织成网困住她?   呵。   陈薇把剩下的锡纸捏成一个小球,随手一弹,正中废纸篓中心。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网住谁。   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巧克力渍,目光落在床底下那个藏着断腿的角落。   这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比这颗酒心巧克力更甜,更带劲。   “嗝——”   屋外传来二哥响亮的饱嗝声,紧接着是他对着自行车深情的告白:“小凤啊,今晚委屈你先睡堂屋,明天哥带你去兜风……”   陈薇忍不住笑出了声,钻进被窝,一夜好梦。 第21章 柜台后的流言与来自省城的加急电报   清晨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在红星街道上,把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照得锃光瓦亮,简直比大姑娘出嫁时的镜子还晃眼。   陈薇骑着这辆“二轮豪车”,一路风驰电掣。风把她的两根麻花辫吹得向后飞扬,那叫一个英姿飒爽。路边的行人们纷纷行注目礼,那眼神,三分羡慕七分嫉妒,还有九十分恨不得自己上去蹬两圈。   到了新华书店门口,陈薇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极其做作地、缓慢地捏了一下车闸。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车铃声,像是给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大石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正端着搪瓷茶缸站在门口漱口的孙桂英,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一哆嗦,一口漱口水差点没咽下去,呛得她直翻白眼,那模样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鹅。   待她看清来人是陈薇,再看清陈薇胯下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时,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   乖乖,凤凰牌!还是带转铃的!这玩意儿不但要票,还得要一百多块钱呢!   孙桂英心里的酸水瞬间就咕嘟咕嘟往上冒,简直比山西老陈醋还冲。她把茶缸往窗台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这不是小陈吗?今儿个怎么没坐吉普车,改骑自行车了?这车看着可不便宜啊,咱们书店一个月的工资,怕是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吧?”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没直接把“作风不正”四个字贴陈薇脑门上了。   周围几个正在扫地的同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在陈薇和自行车之间来回扫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陈薇支好车,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眼神都没给孙桂英,只是轻轻拍了拍车座,仿佛在弹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对旁边看呆了的小李说:“昨儿个家里人给凑的,说是上班远,怕我累着。这不,我也心疼钱呢,可家里人非要买,拦都拦不住。”   这一招“无中生有”加“凡尔赛文学”,直接把孙桂英噎得半死。家里人?谁不知道陈家穷得叮当响?   孙桂英撇撇嘴,跟旁边的刘大姐咬耳朵,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家里人?我看是‘野男人’吧!现在的年轻姑娘啊,为了贪图享受,什么事干不出来?咱们那时候,谁不是艰苦朴素?哪像现在,哼,脸都不要了。”   陈薇权当没听见,拎着包进了办公室。   她今天心情好,不跟更年期妇女一般见识。   进了办公室,陈薇从包里掏出那盒还没吃完的酒心巧克力。金灿灿的锡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高级货。   “来来来,大家尝尝,朋友送的,我也吃不完。”陈薇笑眯眯地开始分发。   “哎哟,这是巧克力吧?还是酒心的!”小李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这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友谊商店才有的吧?”刘大姐也是一脸稀罕,接过来闻了闻,“真香啊!”   陈薇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连看大门的王大爷都分到了一颗。   最后,她走到了孙桂英的办公桌前。   孙桂英虽然还在假装看报纸,但那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余光早就瞥见了那金灿灿的糖果。她心里冷哼一声:算这小蹄子识相,知道拿东西来堵我的嘴。哼,一颗糖就想收买我?没门!不过这糖看着确实不错……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摆出一副“既然你非要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的架势。   谁知,陈薇的脚步在她的桌前顿都没顿一下,直接像一阵风似的——   飘过去了!   飘、过、去、了!   孙桂英伸出去准备接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活像是在练习什么诡异的气功。   陈薇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剩下的巧克力往抽屉里一塞,仿佛完全忘了办公室里还有孙桂英这号人物。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如鸡。   小李低头假装数蚂蚁,刘大姐拼命研究手里的毛衣针法,王大爷则对着门外的麻雀发呆。   大家的余光都在偷偷瞄着孙桂英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   “啪!”   孙桂英猛地一拍桌子,报纸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有些人啊,就是不懂规矩!有点小恩小惠就到处显摆,搞小圈子,搞分裂!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孙桂英指桑骂槐,唾沫星子横飞,“拿着来路不明的东西笼络人心,当我们都是眼皮子浅的吗?”   陈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孙姨,您火气这么大,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我这正好有本养生的书,要不借您看看?巧克力含酒,吃了容易上火,我这也是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您怎么还不领情呢?”   “你——!你说谁更年期?你说谁身体不好?”孙桂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薇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个黄毛丫头,我看你是反了天了!我要去找周主任,我要汇报你的思想问题!”   就在孙桂英像只斗败的公鸡,准备冲进主任办公室告御状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加急!加急电报!谁是周伯安同志?有省城的加急电报!”   “加急电报”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就是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孙桂英都忘了撒泼,愣在原地。一般人家,除非是家里出了大事,或者是天塌下来的急事,谁舍得发加急电报?那可是按字算钱,贵得要命!   正在里屋喝茶的周伯安听到动静,茶杯都顾不上放稳,连忙跑了出来,鞋后跟都差点跑掉了。   “我!我是周伯安!哪里的电报?”周伯安一脸紧张,生怕是上级领导有什么突击检查,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邮递员擦了一把汗,把电报递过去:“省城第一纺织厂发来的,指名道姓给您的,说是万分火急!”   省城第一纺织厂?   那可是省里的明星企业,巨无霸单位啊!跟他们这个小小的县城新华书店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急事?   周伯安疑惑地接过电报,手都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办公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孙桂英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里暗暗祈祷:最好是这书店要倒闭了,或者是陈薇犯了什么事被通报批评了!   周伯安的目光在电报纸上快速扫过。   起初是眉头紧锁,接着是瞳孔地震,最后,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扬,那表情变化之丰富,简直可以去演川剧变脸。   “好!好啊!太好了!”周伯安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刘大姐吓了一哆嗦。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电报纸,目光炯炯地看向角落里正在淡定喝水的陈薇,那眼神,就像看着一块稀世珍宝,或者是刚出锅的红烧肉。   “小陈!陈薇同志!”周伯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薇放下水杯,一脸茫然(装的):“主任,怎么了?是不是我工作哪里没做好?”   “做什么检讨!是要给你记功!”周伯安大步流星地走到陈薇面前,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面对所有同事,清了清嗓子,那架势仿佛在宣读圣旨。   “同志们!大家都听听!这是省城第一纺织厂发来的求助电报!”   周伯安抑扬顿挫地念道:“‘惊悉贵单位陈薇同志精通多国语言,技术精湛。我厂新进瑞士进口纺织设备一套,因操作手册系德文原版,无人能译,致使设备闲置,生产受阻。特恳请贵单位批准陈薇同志协助翻译,事关全省纺织任务,万分火急!无论任何代价,务必请陈薇同志施以援手!另:翻译费用按国家标准双倍支付,并承担一切差旅食宿!’”   念完,周伯安深吸一口气,满面红光:“双倍翻译费!还是省城大厂求着咱们办事!这是什么?这是咱们新华书店的脸面!是咱们县文化系统的光荣!”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小李手里的巧克力掉了,咕噜噜滚到了孙桂英脚边。   孙桂英此时的表情,比吞了一只苍蝇还要精彩。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德文?瑞士机器?省城大厂求助?   这怎么可能?!这死丫头片子不是才高中毕业吗?她什么时候会的德文?   “主任……这……这会不会是搞错了?”孙桂英不死心地挣扎着,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翻译这种高科技的东西?别是骗子吧?”   周伯安脸色一沉,刚才的喜色瞬间收敛,冷冷地瞥了孙桂英一眼:“孙桂英同志,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省城第一纺织厂的公函电报,有盖章的!你这是在质疑组织的公信力,还是在质疑陈薇同志的能力?”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孙桂英瞬间哑火,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周伯安转头看向陈薇,语气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简直像个慈祥的老父亲:“小陈啊,你看这事儿……虽然咱们书店工作也忙,但支援兄弟单位建设,那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嘛!你看你能不能辛苦一下?”   陈薇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和羞涩:“主任,既然组织信任我,那我肯定全力以赴。不过……”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孙桂英。   “不过什么?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书店就是你的后盾!”周伯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就是……我怕我资历浅,去省城给咱们书店丢人。刚才孙姨还说我作风有问题,我也在反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要不我还是先写个检查,翻译的事儿,让更有经验的老同志去?”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杀人诛心。   周伯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孙桂英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娘们,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胡闹!谁敢说你有问题?”周伯安提高了嗓门,“陈薇同志不仅业务能力强,思想觉悟也高!谁要是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破坏团结,我就处分谁!”   说完,他又换上一副笑脸对陈薇说:“小陈,你别有顾虑,安心去翻译!这次去省城,算公差,补助咱们书店也给你发一份!自行车骑着累不累?要不我让司机老王开车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主任,我自己能行。”陈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几分自信,还有几分对孙桂英的无声嘲讽。   此刻,办公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还跟着孙桂英瞎嘀咕的刘大姐,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捡起地上的巧克力,殷勤地擦了擦递给陈薇:“哎呀,小陈啊,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你看这事儿闹的,孙大姐那是更年期,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什么,你去省城要是方便,能不能帮姐带两尺的确良布料?听说省城的布料花色可多了……”   “是啊是啊,陈薇姐,你也太厉害了!连德语都会!”小李一脸崇拜,恨不得当场拜师。   陈薇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她微笑着一一应付,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脸色灰败的身影上。   孙桂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就像个被遗弃的旧家具,显得格格不入。她看着陈薇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只觉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着对方,反而把自己闪了腰。   陈薇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才哪到哪啊。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22章 角落里的落魄老者与晦涩的德文期刊   办公室里的气氛,现在变得有些诡异又有些好笑。   刚才还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缩在角落里的孙桂英,这会儿正拿着鸡毛掸子,对着书架上的灰尘撒气。那架势,仿佛每一粒灰尘都是陈薇的替身,恨不得把它们抽筋扒皮。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会两句洋文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孙桂英一边掸灰,一边阴阳怪气地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这年头,越是张扬的人,摔得越惨。我就等着看笑话!”   陈薇正被刘大姐和小李围着,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对付这种更年期综合征晚期患者,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她,让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出内伤来。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脚卷着泥点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都磨破了边的老头儿,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且凌乱,活像是个刚从地里收完麦子走错门的老农。   但这老农进门后,既不看连环画,也不看那是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红宝书,而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平时只有苍蝇光顾的“外文科技期刊”专柜。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见了一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绿光都要冒出来了。   老头儿走到柜台前,颤抖着手指向架子上那本刚到货没两天的《德国机械工程周刊》,声音沙哑地问:“同志……能不能把那本……那个蓝色封皮的书,给我看一眼?”   此时正值书店的闲暇时段,孙桂英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一看来是个“软柿子”,立马就来了精神。她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老头儿一哆嗦。   “看什么看?那是进口期刊!你知道多少钱一本吗?”孙桂英上下打量着老头儿,眼神里那股子嫌弃都要溢出来了,“两块五!顶你半个月口粮了吧?买不起别乱摸,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老头儿脸涨得通红,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嗫嚅着解释:“我……我就翻翻目录,看看有没有我要找的那篇……关于量子力学在工业传动中应用的文章……”   “啥?量子啥?”孙桂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转头对正嗑瓜子的刘大姐喊道,“哎哟喂,刘大姐你听听,这年头要饭的都要研究原子弹了!还量子力学,我看你是想量量这书皮能不能当鞋底子纳吧?”   刘大姐虽然刚才倒戈向了陈薇,但骨子里还是个势利眼,闻言也跟着干笑两声:“大爷,这书全是那个什么德文,跟鬼画符似的,您老还是去那边看小人书吧,《地道战》刚到货,那个好看。”   老头儿被羞辱得浑身发抖,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屈辱,更多的是一种对知识的极度渴望。他咬了咬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手绢,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   “我……我凑凑,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孙桂英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把那一堆零钱挥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柜台上。   “孙姨,来者是客,咱们新华书店可是为人民服务的窗口,您这态度,要是被群众写信投到意见箱里,怕是今年的先进个人又要泡汤了吧?”   陈薇笑眯眯地站在柜台旁,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诛心。   孙桂英一听“先进个人”四个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但一看是陈薇,刚想骂出口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刚才主任对陈薇的态度她可是看在眼里的,这丫头现在是书店的“摇钱树”,暂时动不得。   “哼!我这是怕他弄坏公物!”孙桂英强词夺理,但气势明显弱了三分。   陈薇没理她,直接从架子上取下那本《德国机械工程周刊》,动作轻柔地递到老人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老人家,您是要找关于‘量子力学与工业应用’的内容吗?这期确实有一篇相关的综述,在第42页。”   老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枯木逢春,死灰复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你……你看得懂德文?”   “略懂一点。”陈薇谦虚地笑了笑,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五毛钱,拍在柜台上,“孙姨,这书我买了。记在我账上,回头从工资里扣。”   孙桂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陈薇,你有钱烧得慌啊?给个叫花子买这么贵的书?”   “千金难买心头好,再说了,”陈薇意味深长地看了老人一眼,“知识是无价的,对吧?”   老人捧着那本书,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顾不上道谢,迫不及待地翻到第42页,贪婪地阅读起来。   陈薇没有走开,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老人的衣服虽然破旧,但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干干净净,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最重要的是,他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个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再加上他刚才提到的“量子力学”,陈薇心中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猜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很多知识分子都被下放了,有的从此一蹶不振,有的却像压在石头下的草籽,只要有一丝缝隙,就要拼命向上生长。   眼前这位,显然是后者。   老人看得极快,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嘟囔着:“不对……不对啊……这里的参数怎么推导不通呢?如果是按照海森堡的矩阵力学……这不应该是个常数啊……”   孙桂英在旁边撇撇嘴:“装!接着装!看得跟真的似的,怕是连上面的洋码子都不认识吧?”   陈薇却在这个时候凑了过去,目光落在老人手指的地方。那是一段关于高精度齿轮咬合力的复杂公式推导。   她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用流利的德语说道:“Professor, das ist ein Druckfehler. Das sollte 'Beta' sein, nicht 'Alpha'.”(教授,那是印刷错误。那里应该是贝塔,不是阿尔法。)   这一句标准的德语,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安静的书店角落里炸响。   老人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却浑然不觉,死死地盯着陈薇,眼中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外星人降临地球,并且外星人还开口说了河南话一样荒诞又震撼。   “你……你会说德语?而且……你也懂这个公式?”老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不光知道这是印刷错误,我还知道,如果按照这个错误的参数去造机器,那齿轮转不到三圈就会崩齿,到时候整个传动轴都得报废。”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叫许文渊,原京华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国内顶尖的力学专家。十年前那场风暴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被下放到西北的一个农场喂了整整八年的猪。   直到上个月,政策松动,他才得以回城。虽然名义上还没恢复工作,但他那颗搞科研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正在秘密筹备一篇关于“量子力学与工业应用”的论文,试图从理论层面解决国内机床精度不足的卡脖子难题。   可是,资料太缺了!   国内的资料都是十几年前的旧货,最新的研究成果都在国外的期刊上。他好不容易打听到新华书店会进这本期刊,像做贼一样跑来看,结果却遇到了孙桂英这种拦路虎。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陈薇出现了。   不仅帮他解了围,买了书,竟然还能一眼看出连他都要推算半天才能发现的印刷错误!   这哪里是什么书店营业员?这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雅典娜女神啊!   “小同志……不,老师!请问您师从何人?”许文渊激动得语无伦次,连称呼都变了。在他眼里,学问不分年龄,达者为师。   陈薇连忙摆手,笑道:“老先生您折煞我了,叫我小陈就行。我就是平时瞎琢磨,刚好对这方面感兴趣。”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种水平?”许文渊显然不信,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深究。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热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小陈同志,这书……这书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拿。我现在手头紧,但我家里还有几本珍藏的绝版手稿,能不能……能不能跟你换?”许文渊有些局促,像是怕被拒绝的孩子。   陈薇心里乐开了花。绝版手稿?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宝贝啊!这波投资简直是血赚!   但她面上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老先生,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书放在架子上也就是落灰,到了您手里才能发挥价值。您先拿去看,什么时候看完了,还给我就行。至于手稿什么的,以后再说。”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既卖了人情,又留了扣子。“以后再说”,那就意味着两人之间建立了长期的联系。   许文渊感动得眼眶发红。在农场喂猪的那些年,他受尽了白眼和冷遇,早就习惯了世态炎凉。今天陈薇的举动,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不仅暖了他的身,更暖了他那颗早已冷却的心。   “好!好!大恩不言谢!”许文渊小心翼翼地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小陈同志,我住红星筒子楼三单元102,我叫许文渊。如果你……如果你对物理或者机械方面有什么疑问,随时来找我!”   陈薇眼睛一亮。红星筒子楼?那可是这片区域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许文渊这个名字,她前世隐约听过,好像是后来国家重机项目的总顾问!   这条大腿,必须抱紧了!   “许老,您慢走。”陈薇微笑着目送老人离开。   等许文渊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陈薇才转过身,正好对上孙桂英那张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的脸。   “陈薇,你是不是傻?那老头一看就是个穷鬼,你还指望他还书?两块五啊!那是两块五!”孙桂英心疼得直跺脚,仿佛花的是她的钱。   陈薇从口袋里剥了一颗刚才没发完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孙桂英,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孙姨,您这就不懂了。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衡量的。”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糖纸,语气轻松,“再说了,万一这老头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呢?那我这叫‘慧眼识珠’,到时候您可别羡慕得红眼病犯了。”   “我呸!就那穷酸样还大人物?他要是大人物,我孙桂英就把这柜台吃下去!”孙桂英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转身继续拿鸡毛掸子撒气去了。   陈薇看着孙桂英的背影,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孙姨,您这牙口,怕是以后有的受了。   刚才那一幕,不仅震住了孙桂英,连带着书店里的其他人看陈薇的眼神都变了。   周伯安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思。   刚才陈薇说的德语,他虽然听不懂,但那种自信的气场,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绝不是装出来的。这丫头,不仅会俄语,还会德语?而且还能看懂机械期刊?   这哪里是招了个营业员,这分明是招了个“聚宝盆”啊!   周伯安摸了摸下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省城那个翻译任务,原本他还担心陈薇能不能胜任,现在看来,这丫头指不定还能给他带回什么意外之喜。   “小李!”周伯安拉开门喊了一声。   “哎!主任,啥事?”正在给陈薇倒水的小李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去,给陈薇同志批个条子。这次去省城,让她坐软卧!再给财务说一声,预支五十块钱差旅费,别让咱们书店的功臣在外面受委屈!”周伯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办公室外,孙桂英听见这话,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软卧?五十块钱?   她干了二十年,出差也就混个硬座,这死丫头才来几天啊!   孙桂英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她恶狠狠地瞪了陈薇一眼,心里暗暗发誓:行,你现在得意,等你从省城回来,要是办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薇自然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气,但她毫不在意。她现在的注意力,全都在即将到来的省城之行上。   许文渊的出现,是个意外之喜,也是个重要的信号。这说明,随着政策的松动,各行各业的大佬们都在蠢蠢欲动。而她,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和语言技能,就是连接这些大佬和新时代的最佳桥梁。   这次去省城,不仅要搞定纺织厂的任务,更要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电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陈薇姐,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这么奸诈?”小李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去!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叫运筹帷幄!”陈薇敲了一下小李的脑门,“赶紧收拾东西,帮我把那几本德语词典找出来,我要带在路上看。”   “好嘞!”小李揉着脑门,乐呵呵地跑了。   陈薇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七十年代的空气虽然带着煤烟味,但在她闻来,却是充满了机遇的味道。   角落里,孙桂英终于捡起了鸡毛掸子,一边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灰,一边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陈薇。   “笑笑笑,也不怕把下巴笑掉了。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陈薇听到了,却只是耸了耸肩。   孙姨啊孙姨,您就好好擦您的灰吧。等我这次从省城回来,您怕是连给我擦鞋都不够格了。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只有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许文渊,就是她刚刚抓住的第一根金线。   至于这根线能钓到多大的鱼,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陈薇哼着这年头还没流行的流行歌,脚步轻快地走向仓库。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孙桂英听着那怪腔怪调的曲子,只觉得脑仁疼。这丫头,是不是中邪了?   (本章完) 第23章 惊雷前夜:数理化丛书与家庭补习班   刚走到仓库门口,陈薇的脚步就顿住了。   那位刚被她“震”住的许文渊老先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是在研究树皮上的纹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见陈薇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补过的眼镜,神色变得有些莫测高深。   “小陈同志,”许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地下党接头,“借一步说话?”   陈薇眨眨眼,乖巧地凑过去:“许老,您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刚才那本期刊还有错别字没挑完?”   许文渊被逗乐了,摆摆手,随即收敛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薇,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看穿那个成熟的灵魂。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我看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不该埋没在这柜台后面。最近京里头在开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风向要变了。上面正在研讨……恢复那场考试的事宜。”   陈薇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就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亲耳听到这个时代的亲历者说出这句话,那种历史的轰鸣感依旧震得她指尖发麻。   “最快年底,就会有定论。”许文渊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薇的肩膀,“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特别是数理化,别丢了。”   说完,这位老先生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陈薇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这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惊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的声音。   1977年,惊蛰将至。   “陈薇姐,你发什么呆呢?不是要找词典吗?”小李抱着一摞书从仓库里探出头来,像只迷茫的土拨鼠。   陈薇猛地回神,嘴角勾起一抹让小李后背发凉的笑容:“小李啊,词典先放放。咱们仓库角落里,是不是堆着一堆没人要的‘废纸’?”   “废纸?”小李挠挠头,“你是说那堆积灰好几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那玩意儿谁看啊,又枯燥又难懂,上次盘点的时候孙姨还说要当废品卖了呢。”   “别!千万别!”陈薇眼睛都在放光,那眼神活像看见了红烧肉,“快,带我去!我要把它们‘救’出来!”   仓库角落,尘土飞扬。   那套在后世被炒成天价、被无数知青奉为“登天梯”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此刻正如同一群落魄的乞丐,灰头土脸地缩在角落里吃灰。蜘蛛网在它们身上结成了盘丝洞,看着就让人想打喷嚏。   陈薇却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也不嫌脏,直接上手就搬。   “这一捆,那一捆,还有那边那几捆,我全都要了!”陈薇豪气干云,颇有一种土大款包场的架势。   小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姐,你疯啦?这书一套十七本呢!你买这么多套干嘛?拿回去垫桌脚都嫌厚啊!”   “你懂什么,这叫精神食粮!”陈薇一边拍着书上的灰,一边咳嗽,“赶紧的,帮我搬到柜台去结账。对了,给我留五套……不,十套!剩下的你也别乱扔,听姐一句劝,自己留一套藏床底下,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小李一脸“你是不是发烧了”的表情,但碍于陈薇刚才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只能苦哈哈地当起了搬运工。   当陈薇用板车拉着像小山一样高的书从仓库出来时,整个新华书店都轰动了。   孙桂英正磕着瓜子,看见这一幕,瓜子皮都忘了吐,卡在嘴边像长了颗黑痣。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咱们的大翻译家这是怎么了?钱多烧得慌?买这么多废纸回去,是打算改行收破烂,还是家里缺引火柴了?”   周围几个同事也掩嘴偷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家子。在这个“读书无用论”还没完全消散的年代,花大价钱买这些枯燥的数理化,简直就是脑子被门挤了。   陈薇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孙桂英:“孙姨,您这就外行了。这书里的黄金屋,一般人那是看不见的。再说了,我乐意花钱买个乐呵,总比有些人整天盯着别人的口袋强,您说是吧?”   “你!”孙桂英气得差点把假牙喷出来,“行行行,你就作吧!我看你把这些破书搬回家,你妈不拿扫帚把你赶出来!”   “那就借您吉言了。”陈薇心情大好,根本不屑于跟这种燕雀争论鸿鹄之志。她哼着歌,拉着沉甸甸的板车,走出了书店大门。   那车轮滚动的声音,在陈薇听来,分明就是命运齿轮转动的脆响。   ……   大杂院,陈家。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最受宠的小妹陈薇,今天一反常态,没有一进门就撒娇讨食,而是板着一张俏脸,严肃得像个正在批阅奏折的女皇。   饭桌中央,没有摆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而是赫然堆着那几捆还没拆封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挡住了大家夹菜的视线。   “薇薇啊,”陈父陈建平看了看那堆书,又看了看女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咱家这是……要开书店分店了?”   “爸,先别吃。”陈薇一挥手,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今天召集大家开个家庭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学习。”   “学习?”正在啃馒头的大哥陈志刚差点噎着,赶紧喝了口汤顺气,“妹啊,哥都二十好几了,还在厂里抡大锤呢,学啥习啊?学怎么把锤子抡圆了?”   二哥陈志毅更是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别别别,我一看见字就头疼,比让我去扛大包还难受。薇薇,你要是缺钱花就跟二哥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大嫂王秀芳虽然没说话,但也用一种“小姑子是不是受刺激了”的眼神看着陈薇。   只有陈母李淑兰,虽然心疼钱,但出于对闺女的盲目溺爱,还是拿着筷子敲了敲碗边:“都闭嘴!听薇薇说!薇薇是文化人,她说要学习,那肯定有道理!谁敢废话,今晚别想吃鸡蛋!”   陈建平立马坐直了身子,一副“坚决拥护领导决定”的模样。   陈薇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两个哥哥身上:“大哥,二哥,嫂子,我知道你们觉得现在工作稳定,没必要折腾。但是,天要变了。”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天上:“我今天遇到个高人,那是从上面下来的大专家。他透了个底,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高考?!”   这两个字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大学,那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名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象牙塔。   “真的假的?”陈志刚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馒头掉了都没发觉,“不是说推荐上大学吗?”   “推荐那是过去式了。”陈薇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后,得凭本事考!谁考上了,谁就能跳出农门,跳出车间,去当干部,去搞科研,去当国家栋梁!大哥,你不想一辈子待在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吧?二哥,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吧?嫂子,你不想以后孩子说起爸妈,是一脸骄傲地说‘我爸妈是大学生’吧?”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了陈家人的心坎上。   但陈志毅还是有些发怵,看了看那堆书,咽了口唾沫:“可是……妹啊,咱们都放下课本多少年了?那什么代数几何的,早就不认识我了,我现在看它们跟看天书似的。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薇猛地一拍桌子,霸气侧漏,“从今天开始,咱们家实行军事化管理!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两个小时复习时间!我亲自当老师,给你们补课!”   看着两个哥哥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陈薇眼珠一转,决定祭出大杀器——钞能力。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她这段时间攒下的“私房钱”,往桌上一拍:“谁要是能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另外,考上一门,奖励五十块!考上大学,奖励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嘶——”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块!自行车!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巨款和豪车啊!   原本还像霜打茄子的陈志毅,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妹!你说真的?真给自行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薇挑眉。   “学!必须学!”陈志毅一巴掌拍在《代数》课本上,那架势仿佛拍的不是书,而是通往金库的大门,“不就是几个x和y吗?老子就不信弄不死它们!为了自行车……啊不,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拼了!”   陈志刚也有些动容,他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看了看坚定的妹妹,沉稳地点了点头:“既然薇薇这么说,那咱们就试试。多学点技术,总归不吃亏。”   大嫂王秀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薇薇啊,我也能学吗?我……我初中都没毕业……”   “嫂子,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陈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的底子我清楚,咱们从头开始,笨鸟先飞嘛!”   “好!听薇薇的!”李淑兰一锤定音,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什么高考不高考,但只要闺女说好,那就是好,“那个……老头子,你也跟着听听,省得以后跟不上孩子们的思路。”   陈建平一脸无辜:“我也要学?我都快退休了……”   “活到老学到老没听说过啊?”李淑兰白了他一眼。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陈家大杂院里,一场轰轰烈烈的“家庭补习班”正式拉开了帷幕。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陈薇拿着一根筷子当教鞭,指着黑板(其实是一块旧门板刷了点墨汁),神情严肃。   “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数学开始。大家翻开第一册……”   陈志刚眉头紧锁,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千斤重的铁锤,正跟一道函数题进行殊死搏斗。   陈志毅则是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这什么咒语啊?比紧箍咒还难背!”   最搞笑的是陈父陈建平,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盯着书上的化学分子式,半晌憋出一句:“这水分子长得……怎么跟个米老鼠似的?”   “噗——”陈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本凝重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句话打破。一家人相视而笑,虽然前路未知,虽然书本晦涩,但在这一刻,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希望和温情。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但陈薇知道,在这寒夜的尽头,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正踏着雷声,滚滚而来。而她,已经带着全家人,抢先拿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哪怕这张船票,现在看起来还像是一堆令人头秃的废纸。   “二哥!别咬笔杆子了!那是钢笔,漏墨水!”   “哎哟我去!我说嘴里怎么一股苦味儿呢!呸呸呸!”   “哈哈哈……”   欢笑声传出窗外,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隔壁的邻居听着动静,翻了个身,嘟囔道:“这老陈家大晚上的不睡觉,又折腾啥呢?真是钱多烧的……”   他们不知道,这哪里是折腾,这分明是在惊雷炸响的前夜,悄悄磨亮了手中的剑。 第24章 废品站里的明代孤本与顾宴清的邀约   隔天一大早,陈家的小院里就弥漫着一股“壮烈”的气息。   二哥陈志毅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晚没洗干净的蓝墨水渍,活像个刚偷吃完蓝莓外星人的丧尸。大哥陈志远也没好到哪去,头发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俄语书,嘴里梦呓般念叨着:“达瓦里氏……土豆……烧牛肉……”   陈薇看着这俩“考场预备役难民”,无奈地摇了摇头。   家里的复习资料实在是太匮乏了,就那几本老掉牙的课本,比她脸都干净,能甚至能在那上面滑冰。想要在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杀出重围,光靠这几把“木剑”可不行,得给哥哥们弄点“屠龙刀”来。   而在七十年代,想要搞到书,除了新华书店,就只剩下一个神奇的地方——废品收购站。   那可是穿越者的风水宝地,捡漏界的耶路撒冷!   陈薇收拾利索,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跟陈母打了声招呼:“妈,我去给二哥找点补脑的‘神药’!”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吃饭!”陈母正在那纳鞋底,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压根没听出闺女话里的玄机。   陈薇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老破车,一路狂飙到了城西的废品收购站。   刚到门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不知名酸腐味的“陈年老窖”气息扑面而来。看门的是个姓牛的大爷,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大蒲扇,跟赶苍蝇似的对着空气挥舞,脸上的表情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干啥的?”牛大爷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陈薇立马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顺手塞到大爷手里:“牛大爷,是我呀!老陈家的闺女。家里糊墙缺报纸,我想进去找点旧报纸、旧书啥的,回去糊窗户缝,这不天冷了嘛。”   牛大爷捏了捏手里的糖,硬邦邦的脸色瞬间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了不少,甚至挤出了一丝核桃皮般的笑容:“进去吧,别乱翻,别把东西弄乱了,不然老头子我拿扫帚赶你。”   “得嘞!您擎好吧!”   陈薇像只灵活的小耗子,一溜烟钻进了那堆积如山的废纸堆里。   这里简直就是书的坟墓,也是书的乱葬岗。无数在后世价值连城的古籍、孤本,此刻正如同一堆烂咸菜一样,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任由灰尘和老鼠光顾。   陈薇带上手套,开始在那堆破烂里“寻宝”。   “《母猪的产后护理》?不要。”“《拖拉机维修手册》?这玩意儿二哥倒是喜欢,可惜不考。”“《如何用沼气池发电》?太超前了,过。”   她一边翻一边在心里吐槽。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有的甚至被撕得只剩下封面,惨不忍睹。   就在陈薇翻得灰头土脸,准备放弃这堆“工业垃圾”转战另一堆时,一本夹杂在一摞旧报纸中间的线装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书被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泛黄的书角,看起来跟周围的废纸没什么两样。但陈薇那双经过后世鉴宝栏目熏陶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摞报纸挪开,像拆炸弹一样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皮是深蓝色的,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纸张的考究。封面上用苍劲有力的小楷写着几个字——《温氏医案》。   陈薇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轻轻翻开第一页。   好家伙!   这哪里是普通的医书,这分明是一本清代光绪年间的手抄本!字迹工整娟秀,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砂批注。虽然她不懂中医,但凭借着上辈子在拍卖行打杂练出来的眼力,这玩意儿要是放到四十年后,少说也能换京城一套房的首付!   更绝的是,这本医案里居然还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落款竟然是当时的一位御医!   “发财了发财了!这哪是废纸,这分明是金砖啊!”陈薇内心的小人正在疯狂打滚尖叫,恨不得当场跳一段迪斯科。   但表面上,她却淡定得像个面瘫。她随手把那本价值连城的医案扔进自己准备好的麻袋里,又抓了几本《红旗》杂志盖在上面,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真就是一本用来引火的破书。   有了这个开门红,陈薇的干劲更足了。   她像个开了雷达的扫地机器人,在废纸堆里疯狂扫描。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角落的一个烂纸箱里,她又发现了几本被老鼠啃了角的英文原版书。   拿起来一看——《Jane Eyre》(简·爱)、《David Copperfield》(大卫·科波菲尔),还有一本《Gone with the Wind》(乱世佳人)。   虽然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封皮也掉了半边,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早期原版啊!在这个英语资料比大熊猫还稀缺的年代,这几本书对于陈薇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神兵利器”。   “有了这几本,再加上我那八级翻译的功力,给二哥编一套《高考英语速成宝典》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陈薇美滋滋地想着,顺手把这几本洋文书也塞进了麻袋最底层。   为了掩人耳目,她又挑了一大堆真正的废旧报纸和几本没用的连环画,把麻袋塞得满满当当。   拖着沉重的麻袋来到门口,牛大爷正眯着眼打盹。   “大爷,结账!”陈薇喊了一嗓子。   牛大爷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一大麻袋东西,也没细看,直接指了指旁边的磅秤:“放上去。”   陈薇费力地把麻袋提上去,指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二十三斤,算你八分钱一斤,给一块八毛四。”牛大爷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陈薇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肉疼的表情:“哎哟大爷,这报纸都潮了,压秤!能不能给抹个零,一块八怎么样?”   “去去去!你这丫头,看着文静,怎么比菜市场的王大妈还抠?”牛大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摆摆手,“行了行了,一块八就一块八,赶紧拿走,别挡着我晒太阳。”   陈薇麻利地掏出钱,塞给大爷,然后扛起麻袋就跑,生怕大爷反悔似的。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背的不是废纸,而是整个大清朝的国库和半个大英图书馆!   走出废品收购站的那一刻,陈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破烂烂的大门。谁能想到,就在这个不起眼的破院子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价值连城的“零元购”?   她哼着小曲,把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正准备蹬车回家,突然听到胡同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车铃声。   “叮铃——”   这声音不像普通自行车那种破锣般的“哐当”声,而是清脆悦耳,透着一股子“我很贵”的傲娇劲儿。   陈薇抬头一看,只见胡同口的槐树下,停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灰西裤,身姿挺拔如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顾宴清。   这人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跟周围灰扑扑的墙壁、乱糟糟的电线杆形成了惨烈的对比。路过的大妈大婶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走过去了还得一步三回头,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陈薇推着车走过去,有些意外:“顾科长?你怎么在这儿?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来了?”   顾宴清看着陈薇这副造型——头发上沾着两根鸡毛,脸上蹭了一道灰,裤脚卷得高高的,身后还驮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麻袋,活脱脱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丐帮帮主”。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陈翻译,你这是……去打劫造纸厂了?”   陈薇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打劫,这叫资源回收利用!倒是顾大科长,不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门神?”   顾宴清推着车走近两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在陈薇眼前晃了晃。   “单位发的内部电影票,南斯拉夫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还没公映。听说票比金子还难搞,我正好多了两张,想着某人可能需要放松一下脑子,免得被那些abc和函数题给逼疯了。”   陈薇眼睛一亮。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这可是这个时代的“神片”啊!一句“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能让无数热血青年肾上腺素飙升。而且这还是内部放映,意味着能进去看的都不是一般人,那可是身份的象征!   “顾科长,你这是在贿赂我吗?”陈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顾宴清挑了挑眉,语气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算是吧。毕竟,陈翻译可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要是累坏了,我找谁去修那些德国机器?”   说着,他看了一眼陈薇那个摇摇欲坠的破自行车,眉头微微一皱:“你这车……确定还能骑?刚才我听着那动静,以为是坦克开进胡同了。”   陈薇脸一红,这破车确实是给咱丢人了。   “那怎么办?我这还有一麻袋宝贝呢。”陈薇拍了拍后座的麻袋。   顾宴清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走过去,单手提起那个沉重的麻袋,轻松地放到了自己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后座上,用弹力绳熟练地绑好。   “车锁这儿吧,回头让陈志远来取。今天,坐我的车。”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看得陈薇微微一愣。这人看着斯文,力气倒是不小。   “上车。”顾宴清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三分命令,七分宠溺,还有九十分的帅气逼人。   陈薇也没矫情,把破车往路边一锁,几步跑过去,轻盈地跳上了顾宴清的后座。   “坐稳了。”   顾宴清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大杂院门口聚集了不少邻居。   正在择菜的张大妈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俊后生骑着崭新的凤凰车载着陈薇过来了。   “哎哟!那不是老陈家的薇薇吗?骑车带她那小伙子是谁啊?长得真俊啊!”   “那是凤凰牌自行车吧?还要票呢!这一辆车得一百多块钱吧?”   “看那穿着打扮,像是当干部的!哎呀,这陈家丫头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邻居们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几分酸溜溜的醋意。   在这个年代,能坐上干部的自行车后座,那简直比后世坐上法拉利还要拉风!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的问题,这代表着一种阶层的跨越,一种被权力圈子接纳的信号。   陈薇坐在后座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暗爽。   哼,让你们平时看不起我们家,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排面”!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顾宴清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没有这个年代常见的汗臭味和烟草味。   车子拐弯的时候,因为惯性,陈薇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顾宴清腰间的衬衫。   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顾宴清的背脊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烫得陈薇指尖微微发麻。   “顾科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电影院不是在东边吗?”陈薇为了掩饰尴尬,没话找话。   前方的风中传来顾宴清带着笑意的声音:“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听说国营饭店今天有供应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红烧肉?!”陈薇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探照灯,“顾科长,你真是人民的好干部!我代表我的五脏庙感谢你!”   “少贫嘴。”顾宴清轻笑一声,“抓紧了,前面有坑。”   话音刚落,车子颠簸了一下。陈薇惊呼一声,原本抓着衬衫的手,顺势环住了顾宴清劲瘦的腰。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喧嚣声、自行车铃声、邻居们的议论声统统远去。   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陈薇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废品没白捡,这自行车也没白坐。   看来,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七十年代,除了搞事业,顺便谈个恋爱,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前提是,这个男人得能跟上她的节奏。   顾宴清感受着腰间那双小手的温度,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丫头,看着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实际上……抱起来还挺软的。   他脚下用力,自行车像一阵风一样,载着两人穿过斑驳的树影,驶向那个充满希望和红烧肉香味的远方。   至于那个装满“废纸”的麻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们身后,随着车轮的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历史,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惊艳整个世界。 第25章 礼堂里的低语:当翻译官遇上内参片   周末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在京市的街道上,把那些灰扑扑的墙皮都照出了几分文艺复兴的味道。   陈薇站在镜子前,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对自己今天的“战袍”甚是满意。   这是一件她亲手改良过的白衬衫。在这个大家恨不得把布料省下来做鞋垫的年代,她这件衬衫简直就是“败家”的代名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原本直筒筒像麻袋一样的腰身被她收了几针,立马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工装裤,但这裤子也被她动了手脚,裤脚稍微收窄,成了后世流行的“烟管裤”,显得腿长两米八。   “啧啧,这也就是在七零年,”陈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要是搁在后世,高低得去时装周走两圈。”   刚走出大院门口,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就已经停在老槐树底下了。   顾宴清今天也没穿那一身严肃的中山装,换了一件米色的夹克衫,里面配着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多了几分……嗯,斯文败类的帅气。   看到陈薇走出来,顾宴清的眼神明显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她那收紧的腰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顾科长,今天这身行头不错啊,”陈薇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车座,“看来是为了配合我这朵‘外贸局之花’,特意打扮了一番?”   顾宴清挑了挑眉,长腿一跨,稳稳地撑住车身:“陈同志,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容易闪了腰。上车吧,电影还有半小时开场。”   “切,不懂欣赏。”陈薇轻巧地跳上后座,熟练地揽住他的腰,“走着,让咱们去批判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   今天的目的地是机关礼堂。   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门口站着的警卫身姿笔挺,眼神犀利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剪刀,专门修剪那些试图混进去的闲杂人等。   顾宴清掏出两个红皮的小本本晃了晃,警卫立马放行。   一进大门,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如果说外面的街道是充满了烟火气的大排档,那这里就是铺着红地毯的高级会所。来往的人大多穿着质地精良的呢子大衣或军装,说话声音都不大,透着一股子“我在谈论国家大事”的优越感。   陈薇跟在顾宴清身边,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温婉贤淑、人畜无害”的模式。   “顾科长,这里面的空气是不是都比外面贵两分钱?”陈薇压低声音,凑到顾宴清耳边吐槽。   顾宴清忍住笑意,目不斜视:“别乱说话,这里掉下来一块砖头,砸到的可能都是个处级干部。”   话音刚落,迎面就走来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哟,这不是小顾吗?”为首的一位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虽然背有点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宴清立刻停下脚步,态度恭敬得像是个见了班主任的小学生:“张伯伯,您也来看电影?”   “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洋鬼子又在搞什么名堂。”被称为张伯伯的老者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了陈薇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这是陈薇同志,”顾宴清介绍得大大方方,既没有刻意撇清,也没有过分亲昵,“我的……朋友。今天是带她来受受教育的。”   “朋友?”张伯伯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目光像X光一样把陈薇从头扫到脚。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上辈子面试世界五百强的时候,那HR总监就是这么看她的。   但她是谁?她是陈薇!   只见她微微欠身,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既不谄媚也不怯场,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张伯伯好,我是新华书店的陈薇。顾科长常提起您,说您是外贸系统的定海神针,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伯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小顾啊,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   说着,他还特意拍了拍顾宴清的肩膀,那力道大得陈薇都替顾宴清觉得疼。   告别了张伯伯,两人终于进了放映厅。   与其说是放映厅,不如说是个小型的会议室。红色的丝绒座椅,宽敞的排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今天放的是一部英国片子,《百万英镑》。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内参片”,外面根本看不到。而且,这片子是原声放映,只在屏幕下方配了两行中文字幕。   灯光暗了下来,放映机开始转动,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薇坐在顾宴清身边,手里还捏着顾宴清刚才给她买的一包瓜子——当然,在这种场合嗑瓜子是不被允许的,但这不妨碍她偷偷塞一颗进嘴里,用舌头极其技巧地把壳肉分离。   电影开始。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字幕翻译水平……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有些地方直译得生硬也就罢了,关键是有些俚语和双关语,翻译得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比如屏幕上那个美国富豪正在嘲讽英国社会的势利眼,他说了一句:“Money talks.”   屏幕下方的字幕赫然写着:“钱会说话。”   陈薇差点被瓜子仁噎住。   大哥,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意思好吗!钱要是真会说话,那还不成精了?   她忍不住往顾宴清那边靠了靠,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顾科长,这翻译是谁做的?水平有点‘感人’啊。”   顾宴清只觉得耳朵一阵酥麻,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他强作镇定地目视前方,喉咙发紧:“怎么了?哪里不对?”   “你看那句,”陈薇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屏幕,“男主角说‘I'm in a pickle’,字幕翻译成‘我在腌菜里’。这其实是说他‘处境尴尬’或者‘遇到麻烦了’。这翻译把人直接按进咸菜缸里了,多咸啊。”   顾宴清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薇。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还有那句,”陈薇似乎是职业病犯了,根本停不下来,“‘Pulling my leg’,翻译成‘扯我的腿’。这是‘开玩笑’的意思!要是真扯腿,那不成打架斗殴了吗?”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放映厅里,就像是一只小猫在挠心。   顾宴清原本是在看电影,现在却觉得,身边的这个姑娘比电影好看多了。她专注纠错的样子,那股子认真劲儿,还有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小得意,都让他挪不开眼。   “看来,咱们外贸局的翻译人才确实紧缺。”顾宴清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以后要是遇到不懂的,我都来请教陈老师?”   “好说好说,”陈薇得瑟地扬了扬下巴,“收费可是很贵的,一顿红烧肉起步。”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没注意到,坐在后排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微微前倾着身子,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老者穿着一身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电影放映到高潮部分,男主角拿着那张百万英镑的支票,在众人的簇拥下风光无限。   台词说:“He is the lion of the season.”   字幕显示:“他是这个季节的狮子。”   陈薇终于忍不住了,虽然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了:“狮子?这翻译是动物世界看多了吧?这是‘当红炸子鸡’、‘社交圈宠儿’的意思!把人家好好一个大帅哥翻译成狮子,也不怕吓着观众。”   “扑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声。   陈薇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回头一看,只见后排那位老者正摘下眼镜,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看着她。   “小同志,讲得好啊!”老者压低声音,竖起了大拇指,“‘当红炸子鸡’,这个词用得妙!比‘社交圈宠儿’还生动!”   陈薇脸上一红,这下可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班门弄斧”被鲁班抓个正着?   顾宴清也回过头,看清老者的面容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变得恭敬无比:“宋老,您也在这儿?”   被称为宋老的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他笑眯眯地看着陈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小顾啊,这位小同志是哪个单位的?英语底子很扎实嘛,连那些生僻的俚语都门儿清。”   顾宴清挺直了腰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骄傲:“宋老,她是新华书店的陈薇同志。平时就喜欢钻研外语,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新华书店?”宋老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屈才了,屈才了。这种水平,放在外贸部也是一把好手啊。”   陈薇赶紧谦虚:“宋老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平时喜欢看些杂书,乱琢磨的。”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宋老佯装严肃地板起脸,“刚才那个‘咸菜缸’的比喻,可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现在的翻译工作,就是太死板,缺乏灵气。就需要你这种敢把人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精神!”   陈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老头,还挺幽默。   电影散场的时候,宋老特意叫住了顾宴清。   “小顾,回头让这丫头来我办公室坐坐。”宋老拍了拍手中的小本子,“最近有一批关于石油设备的资料,也是英国人写的,那里面的俚语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把我们那帮老翻译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我看这丫头行,让她来试试。”   顾宴清眼睛一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宋老是谁?那是外贸部的泰斗级人物,能进他的办公室,那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核心圈层。   “一定!一定!”顾宴清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走出礼堂,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薇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顾宴清,”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嚣张了?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顾宴清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底倒映着路灯的光芒,像是藏着一片星海。   “陈薇,”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知道刚才宋老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陈薇好奇地眨眨眼。   “他说——后生可畏。”   顾宴清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你没有给我惹麻烦,相反,你今天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你的价值了。陈薇同志,你这颗脑袋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宝贝?”   陈薇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那可多了去了。顾科长,你这辈子恐怕都挖不完。”   “是吗?”顾宴清轻笑一声,重新跨上自行车,“那就慢慢挖。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上车,带你去吃那顿欠下的红烧肉。”   “得嘞!”陈薇欢呼一声,跳上后座。   自行车再次穿行在京市的夜色中。这一次,陈薇抱得更紧了些。她贴着顾宴清的后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场电影,看的不仅是剧情,更是未来。   那个所谓的“内参片”,就像是一把钥匙,帮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阶层的大门。而顾宴清,就是那个愿意载着她,一路冲破关卡,驶向星辰大海的人。   只不过……   陈薇摸了摸刚才因为吐槽太多而有些发干的嗓子,心里暗暗发誓:下次看电影,一定得带个水壶。这当翻译官,还真是个费口水的体力活啊!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对有趣的年轻人,和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时代。 第26章 红头文件与孙桂英的苍白脸色   红烧肉的滋味还在舌尖上打转,隔天一大早,新华书店的空气里却飘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老陈醋味儿。   这味儿的源头,就在柜台后面那个端着掉瓷搪瓷缸子、正唾沫横飞的孙桂英身上。   孙桂英今天特意换了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可那双倒三角眼里的精光,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村口大槐树下嚼舌根的长舌妇。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啊!”孙桂英压低了嗓门,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半个书店的人都听见,“昨儿个晚上,咱们书店那位‘大才女’,可是坐着男人的自行车回来的!那叫一个亲热,啧啧啧,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把咱们单位的脸给丢尽了!”   旁边的王大姐一边整理着《工农兵画报》,一边迟疑地问:“桂英姐,这也不能说明啥吧?现在的年轻人,搞对象不都骑个车吗?”   “搞对象?”孙桂英把眼珠子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傻妹子哎,你见过搞对象搞到‘内部电影’场子里去的?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这种老百姓能进的?她陈薇一个刚转正的小丫头片子,凭啥进去?还不是……”   她故意顿了顿,露出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神秘表情,又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撇着嘴冷笑:“还不是靠着那张脸,攀上了什么高枝儿呗!我跟你们说,这种靠不正当关系上位的,那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是糖衣炮弹!”   正说着,陈薇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跨进了店门。   她今天扎了个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就像是一株刚经过雨水洗礼的小白杨,透着股勃勃生机。跟柜台后那股子阴阳怪气的霉味儿形成了鲜明对比。   “哟,说曹操曹操到。”孙桂英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咱们的‘大忙人’来了。怎么着,昨晚累着了吧?今儿个还能起得来床,身体素质可真是不错啊。”   这话里的荤腥味儿太重,几个没出阁的小姑娘脸都红了。   陈薇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深了几分。她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把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孙大姐,您这大清早的,是不是早饭咸菜吃多了?”陈薇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两汪寒潭,“要是闲得慌,不如把仓库里那一堆积灰的《养猪大全》搬出来晒晒?正好给您这‘丰富的想象力’补补课,免得成天把人和猪混为一谈。”   “你——!”孙桂英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中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柜台上,“陈薇!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的前辈!我这是在批评教育你!你看看你最近像什么样子,经常早退不说,还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三不四?”陈薇挑了挑眉,“孙大姐,您要是对顾科长有什么意见,或者是对外贸局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我可以帮您代为转达。正好,我也觉得顾科长那人太严肃,需要您这样的‘热心前辈’去给他上上思想政治课。”   提到“外贸局”和“顾科长”,孙桂英的气焰稍微矮了半截,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嚷道:“少拿鸡毛当令箭!别以为认识几个人就能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咱们这是新华书店,是文化单位,容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歪风邪气!我已经准备向组织反映你的作风问题了,你就等着……”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突兀地打断了孙桂英的叫嚣。   这年头,街上跑的大多是“叮铃铃”的自行车,这种厚重的引擎声简直就像是平地一声雷,瞬间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勾了过去。   大家伙儿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大门口。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钢铁猛兽,霸气侧漏地停在了新华书店的正门口。那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头那两个圆灯仿佛两只威严的大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家小小的书店。   最要命的是,那车牌上打头的红字,分明写着只有特殊部门才能挂的代号!   书店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孙桂英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她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来了!看见没?我就说组织上不会不管的!这肯定是上面派人来调查了!陈薇,你完了!这吉普车都开来了,我看你这次怎么狡辩!”   她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陈薇被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的惨状。   车门打开。   两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这两人腰杆笔直,神情严肃,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机关大院里行走、手里握着实权的干事。   孙桂英激动得手都在抖,她抢在所有人前面,像只扑腾的大鹅一样冲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两位领导!两位领导是来调查情况的吧?我是书店的老员工孙桂英,我早就发现咱们单位有些同志思想滑坡、作风不正了!我这就给你们带路……”   那两名干事脚步都没停,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既没情绪也没温度,直接把孙桂英剩下的话给堵回了嗓子眼里。   “请问,周伯安经理在吗?”戴眼镜的干事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时候,周伯安已经闻声从后面的办公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心里也打鼓,但面上还是稳得住。   “我就是周伯安。”周伯安迎上前,主动伸出双手,“不知两位同志是哪个单位的?有何贵干?”   另一名干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双手捧着信封,递给周伯安,语气虽然客气,但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味道却让人肃然起敬:“周经理,我们是外贸部专项翻译组的。这是部里刚刚下发的加急借调函,请您过目。”   “外……外贸部?”   这三个字一出,书店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孙桂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大了嘴巴,那模样滑稽得像只吞了鸭蛋的癞蛤蟆。   周伯安神色一凛,连忙双手接过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只见那纸张挺括,抬头印着鲜红的国徽,下面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关于借调陈薇同志协助翻译紧急涉外资料的函》。   在那鲜红的公章下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兹因涉外任务紧急,特借调贵单位陈薇同志前往协助工作。该同志精通多国语言,系我部急需之特殊人才……”   周伯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虽然知道陈薇有本事,但也没想到这丫头的本事能大到惊动“部”字头的大佛!这哪里是借调函,这分明就是一道护身符,一封通往金光大道的邀请函啊!   “这……”周伯安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坚决服从组织安排!能为国家建设出力,是我们新华书店的光荣,也是陈薇同志的光荣!”   那名戴眼镜的干事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站在柜台边、一脸淡然的陈薇身上。   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干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快步走到陈薇面前,主动伸出手:“陈薇同志,又见面了。上次在电影放映现场,你的同声传译可是让我们部长都赞不绝口啊。”   陈薇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不不不,谦虚是美德,但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干事爽朗地笑了笑,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加重了语气说道,“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涉及一批德国进口精密仪器的调试手册,全是生涩的专业术语。部里的几位老教授都觉得棘手,点名要请‘陈专家’过去救场。时间紧任务重,陈专家,这就跟我们走吧?”   陈专家。   这三个字,就像是三记响亮的耳光,啪啪啪地扇在了孙桂英的脸上。   孙桂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专家?   这个平日里被她呼来喝去、没事儿找茬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成了连外贸部都要请去救场的“专家”?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作风不正?靠男人上位?   这红头文件是假的吗?那吉普车是纸糊的吗?   孙桂英只觉得双腿发软,手里的搪瓷缸子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砸在了柜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了她一身,烫得她一激灵,可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一张脸白得像刚刷了层大白,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同事们看看那辆威风凛凛的吉普车,再看看面如死灰的孙桂英,眼神里的敬畏、羡慕、嘲讽交织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比唱大戏还精彩。   “哎呀,孙大姐。”陈薇像是才发现孙桂英的异样,关切地转过头,“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刚才说的那些话太费神了?要不您还是坐下歇歇,喝口水压压惊?”   这句“关心”,简直比刚才的耳光还毒。   孙桂英浑身一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死死地盯着陈薇,想从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找出一丝心虚,可她看到的,只有坦荡和从容,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怜悯。   陈薇没再理会她,转身对周伯安点了点头:“经理,那我就先过去了。店里的工作……”   “去吧去吧!”周伯安大手一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店里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这是政治任务!谁敢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还特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桂英一眼。   陈薇微微一笑,简单收拾了一下帆布包,在两名干事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书店大门。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两名干事抢着帮她拉开车门,甚至还贴心地用手挡了一下车顶框,那待遇,简直就是首长级别的。   陈薇坐进吉普车,车窗缓缓摇下。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最后一次落在了孙桂英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扬了扬嘴角,露出了一个标准而礼貌的微笑。   然后,车窗升起。   吉普车轰鸣一声,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高不可攀的车屁股,和一地掉落的下巴。   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王大姐的一声感叹打破了沉默:“乖乖,专家啊……咱们书店这是出了只金凤凰啊!”   这一声感叹,像是压垮孙桂英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身子一晃,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   而此时的吉普车上,气氛却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严肃。   那个戴眼镜的干事——也就是昨晚在电影场子见过一面的老张,正笑呵呵地递给陈薇一个军用水壶:“陈专家,喝口水。刚才那场戏,演得过瘾不?”   陈薇接过水壶,刚才那种高冷范儿瞬间卸了一半,俏皮地眨了眨眼:“张干事,您这演技也不赖啊。尤其是那句‘陈专家’,叫得我都差点以为自己七老八十了。”   “哎,这可不是演戏。”老张摆摆手,一脸认真,“那批资料确实棘手,那些德国佬搞的说明书,语法绕得跟迷宫似的。部里的老翻译虽然功底深,但对这些新机械的术语确实不如你反应快。顾科长可是立了军令状把你借出来的,你要是搞不定,咱们都得挨批。”   陈薇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甘甜的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沁人心脾。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股子郁气早就随着孙桂英那张惨白的脸烟消云散了。   “放心吧。”陈薇盖上盖子,眼神变得锐利而自信,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只要是写在纸上的德语,就没有我啃不下来的骨头。这块‘红烧肉’,我吃定了。”   老张哈哈大笑:“好!有魄力!我就喜欢跟你们这种有本事的年轻人打交道!对了,顾科长在部里等你呢,他说……”老张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促狭,“他说为了感谢你这次救急,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津贴’。”   “哦?什么津贴?”陈薇好奇道。   “这就得你自己去问他了。”老张卖了个关子,“不过我看顾科长那表情,估计这津贴比红烧肉还香。”   吉普车一路疾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着那个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对外窗口的大院驶去。   陈薇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新华书店、甚至在这个城市的地位,将彻底不同了。   孙桂英的流言蜚语?   在那份印着国徽的红头文件面前,不过是风中飘散的尘埃罢了。   而她要去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那个能让她这只“金凤凰”真正展翅高飞的星辰大海。   至于孙桂英……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希望那位大姐能把那本《养猪大全》好好读一读,毕竟,在这个激荡的年代,做人要是没点眼力见儿,那可真不如去养猪来得实在。 第27章 圆桌会议上的“野路子”专家   吉普车在一个急刹中停稳,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吱——”,听着就跟谁家顽皮孩子吹破了哨子似的。   “到了!陈顾问,请吧!”老张这一声“陈顾问”叫得那叫一个顺嘴,仿佛陈薇不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而是哪位驻颜有术的世外高人。   陈薇推门下车,抬头望向眼前这座灰扑扑却透着股肃杀之气的大楼。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刺刀。这地方,别说是闲杂人等,就是只苍蝇想飞进去,估计都得先交两份思想汇报。   “别紧张,有顾科长在,这地方你就当自家后院逛。”老张大概是看陈薇站着没动,以为她怯场了,乐呵呵地安慰道。   陈薇嘴角抽了抽。自家后院?这后院的门槛怕是比故宫还高。   跟着老张过了两道岗,签了三个字,又被一位戴着红袖章的大姐上上下下扫描了三遍,陈薇终于站在了一扇厚重的红漆木门前。门牌上没写字,只挂着个“302”的铜牌,被擦得锃亮,映出陈薇那张略显稚嫩却格外平静的脸。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混合着陈茶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呛得陈薇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   好家伙,这就不是会议室,这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吧?   屋里烟雾缭绕,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桌边围坐着七八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一个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他们手里要么夹着烟卷,要么捧着搪瓷茶缸,眉头紧锁,那表情凝重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半边。   顾宴清坐在长桌的末端,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色虽然依旧温润,但眉宇间那股子疲惫却是藏不住的。看到陈薇进来,他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一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来了。”顾宴清放下笔,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贵宾,而不是一个临时抓来的壮丁。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七八双锐利且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陈薇身上。   “顾科长,这就是你说的……‘外援’?”   说话的是一位坐在首位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薇那身略显宽大的工装和手里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上转了一圈,最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   “哼。”   这一声“哼”,可谓是千回百转,包含了“胡闹”、“儿戏”、“简直是开国际玩笑”等多重含义。   “刘教授,这位是陈薇同志。”顾宴清似乎早预料到这种场面,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四两拨千斤的从容,“别看她年纪小,在新华书店可是出了名的‘活字典’。”   “新华书店?”刘教授旁边的一位胖老头乐了,手里的大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小顾啊,咱们这儿讨论的是西德的精密化工引进合同,涉及几百万外汇的国家大事,不是讨论《格林童话》或者《少年维特之烦恼》。你找个卖书的小丫头来,是打算让她给我们朗诵一段诗歌助助兴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对“外行”的轻蔑。   陈薇也不恼,只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活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可她心里却在疯狂弹幕:*笑吧笑吧,待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这帮老学究,怕是连现在的西德马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诸位前辈。”顾宴清的声音稍微沉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这份关于‘反应釜压力阀’的条款,我们已经争论了三天。德方代表明天就要回国,如果我们今天还不能确定其中是否有诈,这几百万外汇可能就要打水漂。既然大家僵持不下,不如听听不同的声音?”   刘教授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缸盖子哐当作响:“不是我们僵持不下,是这德国佬的德语太刁钻!这个词——‘Spielraum’,标准德语里就是‘余地’、‘空间’的意思。但在这一条里,他们把它和‘Technische Toleranz’(技术公差)连用,怎么翻译都觉得别扭。我们怀疑这是陷阱,但查遍了所有的技术词典,甚至翻了战前的老黄历,也没找出确切的证据!”   “是啊,”胖老头也叹了口气,“我们总不能凭着直觉就去指责人家西德专家搞诈骗吧?那是外交事故!”   顾宴清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陈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和……看好戏的期待。   陈薇走上前,非常有礼貌地冲各位老教授鞠了个躬,笑容甜美得像邻家小妹:“各位爷爷好,我能看看文件吗?”   这一声“爷爷”叫得几位老专家面面相觑,原本准备好的呵斥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是个这么乖巧的小姑娘。   刘教授冷哼一声,把文件往陈薇面前推了推:“看吧看吧,小心别弄脏了。”   陈薇接过那份密密麻麻全是德文的合同副本,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上停留,而是直奔刘教授刚才指出的那个争议条款。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咔哒”声。   三秒钟。   仅仅三秒钟,陈薇就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甜美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与犀利。那种眼神的转变,就像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手术刀突然出鞘,寒光逼人。   “这不是标准高地德语。”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掷地有声,“这是巴伐利亚地区的行业黑话。”   “什么?”刘教授一愣,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发觉,“黑话?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是正规的国际商业合同!”   “正因为是商业合同,才最容易藏污纳垢。”陈薇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让专家组头疼了三天的词汇,“‘Spielraum’在标准德语里确实是‘余地’的意思。但是,请注意看前置定语——‘Handwerklicher’(手工艺的/工匠的)。”   陈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专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Handwerklicher Spielraum’,在慕尼黑及其周边地区的机械加工行业里,是一句非常恶毒的俚语。它的实际含义不是‘工匠的操作空间’,而是——‘只要能装上去不掉下来,误差两厘米以内都算合格’。”   “噗——”正在喝茶的胖老头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老伙计一脸。   “两厘米?!”刘教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精密化工设备的公差要求是微米级的!两厘米?那这设备拉回来就是一堆废铁!”   “没错,就是废铁。”陈薇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且,如果我们就这样签了字,到时候去国际法庭打官司都没用。因为根据1974年西德联邦最高法院关于‘慕尼黑啤酒酿造设备案’的判例——案件编号BGH VIII ZR 12/74,法官明确裁定,当合同双方未明确约定具体公差数值,且使用了具有地域性习惯用语时,应遵循该地域的行业惯例。”   陈薇一口气说完,连个磕巴都没打,甚至顺口背出了一串德文的法律条文引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穿着工装、背着帆布包的小姑娘。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恐龙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跳了一段芭蕾舞。   刚才还把陈薇当空气的几位老专家,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怀疑、羞愧,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迷茫。   那可是1974年的西德法律判例啊!   这年头国内连一本像样的西德法律汇编都找不到,这小丫头是从哪儿知道的?难道她脑子里装了个无线电,能直接连通波恩的图书馆?   顾宴清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转动。他看着陈薇那自信飞扬的侧脸,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这只小狐狸,牙齿比我想象的还要利。*   “你……你确定?”刘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再也没了刚才的傲慢,反而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如果不信,您可以现在就给我们在西德大使馆的商务参赞发电报求证。”陈薇耸了耸肩,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就问他,在巴伐利亚,如果一个钳工对你说‘我有Handwerklicher Spielraum’,你是该谢谢他,还是该揍他。”   “不用问了!”   一声洪亮的嗓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位穿着军绿色大衣、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正是那天在电影院偶遇的那位“老首长”。   “首长!”   满屋子的专家和顾宴清同时起立。   老首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目光却紧紧锁在陈薇身上,眼里满是赞赏:“刚才小陈同志的话,我在门口都听到了。精彩!真是精彩!我就说嘛,能把《列宁在1918》翻译出花儿来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花架子!”   他走到陈薇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陈薇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陈薇拍得坐到地上去。   “小陈啊,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刚才我又接到了内参消息,这帮西德佬在给南美某国供货时,就玩过这一手文字游戏,坑得人家血本无归!咱们差点就步了后尘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刘教授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险些……险些成了千古罪人啊……”   随即,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薇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晚辈的眼神,而是看同辈、甚至看老师的眼神。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陈薇深深鞠了一躬:“陈老师,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请您原谅!”   一声“陈老师”,把陈薇叫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别别别,刘教授您折煞我了!”陈薇赶紧侧身避开,摆手道,“我就是平时瞎看书,野路子,野路子而已。”   “哎,野路子怎么了?”老首长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咱们革命队伍,当年不也是从野路子走出来的正规军吗?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能在谈判桌上不让国家吃亏,那就是好样的!”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有发自内心的佩服和震撼。   顾宴清站在人群后,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陈薇。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张狂也不怯懦,仿佛这一切荣耀都是她应得的,又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份“特殊津贴”,似乎有点拿不出手了。   半小时后。   陈薇和顾宴清并肩走出了那栋压抑的大楼。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微眯。   “怎么样?这‘红烧肉’吃得还顺口吗?”顾宴清侧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肉是挺肥的,就是有点塞牙。”陈薇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顾科长,刚才在里面我可是把脑细胞都死光了。您说的那份‘特殊津贴’,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我可是要罢工的。”   顾宴清停下脚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陈薇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打开看看。”顾宴清卖了个关子。   陈薇狐疑地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一看,她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不是钱,也不是票证,而是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年轻人疯狂:   **“茲介绍陈薇同志,作为特邀技术顾问,参加下周在省城举办的‘全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春交会)随团翻译工作。”**   春交会!   那是这个年代中国对外开放的最前沿,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去见世面的地方!那里汇聚了全世界的客商,当然,也汇聚了全世界的——机遇。   陈薇猛地抬头,撞进顾宴清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这津贴,比红烧肉香吗?”他轻声问道。   陈薇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坏笑再次浮现,她扬了扬手里的介绍信,眼神亮得惊人。   “香。顾科长,这回算你懂事。”   顾宴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夸人都这么别致。   “走吧,送你回去。”   “回哪?新华书店?”   “不,”顾宴清打开吉普车的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先带你去个地方,既然要去春交会,你这身行头……确实该换换了。不然到时候外宾还以为我们虐待童工呢。”   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又看了看顾宴清那挺拔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切,这叫艰苦朴素懂不懂?   不过……既然有人买单,那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毕竟,要在春交会上大杀四方,战袍确实不能太寒碜。   孙桂英,你就在柜台后面慢慢数你的瓜子壳吧,本姑娘要去省城“兴风作浪”了! 第28章 特供中华烟与大杂院的众生相   这一趟省城外贸局之行,不仅让陈薇的钱包鼓了起来,更让她的网兜“富”得流油。   吉普车没敢直接开进胡同口,太招摇。陈薇谢绝了顾宴清要把吉普车开进大杂院“震慑群雄”的提议,提着沉甸甸的网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那个充满了烟火气与唾沫星子的大杂院。   此时正值饭点,大杂院的“新闻联播”准时开播。   各家各户都端着大海碗,蹲在自家门口或者是水池边,一边呼噜呼噜喝着棒子面粥,一边交换着这一天胡同里发生的鸡毛蒜皮。谁家的鸡不下蛋了,谁家的媳妇又没洗脚就上炕了,那都是头条新闻。   陈薇一进院门,原本嘈杂的背景音就像是被谁突然掐断了电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十双眼睛,就像几十盏探照灯,齐刷刷地打在了陈薇……手里的网兜上。   在这个买盒火柴都要票、吃顿饺子像过年的年代,陈薇手里的那个网兜,简直就是一颗核弹。   透明的尼龙网兜里,赫然躺着两条红得刺眼的软中华,两瓶白瓷瓶的茅台酒,还有一盒印着洋码子的铁皮饼干盒。   那红色,红得让人心慌;那白色,白得让人眼晕。   软中华啊!   大杂院里的老爷们儿,平时抽个八分钱的大前门都得算计着抽,要是能搞到一包两毛多的牡丹,那走路都得横着走,恨不得把烟盒贴脑门上。至于中华?那是在画报里、在首长的桌子上见过的东西,是传说,是神话,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圣物”。   更别提那两瓶茅台了。那玩意儿,供销社的柜台上常年摆着空瓶子当摆设,有钱没票你连味儿都闻不着。   “咕咚。”   不知是谁,没忍住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响亮得像一声惊雷。   这一声,算是把众人的魂儿给叫回来了。   平日里最爱跟陈家过不去的胖婶,此刻正端着半碗咸菜疙瘩,眼珠子瞪得差点掉进碗里。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那不是幻觉。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刻薄和算计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地质变迁。原本耷拉着的眼角迅速上扬,紧抿着的嘴角咧开了一朵花,脸上的褶子因为过度的笑容挤在了一起,像极了一个刚出炉的、发酵过度的开花馒头。   “哎哟!这不是薇薇吗?”   胖婶的声音甜度超标,齁得人嗓子眼发紧。她把咸菜碗往窗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那动作敏捷得像只看见肉骨头的胖博美,几步就窜到了陈薇面前。   “啧啧啧,瞧瞧这孩子,出息了啊!这大包小裹的,是去哪发财了?”胖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条软中华,那眼神热切得仿佛那不是烟,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爹,“哎哟喂,这是中华吧?还是软包的?这可是特供啊!薇薇啊,你这是遇上贵人了?”   陈薇看着胖婶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感叹:这演技,不去演川剧变脸真是屈才了。   要是换了以前,胖婶肯定会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是傍上哪个大款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但现在,面对这实打实的“硬通货”,胖婶的嫉妒已经完全被谄媚取代了。在这个年代,能搞到这种特供物资,那不仅仅是有钱,那是通了天了!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不卑不亢,既没有小人得志的张狂,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慌乱。   “胖婶,您吃着呢?今儿外贸部的领导高兴,发了点劳务费,顺便给了几张票,我就换了点土特产回来孝敬我爸妈。”   听听,听听!   “顺便”、“给了几张票”、“土特产”。   周围竖着耳朵听墙根的邻居们心都要碎了。谁家管软中华和茅台叫土特产啊?还要不要人活了?   胖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哎哟,外贸部啊!那是大衙门啊!我就说嘛,薇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长得又俊,将来肯定是个干大事的料!不像我家那混小子,整天就知道掏鸟窝。”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想伸手去摸摸那网兜,仿佛摸一下就能沾点仙气儿似的。   陈薇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脚下步子没停:“胖婶您过奖了,我这还得赶着回家做饭呢,您慢用。”   说完,陈薇提着网兜,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穿过中院,直奔自家屋门。   留下一院子的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羡慕的、嫉妒的、酸溜溜的,最后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棒子面粥,突然觉得这粥它怎么就不香了呢?   ……   陈家屋里。   陈建平正坐在方桌前,就着一碟炒咸菜喝着小酒。当然,那酒是最便宜的散装二锅头,辣嗓子,但解乏。   李淑兰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贴着饼子,滋滋啦啦地响。   “爸,妈,我回来了。”   陈薇推门而入,把那沉甸甸的网兜往方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陈建平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他心疼地舔了舔手背,刚想埋怨闺女毛手毛脚,一抬眼,目光触及桌上的东西,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石化。   李淑兰也拿着锅铲走了过来:“死丫头,轻点!桌子不要钱啊……哎哟我的妈呀!”   李淑兰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陈建平指着那两条烟,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薇薇,你这是……抢供销社去了?”   陈薇看着老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走过去,拿起一条软中华,撕开包装纸,抽出一包,再撕开封口,动作行云流水。   “爸,外贸部发的奖励。我这次翻译做得好,领导特批的。”陈薇把那包烟递到陈建平面前,“尝尝?听说这烟不辣嗓子。”   陈建平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包红色的烟盒。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生怕一用力就把这宝贝给捏碎了。   软中华啊!   这是烟吗?不,这是面子!这是尊严!这是他在机械厂老少爷们儿面前挺直腰杆吹牛皮的核武器!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淡淡的梅子香混合着烟草味,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好烟……真是好烟……”陈建平的眼圈都有点红了。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受累受气,什么时候抽过这种档次的烟?   “爸,点上啊。”陈薇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着,凑了过去。   陈建平凑过去点燃,深吸一口,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仿佛这一口吸进去的不是烟雾,而是成仙的灵气。   “咳咳……”因为吸得太猛,加上心情激动,陈建平呛了一口,但他舍不得把烟吐出来,硬是憋着脸把烟雾咽了下去,脸都憋红了。   “慢点抽,没人跟您抢。”李淑兰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的光彩怎么也藏不住。她一把抓过那盒铁皮饼干,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这又是啥?洋文?”   “丹麦蓝罐曲奇,进口黄油做的。”陈薇解释道,“妈,这个给您尝尝鲜,配茶吃最好。”   “进口的?”李淑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就是资本主义国家的糖衣炮弹喽?”   “妈,这叫国际友谊的见证。”陈薇笑着纠正。   李淑兰抱着那盒饼干,爱不释手地摸索着上面凸起的精美花纹。这铁盒子做得太精致了,在这个连搪瓷缸子掉块漆都要心疼半天的年代,这盒子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盒子好!回头饼干吃完了,我拿来装针线,摆在缝纫机旁边,看谁还敢说咱们家寒酸!”李淑兰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突然,李淑兰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饼干盒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妈,您干嘛去?吃饭了!”陈薇喊道。   “吃什么吃!我……我去水龙头那洗洗手!这进口饼干,得用干净手拿!”李淑兰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陈薇和陈建平对视一眼,父女俩心照不宣地笑了。   洗手?   咱家屋里不是有脸盆架吗?非得去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洗?   这哪里是去洗手,这分明是去“阅兵”啊!   果然,没过两分钟,院子里就传来了李淑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哎哟,他婶子,洗菜呢?……嗨,没啥事,我家薇薇刚从外贸部回来,带了盒什么……丹麦的饼干,全是洋文,我也看不懂。这孩子非让我尝尝,我说我不吃,她非不让,说是什么特供的,怕放坏了。我这不寻思着手上有油,出来洗洗手嘛……”   “啥?你问这盒子真好看?那是,进口铁皮做的!听说那国家满地都是牛,做出来的饼干一股子奶味儿,香得人头晕!”   “哎呀,别看了别看了,怪不好意思的。也就是个零嘴儿,领导赏的,咱也不能驳了领导的面子不是?”   陈薇在屋里听着母亲在外面凡尔赛文学现场直播,忍不住扶额苦笑。   她能想象得出,此刻母亲手里肯定正高高举着那盒蓝罐曲奇,像展示一枚特等功勋章一样,在水龙头前摆出各种姿势,恨不得把那个铁皮盒子怼到每一个路过的邻居脸上。   而那些邻居们,估计这会儿心里的酸水都能酿成一缸老陈醋了。   陈建平抽完了一支烟,小心翼翼地把烟屁股掐灭,没舍得扔,放在了窗台上。他又拿起那瓶茅台酒,像抚摸稀世珍宝一样摩挲着瓶身。   “薇薇啊,”陈建平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有些严肃,“这东西……太贵重了。你在外面工作,要注意影响,别让人觉得咱们家……”   “爸,您放心。”陈薇打断了父亲的顾虑,给他倒了一杯酒,“这都是过了明路的,领导特批的奖励,咱拿得心安理得。再说了,咱们不偷不抢,凭本事挣来的,怕什么?”   她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常年被机油熏黑的脸,心里一酸。   上一世,父亲为了这个家操劳一生,为了给她凑学费,连最劣质的烟叶都舍不得抽,最后落得一身病痛。这一世,她既然回来了,就要让父母挺直腰杆做人,把曾经失去的尊严和快乐,一点一点都找补回来。   “爸,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陈薇端起自己的茶杯,跟父亲的酒杯碰了一下,“这软中华,以后您天天抽,抽到不想抽为止!”   陈建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你这丫头,口气比蛤蟆还大!还天天抽?那不得把咱家抽破产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茅台。   那一刻,辛辣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暖洋洋的。陈建平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就在这时,李淑兰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推门进来了。   她满面红光,走路带风,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盒饼干,仿佛那是传国玉玺。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吃饭!”李淑兰把饼干郑重其事地放在五斗橱的最顶端,还退后两步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一进门就能看见那个醒目的蓝色盒子。   “刚才在院子里,那个孙桂英看见我这盒子,脸都绿了!”李淑兰一边盛粥一边眉飞色舞地描述战况,“她家那口子在供销社上班,平时总吹嘘能搞到内部货,结果呢?连个饼干渣都没见过!今儿算是让她开了眼了!”   看着母亲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陈薇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父母,他们的快乐很简单,也很卑微。一点点物质上的改善,一点点邻里间的面子,就能让他们高兴好几天。   “妈,那个饼干打开吃了吧,放久了就潮了。”陈薇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什么吃!留着过年待客!”李淑兰瞪了她一眼,“这么好的东西,咱自己吃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得留着,等过年你大舅二舅来了,摆在桌上,那才叫有面儿!”   陈薇无奈地摇摇头,行吧,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展示价值确实大于食用价值。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喝着棒子面粥,吃着贴饼子,虽然饭菜简陋,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希望。   陈建平抽着中华烟,喝着茅台酒,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值了。   李淑兰看着柜顶的饼干盒,觉得自己是这大杂院里最幸福的老太太。   而陈薇,看着父母满足的笑脸,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这只是开始。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封沉甸甸的介绍信,那是通往春交会的入场券,也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钥匙。   大杂院的这点“凡尔赛”,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盛宴,在省城,在那个即将汇聚世界目光的舞台上。   “对了,薇薇,”李淑兰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刚才听你说要去省城出差?还得去好几天?”   “嗯,下周就走。”陈薇点了点头。   “那你这身衣服可不行。”李淑兰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省城那是大地方,全是洋人,你穿这一身去,不是给咱国家丢脸吗?”   陈薇刚想说顾宴清已经带她买好布料准备做新衣服了,还没开口,就听见李淑兰一拍大腿:   “把那块的确良拿出来!妈今晚连夜给你赶制一件新衬衫!一定要带花边的,领口要挺括!咱家薇薇长得俊,穿上新衣服,把那些洋婆子都比下去!”   看着母亲那副我们要去“为国争光”的架势,陈薇忍不住笑了。   “妈,不用那么麻烦……”   “听妈的!这事儿没商量!这是政治任务!”李淑兰不由分说地拍板定案。   陈薇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地亮了起来。   在这个充满了机遇与变革的前夜,陈家的小屋里,灯火通明,笑语晏晏。   而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新华书店宿舍里,孙桂英正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咬牙切齿地把一颗瓜子皮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陈薇……咱们走着瞧!”   风起于青萍之末。   大杂院的众生相,不过是这个大时代洪流中一朵小小的浪花。真正的巨浪,正蓄势待发。 第29章 深夜密谈:数理化丛书的重量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喧嚣的大杂院裹进了一层静谧的糖衣。   李淑兰同志那台缝纫机“哒哒哒”的机枪扫射声终于停歇了,为了给闺女赶制那件能“气死洋婆子”的确良衬衫,这位老母亲拿出了当年在大集体修水库的劲头,直到眼皮子打架才被陈父强行拽去睡觉。   此时,陈家西屋的小灯却还亮着。   陈薇像个潜伏多年的地下党接头员,悄没声地把刚准备脱鞋上炕的大哥陈志刚和二哥陈志毅给“截获”了。   “进屋,关门,挂窗帘。”   陈薇言简意赅,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严肃。   陈志毅挠了挠那一头乱蓬蓬的硬发,一边系扣子一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咋了小妹?是不是白天受委屈了?是不是那个孙桂英又作妖?哥跟你说,不用你动手,明儿我去她们宿舍楼底下泼童子尿去……”   “闭嘴,坐下。”陈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炕沿。   陈志刚到底沉稳些,看着妹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压低声音问:“薇薇,是不是工作上出啥纰漏了?还是钱不够花?哥这还有点私房钱,虽然不多……”   看着两个哥哥一个准备去泼尿,一个准备掏私房钱,陈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今晚这戏,得唱得严肃点,不然镇不住这两个在安逸日子里泡久了的“老油条”。   她没说话,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咚”的一声闷响,砸在了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上。   灰尘在昏黄的灯泡下跳起了迪斯科。   陈志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脖子一缩:“豁!这啥玩意儿?这么沉?你把新华书店的金砖偷回来了?”   陈薇没理会二哥的贫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捆扎的麻绳,一层层剥开报纸。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   随着最后一层报纸被掀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混合着油墨香气扑面而来。   那一摞摞有些破损、书脊发黄的书籍,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两兄弟面前。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陈志毅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惊喜”瞬间变成了“便秘三天”。他那双原本瞪得溜圆的眼睛迅速耷拉下来,嘴角抽搐着:“不是……小妹,你大半夜神神秘秘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看这堆……废纸?咱家引火的柴火够用啊,不用这么奢侈吧?”   陈志刚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妹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担忧。他伸手摸了摸那书皮,粗糙,甚至还沾着点废品站特有的煤灰。   “废纸?”陈薇冷笑一声,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傻地主。   她伸出食指,在书堆上重重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天灵盖上。   “大哥,二哥,你们听好了。这一桌子东西,在未来,比这一屋子的家具,甚至比咱爸妈那个工作岗位,都要值钱一万倍!”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志毅差点笑出声来,伸手想去摸陈薇的额头:“坏了坏了,咱妹这是在外贸局受刺激了?这一堆破烂书能换大黄鱼不成?”   “啪!”   陈薇一巴掌拍掉二哥的手,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人,缓缓吐出一句话:   “许文渊教授亲口跟我透露的消息——上面正在研讨,最快今年年底,最晚明年,就要恢复高考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狭窄的西屋里炸开了锅。   陈志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个被点了穴的蛤蟆。陈志刚手里正拿着那本代数书翻看,闻言手一抖,书“啪嗒”掉在了桌上。   “啥……啥玩意儿?”陈志毅结结巴巴地问,舌头像是打了结,“高……高考?那是啥前儿的老黄历了?不是都推荐上大学吗?工农兵学员?”   “推荐?”陈薇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二哥,你觉得凭咱家的成分,凭咱爸妈那老实巴交的样,这种好事轮得到咱们?除非祖坟冒青烟,还得是那种原子弹爆炸级别的青烟!”   陈志刚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薇薇!这话可不能乱说!”陈志刚脸色煞白,紧张地看向窗外,又看了看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这可是政治方向的大事!要是传出去那是造谣……”   “所以我才让你们关门闭户!”陈薇淡定地把他按回座位上,“大哥,你动动脑子。许教授是什么人?那是能给大首长做翻译的泰斗!他的消息渠道能有假?再说了,你看现在的形势,国家要搞建设,要搞四个现代化,光靠喊口号能行吗?机器坏了谁修?图纸谁画?洋文谁懂?”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的书:“知识,才是接下来的硬通货。以前那是没办法,大家都摸着黑走路。现在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你们还要闭着眼睛装睡吗?”   陈薇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加上“许文渊”这块金字招牌的加持,杀伤力简直爆表。   两个大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桌子破书,彻底懵了。   陈志毅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摞书,仿佛那不再是废纸,而是通往天堂的阶梯,或者是能把人压死的五指山。   “妹……你是说,咱们……能考大学?”陈志毅的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做梦,“就我?初中毕业证还是老师看我可怜给发的,我也能考大学?”   “能!”陈薇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肯学,没有什么不能的。而且这次恢复高考,大概率是不看出身,不看年龄,只看分数!这是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逆天改命……”陈志刚喃喃自重复着这个词,眼底深处,一簇已经熄灭多年的火苗,似乎正在死灰复燃。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是学校里的尖子生,想起了因为家庭成分不得不放弃学业进厂当学徒的那个雨夜。那些被生活琐碎磨平的棱角,被柴米油盐掩埋的梦想,在这一刻,被妹妹的一句话狠狠地从土里刨了出来。   “但是……”陈志刚看着那厚厚的一摞书,露出了成年人特有的畏难情绪,“咱们都丢下书本多少年了?数理化……我现在连二元一次方程都快忘光了,这怎么捡得起来?”   “是啊妹,”陈志毅也苦着脸,“你让我去跟人干架行,让我去倒腾点紧俏货也行,你让我坐那儿啃书本?那比杀了我还难受啊!我一看那些x啊y的,我就脑仁疼,跟有一百只苍蝇在里面开会似的。”   陈薇早料到他们会有这种反应。   她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既然许教授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我,我就不能让咱们家错过这趟车。这是我给你们制定的《陈氏家族魔鬼复习计划表·第一版》。”   两个哥哥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间段和任务。   【早晨5:30-6:30:背诵语文古诗词/政治考点(必须出声,防止瞌睡)】【中午12:00-12:30:利用午休时间刷两道数学大题(此时大脑处于饥饿状态,记忆力最深刻)】【晚上19:00-22:00:物理/化学集中攻坚(谢绝一切社交,包括但不限于打牌、吹牛、看热闹)】【周日全天:模拟考试(不及格者负责洗全家一周的衣服及刷碗)】   “这……这是人过的日子吗?”陈志毅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妹啊,你这是要把哥往死里整啊!这比当年炼钢还累啊!”   “累?”陈薇挑了挑眉,眼神变得犀利,“二哥,你现在累几个月,换来的是以后几十年的好日子。你想想,等你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到国家机关或者科研单位,那是干部身份!以后出门坐小汽车,拿高工资,谁还敢看不起咱们家?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咱爸妈没本事?”   她顿了顿,使出了杀手锏:“到时候,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那是人家高攀你!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相亲还得看人家脸色?”   这一招“画饼充饥”加“激将法”,精准地击中了陈志毅的软肋。   陈志毅猛地坐直了身子,咬了咬牙:“妈的,拼了!为了以后能坐小汽车,为了让那些势利眼看看,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几个破方程吗?老子就不信啃不下来!”   陈薇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大哥。   陈志刚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代数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薇薇,哥听你的。你说得对,咱们家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为了孩子,为了爸妈,我也得搏一把。”   看着两个哥哥终于上了贼船……哦不,是上了战船,陈薇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她指着桌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这套书,是我跑遍了全城的废品站才凑齐的。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就是咱们的秘密武器。你们要把它当成传家宝一样爱护,懂吗?”   “懂!必须懂!”陈志毅现在看这堆书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看废纸,而是在看一堆金灿灿的金条,“谁要是敢动我这书,我跟谁急!”   陈薇又从那摞书里抽出几本手写的笔记本:“这是我根据现在的教材和以前的资料整理出来的重点笔记,还有一些必背公式。你们先看书,看不懂的再看笔记,还不行就等我下班回来给你们讲。”   “小妹……”陈志刚看着那厚厚一沓字迹工整的笔记,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妹妹工作忙,还要应付外贸局的任务,竟然还抽出时间给他们整理这些。这份心意,太重了。   “行了,别煽情了。”陈薇挥挥手,打断了大哥即将出口的感性发言,“从明天开始,咱们家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对外就说是在学习领袖语录,或者是钻研业务技术,千万别提高考两个字,免得招人眼红,也免得万一政策有变被人看笑话。”   “明白!闷声发大财嘛!”陈志毅心领神会地挤了挤眼。   夜更深了。   大杂院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显得格外空旷。   陈家西屋的灯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明亮,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三个年轻人心中那条原本模糊不清的路。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一人抱着一摞书,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在陈志毅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薇,表情有些纠结。   “咋了二哥?”   “那个……小妹啊,”陈志毅挠了挠头,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那个计划表里写的,不及格要洗全家衣服……能不能把内裤排除在外?大哥的内裤实在太大了,我怕我有心理阴影。”   “滚!”   陈薇抓起桌上的橡皮擦就扔了过去。   陈志毅灵活地一闪,嘿嘿笑着钻出了门帘。   送走了两个哥哥,陈薇重新坐回桌前。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资料,有了决心,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要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不仅需要智力,更需要毅力,需要对抗周围环境的干扰,对抗内心的焦虑,甚至对抗时代的惯性。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她手里握着剧本。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1977年,冬。风起。”   写完,她合上本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孙桂英还在为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勾心斗角,而她陈薇,已经带着全家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这就是格局。   陈薇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那套珍贵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小心翼翼地收回床底下的箱子里,那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底气。   刚躺下没多久,隔壁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陈薇吓得一激灵,赶紧披上衣服冲出去。   只见堂屋里,陈志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护着那本《平面几何》,一脸痛苦地揉着屁股。   陈志刚举着煤油灯站在旁边,一脸无奈:“老二,你梦游练武术呢?”   陈志毅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练个屁!我刚才做梦梦见我在考场上,一道几何题做不出来,监考老师拿着教鞭追着我打,我一着急就想跳窗户逃跑……谁知道特么是从炕上掉下来了!”   陈薇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在这个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夜晚,陈家的每一个人,都注定无眠。   而那套被视为“废纸”的丛书,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散发着知识特有的、沉甸甸的重量。它不仅压在陈家兄弟的肩头,更将压在这个即将苏醒的古老国度的脊梁上,撑起一个崭新的时代。   当然,对于陈志毅来说,目前的重量主要还是体现在他那摔成八瓣的屁股上。 第30章 索尼录音机与无声的告白   陈志毅那一摔,虽然没摔出个好歹,但成功把老陈家的早饭吃出了一股子“悲壮”的味道。   一大早,二哥只能半个屁股悬空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窝窝头,每咬一口都得配合着龇牙咧嘴一番,那表情丰富得简直能去演样板戏里的反派特务。   “我说老二,”陈父陈建国喝了一口棒子面粥,眼皮都没抬,“你这屁股是为了那是为了祖国献身摔的,光荣。今儿个就在家歇着吧,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陈志毅刚想反驳两句,屁股刚一动,立马“嗷”的一嗓子,老老实实闭了嘴。   陈薇强忍着笑,三两口扒完饭,对着镜子理了理那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今儿个可是个大日子,不是因为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而是因为那位顾大干部约了她在北海公园“接头”。   “妈,我出去一趟啊,去新华书店……呃,查资料。”陈薇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抓起军绿色的挎包就往外溜。   “去吧去吧,别太晚回来!”刘玉兰的声音伴着炒菜的滋啦声传来,“这孩子,最近怎么老往外跑,比大队书记还忙。”   出了胡同口,陈薇深吸了一口七十年代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味和槐花香的空气。今儿个没骑车,因为顾宴清那厮在信里特意嘱咐了:轻装上阵,有惊喜。   惊喜?   在这个买块豆腐都要票的年代,最大的惊喜莫过于不用排队买到了大肥肉片子。顾宴清这人虽然看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但陈薇知道,这人骨子里其实是个顶级的“倒爷”潜质拥有者——只不过人家倒腾的是信息和资源,段位高着呢。   到了北海公园门口,远远就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顾宴清今儿个没穿那身板正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米色的夹克衫,里面配着海魂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军裤。这一身打扮,在这个满大街蓝灰黑的年代,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塔。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神都跟长了钩子似的往他身上挂。   但他就像个绝缘体,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表,直到陈薇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那张清冷的脸上才瞬间冰雪消融,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来了?”声音低沉磁性,跟大提琴似的。   “顾科长久等了。”陈薇笑眯眯地走过去,“怎么着,今儿个这是要带我划船去?让我们荡起双桨?”   顾宴清轻笑一声,顺手接过她肩上的挎包,那动作自然得就像老夫老妻:“划船太累,还得排队。今儿个带你找个清净地儿,看个宝贝。”   “宝贝?”陈薇挑眉,“你该不会是搞到了特供的中华烟,还是谁家祖传的青花瓷?”   顾宴清神秘地摇摇头,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比那些都值钱。”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溜达,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找了个背风向阳的长椅坐下。这位置选得极妙,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柳树,既能看风景,又能挡住别有用心的视线,简直是搞地下工作的风水宝地。   顾宴清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军挎包的扣子。   陈薇原本还是一副看戏的心态,心想这年头能有什么让她这个现代人震惊的宝贝。可当顾宴清那只修长的手从包里掏出那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长方体时,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差点没把眼珠子掉进北海里。   那是一个黑色的盒子,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那一排银色的按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要命的是机身上那个醒目的银色LOGO——SONY。   索尼!   还是便携式录音机!   陈薇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在这个连收音机都属于奢侈品、“三转一响”能娶个媳妇的年代,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外星科技!这哪里是录音机,这分明就是一套行走的小四合院啊!   “这……”陈薇指着那台机器,声音都有些发颤,“顾宴清,你这是去抢劫外宾了?”   顾宴清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装的)又深受震撼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机身,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想揍他:“托个朋友从广州带回来的。听说那边现在流行这个,我想着你是学语言的,光看书那是哑巴英语,得练耳朵。”   “朋友?”陈薇嘴角抽了抽,“你这朋友是走私大鳄吧?”   这年头,广州那边虽然有些风吹草动,但这东西绝对是管控物资里的管控物资。能把这玩意儿完好无损地弄到京城,这背后的能量,啧啧啧。   顾宴清没接这茬,只是从包里又掏出几盘磁带。那封面上印着的不是样板戏,而是密密麻麻的英文——《BBC Standard English Course》(BBC标准英语教程)。   “这也是顺带捎回来的。”他把磁带和录音机一起往陈薇怀里一塞,那动作随意得就像在递两个烤红薯,“拿着玩吧。”   陈薇抱着这堆沉甸甸的“金砖”,感觉手都在抖。   玩?   大哥,这玩意儿要是拿到黑市上去,能换回来的粮食够陈家吃到改革开放!   “顾宴清,”陈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这东西多贵重吗?你这就……给我了?”   顾宴清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舒展着,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怎么,不敢收?怕这是糖衣炮弹?”   “我是怕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陈薇实话实说。   “放心,我这人虽然不值钱,但这点家底还是有的。”顾宴清伸手,修长的手指按下那个“EJECT”键,舱门“咔哒”一声弹开,那声音清脆悦耳,简直是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他熟练地将磁带放进去,合上舱门,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副黑色的大耳机。   “来,试试。”   他把耳机插头插进孔里,然后倾身过来。   陈薇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定住了。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陈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杂着一种好闻的烟草味。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轻轻地把耳机戴在了她的头上,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指尖划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比那录音机里的电流还要强劲。   顾宴清按下“PLAY”键。   下一秒,纯正、优雅、字正腔圆的伦敦音,如同流淌的水银一般,瞬间灌满了陈薇的耳膜。   “Lesson One. Introduction...”   在这个嘈杂、喧闹、充满了口号声和高音喇叭声的年代,这纯净的英语就像是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薇周围的混沌。   立体声!居然还是立体声!   陈薇震撼了。上辈子她听过无数高保真的音响,但在这一刻,在这台七十年代的索尼录音机里,她听到了最动人的声音。   顾宴清看着她脸上露出的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他摘下耳机的一侧,贴在自己耳朵上,两人就这样头挨着头,共用一副耳机,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分享着这个时代最昂贵的秘密。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子黏糊糊、热腾腾的氛围。   “怎么样?”顾宴清的声音在耳机外响起,和耳机里的伦敦音交织在一起,竟然出奇的和谐。   “太棒了。”陈薇摘下耳机,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这音质,绝了。有了这个,我的听力绝对能上三个台阶。”   “那就好。”顾宴清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知道你在准备什么。”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准备什么?当然是高考!   虽然现在还没有任何官方消息,但她一直在偷偷复习,还拉着两个哥哥一起。这事儿她做得极隐秘,连父母都以为她只是在钻研业务。   顾宴清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顾宴清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处的白塔:“现在的风向,变了。虽然报纸上还没动静,但有些春江水暖鸭先知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你在书店,接触的书多,嗅觉灵敏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薇:“薇薇,我不问你从哪得来的消息,也不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想飞多高,我就给你搭多高的梯子。”   陈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话并没有什么“我爱你”、“我想你”之类的字眼,甚至连个“喜欢”都没有。但在这一刻,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震耳欲聋。   在这个前途未卜、人人自危的年代,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计成本,甚至动用这种堪比走私的手段,只为了给她弄一台练听力的机器,只为了告诉她:去飞吧,我在下面接着你。   这哪里是送录音机,这分明是在送命(根子)啊!   陈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送出去的只是一把瓜子。但他眼底的那份坚定和纵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就是顾宴清。   温润如玉是他的皮相,深不可测是他的手段,而这份不动声色的深情,才是他的内核。   “顾宴清,”陈薇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你这算是……投资吗?”   “算是吧。”顾宴清也笑了,配合着她的玩笑,“毕竟像陈翻译这样的人才,那是潜力股。我现在不赶紧下注,以后怕是排队都轮不上了。”   “那你这投资回报率要求可不低啊。”陈薇摸了摸那台冰凉的录音机,“这本钱下的,我都怕我还不起。”   “还不起?”顾宴清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呼吸可闻,“那就肉偿?”   陈薇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流氓耍得,猝不及防!   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耳机塞回他手里:“想得美!最多……最多等你以后老了,我也给你买个助听器,也是索尼的!”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惊起了湖边的几只野鸭子,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行,那我可记住了。”顾宴清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为了这台索尼助听器,我也得好好保重身体,争取活到那时候。”   两人坐在长椅上,又听了一会儿磁带。   虽然耳机里放的是枯燥的英语课文,但在陈薇听来,这简直比邓丽君的《甜蜜蜜》还要甜。   过了一会儿,顾宴清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陈薇。   “这是什么?”陈薇好奇地接过。   “这也是那个朋友带来的消息。”顾宴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这是几所大学最近在内部流传的复习大纲草案,虽然不全,但方向是对的。你拿回去,结合着你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看,应该能事半功倍。”   陈薇的手一抖,那张薄薄的纸条差点没拿住。   复习大纲!   这可是真正的内部机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张纸条的价值,甚至比那台录音机还要高!录音机只是工具,而这张纸条,那是通往未来的地图啊!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宴清,眼眶有些发热。   这男人,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事?   他不仅察觉到了她在复习,甚至连她在用什么书复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揭穿她的小秘密,反而默默地帮她查漏补缺,帮她铺平道路。   这种被全方位包围、被妥帖安放的感觉,让陈薇这个习惯了独自打拼的现代灵魂,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依赖的冲动。   “顾宴清……”陈薇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一个很俗套的问题,但此刻,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顾宴清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在这个沉闷的世界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未来是有色彩的人。”   陈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比如“因为你漂亮”、“因为你聪明”,甚至“因为你做饭好吃”。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未来是有色彩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薇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在这个灰暗的年代,他们都是彼此眼中的那一抹亮色。她是穿越而来的蝴蝶,扇动翅膀想要改变命运;而他是这个时代的觉醒者,在浑浊的洪流中寻找着方向。   他们是同类,是战友,更是彼此的救赎。   “好了,别感动了。”顾宴清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再感动下去,这录音机都要被你的眼泪泡坏了。这可是精密仪器,不防水。”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眼泪憋了回去。   “谁感动了!我是被风迷了眼!”陈薇嘴硬道,把录音机小心翼翼地装回包里,抱在怀里死紧死紧的,“走吧,为了报答顾科长的‘投资’,今天中午我请客!”   “哦?”顾宴清挑眉,“陈翻译打算请我吃什么?莫斯科餐厅?”   “想得美!”陈薇白了他一眼,“前面胡同口那家国营饭店,炸酱面,管饱!加俩大蒜瓣!”   顾宴清失笑:“行,听你的。炸酱面就炸酱面,只要是陈翻译请的,就是窝窝头我也吃得香。”   两人站起身,并肩往公园外走去。   秋日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个装着索尼录音机的军挎包,沉甸甸地压在陈薇的肩头,却让她的脚步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叫顾宴清的男人。他用一台录音机和几盘磁带,在这个无声的年代,向她做了一次最震耳欲聋的告白。   而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就像那盘磁带里的磁粉一样,已经被深深地刻录在了时光的轨道上,永不消磁。   至于二哥陈志毅那摔成八瓣的屁股……嗯,等她考上了大学,一定给他买个最好的软垫子坐坐,也算是对得起他昨晚那悲壮的一摔了。   毕竟,没有那一摔,哪显得出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呢?   这就是辩证法嘛。 第31章 索尼录音机与所谓的敌台风波   炸酱面里的蒜瓣味儿还没散尽,新的一周就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油墨味和煤渣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薇走进新华书店办公区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来上班的小职员,倒像是个怀揣核武器密码箱的特工。   那个深绿色的军挎包沉甸甸地坠在胯骨上,里面装着顾宴清送的“大杀器”——索尼TC-D5 Pro录音机。在这年月,这玩意儿的稀罕程度约等于在大街上牵了一头野生奥特曼。   为了防止这宝贝磕着碰着,陈薇特意找了件旧棉毛衫把它裹成了个粽子。   “小陈,今儿怎么走路这姿势?腰扭了?”柜台的大刘正拿着鸡毛掸子给鲁迅全集扫灰,见陈薇护着包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没,这不刚发了工资,包里装着全部身家,走路得稳重。”陈薇随口胡诌,脚底抹油溜进了里面的翻译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周伯安去局里开会了,这就意味着今天的办公室失去了“镇山太岁”,各路牛鬼蛇神都有可能出来蹦跶。   果然,陈薇刚把那个“粽子”解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黑色机身,一道阴恻恻的目光就从斜对面的办公桌射了过来。   孙桂英正捧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茶,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即将发射的玻璃弹珠。自从上次被周伯安当众训斥后,这位孙大妈就进入了“蛰伏期”,每天除了翻白眼就是磨后槽牙,显然是在憋大招。   陈薇假装没看见,淡定地把录音机摆在桌角。   这台机器实在太漂亮了。通体磨砂黑,按键布局精密得像战斗机的仪表盘,那两个硕大的VU表(音量指示表)在未通电的状态下静静地趴着,透着一股子“我很贵,你别摸”的高冷范儿。   “哟,小陈啊,这是个什么稀罕物件?”孙桂英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凑过来,“看着像个黑砖头,能砸核桃不?”   陈薇头都没抬,拿出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孙姐,这叫录音机。砸核桃不行,砸饭碗倒是挺利索的。”   孙桂英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句双关语,但本能地感觉被冒犯了。她哼了一声,甩着那两根枯草一样的辫子回到了座位上,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了陈薇。   午休时间,是战斗打响的前奏。   同事们大多趴在桌上午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奏响了一曲“新华书店午间交响乐”。陈薇没睡,她小心翼翼地给录音机装上那几节像手榴弹一样粗的一号电池,然后戴上了那个海绵耳罩的大耳机。   按下“PLAY”键。   磁带转动的轻微沙沙声后,是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This is the BBC World Service...”   纯正的伦敦音顺着耳机线流淌进耳朵里,陈薇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在这个只有样板戏和高音喇叭的年代,能听到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声音,简直就是一种灵魂的大保健。   她闭着眼,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听到的单词,嘴唇微微翕动,进行着无声的跟读。   而在她对面,孙桂英并没有睡。   她正透过两摞《红旗》杂志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陈薇。   在孙桂英那充满了阶级斗争弦的脑子里,眼前的画面简直惊悚到了极点:   那个黑色的盒子上,两个红色的指针正在疯狂跳动,像是在发送某种神秘信号;两个圆盘转得飞快,仿佛在绞杀着什么机密;最可怕的是陈薇,她头上戴着个怪模怪样的“刑具”,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说的全是听不懂的鸟语!   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在收听敌台!是在向大洋彼岸的特务机构发送情报!   孙桂英激动得浑身颤抖。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陈薇的狐狸尾巴,这哪里是什么外语天才,这分明就是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美女蛇!   “好啊,陈薇,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孙桂英在心里恶狠狠地咆哮了一声,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以一种竞走般扭曲而迅疾的姿态冲出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   陈薇正听得入神,耳机里正在播报关于中东局势的新闻。突然,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巨响,把正在做梦吃红烧肉的大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不许动!都别动!把手举起来!”   一声尖利的咆哮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陈薇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   只见孙桂英像个打了鸡血的斗士,叉着腰站在最前面,手指几乎要戳到陈薇的鼻尖上。在她身后,跟着书店保卫科的老赵,还有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借调来的、戴着红袖箍的联防队员,一个个手里拿着警棍,如临大敌。   “怎么了孙姐?食堂着火了?”陈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少跟我装蒜!”孙桂英几步冲到陈薇桌前,指着那台还在转动的录音机,声色俱厉,“老赵,你看!这就是罪证!人赃并获!”   保卫科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老兵,平时最爱在传达室听评书。他挠了挠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机器,有点发懵:“老孙,这...这是啥玩意儿?”   “这是电台!特务用的电台!”孙桂英唾沫星子横飞,“我观察她半天了!她戴着那个怪耳机,嘴里叽里咕噜念咒语,那上面的红针一跳一跳的,肯定是在给敌人发报!”   “发报?”老赵的神情严肃起来了。在这个年代,“收听敌台”和“通敌”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周围被吵醒的同事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面面相觑,看着那台精密得不像话的机器,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怀疑。   “陈薇同志,”老赵板起脸,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你在干什么?”   陈薇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像看智障一样看着孙桂英:“孙姐,你是评书听多了,还是最近《羊城暗哨》看入迷了?这是录音机,索尼牌的,用来学英语的。”   “你骗鬼呢!”孙桂英尖叫道,“学英语用得着这么高级的玩意儿?我看过电影,特务都用这个!老赵,别听她狡辩,先把东西扣下来,人带走审问!”   说着,孙桂英那只常年剁饺子馅的大手就朝录音机抓去。   “别动!”   陈薇突然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桂英的手僵在半空。   “孙姐,这台机器是索尼TC-D5 Pro,日本原装进口,外贸局特批的学习设备。”陈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机身,“现在的黑市价格大约是三千块钱,还得有外汇券。你要是这一爪子下去给弄坏了,把你家那两间平房卖了都不够赔的。”   “三...三千?!”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要知道,这时候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三千块?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孙桂英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强撑着气势:“你...你少拿钱吓唬人!不管多少钱,只要是搞破坏的工具,就要没收!老赵,你看她这嚣张的态度,肯定心里有鬼!”   老赵也有点骑虎难下。他虽然不懂这机器值多少钱,但这玩意儿看着确实太高级了,不像是个小职员能有的。   “陈薇同志,既然你说是在学英语,那你放出来大家听听。”老赵沉声说道,“如果是英语,那就是误会;如果是别的...”   “行。”陈薇爽快地答应了。   她伸手按下“STOP”,然后按下“REWIND”(倒带)。磁带飞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孙桂英紧张地盯着那两个转动的轮子,仿佛下一秒里面就会跳出一个国民党特务来。   “咔哒”一声,倒带结束。   陈薇按下“PLAY”,并且拔掉了耳机插头,将音量旋钮拧大。   全办公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Lesson One.”(第一课)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This is a pen.”(这是一支钢笔。)   “Is this a pen?”(这是一支钢笔吗?)   “Yes, it is.”(是的,它是。)   紧接着,是一段充满节奏感的BBC新闻播报,语速极快,但在场的人虽然听不懂,却也能听出那是一种极具韵律感的语言,绝对不是什么“长江长江,我是黄河”的特务暗号。   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尴尬。   陈薇按下暂停键,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桂英:“孙姐,听出来了吗?这是在教怎么用钢笔,不是教怎么炸桥梁。”   人群中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孙桂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不甘心地指着录音机:“那...那你刚才嘴里叽里咕噜的念什么?肯定是在对暗号!”   “那是跟读!英语口语练习!”陈薇无奈地摇摇头,“孙姐,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把厕所扫扫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行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为了集体安全!”孙桂英恼羞成怒,转头看向老赵,“老赵,这也不能证明什么!这机器来路不正!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东西?肯定是...”   “肯定是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周伯安陪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中年男人气度不凡,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大领导。   “周...周经理。”孙桂英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周伯安看着乱糟糟的办公室,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是干什么?保卫科怎么都来了?要演武打片啊?”   老赵赶紧立正敬礼:“报告经理,孙桂英同志举报陈薇同志收听敌台,我们来核实情况。”   “收听敌台?”   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台黑色的录音机上。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走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嚯!TC-D5!还是Pro版的!”中年男人惊叹道,“这可是好东西啊!上次我去广交会,外商手里拿的就是这个,录音质量那是顶级的!咱们省外贸局统共也没申请下来几台。”   他转过头,看着陈薇,眼神里满是赞赏:“小陈同志是吧?我是外贸局的王副局长。顾宴清那小子跟我打过招呼了,说给你弄了台学习利器。没想到啊,这小子还真舍得,把你武装到牙齿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孙桂英的天灵盖上。   外贸局副局长?顾宴清?特批?   孙桂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她虽然不知道顾宴清是谁,但能让副局长这么亲切地称呼“那小子”,背景得有多深?   “王...王局长,这...这不是敌台?”孙桂英结结巴巴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王副局长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冷冷地瞥了孙桂英一眼:“这位同志,你的阶级斗争弦绷得是紧,但是脑子是不是也该跟着进步进步?这是现代化的教学工具!是国家为了培养外语人才特批引进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特务工具了?照你这逻辑,咱们国家引进的进口设备,那都是定时炸弹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桂英腿都软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见识短浅,还唯恐天下不乱!”周伯安适时地补了一刀,脸色铁青,“孙桂英,你身为老同志,不思进取也就罢了,还天天盯着年轻同志搞打击报复!陈薇同志为了完成外贸局的翻译任务,利用午休时间刻苦学习,你不表扬,还带人来抓特务?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阻碍四个现代化建设!”   “阻碍四个现代化”这个罪名,在这个时期可比“随地吐痰”严重了一万倍。   孙桂英彻底瘫了,冷汗顺着那张涂了雪花膏的大脸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周经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眼拙...”孙桂英带着哭腔求饶。   “行了!”周伯安厌恶地挥挥手,“写份三千字的检查,深刻反省!另外,在这个月奖金里扣除这次出警的误工费!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保卫科老赵同情地看了孙桂英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   围观的同事们看向陈薇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大家只是觉得她业务能力强,那么现在,这台黑色的录音机和王副局长的话,无疑是在陈薇脑门上贴了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深不可测”。   王副局长笑着拍了拍陈薇的肩膀:“小陈啊,别受影响。这机器好好用,过阵子有个德国考察团要来,到时候还得靠你这双耳朵和这张嘴呢。这机器要是坏了,直接找顾宴清,让他给你修,修不好让他赔新的!”   陈薇落落大方地一笑:“谢谢王局长关心,我会努力的。至于这机器,我肯定比爱护眼珠子还爱护它。”   王副局长哈哈大笑,和周伯安去里间谈正事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陈薇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戴上耳机。   对面的孙桂英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瘟鸡,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陈薇按下播放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耳机里再次传来那个男中音,仿佛在对刚才的闹剧做一个幽默的总结:   “Lesson Two. Is the monkey happy?”(第二课。这只猴子快乐吗?)   “No, the monkey is not happy.”(不,这只猴子不快乐。)   陈薇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打脸的第一利器。*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那台旋转的黑色录音机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得孙桂英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而陈薇知道,这台录音机带来的不仅仅是英语水平的飞跃,更是她在书店里不可撼动的“技术权威”地位。从今天起,谁再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赔得起这台“价值连城”的机器,以及这机器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庞大网络。   这顿午饭虽然没吃成,但这口恶气出得,比吃了一顿满汉全席还饱。   陈薇心情愉悦地跟着磁带念道:“Goodbye, Mr. Wolf.”(再见,狼先生。)   当然,在这里,应该是“再见,孙大妈”。 第32章 十月惊雷:那一声改变命运的广播   日子像是指缝里的细沙,不紧不慢地流到了十月。   京市的秋天向来短暂,还没怎么赏够红叶,那股子带着哨音的西北风就开始往衣领子里钻了。但在这个一九七七年的十月,比西北风更凛冽、更让人浑身过电的消息,正顺着那根黑色的电线,通过大喇叭和收音机,炸响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十月二十一日,这一天原本平平无奇,大伙儿照旧是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磕着瓜子聊着谁家那只会下双黄蛋的老母鸡。   直到那个字正腔圆、激昂澎湃的男播音员声音,像是一道惊雷,把这看似平静的日子劈了个外焦里嫩——   “……恢复高考!”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京市仿佛被扔进了一颗原子弹,瞬间沸腾了。   如果你这时候站在新华书店门口,你大概会以为这里正在免费发放龙肉。   还没到开门点呢,书店那两扇可怜的玻璃门就被挤得吱嘎作响,外头乌压压全是人头,一个个眼冒绿光,那架势比饿了三天的狼看见喜羊羊还要凶残。   孙桂英刚把锁打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场给大家拜个早年。   “哎哟!抢劫啊这是!还有没有王法了!”孙桂英扯着嗓子尖叫,头发都被挤乱了,像个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疯婆子。   “同志!有没有《数理化自学丛书》?”“我要代数!几何也行!”“化学!化学还有没有?”   一只只手挥舞着钞票和票据,像是挥舞着通往天堂的门票。孙桂英被这阵仗吓傻了,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平日里那股子“我是老员工我怕谁”的嚣张劲儿早就飞到了爪哇国。   陈薇淡定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手里依然捧着那本仿佛永远看不完的外文书,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看着孙桂英被人群淹没,她在心里默默给这画面配了个音:*Lesson Three. Is the Auntie scared? Yes, she is very scared.*(第三课。大妈害怕吗?是的,她吓尿了。)   “别挤了!没有了!早八百年就卖光了!”孙桂英终于搞明白了这帮人的意图,声嘶力竭地吼道,“那是旧书!早都没人印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那声音凄惨得,仿佛刚丢了五百万彩票。   陈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套书,现在就是那传说中的屠龙刀、倚天剑,谁拥有了它,谁就拥有了号令江湖……哦不,是跃过龙门的资本。而这套江湖失传已久的绝世秘籍,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家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睡得正香呢。   ……   这一天,整个京市都乱套了。   工厂里,年轻工人们手里的锤子都拿不稳了,心早飞到了那是圆是方都快忘光了的课本上;胡同里,大爷大妈们也不聊张家长李家短了,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哎,你家那二小子,是不是要考大学啦?”   等到陈薇下班回到大杂院,那场面更是热闹得像唱大戏。   平时为了几颗葱都要拌两句嘴的邻居们,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窜。   前院的张大婶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爷!我家那混小子把书都拿去糊顶棚了!这可咋整啊!我现在去撕顶棚还来得及不?”   后院的李大爷正揪着孙子的耳朵骂:“让你平时多看书多看书,你非要去掏鸟窝!现在好了吧,鸟窝能当大学上吗?”   就连平时最淡定的三大爷,都在到处跟人打听:“谁家有高中的课本啊?哪怕是半本也行啊!我出高价收!两斤猪肉换一本!”   陈薇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就像一位身怀绝世武功的大侠走进了乱成一锅粥的茶馆。她目不斜视,脚步轻盈,车把手上挂着的网兜里,甚至还悠闲地晃荡着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哎哟,薇薇回来啦!”张大婶眼尖,一把拽住陈薇的袖子,那眼神热切得像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是文化人,还在书店上班,你那儿肯定有书吧?借婶子两本成不?婶子给你拿鸡蛋!”   陈薇还没开口,李淑兰就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锅铲,横在陈薇面前:“去去去!张大嘴你少打我家薇薇的主意!她在书店是搞翻译的,又不是管仓库的!再说了,书店那书早被抢空了,连孙桂英那老娘们的假发都快被挤掉了,哪还有书给你?”   陈薇忍着笑,看着老妈那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心里暖烘烘的。   “妈,咱们进屋说。”陈薇冲李淑兰眨了眨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有大招”的狡黠。   李淑兰一愣,随即心领神会,锅铲一挥:“都散了散了!别耽误我家薇薇吃饭!”说完,拉着陈薇就钻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一院子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屋内,陈建平正坐在桌边抽烟,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发愁。大哥陈志刚和二哥陈志毅也都赶回来了,两兄弟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焦虑,手足无措得像两个第一次相亲的大小伙子。   “薇薇,外头都传疯了,真恢复高考了?”陈志刚声音有点发颤,他初中毕业就进了厂,虽说是八级工的好苗子,但心里那个大学梦从来没熄灭过。   陈志毅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妹啊,哥现在脑子里除了螺丝钉就是大扳手,那什么函数方程早就还给老师了,连收据都没要回来!这可咋整啊?”   陈薇看着这一屋子热锅上的蚂蚁,不慌不忙地把挎包挂好,洗了把手,然后走到自己的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啪嗒”一声,锁扣弹开。   陈薇掀开盖子,像是揭开了一个尘封的宝藏。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崭新的书籍——淡黄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工工整整的宋体字:《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几何、三角、物理、化学……一共十七册,一本不少,甚至连封皮的棱角都还是锐利的。   在这些书旁边,还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陈薇这几个月来,熬夜整理出来的复习大纲和重点题型,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做得密密麻麻,比印刷体还要漂亮。   “嘶——”   屋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陈志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仿佛那不是书,而是一堆易碎的薄胎瓷器:“这……这是……”   “这就是外面那帮人抢破头都要不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陈薇拍了拍那一摞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刚腌好的咸菜,“全套的,上海人民出版社,原版无删减。”   陈建平手里的烟卷掉在了桌子上,烫了个黑点都没发觉。他猛地站起来,看着女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未卜先知的活神仙。   “闺女,你……你啥时候弄的?”陈建平声音都变调了。   “爸,您还记得半年前我往家里搬废纸,您说我收破烂吗?”陈薇俏皮地歪了歪头,“那时候我就觉得,国家要发展,肯定离不开人才。人才从哪来?还得靠考。这叫——战略储备。”   陈志刚这个平时沉稳的大哥,此刻眼圈都红了。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代数》,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那种失而复得、柳暗花明的巨大喜悦冲击着他的胸腔。   “妹……大哥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陈志刚哽咽了一下,“哥之前还觉得你瞎折腾……”   “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淑兰反应最快,一把抱住陈薇,在那白嫩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就说我家薇薇是文曲星下凡!看看!看看这脑子!比你们这帮榆木疙瘩强了一百倍!”   说完,李淑兰立刻变身总指挥,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布置地下工作:“听着!这事儿谁也不许往外说!要是让院里那些长舌妇知道了,咱家的门槛都得被踏平了!这书,就是咱家的传家宝,谁要是敢借出去,老娘打断他的腿!”   陈志毅立马立正敬礼:“妈您放心!谁敢动这书一下,我跟他拼命!”   陈薇看着这一家人激动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她从箱子里拿出那几本手写的笔记,分发给两个哥哥。   “大哥,二哥,光有书还不行。这是我给你们整理的‘魔鬼训练大纲’。”陈薇指了指笔记,“按照这个进度,咱们不用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大海捞针。重点我都划出来了,必考题型我也标好了。咱们这是——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陈志毅捧着笔记,虽然听不懂这个词,但觉得不明觉厉,“妹,啥意思?”   “意思就是,当别人还在为了找课本打破头的时候,咱们已经开始第二轮复习了。”陈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叫赢在起跑线上,而且是坐着火箭赢的。”   这一晚,陈家的灯光格外明亮。   窗外,大杂院里依旧鸡飞狗跳,张大婶还在为糊了顶棚的书哭天抢地,李大爷还在满院子追打孙子,隔壁王家两口子为了谁去借书吵得不可开交。   而在一墙之隔的陈家屋内,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奋斗景象。   饭桌被擦得锃亮,陈志刚和陈志毅一人占据一边,面前摊开着那套价值连城的丛书。陈志刚正眉头紧锁地攻克一道函数题,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陈志毅则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化学公式,时不时抓一把头发,表情痛苦又快乐着。   李淑兰坐在一旁纳鞋底,眼神却时不时温柔地扫过三个孩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特意给每人冲了一碗红糖鸡蛋水,那香甜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把这简陋的小屋熏染得温馨无比。   陈薇坐在中间,像个小老师一样,时不时指点一下大哥的解题思路,又敲打一下二哥的背诵漏洞。   “二哥,这是硫酸,不是硫磺,你再背错,我就让妈扣你红烧肉了。”   “别别别!硫酸!硫酸!H2SO4!我记住了!”陈志毅吓得赶紧捂住碗,逗得全家人忍俊不禁。   陈建平坐在门口抽着烟,听着屋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和笑声,看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深深地吐了一口烟圈。   他忽然觉得,自家闺女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了。   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不眠之夜,是焦虑和迷茫的开始。但对于陈家来说,这是命运齿轮重新咬合、发出轰鸣巨响的第一夜。   当邻居们还在为了起跑线争得面红耳赤时,陈家兄弟已经在陈薇的带领下,悄悄地、稳稳地,跑到了赛道的最前面。   这种巨大的信息差和资源优势带来的,不仅仅是优越感,更是一种对未来笃定的掌控感。   陈薇看着埋头苦读的哥哥们,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加油吧,少年。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真的来了。*   而她,已经为这艘即将起航的小船,备足了最坚实的风帆。 第33章 洛阳纸贵与孙桂英的低头   第二天清晨,新华书店的大门还没开,门口那条平时只有几只野猫溜达的水泥路,硬是被踩出了一种“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气势。   如果说昨晚陈家的台灯下是温馨的备战前夜,那今天的新华书店,就是不折不扣的肉搏战场。   “别挤!谁踩我鞋了!回力鞋!新买的!”“哎哟,我的眼镜!别挤了,再挤眼镜片都要碎成渣了!”“同志!前面的同志!我们要追求进步!我们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让我先过去!”   卷闸门“哗啦”一声刚拉上去半截,那场面,简直比大坝泄洪还壮观。一群平日里温文尔雅、说话都要引经据典的老少爷们儿,此刻一个个化身为百米冲刺的运动健将,眼珠子绿得像看见了唐僧肉的妖精。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数理化自学丛书》。   这套在仓库里积灰了好几年的书,一夜之间完成了从“废纸”到“洛阳纸贵”的华丽变身。那哪是书啊,那是通往大学校门的金钥匙,是改变命运的登云梯,是比大团结还要硬通货的宝贝疙瘩!   陈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看着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早就料到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永远比光速慢不了多少。昨晚广播刚播完,今天全市稍微有点门路、有点想法的人,都像是闻着腥味的猫,全涌到这儿来了。   “陈同志!陈翻译!还有没有书了?给我来一套!不,两套!”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那架势恨不得把头伸进柜台里去搜。   “没了。”陈薇淡定地指了指空空如也的货架,“五分钟前就抢光了。”   “啊?!”那男人绝望地哀嚎一声,仿佛刚丢了五百万,“我可是跑了三条街才过来的啊!”   这种哀嚎声,在今天的书店里此起彼伏,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   然而,在这片哀鸿遍野中,陈薇的办公桌底下,却稳稳当当地压着几捆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她利用“职权之便”,提前截留下的“战略物资”。   当然,这不是为了倒买倒卖,那是投机倒把,陈薇才不干那种掉价的事儿。她是用来“钓鱼”的。   至于钓的是什么鱼?   那不,第一条大鱼这就游过来了。   市人民医院的刘院长,平时那是多么威严的一个人,走路都带风,今天却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满头大汗地挤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狼狈。他左顾右盼,看见陈薇时,眼睛猛地一亮,就像在沙漠里看见了绿洲。   “小陈啊!”刘院长费劲地挤到柜台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那语气亲切得仿佛陈薇是他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忙着呢?”   陈薇放下茶缸,笑眯眯地站起来:“刘伯伯,您怎么亲自来了?哪里不舒服?”   “咳咳,”刘院长老脸一红,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不是……我家那小子嘛。平时让他看书跟杀猪似的,昨晚听了广播,非要考大学。这不,一大早就逼着我来买书。你说这满大街的人……唉。”   陈薇心领神会。刘院长的儿子她是知道的,虽然皮了点,但脑子灵光。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跟医院院长搞好关系,那就等于给全家人的健康买了一份超级保险。   “刘伯伯,您来得还真是不巧,柜面上是一套都没了。”陈薇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刘院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表情比丢了手术刀还难看。   “不过嘛……”陈薇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这儿正好有一套原本打算寄给省城表弟的,既然您急用,那就先紧着您家哥哥吧。”   说着,她弯下腰,像变戏法似的从桌底抽出那一包沉甸甸的牛皮纸包。   刘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激动得手都有点抖:“哎呀!小陈!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可是救了命了!你那表弟……”   “没事,他才高一,不着急,以后再买也一样。”陈薇笑得云淡风轻,顺手把书递了过去,“您拿好,别让人看见了,不然我这柜台得被拆了。”   刘院长如获至宝地把书塞进怀里,紧紧捂着,生怕被人抢了去。他看着陈薇,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赞赏:“小陈啊,大恩不言谢!以后家里有什么头疼脑热的,直接来找伯伯!不用挂号,直接去我办公室!”   “那我就先谢谢刘伯伯了。”陈薇甜甜一笑。   这笔买卖,划算。一套几块钱的书,换来全市最好医院院长的绿色通道,这性价比,简直突破天际。   送走了刘院长,没过半小时,城西派出所的张所长也来了。这位平日里抓小偷都不带喘气的主儿,为了给闺女求套书,硬是在陈薇面前搓着手,笑得像个弥勒佛。   陈薇如法炮制,又送出了一份人情。张所长临走时,拍着胸脯保证:“妹子,以后这一片儿谁敢欺负你,你直接报我名字!我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陈薇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只是桌上的茶缸里,水似乎更甜了。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在陈薇这边谈笑风生、编织着她那张精密的人际关系网时,书店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孙桂英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没吃,就为了给宝贝儿子抢一套复习资料。她儿子赵宝国,那是她的心头肉,虽然平时游手好闲了点,但孙桂英坚信那是“大器晚成”。现在高考恢复了,她觉得儿子翻身的机会来了,将来考个大学,当个干部,她孙桂英在这一片儿还不得横着走?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仗着自己是书店老员工,想走个后门直接去仓库拿。结果到了仓库一看,好家伙,连只老鼠都没有,书早就被搬空了!   再去柜台抢?别逗了,外面那帮红了眼的知青和家长,战斗力堪比斯巴达勇士,她这把老骨头挤进去,估计出来的时候就剩个骨架了。   孙桂英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圈,嘴角的燎泡都急出来了。她眼睁睁看着陈薇那边,一会儿是院长,一会儿是所长,一个个捧着书心满意足地离开,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简直能腌出一缸酸菜来。   她恨啊!恨自己之前把陈薇得罪得太死,恨自己没早点下手藏两套书。   可再恨也没用,儿子还在家里等着呢。一想到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孙桂英咬了咬牙,那张平时刻薄惯了的老脸,硬是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了儿子,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她磨磨蹭蹭地从角落里走出来,像做贼一样溜到陈薇的柜台边。此时正好没人,陈薇正低头整理着账本,阳光洒在她侧脸上,美好得让人嫉妒。   “咳咳……那个,小陈啊……”   孙桂英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讨好和卑微。   陈薇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孙大姐,有事儿?如果是想批评我工作态度,那您请便,我这儿听着呢。”   这一句话,直接把孙桂英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要是搁以前,她早就跳脚骂街了,可现在,她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僵硬了,那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哎哟,看你说的,大姐以前那是……那是对你要求严格,是……是为了你好嘛。”孙桂英搓着手,手心全是汗,那块平时用来擦嘴的手帕都被她拧成了麻花,“那个……小陈啊,大姐求你个事儿。”   陈薇终于放下了笔,慢条斯理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孙桂英那点小心思。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桂英:“求我?孙大姐,您可是老前辈,觉悟高、资历深,我一个小年轻,哪能帮得上您的忙啊?”   这话里带刺,扎得孙桂英脸皮生疼。但她只能忍着,还得赔着笑:“你看你,还记仇呢。是这么回事,我家宝国……也要参加高考。你也知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就是缺套书。大姐知道你这儿有门路,你看能不能……匀给大姐一套?”   说到最后,孙桂英的声音都颤抖了,那是羞耻,也是绝望。   陈薇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到处造谣她作风不正的女人,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爽吗?爽。但陈薇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也不打算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太低级,那是小孩子的把戏。成年人的报复,是让你看得到希望,却又摸不着,让你在悔恨中煎熬。   “哦,原来是为了宝国哥啊。”陈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孙大姐,不是我不帮您。您也看见了,刚才刘院长、张所长他们来,那是早就打过招呼预订的。现在这书,比金子还金贵,我手里也是真没了。”   孙桂英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真……真没了?一套都没了?小陈,你再找找,哪怕是半套也行啊!大姐求你了!”   她说着就要去拉陈薇的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陈薇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孙大姐,咱们是新华书店,是国家的单位,做事得讲规矩。既然没书了,那就得按程序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空空如也。   “这样吧,您先登个记。后面要是省城那边补货了,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您。”陈薇把笔递给孙桂英,指了指那个本子,“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现在登记的人大概有一千多号,能不能轮到您,那得看运气。”   一千多号?等轮到了,黄花菜都凉了!高考都结束了!   孙桂英拿着笔的手都在哆嗦,她看着陈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突然明白过来了。人家这是在耍她呢!可她能说什么?能发火吗?敢发火吗?   不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敢得罪现在的陈薇。   “哎……哎,好,我登记,我登记。”孙桂英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下儿子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她那可怜的自尊心上。   写完名字,孙桂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她抬起头,正想再说两句软话,目光却突然被陈薇办公桌一角堆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堆着两瓶茅台酒,一罐麦乳精,还有两盒一看就很高档的什锦罐头。   那是刚才刘院长和张所长硬塞下的“感谢礼”。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堆东西,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炫富,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孙桂英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半瓶兑了水的二锅头,想起了自己为了省几分钱跟小贩吵架的日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悔恨和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如果当初没得罪陈薇,如果当初能跟这个小姑娘搞好关系,现在这堆东西里,是不是也能有她的一份?哪怕只是一套书呢?   陈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笑,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罐麦乳精,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孙大姐,这人啊,眼光得放长远点。机会嘛,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孙桂英的天灵盖上。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孙桂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从容的女孩,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老资格,可以随意拿捏这个新人。现在她才明白,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里,她孙桂英,早就被甩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是……是这个理儿。”孙桂英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那……小陈,你忙,大姐……大姐先去忙了。”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柜台,背影仓皇狼狈,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陈薇看着孙桂英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这只是开始。   孙桂英的低头,不过是这个时代巨变中的一个小插曲。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固步自封的人,终将被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碾压得粉碎。而像她这样“有准备的人”,才刚刚站上舞台的中央。   “小陈!”   就在这时,经理周伯安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脸春风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红头文件。   “来来来,有个好消息!”周伯安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省里刚刚发文了,关于外语人才的选拔推荐,咱们书店有一个名额!我觉得,非你莫属啊!”   陈薇转过身,看着周伯安,嘴角重新扬起那抹自信而灿烂的笑容。   “周经理,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穿透玻璃窗,洒在那些被抢购一空的空书架上,也洒在陈薇年轻的脸庞上。   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4章 车间里的黑马:震惊全厂的摸底考   重型机械厂的大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是灌了铅。   平日里这地方是用来开全厂大会喊口号的,今儿个却摆满了一排排课桌,几十号穿着蓝工装的汉子正抓耳挠腮,跟那张薄薄的卷子较劲。这可是厂里为了选拔脱产复习人员搞的“摸底考”,名额金贵得跟大熊猫似的,谁不想去?去了就能当干部,不用再天天跟铁疙瘩死磕,这诱惑力比红烧肉还大。   监考的是厂技术科的刘科长,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底下扫射。他心里其实也没底,这帮大老粗,平日里抡大锤是一把好手,让他们拿笔杆子?那不跟张飞绣花一样——干瞪眼嘛。   特别是坐在第三排那个大块头,陈志刚。   刘科长摇了摇头,心里暗叹:老陈家这大儿子,那是出了名的老实疙瘩,钳工活儿确实没话说,那是把好手,可这数理化……嘿,听说他初中毕业证还是勉强混到手的。这会儿估计是在卷子上画乌龟吧?   正想着,就听见底下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急促得跟暴雨打芭蕉似的,在一片唉声叹气和咬笔头的声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科长眉头一皱,心说这是谁啊,不会做也不用拿笔尖戳桌子泄愤吧?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晃悠过去,想看看是哪个捣蛋鬼。   声音是从陈志刚那儿传来的。   刘科长走到陈志刚身后,刚想开口让他爱惜公物,眼珠子却猛地突了出来,差点没掉进茶缸里。   只见陈志刚那只常年握着管钳、满是老茧的大手,此刻正捏着一支钢笔,运笔如飞!那架势,不像是在做题,倒像是在车床上切削零件,稳、准、狠!   题目:已知某齿轮传动比……求圆周速度。   这题可是刘科长亲自出的,带点陷阱,不少老高中生都在这儿翻了车。可陈志刚连草稿纸都没用,直接在卷子上列式子:   $v = \frac{\pi d n}{1000 \times 60}$……   解题步骤行云流水,逻辑清晰得简直像是在默写标准答案!   刘科长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眼花。他再往下看,一道关于电路的物理题,陈志刚又是“刷刷刷”几笔,连欧姆定律的变体都用上了,那解题思路比他这个科长还要刁钻简练。   “这……这怎么可能?”刘科长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来。这还是那个只会嘿嘿傻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陈志刚吗?这分明是被爱因斯坦附体了吧!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配件厂,二哥陈志毅也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比起大哥的沉稳,陈志毅那叫一个嚣张。他一边转着笔,一边抖着腿,看着卷子的眼神就像看着一盘下酒菜。   “切,小薇昨晚才讲过这类型的题,连数据都没怎么变,出题的人是不是没吃饱饭,脑子转不动啊?”陈志毅心里嘀咕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想起昨晚,小妹陈薇拿着小黑板,指着这几道题说:“二哥,这几个公式你死记硬背也要给我吞下去,明天必考。”   当时他还觉得小妹是在吹牛,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吹牛,这简直就是未卜先知的小神仙啊!   陈志毅下笔如有神,旁边坐着的是厂里的“笔杆子”李干事。李干事正咬着笔头,愁眉苦脸地算那个该死的摩擦系数,一扭头,看见陈志毅已经翻面做第二页了,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志毅,你……你瞎写呢吧?”李干事压低声音,满脸的不信。   陈志毅嘿嘿一笑,把卷子往旁边稍微挪了挪,露出一行漂亮的受力分析图,挑眉道:“瞎写?李干事,这题选C,摩擦力方向你搞反了。”   李干事:“……”   ……   两天后,成绩揭晓。   重型机械厂的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那场面比发年货还热闹。   “第一名是谁啊?肯定是技术科的小王吧?人家可是正经高中生。”   “我看是质检科的老赵,人家天天捧着书看。”   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刘科长拿着红纸榜单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又像是捡到了金元宝,纠结得不行。   “让让,让让!贴榜了!”   刷啦一声,红纸贴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榜首。   第一名:陈志刚。分数:98。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人群炸了锅。   “啥?陈志刚?就是一车间那个闷葫芦?”   “98分?满分100吧?刘科长,您是不是批错卷子了?还是名字写错了?”   “就是啊,他平时连个整句都说不利索,还能考第一?”   刘科长黑着脸,把手里的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吵吵什么!卷子我亲自批了三遍!连我也找不出扣分的理由!那两分还是因为他字写得太丑扣的卷面分!不服气的,自己去技术科查卷子!”   与此同时,配件厂那边也炸了。   陈志毅以99分的高分(那一分是作文扣的,因为他嫌麻烦少写了两句)横扫全厂,把一众平日里自诩知识分子的技术员按在地上摩擦。   两个厂子,两匹黑马,竟然还是亲兄弟!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工业区。   厂长办公室里。   张建国正捧着电话,那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快开出一朵花来了。   “喂?老赵啊!哈哈哈哈!听说了听说了!哎呀,我也没想到啊,我们厂那个陈志刚,平时看着木讷,没想到肚子里全是墨水!这叫什么?这就叫真人不露相!”   电话那头,配件厂厂长赵刚也是一脸的怀疑人生:“老张,你跟我交个实底,这老陈家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家那个陈志毅,以前就是个混不吝,怎么突然就成考神了?我看了他的卷子,那解题思路,比我都清楚!”   张建国翘着二郎腿,晃悠着那双大头皮鞋,得意洋洋地说:“老赵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刚把陈志刚叫来问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难道是他偷偷拜了名师?”   “名师?”张建国神秘一笑,声音压低了八度,“确实是名师,不过这名师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是陈薇那丫头!”   “谁?陈薇?那个在新华书店当翻译的小姑娘?”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差点震破了张建国的耳膜。   “没错!”张建国一拍大腿,“陈志刚老老实实交代了,说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回家,陈薇都给他们哥俩‘开小灶’。不仅给他们整理了复习资料,还给他们押题!说是这次考试的题目,有百分之八十都被那丫头给押中了!连数据都差不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着,传来了赵刚倒吸凉气的声音:“嘶——这丫头,神了啊!她怎么知道咱们要考什么?”   “这就是人家的本事了!”张建国感叹道,“那丫头脑子灵光,说是分析了咱们两个厂最近的技术攻关方向,又结合了历年的招工考试题,硬生生推算出来的!你说说,这是什么脑子?这简直就是诸葛亮在世啊!”   “我的个乖乖……”赵刚彻底服气了,“这老陈家,哪里是出了个大学生,这是出了个‘旺家神人’啊!不行,老张,咱们得号召全厂职工向陈家学习!特别是向陈薇同志学习!这才是真正的‘知识改变命运’啊!”   张建国哈哈大笑:“那是必须的!我已经让人写稿子了,明天广播站就播!题目我都想好了——《车间里的黑马,陈家兄妹的逆袭》!怎么样,够不够响亮?”   ……   这天傍晚,下班的铃声刚刚敲响。   陈建平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出厂的路上。   平日里,他走路总是微微佝偻着背,一副老实巴交、生怕踩死蚂蚁的样子。可今天,陈建平的腰杆挺得笔直,简直像是在背上插了一根钢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虽然极力绷着想要保持严肃,但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还是彻底出卖了他。   “哟,老陈!下班啦?”   “老陈,恭喜啊!你家老大太争气了!全厂第一啊!”   “老陈,你这福气真是没谁了!听说老二在配件厂也是第一?哎呀呀,一门双杰,文曲星下凡啊!”   一路上,工友们那是众星捧月,羡慕的眼神简直能把陈建平给融化了。   陈建平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定模样,摆了摆手:“嗨,都是孩子们自己瞎琢磨的,运气,运气好罢了。”   “运气?”旁边的老李头酸溜溜地说,“这可是数理化考试,又不是摸彩票,哪来的运气?老陈,你这就太谦虚了!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快跟大伙儿说说,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陈建平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包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极其大方地给周围人散了一圈。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眼神望向远方,仿佛一位深藏功与名的世外高人。   “其实吧,也没啥秘诀。”陈建平慢条斯理地说,“主要是家风。咱们工人阶级,虽然干的是粗活,但心里得有文化。我平时就教育他们,不管干啥,都要动脑子。当然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主要还是我家那个小闺女,薇薇。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哥哥们底子薄,天天晚上不睡觉给他们补课。哎,我都心疼,让她别太累了,她非不听,说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地进步。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太操心了?”   周围的工友们听得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老李头简直想拿头撞墙,“我家那闺女,除了会跟我要钱买头花,还会干啥?人家陈薇,又是当翻译,又是给哥哥补课,还能把两个大老粗补成全厂第一!老陈啊,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啊?”   陈建平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满足,还有四分“你们羡慕不来”的欠揍劲儿。   “哪里哪里,也就是一般般吧。”   就在这时,厂里的广播大喇叭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喂喂?广大职工同志们请注意,广大职工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播送一则喜讯!在刚刚结束的内部摸底考试中,我厂一车间陈志刚同志,以优异的成绩勇夺第一!据悉,陈志刚同志在妹妹陈薇同志的帮助下,刻苦钻研,勇攀高峰……”   广播员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厂区。   陈建平站在夕阳下,听着广播里一遍遍念着自家儿女的名字,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半年前,家里还为了几斤粮票发愁,为了孩子的工作求爷爷告奶奶。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天边那抹绚丽的晚霞,心里像是喝了一斤老白干,醉得轻飘飘的。   这日子,真的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女儿——陈薇。   ……   此时的陈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哎哟!疼疼疼!媳妇儿你轻点!”   陈志刚龇牙咧嘴地坐在板凳上,他媳妇儿正拿着红花油给他揉手腕。   “让你写字!让你写字!你这手是抡大锤的,非要跟秀才比写字,这下好了吧,手腕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媳妇儿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意,手上的动作也轻柔得很,“不过当家的,你真考了第一?以后真能坐办公室了?”   陈志刚憨厚地挠了挠头,傻笑道:“那还有假?厂长都找我谈话了。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想到那题那么顺手。小妹神了,那道最后的大题,跟她前天晚上给我讲的一模一样,连数都没变!我当时看见题,差点笑出声来,还以为小妹去偷卷子了呢。”   另一边,陈志毅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跟陈薇显摆。   “小妹,你是没看见李干事那张脸,绿得跟咱们院里的葱似的!哈哈哈哈!他平时老拿那一肚子墨水压我,这回傻眼了吧?我也能考99!哎呀,这种把文化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陈薇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正在剥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二哥,这只是个开始。”她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以后这种机会多的是。只要你们肯学,我保你们不仅是厂里的第一,将来还能拿个文凭回来,吓死他们。”   陈志毅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嘿嘿,小妹,只要你有这押题的本事,别说文凭,就是让我去考状元,我也敢去试试啊!哎,你说你这脑子咋长的?是不是以前妈怀你的时候多吃了两个鸡蛋?”   正说着,院门被一把推开。   陈建平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来,身后仿佛自带BGM。   “爸!回来了!”陈志毅赶紧站起来,“听说广播都夸你了?”   陈建平故作镇定地扫视了一圈儿女们,最后目光落在陈薇身上,那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嗯,听到了。”陈建平走到陈薇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烤红薯。   “刚在路口买的,还热乎着。薇薇,快吃,补补脑子。”   陈志刚和陈志毅两兄弟面面相觑。   “爸,我还是不是你亲儿子?我也考了第一啊!我也费脑子啊!”陈志毅抗议道。   陈建平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那是借了你妹妹的光!要是没有薇薇,你能考第一?你能考个及格我就烧高香了!去去去,一边呆着去,别耽误你妹妹吃东西。”   陈志毅夸张地捂着胸口,倒在陈志刚身上:“大哥,我不活了,在这个家里,咱们的地位连那只猫都不如啊!”   全家人顿时哄堂大笑。   笑声中,陈薇接过那块烫手的红薯,轻轻掰开,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她咬了一口,甜到了心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仅仅是个人的成功,更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荣耀,是父亲挺直的脊梁,是哥哥们自信的笑脸。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她要带着全家,一步一步,走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对了,”陈薇咽下红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还在傻乐的父兄三人,“既然哥哥们的考试通过了,那接下来的‘魔鬼训练’第二阶段,也可以开始了。”   刚才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陈志刚和陈志毅,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啥?还有第二阶段?”陈志毅惨叫一声,“小妹,不用这么狠吧?我都第一了!”   陈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甜美,却让两兄弟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第一只是入场券。接下来,我要教你们的是——如何当好一个不仅懂技术,还懂管理的现代干部。毕竟……”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要做,咱们老陈家的人,就得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而不是永远被人管着,对吧?”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建平看着女儿那张自信而笃定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   这丫头,恐怕真的要带着老陈家,飞上天了。 第35章 深夜吉普与停摆的印刷机   陈志刚和陈志毅两兄弟的脸色,比那刚出锅的红薯皮还要难看几分。   “管理?咱不就是修个拖拉机、管个仓库吗?还要学管理?”陈志毅哀嚎一声,试图用眼神向老爹求救。   可惜,陈建平此刻正沉浸在“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宏大幻想中,压根没接收到儿子的求救信号,反而一脸严肃地点头:“听你妹的!让你管你就管,哪那么多废话!以后咱们是要当领导的人,拿出点领导的派头来!”   陈志毅嘴角抽搐,心说爹啊,您这领导派头就是听闺女话吗?   就在陈薇准备展开她的《现代企业管理学(简易版)》第一讲——“如何优雅地把活儿派给别人干”时,大杂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平时街坊邻居骑的那种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也不像偶尔路过的拖拉机那样“突突突”地跟哮喘似的。这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像是一头钢铁巨兽闯进了这宁静的兔子窝。   紧接着,两道雪亮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大杂院昏黄的夜色,直愣愣地射进了院子里,晃得刚还在畅想未来的陈家父子三人齐齐眯起了眼,动作整齐划一地抬手挡光,活像三只被车灯照住的土拨鼠。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陈家门口戛然而止,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这年头,能把车开出这种“我是整条街最靓的仔”的气势,除了那位外贸局的顾大科长,陈薇想不出第二个人。   果然,车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顾宴清从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上跳了下来。   往日里这位顾科长总是衣冠楚楚,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连苍蝇上去都得劈叉。可今天,他那件质地考究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胡乱卷到手肘,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往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劲儿,此刻全喂了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那架势,不像来做客的,倒像是来抢亲的。   “陈薇!”顾宴清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焦急,“跟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陈家三个男人瞬间炸了毛。   陈建平手里的旱烟杆子一横,虽然心里有点怵这大领导,但护犊子的本能让他瞬间硬气起来:“顾……顾领导,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干啥?我家薇薇可是正经闺女!”   陈志刚和陈志毅也像两尊门神一样挡在了妹妹身前,虽然腿肚子有点转筋,但眼神还是很坚决:想带走我妹?先从我们……的红薯上跨过去!   顾宴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里的斯文败类……哦不,温润君子的人设,但语速依然快得像机关枪:“陈叔,我有十万火急的公事。省印刷厂那边出了大篓子,全省的高考试卷都在那儿押着呢!机器坏了,德国专家在骂娘,翻译吓晕了,现在全省能救场的,只有陈薇!”   “啥?高考试卷?”陈建平一听这四个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可是关乎千家万户鲤鱼跃龙门的大事啊!   “对!要是今晚修不好,半个月后的高考就得开天窗,到时候省教育厅的厅长估计得去跳护城河,我也得跟着去陪葬!”顾宴清难得说了句大实话,顺便还带点黑色幽默。   陈薇一听,眉毛挑了挑。   好家伙,这哪是修机器,这是去救命啊。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红薯屑,从两个哥哥身后探出头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微笑:“顾科长,加班费怎么算?”   顾宴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淡定噎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双倍!不,三倍!外加欠你一个人情,多大都行!”   “成交。”   陈薇利索地回屋抓起那个装样子的帆布包,冲着目瞪口呆的父兄挥了挥手:“爹,哥,我去拯救全省考生的命运了,记得给我留门。”   说完,她像个要去赶场的女侠,潇洒地跳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   吉普车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个漂亮的甩尾,留下一屁股黑烟和满院子凌乱的陈家人,消失在夜色中。   车上,顾宴清把油门踩得跟仇人似的,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蹦迪,颠得陈薇觉得自己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我说顾大科长,您这是开吉普呢,还是开坦克呢?”陈薇死死抓着扶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进行乾坤大挪移。   “抱歉。”顾宴清嘴上说着抱歉,脚下的油门却一点没松,“情况比我刚才说的还严重。那台‘海德堡’高速轮转印刷机是刚从东德引进的宝贝疙瘩,全省就这一台能印这么大批量的试卷。结果今天下午突然死机,怎么弄都不动。那个德国工程师汉斯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原来的翻译是个二把刀,被他骂了两句直接紧张得胃痉挛送医院了。”   “现在那边围了一圈领导,教育厅的、公安厅的,连省委都有人盯着。要是这机器今晚转不起来,咱们省今年的高考就成笑话了。”   陈薇点了点头,脑子里迅速搜索着关于70年代东德印刷设备的记忆。   “说明书还在吗?”她问到了关键点。   “在,厚得跟砖头一样,全是德文。”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昏暗,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你有把握吗?”   陈薇轻笑一声,眼神看向窗外飞逝的树影:“顾科长,您都敢把宝押在我这个书店小职员身上,我还能让您输了不成?再说,那三倍加班费我还没拿到手呢。”   顾宴清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丫头,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钱。不过,这种贪财的坦荡,怎么就这么让人安心呢?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冲进了省保密印刷厂的大门。   这里的气氛果然肃杀,门口站岗的士兵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查公母。顾宴清的车显然有特权,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最里面的核心车间。   一推开车间厚重的大铁门,一股浓烈的油墨味和焦躁的人味儿扑面而来。   巨大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正中央趴着那个“罪魁祸首”——一台庞大的、灰绿色的海德堡印刷机。此时它像个闹脾气的巨婴,死气沉沉地趴在那儿,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哄都不肯动弹。   机器旁边围了一圈穿着白衬衫、中山装的领导,个个愁眉苦脸,地中海发型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人群中央,一个满脸通红、身材魁梧的外国老头正挥舞着扳手,嘴里叽里呱啦地喷洒着唾沫星子,那愤怒的德语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全场。   “Scheiße! Ihr Idioten! Das ist Präzisionstechnik, kein Traktor! (该死!你们这群蠢货!这是精密仪器,不是拖拉机!)”   周围的技术员和领导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跟听天书似的,一脸茫然加惊恐。   “顾科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看样子是教育厅的头头,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顾宴清的手,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小顾啊,你可算来了!这洋鬼子说啥我们也听不懂,机器就是不动,急死个人啊!翻译呢?你找的高手呢?”   顾宴清侧身一步,把身后的陈薇让了出来:“这位是陈薇同志,精通德语。”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薇身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失望叹息声。   “这……这就是高手?”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技术员忍不住嘀咕,“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还没那机器轮子高吧?能看懂那比砖头还厚的说明书?”   “小顾啊,这可是政治任务,不是闹着玩的!”教育厅领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觉得顾宴清是在瞎胡闹。   那个叫汉斯的德国老头看到来了个年轻姑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扳手往地上一摔,指着陈薇就吼:“Was? Ein Kind? Wollt ihr mich verarschen? (什么?一个小孩?你们在耍我吗?)”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德国老头的咆哮,陈薇不仅没慌,反而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她甚至还冲那个暴躁的德国老头甜甜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一口流利、标准、甚至带着点柏林腔调的德语,清脆地在车间里响了起来,像是一股清泉浇在了滚烫的油锅上。   “Herr Ingenieur, schreien löst das Problem nicht. Wenn Sie Ihre Energie darauf verwenden würden, den Fehlercode zu überprüfen, anstatt unsere Trommelfelle zu strapazieren, würde die Maschine vielleicht schon laufen. (工程师先生,吼叫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您把精力花在检查故障代码上,而不是折磨我们的耳膜,机器也许早就转起来了。)”   汉斯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蓝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地道的发音,这讽刺的语调,简直比他在柏林遇到的老邻居还要正宗!   周围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到洋鬼子突然闭嘴了,一个个都露出了“虽然不明觉厉但感觉很厉害”的神情。   陈薇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扫了一眼上面闪烁的红灯和一串复杂的代码。   “E-404?”她挑了挑眉,“液压系统压力异常?”   汉斯回过神来,既然能交流,他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但依然傲慢:“Ja! 当然!但我检查了所有的阀门,都是正常的!这机器简直就是垃圾!或者你们的电压有问题!”   “把说明书拿来。”陈薇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老技术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德文手册递了过去。   陈薇翻书的速度很快,哗啦啦的,看得周围人心惊肉跳,心想这丫头是在看书还是在扇风啊?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第142页。   她盯着那页的一张液压泵示意图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薇指着图纸下方的一行小字。   汉斯凑过来,一脸不屑:“Das ist Standard! (这是标准操作!)”   “标准?”陈薇抬头看着他,眼神犀利,“说明书上写着,‘调试液压泵时,需顺时针旋转调节阀两圈’。”   “没错!我就是这么做的!”汉斯嚷嚷道。   “但是,”陈薇指了指机器侧面那个不起眼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德文,“这台机器是汉堡分厂生产的改进型,它的液压泵是反向螺纹。也就是说……”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用中文大声说道:“说明书翻译错了,或者说,这本通用说明书根本没标注特殊型号的区别。顺时针旋转,实际上是在锁死阀门,而不是打开!”   全场一片死寂。   那个老技术员张大了嘴:“反……反向螺纹?还有这讲究?”   汉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作为资深工程师,竟然犯了这种经验主义的错误,完全忽略了铭牌上的小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汉斯嘴硬地冲过去,抓起扳手就要验证。   “等等。”陈薇拦住他,似笑非笑,“Herr Hans,这次请逆时针转。如果机器坏了,算我的。如果修好了……”她指了指顾宴清,“那位英俊的先生会请您喝最好的中国白酒。”   顾宴清挑了挑眉,心想这丫头,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顺手。   汉斯哼了一声,拿着扳手的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陈薇的说法,小心翼翼地逆时针转动了两圈。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操作台上的红灯闪烁了两下,变成了悦耳的绿色。   “嗡——”   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滚筒开始缓缓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有节奏的律动声。   “动了!动了!”   “哎呀妈呀!真转起来了!”   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得把帽子都扔上了天。教育厅的领导腿一软,差点给陈薇跪下,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随着机器的轰鸣,第一张洁白的试卷像雪花一样飞了出来,带着浓郁的油墨香气,稳稳地落在收纸台上。   那是希望的味道,也是无数家庭未来的入场券。   汉斯呆呆地看着运转的机器,老脸通红,最后不得不冲陈薇竖起了大拇指:“Frau... (女士...) You are good. Sehr gut!”   陈薇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正好撞上顾宴清的目光。   他站在灯影交错处,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欣赏、惊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在平时,顾大科长肯定会克制地道谢。但今晚,在肾上腺素的余韵下,他走上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姑娘,声音低沉而磁性:“陈薇同志,你今晚不仅救了教育厅,还救了我的命。”   “所以?”陈薇微微仰头,毫不示弱地对上他的视线。   “所以,除了三倍工资和人情,”顾宴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足以让大院里所有大妈尖叫,“以后只要是你的事,就是我顾宴清的事。”   周围的领导们都在围着机器欢呼,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只有那个老技术员抹了一把汗,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哪是修机器啊,这怎么看着像是一台名为“商业帝国”的机器,也刚刚被拧开了开关呢?   陈薇看着第一摞整整齐齐的试卷被打包,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晚,她不仅赚了外快,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今晚之后,将会出现在省里各位大佬的办公桌上。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想要把生意做大,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靠山。而今天,她亲手给自己搬来了一座最硬的靠山。   “走吧,送我回家。”陈薇打了个哈欠,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明天还要上班呢,迟到了可是要扣全勤奖的。”   顾宴清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全省都要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惦记那五毛钱的全勤奖?   这姑娘,真是个……迷人的财迷。   吉普车再次发动,载着这位深藏不露的功臣,驶向黎明前的黑暗。而那台重新轰鸣的印刷机,正不知疲倦地吐出一张张试卷,也吐出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36章 深夜的吉普车与最后一道押题   吉普车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劈开了省教育厅印刷厂门口那仿佛凝固的夜色。   刚才还愁云惨淡的厂大院,此刻洋溢着一种过年的喜庆劲儿。尤其是省教育厅的王厅长,那张原本严肃得像黑板一样的脸,此刻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他紧紧握着陈薇的手,上下摇晃的频率快得简直能把陈薇的胳膊晃脱臼,活像是在摇一口不出水的压水井。   “小陈同志!不,陈薇同志!你可是咱们省的大功臣啊!”王厅长激动得嗓门都劈了叉,唾沫星子在路灯下飞舞,“要不是你这一手绝活,咱们省几百万考生的卷子就要开天窗了!这可是天大的政治事故!你挽救了咱们厅,也挽救了我这把老骨头啊!”   陈薇脸上挂着得体而谦逊的微笑,一边不动声色地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铁钳”里抽出来,一边用那种标准的播音腔说道:“王厅长言重了,为人民服务,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顾局长也是跑前跑后,还有各位技术员师傅……”   周围那几个之前还用鼻孔看人的老技术员,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带里。听听,这就叫格局!人家不但技术碾压你,做人还这么滴水不漏,这让这帮老脸往哪儿搁?   王厅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别谦虚!我都看在眼里!小陈啊,以后在省城,只要不违反原则,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王某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教育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算数的!”   这句话一出,周围空气都安静了三秒。   在这个年代,一个厅级干部的“人情”,那含金量简直比后世的比特币还要硬。周围那些个处长、科长看着陈薇的眼神都变了——这哪里是个修机器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行走的“关系户”啊!   陈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微微点头:“那就先谢谢王厅长了。”   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让王厅长心里的评价又拔高了三个台阶。这姑娘,是个做大事的料!   终于,在一片依依惜别的目光中(主要是王厅长舍不得放走这个活宝贝),陈薇钻进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顾宴清坐在驾驶座上,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坐稳了。”顾宴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吉普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把还在挥手的王厅长甩在了尾气里。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两旁的梧桐树影飞快地向后倒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顾宴清身上那种清冽的肥皂香。   “怎么不说话?”顾宴清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上扬,“还在算那三倍工资能买几斤猪肉?”   陈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放松下来。她斜睨了顾宴清一眼,没好气地说:“顾大局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三倍工资哎!再加上刚才王厅长那个人情,这一晚上的收益率,简直比抢银行还高——当然,我这是合法劳动所得。”   顾宴清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震得陈薇耳朵有点酥。   “你啊……”顾宴清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刚才在那帮老狐狸面前装得跟个老干部似的,这会儿倒是露原形了?全省都要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惦记那五毛钱的全勤奖,现在又惦记猪肉,真是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是个什么?”陈薇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把小钩子。   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个迷人的财迷。”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多谢夸奖。在这个年代,财迷可是褒义词,说明我思想进步,懂得为国家经济建设做贡献。”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眼里的笑意却像是要溢出来。他看着此时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勃勃生机的陈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以前他欣赏她,是因为她的才华,她的聪明,还有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清醒。但今晚,看着她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站在巨大的机器面前指挥若定,那种自信的光芒,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把这个姑娘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的冲动。   这种念头很危险,但……很诱人。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糖纸,包裹着两颗正在靠近的心。   “累吗?”顾宴清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   “还行。”陈薇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就是脑子有点兴奋,停不下来。”   “回去好好睡一觉。”顾宴清腾出一只手,想去揉揉她的头,但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换挡杆上,“明天……明天我去接你上班。”   “别!”陈薇瞬间清醒,连忙摆手,“您那辆二八大杠太招摇了,再加上您这张招蜂引蝶的脸,我还想多活两年,不想被全单位的女同志用眼光杀死。”   顾宴清挑了挑眉:“我有那么可怕?”   “您是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陈薇翻了个白眼,“还是低调点好,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顾宴清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稳了些。   吉普车停在大杂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此时的大杂院静得像个鬼屋,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陈薇轻手轻脚地跳下车,冲顾宴清挥了挥手:“回见,顾司机。”   顾宴清看着她像个灵活的小耗子一样钻进院门,直到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他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姑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薇回到家,并没有像顾宴清嘱咐的那样倒头就睡。相反,她此时的精神亢奋得像刚喝了两斤浓缩咖啡。   她轻手轻脚地摸进里屋,看着两张床上呼噜声震天响的两个哥哥,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大哥,二哥,起床了!”   陈薇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陈志刚睡得正香,梦里正啃着大猪蹄子,忽然被人推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一脸惊恐:“咋了?地震了?还是着火了?”   另一张床上的陈志毅更是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顺手抄起枕头下的鸡毛掸子,闭着眼睛吼:“谁?谁敢偷我家煤球?老子废了他!”   陈薇啪的一声拉开电灯绳。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小屋,两个大男人眯着眼睛,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站在床前、一脸严肃的妹妹。   “薇薇?”陈志刚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才三点半啊!你要干啥?饿了吗?哥给你煮面去?”   陈志毅也把鸡毛掸子扔一边,打了个哈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孙桂英那个老娘们又来找茬了呢。妹啊,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练什么气功啊?”   陈薇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两人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皱巴巴的政治复习资料和几张草稿纸。   “别废话,赶紧清醒清醒。”陈薇一脸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重要情报。”   “啥情报?”陈志毅一听这个就不困了,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美国鬼子打过来了?还是外贸局发肉票了?”   陈薇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资料往床上一拍:“比那个还重要!关于这次高考的!”   两个哥哥瞬间坐直了身体。虽然他们对高考心里没底,但对妹妹那是绝对的盲目崇拜。妹妹说重要,那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听着。   “我今晚……做梦了。”陈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梦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给了我几道题。”   陈志刚:“……”陈志毅:“……”   这理由要是换个人说,陈志毅能把大耳刮子扇过去,但这可是自家妹子说的!   “那老头长啥样?是不是文曲星下凡?”陈志毅一脸虔诚。   “别管长啥样了!”陈薇打断他的封建迷信联想,“听好了,政治最后一道大题,你们给我死记硬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许错!”   她凭着前世对77年高考题型的精准记忆,虽然不能百分百还原原题,但那个核心考点她是刻在骨子里的。   “记下来:关于‘四化建设’的宏伟目标和具体路径,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处理‘红’与‘专’的辩证关系。”陈薇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关键词,“重点要强调实事求是,强调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要往务实了写!”   陈志刚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手里已经条件反射地拿起了笔,开始狂记。   “还有数学!”陈薇又抽出一张纸,刷刷刷画了两个几何图形,“平面几何,大概率会考三角形的全等证明和圆的切线性质。这道题,要做辅助线,连接圆心和切点……二哥,你别发呆,看图!”   陈志毅看着那个圆,觉得它长得像个烧饼,但还是拼命点头:“连!必须连!连死它!”   “这两道几何题,还有那道政治大题,今晚必须背下来。背不下来不许睡觉!”陈薇此时化身魔鬼教官,手里拿着根铅笔当教鞭,在床沿上敲得啪啪响。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个哥哥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杆。   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妹妹这么笃定,虽然他们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但出于对妹妹那种近乎迷信的信任,两人愣是咬着牙,开始在昏黄的灯光下死磕这几道题。   陈家的小屋里,灯火通明,读书声(虽然主要是背诵声)琅琅。   而一墙之隔的孙桂英家。   孙桂英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了,翻了个身,踹了一脚身边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骂骂咧咧道:“听听!听听!隔壁老陈家是不是疯了?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念经呢?”   她男人迷迷糊糊地嘟囔:“管人家呢……好像是在复习高考……”   “呸!”孙桂英往地上啐了一口,虽然屋里黑看不见,“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就不信了,平时看他们也没怎么正经学,这都要考试了才想起来抱佛脚?能考上才怪!我看啊,就是瞎折腾,浪费电费!明天我就去街道反映,说他们扰民!”   孙桂英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里充满了那种“看你们怎么出丑”的快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隔壁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正在发生的不仅仅是“临阵磨枪”,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准降维打击。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虽然痛苦面具戴在脸上,但嘴里依然念念有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当黎明的曙光真正刺破黑暗时,陈家三兄妹将带着这份来自未来的“最后一道押题”,昂首阔步地走进考场,去迎接那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时代。   至于孙桂英?呵,等着脸被打肿吧。   陈薇看了看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第37章 冬日里的考场:笔尖下的惊涛骇浪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风像是个喝醉了酒的醉汉,没头没脑地往人脖领子里钻,冻得人直哆嗦。但这冷风吹得灭路边的枯草,却吹不灭考点门口那股子要把天灵盖都掀翻的热浪。   这一天,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不过对于此时此刻挤在市一中门口的人来说,史册不史册的太遥远,能不能挤进去才是正经事。   好家伙,这场面,简直比过年抢供销社的特价猪肉还要壮观。   只见校门口乌压压的一片,那是真正的“群英荟萃”。有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老知青,手里还死死攥着被翻得卷边的红宝书;有穿着打补丁棉袄、一脸稚气的农村娃,冻得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我要进城”的渴望;还有那些刚下夜班、工装都没来得及换的大哥大姐,一个个眼神里透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早点摊油条味、劣质烟草味和浓浓焦虑味的神奇气息。每个人都在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就在这乱糟糟的人堆里,咱们的老熟人孙桂英同志,那是相当的显眼。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剪彩的领导。她手里牵着——不对,是护送着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小伙子。这就是她那个传说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晓得鸡毛蒜皮”的高材生侄子,孙大伟。   孙桂英昂着下巴,像只巡视领地的老母鸡,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人群里扫射。这一扫,嘿,还真让她逮着了“猎物”。   陈家三兄妹正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   陈志刚和陈志毅两兄弟,那脸色确实不太好看。眼圈黑得跟大熊猫那是远房亲戚似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昨晚被什么“酷刑”折磨过。反观陈薇,倒是精神抖擞,穿着件淡米色的羽绒服——那是她自己改的,在这个年代简直时髦得犯规,站在那儿跟个发光体似的。   孙桂英立马来了精神,拽着孙大伟就凑了过去,那嗓门大得生怕周围两里地的人听不见。   “哎哟!这不是老陈家的文曲星们吗?”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往上贴膏药的假笑,“咋样?这一个个的黑眼圈,昨晚这是挑灯夜战了?我看是临阵磨枪,把枪杆子都磨红了吧?”   陈志刚是个老实人,被这一噎,脸涨得通红,刚想说什么,就被陈志毅一把拉住。   陈志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孙大妈,您这精神头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要进去考呢。怎么着,您这是送状元来了?”   “那可不!”孙桂英得意地拍了拍身边那个豆芽菜的肩膀,差点把人家拍个趔趄,“这是我侄子大伟!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复习那是讲究方法的,哪像有些大老粗,平时那是拿锤子的手,非要来拿笔杆子,这不是张飞绣花——瞎胡闹吗?”   说着,她还特意瞥了一眼陈志刚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啧啧两声:“我说志刚啊,你也别怪婶子说话直。这高考啊,那是考脑子的,不是比谁力气大。你看你这手抖的,待会儿别把卷子给戳破了!”   周围有几个认识孙桂英的邻居,都捂着嘴偷笑。   陈薇这会儿正给两个哥哥整理衣领呢,闻言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笑意盈盈,看得孙桂英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孙主任说得对,”陈薇声音清脆,像是大冬天里咬了一口脆萝卜,“这高考确实是考脑子的。不过嘛,有时候这脑子要是装错了东西,那可比没脑子更可怕。祝您侄子……笔下生风,别被风闪了舌头。”   “你!”孙桂英刚想发作,预备铃“叮铃铃”地响了。   那声音简直就是一道圣旨,原本还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   “行了,我不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孙桂英最后瞪了一眼,转头对孙大伟千叮咛万嘱咐,“大伟啊,给姑争口气!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看看,啥叫文化人!”   孙大伟推了推那个快滑到鼻尖的眼镜,唯唯诺诺地点头,抱着文具袋像是要去英勇就义。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她伸出双手,分别在两个哥哥的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哥,记住昨晚背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去吧,去把属于咱们的东西拿回来。”   陈志刚和陈志毅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那眼神,就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斯巴达勇士——虽然手里拿的是钢笔。   ……   考场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学教室,课桌上坑坑洼洼的,有的还刻着“早”字。窗户缝里呼呼地漏着风,监考老师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一脸严肃地在黑板上写下“严肃纪律”四个大字。   陈志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擂破战鼓。   虽说昨晚被小妹按着头死记硬背了一宿,脑瓜子现在还是嗡嗡的,但他心里还是没底啊!他就是个车间主任,平时管人管机器行,这之乎者也的玩意儿,真能行?   孙桂英那句“张飞绣花”还在耳边回荡,陈志刚咬了咬牙,心想:哪怕是绣花,老子今天也要绣出一朵牡丹来!   这时,卷子发下来了。   那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陈志刚颤抖着手,翻开了语文试卷。   他的目光落在作文题目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瞳孔地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砸在卷子上。   这题目……   这题目怎么这么眼熟?!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   陈志刚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每一个字都认识,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亲切感。   这不就是昨晚小妹逼着他背了整整八遍、背错一个字就敲一下脑壳的那篇范文题目吗?!   那一刻,陈志刚觉得世界玄幻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出现了幻觉,或者是小妹其实是教育部部长的亲闺女?   不,不对,小妹是神仙下凡吧!   他下意识地扭头想去找二弟陈志毅,结果发现坐在斜后方的陈志毅正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脸憋成了猪肝色。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羊癫疯犯了,实际上陈志刚知道——这小子是在憋笑,憋得快内伤了!   两兄弟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   “哥!咱妹是神仙!”“弟!稳住!别笑出声!会被当疯子赶出去的!”   陈志刚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他拿起钢笔,那只平时拿惯了扳手的大手,此刻竟然稳如泰山。   什么焦虑?什么迷茫?什么张飞绣花?   统统滚蛋!   这就好比是开卷考试,答案还就在脑子里摆着,这要是再考不好,那真就可以买块豆腐撞死了。   沙沙沙……沙沙沙……   安静的考场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书写声。   那是陈志刚和陈志毅手里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周围一片咬笔杆、抓头发、叹气声中,这声音简直就像是两挺机关枪在疯狂扫射,突突突突,火力全开。   监考老师都惊了。   他背着手踱步过来,心想这两个大老粗模样的考生是不是在乱画?这可是高考!   他先走到陈志毅身后,探头一看。   好家伙!这一笔字虽然算不上书法大家,但工工整整,刚劲有力。再看内容——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简直是行云流水!   监考老师眉毛一挑,心里暗暗称奇:人不可貌相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扫地僧?   他又走到陈志刚旁边。这位更是重量级,下笔如有神,那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杀他一样。而且这文章立意……啧啧,紧扣时代脉搏,又不失个人思考,简直就是标准范文!   监考老师哪里知道,这还真就是“标准范文”。   坐在陈志刚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是孙桂英那个宝贝侄子孙大伟,此刻正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那个作文题目,脑子里一片浆糊,想破了脑袋也只憋出来两行半。   听着后面传来那如同暴风骤雨般的书写声,孙大伟的心态崩了。   这特么是谁啊?写这么快?难道题目很简单?我是不是是个废物?   孙大伟越想越慌,手里的笔一滑,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而此时的陈志刚,已经完全进入了“无我”的境界。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考试,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机械组装。小妹昨晚灌输的那些知识点,就像是一个个标准的零件,此时此刻,严丝合缝地自动跳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爽!太爽了!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   与此同时,另一间考场里。   相比于两个哥哥的狂喜与激动,陈薇显得淡定多了。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握笔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签一份几个亿的合同,而不是在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对于拥有后世记忆和顶级翻译能力的她来说,这种程度的考试,简直就是满级大号回新手村虐菜。   英语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陈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难度……真的是高考吗?怎么感觉像是小学英语竞赛?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笔尖在纸上轻盈地跳跃,像是在跳一支华尔兹。那些对于别人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单词和语法,在她眼里就像是乖巧的小绵羊,排着队等着被检阅。   她做得很快,但并不急。   她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她在向这个时代递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她在作文里没有用那些华丽辞藻的堆砌,而是用最朴实、最精准的德式逻辑,结合这个时代的特色,描绘了一幅关于工业化未来的蓝图。   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宣告:我来了,带着未来的眼光和现在的热血,我来了。   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陈薇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考场。   大多数人还在苦苦挣扎。有人在抓耳挠腮,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这一刻,陈薇心里没有优越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和责任感。   这是一个知识匮乏的年代,也是一个求知若渴的年代。这些正在挣扎的人,都是这个国家未来的脊梁。而她,既然来了,既然拥有了这份先知先觉的能力,就不能只顾着自己独善其身。   她要带着陈家,带着更多的人,去迎接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   这声音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丧钟,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冲锋号。   监考老师一声令下:“停笔!起立!手背在身后!”   陈志刚和陈志毅几乎是同时把笔一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吐出的是这十年的压抑,吐出的是被孙桂英之流嘲笑的憋屈,更吐出了一种重获新生的畅快!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风似乎都变暖和了。   陈家两兄弟在楼梯口汇合了。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陈志毅一把抱住大哥,激动得语无伦次:“哥!神了!真神了!那题目……那题目简直就像是咱妹趴在出题人耳朵边上念的一样!”   陈志刚这个平日里稳重的汉子,此刻也是眼眶发红,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稳住!别咋咋呼呼的!让人听见以为咱们作弊呢!”   “这叫作弊吗?这叫实力!这叫押题!”陈志毅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我就想看看孙大妈那张脸,待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陈薇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她依然那么从容,那么淡定,仿佛刚才只是去喝了个下午茶。   但在两个哥哥眼里,此刻的小妹,身后仿佛带着万丈光芒,那是智慧的光辉,是希望的灯塔!   “小妹!”   两兄弟齐刷刷地冲过去,那架势,像是要给陈薇跪下磕一个。   陈薇赶紧后退一步,笑着摆摆手:“停!别搞个人崇拜啊,这是封建迷信。”   “妹,你跟哥说实话,”陈志毅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出卷的老头?”   陈薇眨了眨眼,俏皮地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就在这时,孙桂英也接到了她的宝贝侄子。   只见孙大伟垂头丧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整个人像是一棵霜打的茄子。   “咋样啊大伟?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孙桂英还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我看那老陈家的两个傻大个出来的时候都在笑,肯定是因为题太难,疯了!”   孙大伟吸了吸鼻涕,带着哭腔说:“姑……太难了……最后那个作文,我跑题了……”   孙桂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没事没事!”她强行挽尊,“你都觉得难,那他们肯定更是交白卷!走,姑带你回家吃红烧肉补补!”   她一抬头,正好撞见陈家三兄妹并肩走来。   陈志刚和陈志毅昂首挺胸,那气势,简直像是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而走在中间的陈薇,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淡淡地瞥了孙桂英一眼。   那一瞥,云淡风轻,却让孙桂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哟,孙主任,”陈志毅心情大好,忍不住嘴欠了一句,“您侄子这是咋了?是不是笔太重,累着了?”   孙桂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用脑过度!你们懂个屁!”   说完,拽着孙大伟落荒而逃。   看着孙桂英那狼狈的背影,陈家三兄妹相视一笑。   “走,”陈志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回家!让你嫂子杀鸡!今天咱们庆祝!”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挺拔的背影,抬头看了看天空。   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刺破厚重的云层。   这仅仅是个开始。   笔尖下的惊涛骇浪已经掀起,属于他们的时代,大幕已然拉开。   而那张被她押中的试卷,不过是给这个旧时代,一记最响亮、最清脆的耳光罢了。 第38章 废墟中的黄金:一座被嫌弃的三进院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得那叫一个嘎嘣脆。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就像是把一群没头苍蝇关进了玻璃瓶里,大伙儿都在嗡嗡乱撞,等着那一纸判决书。胡同里的气氛诡异得很,前一秒还在讨论谁家孩子考完了像斗败的公鸡,后一秒就开始算计着要是考不上能不能顶职进厂。   陈薇倒好,她不急着估分,也不急着这会儿去新华书店显摆她的日语,而是像只闻着腥味的猫,一头扎进了什刹海附近的羊角胡同。   这地方,离后海那是真近,风景也是真好,就是陈薇看上的这处宅子,长得那是真寒碜。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进四合院,占地倒是不小,足有四百多平。可惜,这院子现在的模样,就像是被谁家不懂事的熊孩子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吐出来似的。   大门上的红漆斑驳得像是得了牛皮癣,门槛都被踩塌了一半。往里一看,好家伙,那哪里是院子,简直就是植物园的杂草培育基地。蒿草窜得比人高,墙角的砖头缝里都长出了小树苗,几间倒座房更是摇摇欲坠,风一吹,那窗户纸就跟破锣似的“呼啦啦”乱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闺女啊,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李淑兰站在那破败的大门口,死活不愿意往里迈一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手捂着胸口,一副随时准备晕倒讹人的架势,“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那个什么外语书看多了,看出了幻觉?这破烂玩意儿,别说住人了,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陈薇挽着老妈的胳膊,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妈,您这就不懂了吧,这叫‘蒙尘的珍珠’,咱得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看个屁的本质!”李淑兰急得连脏话都飙出来了,指着那露天的屋顶,“你看那房顶,那是透气吗?那是透风!这大冬天的,住进去不用盖被子,直接盖雪就行了!”   正说着,院里走出来一位老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底眼镜,虽然看着落魄,但那股子书卷气是藏不住的。这就是房主,吴教授。   吴教授看着这对母女,脸上有些尴尬,搓了搓冻红的手:“那个……这房子确实是旧了点,但是骨架子好,都是老辈留下的好东西。要不是我着急出国探亲,我也……”   “吴教授,您别说了。”李淑兰大手一挥,不仅心疼钱,更心疼闺女,“这房子白送我都得考虑考虑修缮费,您还要卖钱?”   吴教授脸涨得通红,伸出三个手指头,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三……三千。”   “多少?!”李淑兰这一嗓子,差点把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框给震塌了。   她瞪圆了眼睛,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抢劫犯:“三千块?您怎么不去抢银行呢?现在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您这一张嘴就是我们要干一百年不吃不喝?这哪是卖房啊,这是卖命啊!”   周围路过的邻居听见这动静,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哎哟,老吴这是想钱想疯了吧?这破大坑还要三千?”“就是,前两天老王家那院子,整整齐齐的才卖了一千二。”“我看这陈家闺女也是读书读傻了,居然还真来看房。”   陈薇没理会周围的闲言碎语,她松开李淑兰的手,径直走进了正房。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堆满了杂物,就像个废品收购站。但是,陈薇的眼睛却在适应了光线后,猛地亮了起来。   在那堆破烂下面,压着几把椅子和一张条案。   虽然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甚至还被泼上了不知名的污渍,但陈薇上辈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她悄悄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用手指甲在椅子腿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抠。   暗紫色的木纹,坚硬如铁的质地,还有那隐隐约约透出来的一丝金星。   陈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紫檀!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小叶紫檀!   这就好比你在路边摊买个煎饼果子,结果发现摊主是用传国玉玺给你压的面饼!   她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脸上依旧是一副嫌弃的表情,转头对跟进来的吴教授说:“吴教授,您这屋里的破烂……到时候还得我花钱请人往外运,这可都是成本啊。”   吴教授一听,以为这生意要黄,赶紧说道:“这些家具太沉了,我搬不动,你要是嫌碍事,我就找人劈了当柴火烧……”   “别!”陈薇差点没咬到舌头,赶紧咳嗽了一声掩饰失态,“咳咳,那个,烧了多污染环境啊。算了,我就当做善事,替您处理了吧。”   她转过身,看着还在门口心疼得直哆嗦的李淑兰,眼神坚定得像是个要上战场的女将军。   “妈,这房子,我要了。”   李淑兰两眼一翻,身子一软,要不是旁边有墙撑着,当场就得给大伙儿表演一个“当场去世”。   ……   陈薇买房这事儿,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把原本平静的胡同炸开了锅。   三千块钱啊!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水果糖的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   为了凑这笔钱,陈薇不仅掏空了自己这几个月攒下的工资和奖金,还把之前外贸局发的那些作为奖励的高档布料、罐头,甚至偷偷变卖了穿越时带在身上的一条金项链。   李淑兰一边在家里骂闺女是“败家精”,一边流着泪从床底下的饼干盒子里掏出了也是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存折。   “拿去!都拿去!”李淑兰把存折往桌子上一拍,心疼得直抽抽,“我就当是上辈子欠你的!你个讨债鬼!买了那个破大坑,以后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陈薇抱着老妈狠狠亲了一口:“妈,您就等着享福吧,以后您就是这四合院的老封君!”   “我封个屁!我疯了还差不多!”李淑兰气得直翻白眼。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孙桂英的耳朵里。   供销社的办公室里,孙桂英手里捧着搪瓷茶缸,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脸上的粉都直往下掉。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陈薇,真是读书读傻了!”孙桂英对着周围的同事,唾沫星子横飞,“花三千块买了个破烂大坑!那地方我知道,那是以前资本家的狗窝,现在都快塌了!她居然当个宝?”   旁边的小科员附和道:“孙主任,这陈薇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不错,飘了啊?”   “飘?我看她是疯!”孙桂英撇着嘴,一脸的不屑,“这还没放榜呢,就敢这么霍霍钱。要是到时候落榜了,我看她抱着那个破房子哭都找不着调!这就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这还没得志呢,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孙桂英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虽然侄子考试考砸了,但看到陈薇这么“作死”,她心里那个舒坦啊,比吃了人参果还美。   “等着瞧吧,”孙桂英冷笑着总结,“那破房子就是个无底洞,陈家那点家底,迟早得被她败光。到时候,她还得求着咱们供销社给口饭吃!”   ……   交易的那天,是个阴天,风刮得呼呼的。   房管所里人不多,办事员看着陈薇拿出来的一沓沓大团结,眼睛都直了。这年头,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的人,那绝对是凤毛麟角。   吴教授数钱的手都在抖,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真的能拿出这么多钱。他感激地看着陈薇:“小陈同志,谢谢,真的谢谢。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去国外看我儿子了。”   就在签字盖章的关键时刻,门外走进一个人。   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灰色的羊绒围巾,身姿挺拔,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子精明。   正是顾宴清。   “顾处长?”陈薇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顾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看着就舒服,但仔细看去,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听说咱们外贸局的特约顾问要置办产业,我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紧张的吴教授,随口说道:“吴教授出国的手续都办妥了吗?要是换汇方面有什么困难,外贸局那边或许能帮上点忙。”   这一句话,瞬间让吴教授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哈腰。   顾宴清转过头,看着陈薇,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   别人看陈薇是疯了,是败家。但在顾宴清眼里,这个姑娘简直就是个谜。   他调查过那座院子。虽然现在看着破,但地理位置极佳,而且产权清晰。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把钱缝在裤腰带里的年代,她居然敢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压在一堆废墟上。   这种魄力,这种野心,哪里像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简直像是一个在商海里沉浮多年的老手。   “眼光不错。”顾宴清走到陈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三千块确实是个大数目,看来我们的陈顾问,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啊。”   陈薇挑了挑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顾处长,在这个时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不也一样吗?敢启用我这个没文凭的临时工。”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醇厚,震得胸腔微微共鸣。   “有点意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手续办快点,我车在外面,顺便送你们回去。那院子现在没法住人,你打算怎么办?”   “修。”陈薇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   拿到红彤彤的房本那一刻,陈薇站在那座破败的四合院里。   风依旧在刮,枯草依旧在摇晃,破窗户依旧在“呼啦啦”地响。   李淑兰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房本,心疼得还在抹眼泪:“作孽啊,真是作孽啊,三千块啊,就换了这么几张纸和一堆破砖头……”   陈薇却笑了。   她走上前,伸手抚摸着廊下那根斑驳的红漆柱子。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在她心里却像是最昂贵的丝绸。   在她的视野里,眼前的废墟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杂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心修剪的假山池沼,锦鲤在水中游弋;那些倒塌的围墙重新耸立,挂上了古色古香的灯笼;那几间破屋变成了雕梁画栋的雅间,里面摆放着价值连城的紫檀家具,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   这里将不再是被人嫌弃的“破烂大坑”,而是未来京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是寸土寸金的财富象征。   三千块?   再过几十年,这里的价值后面加四个零都不止!   “妈,”陈薇转过身,看着还在碎碎念的母亲,眼神亮得惊人,“您别哭了。您相信我,咱们家,以后会住上比皇宫还好的房子。”   李淑兰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就吹吧!还皇宫呢,只要晚上睡觉别被房梁砸死我就烧高香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顾宴清摇下车窗,露出那张英俊却深沉的脸:“陈薇,上车。关于那个德语说明书的翻译,有些细节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陈薇应了一声,拉着还在发愣的李淑兰往外走。   路过院门口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夕阳的余晖洒在残垣断壁上,给这破败的院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别人眼里,这是废墟。在她眼里,这是黄金。   而对于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比如孙桂英之流,陈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笑吧,尽情地笑吧。等到这废墟里开出金花的那一天,希望你们的下巴还能合得上。   “来了!”陈薇脆生生地应道,脚步轻快地走向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走向她那不可估量的未来。 第39章 惊雷炸响:一门三杰震京城   日子如指尖流沙,晃晃悠悠就到了七月底。   这一天,京市的天空格外蓝,日头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都晒化了。大杂院里的知了扯着嗓子拼命叫唤,仿佛也在为即将揭晓的命运呐喊助威。   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   整个大杂院的气氛比高压锅还紧绷。都在等,等那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那可是鲤鱼跃龙门、草鸡变凤凰的通关文牒。   大槐树底下,孙桂英手里攥着把瓜子,正跟几个老邻居唾沫横飞地摆龙门阵。她今儿个特意穿了件的确良的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模样,活像只随时准备开屏的骄傲孔雀。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侄子刚子,考完回来就跟我说,题太简单了!尤其是数学,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孙桂英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喷得跟机关枪似的,“他还估了分,少说也有三百八!重点大学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搞不好还能冲个清北呢!”   旁边的胖婶虽然心里听着腻歪,但面上还得赔笑:“是吗?那刚子可真是有出息啊,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那是!”孙桂英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眼神轻蔑地往陈家紧闭的大门瞟了一眼,故意提高了嗓门,“不像某些人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家子都去考,也不怕把考场坐塌了。特别是那两个在那拧了半辈子螺丝的大老粗,能认全卷子上的字就不错了,还想考大学?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美嘛!”   周围几个邻居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茬。谁不知道陈家这次是全家总动员,连那个还没断奶似的娇滴滴的小闺女陈薇都去考了。   此时,陈家屋里。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陈建平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的烟卷一根接一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平时是个闷葫芦,今天更是闷成了个实心秤砣。   李淑兰在屋里转磨盘似的走来走去,手里的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力道,恨不得把桌皮给搓下来一层。   “老陈,你说……要是咱家都没考上,这以后出门还不得被孙桂英那张破嘴给臊死?”李淑兰停下脚步,眼圈有点红,“我不怕丢人,我就怕薇薇受不了这委屈。”   陈薇正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得正欢。听了这话,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黑亮的西瓜籽,笑得眉眼弯弯:“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要是连我都考不上,那这大学干脆关门得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呢!”李淑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看着女儿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焦虑倒是散了几分。   陈志刚和陈志毅兄弟俩坐在床沿上,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哥,要是咱俩没考上,你会不会哭鼻子?”陈志毅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哥。   陈志刚嘴角抽搐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滚犊子。我要是考不上,我就回车间把那台德国车床给拆了再装一遍,发泄发泄。”   就在这时,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那动静,比过年放的一万响鞭炮还要炸裂。   “咚咚锵!咚咚锵!”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大杂院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孙桂英腾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瓜子撒了一地,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来了来了!肯定是我家刚子的喜报来了!我就说嘛,金子到哪都发光!”   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领着一帮看热闹的邻居往院门口冲。   “让让!都让让!别挡着报喜的道儿!”孙桂英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脸上堆满了褶子般的笑容,对着迎面走来的人群就伸出了手,“哎呀,辛苦同志们了,快请进快请进……”   然而,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邮递员,而是机械厂的厂长张建国!   张建国今天穿得那叫一个精神,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胸前还别着一朵硕大的大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后跟着副厂长赵刚,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最后面才是推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车后座上堆满了红彤彤的邮件。   张建国看都没看孙桂英一眼,直接绕过她,那眼神就像绕过路边的一块石头。   孙桂英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尴尬得掉渣。   “老陈!建平啊!快出来!”张建国还没进院子,那大嗓门就已经像高音喇叭一样传遍了整个大杂院,“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陈建平听到厂长的声音,手一抖,刚点着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裆,狼狈不堪地跑了出来。   李淑兰也顾不上擦桌子了,拉着陈薇和两个儿子就往外冲。   一家五口刚站定,就被张建国和赵刚给团团围住了。   “厂……厂长,这是……”陈建平看着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说话都结巴了。   张建国一把抓住陈建平的手,用力摇晃着,那劲头大得差点把陈建平的老骨头给摇散架了:“老陈啊!你是个大功臣!咱们机械厂,不,咱们整个京市都要感谢你啊!你生了一窝……不对,你养了一群金凤凰啊!”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一头雾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孙桂英不死心地挤过来,酸溜溜地问:“张厂长,您这是搞错了吧?是不是我家刚子的通知书寄到厂里去了?”   张建国这才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侄子?哦,那个谁……没印象。别打岔!”   说完,他转过身,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三个厚实的大信封,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掀翻:   “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是个大好日子!咱们院里的陈家,出龙了!”   他举起第一个信封:“陈志毅同志!高考总分全省第十名!被京市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录取!”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老二?那个整天跟人称兄道弟的老二考了全省第十?”   “我的娘嘞,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吧!”   陈志毅傻眼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第十?厂长您没看错吧?是不是同名同姓?”   “错不了!就是你小子!”赵刚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这个消息,张建国又举起了第二个信封,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陈志刚同志!高考总分全省理科第三名!被清大物理系录取!”   这下,连空气都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惊呼声。   “第三名?还是清大?天哪,老大平时闷不吭声的,这是要上天啊!”   陈志刚那张黝黑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憨厚地笑了:“嘿嘿,运气,都是运气。”   孙桂英的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像是大冬天掉进了冰窟窿里。全省第三和第十?这怎么可能?那两个只会拧螺丝的粗人?   但这还没完。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庄重无比,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信封,而是传国玉玺。他看向站在最后面、一脸淡然的陈薇,眼神里满是狂热的崇拜。   “最后,也是最重磅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享受着这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薇同志!语文满分!英语满分!历史满分!政治满分!数学只扣了两分!总分接近满分!斩获咱们省的文科状元!不仅是省状元,还是全国卷的最高分!”   “她被京大外语系录取!而且,鉴于她的特殊才能,外交部已经提前发来了贺电!”   这一声,如同原子弹在胡同里爆炸。   蘑菇云升腾而起,把所有人的理智都炸成了灰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树上的知了都被吓得闭了嘴。   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浅笑盈盈的少女。   满分?状元?全国最高分?   这还是人吗?这是文曲星下凡吧!   “啪嗒。”   陈建平手里的半截烟头彻底掉在了地上,这次他没感觉到烫,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过了好半天,他才颤抖着嘴唇,看向身边的老伴:“淑……淑兰,厂长刚才说啥?咱闺女是啥?”   李淑兰早就哭成了泪人,一把抱住陈薇,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咋这么争气啊!妈这不是在做梦吧!”   陈薇无奈地被老妈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孙桂英身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优雅、却又极其讽刺的微笑。   这时候,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冲了上来,话筒差点怼到陈薇的鼻孔里:“陈薇同学,作为今年的文科状元,创造了历史最高分,请问你有什么学习秘诀吗?此刻你的心情如何?”   陈薇轻轻拨开话筒,整理了一下裙摆,面对镜头,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秘诀嘛,大概就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流转,扫过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如今却满脸谄媚的邻居,最后定格在摇摇欲坠的孙桂英脸上,“大概就是,当别人在背后嚼舌根、等着看笑话的时候,我在看书;当别人在吹嘘虚无缥缈的成绩时,我在刷题。”   “至于心情,”陈薇轻笑一声,眼神清亮如雪,“我觉得很平静。因为这一切,本就在我的计划之中。”   这话说得狂,狂得没边儿了。   但这可是省状元!人家有狂的资本!   周围的邻居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哎呀,我就说薇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你看那脑门儿,天庭饱满!”   “就是就是,老陈家真是一门三杰啊!咱们胡同都跟着沾光!”   “淑兰啊,你以后可享福喽,三个大学生,这在古代那就是一门三进士啊!”   胖婶更是挤开孙桂英,凑到李淑兰面前,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淑兰妹子,今晚必须摆酒!咱们全院都要给你们家庆祝庆祝!哎呀,我早就看出来薇薇是人中龙凤,不像某些人,整天瞎咧咧。”   被挤到角落里的孙桂英,此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邮递员翻了翻剩下的邮件,突然喊了一嗓子:“对了,这里还有一封信,是给孙大姐家的。”   孙桂英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猛地扑过去:“是刚子的吗?是不是刚子的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把一封薄薄的信递给她,表情有些古怪:“是刚子的,不过……”   孙桂英一把抢过信,手忙脚乱地撕开。   没有红色的喜报,只有一张薄薄的成绩单。   数学:28分。总分:105分。   连专科线的尾气都没闻到。   “这……这不可能!”孙桂英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我的刚子啊!你说好的满分呢!”   “哎哟!孙大姐晕过去了!”   人群一阵骚乱,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窃笑。   陈薇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陈建平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得浑身哆嗦,想去摸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张建国见状,立马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亲自给陈建平点上:“老陈,抽这个!以后你就是咱们厂的功勋家属,谁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建平深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舒展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我陈建平这辈子,值了!”   李淑兰擦干眼泪,腰杆挺得笔直,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喜欢阴阳怪气的邻居纷纷低下头,或者赔着笑脸。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在这个年代,知识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把尊严赢回来的最硬的拳头。   陈薇看着父母激动的样子,看着哥哥们憨厚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誓言,在这一刻,终于交汇成了最完美的答卷。   “陈薇同学,”记者还在追问,“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陈薇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蔚蓝的天空。   那里,风起云涌,大时代的浪潮正在滚滚而来。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脆而坚定,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力量:   “未来?未来才刚刚开始。我要让这世界,听听中国的声音。”   记者愣住了,被这个年轻女孩眼中的光芒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胡同口,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半降,顾宴清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如众星捧月般的陈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省状元……呵,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低声自语:“看来,我们的合作,要更深入一步了。”   “开车。”   车窗缓缓升起,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深藏功与名。   而大杂院里的热闹,才刚刚沸腾到了顶点。   这一天,陈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这一天,孙桂英家的灯一晚上没亮。   这一天,整个京市都在流传着“一门三杰”的神话,而陈薇这个名字,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注脚。   夜深了。   送走了最后一波来道喜的邻居,陈家终于恢复了宁静。   李淑兰坐在床头,把那三张录取通知书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摸着稀世珍宝。   “老头子,你掐我一下,我咋还觉得在做梦呢?”   陈建平嘿嘿一笑,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哎哟!你个死老头子,还真掐啊!”李淑兰笑骂着,眼泪却又流了下来,“真好,真好啊。”   陈薇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父母的低语,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她缓缓伸出手,虚空抓了一把。   这一世,命运的咽喉,已经被她死死扼住。   接下来,就是她的时代了。   只不过……   想起刚才孙桂英那张惨白的脸,陈薇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打脸虽然爽,但也不能光打脸不干活啊。   明天,还得去见顾宴清那个“资本家”呢。   那个关于“废墟变黄金”的计划,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毕竟,状元只是个名头,搞钱才是硬道理啊!   在这个遍地黄金的七零年代,不当个首富玩玩,岂不是辜负了这一身的本事?   陈薇闭上眼睛,在满院的槐花香气中,沉沉睡去。   梦里,金币像雨点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得她头晕眼花,却笑得合不拢嘴。   真香。 第40章 名校争夺战与那支派克钢笔   第二天一大早,机械厂门口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以此为圆心进行视察,实际上,这不过是一场名为“抢人大战”的实况转播。   陈薇刚把自行车推到厂门口,还没来得及展示她那优美的下车姿势,就被几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却眼神如狼似虎的中年人给围住了。   那架势,简直比过年抢供销社的特价猪肉还要凶残。   “陈薇同学!我是京华大学招生办的老赵!”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率先发难,身手矫健地挤开旁边一位胖老师,一把抓住了陈薇的车把手,眼神炙热得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亲孙女,“来我们京华!外语系直接给你最好的资源,不管是想学莎士比亚还是想研究黑格尔,哪怕你想研究火星文,我们也给你开课!”   “哎哎哎!老赵你不讲武德啊!”被挤开的胖老师气得眼镜都歪了,一边扶眼镜一边嚷嚷,“陈薇同学,别听这老古董的!我是震旦大学的!我们学校在海边,浪漫!开放!而且我们食堂伙食好,红烧肉管够!”   陈薇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年头,为了抢个状元,连红烧肉这种战略物资都搬出来了?   “俗气!肤浅!”旁边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架子,冷哼一声,“陈薇同学,我是燕大的。我们不仅有红烧肉,我们还有深厚的人文底蕴!你的文章我看过,灵气逼人,来我们这儿,那是如鱼得水,那是……”   “那是进了染缸!”老赵毫不客气地拆台,“陈薇是理性的,是逻辑的!你看她翻译的那些机械手册,那叫一个严谨!来京华,兼修经济学,这才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眼看着几位平时在讲台上道貌岸然的高级知识分子,此刻为了争夺她这个“唐僧肉”,居然撸起袖子准备在机械厂门口上演全武行,陈薇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开口,这几位能把机械厂的大门给拆了。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瓜子都磕完两把了,陈建平站在人群后头,腰杆挺得比电线杆还直,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逢人就递烟:“哎呀,让大家见笑了,孩子太优秀也是种烦恼啊,哈哈哈哈!”   那得瑟劲儿,简直没眼看。   “各位老师,各位老师!冷静!”陈薇赶紧把自行车支好,双手下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咱们这是招生,不是比武招亲,有话好说。”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几双求贤若渴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仿佛她是那刚出锅的热包子。   陈薇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赵身上,微微一笑,那笑容既乖巧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狡黠:“赵老师,您刚才说……兼修经济学?”   老赵一愣,随即狂喜,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虽然现在经济系不是显学,但国家在发展,未来肯定是大热门!只要你来,特批!双学位!”   “成交。”陈薇干脆利落。   其他几位老师顿时如丧考妣,那胖老师更是痛心疾首:“陈薇同学,红烧肉啊!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红烧肉吗?”   陈薇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鞠了个躬:“谢谢各位老师的厚爱,但我这个人吧,比较俗,就喜欢那种听起来很难啃的骨头。”   老赵乐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当场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恨不得让陈薇立马按手印,生怕这煮熟的鸭子飞去海边吃红烧肉了。   ……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国营饭店的二楼包厢。   这顿饭是周伯安私人掏腰包请的,名义上是给陈薇送行,实际上更像是一场“新华书店优秀员工毕业典礼”。   周伯安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确良的新衬衫,红光满面地举着酒杯:“小陈啊,说实话,当初把你招进来,我是真没想到能招来个金凤凰。这杯酒,我敬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书店这帮老战友!”   “经理,您这话说的,我就是飞到月球上,那也是从咱们书店柜台起飞的。”陈薇笑着回敬,俏皮话张口就来,逗得大家伙儿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几个分贝。   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宴清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雪后的青松。他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带警卫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喧哗的气场。   “顾……顾局长?”周伯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赶紧站起来,“哎呀,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顾宴清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陈薇身上。那一瞬间,他原本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春水化开。   “路过,听说这里有喜事,就上来讨杯酒喝。”顾宴清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听得在场的几个年轻女店员脸都红了。   他径直走到陈薇面前。   陈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看起来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从容。   “恭喜。”顾宴清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同喜同喜,顾局长这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蹭饭的?”陈薇也不怵他,笑眯眯地调侃道。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胆子真大,敢跟顾阎王开玩笑!   顾宴清低笑一声,这一笑,简直如冰雪消融,看得人眼晕。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丝绒盒子,递到陈薇面前。   “送你的升学礼物。”   陈薇挑了挑眉,接过盒子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下,一支黑金相间的派克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笔夹上那标志性的箭形设计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在场的人或许不懂这支笔的具体价格,但光看那质感,就知道绝对价值不菲。在这个大家都用几毛钱一支英雄钢笔的年代,这支笔简直就是“劳斯莱斯”级别的存在。   “这也太贵重了吧?”陈薇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把盒子合上,握在手里,“不过既然是顾局长的一片心意,我就勉为其难替您保管了。”   “不是保管,是使用。”顾宴清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某种深意,“以后签那些几百万、几千万的大合同时,用得着。”   全场鸦雀无声。   几百万?几千万?顾局长这是喝多了还是在讲神话故事?   只有陈薇听懂了。   她抬头,撞进顾宴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两人在喧闹的人群边缘对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化的背景板。   顾宴清借着大家伙儿都在起哄敬酒的空档,微微倾身,凑到陈薇耳边。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陈薇的心跳漏了半拍。   “去京华好好学,”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我在顶峰等你。”   这句只有七个字的情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来得猛烈,直接击中了陈薇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尖都要烧起来了,却强撑着面子,回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那你可得站稳了,别被我挤下去。”   顾宴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   三天后,新华书店。   陈薇最后一次站在那个熟悉的柜台前。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那些整齐排列的书籍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香气。这味道,她闻了很久,曾经觉得是束缚,如今闻起来,竟有种名为“自由”的味道。   孙桂英今天没敢在柜台前晃悠,听说请了病假,估计是怕看见陈薇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气出脑溢血来。   “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信。”陈薇把一封信放在周伯安的桌上。   周伯安叹了口气,拿起信封,有些感慨:“虽然早就知道留不住你,但这心里啊,还是空落落的。以后去了京城,可别忘了咱们这小庙。”   “忘不了。”陈薇笑着环视了一圈,“这可是我发家致富……哦不,是锻炼成长的风水宝地。”   走出书店大门的那一刻,陈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让她觉得狭窄逼仄的柜台,那个让她不得不与孙桂英这种人斗智斗勇的小天地,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冰凉的派克钢笔,又想起了床底下那个装满了第一桶金的铁皮盒子。   原始积累,完成。   人脉网络,铺设完毕。   学历跳板,已经就位。   陈薇深吸一口气,对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有些过分的天空,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再见了,新华书店。   再见了,这个充满激情又略带荒诞的七零年代初。   那个波澜壮阔、遍地黄金的商海,姑奶奶我,来了!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背影,潇洒得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又像个准备去收割全世界韭菜的大资本家。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双温润的眼睛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第41章 最后一班岗与柜台后的传说   三天后。   新华书店的大门口,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虽然没放鞭炮,但这喜庆劲儿比过年还足。   一张红得刺眼、面积大得几乎能把半个门脸儿遮住的喜报,正大张旗鼓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最粗的毛笔字,龙飞凤舞地写着:【热烈祝贺我店职工陈薇同志,以全省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光荣考入京华大学!】   那“全省第一”四个字,特意描了金边,在阳光下闪瞎了路人的眼。   陈薇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没骑车,是走着来的。刚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大妈正对着喜报指指点点,表情比自己儿子娶媳妇还激动。   “看见没?这就是状元待过的地方!听说这书店风水好,文曲星下凡都得先来这儿熏陶熏陶。”   “哎哟,那我得赶紧进去买本字典,回去给我孙子枕着睡,沾沾喜气!”   陈薇听得嘴角直抽抽,强忍着笑意迈进了门槛。这哪是新华书店啊,这简直成了“状元朝圣地”。   店里头,气氛更是诡异得好笑。   往日里那些鼻孔朝天的营业员们,今天一个个跟被点了哑穴似的,看见陈薇进来,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敬畏,甚至还带着点“苟富贵勿相忘”的期盼。   而坐在柜台最里头,正拿着鸡毛掸子假装掸灰的孙桂英,此刻的表情就像是生吞了一整只没剥皮的癞蛤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屈得脸色发青。   陈薇今天回来,是来办最后一道手续的:转档案,盖离职章。   她径直走到孙桂英面前,手指轻轻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孙干事,忙着呢?”陈薇笑眯眯地开口,语气亲切得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周主任让我来找您盖个章,把我的档案转到京华大学去。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受累。”   孙桂英手里的鸡毛掸子猛地一抖,几根鸡毛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落在她那张抹了雪花膏却依然掩盖不住细纹的脸上。   她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身为“老前辈”的威严笑容,但嘴角那块肌肉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抽搐了两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上。   “哟,是陈……陈状元啊。”孙桂英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酸溜溜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底是攀上高枝儿了,这以后就是京城的大学生了,咱们这种小地方的泥腿子,哪还敢嫌麻烦啊。”   要是搁以前,孙桂英这话肯定得配上几个白眼和一声冷哼。但今天,她不敢。   门口那张大红喜报就像一道护身符,把陈薇罩得严严实实。现在谁敢给陈薇脸色看?那是跟“全省状元”过不去,是跟“知识分子”过不去,更是跟书店的“集体荣誉”过不去!   陈薇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把早就准备好的表格往孙桂英面前一推:“孙干事说笑了,什么高枝儿不高枝儿的,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只不过以后我想为大家服务,得先去学点本事。您说是吧?”   这一顶“为人民服务”的大帽子扣下来,孙桂英差点没噎死。她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枚象征着人事权力的公章。   这一刻,书店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桂英那只手上。   只见孙桂英拿着印章,悬在表格上方,那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盖下去,就意味着她彻底输了。她曾经费尽心机想挤兑走、想踩在脚底下的黄毛丫头,如今不仅大摇大摆地走了,还是踩着她的脸面,风风光光地飞升了。   不盖?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周伯安那双眼睛正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盯着呢。   “孙干事,您这是……手酸?”陈薇故作关切地问,“要不我帮您扶着点?这印章看着挺沉的,别把您累着。”   周围几个年轻店员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孙桂英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咬着后槽牙,心一横,眼一闭,手腕猛地用力。   “啪!”   鲜红的公章重重地盖在了表格上,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那张纸给砸穿。   “行了吧!”孙桂英把印章往桌上一扔,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再看陈薇一眼。   陈薇拿起表格,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印泥,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慢条斯理地把表格收进包里,对着孙桂英的后脑勺甜甜地说了一句:“谢了啊,孙姨。您这章盖得真有水平,又圆又亮,一看就是老同志,基本功扎实!”   孙桂英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周伯安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还捧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满面春风地走了下来。   “小陈啊,手续办好了?”周伯安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办好了,多亏孙干事效率高。”陈薇笑着应道,顺手还不忘给孙桂英挖个坑填土。   周伯安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大家手里的活儿都停一停,我有几句话要说。”   店里的顾客和员工都围了过来。   周伯安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陈薇身上,那眼神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最有出息的闺女。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咱们书店的陈薇同志就要去京城上大学了。这是咱们书店的光荣,也是咱们全县的光荣!”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随即变得热烈。   周伯安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郑重其事地举起手中的丝绒盒子:“鉴于陈薇同志在职期间,利用外语特长为国家挽回了重大损失,并且在业务上做出了突出贡献。经书店党支部研究决定,特聘请陈薇同志为我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孙桂英在柜台后面竖起了耳朵,心里嘀咕:还能咋样?发个搪瓷盆顶天了吧?   “——特聘请陈薇同志为我店‘终身荣誉顾问’!”   周伯安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终身荣誉顾问?这名头听着就唬人啊!在这个年代,能挂上“顾问”俩字的,那都是老专家、老教授级别的人物。陈薇才多大?十八岁!   孙桂英手里的鸡毛掸子这次是真的掉了,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周伯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特制的、金灿灿的徽章,还有一本红彤彤的聘书。他亲自将聘书递到陈薇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小陈啊,以后虽然人在京城,但心还要系着咱们书店。要是咱们再遇到什么看不懂的洋文书,还得麻烦你这个大顾问多费心啊。”   这一招,实在是高。   陈薇心里暗暗给周伯安竖了个大拇指。这老狐狸,不仅把她的离职变成了“升职”,还顺便把她这条人脉给锁死了。以后书店要是真有事求她,那就是名正言顺的“顾问指导工作”,谁也挑不出毛病。   “主任您放心,书店就是我的娘家,娘家有事,我肯定随叫随到。”陈薇接过聘书,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娘家”两个字,听得周伯安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就在这皆大欢喜的时刻,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顾客突然挤到了前面,手里攥着个小本本,激动地看着陈薇。   “那个……状元同志,我想请教一下,您平时都看什么书啊?我家那小子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我就想知道,看啥书能变得跟您一样聪明?”   这一问不要紧,周围的家长们眼睛瞬间绿了,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对啊对啊!状元同志,给推荐几本呗!”   “我也要买!给我来一套状元同款!”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目光扫向了柜台角落里那堆积压了许久、落满灰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几本大部头的《苏联文学选》。这些书因为太深奥或者太枯燥,平时根本无人问津,孙桂英为此没少抱怨占地方。   既然是“终身荣誉顾问”,那临走前不得给“娘家”清清库存?   陈薇微微一笑,指着那堆书,语气神秘莫测:“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就是多读读经典。比如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那是打基础的神器,还有这几本大部头,那是锻炼逻辑思维和文学素养的……”   话还没说完,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了那个角落。   “给我拿一套!”“别抢!那本那么厚的我要了!”“这本看着就深奥,肯定能补脑,给我包起来!”   短短三分钟,那堆让孙桂英愁得掉头发的滞销书,被抢购一空,连柜台上的灰都被蹭得干干净净。   孙桂英目瞪口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陈薇,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死丫头,到底是人是妖?随便指两下,废纸都能变黄金?   陈薇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这就是名人效应啊,哪怕是在七零年代,带货能力也是杠杠的。   手续办完了,逼也装圆满了,库存也清了。   陈薇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最后一次走到了那个狭窄的柜台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那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台面。这里,是她穿越后战斗过的地方。在这里,她斗过极品,翻过外文,赚过第一桶金,也在这里完成了从一个普通店员到京大高材生的华丽转身。   孙桂英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陈薇却只是笑了笑,凑近孙桂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孙姨,以后这柜台就归您一个人独大了。不过您可得悠着点,别再把哪位‘微服私访’的大神给得罪了。毕竟,这世道变了,谁知道下一个站在这儿卖书的,会不会是未来的外交官呢?”   说完,她直起身子,不顾孙桂英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潇洒地转身。   “周主任,各位同事,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陈薇挥了挥手,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带走了一书店的惊叹和羡慕。   她走出大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身后的新华书店,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压抑、逼仄的小天地,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   而她前方的路,宽阔得不可思议。   陈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自由和机遇的味道。   她知道,这一走,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背影,更是一个让后来者无法企及的职场传说。   在那个物资匮乏、体制僵化的年代,她用绝对的实力证明了一件事:离开体制,不是失业,而是飞升。   “京城,我来了。”   陈薇轻声呢喃了一句,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了不远处那辆等待已久的公共汽车。   车轮滚滚向前,扬起一片尘土。   而在书店的玻璃窗后,孙桂英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叫做“望尘莫及”的无力感。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还没捂热乎的印章,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本章完) 第42章 未名湖畔的新生与305宿舍的排位战   京城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燥的爽利,直往人脖领子里钻,但这丝毫吹不灭一九七八年春天那股沸腾的热气。   京华大学那座古朴庄严的校门前,此刻正上演着一出“万国来朝”般的大戏。   “爸,您这背挺得,都快赶上咱厂门口那旗杆了。”陈薇看着走在前面、同手同脚却依旧气宇轩昂的陈建平,忍不住打趣道。   陈建平今天可是下了血本。身上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是李淑兰连夜熨烫出来的,线条笔直得能在豆腐上切出花来。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脸盆、暖壶,胳膊肘还夹着一卷铺盖卷,愣是走出了一种检阅三军的架势。   “去去去,瞎说什么大实话。”陈建平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像是刚喝了两斤二锅头,压都压不住,“闺女,今儿个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爸这不是给你撑场面嘛!咱得让这京城的文化人看看,咱机械厂出来的状元,那也是有排面的!”   跟在后头的李淑兰也没闲着,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人造革提包,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扫描。   “哎哟,老陈,你慢点!别把新暖壶给磕了,那可是我要了张大姐半个月才换来的工业券买的!”李淑兰一边喊,一边指挥着身后的“人形骆驼”——陈薇的二哥陈锋。   陈锋此刻正处于一种“痛并快乐着”的薛定谔状态。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他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活像个逃荒的难民,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我妹是状元”的傻笑。   “妈,我不累,只要薇薇能住得舒坦,我把家搬来都行!”陈锋憨厚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陈薇看着这一家子活宝,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上辈子的她是孤军奋战的职场女魔头,这辈子,她是被爱意包围的小公主。这感觉,比签了个千万大单还让人上头。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充斥着南腔北调。有操着浓重川普喊“搞快点”的,有说着吴侬软语抱怨“行李太重”的,还有不少年纪看着比陈建平还大的“新生”,手里牵着孩子来报到。这就是七七级,一个被时代积压了十年的宝藏,如今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了未名湖畔。   终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女生宿舍楼——305室。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味、樟脑球味和咸菜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到了几个人。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皮肤黝黑、眼神犀利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正盘着腿坐在光板床上,手里拿着一根毛衣针,动作飞快地织着什么,那架势不像是在织毛衣,倒像是在给敌人上刑。   这大姐看着得有三十出头,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的沧桑感。   她对面下铺,则缩着一个看起来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在啃,听见动静,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的大眼睛。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女了。   “哟,来新人了?”织毛衣的大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陈家这一行四人,最后视线定格在陈薇那张白净得过分的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阵仗不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首长视察工作呢。”   这话里带着刺儿,酸溜溜的,有点像是老陈醋拌了柠檬汁。   李淑兰是什么人?那是胡同里吵架没输过的“常胜将军”。她一听这话音儿,眉毛立马就要竖起来。   陈薇眼疾手快,一把挽住老妈的胳膊,笑眯眯地抢先开口:“姐姐好,各位同学好。我是经济系的陈薇,这是我爸妈和二哥,家里人没出过远门,送我来报到,让大家见笑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薇这一声甜甜的“姐姐”,把那大姐到了嘴边的讽刺给堵了一半回去。   “我是赵红梅,老三届的,在北大荒插了八年队。”赵红梅把毛衣针往床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拍惊堂木,“这305宿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虽然是大学生了,但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这屋里来自五湖四海,大家生活习惯不同,得有个规矩。”   陈建平正要把行李放下,一听这话,动作僵在半空。这哪是同学啊,这分明是车间主任训话呢!   赵红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陈薇那身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和脚上的小皮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有些小同志啊,刚从蜜罐里出来,没吃过苦。想当年我们在北大荒,零下四十度,那是尿尿都能冻成冰棍儿……咳咳,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咱们既然住在一起,就得互相监督,不能搞资产阶级娇小姐那一套。”   这是要立威啊。   那个看书的小姑娘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书缝里。   李淑兰气得刚要张嘴,陈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陈薇依旧笑得温婉无害,仿佛根本没听出赵红梅话里的机锋。她转身指挥陈锋:“二哥,把箱子放这儿吧。爸,妈,你们累半天了,坐会儿喝口水。”   陈锋把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连地板都跟着颤了三颤。   赵红梅眉头一跳,心想这娇小姐带了什么宝贝,这么沉?莫不是把家里的金银细软都搬来了?   陈薇慢条斯理地打开箱子锁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赵红梅更是伸长了脖子,准备一旦发现什么“享乐主义”的证据,立刻展开第二轮思想教育。   箱盖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漂亮衣服,也没有什么违禁品。   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排厚厚的、封皮上印着烫金洋文的书籍。   《The Wealth of Nations》(国富论)、《Das Kapital》(资本论·德文原版)、《Economics》(萨缪尔森经济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在这个英语教材还是《许国璋英语》、大部分人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年代,这几本原版大部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闪烁着让人眩晕的知识光辉。   赵红梅那句“娇小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在北大荒啃了八年玉米面窝头,唯一的精神食粮就是几本翻烂了的语录,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个原本缩着的小姑娘,此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也不怕生了,蹭地一下窜过来,指着那本德文书,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马克思的……原版?”   陈薇淡定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像是拿一块砖头一样随意:“嗯,朋友送的,闲着没事看来解解闷。你要是有兴趣,以后可以借你看。”   解解闷?   看德文原版《资本论》解闷?   您这闷解得是不是有点太高端了?   赵红梅的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子“老资格”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在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谁掌握了知识的高地,谁就有话语权。这小丫头片子,看来不是个草包。   但这还没完。   陈薇又从箱子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铁盒。   那盒子一打开,一股淡雅高级的兰花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305宿舍,瞬间盖过了原本那股陈旧的混合味。   是雪花膏。但不是供销社里那种几毛钱一盒的普通货,而是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档货——那是陈薇之前托关系搞到的“友谊牌”出口转内销特供版。   她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轻轻抹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哎呀,这北方的风确实硬,吹得脸疼。”陈薇一边抹,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赵姐,您在北大荒待了那么久,肯定更有经验。我这儿带了两盒,这一盒送给您,算是见面礼。咱们以后在一个屋檐下,还得靠您多照应呢。”   说着,她笑盈盈地把那盒还没开封的雪花膏递到了赵红梅面前。   这一招,叫“糖衣炮弹”,也叫“以柔克刚”。   赵红梅看着那盒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雪花膏,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在北大荒风吹日晒,脸皴得像树皮,哪个女人不爱美?这东西对她的杀伤力,比那几本洋文书还大。   接,就是拿人手短,刚才立的威风全没了;不接,这诱惑实在太大了,而且人家笑脸相迎,自己再端着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僵持了两秒。   赵红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那盒雪花膏,脸上那副“阶级斗争”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这多不好意思。那个,陈薇妹子是吧?太客气了。其实……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大家刚来不适应。”赵红梅的声音瞬间降了八个调,从“女张飞”变成了“邻家大姐”。   “那是,赵姐您是过来人,经验丰富,我们这些小年轻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习。”陈薇顺坡下驴,给足了对方面子。   一旁的李淑兰看得目瞪口呆。她原本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结果自家闺女两句话、一本书、一盒油,就把这“母老虎”给收服了?   陈建平更是看得一脸骄傲,心里暗道:不愧是我闺女,这手段,比厂里那个搞人事的刘干事还厉害!   “行了,爸,妈,你们回去吧。二哥还得上班呢,别耽误了。”陈薇见大局已定,便开始赶人。   “那行,薇薇啊,缺什么就往家写信,让你二哥给你送来。”李淑兰虽然还是不放心,但也看出来闺女能搞定,便也不再啰嗦。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家人,陈薇回到宿舍。   此时,宿舍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天才少女主动凑过来帮陈薇铺床,一边铺一边自我介绍:“我叫林晓晓,少年班的,数学系。陈薇姐姐,你那个德文书真的能借我看吗?”   “当然。”陈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而赵红梅则拿着那盒雪花膏,坐在床上仔细端详,偶尔偷偷瞄一眼陈薇,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羡慕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陈薇坐在属于自己的床铺上,看着窗外未名湖畔刚刚抽芽的柳枝。   在这个小小的305宿舍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排位战,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她不需要争什么老大,也不需要搞什么忆苦思甜。在这个即将巨变的时代,实力和眼界,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顾宴清送的那支。笔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大学生活,开始了。”   陈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时髦的喇叭裤、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甚至比陈薇还要夸张的大皮箱,鼻梁上架着一副蛤蟆镜,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就是305?怎么这么破?”女孩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风,声音尖细,“喂,那个谁,帮我把箱子提进去。”   她指的正是刚刚被陈薇收服的赵红梅。   赵红梅正沉浸在雪花膏的香气里,闻言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   陈薇靠在床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转动着钢笔。   看来,这305的戏,才刚刚开场呢。   不过,无论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在这个宿舍里,谁是大小王,刚才就已经定下了。   陈薇拧开钢笔帽,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来到京华大学的第一行字: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但首先,得把这帮舍友调教明白。*   写完,她合上本子,冲着那个还在门口颐指气使的“蛤蟆镜”女孩,露出了一个标准且核善的微笑。   “同学,这屋里没有服务员。要想住得舒坦,建议你先把墨镜摘了,不然容易看不清路,摔个狗吃屎。”   赵红梅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心里那叫一个痛快,看向陈薇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切。   “蛤蟆镜”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刚进门就踢到了铁板。   陈薇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深藏功与名。   这大学生活,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啊。 第43章 阶梯教室里的德语交锋与教授的沉默   京华大学清晨的阳光,总是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仿佛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背诵ABC。   305宿舍的这一夜过得可谓是“波澜壮阔”。那位“蛤蟆镜”大小姐——后来得知名叫林露,在被陈薇一句“小心摔个狗吃屎”给噎回去后,整晚都维持着一种“本宫很高贵,你们不配”的姿态,连翻身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可惜,陈薇睡得比谁都香。对于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来说,这种程度的宿舍宫斗,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第二天一大早,陈薇揣着饭盒,在食堂顺了两个肉包子,便慢悠悠地晃向了阶梯教室。   今天是德语系新生入学的第一堂大课。   这年头能考上京华大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走在路上的,十个有八个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剩下两个觉得自己是爱因斯坦转世。尤其是外语系的,那更是眼高于顶,鼻孔恨不得对着天。   阶梯教室内早已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雪花膏、旧书纸张和过剩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陈薇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把书摊开,就听见前排几个男生在在那儿指点江山。   “听说了吗?咱们这德语精读课的老师,是刚从西德考察回来的严教授。”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那可是泰斗级的人物,脾气……啧啧,听说能把铁板骂穿。”   “怕什么?”旁边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男生不屑地哼了一声,手里转着一支英雄钢笔,“咱们可是77级的,那是大浪淘沙淘出来的金子!我就不信还有咱们啃不下来的骨头。”   陈薇听得想笑,心说这帮孩子还是太年轻,没遭过社会的毒打。   正说着,教室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走进来的老头儿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旧皮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时,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就是传说中的严教授。   他没有自我介绍,甚至连句“同学们好”的客套话都欠奉。走到讲台前,他拿起粉笔,转身就在黑板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头。   五分钟后,黑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德文。   严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们都是各省市选上来的尖子?是天之骄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既然是尖子,那咱们就别玩那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过家家游戏了。”严教授指了指黑板,“这是我在西德慕尼黑大学看到的一篇关于‘社会市场经济’的短评。谁来试试?”   台下一片死寂。   大家伙儿大眼瞪小眼,不少人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要知道,这时候的教材大多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大家学的都是些基础语法和文学选段。而黑板上这玩意儿,那是正儿八经的西德经济学文章!里面全是生僻的专业术语,什么“通货膨胀螺旋”、“边际效用”、“卡特尔”,对于这帮刚从田间地头或者是工厂车间考上来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怎么?没人敢?”严教授冷笑一声,目光充满了挑衅,“刚才我在门外,可是听见有人说自己是真金不怕火炼的。”   这一激,果然有愣头青上钩了。   刚才那个穿将校呢大衣的男生“霍”地站了起来,一脸的视死如归:“老师,我来!”   严教授挑了挑眉:“好,勇气可嘉。请。”   那男生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地开始朗读。前两句还算顺溜,毕竟是简单的定语从句。可读到第三句,碰到那个长得像火车皮一样的复合词时,他的舌头就开始打结了。   “Der... Der Wirt... Wirtschaftswunder... ist... ähm...”   男生涨红了脸,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那个词在他嘴里滚了几圈,愣是没吐利索,听起来像是在嚼一块生牛皮。   “行了。”严教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坐下吧。把舌头捋直了再来上课。你读的是德语,不是在发电报。”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男生面红耳赤地坐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谁?”严教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   又有两个自负才学的男生不信邪,硬着头皮站起来尝试。结果一个把“通货膨胀”翻译成了“气球爆炸”,另一个把“宏观调控”翻译成了“大概的控制”,引得严教授连连摇头,脸黑得像锅底。   “这就是77级的水平?”严教授把教鞭往讲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这种基础的时政文章都读不通,看来你们离‘天之骄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我看你们是‘天之饺子’,一下锅就露馅!”   全班六十多号人,愣是被老头儿一个人骂得抬不起头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严教授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的“说教模式”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窗边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生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皓白的手腕。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沉静。   正是陈薇。   严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陈薇身上,眉头微皱:“这位同学,你想试试?”   他看这女娃娃年纪轻轻,长得倒是标致,就是看着不像是个能啃硬骨头的。多半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想在开学第一天出出风头。   陈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黑板看个没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讲台上飘。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开始吧。”严教授有些不耐烦,心里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批评这个“态度不端正”的学生。   下一秒,清越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响起。   “Das Wirtschaftswunder der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薇一开口,严教授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生硬的朗读,那是纯正的、带着淡淡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每一个音节都圆润饱满,语调的起伏恰到好处,仿佛她不是在读一篇枯燥的经济学文章,而是在朗诵一首优美的散文诗。   更可怕的是,她根本没看黑板!   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录音机,刚才严教授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字,甚至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被她完美地复刻在了脑海里。   全班同学都傻了。刚才那几个男生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这……这是背诵?   这文章才写出来不到十分钟啊!   陈薇语速平稳,不疾不徐。遇到那些让其他人磕掉牙的专业术语时,她连磕巴都没打一下,流畅得如同德芙巧克力纵享丝滑。   读完最后一句,她稍微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了翻译。   “联邦德国的经济奇迹,并非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   她的翻译不是逐字逐句的死板硬译,而是信手拈来的意译。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济学术语,被她用最通俗易懂的中文表达出来,精准、犀利,甚至比原文还要精彩几分。   严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讲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严厉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满是不可思议。   这翻译水平……别说是大一新生了,就算是外交部的资深翻译,也不过如此吧?   当陈薇翻译到文章倒数第二段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全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卡壳了?   刚才那个穿将校呢大衣的男生刚想松口气,心想“你也有今天”,就听见陈薇淡淡地开口道:   “教授,黑板上倒数第五行的那个词,应该是‘Subvention’(补贴),您写成了‘Subversion’(颠覆)。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母,但在经济学语境下,这两个词的意思天差地别。如果是‘颠覆’的话,这句话的逻辑就不通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窗外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陈薇,心想这姑娘是不是疯了?居然敢当众挑严教授的刺?这可是刚从西德回来的权威啊!这不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吗?   严教授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黑板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个词。   一秒,两秒,三秒。   严教授的背影僵硬了一下,随即,他缓缓转过身来。   大家伙儿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然而,严教授却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喜。   “好!好!好!”   严教授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得像是装了低音炮。   “不仅记忆力超群,语感完美,更难得的是这份严谨和胆识!”严教授激动地把手里的粉笔头一扔,指着陈薇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陈薇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报告教授,我叫陈薇。”   “陈薇……”   严教授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眼镜都差点震歪了。   “你就是那个陈薇?那个帮省机械厂搞定了德国专家,还指出了合同陷阱的陈薇?!”   这话一出,阶梯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卧槽?就是她?”   “我看过报纸!说是咱们这届有个外语天才,原来就是她啊!”   “怪不得……这哪是来上课的,这简直是来砸场子的啊!”   刚才还对陈薇有些不服气的男生们,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力感,让他们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竞争。   人家是王者下山,他们是青铜互啄。   严教授看着陈薇,眼神里的严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同类的惺惺相惜,甚至还带着几分“后继有人”的欣慰。   “好啊,没想到把你给招来了。”严教授感慨地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点调侃,“看来以后这课,我得小心点讲了,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你给挂在黑板上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陈薇谦虚地笑了笑:“教授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以前接触过一点这方面的资料。在学术面前,我永远是小学生。”   听听!听听!   这就叫格局!   明明刚刚才完成了一次降维打击,把全班男生按在地上摩擦,转头就能说出这么得体的话。   严教授赞许地点点头,挥手示意陈薇坐下:“行了,别谦虚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陈薇同学,以后我的课,你可以不用举手,随时发言。这篇黑板上的文章,免得大家抄错了,待会儿下课你负责把正确的版本写一下。”   “是。”陈薇应声坐下。   她坐下的那一刻,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看她是个漂亮的女同学,那么现在,大家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那是对强者的本能臣服。   坐在陈薇旁边的,正是那个早上在宿舍里不可一世的“蛤蟆镜”林露。   此刻,林露正张大着嘴巴,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都没发觉。她侧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薇,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陈薇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核善”微笑。   “林同学,怎么了?是不是黑板上的字太小,看不清?要不要我借你副眼镜?”   林露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头埋进书里,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这一仗,不仅在学术圈奠定了地位,顺带连宿舍里的刺头也一并收拾了。   陈薇心情大好,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香在舌尖化开,甜得正好。   讲台上,严教授重新拿起了粉笔,讲课的声音似乎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好了,刚才陈薇同学给我们上了一课,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严谨。现在,我们正式开始讲课。那些还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的,把尾巴都给我夹紧了……”   阳光穿过窗户,洒在陈薇崭新的笔记本上。   她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回合,完胜。这大学生活,比在新华书店卖书刺激多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陈薇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这个充满机遇与变革的年代,在这个汇聚了全国精英的校园里,属于她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至于那些想要挑战她的人?   陈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给这枯燥的学习生活,加点调味料了。 第44章 什刹海的房契与吉普车上的侧影   周末的北平,空气里还没染上后世那股子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焦虑的味儿。天空蓝得像刚用肥皂水洗过,几只鸽子带着哨音,大摇大摆地从头顶掠过,仿佛它们才是这座古城的正经主子。   陈薇蹬着她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像只快乐的小麻雀,穿梭在什刹海附近的胡同里。   今儿个她不当学霸,也不当翻译官,她要干件大事——去巡视朕的江山。   这江山,就在鸦儿胡同深处。   一座三进的大四合院,虽然现在看着像个掉了牙的老太太,墙皮斑驳,瓦片残缺,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欢实,但在陈薇眼里,这哪里是破房子?这分明是金灿灿的元宝,是未来价值连城的私人会所,是她在二十一世纪做梦都不敢想的顶级豪宅!   为了拿下这套院子,她可是把这几年攒下的家底儿掏了个底朝天,连那个装钱的饼干铁盒子都倒过来拍了好几下,才凑够了数。前房主是个急着去南边投奔亲戚的落魄户,拿着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陈薇反悔,殊不知陈薇心里也在抖——激动的。   这可是什刹海啊!出门就是水,后头就是山(假山也是山),放在几十年后,这就是在这个地界儿呼吸一口空气,那都得按秒计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陈薇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脆响。   院子里,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大爷正蹲在地上刨木头。老头姓刘,人称刘一手,以前是给宫里修过东西的顶级匠人。可惜因为成分问题,这几年过得那是相当惨淡,连个正经活计都不敢接,生怕被人扣上帽子。   陈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缩在墙根底下啃窝窝头。陈薇二话不说,塞给他一包大前门,外加一个月五块钱的巨款,请他来给这院子“修修补补”。   刘大爷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是怕犯错误。陈薇笑眯眯地忽悠他:“大爷,咱这叫响应号召,修缮危房,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安全。您这是做好事,积德行善,也是为建设添砖加瓦嘛。”   老头被她绕晕了,稀里糊涂就上了贼船。   “刘大爷,歇会儿吧。”陈薇把车停好,从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掏出两个肉包子,那是路过国营饭店顺手买的,热气腾腾,油香四溢。   刘一手鼻子动了动,手里的刨子慢了下来,但还是没抬头:“东家,这活儿细致,急不得。这梁上的雕花虽然烂了一半,但我能给它补得跟新的一样,只要您不嫌弃我手慢。”   “不急不急,慢工出细活。”陈薇把包子递过去,“您先垫垫肚子。这院子以后可是要传家的,您就当是绣花,慢慢绣。”   刘一手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接过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哎呀,这肉……真香。东家,您这心眼儿好,这房子有福气。”   陈薇站在院子中央,眯着眼环顾四周。   现在这里是一片狼藉,但在她脑海里,蓝图已经自动展开了:   倒座房改成车库和安保室;一进院种上石榴和海棠,取个金玉满堂的好彩头;二进院是会客厅和茶室,得弄一套黄花梨的桌椅,显摆又不失格调;至于这最私密的三进院嘛……   嘿嘿,必须得挖个恒温泳池!还得有个能看见星星的玻璃花房!   要是让刘大爷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手里那口肉包子能吓得掉地上。在这年头,别说泳池了,家里能有个洗澡的大木盆那都是讲究人家。   “东家,这倒座房的窗户框子都朽了,我想着给您换成楠木的,虽然贵点,但防虫。”刘一手吃完包子,又恢复了那副兢兢业业的模样。   “换!必须换!”陈薇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土大款的豪气,“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咱这房子,要么不修,要修就得修成艺术品。”   这就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虽然现在手头紧点,但只要等到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这院子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指点了一番江山,陈薇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鸦儿胡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把胡同里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金黄。   刚拐出胡同口,陈薇的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一辆吉普车的杀伤力,绝对不亚于后世的限量版超跑。那硬朗的线条,那厚实的轮胎,还有车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更要命的是,车门边还倚着一个人。   顾宴清。   他今天没穿那身板正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翻领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剪裁得体,衬得那双腿更是修长笔直。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陈薇从胡同里走出来。   那一瞬间,陈薇仿佛听到了周围路人吸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干部?这分明是来拍电影的男明星!   “怎么?不认识了?”顾宴清见陈薇发愣,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陈大才女看惯了书里的颜如玉,看不上我这俗人了?”   陈薇回过神来,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顾处长,您这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要是被这阵仗吓得腿软,摔了车怎么办?”   “摔了车我赔你辆新的。”顾宴清伸手接过她的车把,动作自然得就像这是他份内的事,“再说,我这不是来接驾了吗?听说某人在这边藏了宝贝,我特意来看看,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去你的金屋藏娇!”陈薇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我那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修缮危房!”   “是是是,修缮危房。”顾宴清打开后备箱——其实就是吉普车后面的那块空地儿,把自行车轻松地拎了上去,“陈薇同志觉悟高,连买个破院子都能上升到国家高度,佩服佩服。”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那不是咱们系的陈薇吗?”   “哪个陈薇?那个把严教授都问住的陈薇?”   “就是她!天哪,她怎么上了那辆吉普车?”   陈薇扭头一看,好巧不巧,几个同系的女生正站在不远处的供销社门口,手里提着酱油瓶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其中就有那个一直看她不顺眼的林露。   此刻的林露,脸色比手里的酱油瓶子还黑。她死死盯着那辆吉普车,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嫉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   在这个年代,能开吉普车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那代表着权力,代表着背景,代表着一种普通人无法触及的阶层。   陈薇本来想低调点的,但既然撞上了,那就……顺水推舟呗。   她转过身,冲着顾宴清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得意:“顾同志,看来我的同学们对你的车很感兴趣啊。”   顾宴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只是淡淡地扫过那群人,就像大象看蚂蚁一样,毫无波澜。但他很快领会了陈薇的意思。   这只小狐狸,又要借势了。   他配合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绅士的“请”的手势,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那边的人听见:“上车吧,陈顾问。再晚点,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可就卖光了。”   陈薇优雅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顾宴清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熟练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野兽的咆哮。   车窗缓缓摇下。   那几个女生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开车的人到底是谁。   顾宴清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过脸,那张英俊得过分且带着上位者气息的脸庞,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帘。   他并没有看她们,只是侧头对陈薇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轰——”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只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吃瓜群众。   车厢里,陈薇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爽了?”顾宴清一边开车,一边斜睨了她一眼。   “那是相当爽。”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狐假虎威的感觉,确实不错。”   “我是老虎?”顾宴清挑眉。   “你是大老虎。”陈薇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不过嘛,现在这只大老虎是我的司机。”   说着,她把糖递到顾宴清嘴边:“喏,赏你的。”   顾宴清无奈地张嘴含住糖,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堂堂外贸局的一把刀,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怎么到了这丫头面前,就成了吃软饭……哦不,吃软糖的司机了?   “对了,”顾宴清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那院子,手续我都帮你办妥了。以后那就是你的私产,谁也抢不走。不过你最好低调点,最近风声虽然松了,但盯着的人还是不少。”   陈薇心里一暖。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买卖房产虽然不完全禁止,但手续极其繁琐,而且容易被人盯上。顾宴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心思。   “谢啦,顾大处长。”陈薇真心实意地说道,“等我的会所建好了,送你一张终身免费VIP卡。”   “VIP?什么东西?”顾宴清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就是……Very Important Person,非常重要的人。”陈薇解释道,眼神亮晶晶的,“你是第一个。”   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心跳漏了半拍。   非常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行,那我等着。”顾宴清压下嘴角的笑意,故作镇定地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翻译文件?还是陪同谈判?”陈薇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都不是。”顾宴清把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陪我去趟百货大楼。”   “去那干嘛?”   “买衣服。”顾宴清看了她一眼,“过几天有个外事接待,上面点名要带家属……哦不,是带女伴。我觉得陈顾问形象气质佳,外语水平高,是最佳人选。”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口误了?家属?”   “我有吗?”顾宴清一脸无辜,“可能是糖太甜,粘住嘴了吧。”   陈薇:“……”   这只老狐狸!   ……   与此同时,燕京大学的女生宿舍里,一场八卦风暴正在酝酿。   林露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是刚看了鬼片一样,脸色苍白又带着诡异的兴奋。   “大新闻!超级大新闻!”   宿舍里的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织毛衣,见状纷纷抬起头:“怎么了林露?是不是食堂今晚有红烧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露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猜,我刚才在什刹海看见谁了?”   “谁啊?难不成看见领袖了?”   “去你的!我看见陈薇了!”   “切——”众人一阵嘘声,“看见陈薇有什么稀奇的,她不是天天在眼前晃吗?”   “不一样!”林露瞪大了眼睛,双手比划着,“我看见她上了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那种只有首长才能坐的吉普车!”   “什么?!”   这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真的假的?你看错了吧?”   “千真万确!我连车牌号都差点背下来!”林露信誓旦旦,“而且,开车的那个人……天哪,长得那叫一个俊!比电影里的王心刚还好看!而且看那气质,绝对是个大干部!”   “我的天……”一个女生捂住了嘴,“陈薇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背景这么深?”   “难怪她敢跟严教授叫板,难怪她有那么多外语书,原来人家是真·公主啊!”   “我就说嘛,普通家庭怎么可能培养出这种怪物。”林露酸溜溜地说道,“哎,咱们还在为分配工作发愁,人家估计早就铺好路了。”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不到晚饭时间,整个系都知道了:那个新来的学霸陈薇,不仅脑子好使,背后更是有一座靠山,而且是开吉普车的那种!   一时间,陈薇在同学们心中的形象,从“令人敬佩的学霸”瞬间升级成了“深不可测的大佬”。   甚至有几个平时对陈薇爱答不理的男生,开始暗戳戳地打听陈薇喜欢吃什么,是不是缺个提热水的跟班。   而此刻的“大佬”陈薇,正站在百货大楼的成衣柜台前,对着一件的确良碎花裙子发愁。   “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陈薇拎着那件大红色的裙子,嘴角抽搐,“穿上跟个红包似的。”   “喜庆。”顾宴清站在她身后,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在这个年代,红色代表进步。”   “我要的是优雅,不是进步!”陈薇把裙子塞回去,目光落在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上,“那件怎么样?”   售货员是个大妈,原本正嗑瓜子呢,一看顾宴清那气度,再看两人这架势,立马把瓜子皮一吐,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哟,这位女同志眼光真好!这可是刚到的海魂衫布料改的,洋气着呢!配您这皮肤,绝了!”   陈薇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确实不错,收腰设计,显得腰身盈盈一握,既不张扬又不失活力。   “就这件了。”顾宴清掏出钱包和布票,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这个年代男人们那种抠抠搜搜的劲儿。   售货员大妈一边开票一边感叹:“姑娘,你这对象可真疼人,长得还这么俊,你可得抓紧了啊!”   陈薇脸一红,刚想解释“不是对象”,顾宴清已经接过了话茬:“大姐说得对,是我得抓紧了,不然这么好的姑娘跑了,我上哪哭去?”   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小嘴甜的。行了,给你们抹个零头,拿走吧!”   走出百货大楼,夜幕已经降临。   长安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陈薇抱着新衣服,走在顾宴清身边,突然觉得,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有人陪着你装傻,有人陪着你演戏,还有人……愿意给你买裙子,哪怕他觉得那裙子不如大红色喜庆。   “顾宴清。”   “嗯?”   “谢谢你的裙子。不过……”陈薇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下次要是再敢占我便宜说我是家属,我就把你那吉普车的轮胎气给放了!”   顾宴清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行啊。”他轻声说道,“只要你不怕走路回家,尽管放。”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回合,好像又是平手。   但这感觉……还不赖。 第45章 第一次“分包”:把同学变成打工人   吉普车还没把轮胎气放了,顾宴清先给陈薇放了个“大雷”。   第二天一大早,陈薇刚把那件“不喜庆”但足够时髦的裙子挂进衣柜,还没来得及感叹一下这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穿在身上就是舒服,外贸局的吉普车就跟催命鬼似的停在了学校门口。   没错,陈薇现在是京大西语系七七级的新生。虽然顶着“外贸局特约顾问”的名头,但她依然得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里啃馒头、背单词。   顾宴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引得路过的女同学纷纷侧目。这年头,能开着吉普车来学校找人的,不是高干子弟就是单位领导,再加上顾宴清那张足以去电影制片厂当男主角的脸,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陈薇抱着书本下楼时,就看见这位顾大科长正倚着车门,手里提着个那个年代标志性的黑皮公文包,眉头微皱,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   “怎么,顾科长这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兑现昨晚的承诺,让我放气的?”陈薇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顾宴清抬头,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他没接陈薇的茬,而是直接把手里那个沉得像砖头一样的公文包递了过来。   “气以后再放,先救命。”   陈薇接过公文包,手一沉,差点没拿住:“嚯,这是装了金条还是装了炸药?”   “比炸药还危险。”顾宴清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德国那边发来的最新设备安装调试手册,全套。原本说好下个月才到,结果那帮德国佬不知道抽什么风,提前把设备运到了港口。现在设备在码头晒太阳,每一天都是天价的滞港费。厂里的技术员对着德文说明书大眼瞪小眼,急得厂长都要上吊了。”   陈薇打开公文包,随手翻了翻。好家伙,密密麻麻的德文,全是晦涩难懂的化工机械术语,厚度足有三块红砖那么高。   “期限?”陈薇合上包,挑眉问道。   “三天。”顾宴清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三天后,德国工程师进厂指导,如果到时候我们的技术员还看不懂手册,这脸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三天?!”陈薇差点把公文包砸顾宴清脚面上,“顾宴清,虽说我是个天才,但我也不是打印机啊!这少说也有二十万字,就是把我的脑浆子榨干了当墨水用,我也写不完啊!”   顾宴清苦笑一声,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无赖:“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你是这一行的祖师爷,总有办法的。事成之后,报酬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只闻到了小鱼干味儿的猫。   那个数字,在这个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她在学校食堂连吃一年的红烧肉,还得是带皮带肥的那种!   但是,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陈薇眼珠子一转,视线扫过不远处正捧着书本苦读的同学们。   七七级的大学生,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他们是从田间地头、工厂车间考上来的天之骄子。他们如饥似渴,他们囊中羞涩,他们为了省几分钱的菜票可以顿顿吃咸菜,他们为了多背几个单词可以在路灯下蹲一宿。   最重要的是,他们单纯,好骗……哦不,是好学!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陈薇脑海中像烟花一样炸开。   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怎么就把“分包”这个资本家的核心技能给忘了呢?   个体户累死累活只能赚个辛苦钱,真正的资本家,赚的是信息差,是资源整合,是……剥削!   咳咳,不对,这叫“给同学们提供宝贵的社会实践机会”。   陈薇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天悯人、大义凛然的神情。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公文包,对顾宴清说道:“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顾科长,我有个条件。”   “你说。”顾宴清见她松口,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不违反原则,我都答应。”   “我要借用一下系里的小会议室,另外,你得给我批两箱汽水,还有五斤……不,十斤猪头肉。”   顾宴清一愣:“猪头肉?”   “对,补充脑力。”陈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翻译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没有猪头肉是干不下去的。”   ……   半小时后,西语系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得仿佛是在开誓师大会。   陈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敲了敲黑板。台下坐着五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壮丁”——哦不,是精英。   这五个人,都是系里成绩拔尖,但家境普遍困难的同学。   比如坐在第一排的那个戴着啤酒瓶底厚眼镜的男生,叫赵建国,外号“活字典”,背单词比吃豆子还快,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磨破了边。   还有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叫李秀英,听说家里有五个弟妹,平时在食堂只敢打半份米饭,连菜汤都不敢多浇。   陈薇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语气激昂:“同学们!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因为我们面临着一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资料。   “这是国家急需的进口设备资料!外贸局的领导信任我们,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们京大西语系。这是对我们专业能力的考验,更是对我们爱国热情的检验!”   台下的同学们瞬间坐直了身体,一个个眼中闪烁着神圣的光芒。在这个年代,能为国家做贡献,那是无上的光荣。   赵建国激动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推了推鼻梁,颤声问道:“陈薇同学,我们……我们真的能行吗?这些可都是专业的工程德语啊。”   “问得好!”陈薇赞许地点点头,“单纯靠我们现有的书本知识,确实有难度。但是,这是一次多么难得的实战机会啊!你们想一想,以后分配工作,别人履历上写的是‘熟读课本’,你们写的是‘参与国家重点项目翻译’,这含金量能一样吗?”   同学们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而且!”陈薇抛出了杀手锏,“考虑到这次任务时间紧、任务重,为了保障大家的身体健康,我特意向组织申请了一笔‘营养补助’。”   她竖起一根手指:“每翻译一千字,补助两块钱!”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两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八一斤的年代,两块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秀英可以给家里的弟妹每人买一身新衣裳,意味着赵建国可以换一副新的眼镜框,还能再买两本心仪已久的原文书!   “陈薇同学!我报名!”赵建国第一个举手,手举得笔直,像是在宣誓。   “我也报名!我不怕苦!”李秀英的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坚定。   “还有我!”   “算我一个!”   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感激和斗志的眼睛,陈薇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顾宴清给她的价格是千字十块。   她给同学们的“天价补助”是千字两块。   这中间的八块钱差价……   咳咳,陈薇在心里默默念叨:我这可不是黑心,我还要负责核心术语的校对、统稿、润色,还要承担如果不合格被打回来的风险。这就是管理费,是技术入股!   再说了,我这可是给他们提供了勤工俭学的机会,是给大伙儿谋福利的活菩萨啊!   “好!”陈薇大手一挥,“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决心,那我们就成立‘翻译互助攻坚小组’!我是组长,负责统筹和终审。赵建国,你负责第一章 机械结构部分……”   陈薇并没有当甩手掌柜。她深知这些资料的难度,所以她先花了两个小时,把整本手册里最晦涩、最容易出错的专有名词和行业黑话全部挑了出来,列了一张对照表,写在黑板上。   “注意看这里,”陈薇指着黑板上的一个词,“这个‘Mutter’,在生活德语里是‘母亲’,但在机械工程里,它是‘螺母’!谁要是给我翻译成‘把母亲拧紧在螺栓上’,我就把谁拧在黑板上!”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西语系的小会议室成了全校最神秘也最让人羡慕的地方。   白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翻书声和激烈的讨论声。   晚上,灯火通明,时不时飘出一股诱人的猪头肉香味。   陈薇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啊不,是导师,穿梭在同学们中间。   “李秀英,这个从句结构理解错了,这是被动语态,不是机器自己动,是被人操作动!”   “王强,这个词不能查普通字典,看我给你的对照表!这是‘法兰盘’,不是‘蓝色的盘子’!”   顾宴清送来的两箱北冰洋汽水和十斤猪头肉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每到深夜,当大家累得眼皮打架时,陈薇就会变戏法似的拿出切好的猪头肉和馒头,一人分一瓶汽水。   “来来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革命!”陈薇咬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赵建国一边啃着馒头夹肉,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陈薇同学,你真是太好了。不仅给我们争取机会,还自掏腰包给我们买肉吃。你是我们的好班长,好大姐!”   虽然陈薇年纪比他还小两岁。   陈薇嚼着肉,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在猪头肉的香味中烟消云散。   傻孩子,这点肉钱比起我赚的,那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啊。   不过看着大家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的样子,陈薇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双赢”吧。   我赢两次,你们赢一次。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页翻译稿经过陈薇的校对,被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赵建国趴在桌子上,累得手指头都在哆嗦,但脸上却挂着傻笑:“完了?真的完了?我感觉我这辈子的德语都在这三天说完了。”   李秀英揉着酸痛的脖子,看着那厚厚的一摞成果,眼里闪着泪花:“我觉得我现在能去德国当工程师了。”   陈薇看着这一群被榨干了精力却依然亢奋的“打工人”,心里也不禁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团队的力量啊!   如果让她一个人干,累死在桌子上也干不完。但现在,靠着“资本运作”和“分包制度”,她不仅按时完成了任务,还顺带培养了一批技术骨干。   以后再有这种活儿,这帮人就是现成的熟练工啊!   陈薇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产业链正在向自己招手。   ……   外贸局,顾宴清的办公室。   当陈薇把那摞翻译好的手稿拍在桌上时,顾宴清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三天,真的做完了?”顾宴清翻开手稿,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精准的术语翻译,满脸的不可思议,“而且这字迹……好像有好几种风格?”   “这叫集思广益。”陈薇大言不惭地坐在沙发上,端起顾宴清的茶杯喝了一口,“为了保证质量,我特意请了几位高手协助校对。当然,核心内容都是我把关的。”   顾宴清是聪明人,他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陈薇的路数。   但他没有戳破,反而眼底露出了一抹欣赏的笑意。   懂得利用资源,懂得团队协作,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群学生组织起来形成战斗力。这个姑娘,真的只是个书店营业员出身吗?她这手段,比局里那些老油条还要老练。   “质量没问题,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顾宴清合上稿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信封,推到陈薇面前,“这是尾款,加上之前的定金,一共两千块。”   两千块!   陈薇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虽然早就心算过,但当这厚厚的一叠大团结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无与伦比的。   这可是1978年的两千块啊!能在四九城买半个小院子了!   陈薇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想要尖叫的冲动,故作镇定地把信封塞进包里:“顾科长果然爽快。下次有这种‘救火’的活儿,尽管找我。”   “一定。”顾宴清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忍不住想逗逗她,“不过下次能不能别再要猪头肉了?为了给你买那十斤肉,我把局里食堂大师傅的私藏都给掏空了,现在看见我都绕道走。”   “那不行。”陈薇理直气壮,“猪头肉是生产力,是燃料。没有猪头肉,发动机转不起来。”   走出外贸局的大门,陈薇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红艳,空气格外香甜。   她骑着自行车回到学校,第一时间把“互助小组”的成员们召集了起来。   当她把承诺的“补助”发到每个人手里时,场面一度失控。   赵建国捧着那是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人大约分到一百多块,按工作量分配),手抖得像是在帕金森前兆:“这……这么多?陈薇同学,你是不是发错了?不是说……说好的……”   “没发错。”陈薇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这是大家应得的。这次任务完成得好,上级领导特别满意,额外发了奖金,我也都给大伙儿分了。”   其实所谓的“奖金”,也不过是她从那两千块里又漏出来的一点点缝隙。   但对于这些穷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李秀英攥着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陈薇:“薇薇姐!你就是我的亲姐!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我也是!以后唯陈薇同学马首是瞻!”   “陈薇万岁!”   看着被同学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听着那一迭声的感激涕零,陈薇摸了摸包里剩下的那一千多块巨款,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吗?   不用自己埋头苦干,动动嘴皮子,组个局,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收获一堆好人卡和忠诚的小弟。   哎呀,这万恶的资本主义,怎么就这么香呢?   陈薇推着自行车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陈薇。”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薇回头,只见顾宴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靠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反悔了想要回猪头肉钱?”陈薇警惕地捂住包。   顾宴清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我刚看见你的那些同学,一个个跟过年似的。陈薇,你这一手‘借鸡生蛋’玩得挺溜啊。”   陈薇脸不红心不跳:“彼此彼此,顾科长不也是‘借刀杀人’解决了德国人的难题吗?咱们这叫互惠互利。”   顾宴清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帮她把衣领上沾的一点粉笔灰拍掉。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陈薇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我是想提醒你。”顾宴清收回手,声音低沉而温和,“财不露白。你今天这动静闹得不小,虽然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红。以后这种事,做得隐蔽点。”   陈薇心中一暖。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顾宴清能特意跑来提醒她,这份心意……   “知道了,顾大管家。”陈薇俏皮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下次我一定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宠溺。   “行了,回去吧。早点休息,看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熊猫怎么了?熊猫可是国宝!”陈薇怼了一句,跨上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路。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顾宴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姑娘,就像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惊喜。   有时候精明得像个小狐狸,有时候又仗义得像个女侠。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可能真的要长期被人霸占了。   而陈薇骑着车,迎着晚风,摸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了。   翻译小组只是第一步。   既然有了第一桶金,有了这帮技术过硬的“打工人”,那是不是可以考虑搞点更大的动作?   比如……承包个翻译社?或者,直接跟机械厂谈谈那批图书采购的生意?   毕竟,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谁先醒来,谁就能拥有世界。   而她陈薇,不仅醒了,还带着外挂呢!   “走咯!吃烤鸭去!”   陈薇哼着小曲,车轮滚滚,驶向了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至于那个“剥削”同学的罪名?   嗨,等以后带他们一起发家致富了,他们还得给我立碑呢!   这就是格局! 第46章 十张大团结与全聚德的油香   回到305宿舍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口没揭开盖的高压锅。   林露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攥着最后几页翻译稿,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跟阶级敌人拼刺刀。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揉着仿佛已经断掉的老腰,另一个正对着镜子数自己这几天熬出来的白头发。   这几天的“封闭式集训”,确实把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象牙塔花朵给摧残得不轻。   “同志们,辛苦了!”   陈薇推门而入,语气轻快得像是一只刚偷到了油的小老鼠。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愉悦的——“咚”。   这一声响,瞬间激活了屋里的丧尸们。   林露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抬起头,幽幽地问:“薇薇,你这包里装的是砖头吗?咱们不是说好了,就算翻译不完也不许体罚吗?”   “体罚?我这可是来给咱们的革命友谊添砖加瓦的。”   陈薇神秘一笑,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头子,“稿子都弄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林露把笔一扔,瘫在椅子上,“我现在看到英文字母都在跳迪斯科,我觉得我的脑仁儿已经离家出走了。”   “脑仁儿出走不要紧,钱包鼓起来就行。”   陈薇也不卖关子,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掏出了三个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看着土里土气的,但那厚度,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跳加速的性感。   “来,分赃……不对,分红了。”   陈薇把三个信封分别拍在三个室友面前。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露狐疑地看了陈薇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信封,咽了口唾沫:“薇薇,这……这是啥?粮票?还是布票?”   在这个年代,能用信封装的东西,除了家书,也就是这些金贵的票证了。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陈薇挑了挑眉,那表情,活脱脱一个等着看好戏的恶作剧小孩。   林露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捏住信封的一角,感觉里面硬邦邦的。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往里瞄了一眼。   下一秒,她猛地把信封口捏紧,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怎么了?里面有蝎子?”旁边揉腰的室友吓了一跳。   林露没说话,只是哆哆嗦嗦地指着信封,脸憋得通红。   另外两个室友对视一眼,也赶紧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紧接着,305宿舍响起了两声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那是把肺里的空气瞬间抽干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变得格外刺耳。   三个女生手里捧着信封,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信封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十张!   一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一级工月薪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一百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笔巨款!   那是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那是足以让她们在学校食堂横着走,连吃一年红烧肉都不带眨眼的超级财富!   “薇……薇薇……”林露的声音都在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你……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还是把咱们学校财务室给端了?”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陈薇翻了个白眼,“这是你们的劳务费。翻译费,懂吗?咱们凭本事赚的钱,每一分都流淌着智慧的汗水。”   “这……这也太多了吧?”另一个室友结结巴巴地说,“咱们就是帮着查查字典,润色润色句子,哪值这么多钱啊?”   陈薇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多吗?我觉得还行吧。毕竟这可是加急件,还是专业技术资料,咱们卖的是脑力,是知识,知识是无价的嘛。”   其实陈薇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这次机械厂给的总翻译费是一千二百块。   她给三个室友每人发一百,一共才支出了三百块。剩下的九百块,扣除一点杂七杂八的费用,她自己净赚八百多!   这就是当“包工头”的快乐吗?   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吗?   陈薇看着室友们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愧疚,甚至还有点想笑。这也就是在七十年代,信息极度不对称,她这属于是降维打击。要是放在后世,这叫“剥削”,是要被挂在路灯上的。   但在这个时候,她就是活菩萨,是散财童子,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果然,短暂的震惊过后,林露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陈薇的大腿,毫无节操地嚎叫起来:   “薇姐!薇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这大腿我抱定了,谁也别想跟我抢!”   另外两个室友虽然没这么夸张,但看着陈薇的眼神也变了。   那不是看同学的眼神,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充满了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服从。   一百块钱,直接砸碎了她们的三观,重塑了她们对陈薇的认知。   原来,读书真的能致富。   原来,跟着陈薇混,真的有肉吃!   “行了行了,鼻涕擦擦,脏死了。”陈薇嫌弃地推开林露的脑袋,嘴角却挂着憋不住的笑意,“这就把你收买了?出息!”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林露紧紧攥着那个信封,生怕它长翅膀飞了,“薇薇,这一百块钱,我得寄一半回家,剩下的……我要买那件我看中了好久的的确良衬衫!还要买雪花膏!还要……”   “行了,别规划了。”陈薇打断了她的畅想,站起身,拍了拍手,“钱收好了,赶紧换衣服。”   “换衣服干嘛?”   “赚钱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花啊!”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走,全聚德!我请客!吃烤鸭去!”   “全……全聚德?!”   三个女生的尖叫声差点把宿舍楼的房顶给掀翻。   ……   去全聚德的路上,四个女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   林露她们虽然穿着朴素,但那精气神,简直比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还要昂扬。兜里揣着巨款,前面跟着大佬,这感觉,走路都带风。   到了全聚德门口,那股子特有的果木烤鸭的香味儿,顺着门缝就往鼻子里钻。   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枣木香气和甜面酱味道的复合型生化武器,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七十年代人来说,杀伤力堪比原子弹。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其中,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陈薇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那姿态,从容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家后花园。   “几位同志,吃点什么?”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走了过来,态度不冷不热,这也是国营饭店的特色。   林露她们看着墙上的菜单,被那价格吓得直缩脖子,一只鸭子要八块钱!这都够在学校吃一个月食堂了!   “一只烤鸭,要现烤的,片的时候皮肉分开。”陈薇连菜单都没看,张口就来,“鸭架熬汤,多放点白胡椒。再来个火燎鸭心,一个芥末鸭掌,四碗米饭,先上两瓶北冰洋汽水。”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点菜,直接把服务员给整愣了。   这年头来吃烤鸭的,大多是攒了半年钱来尝个鲜,或者是公款招待,像陈薇这样年纪轻轻,点菜却如此老练讲究的,还真不多见。   “行,您稍等。”服务员的态度立马好了几分,这显然是个懂行的主儿。   等菜的功夫,林露她们正襟危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薇薇,你怎么这么熟练啊?”林露压低声音问,“你家以前是不是天天吃这个?”   “梦里天天吃。”陈薇开了个玩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放松点,咱们是来消费的,是上帝,别搞得跟来接受审判似的。”   不一会儿,烤鸭上来了。   片鸭师傅推着小车来到桌边,手里的刀光一闪,一片片枣红色的鸭皮就落在了盘子里,那油光锃亮的色泽,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来,我教你们怎么吃。”   陈薇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手心,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点甜面酱,又放上几根葱丝和黄瓜条,熟练地一卷,递给林露。   “趁热吃,一口闷。”   林露接过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大门向她敞开。   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甜面酱的咸鲜,葱丝的辛辣,还有荷叶饼的麦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融合,交织成一曲宏大的交响乐。   “唔!唔唔唔!”   林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太好吃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吃的那些白菜炖粉条,简直就是猪食啊!   另外两个室友也不甘示弱,学着陈薇的样子卷起饼来,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   陈薇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卷了一个,优雅地送进嘴里。   这久违的味道啊。   虽然现在的环境嘈杂了点,服务差了点,但这鸭子,确实是地道。没有饲料催熟的腥味,只有纯粹的肉香。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顶级享受。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连鸭架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林露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薇薇,我决定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只要能跟着你吃肉,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出息。”陈薇笑着摇摇头,招手叫服务员,“同志,结账。”   “这桌已经结过了。”服务员走过来说道。   “结过了?”陈薇一愣,“谁结的?”   “就是门口那位解放军同志。”服务员指了指门口。   陈薇转头望去。   只见全聚德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自行车的年代,这辆吉普车就像是一头钢铁怪兽,霸气侧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旁,顾宴清穿着一身便装,倚在车门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模样,简直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耀眼。   “我去……”林露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吃进去的烤鸭差点涌上来,“那是……那是顾科长?”   “我的天,吉普车!那是吉普车啊!”另一个室友激动得抓住了林露的手臂,“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吉普车!”   在这个年代,吉普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能坐吉普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这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室友们说:“走吧,金主来了。”   四人走出饭店。   顾宴清掐灭了手里的烟,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陈薇身上。   “吃好了?”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像是大提琴的低音。   “顾大科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陈薇挑眉看着他,“不是说好了我请客吗?您这半路截胡,让我很没面子啊。”   “你的面子在里面已经挣足了。”顾宴清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陈薇身后那三个满眼星星眼的室友,眼中闪过一丝宠溺,“这顿算我给你们的庆功宴。怎么样,陈翻译,赏个脸,送你们回学校?”   “送……送我们?”林露结结巴巴地插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坐……坐这个车?”   顾宴清绅士地拉开后车门:“各位女侠,请。”   三个女生互相对视一眼,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坐吉普车回学校!这要是让系里那些人看见,不得羡慕死啊!   陈薇看着顾宴清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狐狸样,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这家伙,明明就是在给她撑场面。   虽然她坚持要在金钱上独立,但这并不妨碍她享受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行吧,既然顾科长盛情难却,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陈薇大大方方地坐进了副驾驶。   顾宴清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熟练地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吉普车缓缓驶入街道。   车后座上,林露她们挤在一起,兴奋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再看看前面副驾驶上和顾宴清谈笑风生的陈薇,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清晰感。   虽然大家住在一个宿舍,虽然大家一起吃烤鸭,但陈薇,和她们真的不一样。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底气。   如果说她们还在为一百块钱而狂喜,那陈薇的目光,早就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而那个开着吉普车的男人,和陈薇坐在一起,竟然是那么的般配,仿佛天生就是一对璧人。   这就是云泥之别吗?   不,林露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抱上了这条大腿,那就绝不能松手!   哪怕当个挂件,也要跟着陈薇飞上天!   车厢里,顾宴清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陈薇。   “刚才看见你在里面教她们吃烤鸭,那一套动作,比老北京还地道。”顾宴清似笑非笑地说,“陈薇同志,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多着呢。”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懒洋洋地说,“顾科长,这才哪到哪啊。以后你会发现,这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可能真的要长期被人霸占了。”   顾宴清低笑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节奏。   “荣幸之至。”   吉普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绝尘而去,留下身后一串惊叹的目光,和那个正在悄然改变的时代背影。 第47章 沉默的首席翻译与德语里的“公差”   京市机械厂的会议室里,现在的气压低得能把人的眼珠子挤出来。   如果说尴尬能发电,那此刻会议室里产生的能量,大概足够京市所有路灯亮上一整年。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西德汉斯重工的考察团,为首的首席工程师汉斯先生,此刻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那模样不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巴伐利亚棕熊。   而桌子的另一侧,机械厂的王厂长和几个技术骨干,正缩着脖子,汗如雨下。他们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眼神却比此时此刻的汉斯先生还要迷茫。   造成这一切局面的罪魁祸首,正坐在双方中间。   那是外贸局特意指派来的“首席翻译”——刘干事。   这位刘干事,那是相当有派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上去都得劈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身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此时此刻,他正用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表情,死死盯着手里的德汉词典,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他的救命稻草。   就在三分钟前,汉斯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轴承参数,咆哮着问了一个关于“Toleranz”(公差)的问题。   我们的机械厂总工老张,那是技术大拿,虽然听不懂鸟语,但看图纸那是行家,立马指着数据说:“告诉洋鬼子,这个公差(gōng chā)我们能做,绝对没问题!”   刘干事一听,自信满满地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带着浓重京片子味的德语翻译道:“Herr Hans, die Dienstreise(公差/出差) ist kein Problem!”   汉斯当时就愣住了。   他问的是机械配合的精度,对方告诉他“出差没问题”?   德国人的严谨让他觉得这是在侮辱他的智商,或者是某种东方的神秘暗号。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我是说,这个配合的间隙!Toleranz!”   刘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这老外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于是加大了音量,再次强调:“对!Dienstreise!Public duty!We go!No problem!”   这一嗓子,彻底把汉斯给点炸了。   “荒谬!简直是荒谬!”汉斯把图纸摔得啪啪作响,嘴里的德语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我在谈论微米级别的精密配合,你们却在跟我讨论去哪里旅游?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专业态度吗?我看这合作根本没法谈!”   刘干事彻底懵了。他翻遍了脑子里的词汇表,也没想通“公差”除了“出差”还能是啥。难道是“公家的茶叶”?   王厂长急得想撞墙,压低声音问刘干事:“刘翻译,这洋鬼子到底在发什么疯?是不是嫌我们招待所的暖瓶不保温?”   刘干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厂……厂长,他说要去旅游,还说我们态度不好……”   坐在角落里的顾宴清,此刻正用一种看史诗级灾难片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这就是局里某些领导硬塞进来的“资深专家”,资历确实深,深得都快入土为安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引进生产线,搞不好还得引发外交事故。   顾宴清当机立断,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议室。   门外,小陈司机正靠在吉普车上抽烟,见顾宴清出来,赶紧掐了烟头:“科长,谈完了?这么快?”   “谈崩了。”顾宴清拉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上车,去京大。”   “啊?去学校干嘛?”   “去接那个能救命的小祖宗。”   ……   京大,历史系的大阶梯教室里。   老教授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述着太平天国的兴衰,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陈薇坐在后排,手里转着钢笔,眼神有些放空。   虽然重活一世,但这枯燥的基础课还是让她有点犯困。她正琢磨着晚上回去是做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鲈鱼,忽然感觉教室门口有一阵骚动。   紧接着,全班同学的目光像向日葵找太阳一样,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陈薇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去,只见顾宴清正站在门口。   今天的顾宴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雪后的青松。逆着光,他那张原本就俊朗的脸更是显得轮廓分明,简直就是这个年代的电影画报成了精。   他并没有在那摆姿势耍帅,而是目光精准地在人群中扫射,瞬间锁定了陈薇的位置,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教授讲得正嗨,突然看见个大活人闯进来,愣了一下:“这位同志,你是哪个系的?迟到了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啊!”   顾宴清走到陈薇桌前,冲着老教授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抱歉老师,外贸局紧急征用陈薇同学,有重要的外事任务。”   “外……外贸局?”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有点懵。   全班同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外贸局!那是通天的地方啊!   陈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宴清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透过薄薄的毛衣袖子传了过来。   “走。”   只有一个字,言简意赅。   陈薇被他拉着,在一众女同学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洗礼下,像个被抢亲的小媳妇一样,众目睽睽地被带出了教室。   一上吉普车,顾宴清就丢过来一叠资料。   “长话短说,机械厂那边炸锅了。”顾宴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言简意赅地介绍情况,“局里派去的刘翻译,把‘机械公差’翻译成了‘出公差’。现在德国人以为我们在跟他们讨论报销路费的问题,气得要掀桌子。”   陈薇正在翻资料的手一顿,差点没笑出声来。   “公差(gōng chā)翻成公差(gōng chāi)?”陈薇挑了挑眉,“这位刘翻译是说相声出身的吧?这包袱抖得挺响啊。”   “他是不是说相声的我不知道,但他现在快把王厂长变成哭丧的了。”顾宴清一脚油门,吉普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还有二十分钟,能不能救回来?”   陈薇快速浏览着手里的技术参数,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顾科长,把‘能不能’三个字去掉。”她合上资料,闭目养神,“只要那个德国人还没被气死,我就能让他笑着走出会议室。”   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   此时的陈薇,穿着一件朴素的米色确良衬衫,外面套着学校发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未施粉黛。   看起来就像个刚下课的高中生,嫩得能掐出水来。   但她说这话时的神态,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眼里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好。”顾宴清低笑一声,“那我就等着看陈薇同志大杀四方了。”   ……   机械厂会议室。   气氛已经从冰点降到了绝对零度。   汉斯已经收拾好了公文包,正准备愤然离席。王厂长死死拉着他的袖子,用蹩脚的中文加手语试图挽留,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而那位刘干事,此刻正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去了遥远的德国。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Entschuldigen Sie die Verspätung, meine Herren.”(诸位先生,抱歉来晚了。)   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响起。   这句德语,不再是刚才刘干事那种带着大碴子味的塑料德语,而是纯正、优雅,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   汉斯收拾东西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惊讶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身形纤细,但步伐稳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这是谁?我们要开幼儿园吗?”汉斯皱起眉头,语气依然不善,但显然被那口纯正的口音吸引了。   刘干事像是诈尸一样弹了起来,指着陈薇尖叫道:“顾科长!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外事场合!你怎么带个学生娃娃来捣乱?这是违反纪律的!”   他正愁没地方甩锅呢,这下好了,替罪羊送上门了。   陈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走到汉斯面前,伸出手,用最标准的汉诺威口音说道:“汉斯先生,我是中方的技术翻译陈薇。刚才是个小小的语言学误会。在我们中文里,‘公差’这个词是多音字,既可以指‘Official Travel’,也可以指您图纸上的‘Tolerance’。刚才那位翻译同志,可能更擅长行政管理,对机械术语稍微生疏了一些。”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暗戳戳地讽刺了刘干事的不专业。   汉斯的表情瞬间松动了。   “哦?原来是这样?”汉斯重新坐了下来,指着图纸,“那你说说,这个公差怎么解决?”   陈薇看都没看刘干事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熟练地画了几笔。   “根据DIN标准(德国工业标准),在这个转速下,H7/g6的配合确实偏紧。但我看了贵方的参数,你们使用的是高碳钢,热膨胀系数较大。如果按照您建议的放宽公差,设备运转两小时后,就会因为热膨胀导致震动加剧。”   陈薇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汉斯:“所以,不是我们的加工能力有问题,而是这张图纸的设计,本身就没有考虑到京市的温差环境。汉斯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套图纸原本是为北欧寒冷地区设计的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厂长和老张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汉斯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上帝。   汉斯张大了嘴巴,那双蓝眼睛瞪得溜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图纸。   良久,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Mein Gott!(我的上帝!)”   他激动地站起来,一把握住陈薇的手,用力摇晃着:“天才!这是真正的专家!你是对的!这确实是我们为瑞典项目设计的图纸,直接拿过来用了!上帝啊,如果不是你指出,这批设备一旦投产,那就是巨大的灾难!”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德国人,此刻看着陈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张虽然没听懂,但看懂了情绪,激动得直拍大腿,“这丫头行!真行!”   而那位“首席翻译”刘干事,此刻已经不仅仅是脸色惨白了,他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底下了。他引以为傲的资历、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在陈薇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德语面前,简直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个被德国人众星捧月般的女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陈薇并没有因为汉斯的夸奖而飘飘然。她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汉斯先生。请看这里,第三页的液压传动图。”   她指着图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标注。   “这里的压力阀标注是20MPa,但根据前面的泵源参数,这里应该是25MPa。我想,这应该是个笔误,把5写成了0,或者是誊抄时的疏忽?”   汉斯凑近一看,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这要是真按20MPa做,开机就得炸!   “这……这……”汉斯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次他是真的服了。他站直身体,郑重地向陈薇鞠了一躬。   “陈小姐,我不应该因为您的年龄而轻视您。您不仅是一位优秀的翻译,更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工程师。我为我刚才的傲慢道歉。”   会议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王厂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这哪是翻译啊,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顾宴清靠在门边,看着被人群包围的陈薇。   她站在那里,身上那件廉价的学生校服仿佛变成了最华丽的战袍。她从容、自信,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光芒。   那个曾经在四合院里为了几块钱精打细算的陈薇,那个在柜台后被孙桂英刁难的陈薇,此刻终于展露出了她真正的锋芒。   顾宴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看着那个让德国人都低头的女孩,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来,”他轻声自语道,“以后这副驾驶的位置,还真没人敢跟你抢了。”   而在角落里,刘干事正试图趁乱溜走,却被顾宴清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刘干事,别急着走啊。”顾宴清慢悠悠地走过去,声音不大,却让刘干事如坠冰窟,“刚才的‘公差’还没算清楚呢。咱们回局里,好好聊聊这‘出差’费用的问题?”   刘干事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正在和汉斯谈笑风生的少女身上。   窗外,夕阳正好,给会议室镀上了一层金边。   属于陈薇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北京饭店的华尔兹与特殊的入场券   吉普车一路向东,最终稳稳停在那座令无数老北京人仰望的建筑前——北京饭店。   在这个年代,北京饭店不仅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它更像是个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神秘堡垒。门口站着的警卫眼神犀利得像两把X光扫描仪,能把你从祖宗十八代查到昨晚吃了几个窝窝头。普通老百姓路过这儿,连自行车铃铛都不敢按太响,生怕惊扰了里面的贵气。   但今天,陈薇是坐着外贸局的小轿车来的。   车门刚一推开,傍晚的凉风就卷着一股子特殊的"高级味儿"扑面而来。顾宴清率先下车,很是绅士地虚扶了一把车门框。   一只穿着黑色圆头小皮鞋的脚轻轻落地。   紧接着,陈薇钻出了车厢。   一瞬间,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顾宴清,呼吸都稍微停滞了半拍。   这丫头今天简直是在"犯规"。   她身上那件丝绒长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这原本是李淑兰压箱底的一块老料子,据说还是当年结婚时姥姥给的嫁妆,一直舍不得用。前两天陈薇画了张图纸,李淑兰一边念叨着"这剪裁怎么跟洋鬼子似的",一边拿出了当年给资本家小姐做旗袍的手艺,硬是把这块老料子变成了如今这件带着法式复古风情的战袍。   收腰的设计掐得极准,裙摆恰到好处地垂在脚踝上方,既不显得拖沓,又透着一股子矜持的优雅。为了搭配这身衣服,陈薇特意把头发挽了个蓬松的低发髻,用一根不知从哪淘来的珍珠发卡别住,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新华书店搬书的临时工?这分明就是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名媛,还是那种刚留洋回来的。   "怎么?"陈薇注意到顾宴清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故意打趣道,"是不是觉得我这一身,特别像要把外贸局吃穷的架势?"   顾宴清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领扣:"吃穷倒不怕,我就怕待会儿进去,那帮老外以为我们外贸局把电影明星请来谈判了,到时候要是找我要签名,我可没练过。"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上台阶。   旋转门转动,像是切换时空的开关。   门外是灰蓝色的朴素工装海洋,门内却是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黄油和一种混合了昂贵烟草的香气。   宴会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除了汉斯那帮德国代表团,外贸局的几位高层领导也都到了。   陈薇一亮相,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宴会厅竟然出现了短暂的静音。   几个正端着酒杯互相寒暄的干事,眼珠子差点没掉进杯子里。这年头,大家看惯了灰蓝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抹高贵的墨绿,视觉冲击力堪比在黑白电视机上看到了彩色画面。   "那是……那个小翻译?"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的个乖乖,这气质,说是哪国大使的千金我都信。"   汉斯正端着一杯红酒,看到陈薇,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灯泡。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也不管什么中国式含蓄了,直接夸张地行了个吻手礼——当然,只是虚晃一枪,没真亲上去,毕竟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   "哦,美丽的陈小姐!"汉斯用那蹩脚的中文感叹道,"您简直就是东方的维纳斯!如果谈判桌上您穿这一身,我恐怕早就无条件投降了,哪里还用得着争论那些该死的百分点!"   陈薇抿嘴一笑,用流利的德语回敬道:"汉斯先生谬赞了。如果我真穿这一身去谈判,恐怕您会以为这是美人计,反而会把合同条款捂得更紧吧?"   周围懂德语的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汉斯更是笑得红光满面,连连点头。   落座时,又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今天的晚宴是正宗的法式西餐。在这个年代,吃西餐对绝大多数国人来说,难度不亚于开飞机。   长条桌上,刀叉勺子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酒杯像是在列阵。   外贸局虽然常跟老外打交道,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来北京饭店吃全套西餐的。几个年轻点的干事看着面前这一堆金属家伙事儿,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尤其是坐在陈薇斜对面的一个小干事,正拿着那把专门用来抹黄油的小刀,一脸茫然地比划着,似乎在思考这玩意儿能不能切得动待会儿上来的牛排。   "咳。"顾宴清坐在陈薇旁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待会儿要是实在分不清哪个叉子是吃什么的,你就看我眼色。反正我是不管什么规矩,能吃到嘴里就是胜利。"   他这是在给陈薇递台阶,怕小姑娘露怯。毕竟陈薇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出身,以前估计连西餐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陈薇偏过头,看着顾宴清那副"别怕,有哥罩着你"的表情,心里一暖,脸上却露出一丝狡黠:"顾科长,您这算是……教唆犯罪?"   就在这时,侍者端上了第一道头盘——法式焗蜗牛。   那特殊的钳子和细长的叉子一上来,桌上的气氛明显凝固了几分。几个干事面面相觑,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玩意儿怎么吃?用手抠吗?   就连顾宴清也微微皱了皱眉。这道菜,有点超纲了。   就在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准备看谁先动手的尴尬时刻,陈薇动了。   她左手拿起专门的蜗牛钳,稳稳地夹住蜗牛壳,右手执起细叉,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弹钢琴。轻轻一旋,鲜嫩的蜗牛就被挑了出来,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杂音,甚至连一滴汤汁都没有溅出来。   她放下钳子,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吃的不是什么稀罕的洋玩意儿,而是自家早饭的咸菜疙瘩。   全场静默。   那个拿着黄油刀发呆的小干事,嘴巴张成了"O"型。   汉斯眼里的欣赏简直要溢出来了:"上帝啊,陈小姐,您的餐桌礼仪比我在巴黎见过的那些伯爵夫人还要标准!您以前在国外生活过吗?"   陈薇微微一笑,随口胡诌道:"没有,只是书看杂了些。书里自有黄金屋,自然也有刀叉谱。"   顾宴清看着她,手里的叉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得,白操心了。这丫头不仅是个翻译天才,还是个天生的影后。她这哪是来吃饭的,简直是来给这帮土包子开眼界的。   接下来的牛排环节更是成了陈薇的个人秀。   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把牛排切成臊子面配料的年代,陈薇切牛排的手法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刀叉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块切下来的牛肉大小都惊人的一致,且切口平整。   她一边优雅地进食,一边还能分神照顾旁边那位快把叉子戳到鼻孔里的刘副局长,不动声色地把公用勺柄转向对方方便拿取的位置。   刘副局长感动得老脸通红,心里暗暗发誓,回去就给陈薇评个"先进个人",这眼力见儿,绝了!   晚宴过半,宴会厅一侧的小乐队开始奏乐。   悠扬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缓缓流淌。   这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娱乐项目。汉斯倒是很放得开,拉着外贸局的一位女翻译滑入了舞池。   顾宴清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转向陈薇。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陈顾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这位从书里学会了切牛排的女士,跳一支也是从书里学来的舞?"   陈薇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里。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去掉了谈判桌上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润。   "顾科长,"陈薇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触感温热,"如果我踩了您的脚,那一定是因为书上没画清楚脚印的位置。"   "没关系,"顾宴清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带起,"我的皮鞋够结实,经得起踩。"   两人滑入舞池。   那一刻,周围的世界仿佛自动虚化了。   陈薇原本以为顾宴清只是客套,没想到这人的舞步竟然出奇的好。他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引导着她的每一个转身和进退。   而陈薇,前世作为商务精英,这种社交舞会简直是家常便饭。   两人的配合从一开始的试探,迅速变成了天衣无缝的默契。旋转、滑步、倾斜,每一个节拍都踩得精准无比。陈薇那墨绿色的裙摆随着旋转绽放开来,像一朵盛开在午夜的黑玫瑰。   周围的人渐渐停下了交谈,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来。   这画面太美了。   男的挺拔俊朗,中山装穿出了礼服的气场;女的娇俏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他们不像是在两个单位的同事,倒像是一对配合多年的璧人。   "陈薇,"旋转的间隙,顾宴清突然低声开口,气息拂过陈薇的耳畔,有些痒,"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陈薇仰头,看着他的下巴线条:"怎么,顾科长怕了?"   "怕?"顾宴清轻笑一声,带着着陈薇做了一个漂亮的回旋,"我是怕以后这外贸局的门槛,要被来挖墙脚的人踏破了。我得提前想想,怎么把你这尊大佛供好了。"   "那您可得好好想,"陈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除了大白兔奶糖,还得加价。"   "加,必须加。"顾宴清眼神一深,"你要星星我都想办法给你摘一颗……模型下来。"   陈薇"噗嗤"一声笑场了,原本营造的高冷女神范儿瞬间破功。   一曲终了,两人停在舞池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掌声雷动。汉斯拍得最起劲,嘴里还喊着"Bravo"。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过来。   顾宴清立刻收敛了笑意,恭敬地叫了一声:"王局。"   这是外贸局的一把手,王局长。   王局长笑眯眯地看着陈薇,那眼神就像看着一块刚刚出土的和氏璧。   "小陈同志是吧?"王局长声音洪亮,"今天的谈判纪要我看了,精彩!刚才的舞跳得也不错,咱们搞外贸的,就是要这种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精气神!"   "谢谢王局夸奖。"陈薇谦虚地低头。   王局长摆摆手,突然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的形势变了,国家对外交流越来越频繁,光靠我们局里这几个翻译,那是远远不够的。上面有意向,要在未来逐步放开一些政策,鼓励成立专门的翻译服务机构,来辅助国家的外贸事业。"   说到这,王局长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年轻人,脑子活,技术好,要懂得抓住风口。有些机会,就像这舞曲一样,节奏来了,你得敢跳。"   陈薇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翻译服务机构?   这不就是翻译公司的雏形吗?   虽然现在还只是个"意向",但从这种级别的领导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实打实的风向标!   在这个计划经济还要持续几年的时代,如果能提前拿到这特殊的"入场券",哪怕只是挂靠或者试点,那也是泼天的富贵啊!   她强压下内心的狂喜,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坚定:"王局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只要国家需要,我随时准备着。"   王局长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顾宴清的肩膀:"宴清啊,你眼光不错。这种人才,可得给咱们局里看住了,别让别的单位抢跑了。"   顾宴清立刻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晚宴结束后,北京饭店门口。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陈薇站在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饭店大楼。   今晚,她不仅吃了一顿大餐,跳了一支舞,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   "想什么呢?"顾宴清走到她身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   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瞬间包裹住了陈薇,隔绝了夜风的寒意。   陈薇紧了紧领口,吸了吸鼻子,那里有淡淡的肥皂香和烟草味。   "在想……"她转过头,看着顾宴清,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在想以后我要是真开了公司,顾科长愿不愿意赏脸来当个剪彩嘉宾?"   顾宴清挑了挑眉,双手插兜,那股子慵懒劲儿又上来了。   "剪彩嘉宾?那多没意思。"他低下头,凑近陈薇,嘴角噙着笑,"既然是'家属'待遇,怎么着也得给我留个终身免费顾问的位置吧?毕竟,我可是见证了你从吃红烧肉到切牛排的全过程。"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成交。"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在路灯的尽头,悄悄地交叠在了一起。   而不远处的阴影里,那个因为没有入场券只能在外面啃干馒头等消息的刘干事,看着这一幕,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结果崩到了牙,疼得眼泪汪汪。   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比牛排和馒头的差距还大呢?   属于陈薇的商业版图,就在这顿华尔兹与牛排的交响曲中,悄然铺开了第一块基石。 第49章 紫檀太师椅与废品收购站的“柴火”   周末的早晨,阳光还没来得及把四合院屋顶上的露水舔干,陈薇就已经站在了自家正在装修的宅子里。   这一周过得简直像是在坐过山车。前脚还在西餐厅里跟顾大科长切牛排、跳华尔兹,后脚就得一头扎进这尘土飞扬的工地里吃灰。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上得厅堂,下得工地”的新时代女性标准吧。   刚进后院,陈薇就看见负责木工活儿的鲁大爷正对着墙角的一堆黑乎乎的烂木头运气。那架势,仿佛跟那堆木头有着不共戴天的夺妻之恨。   “鲁大爷,这一大早的,您这是练气功呢?”陈薇笑眯眯地凑过去,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热乎包子。   鲁大爷一听这声儿,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激起一蓬灰尘。他摘下耳朵上夹着的半截铅笔,指着那堆木头,胡子气得都在抖:“小陈同志,你来得正好!这堆破烂玩意儿,我是没法伺候了!这哪是木头啊,这简直就是成精的铁疙瘩!”   陈薇一愣,把包子递过去:“消消气,消消气。这木头怎么惹着您老人家了?”   鲁大爷接过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这院子原来的房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留下的这些破烂家具,死沉死沉的不说,还硬得要命!我想着劈了当柴火烧,给大伙儿烧壶水喝,结果你猜怎么着?崩了我两个斧头口!锯子上去直打滑,火星子乱冒,就是锯不动!这哪里是柴火,这是祖宗!”   陈薇顺着鲁大爷的手指看去。   墙角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把断了腿的椅子、半扇破烂的柜门,还有几个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木疙瘩。上面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有的地方还沾着泥巴和石灰,看起来确实像是从垃圾堆里刚刨出来的,连收破烂的估计都嫌占地方。   “真有这么硬?”陈薇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被鲁大爷砍了一斧头只留下一道白印的木头上抹了一下。   灰尘散去,露出里面黯淡无光的木质。   陈薇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那木头虽然灰扑扑的,但在阳光的折射下,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深邃的紫黑色。她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修眉用的小刀,在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刮了刮。   这一刮不要紧,陈薇差点没当场给这堆“柴火”跪下磕个头。   只见刮去表层氧化皮的地方,露出了红得发紫的肉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更要命的是,那紫红色的纹理中,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金黄色的小点,像夜空中的繁星,又像流动的金沙,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而迷人的光泽。   金星!   这是金星紫檀!   陈薇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脑瓜子嗡嗡的。   在这个年代,大家都在追求“三转一响”,都在为了确良衬衫和猪肉炖粉条奋斗。谁能想到,这堆被扔在墙角、遭到嫌弃、连当柴火都被嫌硬的破烂木头,竟然是后世按克卖、一串珠子就能换辆小汽车的顶级小叶紫檀!而且还是带金星的极品!   暴殄天物!这就是赤裸裸的暴殄天物啊!   陈薇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里子,利用疼痛强行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自己露出那种像黄鼠狼看见老母鸡一样的贪婪表情。   “咳咳……”陈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地说道,“鲁大爷,您说得对,这木头确实不像话。太硬了,容易伤工具。”   鲁大爷一听找到了知音,立马来了劲:“是吧!我就说嘛!这肯定是以前那种封建地主老财用的烂木头,又沉又硬,也就是看着黑不溜秋的能唬人。依我看,待会儿我叫个板车,全都拉去废品站扔了算了,省得在这儿碍眼。”   “别介!”陈薇心里一惊,赶紧拦住,“扔了多可惜啊,还得花车费呢。”   “那留着干啥?当摆设都嫌丑。”鲁大爷不解。   陈薇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瞬间转过八百个弯,立刻换上一副精打细算的管家婆嘴脸:“大爷,您看啊,咱们这院子装修,门窗是不是得修补?有些地方是不是得用硬木头填缝?这木头既然硬得连斧头都劈不开,那说明它结实啊!咱们把它锯开了,用来修补门窗框,或者做个拖把杆子什么的,不是正好废物利用吗?”   鲁大爷听得直皱眉:“丫头,你这是想累死我啊?这玩意儿锯起来费劲!”   “加钱!”陈薇斩钉截铁,“鲁大爷,您要是能把这些木头利用起来,我给您加五块钱工钱!另外,这锯条要是坏了,算我的!”   一听加五块钱,鲁大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哎呀,小陈同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受点累。其实这木头硬是硬了点,但确实结实,用来做门槛那是再好不过了,踩个一百年都坏不了。”   陈薇心里暗笑:一百年?这一根木头留到一百年后,能把这整条胡同都买下来!   搞定了鲁大爷,陈薇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既然这院子里能有紫檀,那废品收购站呢?   这年头,“破四旧”的风潮刚过去没多久,不知道多少好东西被当成“封建糟粕”扔进了废品站。那些在后世价值连城的明清家具,现在可能正躺在废品堆里等着发霉,或者正被某个大爷大妈劈了烧火做饭。   想到这里,陈薇就觉得心如刀绞。那是烧木头吗?那是在烧人民币啊!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鲁大爷,”陈薇装作随意地问道,“咱们这附近最大的废品收购站在哪儿啊?”   “就在东直门外头那个大院里,怎么,你要卖废纸?”   “不是,”陈薇摆摆手,“既然这木头这么结实,我想着去废品站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咱们这院子大,修修补补的地方多,我想多弄点这种‘硬木头’回来,反正当废品买也不值钱,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鲁大爷看着陈薇,眼神里充满了“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关爱:“丫头,你图啥啊?去木材厂买点新松木不好吗?又好锯又好刨。”   “松木不耐用啊,”陈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新木头有味儿,这种老木头没味儿,健康!”   鲁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怪癖多。你去吧,要是真拉回来那种硬木头,我只管干活,累坏了你可得管饭。”   “管!红烧肉管够!”   陈薇扔下这句话,骑上她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院子。   ……   东直门废品收购站。   这里简直就是破烂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浆味和铁锈味。   陈薇推着自行车,像个雷达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废品中扫描。   废铁堆?没兴趣。废纸堆?那是以后才值钱的连环画,现在先放放。玻璃瓶子?那是换糖吃的。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角落里那片几乎无人问津的“杂物区”。   那里堆着各种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有的上面还雕着花,有的漆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茬。一个看着这片区域的大爷正坐在门口打盹,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   陈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大爷面前的桌子:“大爷,醒醒。”   大爷猛地一吸气,鼻涕泡“波”的一声破了。他睡眼惺忪地看着陈薇:“买啥?卖啥?”   “买点木头回去烧火修猪圈。”陈薇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烧火?”大爷指了指那一堆,“自己挑,五分钱一斤。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沉得要死,拉回去都费劲。”   五分钱一斤!   陈薇差点没控制住笑出声来。这价格,简直就是白送!   她强忍着内心的狂喜,装作挑挑拣拣的样子走进那堆“破烂”里。   这一看,陈薇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只不过这个藏宝洞稍微脏了点。   看这把椅子,虽然断了一条腿,但那扶手上的“鬼脸”纹路,分明是海南黄花梨!再看那个塌了一半的方桌,通体黝黑,入手沉重如铁,敲击声清脆悦耳,这是乌木!还有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的太师椅,虽然灰厚得能种菜,但那宽大的造型和流畅的线条,绝对是清中期的苏作紫檀大椅!   陈薇的手都在抖。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捡破烂,而是在抢银行,而且是合法的、没人管的抢银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地“进货”。   “大爷,这个我要了,那个也要了。哎哟,这个木头看着结实,正好给我家猪搭个棚子。”陈薇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往外拖。   大爷看着陈薇那纤细的小身板,拖着死沉的硬木家具,居然健步如飞,不由得感叹:“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干起活来比生产队的驴都有劲儿!”   陈薇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回一句:那是,金钱的力量是无穷的!   最后,陈薇雇了两辆板车,才把这些“战利品”拉回四合院。   当两车满满当当的破旧家具停在院门口时,正在干活的泥瓦匠和邻居们都惊呆了。   隔壁胖婶正端着碗吃饭,看见这一幕,差点把饭喷出来:“哎哟喂,小陈啊,你这是把废品站给搬空了?你这好好的新房子,怎么尽往里拉破烂啊?”   鲁大爷更是看得直嘬牙花子:“丫头,你这是真打算开个柴火铺子啊?这么多硬木头,我得锯到猴年马月去?”   陈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小老鼠:“胖婶,这您就不懂了,这叫‘废物利用’,勤俭持家!鲁大爷,您放心,不用您全锯了,有些我看还能凑合用的,我就修修补补当个板凳坐,省得买新的了。”   “啧啧啧,”胖婶摇着头,对周围的人说道,“看见没,这就是文化人,越有文化越抠门。好好的工资不买新家具,非得弄这些死人用的旧东西,也不嫌晦气。”   陈薇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   笑吧,笑吧。你们现在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等过个几十年,这一屋子的“破烂”换成一堆堆红彤彤的钞票时,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了。   她指挥着板车师傅把东西卸在后院,特意找了块大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   夜幕降临,装修工人们都散去了,四合院恢复了宁静。   陈薇没有回家,而是打着手电筒,悄悄来到了后院。   她掀开油布的一角,钻了进去。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她选中了白天看中的那把清代紫檀太师椅。   她打来一盆清水,拿了一块软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   随着清水的滋润,厚重的灰尘和污垢一点点褪去。原本灰暗的木头仿佛苏醒了一般,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光泽。   陈薇一点点地擦拭着,动作轻 第50章 一封匿名举报信与系主任的批示   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不对,这比情人金贵多了,这可是几十年后能在二环换一套房的宝贝疙瘩!   随着最后一层浮灰被擦去,紫檀木那深邃沉稳的色泽彻底显露出来,在手电筒的光圈下泛着一种类似绸缎般的幽光。那细腻的牛毛纹,那精湛的雕工,看得陈薇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啊。”陈薇一边感叹,一边美滋滋地拍了拍椅背,“鲁大爷啊鲁大爷,您那是要把真金白银当柴火烧。不过您放心,这宝贝落我手里,以后就是咱们老陈家的传家宝,我肯定把它供起来,每天三炷香伺候着——当然,前提是它得先委屈一下,继续装成‘破烂’。”   她心满意足地把油布重新盖好,甚至为了逼真,还特意在上面撒了一把干草,伪装成一副“随时准备进灶膛”的惨样。   做完这一切,陈薇拍拍手上的灰,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了屋。   然而,这好日子没过两天,京华大学未名湖畔的风向,突然就变了。   周一一大早,陈薇刚进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那些为了抢前排座位恨不得打地铺的同学们,今天居然齐刷刷地给她留出了C位——只不过这C位有点像隔离区,方圆一米之内寸草不生。大家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有的躲闪,有的同情,还有几个平日里眼红她成绩好的,嘴角挂着那种“你看,我就说她要完蛋吧”的诡异微笑。   “陈薇,导员让你去一趟办公室。”班长是个老实人,传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说完还紧张地往走廊看了看,生怕被连累似的。   陈薇挑了挑眉,心里跟明镜似的。   看来,是有人眼红病犯了,这醋坛子打翻了,酸水溅到了系主任的办公桌上。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包,甚至还对着小镜子理了理刘海,这才在众人行注目礼的待遇下,不慌不忙地走向办公室。   一进门,就见辅导员老赵正愁眉苦脸地在那儿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老赵这人平时挺护犊子,但这会儿看着陈薇,那表情就像是看着自家闺女把隔壁老王家的鸡偷来炖了一样,那是又气又急又无奈。   “来了?”老赵把烟头掐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薇乖巧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三好学生的标准坐姿:“赵老师,您找我?是不是我的奖学金又批下来了?”   老赵差点被口水呛死,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心怎么就这么大呢?还奖学金!你知不知道,系里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捅到了系主任那儿!”   “哦?”陈薇眨眨眼,一脸无辜,“举报我什么?举报我学习太好,给同学们造成了心理压力?”   “严肃点!”老赵拍了拍桌子,压低声音,“信里说你搞‘资本主义剥削’!说你组织什么翻译小组,自己当包工头,压榨贫困同学的劳动力,搞投机倒把,大发横财!这要是坐实了,那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搞不好要背处分,甚至退学的!”   老赵越说越急,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这年头,虽然风气开了不少,但“投机倒把”和“剥削”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谁脖子都得断。   陈薇听完,非但没吓哭,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文采不错,成语用得挺溜。老师,这信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字儿好看吗?”   老赵气得想拿茶杯砸她:“陈薇!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管字儿好不好看?系主任很重视,让你立刻停下手里的‘生意’,写份深刻的检查交上来。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缺钱跟老师说啊,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看着老赵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陈薇心里流过一丝暖意。这老头虽然胆小,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她的。   “赵老师,您放心。”陈薇收起了玩笑脸,眼神清澈坚定,“我陈薇行得正坐得端。这翻译小组的事儿,外贸局那边是有备案的。至于剥削……呵呵,您可以去问问那些同学,我是拿鞭子抽他们干活了,还是少给他们一分钱了?”   “外贸局?”老赵愣了一下,“这跟外贸局有什么关系?”   陈薇神秘一笑,站起身来:“老师,您就别操心了。这事儿啊,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明天的班会,系主任不是要来吗?到时候自有分晓。”   说完,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老赵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一脸懵圈:“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消息传得比流感还快。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外语系都知道陈薇“摊上大事儿了”。   食堂里,陈薇正排队打红烧肉,身后传来了几个刺耳的声音。   “哎哟,有些人啊,平时装得清高,原来是靠吸同学血过日子的吸血鬼。”说话的是隔壁班的吴大伟,这人平时自诩才子,结果每次考试都被陈薇按在地上摩擦,早就怀恨在心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听说一封举报信直接送到了系主任手里。这回啊,我看她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搞不好还得被开除呢!”   “可惜了那张脸,以后只能去扫大街了吧?”   “哈哈哈哈……”   周围一阵哄笑。   陈薇充耳不闻,对着打饭的大师傅甜甜一笑:“师傅,麻烦多给点肉汤,我要泡饭吃,补充体力好跟坏人作斗争。”   大师傅手一抖,满满一大勺红烧肉连汤带肉盖在了米饭上:“好嘞!闺女,多吃点,别听那帮碎嘴子瞎咧咧!”   陈薇端着饭盒,转身经过吴大伟身边时,脚下突然停住。   吴大伟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你想干嘛?想打人啊?我告诉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陈薇看着他那怂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吴同学,你想多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牙上有片菜叶子,特别显眼,跟你今天的刻薄形象不太搭。”   说完,她在吴大伟慌乱捂嘴的动作中,潇洒离去,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第二天下午,全系班会。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气氛压抑得像是在开追悼会。同学们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吴大伟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时不时往陈薇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死定了”。   陈薇呢?正拿着一支钢笔在手指间转得飞起,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今天是来看戏的,而不是来当被告的。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系主任张得标夹着一个黑皮公文包,板着脸走了进来。老赵跟在后面,脸色比昨天还难看,手里还捏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   张主任走到讲台中央,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   全场死寂。   “咳咳。”张主任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吓得好几个胆小的女生哆嗦了一下。   “最近,咱们系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张主任的声音低沉有力,“关于陈薇同学组织翻译小组的事,系里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吴大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鼓掌:来了来了!审判时刻到了!   张主任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纸,抖了抖:“这封信里,指控陈薇同学搞资本主义复辟,剥削同学,性质恶劣!”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薇身上。   陈薇依旧在转笔,甚至还换了个花样。   “对于这件事,系里高度重视!”张主任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们特意联系了相关单位进行核实。今天上午,外贸局专门派人送来了一份文件。”   说到这里,张主任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原本紧绷的脸部肌肉开始抽搐,像是想笑又在极力忍耐。   他放下举报信,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印着鲜红抬头的公函,双手展开,声音突然变得高亢激昂,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外贸局在函中表示:感谢京华大学外语系培养出了陈薇这样优秀的青年人才!在国家急需引进国外先进设备、翻译资料紧缺的关键时刻,陈薇同学挺身而出,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带领同学们夜以继日地攻坚克难,高质量完成了大量专业技术资料的翻译工作,为国家节省了宝贵的外汇,加快了重点项目的建设进度!”   全场鸦雀无声。   吴大伟的下巴“咔嚓”一声掉了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张主任越读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外贸局决定,将京华大学外语系的翻译小组,定性为‘勤工俭学、报效祖国的模范试点’!并对陈薇同学及所有参与翻译的同学提出通报表扬!此外,为了支持教育事业,外贸局将拨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改善咱们系的教学设备!”   读完,张主任放下公函,带头鼓起掌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同学们,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新时代大学生的主人翁精神!陈薇同学不仅自己学得好,还带着大家一起进步,一起通过劳动为国家做贡献,这是咱们系的骄傲啊!”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差点把房顶掀翻。   刚才还对陈薇避之不及的同学们,此刻巴掌拍得比谁都响,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羡慕。   “我就知道陈薇不是那种人!”“就是就是,人家那是为国争光,有些人就是眼红!”“陈薇太厉害了,连外贸局都发红头文件表扬!”   老赵站在一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陈薇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和……一丝敬畏。这丫头,路子也太野了!   在一片欢腾中,陈薇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得意忘形,而是谦虚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悦耳:“谢谢系里和外贸局的肯定。其实,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小组所有同学共同努力的结果。至于那封举报信……”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脸色惨白、如坐针毡的吴大伟身上。   陈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里三分讥讽,三分凉薄,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我觉得,写信的人也是出于对革命队伍纯洁性的关心嘛。”陈薇语气轻松,像是在讲一个笑话,“虽然是个误会,但也提醒了我们,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哦不,容易引起误解。以后我们会更加努力,用实际行动证明,知识就是力量,知识也能为国家创造财富!”   “说得好!”张主任带头叫好。   吴大伟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感觉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尤其是陈薇最后那个眼神,仿佛在说:   小样儿,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班会结束后,陈薇被热情的同学们包围了。   “陈薇,那个翻译小组还招人吗?我德语也不错!”“陈薇姐,以后有这种好事带着我呗,我不怕苦!”   陈薇微笑着一一应付,余光却瞥见吴大伟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出了教室。   她轻轻摇了摇头。   在这个时代,有人忙着扣帽子,有人忙着干实事。   而她,只想在干实事的同时,顺便把那些想扣帽子的人,变成自己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哎呀,这表扬信来得真是时候。”陈薇心里暗爽,“这下好了,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我的翻译帝国,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扩张了!”   走出教学楼,夕阳洒在未名湖上,波光粼粼。   陈薇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今晚回去,得给那把太师椅再上一遍蜡,庆祝庆祝!” 第51章 三千元巨款与翻译小组的“闭门羹”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薇觉得自己的书包沉甸甸的。   这沉重感并非来自知识的重量,而是来自那还没捂热乎的、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三千元巨款。   没错,外贸局那位看着严肃刻板的王局长,办事效率高得吓人。表扬信前脚刚把系主任感动得热泪盈眶,后脚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干事就骑着二八大杠,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送到了系办公室。   当时系主任的手都在抖,捧着那个信封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地雷,又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亲孙子。   “陈薇同学啊,”系主任咽了口唾沫,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尊贴了金身的财神爷,“这是外贸局给的‘劳务补贴’。说是你们小组翻译那批加急文件的辛苦费。你点点,三千块,一分不少。”   三千块!   在这个猪肉七毛八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三十几块钱的年代,三千块是个什么概念?   那就是一百个工人的月薪!是能在四九城里买下一套不错的小院子的巨资!是能把供销社里的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全部扫荡一遍还能剩下一大半的超级财富!   陈薇当时淡定地接过信封,随手塞进书包里,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塞进去的不是三千块,而是两斤大白菜。   “主任放心,我们会继续努力,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   系主任看着陈薇那从容的背影,忍不住摘下眼镜擦了擦,感叹道:“是个干大事的料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三千巨款入怀而不手抖,厉害,厉害啊!”   其实陈薇心里正在疯狂尖叫:发财了发财了!这哪里是劳务费,这简直就是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啊!   一推开305宿舍的门,陈薇反手就把门闩给插上了,还顺手拉上了窗帘。   宿舍里的几个姑娘正围在一起织毛衣,见陈薇这副做贼心虚……哦不,神神秘秘的架势,都吓了一跳。   “薇薇,咋了?是不是那个吴大伟又找茬了?”室友张大姐把手里的毛衣针一横,一副要冲出去拼命的架势,“老娘这就去撕了他的嘴!”   “撕什么嘴,我是那种暴力的人吗?”陈薇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冲着大家招招手:“姐妹们,过来,咱们分赃……呸,分红!”   大家伙儿凑过来,一脸狐疑。   陈薇慢条斯理地打开书包,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堆在了桌子上。   那一瞬间,305宿舍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张大姐手里的毛衣针“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睡在上铺的眼镜妹差点一头栽下来,扶着床沿的手都在哆嗦。   “这……这这这……”另一个室友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薇薇,你……你这是去抢银行了?”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陈薇白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那堆钱,那声音清脆悦耳,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这是咱们翻译小组这半个月的辛苦费,外贸局刚送来的。”   “多……多少?”张大姐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又不敢摸。   “三千。”陈薇轻描淡写地报出一个数字。   “嘶——”   宿舍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高压锅漏气了。   “行了,别吸了,再吸宿舍里的氧气都不够用了。”陈薇好笑地看着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小本本,“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次项目我是总负责人,负责统筹、校对、润色以及和外贸局对接,拿大头大家没意见吧?”   众室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别说拿大头,就是陈薇全拿了,她们也不敢有二话啊!这就好比你跟着大佬去打怪,大佬一刀秒了BOSS,你能分点经验值就不错了,哪敢惦记装备?   “那好。”陈薇拿起一捆钱,动作熟练得像个在柜台站了十年的老会计,“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再加上这次外贸局给的额外奖励,每个人……两百六十块。”   陈薇数出二十六张大团结,往张大姐手里一塞。   张大姐整个人都僵住了,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薇薇……这……这也太多了!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才拿四十二块五,我这半个月……就挣了他半年的钱?”   “嫌多啊?嫌多还我。”陈薇作势要收回。   “不给!”张大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钱揣进怀里,紧紧捂着,破涕为笑,“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我要寄回去给我妈,让她把家里那漏雨的屋顶修了,再给我弟买双新球鞋!”   其他几个室友也分到了钱,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捧着钱的手都在抖。   两百六十块啊!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贫困学生命运的巨款。有了这笔钱,她们不用再为了省几分钱菜票而只吃咸菜,不用再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自卑地低着头,甚至可以给家里寄去一份沉甸甸的孝心。   看着大家脸上洋溢的笑容,陈薇心里也暖洋洋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仅仅是自己发财,更要带着这群信得过的小伙伴一起飞。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只有结成利益共同体,才能把根基扎得更稳。   当然,陈薇自己留下了两千多块。这可不是她黑心,毕竟这项目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她脑子里那些超前的专业术语和精准的翻译能力,更在于她敢于在这个时代“走钢丝”的胆识。   她是这个团队的大脑,是掌舵人,拿最大的份额,天经地义。   “好了,钱收好,别张扬。”陈薇敲了敲桌子,恢复了严肃,“财不露白的道理大家都懂。要是让别人知道咱们宿舍放着这么多现金,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懂懂懂!”大家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陈薇眯了眯眼睛,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明天开始,咱们的翻译小组要正规化了。系里给咱们批了一间教室当办公室,以后咱们就在那儿干活,不用像做贼一样躲在宿舍里了。”   “万岁!”   欢呼声差点把宿舍房顶给掀翻。   ……   在这个世界上,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村口的八卦情报站,另一个就是大学的食堂。   陈薇她们小组发了巨额奖金的消息,虽然具体的数额没传出去,但“每人发了一大笔钱”这个核心信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飞遍了整个外语系。   第二天中午,陈薇端着饭盒在食堂排队打饭。   今天的伙食不错,有红烧肉。陈薇心情好,直接要了两份红烧肉,看得打饭的大师傅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菜盆里。   “陈薇同学,真是大手笔啊。”   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薇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李芳。   那个写匿名信举报她的始作俑者。   此时的李芳,端着一个装着白菜豆腐的饭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薇饭盒里的红烧肉,那眼神里的嫉妒和贪婪,浓得都能蘸饺子吃了。   “哟,这不是李芳同学吗?”陈薇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怎么,想吃肉啊?自己买去呗。”   李芳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薇,咱们都是同学,之前……之前那是误会。我也是为了咱们系的纯洁性着想嘛。”   “理解,理解。”陈薇点点头,一脸的大度,“纯洁性嘛,很重要。就像这红烧肉,要是混进了苍蝇,那可就倒胃口了。”   李芳的脸色一僵,这指桑骂槐的本事,她拍马也赶不上。   但想到传闻中那几百块钱的巨款,李芳心一横,决定把脸皮这种身外之物先扔到一边。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陈薇,听说你们小组还要招人?你看我怎么样?我专业课成绩也不差,又是班干部,咱们还是老乡……”   “打住。”陈薇伸出一只手,挡在了两人中间,“李芳同学,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李芳急切地问。   “你看啊,”陈薇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我们这个翻译小组,接的都是外贸局的涉密文件。涉密懂吗?就是那种看了之后要烂在肚子里的国家机密。”   周围排队的同学都竖起了耳朵。这个年代,“国家机密”这四个字,有着无与伦比的震慑力。   陈薇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看着李芳:“本来呢,以你的水平,确实是可以考虑的。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是外贸局那边有规定,对于小组成员的政治觉悟和人品有着极高的要求。尤其是对于那些喜欢写匿名信、搞背后动作的人,那是绝对的一票否决。”   李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薇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清冷而锐利,“我们小组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喜欢‘大义灭亲’的大佛。万一哪天您又觉得我们翻译的文件里有什么‘资本主义毒草’,反手再给我们一封举报信,我们可受不起这个惊吓。”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就是啊,谁敢跟这种人合作啊,背后捅刀子。”“想钱想疯了吧,刚举报完人家,现在又想去分钱,脸皮比城墙还厚。”   李芳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她看着陈薇那张精致漂亮却又冷漠疏离的脸,终于明白,自己这次是彻底把路走绝了。   “陈薇,你……你给我等着!”李芳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端着饭盒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连饭都没顾上吃。   陈薇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等着就等着呗,还能怕你不成?”   她端着两份红烧肉,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   下午,外语系教学楼三楼尽头的一间教室。   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小木牌——“外语系翻译实践小组”。   这块牌子是系主任亲自题写的,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官方认证的威严。   教室里宽敞明亮,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作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陈薇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四个组员——张大姐、眼镜妹,还有另外两个经过严格筛选进来的贫困生。   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看着陈薇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现在的陈薇,在她们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同学,而是带着她们脱贫致富、走向人生巅峰的领路人,是她们心中的“女王”。   “咳咳,”陈薇清了清嗓子,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翻译小组管理章程》,“既然咱们有了正规的办公室,那就得有正规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游击。”   她把章程发下去,每个人一份。   “第一条,保密制度。”陈薇的神色严肃起来,“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所有文字,不管是关于机器设备的,还是关于商业合同的,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哪怕是说梦话,也得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是!”姑娘们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第二条,质量考核。”陈薇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叠文件,“每翻译一千字,我会进行抽检。错误率超过千分之五的,扣发当次奖金的百分之十;连续三次不合格的,直接踢出小组。”   空气凝固了一下。大家没想到平时笑嘻嘻的陈薇,在工作上竟然这么“狠”。   但转念一想,拿着这么高的报酬,要是干不好活,确实没脸待下去。   “第三条,”陈薇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只要外贸局有活儿,只要大家肯干,我保证,咱们小组的每个人,都能成为这个学校里最早穿上皮鞋、戴上手表的人!”   “好!”   掌声雷动。   陈薇站在阳光里,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伙伴,心中豪情万丈。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间小小的教室,就是她未来商业帝国的雏形。她要在这里,用知识换取财富,用智慧编织人脉,在这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七零年代,一步一步,走出一条属于她陈薇的康庄大道。   “行了,别拍手了,手不疼啊?”陈薇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开工!这批是德国进口纺织机的说明书,全是生僻词,硬骨头。谁先啃下来,我私人奖励她一瓶雪花膏!”   “哇!我要我要!”“雪花膏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原本严肃的办公室瞬间变成了抢购现场。   陈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未名湖畔柳丝轻拂,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学生正捧着书本在晨读。远处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   而她,陈薇,已经牢牢地抓住了这个时代的脉搏。   “接下来,”陈薇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是不是该考虑把那个‘副业’也搞起来了?听说最近废品收购站里,经常能淘到一些被当成破烂扔掉的古董家具……”   想到这里,陈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比看到三千块钱还要兴奋的光芒。   翻译只是手段,收藏才是她的终极梦想啊!   那些紫檀的椅子、黄花梨的桌子,现在可都在角落里哭泣呢,等着她这位“伯乐”去解救。   “陈薇,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渗人?”张大姐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什么,”陈薇回过神来,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我在想,咱们办公室是不是太空了点?改天我去淘几把好椅子来,让大家坐得舒服点。”   “哎哟,咱们薇薇就是贴心!”   陈薇笑而不语。   贴心?   那是必须的。   毕竟,以后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把椅子,可能都比这栋教学楼还要值钱呢。   就在这时,陈薇的目光突然被楼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一辆吉普车旁,似乎在等人。   顾宴清?   他怎么来了?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家伙,该不会是来找她讨要上次那顿西餐的回礼吧?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怕什么?   现在的她,可是身怀三千巨款的小富婆,还怕请不起一顿饭?   不仅要请,还要请最好的!   陈薇转身,对着正在埋头苦干的组员们喊道:“姐妹们,加把劲!今天早点收工,晚上我请大家去吃烤鸭!”   “全聚德?”   “必须的!”   “薇薇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惊飞了窗外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楼下的顾宴清似乎听到了动静,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阳光刺眼,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在窗前一闪而过,那个身影灵动、欢快,透着一股子遮不住的得意劲儿。   顾宴清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 第52章 老莫餐厅的银质刀叉与顾宴清的“私人请求”   陈薇噔噔噔跑下楼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全聚德的鸭子到底要切八十八片还是八十九片。   刚出教学楼大门,一股肃穆又带着点嚣张的气场扑面而来。   她脚步一顿,差点把自己绊个踉跄。   只见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原本她以为的“吉普车”根本连个影儿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通体漆黑、锃光瓦亮,车头立着一面鲜红旗帜标志的轿车。   红旗CA770。   在这个自行车都能当传家宝的年代,这玩意儿停在这儿,震撼程度不亚于一艘宇宙飞船降落在菜市场。   周围路过的学生、老师,无论手里抱着书的还是端着饭盆的,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行注目礼,那眼神里的敬畏,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什么神仙下凡。   陈薇嘴角抽了抽。   顾宴清这厮,今天是吃错药了?   平日里虽然也讲究,但好歹还披着一层“艰苦朴素”的皮,今天这是孔雀开屏,打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车旁,顾宴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没戴围巾,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挺拔。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那姿态,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拍画报。   看到陈薇出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疏离笑意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甚至还十分配合地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三分钟,比我想象的要快。”   陈薇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顾处长,您这是唱哪出?微服私访变成了御驾亲征?”   顾宴清挑了挑眉,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请公主登基:“刚从部里开完会出来,顺路。再说了,接我们的功臣去庆功,总不能骑二八大杠吧?那才叫不像话。”   顺路?   外贸局在东边,京大在西边,您这顺路顺得地球都得倒着转。   陈薇腹诽归腹诽,身体却很诚实。她极其自然地坐进了那宽敞得能翘二郎腿的真皮座椅里,还不忘回头冲着教学楼窗户边那群探头探脑的“翻译天团”挥了挥手。   “姐妹们,烤鸭改天!我去为国争光了!”   楼上一片哀嚎,夹杂着几声“薇薇苟富贵勿相忘”的呐喊。   顾宴清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响起,像是某种昂贵的野兽在低吼。   车子缓缓滑出校门,留下一地碎了一地的眼镜片和下巴。   “去哪儿?”陈薇摸了摸身下这质感好得离谱的座椅,心想这年头的红旗车坐起来,竟然比后世的奔驰宝马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   顾宴清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老莫。”   陈薇眼睛一亮。   莫斯科餐厅!   这可是如今京城顽主儿和高干子弟们的精神圣地,号称“梦开始的地方”。在这个买肉都要票的年代,去老莫吃一顿,那不仅仅是吃饭,那是朝圣,是身份的象征,是能拿出去吹半年的资本。   “顾处长大气!”陈薇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容,“既然是去老莫,那我就原谅你打断我的烤鸭计划了。”   顾宴清侧头瞥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怎么,我这顿饭的分量,还得靠全聚德的鸭子来衡量?”   “那不能,”陈薇义正言辞,“主要是烤鸭能打包,老莫的罐焖牛肉不好揣兜里。”   顾宴清:“……”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丫头,总能在这种时候给你整两句大实话,偏偏还不让人觉得俗气,反而透着股机灵劲儿。   黑色的红旗轿车一路畅通无阻,连红绿灯仿佛都格外给面子。   到了西直门外的莫斯科餐厅,天色已经擦黑。巨大的旋转门,高耸的穹顶,还有那几根标志性的大理石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透着一股子老派的欧式风情。   门口早就停了几辆吉普车和伏尔加,但顾宴清这辆红旗一停稳,还是立刻吸引了门口迎宾的注意。   穿着列宁装的服务员快步上前,态度殷勤得恨不得把门给拆了让他们进去。   一进大厅,那种属于七十年代特有的“高级感”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垂在落地窗边,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奶油和烤肉混合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手风琴声。   这里没有大声喧哗,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和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顾宴清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带着陈薇穿过大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半包围卡座。这里既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又相对私密,是个谈事(或者谈情)的好地方。   “想吃什么?”顾宴清把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递给陈薇。   陈薇接过菜单,也没客气,直接报菜名:“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红菜汤,再来个首都沙拉。对了,面包要热的,黄油多给两块。”   服务员记单的手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薇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这年头来老莫的,大多是第一次,点菜都战战兢兢,像这位姑娘这么行云流水、直击要害的,还真不多见。   顾宴清倒是毫不意外,只是补了一句:“再加一份炸猪排,两杯格瓦斯。猪排要嫩一点。”   等菜的功夫,陈薇环顾四周。   不得不说,老莫确实有它傲娇的资本。那桌上摆的,可是实打实的银质刀叉,沉甸甸的压手。在这个大家都用铝饭盒吃饭的年代,这种银器的光泽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暴击。   “怎么,在研究这刀叉能不能顺走?”顾宴清见她盯着刀叉发呆,忍不住调侃道。   陈薇白了他一眼,拿起叉子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我在想,要是把这把叉子融了,能打几个戒指。”   “俗。”顾宴清评价道,但语气里全是宠溺,“要是喜欢,改天送你一套。”   “别,无功不受禄。”陈薇警惕地放下叉子,“顾大处长,您今天这又是红旗接送,又是老莫请客,这糖衣炮弹有点猛啊。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脏活累活’要我去干?”   顾宴清失笑,端起刚送上来的格瓦斯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他放下杯子,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薇薇,”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G弦,“确实有个事儿,非你不可。”   陈薇心头一跳。   这人平时都叫“陈薇同志”或者“小陈”,偶尔开玩笑叫“丫头”,这声“薇薇”叫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挺好听。   “您说,只要不是让我去炸碉堡,我都考虑考虑。”陈薇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谈几个亿生意的架势。   顾宴清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陈薇面前。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上面盖着几个模糊的邮戳,依稀能辨认出是外文。   “这是几封家书。”顾宴清的声音轻了下来,“德语的。二战时期的旧信。”   陈薇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触碰到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谁的?”她问。   “我一位长辈的。”顾宴清没有细说,但陈薇从他那略显凝重的神色中读出了端倪。在这个圈子里,“长辈”两个字,往往意味着不可言说的背景和地位。   “那位长辈年轻时在德国留过学,后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和那边的亲人断了联系。这些信是最近才辗转送回来的,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视力,已经无法阅读了。”   顾宴清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薇的眼睛,“而且,信里的内容可能涉及到一些当年的敏感信息,我不放心交给外人翻译。”   外人。   这两个字在陈薇脑海里转了一圈。   所以,她现在是“内人”了?啊呸,是“自己人”。   陈薇打开信封,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花体德文,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信人在极度不安或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她扫了一眼开头,眉头微微皱起。   “Liebster Bruder...(最亲爱的哥哥……)”   这不仅仅是家书,字里行间夹杂着大量的隐语和代号。   “这活儿可不轻松。”陈薇合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这种花体字,再加上当年的战时俚语,翻译难度系数五颗星。”   “所以才找你。”顾宴清身体前倾,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倒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光,亮得惊人,“整个京城,能把这种带着情绪和隐喻的文字精准还原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   这高帽子戴的,舒坦。   陈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   帮顾宴清的长辈翻译私密信件,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张投名状。这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顾宴清背后的核心社交圈,接触到那些真正掌控资源的大佬。   这比赚三千块钱要有价值得多。   “报酬怎么算?”陈薇故意问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可是很贵的。”   顾宴清笑了,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除了这顿饭,”他指了指桌上刚端上来的罐焖牛肉,那红亮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以后外贸局所有的涉外资料,你拥有优先过目权。另外……”   他压低声音,凑近陈薇,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烟草香钻进陈薇的鼻子里。   “那位长辈手里,有一批早年间收藏的绝版外文原著,如果你翻译得好,他可能会送你几本。”   成交!   陈薇差点拍案而起。绝版外文原著!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不仅是知识,更是硬通货!   “顾处长,合作愉快。”陈薇举起手里的格瓦斯杯子,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先说好,要是翻译出什么惊天大秘密,您可得保我小命。”   “放心。”顾宴清跟她碰了一下杯,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悦耳,“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格瓦斯掩饰。   这男人,撩人而不自知,最是致命。   菜上齐了,两人开始动刀叉。   顾宴清切牛排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块都大小均匀,仿佛在进行什么精密的手术。陈薇也不甘示弱,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前世好歹也是混迹各种商务宴请的职场精英,西餐礼仪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德语的语法结构聊到最近外贸局的新动向,气氛和谐得不像是在谈公事,倒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   就在两人吃得差不多,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邻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哟,这不是宴清哥吗?”   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响起。   陈薇抬头,只见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脚蹬大头皮鞋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一个留着寸头,手里夹着根烟,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神却很锐利。   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大院里的子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优越感,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顾宴清放下手里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小五,这么巧。”   被称为“小五”的年轻人走过来,目光在顾宴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薇身上。   那一瞬间,陈薇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   这年代,能跟顾宴清单独在老莫吃饭的姑娘,那绝对是稀有动物。   “宴清哥,这位是?”小五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以前没见过啊,哪家院里的千金?还是文工团的台柱子?”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目光放肆地打量着陈薇。   陈薇不动声色地坐着,手里依然握着那个银质的叉子,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露怯。   顾宴清微微皱了皱眉。   他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那些不太礼貌的视线。   “介绍一下,”顾宴清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因为他这一开口而安静了几分。   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揽在陈薇身后,虽然没有触碰到,但那种回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陈薇同志。”   顾宴清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大院子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的专属翻译。”   专属翻译。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在这个特定的圈子里,有些称呼是有特殊含义的。什么“干妹妹”、“老同学”都不如一句“专属”来得有分量。这不仅仅是工作关系的界定,更是一种主权的宣示。   小五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轻浮瞬间收敛了不少。他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尊重。   能让顾宴清这棵万年铁树开花,还冠上“专属”名号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原来是嫂……咳,原来是陈翻译。”小五差点嘴瓢,赶紧改口,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失敬失敬,我是雷小五,以后在京城有什么事儿,提我名儿好使。”   陈薇大方地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握,力度适中,不卑不亢:“雷同志客气了,叫我陈薇就好。”   这一握,既没有受宠若惊的谄媚,也没有拒人千里的清高,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小五心里暗暗喝了声彩:果然是个角儿,难怪顾宴清看得上。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挡着服务员上菜。”顾宴清适时开口赶人,“改天去家里找我,这会儿别耽误我们谈正事。”   “得嘞!那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小五也是个人精,立马顺坡下驴,带着一帮兄弟呼啦啦地撤了,临走前还不忘冲陈薇挤眉弄眼地挥挥手。   等这群人走远了,顾宴清才转过身,看着陈薇,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这帮小子平时野惯了,没吓着你吧?”   陈薇重新坐下,拿起那把银叉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宴清:“吓着倒是不至于。不过顾处长,刚才那句‘专属翻译’,是不是得额外加钱啊?毕竟这可是挡箭牌的活儿。”   顾宴清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这笑声爽朗而愉悦,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纷纷侧目。   他看着眼前这个狡黠灵动、毫不吃亏的姑娘,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加。”顾宴清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要多少,都加。”   陈薇挑眉:“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就起草合同。”   “没问题。”顾宴清拿起大衣,绅士地披在陈薇肩上,那带着体温的大衣瞬间包裹住了陈薇,暖意融融。   “走吧,我的专属翻译,送你回学校。再晚,宿舍大妈该把你的名字挂黑板上了。”   两人并肩走出老莫的大门。   夜色已深,西直门外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但陈薇裹着那件充满雪松味的大衣,看着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七零年代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至于那三千块钱和烤鸭?   害,跟这一晚上的精彩比起来,好像确实俗了点。   不过……   刚坐进车里,陈薇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头看向顾宴清:“对了,刚才那个雷小五说,提他名儿好使,是真的吗?能不能打折买自行车?”   正在发动车子的顾宴清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拧断。   他无奈地看着一脸财迷样的陈薇,咬牙切齿地笑道:“陈薇同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放着我这个活财神不用,去求那个二流子?”   陈薇眨眨眼:“那不一样,你是甲流,他是乙方,资源整合嘛。”   顾宴清:“……”   这丫头,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不过,既然是他选的“专属翻译”,那就算是把天捅破了,他也得负责补不是?   黑色的红旗轿车划破夜色,载着两人的笑声,向着京华大学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流光,像是给这个沉闷的时代,抹上了一笔最亮丽的色彩。 第53章 废品站里的明代官帽椅与落魄的老旗人   周六的清晨,冬日的阳光像是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看着挺亮堂,照在身上却没半点热乎气。   陈薇是被冻醒的。   昨晚坐着顾宴清那辆“陆地巡洋舰”一般的红旗轿车回校,那是风光无限,连看门大爷都没敢拦着查证件。可这一觉醒来,还得面对宿舍那扇漏风的窗户。   “这就是所谓的‘由奢入俭难’啊。”陈薇裹着被子,像只蠕动的蚕宝宝一样叹了口气。   不过,贫穷使人清醒,搞钱使人快乐。   想起刚买下的那座什刹海三进四合院,虽然地段绝佳,但里面空得像刚被洗劫过一样。刘一手那边的修缮工程正如火如荼,要是房子修好了,里面却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板凳,那就像是穿了身阿玛尼西装却配了双两块五的塑料拖鞋,怎么看怎么违和。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囤积癖”晚期患者,陈薇的目标很明确:去废品收购站“进货”。   在这个年代,废品收购站简直就是被灰尘掩埋的阿里巴巴宝库。   早饭草草对付了两个馒头,陈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直奔城南最大的废品收购站。   城南这片儿,以前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虽然现在大家都穿着清一色的蓝灰工装,但那股子藏龙卧虎的烟火气还在。   刚到收购站门口,一股混合着发霉书本、生锈金属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酸腐味扑面而来。陈薇深吸一口气——嗯,是金钱的味道。   看门的是个穿着油腻大棉袄的大爷,正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里面飘着几片倔强的茶叶梗。   “大爷,我想找几块木板回去搭个书架,咱们这儿有合适的吗?”陈薇笑得那叫一个甜,手里还极其自然地递过去一包“大前门”。   大爷眼皮一抬,那包烟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他的袖口里,速度快得能去春晚表演节目。   “后面那堆全是破木头烂家具,自己翻去。别把好东西顺走了啊,虽然也没啥好东西。”大爷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陈薇得了令,推着车就往里钻。   这地方大得惊人,简直就是个家具坟场。缺腿的八仙桌、散架的太师椅、没了门的描金柜子,全都像战败的俘虏一样,毫无尊严地堆在一起任凭风吹雨打。   陈薇开启了“雷达模式”。   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一堆堆破烂里扫射。紫檀?好像有几根断料。酸枝?也不少,但都是残次品。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被压在废旧报纸堆下的物件上。   那是一对椅子。   确切地说,是一对被拆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是刚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又被二哈啃过一遍的椅子。椅背断了一根,搭脑上全是黑漆漆的油泥,甚至还有几坨疑似鸟屎的不明物体点缀其间。   要是换个人来,绝对会把这玩意儿当成生火的极品引火柴。   但陈薇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悄悄伸出手指,在椅背那层厚厚的油泥上抠了一下。   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污垢剥落,露出了里面温润如玉、呈现出琥珀色泽的木质,还有那行云流水般、酷似鬼脸的纹理。   黄花梨!   而且看这制式,线条简洁流畅,没有清代那种繁复庸俗的雕花,椅背呈S形曲线,搭脑两端出头,这分明是明代经典的“四出头官帽椅”!   这一对椅子要是放到四十年后,别说买辆红旗轿车了,就是买个红旗车队都绰绰有余!   陈薇强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你现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大学生,不是苏富比的拍卖师。   正当她琢磨着怎么把这堆“破烂”不显山不露水地弄走时,一个苍老却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陈薇吓了一跳,转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戴着顶毡帽的老头,正站在几步开外,对着那堆木头捶胸顿足。这老头瘦得像根干枯的芦苇,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痛惜。   旁边一个正拿着斧头准备劈柴的年轻工人不耐烦地吼道:“去去去!老要饭的,别在这儿碍事!这破椅子腿都断了,不劈了当柴烧,留着给你当拐棍啊?”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个棒槌!这是明朝的物件!这是……这是艺术!你怎么能拿斧子劈它!”   工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朝?我还秦始皇呢!这就一堆烂木头,我是按斤收进来的,也就是能烧个火。起开起开,别耽误我干活!”   说着,工人举起斧头就要往那把价值连城的官帽椅上招呼。   “斧下留椅!”   陈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身形一闪,挡在了那堆木头前面。   工人愣住了,举着斧头一脸懵:“姑娘,你不要命啦?”   陈薇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指着那堆木头说:“大哥,别劈!我正找这种老木料呢。我们宿舍那床腿断了,我想找几块硬实点的木头垫一垫,我看这几块就挺好,能不能卖给我?”   那老头在旁边听得直抽冷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暴殄天物”,但看了看那把斧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工人狐疑地看了看陈薇,又看了看那堆烂木头:“垫床腿?这木头硬是硬,但都脏成这样了……行吧,反正也是当废柴卖。这堆东西重,算你两块钱。”   两块钱!   买一对明代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   陈薇觉得自己的良心稍微痛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捡漏的狂喜给治愈了。她二话不说,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给工人,生怕他反悔。   “得嘞!谢谢大哥!”   陈薇手脚麻利地找了根麻绳,也不嫌脏,把那堆散架的部件捆在一起,费力地往自行车后座上搬。   那个老头一直没走,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家闺女被土匪抢上山当压寨夫人一样,充满了不舍和无奈。   等陈薇推着车走出收购站一段距离,来到一个僻静的胡同口时,她感觉身后有个人影一直在晃悠。   她停下脚步,回头。   果然是那个老头。   他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看见陈薇停下,他也停下,眼神躲闪,显得有些局促。   “大爷,您跟了我一路了,有事儿?”陈薇扶着车把,笑着问道。   老头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挪过来,目光还是黏在那堆木头上,叹了口气:“姑娘,我知道你是识货的。”   陈薇眉毛一挑:“哦?您怎么看出来的?我就是买回去垫床腿的。”   老头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垫床腿?谁家垫床腿会挑黄花梨?还要挑这种‘鬼脸’纹的?刚才那工人举斧头的时候,你眼里的心疼,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陈薇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老头站立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规矩,哪怕是缩着脖子,脊梁骨也是直的。说话虽然带着京片子,但咬字清晰,透着股旧时代的文人气。   “您既然知道这是好东西,刚才为什么不买下来?”陈薇反问。   老头伸手摸了摸那满是油泥的椅背,手指颤抖:“买?我现在连窝头都快吃不上了,拿什么买?这椅子……本来就是我卖给收破烂的。”   陈薇一愣:“您的?”   “嗯。”老头点点头,眼神看向远方,似乎穿透了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这是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了。昨儿个实在饿得受不了,老伴儿又病着,只能……只能把它当劈柴卖了五毛钱。”   五毛钱。   国宝级的文物,换了两个馒头。   这就是时代的荒诞与残酷。   陈薇心里有些发酸。她虽然爱财,但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漏捡得,稍微有点烫手。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金。”老头低声说。   姓金?   陈薇脑子里灵光一闪。在北京城,尤其是这个岁数的老头,姓金,那多半跟前清皇室爱新觉罗沾点边。   “金大爷,”陈薇心念一转,一个计划浮上心头,“既然这椅子是您的旧物,那您肯定知道怎么修吧?您看,这腿断了,榫卯也松了,我虽然识货,但手艺不行。我要是瞎弄,这黄花梨也就真成柴火了。”   金大爷一听这话,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那是自然!这椅子叫‘四出头’,那是明朝万历年间的老物件,讲究的是‘严丝合缝,不费一钉一胶’。现在的木匠,只会用胶水粘,那是毁东西!”   说起专业知识,老头仿佛换了个人,那种落魄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家的傲气。   陈薇笑了:“那正好。金大爷,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聘请您当我的‘古家具修补顾问’。这椅子归我,但修补的事儿,得您来指导。我也不能让您白忙活……”   说着,陈薇从兜里掏出五张“大团结”,整整五十块钱,递到了老头面前。   “这是定金。”   金大爷愣住了。他看着那五张崭新的钞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年头,五十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俩月的工资,能买几百斤棒子面!   “姑……姑娘,你这是……”老头说话都结巴了,“我就动动嘴皮子,不值这么多钱。”   “值!”陈薇斩钉截铁地说,“手艺不值钱,但眼光值钱。再说了,我那儿还有不少老家具,以后都得指望您给掌眼呢。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当成是预付的工资。”   金大爷颤抖着手接过钱,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突然就要弯腰鞠躬。   陈薇吓得赶紧扶住他:“哎哟喂,您可别!这是折我的寿啊!”   金大爷抹了把老泪,声音哽咽:“姑娘,你是好人。我也不瞒你,我祖上是正黄旗的,以前这四九城里,多少也算号人物。如今落魄了,连祖宗的东西都守不住……你这钱,是救命钱。”   陈薇摆摆手:“咱们是各取所需。对了,金大爷,您刚才说您懂行,那我以后要是想收点老房子、老院子什么的,您是不是也有门路?”   这话一出,金大爷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姑娘,你想要院子?”   “想啊,做梦都想。”陈薇实话实说。   金大爷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姑娘,你不嫌弃老头子脏吧?”   “啊?”陈薇一愣,心想这话题跳跃得有点快,“不嫌弃啊。”   “那就好。”   只见金大爷突然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抬起脚,开始脱那只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鞋底都要磨穿了的破布鞋。   一股浓郁的、经过岁月发酵的“咸鱼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薇差点被这股生化武器级别的味道熏个跟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半步,心里疯狂吐槽:大爷,您这是要恩将仇报啊!   金大爷却没管那么多,他从鞋垫底下——没错,就是那层黑乎乎的鞋垫底下,小心翼翼地抠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已经泛黄发脆的纸。   “给。”金大爷把那张带着体温和“特殊气味”的纸递给陈薇。   陈薇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角接过来,心想这要是没什么惊天秘密,这一波精神攻击可就亏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借着冬日的阳光,纸上的繁体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张地契。   而且不是普通的地契。   上面的位置写着:东城区xx胡同xx号,三进带跨院,占地面积……   最关键的是落款和印章,那是民国时期的官方大印,还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前清王爷的私章。   陈薇的瞳孔瞬间地震。   这位置……这可是后世有钱都买不到的核心保护区啊!就在故宫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景山的那种!   “这是……”陈薇震惊地看着金大爷。   金大爷一边穿鞋一边淡定地说:“这是我那死鬼老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房子现在被七八户人家占着,乱得很,我也没本事往回要。但这地契是真的,房本也是真的。一直藏在鞋底下,红卫兵抄家都没搜出来。”   说到这儿,老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得意的笑,那是属于老北京胡同串子的智慧。   “姑娘,你要是有本事把里面的人清出去,这院子,我半卖半送给你。就冲你刚才为了那对椅子敢跟人拼命的劲儿,我觉得这房子给你,亏不了。”   陈薇看着手里这张“有味道”的地契,又看看眼前这个刚穿好破鞋、一脸云淡风轻的老头。   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比昨晚坐红旗车还要刺激。   这哪里是捡漏啊,这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金大爷,”陈薇郑重地把地契折好,不过没敢放回兜里,而是找了张废报纸包了好几层,“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咱们得签个正式合同,还得去房管局备案。”   “那是自然。”金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儿个高兴,姑娘,你要是不嫌弃,老头子请你喝碗豆汁儿去?”   陈薇看着那对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明代黄花梨官帽椅,又看了看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室后裔,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得嘞!您请客,我买单,咱们这就走着!”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陈薇推着那辆载着国宝的破自行车,却走出了一种走红毯的气势。   谁能想到,这京城未来的房产大鳄之路,竟然是从一张藏在鞋底下的臭地契开始的呢?   生活啊,果然比小说还要狗血,还要精彩。 第54章 十四寸日立彩电与大杂院里的“新闻联播”   喝完那碗带着馊味儿却又透着股皇城根儿豪气的豆汁儿,陈薇抹了抹嘴,也没闲着。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要是手里还有钱,那精神就得爽上天。   既然四合院的大饼已经画下了,这眼目前儿的“面子工程”也得跟上。在这个年代,什么是面子?是的确良的白衬衫?是永久牌的大二八?   不,那都太小儿科了。   真正的面子,得是能发光、能出声、还得是彩色的!   陈薇摸了摸兜里顾宴清给的那张皱巴巴的“内部指标条”,又摸了摸那厚厚一叠外汇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顾大少爷的人情不用白不用,过期作废,那才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于是,当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机械厂大杂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突然炸了锅。   一辆板儿车,蹬得那是虎虎生风,车轱辘都要磨出火星子来了。蹬车的三轮师傅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一种“我在护送原子弹”的神圣表情,一边蹬一边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都让让嘿!碰坏了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这嗓门,比厂里的广播还透亮。   正蹲在水槽边洗大白菜的孙桂英,眼皮子猛地一跳。她这几天右眼皮老跳,总觉得陈家那丫头要搞事情。上次陈薇骑个新自行车回来,她就在背后嚼了三天舌根,说那是资本主义尾巴。   这回又是啥?   孙桂英把手里的烂菜叶子一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迈着那双有些罗圈的小短腿,气势汹汹地凑了过去。   “哟,这不老陈家的闺女吗?”孙桂英眯着眼,那眼神跟X光似的扫描着板儿车上的那个大纸箱子,嘴里阴阳怪气,“这是买啥了?这么大阵仗。该不会是买了个大衣柜吧?我可听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净买些花里胡哨的……”   话还没说完,孙桂英的声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纸箱子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还有那鲜艳得刺眼的日文商标。   H-I-T-A-C-H-I。   日立。   底下还有一行足以让整个大杂院心跳骤停的小字:14英寸彩色电视机。   “彩色……电视机?”   孙桂英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她家那台引以为傲的9寸黑白电视,那可是她托了八层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次品处理货”,平时看个节目还得全家轮流上去拍两巴掌才能出人影,那还得是雪花漫天飞的人影。   可眼前这个……   是彩色的?是进口的?还是14寸的?!   “哎哟喂!我的亲娘舅姥爷!”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家属区瞬间沸腾了,比过年发肉票还热闹。   “那是彩电!活的彩电!”   “陈家发财了!这是把银行搬回家了吧?”   “快快快,去通知老陈!他家闺女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陈薇淡定地指挥着三轮师傅把车停在自家门口,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绿得跟饿狼似的眼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她转过头,特意冲着脸色发青的孙桂英甜甜一笑:“孙大妈,您眼神好,帮我看看这箱子磕着没?这可是友谊商店刚提出来的,听说这玩意儿娇贵,稍微碰一下,几千块钱就听个响儿。”   几千块!   孙桂英脚底下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死丫头片子,这是要把机械厂买下来吗?   这时候,陈建平和李淑兰两口子也听到动静跑出来了。   陈建平手里还拿着个半旧的搪瓷缸子,脚上趿拉着棉拖鞋,一脸懵逼:“咋了?咋了?地震了?”   李淑兰手里还攥着把锅铲,看见门口那阵仗,第一反应是闺女又惹祸了,赶紧护在陈薇身前,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干啥呢干啥呢!都围着我家薇薇干啥!欺负人是吧?”   “妈,没人欺负我。”陈薇哭笑不得地拉住老妈那只挥舞锅铲的手,指了指身后的纸箱子,“我就是买了台电视机回来,让师傅帮忙搬进去。”   “电……电视机?”李淑兰瞪大了眼,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是彩色的,日立牌。”陈薇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   陈建平手里的茶缸子一抖,半缸子热茶全浇在了脚面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可愣是没叫出声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纸箱子,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彩色……的?”老陈同志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激动的,也是吓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家上演了一场名为“小心轻放”的最高级别军事行动。   搬电视进屋的时候,陈建平亲自指挥,那是比他在厂里指挥吊装几吨重的设备还要严谨。   “慢点!左边抬高一厘米!哎哎哎,别蹭着门框!那门框不值钱,蹭掉漆没事,别把电视蹭了!”   李淑兰则是拿着鸡毛掸子在前面开路,谁敢凑近半步,那就是一掸子挥过去:“去去去!别把灰带进去了!离远点看!看坏了你们赔啊?”   孙桂英站在人群外围,酸得牙根都要倒了。她撇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切,显摆什么呀。彩电怎么了?彩电费电!再说那信号能好吗?搞不好全是绿人儿!”   可惜,没人理她。大家的魂儿都被那个大纸箱勾走了。   等电视机终于稳稳当当地摆在了五斗橱上,陈薇熟练地接上天线,插上电源。   这一刻,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建平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想去拧那个开关,又不敢,回头看着闺女:“薇薇啊,这……这玩意儿咋开?会不会爆炸?”   “爸,您就拧那个大钮,顺时针。”陈薇忍着笑。   陈建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按核按钮一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咔哒”一声。   屏幕亮了。   先是一阵雪花,紧接着,画面一闪。   没有雪花点,没有重影,更没有孙桂英诅咒的“绿人儿”。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播音员,那红色,正得跟国旗似的;那脸蛋,粉扑扑的像是刚摘的水蜜桃。   “各位观众,晚上好……”   声音清晰洪亮,字正腔圆。   “哇——!”   屋里屋外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叹声,那场面,比看见外星人降落还要震撼。   “真有颜色啊!那衣服是红的!树是绿的!”   “哎哟,这人跟真的一样,好像要从盒子里钻出来似的!”   “神了!真是神了!”   李淑兰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一把抓住陈建平的胳膊,掐得老陈直咧嘴:“老陈!你看!你看那花儿!那是真花儿啊!”   陈建平这会儿也不觉得脚烫了,也不觉得胳膊疼了,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他背着手,围着电视转了两圈,那架势,比厂长视察工作还要威风。   “嗯,不错,清晰度还可以。”老陈同志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实际上心里的小人已经在跳秧歌了。   这天晚上,陈家彻底沦陷了。   原本就不宽敞的里屋,硬是挤进来了二十多号人。床上坐着,地上蹲着,窗台上趴着,连门框上都挂着俩小孩。   大家伙儿自带板凳,自带瓜子,甚至还有自带茶水的,就为了蹭这一眼“彩色的新闻联播”。   陈建平坐在最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那是特意给他腾出来的C位。他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但这会儿,这破缸子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纯金的权杖。   “老陈啊,你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这彩电,咱们厂长家都没有吧?”隔壁老王一脸羡慕地递过来一根大前门。   陈建平矜持地摆摆手,没接烟,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用一种凡尔赛到极点的语气说道:“嗨,孩子瞎胡闹。我说买个黑白的就行了,凑合看呗。非不听,非要买个彩色的,说是对眼睛好。这一台顶我好几年工资呢,太浪费,太浪费!”   嘴上说着浪费,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角落里,孙桂英也被人群挤了进来。她本来不想来的,但这彩电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有钩子勾着她的魂儿。   她看着屏幕上那色彩鲜艳的画面,再想想自己家那台只有黑白两色、还经常还得靠拍打才能出影的破电视,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这颜色调得太艳了吧?看着刺眼。”孙桂英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一晚上得费多少度电啊?老陈家这日子不过了?”   旁边的小年轻立马怼了回去:“孙大妈,您要是嫌刺眼您就把眼闭上呗?或者回家看您那雪花点去?这可是进口日立,懂不懂什么叫高科技?”   孙桂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发作,可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嫌弃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还得赔着笑脸:“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陈薇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看着父母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自豪和满足,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上辈子,父母一辈子谨小慎微,为了几块钱的菜钱都要算计半天,在邻居面前总是低着头做人。尤其是父亲,作为厂里的老黄牛,干活最多,拿钱最少,受气也是最多的。   而现在,父亲坐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恭维,母亲忙前忙后地给大家倒水,脸上洋溢着女主人的骄傲。   这不仅仅是一台电视机。   这是尊严。   是在这个物资匮乏、人情冷暖的年代里,最硬气的脊梁骨。   “薇薇啊,”李淑兰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凑到陈薇耳边小声说,“刚才孙桂英那个老妖婆,脸都绿了!我看她那脸色,比电视里的草地还绿!真解气!”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挽住母亲的胳膊:“妈,这才哪到哪啊。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行行行,妈信你!”李淑兰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闺女的头发,“不过这电视……真的几千块啊?你哪来这么多钱?没干啥违法乱纪的事儿吧?”   “妈,您放心吧。”陈薇眨了眨眼,指了指天花板,“这是‘上面’奖励的。知识就是力量,懂吗?”   李淑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挺起胸膛,转身冲着屋里那一群嗑瓜子的邻居喊道:“哎哎哎!那瓜子皮别往地上吐!这地刚扫的!还有那个谁,别摸屏幕!有静电!电着你没事,把电视电坏了你赔不起!”   陈薇看着母亲那副护犊子又护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窗内,彩色的光影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意融融。   在这个十四寸的方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更是陈家在这个大杂院里,彻底挺直腰杆的新篇章。   从今天起,机械厂大杂院的“首富”传说,算是正式立住了。   而此时此刻,在这欢声笑语的背后,陈薇的脑海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盘棋了。   有了面子,还得有里子。   那座四合院,还有那些明代的黄花梨,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这台电视机,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爸,那是中央台,您别老换台啊!”   “我试试这旋钮灵不灵!嘿,这日本鬼子的东西,做工还真是……”   “老陈!注意觉悟!啥鬼子不鬼子的,那是国际友人!”   “对对对,国际友人,国际友人造的盒子真好使!”   大杂院的夜,从未如此喧嚣,也从未如此明亮。 第55章 傲慢的德国工程师与车间里的德语怒斥   雪后的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像是贴了一层冷冰冰的金箔。   陈薇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机械厂那条被煤渣铺满的“迎宾大道”上。饭盒里装的是李淑兰同志特意起大早做的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用老太太的话说,这叫“给功臣补脑”。至于这功臣是刚买了电视机的闺女,还是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加班的老头子,那就见仁见智了。   刚走到重型二车间门口,陈薇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二车间应该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对,应该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充满了工业时代特有的重金属交响乐。可今天,这偌大的厂房安静得像个周一早晨的图书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着?这是集体练气功呢?”陈薇紧了紧围巾,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汗水味和焦躁情绪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车间中央那台被视作“镇厂之宝”的德国进口数控机床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平时威风凛凛的厂长张建国,这会儿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门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顺着脸颊往下淌,都快汇成小溪了。   而在人群正中央,一个留着两撇棕色大胡子的外国男人正指着机器,唾沫星子横飞,那张红通通的脸庞涨得像个刚出炉的烤猪肘。   “Das ist unglaublich! Eine Katastrophe!”(这简直难以置信!一场灾难!)   大胡子德国人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指挥一场疯狂的交响乐,可惜乐手们——也就是周围那一圈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骨干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陈薇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老爹陈建平。   老陈同志这会儿正手里攥着把扳手,满脸通红地站在最前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他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应该是厂里临时找来的翻译,这会儿脸白得跟张纸一样,两条腿抖得能筛糠。   “翻译同志,这洋鬼子……不对,这德国专家到底在嚷嚷啥呢?”张建国擦了一把汗,急得嗓子都哑了,“是不是咱们操作哪一步错了?你快给问问啊!”   那小翻译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推了推眼镜:“厂……厂长,舒尔茨先生说……说咱们的工人操作不规范,把……把主控板烧了。他说……他说这是人为破坏,他们不负责保修。”   “放屁!”陈建平猛地抬起头,平日里的老实人这会儿也急眼了,“我完全是按照操作手册一步步来的!连开机预热的时间我都掐着秒表算的!怎么可能是我弄坏的?”   “你跟他说!让他查查是不是电压的问题!”张建国也急了,冲着翻译吼道。   小翻译转过头,对着那个叫舒尔茨的德国人,结结巴巴地用蹩脚的德语说了几句。   舒尔茨听完,冷笑一声,那眼神轻蔑得就像在看一群还没学会直立行走的猿猴。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叽里呱啦又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极其刺耳的词汇。   小翻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   “他说啥?”张建国瞪着眼睛问。   “他……他说……”小翻译看了一眼陈建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说……中国工人的脑子像……像木头一样僵硬,根本不配操作这种精密仪器……还说……说我们要是不懂技术,就回去种地……”   “欺人太甚!”张建国气得把手里的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老子当年打仗都没受过这气!”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碍于那是“外宾”,又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洋菩萨”,谁也不敢真冲上去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全厂即将陷入外交危机的关键时刻,一道清脆悦耳却又透着股子寒意的声音,如同利刃出鞘,瞬间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Hören Sie mal zu, Herr Ingenieur!”(听好了,工程师先生!)   这句德语发音之纯正,语调之犀利,简直比舒尔茨本人还像个德国人。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米色大衣、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姑娘,正提着两个铝饭盒,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陈薇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呆若木鸡的小翻译怀里一塞,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好了,洒了汤唯你是问。”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径直走到了陈建平身边,伸手接过父亲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扳手,还在手里掂了掂,那架势,不像是个拿笔杆子的翻译,倒像是个准备干架的“老炮儿”。   “薇薇?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儿乱!”陈建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把女儿往身后护。   “爸,您歇会儿,吃口热乎饭。”陈薇冲父亲甜甜一笑,转过脸面对舒尔茨时,那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威压。   舒尔茨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陈薇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用流利的德语开了火:“舒尔茨先生,刚才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是在用‘Dummkopf’(蠢货)和‘Hinterwäldler’(乡巴佬)这两个词来形容我的同胞,对吗?”   舒尔茨显然没想到这个偏远的中国工厂里竟然有人能听懂他的“巴伐利亚方言骂人艺术”,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傲慢说道:“我是就事论事!你们的人损坏了昂贵的设备……”   “闭嘴吧。”陈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直接走上操作台,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组后台数据。   她指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红色代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德语大声说道:“错误代码E-404,电压模块过载保护。舒尔茨先生,作为西门子的高级工程师,您该不会不知道,这台机床的出厂设置是欧洲标准的230伏,而我们这里的工业电压波动范围在380伏左右吧?”   舒尔茨的眼皮猛地一跳。   “合同附件三,技术参数规格说明书,第12页第4行。”陈薇像背课文一样,语速极快且清晰,“上面明确规定,贵方发货前必须更换适配亚洲地区的宽电压稳压模块。可是现在……”   陈薇冷笑一声,指着机床侧面那个还没来得及盖上的配电箱:“那个模块上的型号标签可是‘EU-Standard’(欧盟标准)。这是典型的发货失误,属于严重的设计与交付事故!”   说到这里,陈薇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般盯着舒尔茨,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您所谓的‘德国严谨’?这就是您侮辱我们工人的理由?明明是你们发错了货,导致设备烧毁,现在却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这一连串的德语输出,如同连珠炮一般,炸得舒尔茨连连后退。他瞪大了那双蓝眼睛,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听不懂陈薇在说什么,但看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德国大胡子此刻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一样步步后退,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   “翻译!翻译!她刚才说啥了?”张建国激动得抓着那个小翻译的领子猛摇。   小翻译这会儿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结结巴巴地把陈薇的话复述了一遍。   “好!骂得好!”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原来是这帮孙子发错货了!我就说老陈这技术怎么可能出错!”   舒尔茨还在试图狡辩:“这……这可能是物流环节的问题,或者是……”   “或者是您想以此为借口,掩盖您的失职?”陈薇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祭出了杀手锏,“根据我们签订的采购合同第十八条索赔条款,如果因卖方设备缺陷导致生产停滞超过24小时,我们要按小时索赔误工费,并且……贵方需要承担所有维修费用及三倍违约金。”   陈薇抱着双臂,微微扬起下巴,像个女王一样俯视着舒尔茨:“舒尔茨先生,您是想我现在就去给外贸局打电话,正式启动索赔程序,还是您现在立刻、马上,向我的父亲,以及在场的所有中国工人道歉,并在一小时内给出解决方案?”   舒尔茨彻底蔫了。   作为外派工程师,如果真的背上巨额索赔的锅,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完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中国女孩,终于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他摘下帽子,对着陈建平和周围的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脸色苍白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对……对不起。是我的错。是……电压模块的问题。我……我马上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车间里几百号人,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足足三秒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出来,差点把车间的房顶给掀翻了。   “老陈!你生了个好闺女啊!”   “太解气了!这才是咱们工人的后代!”   “陈薇丫头!牛!真牛!”   在一片欢呼声中,张建国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大步冲过来,双手握住陈建平的手使劲摇晃:“老陈啊,你这是养了只金凤凰啊!今儿要不是薇薇,咱们厂这黑锅可就背定了,几百万的设备啊!”   陈建平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看着站在操作台上、光芒万丈的女儿,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鼻子酸得厉害。   这就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吗?   这就是那个还要他操心工作分配的女儿吗?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陈薇从操作台上跳下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从呆滞的小翻译怀里拿回饭盒,递到陈建平面前:“爸,别愣着了,赶紧吃吧,再不吃排骨都凉了。妈特意交代的,少吃一口回去都要挨骂。”   陈建平颤抖着手接过饭盒,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流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道:“吃!爸吃!闺女送的饭,凉了也是香的!”   张建国在一旁看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都别愣着了!那个……那个谁,去食堂打两份红烧肉来!给陈薇同志加餐!记我账上!”   “不用了张伯伯,”陈薇眨了眨眼,俏皮地说道,“红烧肉我就不吃了,不过我看咱们厂图书馆好像缺几本德语技术手册,正好我那书店里有几本,您看……”   张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陈薇点了点:“你个鬼灵精!买!全买了!以后咱们厂的技术资料采购,全归你们新华书店!只要是你推荐的,不用审批,直接买!”   “得嘞!谢谢张厂长!”陈薇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此时,那个德国工程师舒尔茨已经灰溜溜地钻进机器后面去换模块了,那背影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陈薇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心,看着父亲大口吃着排骨的满足模样,听着周围工人们发自内心的赞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一战,不仅保住了老爹的饭碗和尊严,更是在这重工业的圈子里,狠狠地插上了一面属于她陈薇的大旗。   至于那个傲慢的德国人?   哼,不过是她商业版图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爸,慢点吃,别噎着。”陈薇一边给父亲拍着背,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既然这名声打出去了,那接下来的计划,是不是该把步子迈得再大一点?比如……把那个一直想搞技术革新却苦于没有资料的省纺织厂,也拉进自己的“客户名单”?   毕竟,这年头,谁掌握了语言,谁就掌握了通往世界的钥匙。而她陈薇,手里握着的,可是一整串万能钥匙。   窗外,阳光似乎变得温暖了一些,照在车间门口那块“工业学大庆”的标语牌上,红得耀眼。 第56章 一台莱卡相机与德国人的低头   厂长办公室里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就像此刻舒尔茨先生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这位半小时前还像只骄傲的大公鸡似的德国工程师,此刻正坐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上,整个人缩水了一圈。他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这会儿也有几缕耷拉在额前,看着颇有几分“落毛凤凰”的凄惨劲儿。   刚才在车间里,当新的电压模块被换上,机器发出悦耳轰鸣声的那一刻,舒尔茨感觉上帝跟他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数据不会撒谎,机器不会撒谎,那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中国小姑娘,居然是对的。   张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的“大前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虽然他听不懂德语,但看舒尔茨那副像是吞了一整只苍蝇的表情,他就觉得通体舒泰,比在大夏天喝了一瓶冰镇北冰洋还爽。   “陈薇同志,”舒尔茨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经过再次检测,我必须承认……是汉斯重工的发货部门出现了严重的失误。那个电压模块,确实是美标的。”   陈薇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顾宴清刚才特意给她倒的温水,神情淡定得仿佛只是在听邻居大妈抱怨菜价涨了。她轻轻吹了口热气,用一口流利得让舒尔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德语说道:“舒尔茨先生,承认错误并不丢人。丢人的是,把傲慢当成专业的遮羞布。”   这话翻译得稍微有点“艺术加工”,但在场的顾宴清听懂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舒尔茨的脸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只见他突然站起身,对着陈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那颗高贵的头颅磕在办公桌上。   “我对之前的无礼言论表示深深的歉意!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也为了维护汉斯重工的信誉……”舒尔茨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了随身的那个真皮公文包。   屋里几双眼睛瞬间瞪圆了。   张建国手里的烟差点掉了:这洋鬼子要干啥?掏枪?   陈建平更是紧张地往前挪了一步,虽然他是个老实人,但谁要敢动他闺女,他手里的扳手可不认人。   然而,舒尔茨掏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黑色的皮套。   随着皮套被解开,一抹冷冽的金属光泽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闪过。那是一台相机,机身线条硬朗流畅,银色的顶盖和黑色的饰皮交相辉映,镜头盖上那一行低调却奢华的刻字,瞬间刺痛了顾宴清的眼睛。   “Leica M4。”顾宴清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在这个国产海鸥双反相机都要凭票购买、且售价高达一百多元的年代,一台海鸥那是能当传家宝供着的。至于莱卡?那根本不是相机,那是挂在脖子上的一套四合院!   舒尔茨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机身,像是在跟自己的初恋情人告别,然后一咬牙,双手将相机递到了陈薇面前。   “这是我私人的珍藏,一台九成新的莱卡M4,配的是Summicron 50mm f/2镜头。”舒尔茨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让这位厉害的中国小姐满意,一旦这件事被捅到商务部,汉斯重工面临的索赔将是天文数字,而他的职业生涯也将彻底玩完,“请您务必收下,作为我个人对您专业能力的敬意,以及对刚才冒犯的赔礼。”   陈薇挑了挑眉。   哎哟喂,这德国佬挺下血本啊!   以前在现代社会,她就在摄影论坛上看到过这玩意儿的报价,成色好的二手货都能炒到天价,更别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了。这哪里是相机,这分明就是一块沉甸甸的金砖,还是镶了钻石的那种。   陈薇没有立刻伸手,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顾宴清。   顾宴清微微颔首,那眼神分明在说:收着,这玩意儿不仅值钱,关键时刻还能防身——砸谁谁懵圈。   “既然舒尔茨先生这么有诚意,”陈薇站起身,落落大方地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高岭之花的矜持,“那我就代表我们……嗯,代表我自己,接受你的道歉。至于汉斯重工的后续索赔问题,我想外贸局的同志会跟你们详谈的。”   舒尔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心疼得直抽抽,但好歹保住了饭碗。   “好!好!好!”一直没怎么插上话的张建国见状,虽然不知道那相机值多少钱,但看那做工就知道是个好东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哐当作响,“陈薇同志不仅给咱们厂解决了大麻烦,还给咱们中国人长了脸!这叫什么?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着,张大厂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拍在陈薇面前:“这是厂里给你的技术攻关奖金!五百块!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找我张建国!”   五百块!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要知道,陈建平作为厂里的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加津贴也就八九十块,这已经是顶天的高薪了。这五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陈建平吓得手都抖了:“厂长,这……这也太多了,丫头片子哪能拿这么多钱,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张建国眼珠子一瞪,指着窗外轰隆隆的机器声,“要是没你闺女,这机器现在还是堆废铁!咱们厂每天得损失多少钱?这五百块,我还嫌给少了呢!拿着!这是命令!”   陈薇看着老爹那副惶恐又自豪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她也不矫情,拿起信封,甜甜地一笑:“谢谢张厂长!这钱我一定好好利用,争取为咱们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多做贡献!”   “哈哈哈哈!这小嘴儿,真会说话!”张建国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陈薇对顾宴清说,“顾科长,你们外贸局要是不用人,这丫头我可就挖过来当副厂长了啊!”   顾宴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温润一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厂长,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陈薇同志可是我们外贸局的‘重点保护对象’,您这锄头挥得再好,也挖不动这块墙角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半小时后,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机械厂染成了一片金红。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下,引得路过的工人们纷纷侧目。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陈薇脖子上挂着那台沉甸甸的莱卡相机,手里攥着装有五百元巨款的信封,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陈建平一直把闺女送到了车门口,那眼神,既骄傲又舍不得,还带着点对顾宴清的“审视”。   “爸,您回去吧,记得晚上让妈把那几斤排骨炖了,别舍不得放油!”陈薇趴在车窗上,笑嘻嘻地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个馋猫。”陈建平笑骂了一句,又转头对着驾驶座上的顾宴清,语气瞬间变得严肃,“顾科长,麻烦您了。路上慢点开,这丫头要是敢淘气,您就把她扔路边。”   “爸!”陈薇抗议。   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笑得温文尔雅:“陈师傅放心,我会把陈薇同志安全送到学校的。”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出了机械厂的大门。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红砖墙、大标语、穿着蓝色工装的人群,在这个黄昏里构成了一幅充满时代感的油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的味道,这在后世可能让人晕车,但在现在,这就是权力和地位的味道。   顾宴清开得很稳,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显得游刃有余。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低头摆弄相机的陈薇,夕阳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姑娘,刚才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的时候像把锋利的匕首,这会儿抱着相机傻乐的样子,倒真像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喜欢?”顾宴清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当然喜欢啊!”陈薇头也没抬,爱不释手地转动着对焦环,“这可是莱卡M4,光学机械的巅峰之作。有了它,我就能把这个时代……我是说,把生活里的美好瞬间都记录下来。”   差点说漏嘴。陈薇吐了吐舌头,赶紧找补。   顾宴清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口误,只是笑了笑:“舒尔茨那个老顽固,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台相机,在国外的黑市上都硬通货。看来你是真的把他给震住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陈薇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真理和技术是硬通货。语言嘛,就是把这两样东西变现的桥梁。”   顾宴清眼神微微一闪,这番话,可不像是一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见识。   “变现?”顾宴清咀嚼着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陈薇,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小脑瓜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就不怕表现得太抢眼,招人嫉恨?”   陈薇终于放下了相机,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宴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顾科长,您觉得,在这个大浪淘沙的时代,是当一颗随波逐流的沙子安全,还是当一块让人没法忽视的金子安全?”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金子虽然耀眼,但也容易被贼惦记。”   “那就让自己变成一块足够大的金子,大到让贼搬不动,只能仰望。”陈薇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再说了,不是还有顾科长这尊大佛罩着我吗?谁敢动外贸局的‘重点保护对象’啊?”   “你啊……”顾宴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这回算是把你那点小心思都用在我身上了。”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颠簸了一下。顾宴清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虚挡在陈薇身前,防止她磕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薇心头微微一跳。   在这个男女大防严重的年代,这样的举动已经算是相当“越界”的关怀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陈薇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顾科长,您刚才说我是外贸局的重点保护对象,这话算数吗?我那书店里还有一堆滞销的《赤脚医生手册》呢,要是您能……”   “打住。”顾宴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刚才那点旖旎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刚拿了五百块奖金和一台莱卡相机,还不满足?贪心的小狐狸。”   “嘿嘿,谁会嫌钱多啊。”陈薇理直气壮,“我这是为国家减轻库存压力,是做好事!”   顾宴清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路两旁的白杨树挺拔耸立,像是两排卫兵。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陈薇。”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顾宴清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不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探究,一种对同类的探究,“一直待在新华书店吗?”   陈薇愣了一下。她抚摸着怀里冰凉的相机机身,看着窗外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国家。   想做什么?   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想在这个即将腾飞的时代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她想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她想让父母过上最好的日子;她想去看看那个还没有被互联网覆盖的、充满野蛮生长力量的世界。   “我啊……”陈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我想站在风口上。”   “风口?”   “对,风口。”陈薇转过头,看着顾宴清,眼神无比清澈,“顾科长,您信不信,要不了多久,一阵前所未有的大风就要刮起来了。到时候,猪都能飞上天。而我,不想当飞起来的猪,我想当那个造风的人。”   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造风的人。   狂妄,大胆,却又该死的迷人。   他侧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在这个封闭保守的小县城里,在这个大家都只想着捧铁饭碗、求安稳的年代,她就像是一个异类,一个闪闪发光的异类。   她的眼里燃烧着两团火,一团叫野心,一团叫希望。而这两团火,竟然让他那颗在体制内打磨得日渐圆滑冷硬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烫起来。   “好。”顾宴清突然笑了,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都要灿烂,“如果真有那阵风,我给你当帆。”   陈薇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轮新月。   “那咱们可说好了,顾科长。到时候船翻了,您可得负责把我捞起来。”   “放心,淹不死你这只小狐狸。”   吉普车在夕阳下疾驰,卷起一路尘土。车里的笑声在这个略显沉闷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此时的两人都还不知道,这辆吉普车里坐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外贸局的年轻科长和一个书店的小翻译,而是未来三十年,将在中国商界和政界掀起惊涛骇浪的一对最佳拍档。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   “哎呀!顾科长,停车停车!”   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顾宴清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薇指着路边的一个供销社,一脸焦急:“刚才光顾着吹牛了,忘买酱油了!我妈特意嘱咐的,要是没买回去,这五百块钱也救不了我的屁股!”   顾宴清:“……”   看着那个抱着莱卡相机、揣着巨款,却为了打一瓶酱油火急火燎冲下车的背影,顾宴清趴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直抖。   这姑娘,真是……绝了。 第57章 校门口的红旗轿车与流言蜚语   那瓶打酱油的插曲,最终以陈薇抱着酱油瓶子、顾宴清笑得差点把吉普车开进沟里而告终。   但这只是个开始。   如果说吉普车是这个年代的“宝马”,那接下来的操作,顾宴清简直就是把“私人飞机”给开出来了。   周日返校这天,陈薇提着行李站在大院胡同口,嘴里叼着半个还没咽下去的苹果,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儿。她在等顾宴清。按照这位顾科长的一贯作风,大概率还是那辆风尘仆仆但依然拉风的吉普车。   然而,当远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威严的引擎轰鸣时,陈薇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然后——   “咔嚓”一声,嘴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缓缓驶来的,不是吉普,不是伏尔加,甚至不是上海牌轿车。   是一辆黑色的大红旗。   在这个年代,红旗轿车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是权力的图腾,是行走在马路上的“特权通行证”。通常情况下,这玩意儿后面坐着的不是来访的外国元首,就是能在新闻联播前五分钟露面的大人物。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顾宴清那张戴着墨镜、笑得一脸欠揍的俊脸。   “上车,陈翻译。”   陈薇捡起地上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当然没吃),一脸惊恐地看着他:“顾宴清,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外贸局接待外宾的车给偷出来了?这可是犯错误的!我还年轻,不想去这就是铁窗泪啊!”   顾宴清摘下墨镜,屈指在车门上敲了敲,发出厚重的金属声:“想什么呢?这是局里刚退下来送去检修的备用车,为了送你,我可是特意跟后勤处老张磨了半天嘴皮子,还搭进去两包‘大前门’。”   “你疯啦?”陈薇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开这车送我去学校?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想让全校师生的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淹不死。”顾宴清推开车门,迈着长腿走下来,不由分说地提起陈薇的行李箱,顺手把她塞进副驾驶,“我就是想让某些人看看,咱们家陈薇同志,不是谁都能随便编排的。要有流言蜚语,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最好把那些乱嚼舌根的都吹跑。”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虽然嘴上抱怨,但当身体陷进那宽大柔软得像沙发一样的座椅里,闻着车内特有的真皮和老式香水的混合味道时,陈薇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真香。   ……   京华大学的校门口,向来是自行车的海洋。   偶尔有几辆吉普车或者小轿车经过,都会引来学生们羡慕的注视。但今天,校门口的气氛有点诡异。   看门的大爷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一口水刚含在嘴里,眼珠子就瞪圆了,“噗”地一声喷了对面扫地大妈一脸。   “咳咳咳!红、红旗?!”   只见那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像一条沉默的巨鲨,缓缓滑行在校园的水泥路上。原本在路中间骑车打闹的男学生们,一个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摔进绿化带,然后手忙脚乱地推着车往路边挤,生怕蹭掉了这车一块漆——那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车子稳稳当当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的那棵大梧桐树旁。   这一停,简直就是定海神针。   周围方圆五十米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那扇车门上,都在猜测里面会走下来哪位微服私访的首长,或者是哪位归国的华侨巨贾。   车门开了。   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接着是笔挺的西裤,顾宴清整了整衣领,绕过车头。他今天没穿中山装,而是穿了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夹克,整个人显得挺拔又干练,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气,瞬间秒杀了周围一圈穿着蓝灰制服的男大学生。   他走到副驾驶门前,绅士地拉开车门,甚至还贴心地把手挡在车门框上,防止里面的人碰头。   一只穿着小白鞋的脚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陈薇那张清丽脱俗、此时却写满“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脸。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是陈薇?!”   “德语系的那个陈薇?”   “我的天,送她来的是谁?这车……这车是红旗吧?我是不是眼花了?”   陈薇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怀里的书包里。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顾宴清,你故意的吧?以后我在学校还怎么混?”   顾宴清却笑得一脸坦荡,他从后备箱拎出陈薇的行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竖着耳朵的人听见:“陈薇同志,这周辛苦你了。局里的翻译任务重,领导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下周那个德国考察团的资料,还得拜托你多费心。”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专车接送(公事公办),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陈薇的地位(连外贸局领导都重视的翻译专家)。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给顾宴清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只老狐狸,连装模作样都装得这么有水平。   “知道了,顾科长,请回吧。”陈薇接过行李,努力维持着脸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进去吧,我看你上楼。”顾宴清站在车旁,双手插兜,那姿态,简直就像是在拍电影画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里,几个女生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为首的正是德语系的林露。她手里紧紧攥着几本教科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顾宴清那张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又看了看那辆象征着顶级阶层的红旗轿车,最后目光落在陈薇身上,眼里的嫉妒简直要化成实质的硫酸泼过来。   “那是陈薇的对象?”旁边一个女生酸溜溜地问,“这也太……太夸张了吧?”   “什么对象,”林露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你见过哪个正经人家的对象开这种车接送女学生的?这车是普通干部能坐的吗?指不定是……哼。”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声“哼”里包含的信息量,足以让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女大学生脑补出一场八十集的豪门恩怨伦理大戏。   ……   第二天,关于陈薇的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的蝗虫,在德语系乃至整个外语学院悄然传开了。   版本之多,情节之离奇,简直能编成一本《京华奇谈》。   版本A:陈薇其实是某个大领导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女,现在终于认祖归宗了。版本B:陈薇为了留在城里,傍上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高干,昨天那个年轻帅哥只是个司机。版本C(最恶毒版):陈薇生活作风有问题,经常出入涉外场所,利用美色换取资源,那辆车就是她“交易”的报酬。   当陈薇抱着书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聊天的同学们,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几道探究、鄙夷、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听说了吗?昨天那车……”“嘘,小声点,人家现在背景深着呢。”“切,什么背景,不就是……”   陈薇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这些窃窃私语。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淡定地翻开书。这种场面,比起上辈子职场里的勾心斗角,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过家家。   中午回到宿舍,陈薇决定给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来点“震撼教育”。   宿舍里,几个室友正在啃冷馒头就咸菜。   陈薇把行李箱往桌子上一放,“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大家先别吃了,我这儿有点好东西,给大家尝尝。”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美的铁皮盒子。那盒子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和外文,在这个普遍用草纸包点心的年代,光是这个盒子就透着一股子“我很贵”的气息。   “这是……”室友王大姐眼睛直了。   “酒心巧克力,友谊商店买的。”陈薇轻描淡写地说着,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狭窄灰暗的宿舍。   在这个连大白兔奶糖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进口酒心巧克力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贡品。   “我的妈呀……”一个室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一盒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也就相当于咱们两个月的生活费吧。”陈薇笑着拿起一颗,剥开金色的锡纸,递给王大姐,“尝尝,里面有真酒,别醉了。”   室友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黑乎乎的糖球,像是捧着一颗炸弹,既想吃又舍不得下嘴。   还没等大家的惊叹声落下,陈薇又从箱子深处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皮套。   她慢条斯理地拉开拉链,取出了那台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莱卡M4相机。   这下,整个宿舍彻底安静了。   虽然大家不一定懂摄影,但那精致的做工、沉甸甸的质感,还有那个显眼的“Leica”标志,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身价。   “陈、陈薇,这是相机?”下铺的刘小妹结结巴巴地问。   “嗯,莱卡M4,德国原产的。”陈薇拿着绒布轻轻擦拭着镜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是我刚买的大白菜”,“以后大家想拍照可以找我,不过胶卷得省着点用,挺贵的。”   这一刻,陈薇在室友们眼中的形象,瞬间从“普通的漂亮女同学”升级成了“深不可测的神秘富婆”。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   林露带着两个跟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饭盒,眼神在看到桌上的巧克力和相机时,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又燃起了更旺盛的嫉妒之火。   “哟,这么热闹啊?”林露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我说怎么满楼道都是一股资本主义的腐臭味儿。原来是有人在显摆战利品呢。”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拿着巧克力的室友们尴尬地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措地看着陈薇。   林露走进宿舍,目光轻蔑地扫过那台相机,冷笑道:“陈薇,大家都是同学,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咱们是社会主义大学生,要注意影响。有些东西,来路不正,用着也不怕烫手?别以为坐了次红旗车,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年头,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别到时候连累了咱们系的名声。”   她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附和着发出几声嗤笑。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有些人的钱啊,指不定怎么来的呢。”   陈薇擦镜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悠悠地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优雅地放进嘴里,轻轻咬破。   浓郁的酒香和丝滑的巧克力在舌尖炸开。   她享受地眯了眯眼,然后看着林露,突然开口了。   不是中文,是一串流利、低沉、富有韵律感的德语。   “Es irrt der Mensch, solang er strebt. Ein guter Mensch in seinem dunklen Drange, ist sich des rechten Weges wohl bewusst.”   (人只要努力,就会犯错。一个在黑暗冲动中摸索的好人,也清楚地知道正确的道路。)   这是歌德的《浮士德》。   陈薇的发音标准得简直像是在听柏林电台的播音员朗诵,每一个颤音都精准地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那种信手拈来的文化底蕴,瞬间把林露那尖酸刻薄的讽刺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的无理取闹。   宿舍里一片死寂。   林露的德语水平其实还可以,但这几句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被陈薇的气势震住了。她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什么鬼话?”   陈薇轻轻放下相机,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改回了中文:“林露同学,作为德语系的学生,连《浮士德》里的名句都听不出来吗?看来你的专业课还需要加强啊。”   她站起身,虽然个子不比林露高多少,但此刻的气势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至于我的东西烫不烫手,”陈薇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林露的眼睛,“那是我的事。但这巧克力确实挺烫手的——因为它太贵了,你可能这辈子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吃。嫉妒是一种病,得治。不过可惜,我又不是医生,治不好你的红眼病。”   “你!”林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薇,“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陈薇耸耸肩,一脸无辜,“随时欢迎来交流学术问题。不过如果是来交流怎么坐红旗车或者怎么吃巧克力,那我可能要收费了。”   “噗嗤——”旁边的王大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宿舍都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林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狠狠地瞪了陈薇一眼,转身用力摔门而去,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门关上后,陈薇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室友们,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盒子。   “好了,苍蝇赶走了。咱们继续分赃……哦不,分糖。”   室友们看着陈薇,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羡慕了,那是赤裸裸的崇拜。   “薇薇,你刚才念的那几句德语真好听,教教我呗?”   “我也要学!特别是那句怼人的!”   陈薇笑着坐回床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相机机身。   流言蜚语?   在绝对的实力和底气面前,那不过是强者路上的背景音乐罢了。   只是……   她想起顾宴清那张欠揍的笑脸,心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家伙,为了给她撑腰,还真是下了血本。这下好了,全校都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主了。这笔账,下次见面得让他请吃顿好的——至少得是老莫西餐厅那个级别的,才能弥补她这颗受惊的小心脏。   而在外贸局的办公室里,顾宴清正对着一份文件打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看来那只小狐狸已经在学校大杀四方了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吗?对,我是宴清。那辆红旗车……嗯,没坏,挺好开的。对了,下次再借我用用呗?什么?要排队?行行行,两瓶茅台,成交!”   挂了电话,顾宴清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   既然要做她的帆,那这阵风,就得造得大一点,再大一点。大到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撼动这艘船。   哪怕是那个即将到来的、风云变幻的大时代。 第58章 系主任的谈话与来自部里的表扬信   京华大学的早晨,通常是伴随着大喇叭里激昂的《东方红》和开水房里暖瓶碰撞的清脆声醒来的。但今天的京华大学,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子酸溜溜、馊哄哄的味道,比食堂放了三天的咸菜还要冲鼻子。   关于经济系大一新生陈薇的流言,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从“被神秘男子豪车接送”进化到了“疑似潜伏特务接头”,甚至还有个别想象力丰富的,言之凿凿地说看见她在车里吃的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其实就是昨天顾宴清塞给她的一块大白兔奶糖。   “听说了吗?那个陈薇,昨天坐的那辆车,连车牌都被人记下来了,说是只有大领导才能坐的红旗!”   “什么大领导,我看是老资本家吧?听说她还在宿舍里摆弄相机,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咱们一个月津贴都不够买个镜头盖。”   “啧啧啧,世风日下啊,咱们是来读书建设祖国的,有些人倒是来搞‘公关’的。”   几个女生端着洗脸盆,站在水房门口嚼舌根,泡沫星子飞得比唾沫星子还远。   陈薇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装作一无所知。她正坐在教室里,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顺便帮旁边的苏小梅纠正英语发音。   “薇薇,你……你真的不担心啊?”苏小梅急得眉毛都快打结了,“刚才班长来说,系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我看那架势,像是要开批斗会似的。”   陈薇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担心什么?担心系主任请我喝茶没茶叶?”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苏小梅急得跺脚。   “放心吧。”陈薇站起身,理了理衣领,眼神清亮,“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   她顿了顿,想起了顾宴清那句“风造得大一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何况,有些影子,是自己吓唬自己用的。”   ……   系主任办公室位于行政楼的一楼,窗外正对着一片小树林。此时此刻,这片平日里幽静的小树林,却长出了好几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以隔壁班那个最爱打小报告的赵爱国为首,几个平日里看陈薇不顺眼的男生正趴在窗台上,撅着屁股往里瞅,那姿势比做广播体操还标准。   “来了来了!陈薇进去了!”赵爱国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青春痘都在发光,“老张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回陈薇不死也得脱层皮!”   办公室内,气氛确实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系主任张德发,人送外号“张大炮”,平日里最恨学生搞歪门邪道。此刻,他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布鞋在地板上磨得滋滋作响,仿佛在摩擦陈薇的神经。   陈薇乖巧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我是好学生”的模样,眼神却在偷偷打量桌上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嗯,掉了一块瓷,看来张主任最近火气确实有点大。   “陈薇同志!”张德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指关节敲得桌子砰砰响,“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报告主任,不知道。”陈薇回答得干脆利落,脸不红心不跳。   “不知道?!”张德发气笑了,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凉白开,结果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咳咳……全校都传遍了!说你生活作风奢靡!坐小轿车!玩照相机!甚至还有人举报你……举报你搞特殊化!”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窗外:“你是京华大学的学生!是天之骄子!你的任务是学习,是将来为国家搞经济建设,不是来当资产阶级阔太太的!你看看窗外那些同学,他们都在看着你,你让系里的脸往哪儿搁?”   窗外的赵爱国等人听到这话,立刻配合地露出了“正义凛然”的表情,虽然隔着玻璃张德发根本看不见。   陈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主任,我要是说,那是为了工作,您信吗?”   “工作?你一个大一新生有什么工作需要坐红旗车?难道是去给首长讲睡前故事吗?”张德发显然气昏了头,连这种俏皮话都飚出来了。   “这个嘛……”陈薇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涉及到保密条例,我也不好随便说啊。”   “保密条例?”张德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薇啊陈薇,你这撒谎的水平要是用在写论文上,咱们系早出诺贝尔奖了!还保密条例,你怎么不说你是去拯救地球了?”   就在张德发准备展开长篇大论,从盘古开天地讲到艰苦朴素作风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这声音不像平时拉煤的大卡车那样粗糙,也不像二八大杠那样单薄,而是一种浑厚、有力、带着某种官方威严的轰鸣。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在办公楼下响起。   窗外的赵爱国等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楼下。这年头,吉普车可是稀罕物,通常只有县团级以上的干部才能坐。更要命的是,车门一开,下来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钢笔,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那气场,一看就是“上面来的人”。   “卧槽,这是来抓人的?”赵爱国吓得缩了缩脖子,“陈薇这回捅破天了?”   办公室内,张德发也被这动静惊动了,皱着眉头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陈薇真犯了什么大事,惊动了公安局?   还没等他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极有节奏,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请进。”张德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都紧绷了几分。   门被推开,两名中山装干部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屋内,最后定格在陈薇身上,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哎呀,陈薇同志果然在这里!让我们好找啊!”   张德发懵了。这剧本不对啊?不是来抓人的吗?怎么笑得跟看见亲闺女似的?   “请问二位是……”张德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戴眼镜的干部这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双手递给张德发。   “我是第一机械工业部办公室的刘干事,这位是外贸局的王干事。我们今天是受部里领导委托,专程来给贵校送一封感谢信和表扬函的。”   “感谢信?表扬函?”张德发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机械地接过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用鲜红的字体印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对外贸易局**。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大字:**《关于表彰京华大学经济系陈薇同志在引进德国精密设备谈判中做出重大贡献的函》**。   张德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睛往下看。   “……陈薇同志在谈判过程中,凭借精湛的德语水平和过硬的专业知识,敏锐地发现了合同中的技术陷阱,据理力争,为国家挽回了数百万马克的潜在损失……其表现出的爱国情怀与专业素养,堪称当代大学生的楷模……”   信的末尾,盖着两个鲜红的大印章,红得刺眼,红得发烫。   张德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刚才准备好的那几千字批评稿瞬间在脑海里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以及……一阵后怕。   数百万马克?那是多少钱?那是多少台拖拉机?那是多少吨粮食?   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刚刚被自己训斥“生活作风奢靡”的小姑娘,竟然是个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这……这……”张德发结结巴巴地抬起头,看着陈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丝尴尬。   旁边的王干事见状,笑着补充道:“张主任,你们学校真是培养了好人才啊!昨天谈判结束后,德国专家都对陈薇同志竖大拇指,说她是‘东方的语言天才’。部里领导特意指示,一定要把这封表扬信送到学校,还要记入档案,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而且,”刘干事指了指窗外那辆吉普车,“领导特批,这辆车今天归陈薇同志调遣,要是学校有什么手续要办,或者陈薇同志有什么行李要搬,尽管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赵爱国等人虽然听不见里面的对话,但看着张德发那张从黑脸变白脸,再变红脸的川剧变脸表演,以及那两个干部对陈薇点头哈腰的态度,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妙。   “这……这不对啊,怎么看起来像是来送锦旗的?”   “难道陈薇真的是特务?不过是咱们这边的特务?”   就在这时,张德发终于回过神来了。   作为一名在教育战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他的反应速度绝对是一流的。只见他猛地合上文件,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祥得能滴出蜜来的笑容,大步走到陈薇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陈薇的手——那热情劲儿,仿佛陈薇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女。   “哎呀!陈薇同学!你看这事儿闹的!你怎么不早说呢?”张德发的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我就说嘛!咱们京华大学的学生,那觉悟能低吗?原来你是去为国争光了!好!好样的!不愧是我们经济系的骄傲!”   陈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乖巧的笑容:“主任,那我这‘生活作风’问题……”   “什么生活作风问题?谁说的?简直是胡说八道!”张德发义愤填膺地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有些同学就是闲得慌!看见优秀的同学不知道学习,光知道嫉妒!陈薇同学,你放心,这件事系里一定给你正名!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我张德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转头看向两位干部,腰杆挺得笔直:“二位领导放心,陈薇同学是我们系的重点保护对象,我们一定会在全系、全校范围内宣传她的先进事迹,号召大家向她学习!”   两位干部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两位干部后,张德发拿着那封表扬信,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仿佛那是他亲手写的情书。   “陈薇啊,”张德发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系里提。对了,那个……昨天坐红旗车累不累?要不要批几天假休息休息?”   陈薇忍住笑,摇了摇头:“谢谢主任关心,我不累。只要能为国家做贡献,这点苦不算什么。”   “听听!听听!这觉悟!”张德发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行了,你先回去吧。这封信我会让人贴在系里的宣传栏上,最显眼的位置!”   陈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门,就看见赵爱国那几个人正准备溜之大吉。   “哟,几位同学,这是在练听力呢?”陈薇停下脚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赵爱国等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个个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陈薇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法式大餐。   “刚才主任的话,你们应该都听见了吧?”她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要是想学德语,或者是想知道怎么跟德国人谈判,欢迎随时来找我。不过嘛……”   她眼神一冷,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要是再让我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我不介意再让部里的领导来学校‘指导’一下工作。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赵爱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连摆手:“误会!都是误会!陈薇同学,我们……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说完,几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薇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向宿舍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封还没捂热的表扬信的复印件——那是刚才刘干事悄悄塞给她的,说是留个纪念。   流言蜚语?   就像顾宴清说的,风浪越大,鱼越贵。这阵风,不仅没把她吹倒,反而把她吹上了云端。   从此以后,在京华大学这片地界上,她陈薇不再是那个任人议论的大一新生,而是手握国家级表彰、连系主任都要捧着的“镇系之宝”。   “啧,顾宴清这家伙,办事还真靠谱。”陈薇哼着小曲,脚步轻快,“看来这顿老莫西餐厅,他是跑不掉了。”   而在她身后,系办公楼前的宣传栏上,张德发正指挥着几个校工,把那封红头文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正中央。   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些流言蜚语的脸上。   更仿佛一张金光闪闪的名片,向整个京华大学宣告:   陈薇,不好惹。 第59章 天津卫的求援与软卧车厢的暧昧   陈薇这“老莫西餐厅”的梦还没做到一半,就被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给碾碎了。   那辆熟悉的墨绿色吉普车,跟个拦路虎似的横在她面前,车轮卷起的尘土差点给她那双刚刷得雪白的回力鞋上了层眼影。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顾宴清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良恭俭让,实则怎么看怎么像大尾巴狼的笑意。   “陈薇同志,看来心情不错?”   陈薇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本来是不错的,直到某些资本主义……哦不,某些官僚主义的尾巴挡了我的道。怎么,顾处长这是来兑现‘老莫’的承诺了?我可先说好,我要吃罐焖牛肉,少一块肉我都得去外贸局门口静坐。”   顾宴清推了推眼镜,笑得更欢了,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牛肉肯定有,不过不是罐焖的,是天津卫特产——狗不理包子。怎么样,陈薇同志,有没有兴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警报拉响。   “不去。”她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要走,“我还要回宿舍复习功课,做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五好青年。”   “天津纺织二厂,全套瑞士进口印染流水线,说明书是德文的。”顾宴清慢悠悠地抛出诱饵,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勾住了陈薇的脚步,“据说那机器现在像个喝多了的醉汉,吐出来的布料红一块紫一块,赵刚厂长急得都要上吊了。两天,只要两天,五百块劳务费,外加两张天津回北京的软卧票。”   陈薇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定住了。   五百块!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这简直就是抢钱啊!而且还是合法的抢!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堆满了春天般温暖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顾宴清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顾处长,瞧您说的,为人民服务那是我的本分,谈钱多伤感情啊。”陈薇拉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地钻进副驾驶,“不过既然组织上有困难,我陈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对了,什么时候出发?”   顾宴清看着身边这个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小财迷,忍不住低笑出声,一脚油门踩下去:“现在。”   ……   北京火车站,人潮汹涌得像是一锅煮沸的饺子。   扛着大包小包的知青、抱着孩子的妇女、穿着绿军装的战士,所有人都在为了挤上一趟回家的列车而拼尽全力。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烟草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味道,嘈杂声几乎能把人的天灵盖掀翻。   陈薇看着那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硬座检票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要是挤进去,别说翻译了,估计到了天津她就得先去骨科挂个号。   “跟紧我。”   顾宴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前,高大的背影瞬间挡住了周围挤压过来的人群。他手里并没有拿着普通车票,而是捏着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介绍信和两张粉红色的软卧票。   在这个年代,软卧不仅仅是舒适的代名词,更是身份和特权的象征。那是只有级别达到一定程度的干部,或者持有特殊证明的外宾才能涉足的禁区。   检票员原本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正在呵斥一个试图插队的汉子,一看到顾宴清递过来的东西,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如冰雪消融,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哎哟,原来是外贸局的领导,快请进,快请进!走贵宾通道!”   闸门打开,顾宴清就像摩西分海一样,带着陈薇在无数人羡慕、嫉妒、好奇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穿过了拥挤的人潮,走向了那节挂着金丝绒窗帘的车厢。   一进软卧车厢,世界瞬间安静了。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中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列车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穿着笔挺的制服,看到两人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是倒水又是拿拖鞋,服务周到得让陈薇以为自己穿越回了现代的商务舱。   “顾处长,这是您的包厢。”列车员推开一扇门,恭敬地说道。   包厢里只有两个铺位,上下铺,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小茶几,上面摆着一盏复古的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   陈薇挑了挑眉,这可是高级软卧,俗称“高包”,通常是给首长准备的。看来这次天津那边的篓子捅得不小,连这种待遇都安排上了。   “怎么,不满意?”顾宴清把行李放好,脱下那件板正的中山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转头看着陈薇,“要是嫌挤,我可以去隔壁跟列车长挤一挤。”   “别介啊。”陈薇一屁股坐在柔软的铺位上,试了试弹簧的硬度,满意地眯起了眼,“有顾大处长当保镖,我这觉都能睡得踏实点。再说了,这软卧票可是稀罕物,我得好好体验体验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   顾宴清失笑,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性感的喉结。他在陈薇对面的铺位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向后退去,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像是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封闭的车厢,昏黄的灯光,再加上对面坐着一个解开领扣的极品帅哥,这氛围,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   陈薇虽然两世为人,心理素质过硬,但在这种几乎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环境里,还是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假装整理头发,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这次的任务,很棘手?”为了打破这该死的暧昧气氛,陈薇决定聊点正事。   顾宴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一刻,他卸下了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伪装,显露出几分疲惫。   “何止是棘手。”顾宴清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赵刚是我老战友,转业后分到了天津纺织二厂。这套瑞士设备是部里花了大价钱引进的,指望着它生产出口创汇的高档面料。结果刚装好试运行,就出了大问题。德国专家前脚刚走,机器后脚就趴窝了。现在厂里堆积了几万米的废布,每一米都是国家的血汗钱。”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图纸和说明书,推到陈薇面前。   “天津那边的翻译水平你也知道,日常对话还行,碰到这种全是化工术语和机械原理的德文,基本就是看天书。赵刚急得满嘴燎泡,一天给我打了八个电话,差点就在电话里给我跪下了。”   陈薇拿起资料翻了翻,果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生僻的德语专业词汇,很多地方还夹杂着瑞士当地的方言俚语,难怪一般的翻译搞不定。   “这可不是一般的故障。”陈薇指着其中一段文字,眉头微蹙,“这里的参数设定和国内的电压频率不匹配,而且……这个温控系统的描述,似乎有个逻辑陷阱。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翻译去操作,机器不炸膛就算是烧高香了。”   顾宴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深深的赞赏。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薇:“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整个京城,除了那些还在牛棚里没出来的老教授,也就只有你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两人的距离拉近了,陈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混杂着一种属于男性的荷尔蒙味道。   “顾处长,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戴高帽?”陈薇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要是把我捧得太高,摔下来可是很疼的。”   “我是认真的。”顾宴清没有退开,反而更加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陈薇,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明明只是个大一新生,看问题的眼光却比我们这些在机关里混了几年的人还要毒辣。”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回荡。   顾宴清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者是这种封闭而私密的空间让他放下了戒备,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知道吗?这次引进设备,部里有很多反对的声音。有人说这是崇洋媚外,有人说这是浪费国家外汇。我和赵刚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把这事儿办下来的。如果这次不能顺利投产,不仅赵刚要受处分,我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薇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政治风向瞬息万变。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顾宴清虽然背景深厚,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栽跟头,也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风轻云淡,此刻却流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陈薇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其实很清楚,顾宴清不仅仅是为了帮老战友,更是为了在这个僵化的体制内撕开一道口子,引进先进技术,推动国家的发展。他是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而他手里唯一的平衡杆,此刻似乎也摇摇欲坠。   “顾宴清。”   陈薇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顾宴清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风浪越大,鱼越贵。这话是你告诉我的。”陈薇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迷雾,照亮前行的路,“引进技术是必然的趋势,谁也挡不住。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就像这火车,虽然外面一片漆黑,但它始终在沿着轨道向前跑。只要方向没错,天总会亮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俏皮起来:“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本姑娘可是号称‘京华大学德语第一人’,区区几本瑞士说明书,还能难倒我不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赵厂长给你送锦旗吧。”   顾宴清怔怔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和智慧的光芒,那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和远见,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这个人人自危、谨小慎微的年代,她就像是一束破云而出的阳光,明亮、热烈,却又不刺眼。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滋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的心慢慢拉近。   顾宴清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散落在鬓角的一缕碎发。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陈薇突然动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吓了顾宴清一跳,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哎呀!我想起来了!”陈薇一脸懊恼,“我出门急,忘带饭盒了!待会儿怎么吃狗不理包子?难道用手抓?”   顾宴清:“……”   旖旎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连渣都不剩。   顾宴清收回手,无奈地扶额,肩膀忍不住耸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   “你啊……”他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满是宠溺,“放心吧,赵刚要是连个饭盒都准备不好,这厂长他也别当了。”   陈薇眨了眨眼,装作没看到他刚才的小动作,心里却在偷笑。   小样,想跟姐姐玩暧昧?姐姐可是看过几百部偶像剧的人,这点套路还能看不穿?   不过……   看着顾宴清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陈薇的心跳似乎也漏了一拍。   好像,这种感觉,也不赖?   “喝水吗?”顾宴清起身,拿起暖水瓶,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尴尬。   “要。”陈薇连忙递过杯子。   热水冲进茶杯,茶叶翻滚,热气腾腾而起,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在这狭小的软卧车厢里,随着火车一路向北,两颗原本平行运行的心,似乎正在悄悄发生着某种化学反应。   “到了天津,如果事情顺利解决……”顾宴清把水杯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的指尖。   他并没有收回手,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得有些犯规:“我想请你看场电影。不是为了工作,只是……单纯地想请你。”   陈薇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她看到了顾宴清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期待。   在这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年代,这句话的分量,不亚于后世的深情告白。   她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浮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得看电影好不好看了。要是那种哭哭啼啼的苦情戏,我可不奉陪。”   顾宴清笑了,笑得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放心,绝对是喜剧。大团圆结局的那种。”   火车况且况且地跑着,像是在为这车厢里刚刚萌芽的爱情打着节拍。   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但车厢里,却春意盎然。   “顾处长,你这算是在利用职权搞不正之风吗?”   “陈薇同志,这叫密切联系群众。”   “强词夺理。”   “彼此彼此。”   两人的斗嘴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回荡,不再是针锋相对的试探,而更像是老夫老妻般的打情骂俏。   而此时,远在几百里外的天津纺织二厂,厂长赵刚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在车间里急得团团转,完全不知道救星正在路上谈情说爱。   “老顾啊老顾,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只能去跳海河了!”赵刚对着那台趴窝的瑞士机器,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而在飞驰的列车上,顾宴清突然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陈薇关切地问。   “没事。”顾宴清揉了揉鼻子,嘴角挂着笑,“估计是赵刚在骂我呢。”   他看了一眼陈薇,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骂就骂吧,反正这一趟,值了。 第60章 被遗忘的染色配方与特供真丝面料   吉普车在天津卫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出了迪斯科的节奏。   顾宴清坐在副驾驶,手紧紧抓着扶手,脸色比那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还白了几分。后座的陈薇倒是淡定,甚至还有闲心观察窗外那充满时代感的红砖墙和满墙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仿佛坐的不是随时可能散架的212吉普,而是后世那种带空气悬挂的豪华保姆车。   “老赵,你这车是喝醉了还是咋的?能不能走直线?”顾宴清终于忍不住吐槽。   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陈薇旁边的赵刚就先嚷嚷开了。   “哎呀我的顾大处长!这时候就别讲究什么直线曲线了!只要能把这台‘洋祖宗’伺候好了,别说走直线,让我倒立开车都行!”   赵刚顶着两个堪比国宝大熊猫的黑眼圈,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棚掀翻。他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中山装此时皱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看着就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   “我说老赵,你好歹也是个千人大厂的厂长,注意点形象。”顾宴清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形象?形象能当饭吃?形象能让那台死活吐不出好布的瑞士机器动起来?”赵刚一拍大腿,转头看向陈薇,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尊纯金打造的财神爷,“陈薇同志,咱们厂几千号人的饭碗,可就全指望你了!你要是能把这问题解决了,我赵刚以后见着你,那是必须要立正敬礼的!”   陈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赵厂长,您言重了。我也只能尽力试试,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了机器才知道。”   “谦虚!我就喜欢你们这种知识分子的谦虚劲儿!”赵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老顾推荐的人,错不了!这小子虽然一肚子坏水,但看人的眼光那是毒得很!”   顾宴清在前面轻咳一声:“赵厂长,我还在车上呢。”   “在就在呗,咱俩谁跟谁啊!”赵刚嘿嘿一笑,随即脸色又垮了下来,“你是不知道,为了这批出口订单,我头发都愁掉了好几把。要是再交不出货,我就只能带着全厂职工去海河边喝西北风了。”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红砖围墙的大门前。   “到了到了!快快快!”赵刚火急火燎地推开车门,那架势,仿佛晚一秒钟,厂房就会原地爆炸似的。   陈薇刚下车,还没站稳,就被赵刚领着一路小跑冲进了车间。   一进车间,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染料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厂房里,那台传说中的瑞士进口印染机正像个傲娇的公主一样,静静地趴窝在正中央。周围围着一圈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员,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刚被老师训过的小学生。   “都让开都让开!专家来了!”赵刚大嗓门一吼,人群立刻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陈薇身上。   原本以为会来个两鬓斑白的老教授,结果来了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还没满二十岁的小姑娘?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嘀咕声。   “这么年轻?能行吗?”“就是啊,咱们厂那几个留苏回来的工程师都束手无策,这小姑娘能看懂德文?”“厂长不会是急病乱投医了吧……”   赵刚一瞪眼:“嘀咕什么呢!谁再废话扣谁奖金!”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陈薇没理会周围质疑的目光,她径直走到那台机器旁。这机器确实先进,光是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仪表盘,就足以让这个时代的普通工人眼晕。   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摊开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说明书。   “这就是说明书?”陈薇走过去,指尖轻轻滑过纸页。   “对对对,就是这玩意儿!”技术科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凑过来,“我们找了好几个翻译,都说是按照说明书操作的,可染出来的布,颜色就是不对!明明是要鲜亮的‘中国红’,出来全成了‘猪肝红’!”   陈薇拿起说明书,快速翻阅起来。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在外人眼里,简直就像是在乱翻书。   “这……这是在看书还是在扇风啊?”有人小声嘀咕。   顾宴清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他太熟悉陈薇这种状态了,这是进入“战斗模式”的前兆。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赵刚急得在原地转圈圈,鞋底都要把水泥地磨出火星子了,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突然,陈薇的手指停在了说明书附录页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备注,如果不拿着放大镜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印刷污渍。   “找到了。”陈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却如同惊雷。   “找到了?啥找到了?哪坏了?”赵刚一个箭步冲上来,差点没刹住车撞在陈薇身上。   陈薇指着那行小字,似笑非笑地看着技术科长:“你们之前的翻译,是不是觉得这行字太小,就不重要了?”   技术科长一脸茫然,凑过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这……这一行像蚊子腿似的字,写的是啥啊?”   “这上面写着:‘本设备对水质pH值极度敏感。若使用硬度较高的地下水或偏碱性水源,必须在染液中添加特定比例的酸性调节剂,否则红色系染料将发生氧化反应,导致色泽暗沉。’”   陈薇一口气翻译完,然后转头问赵刚:“赵厂长,咱们厂用的水,是哪来的?”   “海河水啊!经过沉淀池处理的。”赵刚脱口而出。   “这就对了。”陈薇打了个响指,“天津地处九河下梢,水质本就偏碱性,再加上最近降雨少,水里的矿物质含量更高。你们直接用这水去兑染料,简直就是给这娇贵的瑞士公主喂了一碗‘毒药’,它能给你吐出好脸色才怪。”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就因为……水?就因为这一行比芝麻还小的字?   “那……那咋办?”技术科长结结巴巴地问,“这调节剂,咱们这儿也没有啊!”   “谁说没有?”陈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神情,简直像个正在调配魔法药水的女巫,“去食堂,给我搬两坛子陈醋来!要那种最酸的山西老陈醋!”   “哈?!”   众人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几百万外汇买回来的洋机器,要喝山西老陈醋?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剧情?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赵刚虽然也不懂,但他信奉一点——死马当活马医!   十分钟后,两个食堂大师傅气喘吁吁地搬来了两坛老陈醋。   陈薇拿起量杯,根据她在脑海中迅速计算出的化学公式,通过极其精准的手法,将黑褐色的醋液缓缓倒入染料槽。   “这……这能行吗?”技术科长看着那一槽子散发着酸味的染料,心都在滴血。   “开机。”陈薇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指挥倒车。   技术员颤颤巍巍地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刚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玉皇大帝还是马克思。   一分钟。两分钟。   终于,出布口缓缓吐出了一截布料。   那一瞬间,整个车间仿佛都被点亮了。   那不是暗沉沉的猪肝色,而是一抹正得不能再正、亮得有些刺眼的——中国红!   那红色如瀑布般流淌而出,鲜艳欲滴,光彩照人,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光泽。   “红了!红了!真的是红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车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的女工激动得抱在一起跳了起来,技术科长更是老泪纵横,捧着那块布像捧着亲儿子一样亲个没完。   赵刚呆呆地看着那红布,突然猛地转身,一把握住陈薇的手,那力道大得差点把陈薇的手骨捏碎。   “陈薇同志!你……你就是我们厂的大恩人啊!你是活菩萨!你是女诸葛!”赵刚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张粗糙的大黑脸上竟然真的挂着两行热泪,“我……我代表全厂两千三百名职工,谢谢你!谢谢你祖宗八代……不对,谢谢你全家!”   陈薇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把手抽回来:“赵厂长,轻点轻点,手要断了。这不算什么,就是一点初中化学常识。”   “初中化学?”旁边的技术科长听了想撞墙。谁家初中化学教怎么用老陈醋修瑞士机器啊!   顾宴清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走过来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行了老赵,别煽情了。问题解决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兑现!必须兑现!”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豪气冲天,“除了之前说好的劳务费,翻倍!必须翻倍!还有,走,陈薇同志,跟我去个好地方!”   “去哪?”陈薇揉着手腕问。   “特供库房!”赵刚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那里面可是有好东西,平时连我都不舍得进去看一眼。”   听到“特供”两个字,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名资深的“资产收藏家”,她对这两个字有着天然的敏锐度。   穿过层层关卡,赵刚领着陈薇和顾宴清来到了厂区最深处的一间不起眼的小仓库。   门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道飘了出来。   仓库不大,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布料。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单独存放的一个木箱子。   赵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仿佛在揭开什么稀世珍宝。   “陈薇同志,这可是咱们厂压箱底的宝贝。”   他伸手进去,捧出一匹布料。   那一瞬间,陈薇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那是真丝素绉缎。   而且是顶级的、专供出口创汇的、在这个年代有钱都买不到的极品真丝!   那面料如同流动的水银,在微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淡雅的香槟色,上面隐隐约约有着暗纹提花,手感滑糯得像是婴儿的肌肤。   “这是原本打算送去广交会参展的样布,一共就这么五匹。”赵刚一脸肉疼,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本来是打算留着当传家宝的,但今天要是没有你,咱们厂这关就过不去了。宝剑赠英雄,这好布料,就得配懂它的人!”   他大手一挥:“这五匹,全归你了!”   陈薇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这哪里是布料?这分明是行走的黄金!   在后世,这种级别的重磅真丝,一米就要好几千,而且这种老工艺早就失传了,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赵厂长,这……这太贵重了吧?”陈薇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摸上了那匹布,眼神里写满了“谁敢抢我就跟谁拼命”。   “贵重个屁!跟咱们厂的命比起来,这就是几块破布!”赵刚豪爽地摆手,“拿走拿走!别跟我客气,客气就是看不起我老赵!”   顾宴清在旁边看着陈薇那副“见钱眼开”的小财迷模样,忍不住低声调侃:“陈薇同志,注意点口水,都快滴到布上了。”   陈薇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回敬道:“顾处长,你不懂。这叫艺术品的召唤。这布料要是做成衣服,那绝对是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了。   香槟色的真丝,做成什么好呢?   这个年代虽然保守,但并不代表不能追求美。   可以做一件改良版的新中式连衣裙,收腰设计,配上珍珠扣,既端庄又不失风情。或者做一件法式复古衬衫,领口系个飘带,下身配一条高腰阔腿裤,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绝对能在这个灰蓝黑的时代里,炸出一条街的回头率。   “行了,装车!”赵刚一声令下,几个工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把五匹布搬上了吉普车。   回程的路上,陈薇坐在后座,身边堆着那五匹真丝面料,整个人都被幸福感包围了。她时不时伸手摸摸那光滑的布料,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机器修好时还要灿烂。   “我说陈薇同志,你这一趟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啊。”顾宴清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守财奴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又是巨额劳务费,又是特供面料。你这身家,怕是快赶上我这个处长了。”   “顾处长这话说的,我是凭本事吃饭,劳动致富,光荣得很。”陈薇心情大好,也不介意他的调侃,“再说了,这些布料在我手里才能变成艺术品,要是留在仓库里喂虫子,那才是暴殄天物。”   “艺术品?”顾宴清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做成什么?要是做成那种……嗯,不太符合艰苦朴素作风的衣服,我可得批评你。”   “放心吧顾大处长。”陈薇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保证,设计出来的衣服,绝对是‘又红又专’,既能体现咱们劳动人民的精神面貌,又能……稍微那么一点点,惊艳众生。”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等到时候我穿着这身“战袍”出现在外贸局的舞会上,你就等着把眼珠子瞪出来吧。   车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天津卫的街道上,给这座老工业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陈薇靠在椅背上,随着吉普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张张精美的设计图稿。   这不仅是几件衣服,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用美作为武器,即将打响的一场新的战役。   而顾宴清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嘴角含笑、自信飞扬的姑娘,心里那种奇怪的悸动,似乎又强烈了几分。   这丫头,还真是个宝藏啊。   就在这时,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陈薇的脑袋差点撞到前面的椅背上。   “怎么了?”顾宴清警觉地问。   “前面……前面好像有人拦车。”司机有些紧张地指着前方。   陈薇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看去。   只见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旧军大衣、背着个破布包的身影正站在路中间,手里还挥舞着什么东西。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眼熟。   陈薇眯起眼睛,待看清那人的脸时,眉头微微一皱。   这不是那个之前在书店门口鬼鬼祟祟,后来被保卫科赶走的那个“二道贩子”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那架势,似乎是冲着这辆车来的。   “有点意思。”陈薇轻声嘟囔了一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身边的真丝面料。   这年头,好东西太烫手,看来这五匹“特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带回家的。   不过,想从她陈薇嘴里抢食?   做梦! 第61章 真丝素绉缎与胡同里的“特供”传说   司机小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脚下的刹车踩得那叫一个坚决,吉普车发出“嘎吱”一声惨叫,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陈薇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路灯下的身影。   那二道贩子显然也没料到这车能停得这么猛,被大灯一晃,原本想拦车推销点“紧俏货”的勇气瞬间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泄了。他眯缝着眼,待看清车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小红旗标志时,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在这个年头,能坐红旗轿车的,那都不是普通人,那是行走的文件头,是活着的红头章!   只见那二道贩子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揣,脑袋一缩,呲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胡同,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连个背影都没给陈薇留下。   “噗……”陈薇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有那么吓人吗?”   顾宴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底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他怕的不是你,是这辆车代表的‘正气’。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邪不压正?”   “行了,顾大干部,别贫了。”陈薇心情大好,拍了拍身边的真丝面料,“赶紧走吧,再晚回去,我妈该拿着擀面杖在胡同口迎宾了。”   红旗轿车再次启动,像一条黑色的游龙,滑入了夜色深沉的京市街道。   二十分钟后,大杂院门口。   这辆锃光瓦亮的红旗轿车往破旧的胡同口一停,那视觉冲击力,简直就像是外星飞船降落在了菜市场。   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吃完饭、倒脏水、溜达消食的黄金时段。   孙桂英端着一盆洗脚水,正准备往公用下水道里泼,眼角余光就被那刺眼的车灯晃了一下。她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胡同里开大灯,待看清那车标,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差点没把自己噎个半死。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穿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顾宴清。他绕过车头,绅士地拉开后座车门,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迈了出来。   陈薇下了车,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听见一声阴阳怪气的吆喝。   “呦,这不是老陈家的薇薇嘛!这又是哪位领导视察工作来了?排场够大的啊,连红旗车都坐上了。”   孙桂英把手里的搪瓷盆往腰间一卡,那姿势,标准的“胡同战斗机”起飞预备式。   陈薇眼皮都没抬,转身指挥司机小王卸货。   当小王打开后备箱,把那五匹用油纸精心包裹、上面还印着显眼的“天津纺织厂特供”、“出口转内销”红字样的真丝素绉缎搬下来时,整个胡同口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秒。   路灯昏黄,但那几个红字却像是自带荧光特效,直直地扎进了孙桂英的眼珠子里。   真丝!还是特供的!   这年头,买尺的确良都要布票,这老陈家一弄就是五匹真丝?这得多少钱?得多少路子?   孙桂英心里的酸水瞬间泛滥成灾,那一盆洗脚水差点没端稳泼自己脚上。她眼珠子一转,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哎呦喂!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可是资本主义的大享乐啊!咱们老百姓还在穿打补丁的衣裳,有人就开始穿真丝绸缎了!这要是让街道办知道了,不得好好查查这作风问题?”   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准备回屋睡觉的邻居全给喊出来了。   “孙桂英,你那嘴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吧?怎么这么臭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李淑兰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像一阵旋风似的从院里冲了出来。护犊子这事儿,她是专业的。   李淑兰冲到车前,先把陈薇往身后一挡,双手叉腰,对着孙桂英就是一顿输出:“怎么着?眼红了?眼红你也让你家那口子去给你弄啊!整天盯着别人家锅里的肉,也不怕把自个儿馋死!我们家薇薇这是凭本事挣来的,不像某些人,除了嚼舌根子,连个屁都崩不响!”   “你!李淑兰你骂谁呢!”孙桂英气得脸上的褶子都抖开了,“我这是为了大院的风气着想!这五匹布,那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吗?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顾宴清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他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掏一张百万支票。   “这位大婶,”顾宴清的语气温和极了,甚至还带着点对于无知者的怜悯,“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污蔑国家技术攻坚人员,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孙桂英被他这气场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吓唬谁呢?什么攻坚人员?”   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信纸,特意往路灯下凑了凑,好让周围伸长脖子的邻居们看个清楚。   “这是天津纺织厂联合外贸局,特意颁发给陈薇同志的‘技术攻坚感谢信’。”顾宴清的声音清朗,传遍了半条胡同,“陈薇同志利用业余时间,协助翻译了关键的德语印染设备资料,为国家挽回了巨额损失,解决了重大技术难题。这五匹布,是组织上为了表彰她的特殊贡献,特批奖励的‘荣誉物资’。”   说到这,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脸色煞白的孙桂英:“怎么,在您眼里,组织上的奖励,也是资本主义享乐?也是歪门邪道?看来我有必要跟你们街道办的王主任好好聊聊您的思想觉悟问题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孙桂英刚才扣的那个还要大两号,直接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邻居们一看那鲜红的大公章,眼神立马变了。   “哎呦,薇薇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啊!”“就是,连外贸局都给发感谢信,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孙桂英你也是,整天没事找事,人家薇薇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能干那种事吗?”   舆论的风向转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孙桂英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洗脚水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了自家屋里,把门摔得震天响。   陈薇看着这一幕,心里给顾宴清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男人,平时看着温润如玉,切开来里面绝对是黑的。不过,黑得深得她心。   “各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妈。”陈薇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从车后座提溜出两大包东西,“这次去天津出差,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几包是天津卫最有名的桂发祥十八街麻花,特意带回来给大家尝尝鲜,甜甜嘴。”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索地拆开油纸包。那一根根金黄酥脆、夹着冰糖桂花馅的大麻花,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瞬间压过了胡同里的煤烟味。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薇薇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这麻花看着就香,还得是天津的正宗!”   刚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接过麻花,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这就是陈薇的处世哲学:打一巴掌,必须得给个甜枣。   光有顾宴清的威慑力不行,那是把人往远了推;还得有这点小恩小惠,把人往近了拉。这一推一拉之间,她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稳了。   李淑兰看着女儿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子骄傲劲儿,比自己捡了钱还高兴。她指挥着老陈把那五匹布搬进屋,还不忘冲着孙桂英紧闭的房门大声喊了一句:“哎呀,这真丝太滑了,搬着都费劲!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屋内隐约传来一声东西摔碎的脆响。   李淑兰乐得差点笑出鹅叫。   送走了邻居,顾宴清也没多留,毕竟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影响不好。他礼貌地跟李淑兰告别,临走前深深看了陈薇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内容太丰富,看得陈薇心跳漏了半拍。   “早点休息,我的……大功臣。”他低声说完,转身上车。   红旗车缓缓驶离,留下一地羡慕的目光和空气中淡淡的尾气味。   回到屋里,陈家灯火通明。   那五匹真丝素绉缎被并排放在八仙桌上,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种面料,有个学名,叫“软黄金”。   李淑兰洗了三遍手,又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凉滑的布料。   “啧啧啧,这手感,跟摸婴儿屁股似的。”李淑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薇薇啊,这得多少钱啊?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这要是给你做身裙子,穿出去还不把那孙桂英给气得脑溢血?”   陈薇正喝着水,差点喷出来:“妈,您这比喻能不能文雅点?”   “文雅顶个屁用!解气才是真的!”李淑兰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匹象牙白的料子,“这块给你做衬衫,这块藏青的给你爸做件睡衣……哎呀不行,给你爸穿那是糟蹋东西,还是给你留着当嫁妆吧。”   坐在角落里抽烟斗的陈父委屈地撇了撇嘴,但在老婆大人的淫威下,愣是没敢吭声。   陈薇走上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丝滑的缎面。   她的脑海里,早就不是什么衬衫睡衣了。   这五匹布,是她的战袍,也是她的敲门砖。   在这个色彩单调、款式保守的年代,人们对于美的渴望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火山。而她,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布料,更是点燃这座火山的火种。   “妈,这布先别急着做。”陈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有大用。”   “啥大用?还能比给你做嫁妆重要?”李淑兰一脸不解。   陈薇神秘一笑,拿起剪刀,在那匹最艳丽的酒红色真丝上比划了一下:“妈,您听说过‘广告效应’吗?”   李淑兰茫然地摇摇头。   “过几天您就知道了。”陈薇放下剪刀,转头看向窗外。   夜深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叫,衬得这夜色更加深沉。   陈薇知道,今晚过后,关于“特供真丝”和“红旗轿车”的传说,将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街道,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要让陈薇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书店的小翻译,更要成为这个时代,时尚与品味的代名词。   “孙桂英……”陈薇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还得谢谢你这大喇叭,帮我省了不少宣传费呢。”   此时,隔壁屋里。   孙桂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她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红彤彤的公章和那滑溜溜的真丝。   “凭什么啊……凭什么好事都让她老陈家占了……”她嘟囔着,一脚把身边的丈夫踹醒,“睡睡睡!就知道睡!人家都坐红旗车吃特供了,你还在梦里吃屁呢!”   丈夫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吃屁也比吃你的醋强……”   “你说什么?!”   这一夜,注定有人欢喜,有人愁得睡不着觉。   而陈薇,已经在梦里,穿着那件尚未裁剪的真丝长裙,站在了时代的聚光灯下,裙角飞扬,那是属于她的,流金岁月。 第62章 隐世的“红帮裁缝”与惊艳的设计手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棱纸,斑驳地洒在陈薇那张老旧的三斗桌上。   外头的胡同里早已炸开了锅,孙桂英那破锣嗓子虽然没直接响在耳边,但陈薇闭着眼都能猜到,这位“广播站站长”肯定正添油加醋地跟早起倒尿盆的大妈们描述昨晚那辆红旗车有多威风,顺便再酸溜溜地踩上一脚,说那肯定是公家的车坏了路过借个地儿停停。   陈薇伸了个懒腰,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这也是一种本事,能让讨厌你的人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还得帮你免费做宣传。   她没急着出门上班,今天是周日,正是干大事的好日子。   陈薇小心翼翼地从柜子深处捧出那匹真丝素绉缎。这料子,滑得像抓不住的水,光泽度好得能照出人影。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涤卡和粗布工装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降维打击。   “宝贝啊,委屈你在柜子里憋了一宿。”陈薇轻轻抚摸着面料,嘴里念念有词,“今天就带你去见见世面,给你找个好婆家……不对,找个好刀工。”   这料子太娇贵,交给胡同口那个只会车鞋垫、把裤脚缝得像蜈蚣爬的王大妈,那简直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陈薇脑海里早就锁定了一个人。   那是上一世她偶然听一位收藏界大佬提起的传奇人物——叶知秋。   这名字听着像个文弱书生,实则是个拿剪刀比拿笔还稳的狠角色。据说解放前在上海滩,那是专门给百乐门的头牌和公馆里的太太小姐们做旗袍的“红帮裁缝”。后来时局变了,这位爷也就隐姓埋名,窝在北京前门附近的一条深巷子里,靠着给街坊四邻缝补旧衣裳、换拉链度日。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高手在民间。   陈薇从床底下的“百宝箱”里掏出两瓶还没开封的茅台酒——这是之前帮外贸局搞定那批德国设备说明书时,顾宴清特意送来的“润喉费”。在这个买肉都要票的年代,这两瓶酒简直就是硬通货里的核武器。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网兜,把酒往里一装,上面盖了张旧报纸,又把那匹真丝料子用一块蓝布包袱皮裹得严严实实,往自行车把上一挂,脚下一蹬,溜了。   前门大栅栏附近,热闹得像锅煮沸的粥。   陈薇推着车,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名叫“取灯胡同”的窄巷子。这里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球燃烧后的焦味和老槐树的清香。   走到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破屋映入眼帘。门口挂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子,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修补衣服,换拉链,立等可取”。   如果不仔细看,谁能想到这破屋里藏着一位当年的上海滩“剪刀手爱德华”?   陈薇停好车,提着网兜,抱着布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棉絮尘埃。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低头在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前忙活。那缝纫机被磨得锃亮,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声响,听着倒像是在演奏什么打击乐。   “大爷,忙着呢?”陈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叶知秋头都没抬,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补裤裆五毛,换拉链一块,自带拉链八毛。不讲价,不赊账。”   嚯,这脾气,够硬。   陈薇也不恼,把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往旁边那张堆满布头的桌子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   叶知秋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颤了一下。那是玻璃瓶撞击桌面的声音,而且听这动静,分量不轻,瓶壁厚实。作为在这个行当混了一辈子的老江湖,他对声音的敏感度不亚于对布料的手感。   他终于停下了脚下的踏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斜眼瞄了过来。   当那两个红白相间的瓶子映入眼帘时,老头的眼珠子差点没从镜框上面蹦出来。   茅台。还是正宗的飞天茅台。   在这个年代,拿着两瓶茅台来补裤裆?这丫头怕不是脑子让门挤了,就是家里有矿。   “姑娘,”叶知秋摘下眼镜,语气虽然还是端着,但明显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这是……打算把这缝纫机买下来?”   “叶师傅说笑了。”陈薇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缝纫机我有,但我缺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叶知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薇一番。这姑娘虽然穿着普通的工作服,但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好听话谁都会说。”叶知秋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剪刀,假装不在意地剪断一根线头,“我这儿就是个修修补补的小铺子,神仙的手没有,只有满手的茧子。您要是想做什么大衣裳,出门左转去百货大楼,那儿有成衣。”   陈薇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怀里的蓝布包袱。   随着布包一层层打开,那一抹流光溢彩的珠光白如同月光般倾泻而出。昏暗的小屋仿佛瞬间被点亮了。   叶知秋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像个见到了初恋情人的老男孩,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桌前,那双刚才还显得有些迟钝的手,此刻却颤巍巍地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这是……真丝素绉缎?”叶知秋的声音都在哆嗦,他凑近了闻了闻,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这味道……是桑蚕丝独有的腥香气。多少年了……得有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正的东西了。”   他终于伸出手,指腹轻轻滑过面料表面,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老头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发红,“这经纬度,这光泽,这是特供级别的吧?这要是剪坏了一刀,那就是造孽啊!”   陈薇看着老头这副痴迷的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把火是点着了。   对于一个顶级的匠人来说,极品的材料比黄金还要珍贵。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一种对美的原始渴望。   “叶师傅,”陈薇适时地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料子是好料子,但这设计,还得您来把把关。”   叶知秋接过图纸,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但下一秒,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紧接着又舒展开,最后竟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他指着图纸上的线条,抬头看向陈薇,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是旗袍?但这剪裁……这是西式的立体剪裁法?”   陈薇画的,是一件改良版的中式礼服。   她大胆地去掉了传统旗袍那繁琐且容易显得老气的盘扣,取而代之的是后背的隐形拉链设计。领口保留了经典的小立领,但高度降低了两分,露出了更多颈部线条,显得更加修长优雅。   最绝的是腰部的省道设计,完全打破了传统平面剪裁的局限,利用西式的收腰手法,将女性的S型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又不失东方的含蓄韵味。   “丫头,”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看陈薇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图是你画的?”   “瞎琢磨的。”陈薇谦虚地笑了笑,“我觉得现在的衣服都太宽大了,把人的精气神都遮没了。衣服嘛,毕竟是为人服务的。”   “好一个为人服务!”叶知秋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了桌上一层浮灰,“现在的那些裁缝,一个个都把老祖宗的东西忘光了,只会做那些直筒筒的布袋子!这种把西式剪裁融进旗袍里的想法,当年我在上海滩的时候也琢磨过,没想到今天让你个小丫头片子给画出来了!”   老头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刚才的高冷人设。他拉过一把破椅子,示意陈薇坐下,然后指着图纸上的裙摆处说道:“不过丫头,你这裙摆要是这么直上直下,走路虽然方便,但少了点‘步步生莲’的味道。我看这儿……”   他随手拿起一块划粉,在图纸上刷刷几笔,将裙摆稍微收了一点鱼尾的弧度:“这样,走起路来,裙角才能飞起来,那才叫风情!”   陈薇眼睛一亮:“姜还是老的辣!叶师傅这一改,这裙子立马就活了!”   “那是!”叶知秋得意地翘起胡子,“还有这领口,不能用普通的滚边。这料子太素,得用双色滚边压一压,还得是极细的那种‘香瓜子’滚边,宽了就俗了。”   一老一少,就在这间破旧昏暗的小屋里,就着两瓶茅台酒的香气(虽然还没开封),对着一张图纸和一匹布料,聊得热火朝天。   从省道的位置到拉链的隐形处理,从滚边的配色到内衬的选择,叶知秋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哪里是在做一件衣服,这分明是在完成一件被时代压抑已久的艺术品。   聊到兴起处,叶知秋突然叹了口气,抚摸着那匹真丝,感慨道:“这二十年来,我这双手尽摸些粗布麻衣了,手指头都快磨粗了。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碰上这么个好活儿。”   他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陈薇:“丫头,这活儿我接了。工钱我不收你的,这两瓶酒归我,但这剩下的布头……得留给我做个念想。”   陈薇心里一暖,这位老匠人,图的哪里是酒,分明是那份对美的执念。   “叶师傅,酒是孝敬您的,工钱该多少是多少。”陈薇正色道,“这是手艺人的尊严,不能坏了规矩。至于布头,您尽管留着。”   叶知秋摆摆手,一脸傲娇:“谈钱俗气!我叶知秋做衣服,看的是缘分。这衣服要是做出来没人懂,给金山银山我也不伺候;要是碰上懂行的,倒贴我也乐意!”   说完,他拿起软尺,围着陈薇转了两圈,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用看刻度,手指一捏就知道尺寸。   “腰围一尺九,胸围……嗯,这版型得给你留半寸的余量,毕竟还得呼吸不是?”叶知秋开了个极其专业的玩笑,“这隐形拉链是个麻烦事,市面上那些大铁齿肯定不行。还好我箱子底还压着几条当年从英格兰带回来的尼龙细齿拉链,虽然有点年头了,但质量没得说,正好配这料子。”   陈薇心中暗喜,这真是捡到宝了!连这种稀缺辅料都有存货,这就是底蕴啊!   “三天。”叶知秋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三天后的这个时候,你来取衣服。要是有一针走歪了,我把这招牌砸了给你当柴烧!”   陈薇站起身,郑重地给叶知秋鞠了一躬:“那就拜托叶师傅了。这件衣服对我来说,很重要。”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叶知秋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人,“我要开始裁料子了,这时候谁说话我都烦。”   陈薇笑着退出了小屋,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巷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缝,看到那位老人正虔诚地铺开布料,拿起剪刀,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握紧了手中的剑。   三天后。   这件衣服,将是她陈薇在这个时代打出的第一张王炸名片。   她推起自行车,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无比愉悦地走出了胡同。   刚出巷口,就迎面撞上了正骑车路过的周伯安。   周伯安今天穿得格外精神,白衬衫烫得笔挺,看见陈薇,他眼睛一亮,连忙捏了捏车闸,一条大长腿支在地上,拦住了去路。   “小陈同志!这么巧?”周伯安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大周末的也不休息?这是去哪儿微服私访了?”   陈薇心情好,也乐得跟他贫两句:“周经理这话说得,我这是去体察民情,顺便促进一下手工业发展。”   “哟,觉悟够高的啊。”周伯安打趣道,随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对了,跟你说个正事儿。外贸局那边那个舞会,请柬下来了。咱们书店就两个名额,我和你。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薇身上那件普通的工装上扫了一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到时候怎么了?”陈薇挑了挑眉。   “咳,那个……”周伯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种场合,那是咱们对外展示形象的窗口,也就是所谓的‘门面’。我是想说,你要是没合适的衣服,我可以找我在话剧团的朋友借一套……虽然可能有点夸张,但也比……”   他没敢说“比这身工装强”,生怕伤了这位姑奶奶的自尊心。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周伯安,虽然有时候嘴欠,但心眼儿还是实诚的。   “借衣服就不必了。”陈薇跨上自行车,回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周经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到时候,我保证不给咱们新华书店丢人,指不定还能给您长长脸呢。”   说完,她一蹬踏板,自行车轻快地滑了出去,只留给周伯安一个潇洒的背影。   周伯安愣在原地,看着陈薇远去的方向,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神神秘秘的……不过,怎么感觉要有好戏看了呢?”   风吹过胡同口的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期待着三天后那场惊艳的亮相。 第63章 北京饭店的灯光与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三天后的傍晚,北京饭店。   这座矗立在长安街上的庞然大物,在七十年代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感叹号,硬生生地在灰蓝色的城市色调中砸出了一片名为“特权”的领地。   今晚的北京饭店,灯火通明得简直有些“铺张浪费”。外贸局为了庆祝天津项目的圆满落地,在这里摆下了庆功宴。这规格,用周伯安的话说,那就是“把牛皮吹破了天也够不着的高度”。   宴会厅门口,顾宴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挺拔得像是一株刚经过霜雪洗礼的青松。他虽然面上挂着标志性的温润微笑,但这会儿心里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那位陈薇同志,该不会真骑着她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穿着那身能把人裹成粽子的新华书店工装就杀过来了吧?虽说他不介意,但今晚这场合,那是真的“神仙打架”,要是穿得太朴素,怕是要被那一屋子眼高于顶的家伙把眼珠子都翻到天灵盖上去。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门口迎一迎,旋转门外忽然停下了一辆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黑色老上海轿车。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细跟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截被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线条优美的小腿。   顾宴清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陈薇从车里钻了出来。她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是一圈蓬松柔软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白皙。她随手关上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不是来参加什么严肃的外事酒会,而是回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顾宴清快步迎了上去,刚想开口问一句“冷不冷”,陈薇却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狡黠,像是刚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   “顾处长,久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有着暖气的大堂。   下一秒,她解开了大衣的扣子。   顾宴清觉得自己的呼吸大概停滞了那么两三秒,甚至可能出现了短暂的心律失常。   大衣滑落,挂在她的臂弯里,露出了里面的乾坤。   那是一件酒红色的旗袍。   但又不是那种老式的、规规矩矩的旗袍。叶知秋那个“老古董”这次简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这料子是顶级的重磅真丝素绉缎,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着如同红酒般醇厚且流动的光泽。领口没做传统的元宝领,而是改成了略微低开的小V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端庄中透着一股子要命的妩媚。   最绝的是腰身的剪裁,收得极紧,将陈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而后裙摆微微散开,随着她的走动,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步步生香。   这哪里是衣服,这简直就是成精的妖孽!   顾宴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原本的温润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艳,以及一股子想立刻把大衣给她裹回去、打包带走的强烈冲动。   “怎么样?”陈薇微微侧头,嘴角噙着笑,“没给咱们外贸局丢人吧?”   顾宴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陈薇同志,你这是不仅不丢人,你是打算让今晚在场的所有男同志都犯错误啊。”   陈薇扑哧一笑,眼波流转:“顾处长思想觉悟这么高,肯定能经受住考验。”   “我现在的考验严峻得很。”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侍应生,然后微微弯起臂弯,“走吧,我的女王陛下,咱们去炸场子。”   陈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走到宴会厅门口的那一刻,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大厅,突然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真的是静止了。   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   正在举杯高谈阔论的王局长,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旁边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翻译科女干事,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外星人降临;至于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更是直接停止了咀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蓝灰黑、连穿件花衬衫都要被多看两眼的年代,陈薇这一身,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视觉冲击。   她不仅美,而且美得张扬,美得有侵略性,却又因为那高贵的酒红色和真丝的质感,显得无比高级,让人连一丝一毫轻浮的念头都不敢有。   “上帝啊……”那个叫汉斯的德国代表最先回过神来,用德语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这是东方的公主?”   陈薇挽着顾宴清,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过红地毯。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诚惶诚恐,也不显得傲慢无礼,那种气定神闲的架势,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种名利场。   顾宴清感受着周围投射过来的无数道目光——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探究的,当然,更多的是那种让他非常不爽的痴迷。   他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手臂微微收紧,将陈薇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一种极其绅士但又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向全场宣告:看可以,别想太多,这块宝玉是有主的。   “王局长。”陈薇走到主桌前,微微颔首,声音清脆悦耳。   王局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眨了眨眼,险些把杯子里的酒洒出来:“哎哟,小陈啊!这……这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刚才我还以为是哪个电影厂的大明星走错片场了呢!”   周围响起了一片善意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声。   “王局长过奖了。”陈薇谦虚地笑了笑,“今天是咱们局里的大喜日子,我这也是为了不给咱们外贸口丢脸,特意打扮了一下。”   “好!好一个不丢脸!”王局长红光满面,转头对着旁边的汉斯介绍道,“汉斯先生,这就是那位解决了咱们技术难题的翻译专家,陈薇同志。”   汉斯此刻已经完全被迷住了,他快步上前,甚至有些急切地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陈小姐,您……太美丽了!就像……就像……”   他卡壳了,显然中文词汇量不足以支撑他的赞美。   陈薇微微一笑,无缝切换成了流利的德语,发音标准得像是刚从柏林播音室里走出来:“汉斯先生,您想说的是不是‘像莱茵河畔盛开的玫瑰’?虽然这个比喻有些老套,但我依然感到荣幸。”   汉斯愣住了。   全场懂德语的人都愣住了。   这发音,这腔调,这随手拈来的幽默感,简直绝了!   汉斯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换回德语,语速飞快地说道:“哦!上帝!您的德语简直比我的秘书还要标准!而且您怎么知道我家乡在莱茵河畔?陈小姐,您不仅美丽,还充满了智慧!”   “这没什么。”陈薇淡定地应对,眼角余光扫过旁边几个目瞪口呆的美国客商,随即转头,用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说道,“史密斯先生,听说您对中国的丝绸很感兴趣?正好,我身上这件就是采用中国最传统的桑蚕丝织造工艺,结合了现代改良剪裁。您觉得,这种‘软黄金’如果推向欧美市场,会不会引起轰动?”   那个叫史密斯的美国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漂亮的“花瓶”,没想到是个精通多国语言、还懂商业营销的“核弹头”!   “Oh my god!” 史密斯惊呼,“这简直是完美的活广告!陈小姐,如果这件衣服是样品,我现在就想下订单!”   一时间,陈薇成了全场的绝对核心。   她站在人群中央,左边德语,右边英语,偶尔还夹杂几句法语,应对自如,谈笑风生。她不再是那个新华书店的小职员,此刻的她,就像是一颗蒙尘已久的珍珠,终于被擦去了灰尘,在灯光下绽放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些原本因为她年轻漂亮而心存轻视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都在心里疯狂打草稿,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这位“大神”套近乎;那些原本觉得她是靠关系上位的女干事们,此刻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哪里是靠关系?这分明是靠实力碾压啊!   顾宴清一直站在陈薇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光。每当有侍者端着酒盘过来,或者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想借着敬酒的名义灌陈薇酒时,他就会恰到好处地伸出手,挡下酒杯。   “王科长,陈薇同志明天还要整理会议纪要,这杯酒,我替她喝了。”顾宴清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   王科长被那眼神一扫,背脊一凉,赶紧赔笑:“是是是,顾处长体恤下属,应该的,应该的。”   “体恤下属?”旁边的汉斯听了翻译的话,哈哈大笑,用一种“大家都懂”的眼神看着顾宴清,“顾,在中国,上司对下属都这么……无微不至吗?”   顾宴清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透过殷红的酒液看着陈薇那张明艳动人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汉斯先生,这不仅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更是……护花使者的职责。”   陈薇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陈薇的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和感激,而顾宴清的眼里,则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纵容。   这种无声的交流,比任何言语都要暧昧,都要更有杀伤力。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看不出来啊?   这哪里是什么上下级?这分明就是一对金童玉女!顾宴清那架势,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条子写着“陈薇专属,闲人免进”了。   酒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达到了高潮。   水晶灯的光芒洒在陈薇那件酒红色的旗袍上,流光溢彩。她刚刚结束了与一位外商关于纺织设备引进的深度探讨,对方对她的专业见解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场表示要追加投资。   陈薇觉得有些口渴,刚想去拿杯水,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就递到了手边。   她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去,正是顾宴清。   “别喝凉的,润润嗓子。”顾宴清低声说道,“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累了吧?”   “还行,就是腮帮子笑得有点酸。”陈薇接过水,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怎么样,顾处长,这一晚上的‘门面’撑得还合格吗?”   顾宴清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超额完成任务。不过……”   “不过什么?”   顾宴清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下次这种衣服,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今晚那些男人的眼神,让我很想把外贸局的灯全给砸了。”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比身上的旗袍还要娇艳几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霸道。”   顾宴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醇厚得像是一坛陈年老酒。   这一晚,对于外贸局的所有人来说,都是难忘的。   他们记住的不仅仅是天津项目的成功,更记住了那个穿着酒红色旗袍、才华横溢、艳压全场的陈薇。   从今夜起,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学生”。她是外贸局的宝藏,是新华书店的传奇,更是顾宴清心尖上那一抹怎么也抹不去的朱砂痣。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原本打算来看笑话的身影,此刻正灰溜溜地往门口缩。   那是特意混进来的孙桂英。她原本想着陈薇这种乡下丫头肯定会在这种大场面出丑,结果却亲眼目睹了一场“女王登基”的大戏。看着陈薇在灯光下众星捧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孙桂英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长安街上的路灯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而在北京饭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内,灯光璀璨,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记忆里,最鲜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64章 前门大街的“破烂”铺子与万元户的野望   酒会那股子奢靡劲儿还没散去,第二天一大早,陈薇是被枕头底下硬邦邦的触感给硌醒的。   那是钱。   一沓沓的大团结,像刚出炉的烧饼一样,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油墨香。陈薇顶着个鸡窝头从被窝里钻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像个守财奴似的,把昨晚刚到手的尾款和之前的积蓄统统倒在床上。   “一千,两千……五千……”   陈薇盘着腿,手指翻飞,数钱数得两眼放光。要是让外贸局那些把她奉为“高岭之花”的翻译官们看见这一幕,估计得当场把眼镜片跌碎一地。   加上之前倒腾收音机、翻译资料赚的外快,还有顾宴清那个“败家子”硬塞过来的各种补贴,陈薇看着最终那个数字,呼吸都滞了一下。   好家伙,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悄咪咪地混成了传说中的“万元户”!   这年头的万元户是什么概念?那是能在胡同里横着走,连看门的大黄狗都得给你让道的存在。   陈薇美滋滋地在钱堆里打了个滚,然后迅速收敛笑容,像做贼一样把钱分批塞进了几个不起眼的饼干铁盒里。钱是好东西,但在这个财不外露的年代,要是让人知道老陈家出了个万元户,估摸着第二天借钱的亲戚能从大门口排到天安门去。   “存银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陈薇撇撇嘴,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利息才几个钱?这笔钱要是躺在银行里睡大觉,那简直是对穿越者智商的侮辱。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仿佛透视了重重胡同,落在了前门大街那片灰扑扑的地界上。   那里,有一块别人眼里的“烂疮疤”,却是她心里的“聚宝盆”。   ……   上午十点,前门大街的一处偏僻角落。   街道办下属红星小五金厂的王厂长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是一堆生锈的废铁。他身后那座临街的小院子,破败得简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局部战争。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听得人牙酸。   “这破地儿,白送都没人要,还要花钱修,真是倒了血霉了。”王厂长把烟屁股狠狠踩灭,嘴里骂骂咧咧。   街道办最近下了死命令,要整顿市容,这处废弃仓库要么修缮,要么处理掉。可厂里连发工资都紧巴巴的,哪有闲钱修这破烂?   就在这时,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停在了他面前。   车上下来个姑娘,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挽着,漂亮得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王厂长愣了一下,心想这是哪家迷路的大小姐,刚想开口指路,就见那姑娘笑眯眯地凑了上来。   “您是王厂长吧?我是顾宴清顾处长介绍来的,我叫陈薇。”   王厂长一听“顾处长”三个字,原本蹲着的腿像是装了弹簧,蹭地一下就站直了,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哎哟,是陈同志啊!顾处长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是有个朋友想来看看这……这仓库。”   说到“仓库”两个字,王厂长自己都觉得心虚,眼神飘忽地往身后那堆破烂瞟了一眼。   陈薇却像是没看见那满地的荒草和碎砖头,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统共也就百十来平,三间正房,两间倒座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只受惊的老鼠。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陈同志,您看这……”王厂长搓着手,尴尬地解释道,“这房子是旧了点,但……但地基还是结实的!稍微修修,放个杂物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这娇滴滴的姑娘嫌脏转身就走。这可是个烫手山芋,要是能甩出去,那是给厂里立了大功啊!   陈薇站在屋子中央,伸手摸了摸那根虽然斑驳但依然粗壮的房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哪里是破烂?这分明是未来寸土寸金的黄金铺面!   这位置,就在前门大街的拐角处,虽然现在看着偏,但过几年商业街一改造,这里就是人流汇聚的“咽喉”要道。到时候别说卖书、卖咖啡,就是在这儿卖白开水都能发财!   “王厂长,”陈薇转过身,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眉头微蹙,“这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啊。您看这墙,都裂缝了;这顶,还得大修。我要是接手,光是修缮费都得搭进去不少。”   王厂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这买卖要黄。   “是是是,确实是年久失修。”王厂长赶紧赔笑,“不过您要是诚心想要,价格好商量!咱们也是响应街道办号召,处理闲置资产嘛。”   陈薇叹了口气,一副“我是看在顾处长面子上才勉强接手”的样子:“行吧,也就是我这人爱折腾,想弄个地方堆点书。您开个价吧。”   王厂长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头,试探性地报了个价:“三……三千?”   在这个年代,三千块买个这种破院子,绝对是狮子大开口。王厂长也就是漫天要价,等着陈薇落地还钱。   谁知陈薇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连价都没还,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   “成交。不过我有个条件,手续今天必须办完,而且这房子的产权得彻底归我,以后街道办不能再插手。”   王厂长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生怕陈薇反悔似的,一把抓过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办手续!谁反悔谁是孙子!”   他心里狂喜:这姑娘看着精明,原来是个傻大姐啊!这破房子能卖三千?真是遇到了财神爷了!   陈薇看着王厂长那副捡了大便宜的样子,心里也在冷笑:傻?等过个二十年,你这肠子都得悔青了。这可是前门大街的独立产权小院,未来价值那是按“亿”计算的!   三千块换几个亿,这买卖,简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   手续办得飞快,有顾宴清的关系铺路,再加上王厂长急着甩包袱,不到下午,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房产证就落到了陈薇手里。   陈薇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拿着一万块钱还要踏实。   晚上,陈家饭桌上。   陈薇给老爸陈建平倒了杯酒,又给老妈李淑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这才清了清嗓子,抛出了这颗重磅炸弹。   “爸,妈,我今天买了套房。”   “咳咳咳!”陈建平一口酒呛在嗓子眼,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淑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伸手就要去摸陈薇的额头:“闺女,你发烧了?说什么胡话呢?咱家这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买什么房?”   “没发烧。”陈薇笑嘻眯眯地把房产证往桌上一摊,“就在前门大街边上,以后我想在那儿开个书店分店,或者做点别的生意。”   李淑兰狐疑地拿起房产证,左看右看,确定不是假的,这才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哪来的钱?”   “之前外贸局发的奖金,还有平时攒的。”陈薇轻描淡写地说道。   “花了多少?”李淑兰警惕地问,那是作为家庭财务总管的本能反应。   “三千。”   “多少?!”李淑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差点把房顶给掀了,“三千?!你个败家丫头!三千块能买多少斤猪肉?能买多少台缝纫机?你就买了个房?”   “妈,您先别急,那是铺面,能生钱的!”陈薇赶紧安抚。   “生什么钱!走,带我去看看!”李淑兰饭也不吃了,拉起陈薇就要往外走。她倒要看看,什么样的金銮殿值三千块钱!   陈建平也顾不上咳嗽了,赶紧放下酒杯跟了上去。虽然他平时宠女儿,但这三千块可不是小数目,他也得去把把关。   半个小时后。   一家三口站在了那座破败的小院前。   晚风吹过,那扇破木门很配合地发出“吱嘎——”一声长叹,仿佛在嘲笑这愚蠢的一家人。   李淑兰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颤抖着手指着那个塌了一半的屋顶,声音都在哆嗦:“薇薇啊,这就是你说的……铺面?”   陈薇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咳,妈,这叫……潜力股。你看这地段多好,离前门那么近……”   “地段好有个屁用啊!”李淑兰终于爆发了,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呈直线飙升,“这根本就是个破烂堆啊!连叫花子都不乐意住这儿!你看看这墙,风一吹都掉渣!你看看这地,草都长到膝盖了!你竟然花了三千块?我看你是被那个顾处长给灌了迷魂汤了!”   李淑兰气得直跺脚,心疼得直抽抽。三千块啊!那是老陈家多少年的积蓄啊!就换了这么一堆破砖烂瓦?   陈建平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他背着手,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试图找出点优点来安慰老婆孩子。   “那个……淑兰啊,”陈建平指着屋顶那个大窟窿,干巴巴地说道,“其实……这房子通风挺好的。你看,不用开窗户都凉快。”   李淑兰狠狠瞪了他一眼:“陈建平,你是不是也跟着疯了?通风好?那下雨天是不是还能顺便洗个澡啊?”   陈建平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只给了女儿一个“爸尽力了”的眼神。   陈薇看着老妈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感动。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人的眼里,这确实是一笔亏本买卖。   她走过去,挽住李淑兰的胳膊,把头靠在老妈肩膀上,开启了撒娇模式:“妈——您就信我一次嘛。您想啊,现在国家政策越来越好,以后做生意的人肯定越来越多。这前门大街是什么地方?那是北京城的脸面!这房子现在看着破,等咱们把它修好了,那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再说了,”陈薇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道,“您闺女是什么人?那是新华书店的诸葛亮,外贸局的财神爷!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李淑兰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虽然这次看着离谱,但……万一呢?   “哼,你就贫吧!”李淑兰伸出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陈薇的脑门,“我可告诉你,这修房子的钱你自己出,别想从我这儿抠出一分钱来!”   “遵命!太后老佛爷!”陈薇立正敬礼,嬉皮笑脸地说道。   李淑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看着这破院子,眼神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收拾了:“这墙得推了重砌,这地得平整……哎呀,这得多少活儿啊!真是欠了你的!”   嘴上骂着,李淑兰已经开始挽袖子去搬门口的一块碎砖头了。这就是亲妈,嘴上嫌弃得要死,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   陈薇看着父母在昏暗的路灯下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站在满是灰尘的空屋子里,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未来收银机“叮叮当当”的响声,空气中的霉味仿佛变成了现磨咖啡的醇香。   她看到的不是破烂的墙壁,而是明亮的落地窗,精致的书架,还有络绎不绝的顾客。   这里,将是她商业帝国的起点。   “陈薇,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过来帮忙搬砖!”李淑兰的大嗓门打断了她的幻想。   “来啦!”陈薇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冲了过去。   虽然是万元户了,但该搬砖还是得搬砖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顾宴清手里提着两瓶汽水和一包油纸包着的酱牛肉,看着灰头土脸的一家三口,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染上了笑意。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赶上劳动改造?”   陈薇脸上沾了一道灰,像只小花猫,她看着顾宴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顾处长,既然来了,就别光看着了。这可是未来的黄金旺铺,您现在搬一块砖,以后给您办个终身VIP!”   顾宴清低笑一声,脱下外套挂在树杈上,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行,为了这个VIP,我也得卖把力气。”   李淑兰一看顾宴清要动手,赶紧拦着:“哎哟,顾处长,这哪能让您干这种粗活……”   “阿姨,没事,我就当锻炼身体了。”顾宴清温和地说道,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搬起一块大石头就往墙角走。   陈薇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月光洒在破败的小院里,却照亮了这一群充满希望的人。   前门大街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而在这一片废墟之上,一个关于财富与梦想的传奇,正在悄然打下第一根地基。   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星空。   七零年代,真好。只要你敢想,遍地都是黄金。而她,不仅有寻找黄金的眼睛,还有一群陪她一起挖金矿的人。   这三千块的“破烂”,值了! 第65章 广交会的调令与305宿舍的深夜密谋   这三千块的“破烂”,值了!   顾宴清把那块足有磨盘大的青石板稳稳当当地安放在墙角,拍了拍手,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不是在搬砖,而是在签署一份涉及百万外汇的出口合同。他直起腰,那件挂在树杈上的白衬衫依旧挺括,只是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得让人想吹口哨。   “顾处长,您这身手,不去码头扛大包真是外贸部的一大损失。”陈薇递过去一块湿毛巾,语气里三分调侃七分赞赏。   顾宴清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眼神在陈薇那张灰扑扑却神采飞扬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怎么,陈老板这是打算拓展业务,把我也发展成你的下线?那我这出场费,你这小铺子怕是付不起。”   “谈钱多伤感情,”陈薇眨了眨眼,指着那块青石板,“您现在可是我们‘前门一号院’的创始合伙人,享受终身免排队、进门有茶喝的至尊待遇。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荣耀。”   旁边的李淑兰和陈大河听得一愣一愣的。在老两口朴素的价值观里,让堂堂国家干部干体力活,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李淑兰局促地搓着围裙:“薇薇,别没大没小的!顾处长,快,进屋喝口水,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阿姨,不用了。”顾宴清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温润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妥帖,“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这院子底子好,收拾出来肯定是个风水宝地。陈薇眼光毒,您二老就等着享福吧。”   说完,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冲陈薇微微颔首,转身走入了胡同深处的夜色中。那背影,潇洒得不像个干部,倒像个深藏功与名的侠客。   直到那辆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陈大河才一屁股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摸着还有余温的石头,感叹道:“乖乖,这顾处长,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薇薇,你以后在单位可得好好干,别给人家丢脸。”   陈薇看着父亲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好干?那是必须的。不过,她要干的可不仅仅是翻译这点事儿。   ……   京华大学,外语系办公楼。   这几日的校园里,气氛诡异得像是一锅煮沸了却被盖紧盖子的开水。   起因是一张轻飘飘的红头文件,直接从外贸部空降到了系主任的办公桌上。文件内容很简单:借调京华大学外语系陈薇同志,随团参加1978年春季广州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担任德语与英语双语翻译。   消息一出,整个外语系炸了锅。   要知道,广交会是什么地方?那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唯一窗口,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在这个年代,能去一趟广州,那比后世去一趟巴黎时装周还要洋气一百倍。通常这种级别的随团翻译任务,名额都是那是留给系里那些头发花白、资历深厚的老教授的,那是学术地位的象征,是荣誉的勋章。   可这次,名字却落到了一个大一新生的头上。   “凭什么啊?她才进校几天?”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上次外贸局那个德国团,连王教授都卡壳了,是陈薇上去救的场。人家那是实战派!”   “那也不能越过这么多老师吧……”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然而,当事人陈薇此刻正坐在305宿舍的下铺,手里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调令,脸上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反倒是一脸的“果然如此”。   王局长是个讲究人,说是借调,其实就是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南下的机会。   “薇薇,你……你真的要去广州了?”   宿舍里,几个姑娘围成一圈,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闪烁着羡慕、崇拜,还有一丝丝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陈薇把调令随手往枕头下一塞,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塞一张废纸。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温和同学”切换到了“霸道女总裁”模式。   “姐妹们,关门,开会。”   305宿舍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地下党接头现场。   陈薇拉过一张椅子反向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宿舍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正在缝补袜子的女生身上。   “赵红,把手里的活儿停一下。”   赵红,305宿舍里最不起眼的存在。来自西北偏远山区,平时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但做事极有条理,账目算得比计算机还快。陈薇观察她很久了,这姑娘虽然穷,但骨子里有一股坚韧的劲儿,最重要的是——嘴严。   赵红慌乱地放下针线,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陈……陈薇,怎么了?”   陈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又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吓得众人一哆嗦。   “我要去广州半个月。这半个月,咱们的翻译小组不能停摆。”陈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小组的运营权,暂时移交给赵红。”   “我?!”赵红惊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行!我哪会管事啊,我只会死读书……”   “你会。”陈薇打断她,眼神犀利,“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你的笔记是全班最整齐的,上次大家凑钱买饭票,只有你把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记清楚了。赵红,管钱管事,要的不是嗓门大,是心细如发。”   陈薇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这是我连夜写的《翻译小组运营SOP(标准作业程序)手册》。里面涵盖了从接单报价、稿件分配、质量审核到客户售后的所有流程。”   “如果客户嫌贵怎么办?”陈薇问。   众人面面相觑。   陈薇翻开手册第十五页:“看这里——‘哭穷策略’。告诉客户我们是勤工俭学的贫困学生,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废寝忘食,这价格已经是良心出血价了。必要时,可以适当引用两句伟人语录,提升谈话的政治高度。”   宿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也行?   “如果客户催稿催得急怎么办?”   陈薇翻到第二十页:“‘专业压制策略’。告诉客户,慢工出细活,翻译是再创作,不是母猪下崽。当然,语气要委婉,要用最温柔的态度说最强硬的话。”   几个舍友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手册,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敬畏。这哪里是翻译笔记,这简直就是一本《商战厚黑学》啊!   陈薇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赵红:“这里面是二百块钱。”   “二……二百?!”赵红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地上。在这个大家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十几块钱的年代,二百块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是启动资金和备用金。”陈薇神色淡然,仿佛给出的只是两块钱,“除了维持日常开销,我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交给你们。”   她压低了声音,宿舍里的空气更加紧张了。   “赵红,你带着大家,利用课余时间去各大百货商场、信托商店,甚至是黑市……”   “黑市?!”舍友李芳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   “对,去打听。”陈薇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精光,“不要看衣服鞋子,我要你们关注电子产品。收音机、录音机、电子表,甚至是还没上市的计算器。我要知道所有的品牌、价格、进货渠道,以及——谁在买。”   “记住了,我要的不是大概,是精准的数据。比如,索尼的录音机在百货大楼卖多少,在黑市卖多少,差价是多少。把这些都记在这个本子的后半部分。”   陈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去广州,不仅仅是去当翻译的。”她转过身,背对着月光,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银边,“我是去帮咱们探路的。南方的风已经吹起来了,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但能不能捡到,得看我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具煽动性的笑容:“姐妹们,翻译只是我们的第一桶金。未来,我们要做的,是让‘京华305’成为一个品牌,一个传说。你们,想不想跟我一起玩把大的?”   宿舍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赵红颤抖着手,紧紧抓住了那个信封和笔记本。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不再躲闪,而是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野心。   “干!”赵红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我们也干!”其他几个姑娘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睛亮得吓人。   这一夜,305宿舍无人入眠。她们围着那本“运营手册”,仿佛在研读一本武林秘籍。她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平日里温温和和、笑起来人畜无害的陈薇,早已站在了她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正俯瞰着这个即将巨变的时代。   ……   三天后,北京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站台上人潮涌动,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沙丁鱼一样挤来挤去,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汗水味和煮鸡蛋的味道。   陈薇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脚蹬一双黑色小皮鞋,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皮箱,在灰蓝黑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顾宴清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一大网兜的水果和罐头,眉头微皱:“到了那边注意安全,广州不比北京,鱼龙混杂。我已经跟那边的战友打过招呼了,有事直接找他。”   “知道了,顾保姆。”陈薇笑着接过网兜,“您这几天啰嗦的话比我妈一年说的都多。”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让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逞强。”顾宴清低声说道,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担忧,“广交会是名利场,也是修罗场。你那点小聪明,悠着点用。”   “放心吧,我这人最惜命了。”陈薇俏皮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列车缓缓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陈薇跳上车,站在车门口冲顾宴清挥手。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她转身走进车厢,找好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北方的枯枝败叶即将被南方的繁花似锦所取代。   陈薇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目标:电子元件供应链与第一条生产线。*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再见了,北京的倒爷生涯。广州,我来了。   这一次,我陈薇不是来捡漏的,我是来——制定规则的。   随着列车的一声长鸣,钢铁巨兽载着这个时代最不安分的灵魂,一头扎进了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而在千里之外的305宿舍,赵红推了推眼镜,对着前来询价的客户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略带“奸商”气质的微笑:“同学,这个价格真的很公道了,你看毛主席教导我们……” 第66章 软卧车厢里的《人民画报》与被质疑的资格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极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工业摇滚乐。   但这首摇滚乐传进软卧车厢时,已经被厚实的隔音层和丝绒窗帘过滤成了温柔的小夜曲。   在这个年代,软卧车厢不仅是个交通工具,它更像是一个移动的权力图腾,一个长了轮子的“特权阶级休息室”。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虽然颜色有点像红烧肉的酱汁,但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把人的心气儿都给踩软了。铺位宽敞得能让陈薇在上面打个滚,床单白得晃眼,跟外头硬座车厢里那种泛着油光的灰色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陈薇坐在下铺,手里捧着那本像砖头一样厚的德文版《机械工程周刊》,看得津津有味。   顾宴清坐在她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那修长的手指剥起橘子来都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连橘络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强迫症看了都得感动落泪。   然而,车厢里的空气并不像橘子味那么清新。   一股子陈年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老干部特有的威严气场,正从斜对面的铺位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制造这股气场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周围几缕倔强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试图掩盖中央的“不毛之地”,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风纪扣都没落下。此时,他正端着一个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搪瓷茶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陈薇身上扫来扫去。   这位是津市外贸局的刘处长,据说是这次考察团里的“老资格”。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刘处长吹了吹茶缸里浮着的茶叶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老陈醋味,“想当年我们搞外贸,那是提着脑袋干革命,哪像现在,出个差还能坐软卧,啧啧。”   这已经是列车开出京市后的第三次感慨了。   顾宴清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陈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回了一句:“刘处长,时代在进步,条件好了,是为了让同志们能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战斗。”   刘处长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就护着吧。   他把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薇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某种不可言说的轻蔑。在他看来,陈薇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混进这个级别的考察团,还能住进软卧,除了“长得好看”和“上面有人”,实在找不出第三个理由。   “小顾啊,”刘处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这次去广交会,那是去打硬仗的。外商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谈判桌上那是真刀真枪。带个……咳咳,带个需要照顾的女同志,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他特意把“需要照顾”四个字咬得很重,眼神还在陈薇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意思再明显不过:这花瓶除了好看,能干啥?   陈薇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仿佛没听见刘处长的冷嘲热讽,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种老古董,她在前世的职场里见多了。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怼回去,而是——无视。   “刘处,陈薇同志是部里特批的翻译专家。”顾宴清的声音依旧温润,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冰碴子,“她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专家?”刘处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这么年轻的专家?小顾啊,你可别是被什么糖衣炮弹给迷了眼。咱们搞技术的,最讲究资历。我那个年代,没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个十年八年,谁敢自称专家?”   他身边的随行翻译小王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这会儿正尴尬地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他既不敢得罪领导,又觉得这位漂亮的女同志看起来不好惹,只能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一份文件。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敲响了。   列车员送来了一份加急电报,指名要给津市外贸局的刘处长。   “哟,看来是急事。”刘处长立马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放下茶缸,接过电报。他先是煞有介事地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是圣旨一般,然后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封电报是从西德发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   刘处长的德语水平仅限于“你好”和“再见”,剩下的全靠意念交流。他把电报递给角落里的小王,威严地命令道:“小王,赶紧看看,德国那边说什么了?是不是那个精密轴承的合同有问题?”   小王诚惶诚恐地接过电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小王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越聚越多,最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电报纸上。   “这……这个……”小王结结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刘处,这上面有些专业术语……太生僻了。字典里好像查不到这种组合词……”   “什么?查不到?”刘处长眉毛倒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明年生产线的大事!你个大学生连个电报都看不懂?”   小王急得都要哭了:“刘处,这真的是……这里的‘Wärmebehandlung’我知道是热处理,但是后面跟着的这个参数说明,还有这个‘Gefügeumwandlung’……结合在一起,语境太复杂了,我怕翻错了担责任啊!”   刘处长一把夺过电报,气急败坏地瞪着那堆乱码一样的字母,仿佛只要他瞪得够久,那些德文就会自动变成汉字似的。   “废物!都是废物!”刘处长骂骂咧咧,“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将出马!我看这意思……大概是说发货延迟?”   他完全是在瞎蒙。   车厢里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顾宴清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眼前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就在刘处长准备拿着电报去找列车长看看有没有懂德语的乘客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发货延迟。”   陈薇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机械工程周刊》,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这么早露锋芒的,但这老头实在是太吵了,严重影响了她的阅读体验。   刘处长一愣,转头看向陈薇,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说什么?”   陈薇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从刘处长手里轻轻抽走了那张电报。   “我说,德国人不是在说发货延迟。”陈薇扫了一眼电报内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们在骂人。”   “骂……骂人?”刘处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德国人这么不讲礼貌?”   “准确地说,是在质疑你们的专业性。”陈薇指着电报上的第三行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这里,关于精密轴承的热处理温度,你们发过去的参数是850度,对吗?”   刘处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啊,一直都是850度,这是咱们厂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薇摇了摇头,像看小学生一样看着这位资深处长,“这批轴承用的是西德最新的高碳铬钢,这种材料的奥氏体化温度非常敏感。如果用850度淬火,会导致晶粒粗大,残余奥氏体过多。德国人在电报里说,如果我们坚持用这个‘愚蠢的’——这是原文翻译——温度,他们将拒绝提供质保,并且认为我们在蓄意破坏他们的设备声誉。”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显得格外刺耳。   小王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刚才死活没看懂的那个长难句,被她这么一解释,瞬间通顺了!   刘处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个开了染坊的大缸。他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说道:“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热处理?这可是几十年的老经验!怎么可能错?”   “经验是死的,材料是活的。”陈薇随手拿起自己刚才看的那本《机械工程周刊》,翻到折角的一页,递到刘处长面前,“这是上个月刚出版的期刊,第42页,正好有一篇关于高碳铬钢热处理工艺的论文。上面明确标注,最佳淬火温度区间是820度到835度。超过840度,性能就会断崖式下跌。”   那本杂志全是德文,配图却是精密的金相组织图。虽然刘处长看不懂德文,但他看得懂图表上的曲线——那根代表硬度的曲线,在850度的位置确实掉得惨不忍睹。   铁证如山。   刘处长拿着杂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刚才他还嘲笑人家是花瓶,结果人家随手掏出一本杂志,就是世界最前沿的技术资料,还能顺便给他的工作挑个致命错误。   这就好比你拿着大刀长矛去嘲笑人家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结果人家反手掏出一把激光枪,把你轰成了渣。   这时候,一直当背景板的顾宴清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刀:“刘处长,忘了跟您详细介绍。上周在部里的谈判会上,正是陈薇同志指出了德国专家图纸上的热膨胀系数漏洞,帮国家挽回了三十万马克的损失。那位德国首席工程师施密特先生,临走前还特意送了她这本杂志,说是希望以后能多交流。”   顾宴清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刘处长那脆弱的自尊心上。   三十万马克!那是多少钱?那是天文数字!而且还是让德国专家心服口服!   刘处长彻底蔫了。他看看陈薇,又看看那份电报,最后颓然地坐回铺位上,手里的搪瓷茶缸都显得没那么威风了。   “那个……小王啊,”刘处长干咳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赶紧,赶紧给厂里回电报!就说……就说经过我们慎重研究,决定采纳德方的建议,把温度调到……调到多少来着?”   他偷眼看向陈薇,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求助。   “830度。”陈薇微微一笑,没有痛打落水狗,而是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值,“告诉他们,我们将在830度进行保温处理,并且会增加一道深冷处理工序,以消除残余奥氏体。这样回复,德国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觉得我们很专业。”   “对对对!就这么回!显得咱们专业!”刘处长如获大赦,连忙指挥小王记录。   小王一边疯狂记笔记,一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陈薇。这哪里是花瓶啊,这简直就是金刚钻啊!   处理完这场风波,陈薇重新坐回铺位,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看。   顾宴清又剥好了一个橘子,递给她。这次,他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压低声音说道:“陈老师,刚才那招‘指点江山’,颇有大将风范啊。”   陈薇接过橘子,塞进嘴里一瓣,甜得眯起了眼睛。她凑近顾宴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俏皮地说道:“顾科长过奖了。主要是这本杂志太沉了,举着累,不赶紧找个机会把知识点用出去,我都觉得亏得慌。”   顾宴清忍俊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对面的刘处长此时正缩在铺位上,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在这一路上,绝对不能再招惹这个姑奶奶!这哪是随团翻译啊,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技术大拿!   列车继续向南飞驰,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变化。北方的光秃秃的树木逐渐被南方的常绿阔叶林所取代,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陈薇合上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她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刚才那个小插曲,对她来说不过是热身运动。真正的战场,在那个即将抵达的南方都市,在那个万商云集的广交会。   那里,才是她陈薇真正要大展拳脚的地方。   “睡会儿吧。”顾宴清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到了广州,可就没这么安稳觉睡了。”   陈薇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顾宴清。”她突然唤了一声。   “嗯?”   “你说,那个施密特要是知道我把他送的杂志拿来当板砖拍人,会不会气得把胡子翘起来?”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想,他应该会觉得,这本杂志终于体现了它除了传播知识以外的物理价值——那就是让人清醒。”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面的刘处长听到这边的动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装作已经睡着了。但他那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头,却尴尬地扣紧了床单。   这一夜,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却注定要失眠了。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列车车窗上时,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广州站……”   陈薇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的朝阳还要耀眼。   广州,到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市新华书店。   孙桂英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扫着灰。自从陈薇走后,这外语柜台仿佛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连带着整个书店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哎,你们说,那丫头现在到哪了?”孙桂英忍不住问旁边的同事。   “早该到了吧。”同事嗑着瓜子,“人家那是坐软卧去的,享福着呢。哪像咱们,天天在这吃灰。”   孙桂英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享福?我看是去受罪吧。听说广交会上全是洋鬼子,叽里呱啦的,谁听得懂?到时候要是出了丑,还得哭着鼻子回来。”   就在这时,周伯安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都闲着呢?”周伯安扫视了一圈众人,“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刚接到上面的电话,咱们书店因为积极配合外贸工作,输送优秀人才,被评为‘年度先进集体’了!”   “啥?”孙桂英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就……就因为陈薇?”   周伯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对,就因为陈薇。而且,上面说了,等陈薇同志回来,还要给她开个表彰大会。桂英啊,到时候你可得作为老员工代表发言,好好夸夸咱们这位小顾问。”   孙桂英的脸瞬间绿了,比那没熟的茄子还难看。让她夸陈薇?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孙桂英结结巴巴地想推脱。   “这是任务!”周伯安板起脸,“必须完成!稿子我都让你写好了,就夸她‘不畏艰险,勇闯虎穴’,还要重点提一提她是怎么在你这个‘老前辈’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   周围的同事都在憋着笑,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孙桂英捡起鸡毛掸子,感觉自己刚才扫的不是灰,而是自己那碎了一地的老脸。   而此时的陈薇,正站在广州火车站的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湿润而温热的空气。   这里没有京市的干燥与凛冽,只有扑面而来的活力与喧嚣。满街的喇叭裤、蛤蟆镜,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粤语叫卖声,都在告诉她:这里是改革开放的前哨,是冒险家的乐园。   “走吧。”顾宴清提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她身后,像个尽职的保镖,“先去招待所安顿,下午要去展馆踩点。”   陈薇回头,冲他灿烂一笑:“顾科长,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顾宴清看着她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随时奉陪。”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融入了那滚滚的人潮之中。而在他们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刘处长,正拖着沉重的行李,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在这个新的舞台上,主角已经登场,而那些质疑与轻视,终将成为最精彩的注脚。 第67章 羊城的潮湿热浪与东方宾馆的可口可乐   出了火车站,那感觉不像是到了另一座城市,倒像是直接一头扎进了刚揭开锅盖的大蒸笼里。   广州的空气是带重量的,湿哒哒、黏糊糊,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海鲜干货混合着热带植物发酵的奇异味道。对于习惯了北方那种“虽然冷但冷得干脆利落”的京市考察团成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物理攻击。   刘处长,这位在京市出门都要把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以此彰显干部威仪的领导,此刻正遭受着灭顶之灾。为了维持“京官”的体面,他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依然坚持穿着那套厚实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甚至里面还严谨地穿了一件白背心。   结果不出五分钟,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刚出锅的灌汤包,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滋油。   “这……这鬼天气!”刘处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手里的折扇摇出了残影,愣是没摇出一丝凉风,“怎么跟下火似的?这广州人民平时都在水里生活吗?”   陈薇穿着一件简单的碎花布拉吉,手里拿着把檀香扇,轻轻摇曳,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逛后花园,而不是站在这如同桑拿房一般的广场上。她看着刘处长那副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坏笑,却故作关切地说:“刘处,这叫‘羊城热情’,您这身行头,那是对广州人民最大的尊重,不过我看您这汗出得都能养鱼了,要不把扣子解开两个?”   “胡闹!”刘处长瞪着眼,虽然热得快晕厥了,但架子不能倒,“注意形象!我们代表的是部里的脸面!”   陈薇耸耸肩,心想:您这脸面现在看着像红烧猪头多过像干部。   顾宴清站在一旁,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虽然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但他那副清冷矜贵的气质硬是把这股子燥热给压下去三分。他招手叫来了两辆当时还很稀罕的“的士”,转头对众人说:“先上车,东方宾馆有冷气。”   “冷气”这两个字,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简直比“共产主义”还要亲切。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考察团里的几个老同志眼睛都直了。   此时的广州,已经嗅到了改革开放那股子最先锋的味道。街道两旁,时不时就能看到留着长发、穿着裤脚大得能扫大街的喇叭裤青年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他们鼻梁上架着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手里提着双卡录音机,里面放着邓丽君那甜得发腻的《甜蜜蜜》。   “伤风败俗!简直是伤风败俗!”一位姓王的老干事扒着车窗,指着外面一个穿着紧身红衬衫的小伙子,痛心疾首,“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什么样子!这要在咱们那儿,非得被保卫科抓去剪了裤腿不可!”   陈薇听得直乐。这哪是伤风败俗,这是时代的浪潮,谁也挡不住。   “王老,您这就少见多怪了,”陈薇笑眯眯地接话,“这叫摩登。再过两年,没准您孙子也得吵着要买这种能扫地的裤子呢。”   “不可能!我打断他的腿!”王老吹胡子瞪眼。   顾宴清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陈薇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丫头,到了这地界,就像是鱼回到了水里,那股子活泛劲儿藏都藏不住。   车子停在了流花路上的东方宾馆门口。   这座专门接待外宾的宾馆,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奢华”的代名词。宏伟的建筑,气派的大门,门口甚至还停着几辆挂着黑牌的外国轿车。   考察团的一行人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大家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布鞋、解放鞋,再看看人家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踩脏了地,或者把鞋底的泥蹭上去。   只有陈薇和顾宴清,神色自若地走了进去。陈薇踩着那双在京市百货大楼买的小皮鞋,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轻快,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种场合。   大堂里冷气十足,刘处长一进来,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身上的毛孔瞬间闭合,那叫一个舒坦。   然而,还没等大家办好入住手续,大堂休息区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大汉正对着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脸色涨得通红。那小姑娘急得都要哭了,手里拿着个托盘,不停地鞠躬道歉,嘴里只能蹦出几个蹩脚的单词:“Sorry... No... No have...”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但大多都不敢上前。毕竟这年头,外宾那是“特种生物”,碰不得,惹不起,搞不好就是外交事故。   刘处长一看这架势,立刻开启了“鸵鸟模式”,压低声音对大家说:“都别看,别惹事,赶紧办完手续回房间。”   顾宴清眉头微皱,正要迈步上前,身边的陈薇却已经先动了。   “我去看看。”她丢下一句,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   “哎!小陈!你别乱跑!”刘处长急得想伸手抓她,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走进了风暴中心。   陈薇走到那美国人面前,脸上挂着得体而自信的微笑,用一口纯正得仿佛带着加州阳光味道的美式英语开了口:“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我看您似乎遇到了一些困扰。”   那美国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个满眼都是中山装的地方,能听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话。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抱怨道:“上帝啊,终于有个能听懂话的了!我只是想要一杯加冰的可乐!加冰!很多很多的冰!但这姑娘一直给我推荐什么菊花茶,天哪,我想喝的是快乐水,不是草药汤!”   原来是为了口腹之欲。   陈薇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看向那个快哭出来的服务员,切换回温和的普通话:“别慌,这位客人想要一瓶可口可乐,并且要加满杯的冰块。咱们宾馆有可乐吗?”   “有……有的!”服务员如蒙大赦,感激地看着陈薇,“但是冰块只有后厨有,我去拿!”   “去吧,动作快点,这位先生快热化了。”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   很快,服务员端来了可乐和满满一杯冰块。   陈薇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顺势对服务员说:“给我也来一瓶,记在……”她刚想说记在自己账上,一只修长的手就递过来一张外汇券。   “记我账上。”顾宴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低沉悦耳,“给几位老同志也一人来一瓶,尝尝鲜。”   刘处长和其他几位老干事此时也凑了过来,虽然听不懂陈薇刚才跟洋鬼子说了啥,但看那洋鬼子现在一脸满足地竖大拇指,就知道危机解除了。   “小陈啊,真有你的!”王老赞叹道,“这洋鬼子刚才凶得像要吃人,你几句话就给哄好了?”   “那是,咱们陈顾问可是连德国机器都能驯服的人,对付个洋鬼子还不是小菜一碟。”顾宴清难得开了句玩笑,虽然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听得出里面的维护之意。   几分钟后,几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摆在了茶几上。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刘处长盯着那瓶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就是那个什么……蝌蚪啃蜡?”   “是可口可乐,刘处。”陈薇纠正道,熟练地拿起开瓶器,“波”的一声撬开瓶盖,那股独特的碳酸饮料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又要了几个玻璃杯,给每位领导倒了一点,最后给自己插了一根吸管,直接对着瓶子吸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带走了一路的暑气。陈薇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这就是文明的味道。”   在1978年的中国,能喝上一口冰镇可乐,那感觉不亚于后世中了五百万彩票。   看到陈薇喝得这么陶醉,刘处长也大着胆子端起杯子,像喝中药一样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都要挪位了。   “咳咳咳!这什么玩意儿!”刘处长差点把杯子扔出去,“怎么跟刷锅水似的?还带气儿?辣嗓子!这洋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花钱喝这受罪的东西?”   旁边的王老也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一股子中药味儿,像是止咳糖浆兑了苏打水。不好喝,不好喝。”   周围的几个干部也是一脸嫌弃,仿佛这黑褐色的液体是什么毒药。   陈薇咬着吸管,看着这群在这个时代掌握着权力的干部们对着一瓶可乐露出如此真实的“土包子”反应,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这就是时代的鸿沟啊。   她转头看向顾宴清。顾宴清正拿着瓶子,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他优雅地喝了一口,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那种奇怪的刺激感,然后平静地咽了下去。   “味道很特别,”顾宴清放下瓶子,目光落在陈薇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上,意味深长地说,“有点像……冒险的味道。”   陈薇心头一跳。   这男人,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撩人的话。   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玻璃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顾科长,习惯这种味道吧。以后,这种味道会遍布大街小巷,甚至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方式。”   顾宴清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你是说可乐,还是说……你?”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灿烂一笑,举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都是。”   ……   夜幕降临,羊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迷人。   不同于京市那种到了晚上八点就一片漆黑的寂静,广州的夜晚是流动的。东方宾馆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着,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珠江上传来的汽笛声。   陈薇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她走过去打开门,顾宴清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Polo衫,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图纸。   昏黄的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柔化了他平日里的棱角,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居家男人的温润。   “没打扰你休息吧?”顾宴清晃了晃手里的图纸,“弄到了广交会的内部布展图,想不想提前做做功课?”   陈薇眼睛一亮,侧身让开:“进来吧,顾科长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有些暧昧。顾宴清走进来,并没有坐到床上,而是规矩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书桌前,将图纸摊开。   陈薇凑了过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陈薇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的淡淡肥皂香,那是上海产的蜂花檀香皂的味道,干净、清冽,正如他这个人。   “这里,”顾宴清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我们的展位。位置不太好,在二楼的拐角处,旁边是卖藤编工艺品的。”   陈薇皱了皱眉:“这么偏?那客流量肯定受影响。”   “没办法,好位置都被轻工和纺织那帮大户占了。”顾宴清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陈薇,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交缠,“所以,刘处长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他指望你用那口流利的德语,把那些走过路过的洋客商都给忽悠……哦不,请进来。”   陈薇噗嗤一笑:“顾科长,您这措辞越来越接地气了。忽悠?我那是靠人格魅力。”   “是,人格魅力。”顾宴清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连可口可乐都能喝出红酒范儿的人格魅力。”   陈薇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屋里的冷气不够足,还是因为这男人眼里的温度太高。她故意岔开话题,指着图纸上的另一个区域:“这里是机械展区?我们明天先去这里看看吧,我想看看现在国外的技术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顾宴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但身体却没有移开,依然保持着那个暧昧的距离:“好,听你的。不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陈薇。   “什么?”陈薇好奇地接过来。   打开一看,是几块话梅糖。   “刚才看你晚饭没吃多少,大概是太热了没胃口。”顾宴清低声说,“这是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听说这边的女孩子都爱吃这个,开胃。”   陈薇捏起一颗糖,放入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感觉。   在这个物资匮乏、情感含蓄的年代,这几颗话梅糖,大概就是最顶级的浪漫了吧。   “谢谢。”陈薇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甜意。   顾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早点休息,明天是一场硬仗。那些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的洋商,还有等着看笑话的同行,都在等着呢。”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了,忘了告诉你。刘处长刚才拉肚了,说是喝了那‘中药水’闹的。明天要是他脸色不好,你可得兜着点。”   陈薇一愣,随即笑倒在床上。   这哪是喝坏了肚子,分明是水土不服再加上心理作用。   顾宴清轻轻带上门,将那爽朗的笑声关在了门内,但他自己脸上的笑意,却在走廊的灯光下久久没有散去。   羊城的夜,湿热而躁动。而在这间小小的宾馆房间里,两颗年轻的心,正伴随着那张布展图和嘴里的话梅糖,悄然靠近。   明天,广交会的大幕即将拉开。属于陈薇的舞台,才刚刚搭好。 第68章 展位上的巴伐利亚咆哮与一张手绘草图   十月的羊城,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广交会馆外的知了叫得像是在拉防空警报,馆内的人声鼎沸更是能把房顶掀翻。这年头的广交会,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仙打架”,各省的外贸团都恨不得把自家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只要能换回那一叠叠绿油油的美金,就是把展位当成戏台子唱大戏都成。   京市机械厂的展位前,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全武行”。   “Nein! Nein! Das ist Betrug!(不!不!这是诈骗!)”   一声如同雷鸣般的咆哮震得展位上的玻璃柜台都在抖三抖。发出这声音的是一位体型壮硕如同棕熊的德国人,穿着紧绷的背带裤,那张红得像煮熟螃蟹的脸上,两撇胡子气得直翘,活脱脱像是从童话书里跑出来的愤怒樵夫。   这就是施密特,来自西德巴伐利亚州的机械采购商,此时他正挥舞着手里那本薄薄的产品说明书,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年轻翻译一脸。   “骗子!你们这是在侮辱工业!侮辱科学!”施密特用德语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站在他对面的翻译小赵,此刻脸色比刚刚粉刷的墙皮还白。他刚从外语学院毕业没两年,学的虽然是德语,但也就是书本上的那些“你好”、“谢谢”、“今天天气不错”。面对施密特这种夹杂着浓重方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的咆哮,小赵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听天书。   “他……他说什么?”旁边的刘处长捂着肚子,脸色蜡黄。昨晚那碗“中药水”的威力还在,他现在只要一站直了就觉得肠子里在开运动会,偏偏这时候又遇上洋人发飙。   小赵擦了一把额头上顺流而下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处长,他……他说我们是骗子,说我们的机器……呃,是用水做的玩具。”   “啥玩意儿?”刘处长一听这话,肚子也不疼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用水做的?他当这是呲水枪呢?咱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重型液压机!这老外是不是喝高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有其他省市代表团的,也有看笑话的同行。在这个年代,洋人发火可是大新闻,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京市的大厂是怎么在外国人面前栽跟头的。   施密特见没人能听懂他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说明书上的一行字,手指头戳得纸张哗哗作响,嘴里蹦出一串更难懂的音节,听起来就像是嘴里含着两个热土豆在吵架。   “Wasser! Wasser! Verstehen Sie?(水!水!懂吗?)”   小赵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无助地看向刘处长:“处长,他一直喊‘水’,是不是嫌咱们没给倒茶啊?”   “倒个屁的茶!”刘处长气急败坏,“赶紧给他解释,这是液压!液压传动!高科技!”   小赵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用那蹩脚的德语解释:“Das ist... Wasser Kraft...(这是……水力……)”   “Ach du lieber Gott!(我的老天爷啊!)”施密特绝望地抱住脑袋,一副要当场晕倒的样子。他觉得跟这群人谈技术,简直就是在大兴安岭跟黑瞎子讲相对论。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百万美元订单就要插上翅膀飞走的关键时刻,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从施密特手里抽走了那本快被揉烂的说明书。   “借过,借过,让一让啊,小心踩着脚。”   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淡定。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摆扎进深蓝色的长裤里,显得干练又利落。   她拿着说明书扫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翻译是谁干的?简直是个人才啊!   只见“液压传动”四个大字下面,赫然印着一行英文单词:Water Pressure Drive(水压驱动)。   这翻译得也太实在了!“液”就是水,“压”就是压力,合起来就是水压?这哪是液压机,这分明是消防队的高压水枪啊!难怪人家德国老头要气疯了,人家是来买工业设备的,不是来买大型滋水枪回去给孙子洗澡的。   “这位先生,”陈薇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口却是一串流利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德语,而且,最要命的是,那调调里竟然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巴伐利亚大碴子味儿!   “咱这说明书印得是有点寒碜,那是翻译不懂行,把‘液压油’当成自来水了。您消消气,别为了几个单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那多不划算。”   这几句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就像是热闹的菜市场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处长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脚面上。小赵瞪圆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而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施密特。   这位刚刚还像头暴怒公牛的德国大汉,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眨巴着那双蓝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东方女孩。   这口音……这味道……   如果不看脸,他简直以为是自己那个住在慕尼黑乡下、每天早上要喝两升啤酒、一边挤牛奶一边骂邻居的二大妈站在了面前!   “你……你会说巴伐利亚话?”施密特的声音都在颤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变成了遇见老乡的激动,“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陈薇忍住笑,耸了耸肩:“书上学的,再加上一点点天赋。不过施密特先生,咱们先别叙旧,还是先聊聊这机器吧。”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随手从展台上扯过一张没用的宣传单背面。   “您刚才发火,不仅仅是因为这翻译烂得像臭狗屎吧?”陈薇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勾画,一边用那俏皮的巴伐利亚方言调侃道,“如果我没猜错,您是觉得我们的液压泵设计太老土,甚至怀疑我们抄袭了你们三十年代的图纸?”   施密特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被戳穿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傲慢:“哼,难道不是吗?我看过你们的图纸,那个溢流阀的设计,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就像是给猪穿裤子——多余!”   “给猪穿裤子?”陈薇噗嗤一笑,手下的笔却没停,“那您可看走眼了,施密特先生。您再仔细瞅瞅这个。”   仅仅几十秒,一张清晰的液压泵内部结构草图就跃然纸上。线条流畅,结构精准,甚至连关键部位的受力分析都用箭头标了出来。   陈薇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您看这儿,这是我们的双级阻尼孔设计。您觉得那个溢流阀是多余的,是因为您按照常规思维,以为它是做主油路卸荷用的。但实际上,它是配合这个阻尼孔,做瞬间高压缓冲的。”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换句话说,您以为我们在给猪穿裤子,其实我们是在给赛车装安全气囊。这可是为了适应咱们国内有些地区电压不稳、电机启动瞬间扭矩过大而专门做的冗余设计。这叫‘中国智慧’,懂不懂?”   施密特凑近了那张草图,蓝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几乎要贴到纸上去。   他是个行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薇画的这几笔,虽然简单,却直击要害。那个被他认为是“愚蠢冗余”的设计,在这个特定的结构里,竟然巧妙地形成了一个自适应的压力缓冲闭环!   这哪里是落后?这分明是针对特定工况的改良!而且是非常天才的改良!   “Mein Gott...(我的天……)”施密特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没干,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陈薇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天才!这是天才的设计!我刚才真是瞎了眼!这简直就像是在牛粪堆里发现了一块金表!”   周围的中国官员们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老外那从“想打人”到“想跪下”的表情变化,心里也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处长虽然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他悄悄问旁边的小赵:“这丫头刚才跟老外说啥了?怎么那老外跟见了亲妈似的?”   小赵一脸崇拜:“处长,我也没全听懂,好像是在聊技术,还用了好多……呃,土话。反正是把老外给镇住了!”   施密特此刻已经完全把陈薇当成了知己,甚至是导师。他拍着那张草图,大声说道:“这批机器,我要了!不仅要这台,还要订那个……那个‘水压驱动’的一百台!哦不,见鬼的水压,是液压!我们要签合同!现在!马上!”   一百台!   刘处长听到这个数字,差点幸福地晕过去。这可是百万美元级别的大单子啊!今年的任务指标,这一把就超额完成了!   “不过,”施密特话锋一转,那双熊掌一样的大手紧紧握着陈薇的手不放,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块巨大的烤猪肘,“美丽的小姐,在签约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晚,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我想听听您对液压传动系统的更多见解,当然,如果您能再用这种亲切的家乡话骂我两句,那就更完美了!”   陈薇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吃饭就算了,施密特先生。我们这儿有纪律,不能随便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随便吃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不过,签约的时候,您可以多送我们几套原厂的密封圈作为赠品,这倒是可以商量。”   “没问题!全没问题!”施密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您愿意做这笔单子的技术顾问,别说密封圈,我把慕尼黑的啤酒厂搬过来都行!”   此时此刻,展位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同行们,此刻看着陈薇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谁能想到,一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几句话、一张图,不仅挽救了一场外交危机,还顺手拿下了这么大的订单?   刘处长激动得顾不上肚子疼,冲上来握住陈薇的手摇个不停:“小陈啊!你可是咱们的大功臣!回去我一定给你请功!给你发奖状!发大搪瓷缸子!”   陈薇笑着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张被施密特视若珍宝的手绘草图上。   其实,那个“双级阻尼孔”的设计,根本不是什么为了适应电压不稳的专门设计,纯粹是当初画图纸的技术员手抖画歪了,后来加工的时候将错就错弄出来的。   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利用前世的知识储备,硬是给这个“错误”编造了一个听起来高大上且逻辑自洽的理论依据。   这就是技术忽悠……哦不,技术营销的最高境界。   看着施密特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陈薇心里暗暗好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只要你德语说得够溜,牛皮吹得够圆,哪怕是把拖拉机说成变形金刚,老外也得竖起大拇指喊一声“Wunderbar(太棒了)”!   “行了,刘处长,”陈薇看了看手表,语气轻松,“赶紧准备合同吧。记得把那个‘水压驱动’改过来,不然回头人家真拿去浇花,咱们可赔不起。”   展馆外,知了依旧在嘶鸣,但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却仿佛成了最悦耳的庆功曲。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顾宴清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剥开的话梅糖,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陈薇,嘴角的笑意比那糖还要甜上几分。   这丫头,忽悠起人来,还真是……迷人得要命。 第69章 港商郭老板的电子表与洗手间里的交易   夜色如墨,友谊宾馆的玻璃窗上映着斑驳的树影。   施密特那帮德国人被“双级阻尼孔”的理论忽悠得找不着北,这会儿正拉着刘处长在宴会厅里推杯换盏,在那儿高唱什么莱茵河畔的酒歌。刘处长虽然听不懂德语,但凭着一股子“为国喝酒”的悲壮豪情,愣是用二锅头把对方的雷司令给顶了回去。   趁着这乱哄哄的当口,陈薇像只滑溜的小泥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宴会厅。   她没回房间。开玩笑,这时候回房睡觉,简直是对“重生”这个金手指的极大浪费。   她的目标很明确——宾馆一楼那个还在营业的咖啡厅。   这个年代的宾馆咖啡厅,与其说是喝咖啡的地方,不如说是各路神仙斗法的“盘丝洞”。昏黄的灯光,劣质的速溶咖啡味儿,还有那些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把自己捯饬得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似的“时髦人士”。   陈薇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橘子汽水。透过吸管,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   郭老板。   这位来自香港的郭老板,长得很有喜感。圆脸,地中海发型,两条眉毛像是用毛笔随意抹上去的,正愁眉苦脸地对着面前的一杯白开水发呆。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位郭老板可是个传奇人物。不仅是因为他后来成了著名的药材大王,更因为他在70年代末干过的一件糗事:带着两百块卡西欧电子表来内地试水,结果因为不敢去黑市散货,又急需人民币去东北收人参,最后愣是把这批表以白菜价处理给了宾馆的一个清洁工。那个清洁工后来靠着这笔横财,成了京市第一批倒爷。   陈薇吸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   对不起了清洁工大叔,这泼天的富贵,今天得轮到本姑娘来接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端着汽水走了过去。   “郭生,一个人饮闷酒啊?”   陈薇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港普”,那味儿冲得,像是刚从尖沙咀茶餐厅里端出来的菠萝油。   郭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裙子,长得乖巧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姑娘站在面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靓女,你识讲白话?”郭老板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用粤语回了一句。   “略懂,略懂。”陈薇自来熟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瞬间切换成流利的粤语,“我看郭老板印堂发黑,眉头紧锁,想必是为了那批长白山的野山参发愁吧?”   郭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年头,内地的小姑娘都成精了吗?连他想去收人参都知道?   “你……你是边个?”郭老板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放在脚边的黑色皮包。   那个皮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好东西。   陈薇微微一笑,那笑容纯洁得像朵小白花,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郭老板现在缺什么。人民币,对不对?而且是急缺。”   郭老板的冷汗下来了。   他确实急。那批野山参是极品,卖家只要人民币现结,过时不候。他手里虽然带着紧俏货,但这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没胆子去黑市吆喝。这年头,“投机倒把”可是要吃牢饭的,他不想人参没捞着,先去尝尝内地的窝窝头。   “靓女,有话直说啦。”郭老板是个生意人,很快镇定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包里的东西。”陈薇指了指那个黑色皮包,语气笃定,“全部。”   郭老板手一抖,眼镜差点掉地上。他压低声音,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你知这里面是什么?”   “卡西欧F-91W电子表,防水,带夜光,闹钟功能,电池能用七年。”陈薇如数家珍,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眼,“在香港庙街也就卖十几块港币,但在京市的黑市,这玩意儿能炒到五十块人民币以上。郭老板,我没说错吧?”   郭老板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陈薇。   这哪里是内地的小姑娘,这简直是披着人皮的计算器啊!   “既然你知道行情,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郭老板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块一只,你要是有路子,拿去转手就能赚差价。”   陈薇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那是“五”的手势,但含义截然不同。   “五块。”   “痴线啊!”郭老板差点跳起来,声音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桌人侧目。他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怒吼,“五块?你抢劫啊!我在香港拿货都不止这个价!”   “郭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陈薇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汽水,开始给他上经济课,“第一,你不敢去黑市,风险成本无限大;第二,你去银行换汇,那是官方汇率,亏到你姥姥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长白山那个卖家明天就要回东北了,你今晚拿不出人民币,那批人参就是别人的了。那一倒手,可是几万港币的利润。为了这几万港币,牺牲这几百块钱的电子表成本,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懂不懂?”   陈薇这番话,句句扎心,字字见血。   郭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陈薇,试图从这个小姑娘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或者一丝心虚。   但他失败了。   陈薇眼神清澈,表情淡定,仿佛她谈的不是一笔走私生意,而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油条还是喝豆浆。   “五块……太狠了。”郭老板心在滴血,“最少十块!不能再低了!”   “五块。”陈薇寸步不让,“但我可以给你全款,现金,现在,马上。”   听到“现金”两个字,郭老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谁手里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现金?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成交!”郭老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靓女,你真系好狠心啊,以后谁娶了你,肯定连私房钱都藏不住。”   陈薇笑得花枝乱颤:“多谢夸奖。交易地点就定在二楼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那里没灯,安全。”   ……   十分钟后,二楼走廊。   这里的灯泡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昏暗得像是恐怖片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薇背着个帆布包,靠在墙边。不一会儿,郭老板抱着那个黑色皮包,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他走一步三回头,那模样活像个偷地雷的。   “快点快点,吓死人了。”郭老板把皮包往陈薇怀里一塞,那动作快得像是那是烫手山芋。   陈薇也没含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大团结”。   整整一千块。   这是她之前那三千块奖金里的一部分,一直缝在内衣口袋里贴身带着,这会儿拿出来还带着体温呢。   郭老板接过钱,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月光,像数命根子一样数了两遍。   “数目岩(对)。”郭老板把钱揣进怀里,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陈薇的眼神居然带了一丝敬畏,“靓女,后生可畏。那批表都在包里,你自己点点。”   “不用点了,我相信郭老板的人品。”陈薇掂了掂沉甸甸的皮包,心里乐开了花。   两百块电子表,五块进价,五十块出货。这一转手就是九千块的利润!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抢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果然都带着点惊心动魄的味道。   “那我走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最好别再见!”郭老板摆摆手,逃命似的溜了。   陈薇抱着皮包,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有了这笔钱,她接下来的计划就能大展拳脚了。   什么技术忽悠,什么翻译专家,那都是虚名。只有这沉甸甸的钞票,才是实打实的安全感!   她哼着小曲,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挺括的中山装,身形修长,双手抱臂,正倚靠在墙边。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平时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顾宴清。   陈薇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完了。   刚才那副“黑市大姐大”的嘴脸,还有那熟练的粤语切口,甚至那叠厚厚的“大团结”,肯定都被他看光了!   这下怎么解释?   说自己在跟香港同胞进行友好的文化交流?还是说自己在帮国际友人练习数钞票?   陈薇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借口,但每一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抱着皮包的手紧了紧,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包扔了装失忆。   顾宴清缓缓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薇的心口上。   他在距离陈薇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然后落在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   陈薇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顾……顾处长,这么巧啊?您也来上厕所?那是女厕所……”   顾宴清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薇同志。”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个幽暗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危险,“看来施密特先生给你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啊?”陈薇装傻,“他说我什么了?”   顾宴清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肥皂的清香笼罩了过来。   “他说你是技术天才。”顾宴清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但我看,你更像是个……商业奇才?”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位郭老板,走的时候好像很高兴。”顾宴清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五块钱收进,转手就是十倍利润。陈薇,你这生意经,比外贸局那些老会计都要精啊。”   陈薇倒吸一口凉气。   他全都听见了!连价格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人的耳朵是属顺风耳的吗?   既然被拆穿了,陈薇索性也不装了。她挺直了腰杆,虽然身高只到人家下巴,但气势不能输。   “顾处长,这叫市场经济的自发调节。”陈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郭老板急需人民币支援国家建设(买人参),我这是急人所难,助人为乐。至于这批表……我也是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物质文化生活嘛。”   顾宴清看着她这副强词夺理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丫头,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白天在展馆里指点江山,晚上在厕所门口倒买倒卖。   真是……野得可爱。   “丰富物质文化生活?”顾宴清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皮包,“这种‘助人为乐’的行为,要是被保卫科知道了,你这‘丰富’的可能就是看守所的生活了。”   陈薇缩了缩脖子,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顾处长,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一个小女子计较吧?再说了,我这也算是……为咱们外贸事业积累启动资金嘛!”   顾宴清看着她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   陈薇下意识地抱紧皮包:“干嘛?这可是我凭本事忽悠……买来的!”   “给我。”顾宴清语气不容置疑。   陈薇心里那个苦啊,难道这第一桶金还没捂热就要充公了?她悲愤地看着顾宴清,正准备进行一番关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演讲。   却见顾宴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擦擦汗。”他说,“你看你,做个生意比偷地雷还紧张,额头全是汗。”   陈薇愣住了。   她呆呆地接过手帕,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顾宴清看着她呆滞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变得温柔起来。他并没有没收她的“赃物”,反而侧过身,挡在了走廊的外侧,用身体为她遮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走吧。”   “去哪?”陈薇傻乎乎地问。   “送你回房间。”顾宴清看了一眼那个皮包,压低声音道,“这东西太扎眼,你一个人抱着它穿过大堂,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发财了吗?”   说完,他很自然地从陈薇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皮包,提在手里,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违禁品,而是一袋子公文。   “跟紧我。”   看着顾宴清挺拔的背影,陈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人……怎么能这么犯规啊?   明明是抓住了她的把柄,结果不仅不举报,还帮她运送“赃物”?   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商勾结?呸呸呸,这叫警民合作!   陈薇赶紧小跑两步跟了上去,看着顾宴清手里那个价值连城的皮包,又看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顾处长,您这业务挺熟练啊,以前没少干吧?”   顾宴清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凉凉的:   “陈薇同志,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收百分之五十的‘运费’。”   陈薇立马闭嘴,并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百分之五十?那可是五千块!   这男人,心比郭老板还黑!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这个充满机遇与冒险的夜晚,竟然交叠出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只是陈薇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顾宴清,握着皮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那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胆大包天,机灵古怪。   他好像,真的有点栽在这丫头手里了。 第70章 红旗轿车后备箱的秘密与沉默的共犯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灌了胶水,黏糊糊的,让人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陈薇跟在顾宴清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他提在手里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的可不是土特产,那是两百块正儿八经的“定时炸弹”——电子表。这要是被哪个不开眼的联防队员给扣了,她陈薇不仅发财梦碎,还得去学习班里啃窝窝头,顺便写上几万字的检讨书,深刻反省自己是如何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灵魂。   但前面的顾宴清呢?   这人步履从容,脊背挺得像小白杨,提着一包违禁品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出席外事访问。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包里装的是关于世界和平的重要文件。   “到了。”   顾宴清在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敲在陈薇紧绷的神经上。   这是顾宴清的房间,也是这一层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   陈薇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进去,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顺便还想挂上防盗链,手刚伸出去,就被顾宴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给烫了回来。   “陈薇同志,你这是打算把我们两个锁死在里面?”顾宴清一边解开袖扣,一边漫不经心地调侃,“虽然我不介意,但这对你的名声恐怕不太好。”   陈薇脸一红,赶紧把手缩回来,讪讪道:“我这不是……为了安全嘛。刚才你说有巡查,吓得我心肝脾肺肾都在颤。”   顾宴清轻笑一声,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他走到床边,弯腰拖出一个黑色的皮质行李箱。这箱子一看就是高级货,边角包着铜皮,上面还贴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外国托运标签。   “外贸局干部的行李,海关免检,路上的巡查队更不敢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件白衬衫和书籍,干净得让人不忍心破坏。顾宴清却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衬衫拿开,把陈薇那个土里土气的帆布包塞进了夹层,然后又将衬衫一件件盖回去,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惊。   陈薇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顾处长,您这藏东西的手法,简直是特务级别的。您老实交代,是不是经常干这种‘灯下黑’的事儿?”   顾宴清合上箱子,扣好锁扣,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将陈薇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是为了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温热的气息扑在陈薇的额头上。   陈薇瞬间哑火。   为了谁?为了她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财迷呗。   这一刻,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顾宴清那张清俊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边。他没有质问她哪来的渠道,没有责备她投机倒把,甚至连一句“下不为例”的说教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个烫手山芋,把它变成了自己的责任。   这种无声的纵容,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致命。这就好比你杀人,他递刀;你放火,他把风。这就是传说中的——狼狈为奸……啊呸,是灵魂伴侣!   陈薇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资本主义的铜臭味来压制住这股粉红色的泡泡。   “那个……顾处长,大恩不言谢。等这批货出了手,我请您吃红烧肉!管够!”   顾宴清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报酬不太满意:“就红烧肉?”   “那……再加上两瓶茅台?”陈薇肉痛地加价。   顾宴清直起身子,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掸去灰尘:“先欠着。以后连本带利一起算。”   ……   返程的火车依旧是那列绿皮车,但心境却大不相同。   来的时候,陈薇是满怀忐忑的“技术顾问”;回的时候,她已经是身怀巨款预备役的“隐形富豪”。   软卧包厢里,顾宴清正在翻看一本德文原著,神情专注。陈薇则趴在小桌板上,托着下巴看窗外飞逝的田野。   看起来是在发呆,实际上,她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两百块电子表。   按照现在的行情,这种自带夜光、走时精准、还能当闹钟用的高科技玩意儿,在黑市上炒到五十块钱一只那是供不应求。哪怕是给二道贩子留点利润,她出货价定在四十五,那也是……   陈薇在心里默默乘了一下。   九千块!   再加上之前的本金和这次外贸局给的劳务费,这一趟下来,妥妥的“万元户”啊!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一万块是什么概念?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能在京市买两套像样的四合院,能把全聚德的烤鸭吃到吐,能把供销社的的确良布买空!   陈薇忍不住嘴角上扬,笑容逐渐变得有些“猥琐”。   “口水流下来了。”   对面传来顾宴清凉凉的声音。   陈薇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发现是干的,顿时恼羞成怒地瞪过去:“顾处长,您看书就看书,怎么还带造谣的?”   顾宴清合上书,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书没你好看。”   陈薇:“……”   这人是进修了什么“撩妹速成班”吗?怎么情话一套一套的?   “你在想怎么花那笔钱?”顾宴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傻笑的原因。   陈薇也不装了,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我在想,等我有钱了,我就把新华书店旁边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给盘下来,以后想吃多少吃多少。”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出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这一路上你嘴就没停过,也不怕上火。”   陈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茉莉花茶,甜丝丝的,应该是加了冰糖。   她捧着杯子,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如果不认识顾宴清,她可能也就是个稍微有点钱的小富婆,在这个时代小心翼翼地苟着。但因为有了他,这趟充满了风险的“走私”之旅,竟然变成了一场有惊无险的郊游。   他明明知道她在干什么,知道这是违反纪律的,但他还是帮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他心里,她陈薇比规矩重要。   这种认知让陈薇心里暖烘烘的,比喝了冰糖茉莉花茶还甜。她意识到,自己和顾宴清之间,已经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暧昧了。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是她的保护伞,她是他的……嗯,开心果?   反正,他们现在是利益与情感深度捆绑的“命运共同体”。这关系,铁着呢!   ……   火车抵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站台上,给熙熙攘攘的人群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薇原本打算自己坐公交车回去,毕竟带着这么多“货”,低调才是王道。但顾宴清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领着她走向了车站外的特殊通道。   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在这个年代,红旗轿车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是行走的路条。交警看到了都要敬礼,红灯看到了都得变绿(夸张了点,但意思差不多)。   司机小王早就候着了,见顾宴清出来,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接行李。   “顾处,您回来啦!”小王殷勤地接过顾宴清手里的皮箱,刚想去接陈薇手里的帆布包,就被顾宴清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这个我来。”顾宴清淡淡地说。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这包里肯定装的是给未来嫂子的定情信物,贵重着呢,不能让外人碰。   陈薇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得不感叹:顾宴清这演技,不去演电影真是可惜了。   坐进红旗车的后座,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舒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顾宴清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车子平稳地启动,将喧嚣的火车站甩在身后。   陈薇有些紧张地抓着那个帆布包,这可是她的全部身家性命。   “放松点。”顾宴清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在我的车上,没人敢查。”   陈薇转过头,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划过,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显得格外深邃迷人。   “顾宴清。”她突然喊了一声。   “嗯?”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如水。   “你就不怕我连累你?”陈薇问得很认真,“这要是被人举报了,你这处长可就当到头了。”   顾宴清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狂傲:“在这京市,能举报我的人还没出生。再说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真要出事了,我就说是被你这个女特务美色所迷,一时糊涂。到时候,咱们正好做一对亡命鸳鸯。”   “呸呸呸!谁要跟你做亡命鸳鸯!”陈薇被他逗乐了,心里的那点紧张也烟消云散。   车子很快驶入了熟悉的胡同。   红旗轿车的出现,再次在胡同里引起了轰动。大爷大妈们端着饭碗,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那眼神,比看露天电影还带劲。   “哎哟,那是老陈家的闺女吧?又是这辆大轿车送回来的!”“啧啧,这排场,我看老陈家祖坟是冒青烟了。”“那男的长得真俊,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在一片议论声中,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四合院门口。   顾宴清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帮陈薇开了车门。这绅士风度,看得胡同口的王大妈手里的窝头都掉地上了。   司机小王很有眼力见地去后备箱拿行李,顾宴清则提着那个帆布包,一路送陈薇到了院门口。   “行了,送到这儿吧,不然我爸妈又要审问我半天。”陈薇伸手去接包。   顾宴清没有立刻松手,两人隔着一个装满电子表的帆布包,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回去早点休息。”顾宴清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你也是。”陈薇点点头,用力拽了拽包。   纹丝不动。   她疑惑地抬头:“顾处长?”   顾宴清看着她,眼底闪烁着某种危险又迷人的光芒。他突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陈薇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门框,退无可退。   他的手指顺着帆布包的带子滑落,轻轻划过陈薇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挠在陈薇的心尖上。   他低下头,凑到陈薇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下次胆子再大一点。”   陈薇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下次胆子再大一点?   是指带货的胆子?还是……别的什么胆子?   没等陈薇反应过来,顾宴清已经松开了手,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走了。”   他挥了挥手,背影潇洒得一塌糊涂。   陈薇抱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傻站在门口,看着红旗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夜风吹过,她觉得自己脸烫得能煎鸡蛋。   这男人……   这哪里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处长啊?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下次胆子再大一点……”   陈薇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行啊,顾宴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本姑娘下次可就不客气了。   这万元户只是个开始,以后,我要让你这辆红旗车的后备箱,装满我的商业帝国!   “薇薇?是你吗?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院子里传来陈母的大嗓门。   陈薇猛地回过神来,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乖巧孝顺的模样,脆生生地应道:“妈!我回来啦!给您带了好东西!”   她紧了紧怀里的包,迈着轻快的步伐跨进了门槛。   这一步跨出去,不仅是回到了家,更是跨进了一个属于她的黄金时代。   而在那辆远去的红旗车上,顾宴清靠在后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胡同口,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碰过陈薇手背的那处皮肤,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只小狐狸,迟早是他的。   连人带包,一个都跑不掉。 第71章 帆布包里的“定时炸弹”与二哥的冷汗   陈薇前脚刚迈进门槛,李淑兰后脚就像个护窝的老母鸡一样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个刚洗了一半的搪瓷盆,水珠子顺着手肘往下滴答。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外头那是谁的车?看着黑乎乎的一大坨,怪吓人的,还带四个轮子呢!”李淑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瞅,那架势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胡同口的墙皮上。   陈薇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怀里提了提,脸上挂着讨巧的笑:“妈,那是顾处长的车,顺路捎我一段。您快别看了,再看人家车尾气都散了。”   “顾处长?就是那个长得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那个?”李淑兰眼睛瞬间亮了八度,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哎呀,这孩子懂事,真懂事!下次请人家进来喝口水啊,咱家虽然没沙发,但马扎管够!”   正坐在堂屋里假装看报纸、实则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的陈建平,这时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淑兰,像什么话!人家那是领导,哪能随便坐马扎?还有薇薇,以后注意点影响,大晚上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双眼睛却不停地往陈薇怀里的帆布包上瞟,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陈薇心里暗笑,自家老爹这“端架子”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她也不拆穿,几步走到八仙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响,把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两个小侄子都震进屋了,连带着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大嫂二嫂也探出了头。   “爸,这是孝敬您的。”   陈薇像变戏法似的,从包的最外层掏出两条红白相间的硬壳烟,往陈建平面前一推。   陈建平的眼皮猛地一跳。   红塔山!   还是两条!   在这个大前门都算好烟的年代,红塔山那就是烟里的“皇太子”,拿出去那是能把腰杆挺成避雷针的硬通货!   “这……这得不少钱吧?”陈建平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摸到烟盒的那一刻,指尖都哆嗦了一下,嘴上却还硬撑着,“乱花钱!我抽卷烟就行了,这洋玩意儿……”   “爸,您就别装了,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二哥陈志毅在那边嘿嘿一笑,毫不留情地拆台,“上回隔壁王大爷那女婿送了一包红塔山,您可是拿着闻了半个月都没舍得抽,最后还是被我偷了一根……”   “臭小子!你还敢提!”陈建平老脸一红,抄起报纸就要打,陈志毅像个泥鳅一样滑到了门边。   陈薇赶紧打圆场,又从包里掏出一条红得耀眼的羊毛围巾,顺手就围在了李淑兰的脖子上。   “妈,这是给您的。纯羊毛的,广州那边最时兴的款,戴上这个,您就是咱们胡同里的‘第一夫人’。”   李淑兰被这一声“第一夫人”叫得骨头都酥了。她摸着那柔软扎实的料子,对着墙上的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啧啧有声:“哎哟,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我都这把岁数了,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成老妖精?”   “谁敢笑话?”陈薇挽住母亲的胳膊,俏皮地眨眨眼,“您这叫风韵犹存,走出去那是给咱老陈家长脸。以后出门买菜,那卖菜的大爷都得给您挑最新鲜的白菜心!”   屋里顿时哄堂大笑。大嫂二嫂看着婆婆脖子上的围巾,眼里全是羡慕,但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小姑子现在是家里的财神爷,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们吃半年的。   陈薇自然没忘了这茬,又掏出几只做工精致的铁皮青蛙分给侄子们,甚至还给两个嫂子一人带了一盒雪花膏。这下子,全家上下那是喜气洋洋,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咱家发达了”的甜味儿。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吃过晚饭,陈薇给陈志毅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自己的小屋。   陈志毅正叼着牙签回味红烧肉的滋味,看到妹妹这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他熟啊,小时候这丫头每次闯了祸让他背黑锅,或者有了什么鬼点子要拉他下水,都是这副表情。   三分神秘,七分狡黠,还有九十分的“你如果不来就死定了”。   “那啥,妈,我去帮薇薇修下那个……那个桌子腿儿!”陈志毅胡乱编了个理由,抹了抹嘴就钻进了陈薇的小屋。   一进屋,陈薇反手就把门插上了,甚至还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志毅看着这阵仗,心里有点发毛,压低声音问道:“小妹,你这是干啥?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咋的,你在广州惹事了?还是把顾处长的车给蹭了?”   陈薇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放在床上的那个帆布包。   此时的帆布包已经瘪下去了一半,但底部依然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二哥,你先把气喘匀了,待会儿别吓趴下。”陈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伸手拉开了帆布包的内层拉链。   “切,你二哥我是吓大的?想当年我在厂里……”   陈志毅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只见陈薇把帆布包底朝天一提。   哗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响起。   两百块卡西欧电子表,像是一道银黑色的瀑布,倾泻在那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上。   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每一块表盘上的数字都在跳动,仿佛在嘲笑陈志毅那瞬间僵硬的表情。   陈志毅觉得自己一定是瞎了。   或者是疯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这这这……”陈志毅指着那一堆电子表,手指抖得像是在弹帕金森版的吉他,“薇薇,你……你抢劫百货大楼了?还是把友谊商店给搬空了?!”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在这个年代,倒买倒卖那是“投机倒把”,是要戴高帽子游街的!这一堆东西,别说游街了,判个无期都算法官心情好!   “嘘——”陈薇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蹲下身,捡起一块电子表,在手里抛了抛,“二哥,瞧你这点出息。刚才不是还吹牛说自己胆子大吗?这就吓趴下了?”   “我的亲娘哎!”陈志毅压着嗓子哀嚎,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能一样吗?这一块表在黑市上能卖到一百多!你这一堆……这一堆得多少钱?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啊!你是不是疯了?”   他猛地爬起来,冲到窗户边又检查了一遍窗帘,生怕有一只苍蝇飞进来看到这一幕。   “薇薇,听哥一句劝,咱赶紧……赶紧找个地儿埋了吧!趁还没人发现……”陈志毅语无伦次,眼神慌乱。   陈薇看着二哥这副怂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姿态,颇有几分后世女霸总的气场。   “埋了?二哥,你埋的不是表,是咱们老陈家改换门庭的金砖。”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镇定的魔力。   “咱们厂里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你想买那辆心心念念的凤凰牌自行车,得攒多久?一年?两年?还得不吃不喝。”   陈薇拿起一块表,按亮了夜光灯,那幽绿的光芒照亮了她精致的脸庞。   “这一块表,进价便宜得让你不敢信。但在京市,只要咱们稍微运作一下,转手就是几倍的利。这堆东西要是全出手了,别说自行车,就是你想买个小院子娶媳妇,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陈志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娶媳妇。   小院子。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坎上。他今年二十五了,在这个年代属于大龄未婚青年,因为家里挤,条件一般,谈了两个对象都吹了。这是他的心病。   “可是……可是这太危险了……”陈志毅的语气松动了,贪婪和恐惧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   “富贵险中求,二哥。”陈薇身体前倾,盯着陈志毅的眼睛,循循善诱,“而且,谁让你去大街上吆喝了?咱们要走高端路线,走内部渠道。你那些狐朋狗友……哦不,你那些好兄弟,不是路子挺野的吗?机械厂的那些年轻工友,哪个不想赶时髦?哪个不想在对象面前露一手?”   陈薇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   “这批货,我负责进,你负责出。风险我担大头,利润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陈志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百块表,就算一块只赚五十……三成那就是……   三千块?!   陈志毅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天灵盖都要被这笔巨款给掀飞了。三千块啊!那是他干十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钱!有了这笔钱,他在大杂院里走路都能横着走,看谁还敢说老陈家的二小子是个没出息的混子!   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一种血管里流淌着汽油般的躁动。   他看着那一床的电子表,不再觉得那是定时炸弹,而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三七分?”陈志毅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睛亮得吓人,“小妹,你没蒙我?”   “亲兄妹,明算账。”陈薇挑眉,“你要是怕了,我就找别人。不过到时候看着别人骑摩托带姑娘,你可别眼红。”   “谁怕了!谁怕谁是孙子!”陈志毅猛地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却狰狞又兴奋,“干了!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辈子能不能吃香喝辣,就看这一哆嗦了!”   他像抚摸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电子表,用袖口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薇薇,你真是哥的亲妹子!这脑子是咋长的?我看以后咱家谁说了都不算,就听你的!”   陈薇看着二哥那副财迷心窍又跃跃欲试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颗名为“市场经济”的种子,已经在二哥心里发芽了。而这,仅仅是她在这个时代布下的第一张网。   “行了,别傻乐了。”陈薇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拍在陈志毅手里,“这是我给你列的‘销售话术’和‘目标客户画像’,你拿回去好好背背。别一上去就硬推,要学会‘饥饿营销’,懂吗?就说这是广州那边海员带回来的紧俏货,统共就几块,卖完就没。”   陈志毅捧着那张纸条,如获至宝,虽然不太懂什么叫“饥饿营销”,但他看着妹妹那笃定的眼神,就觉得这事儿稳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陈志毅把纸条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脯,“哥办事,你放心。保证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连只蚊子都不知道这钱是咋来的!”   此时,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的火苗。   陈薇嘴角微微上扬。   这帆布包里的哪里是定时炸弹,分明是炸开这沉闷年代的第一声惊雷。   而这惊雷的引信,现在就握在她的手里。   “对了二哥,”陈薇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卖的时候机灵点,要是碰到带红箍的,跑得快点,别把货给扔了,那是钱。”   陈志毅正在往裤兜里揣表样品,闻言脚下一滑,差点又跪下。   “小妹,咱能不提这茬吗?刚鼓起来的劲儿又让你给吓回去一半!”   陈薇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张扬。 第72章 黑市的疯狂一夜与床底下的“大团结”   京城的夜,像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把所有的躁动和秘密都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底下。   凌晨三点,这是个连野猫都懒得叫唤的时辰,陈志毅却精神得像只刚偷了灯油的老鼠。他把自己裹在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军大衣里,头上扣着顶遮住半张脸的雷锋帽,怀里揣着那二十块电子表,像是揣着二十颗刚出炉的手雷。   这模样,别说去卖表了,就是去派出所自首,警察叔叔都得先给他递杯热水压压惊——看着太像逃难的了。   “鬼市”,也就是老北京口中的“鸽子市”,这会儿正是一天里最热闹却又最死寂的时候。之所以叫鬼市,就是因为这里只有鬼影没有人声,买卖双方全靠眼神和手势,看货打手电,讲价袖里吞金,谁要是敢大声嚷嚷,立马就能被周围人的白眼给淹死。   陈志毅找了个不起眼的墙根蹲下,心跳得跟刚跑完五公里越野似的。他按照小妹教的,没急着把货亮出来,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块,假装漫不经心地戴在手腕上。   这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这人一看就是个“老倒爷”,眼神毒得像眼镜蛇,专挑好货下手。   他蹲在陈志毅面前,也不说话,先是用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头指了指陈志毅的袖口,意思是:哥们儿,有好东西?   陈志毅深吸一口气,想起陈薇那张纸条上的第一条锦囊妙计——【装逼】。   他没搭理那人,而是缓缓抬起左手,另一只手极其优雅地、像是按动核武器发射钮一样,轻轻按下了电子表侧面的那个小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紧接着,那块黑乎乎的表盘上,猛地亮起了一道幽幽的绿光!   在这只有微弱手电筒光线的鬼市里,这道绿光简直就像是外星飞船降临地球,瞬间刺瞎了周围一圈人的钛合金狗眼。   中年眼镜男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得掉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平日里的沉稳劲儿早丢到爪哇国去了,结结巴巴地压低声音:“这……这是啥玩意儿?咋还会发光呢?夜明珠成精了?”   陈志毅心里那个乐啊,小妹说得真对,这年头,带电的、会响的、能发光的,那就是高科技,就是王炸!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瞥了对方一眼,压低嗓子,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道:“没见过?广州那边海员带回来的,电子表!不用上发条,自个儿走字儿,还能整点报时,晚上不用点灯就能看点儿。这叫科技,懂不懂?”   “电……电子表?”眼镜男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哥们儿,这玩意儿……怎么出?”   陈志毅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妹定的底价是四十五,但他看着这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脑子里突然蹦出纸条上的第二条妙计——【狮子大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正反翻了一下。   “五十?”眼镜男皱了皱眉。   陈志毅刚想点头,谁知那眼镜男紧接着就来了一句:“六十是吧?行!虽然贵了点,但这东西稀罕!我要了!”   陈志毅:“……”   他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乖乖,他本来想比划五十的!这咋还带自动涨价功能的?   还没等陈志毅反应过来,周围几个一直暗中观察的“鬼影”也都围了上来。这年头能在大半夜逛鬼市的,手里多少都有点闲钱,而且消息最灵通。刚才那道绿光,早就把他们的魂儿给勾走了。   “哎哎哎,老张,你这就不地道了,见者有份,这兄弟手里肯定不止一块吧?”一个穿着工装的大汉挤了进来,眼巴巴地盯着陈志毅的兜,“兄弟,给我匀一块,我也出六十!”   “我也要!我出六十二!正好给我儿子当结婚彩礼,这玩意儿比‘三转一响’带劲多了!”   “六十五!谁也别跟我抢!”   场面一度失控,原本寂静的鬼市角落,瞬间变成了菜市场。陈志毅看着这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感觉自己不是在卖表,而是在卖唐僧肉。   他原本准备的那套“饥饿营销”的话术根本没派上用场,因为这帮人已经饿得嗷嗷叫了。   “停停停!”陈志毅赶紧护住口袋,生怕被这帮人给抢了,“别嚷嚷!把‘雷子’招来咱们都得进去吃窝头!排队!一个个来!统共就二十块,价高者得!”   这一夜,陈志毅体会到了什么叫“数钱数到手抽筋”。   那一沓沓带着体温、甚至还有点馊味儿的钞票,像雪花一样往他怀里飘。二十块表,不到半小时,连个表渣都没剩下。   最后甚至有个没抢到的倒爷,拉着陈志毅的袖子死活不撒手,非要把自己手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摘下来跟他换,还要倒贴三十块钱定金,预定下一批货。   陈志毅从鬼市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觉得自己踩的不是柏油马路,是云彩。   接下来的三天,陈志毅简直杀红了眼。   他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在四合院和各大黑市之间疯狂穿梭。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今天扮成下乡回来的知青,明天扮成进城看病的农民,后天干脆弄了身蓝工装假装下夜班的工人。   陈薇也没闲着,她在家里坐镇指挥,负责清点库存、分批打包,并且时刻关注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这批电子表的火爆程度,远远超出了兄妹俩的预料。原本以为要卖个把月,结果三天时间,两百块表,竟然连个影子都没了。   价格更是一路飙升,从六十涨到了六十五,最后几块甚至卖到了七十块钱的天价!   这哪里是在卖表,简直是在抢钱!   ……   第三天深夜。   陈家那间狭窄的小偏房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志毅像个刚打劫完金库的土匪,气喘吁吁地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往床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小妹……水……给我口水……”陈志毅瘫坐在地上,脸色潮红,眼珠子亮得吓人,两条腿还在不自觉地打摆子。   陈薇赶紧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陈志毅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指着床上的麻袋,声音都在颤抖:“全……全在这儿了。”   陈薇走过去,解开麻袋口的绳子,抓住底角,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这一刻,仿佛有一道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   无数张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各种毛票、分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在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木板床上,瞬间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虽然陈薇上辈子见过大钱,也操作过几百万的项目,但在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一堆实实在在、带着这个年代特有油墨味和汗水味的纸币,她的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够撬动命运杠杆的最强力量。   “哥,关灯,点蜡烛。”陈薇冷静地吩咐道,“这钱太多,开着灯数容易把人影映在窗户上,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哎!哎!好嘞!”陈志毅现在对妹妹那是言听计从,哪怕陈薇让他现在去倒立吃面条,他都绝无二话。   昏黄的烛光亮起,兄妹俩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了一场痛并快乐着的“工程”。   这活儿其实挺累人。那时候的钱面额小,最大才十块,这一大堆钱里还夹杂着不少零钱,数起来特别费劲。   但陈志毅数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一边数还一边傻乐,嘴里念叨着:“一百……两百……嘿嘿……五百……哎哟我去,这比发工资爽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烧了一半,床上的钱堆已经被整理成了一捆捆整齐的“砖头”。   当最后一枚硬币被归拢到一旁,陈志毅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看向正在拿笔记录的陈薇。   “小妹……多……多少?”   陈薇放下钢笔,看着本子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总销售额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元。”   “扣除咱们的进货成本两千四百元,还有这几天你打点的烟酒钱、路费……”   陈薇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净利润,一万一千零二十元。”   噗通!   陈志毅这回是真的没坐住,直接从床上滑到了地上,屁股着地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陈薇,像是听到了天书。   “多……多少?一……一万?”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万块啊!   这是什么概念?   他现在在厂里当个小干部,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四十二块五。要想攒够这一万块,他不吃不喝,得干整整二十年!   要是换个普通一级工,一个月三十块钱,那就得干三十年!   三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可现在,就这一趟广州之行,就这短短三天像做贼一样的倒腾,他们就赚到了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元户”?   这就成了?   陈志毅看着满床的“大团结”,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甚至有点害怕。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嗷!”   一声惨叫在屋里回荡。   “疼!真疼!不是做梦!”陈志毅揉着大腿,眼泪花都出来了,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着这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声的狂笑。   他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那堆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这钱味儿,真他娘的香!”   陈薇看着二哥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拿起一捆扎好的“大团结”,轻轻拍了拍陈志毅的肩膀。   “行了二哥,别闻了,全是细菌。”   陈志毅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是兴奋充血导致的。他看着陈薇,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妹妹是宠爱、是保护,那现在,这种感情里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膜拜。   以前他觉得妹妹读书读傻了,只会啃书本。可现在看来,傻的是他自己啊!   这哪是什么书呆子,这分明就是个下凡的财神奶奶!   “小妹……”陈志毅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你说,这钱……咱们咋分?要不……你拿大头?这路子是你找的,本钱是你出的,主意也是你定的,哥就是个跑腿的……”   虽然爱钱,但陈志毅心里那杆秤还是正的。他知道,如果没有陈薇,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在厂里混日子的命,别说一万块,就是一百块外快他都不敢想。   陈薇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堆钱分成了两份。   一份大概三千块,推到了陈志毅面前。   “二哥,这是你的。”   陈志毅愣了一下,随即急了:“这不行!这也太多了!我就出了把力气……”   “拿着。”陈薇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这三千块,是你应得的风险费和劳务费。这几天你在外面跑,担惊受怕的是你,累死累活的也是你。而且……”   陈薇笑了笑,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不是一直想给家里把房子翻修一下,再给咱妈买个大彩电吗?这钱够你折腾的了,剩下的还能给你存个老婆本。”   听到“老婆本”,陈志毅的老脸一红,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   “那……那剩下的八千多呢?”陈志毅指着剩下那一大堆钱。   陈薇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摞摞钞票,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这昏暗的小屋,看到了未来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这钱,我有大用。”   “这只是第一桶金,二哥。”陈薇的声音很轻,但在陈志毅听来却如雷贯耳,“这年头,钱放在手里就是废纸,只有流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钱。这一万块,只是个开始。”   陈志毅看着妹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面对这么一笔巨款,她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万块钱,而是一堆废纸。   这种气度,这种定力,哪怕是他们厂长见了这钱也得哆嗦两下吧?   “小妹,你……你到底想干啥?”陈志毅下意识地问道。   陈薇转过头,看着二哥,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二哥,你觉得这电子表生意赚钱吗?”   “赚啊!简直是抢钱!”陈志毅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只是小打小闹呢?”陈薇从床底下的书箱里抽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展开在陈志毅面前,“电子表只是一阵风,风过了就没了。真正能赚大钱的,是掌握这个。”   陈志毅凑过去一看,图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方块和线条,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洋文。   “这是啥?”   “这是未来的路。”陈薇没有过多解释,她收起图纸,重新看向那堆钱,“二哥,这几天你先歇歇,把钱藏好。记住,财不露白,哪怕是咱爸妈,暂时也别说具体的数额,免得吓着二老。”   “懂!我懂!”陈志毅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我嘴严着呢!谁问我跟谁急!”   陈薇点了点头,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钱,熟练地用报纸包好,塞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她前世做特工时养成的习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陈薇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陈志毅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三千块钱,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破旧、拥挤、充满烟火气。   但他知道,从今天晚上起,陈家的天,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隔壁床上那个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安然入睡的妹妹。   陈志毅翻了个身,把怀里的钱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刺激。”   而在黑暗中,陈薇并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   一万一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确实是一笔巨款,足够在这个四合院里横着走。   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启动资金罢了。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广州那边传来的消息,第一批进口的计算器已经到了,那东西的利润空间,比电子表还要恐怖。   而且,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越吹越劲,真正的机会,才刚刚开始露头。   她不仅要当万元户,她还要在这个激荡的年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至于这第一桶金……   陈薇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明天,该给那个一直看不起人的孙桂英,准备一份“大礼”了。   毕竟,有了钱,有些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第73章 房管所的特事特办与那棵百年的石榴树   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把胡同里的露水晒干,陈薇就已经整装待发了。   她今天的装束很有欺骗性: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甚至还特意在袖口找补丁蹭了点灰,裤脚挽得高低的,脚踩一双这年头最常见的千层底布鞋。最绝的是她手里那个提兜——就是那种大妈们上菜市场装大白菜的网兜,里头塞着一团旧报纸,鼓鼓囊囊的,看着像买了二斤猪头肉。   谁能想到,这团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旧报纸下面,裹着整整三千块钱的“大团结”。   这年头,三千块钱是什么概念?那得是用麻袋装的震撼,是能让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十年的天文数字。陈薇把这笔巨款揣在怀里,感觉自己不是去买房,而是揣着个随时会爆炸的原子弹。   她的目标很明确——前门大街附近的一座二进四合院。   卖房的那位爷是个典型的“遗少”,姓齐,街坊邻居都喊他齐三儿。据说祖上是给宫里做帽子的,阔过。但这会儿,齐三儿正蹲在房管所门口的石墩子上,愁得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手里那根劣质卷烟都要烧到手指头了还没察觉。   他急啊。   知青回城的风声越来越紧,他在山西插队,那是真把苦胆都熬破了。好不容易有个门路能调回城,但得打点,得花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么个破院子。这院子荒了十几年,屋顶长草,墙皮掉渣,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因为实在没啥可偷的。   “我说大妹子,你……你真带钱来了?”   齐三儿一见陈薇慢悠悠地晃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上下打量着陈薇这身“贫下中农”的行头,心里直打鼓。这姑娘看着还没他插队那村里的村花壮实,能拿出三千块?别是拿冥币来消遣他的吧?   陈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破网兜往上提了提,露出报纸一角那扎眼的绿色钞票边儿。   齐三儿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那眼神,跟饿狼看见了喜羊羊似的,瞬间就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了,腰杆子挺得笔直:“得嘞!您是真神!走走走,咱这就进去办手续!谁反悔谁是孙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管所。   这年头的房管所,办事效率那是出了名的“稳重”。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个爆炸头,正端着搪瓷茶缸子,一边吹着茶叶沫子,一边跟隔壁桌聊着昨晚那集《敌营十八年》。   “办啥?”大姐眼皮都没抬。   “过户。”齐三儿赔着笑脸,把皱巴巴的房契递了过去,“这是买主。”   大姐漫不经心地接过房契,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陈薇,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买卖房屋?三千块?”大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跟唱戏似的,整个办事大厅的人都看过来了,“我说齐三儿,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吧?把这么个破院子卖给一个小姑娘?还要三千?你这是剥削!是投机倒把!”   齐三儿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哎哟我的姐姐哎,这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再说了,这姑娘……这同志她是真有钱啊!”   大姐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指着陈薇的鼻子就开始审问:“小同志,你哪个单位的?这钱哪来的?是不是偷拿家里的?你知道三千块是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换不来这么多钱!”   陈薇淡定地站在柜台前,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同志,我是新华书店的翻译员,这是我的证件。这钱是我合法的劳动所得,外贸局那边有备案的。”   “翻译员?”大姐狐疑地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嘟囔,“这么年轻的翻译员?还能挣三千块?骗鬼呢吧?我看你这介绍信指不定是萝卜刻的章!”   这大姐显然是那种“我不信你就一定有问题”的杠精体质。她把证件往桌上一拍,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今天不交代清楚祖宗十八代别想走”的架势:“不行!这事儿太可疑了!金额巨大,来源不明,我得报保卫科,还得去你们单位核实!今儿这手续,办不了!”   齐三儿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这一核实,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他的回城指标早就黄花菜都凉了!   “别介啊大姐!这真是救命钱啊!”齐三儿都要哭了。   陈薇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她倒是预料到会有波折,但这大姐的轴劲儿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在这个年代,有钱有时候确实是一种罪过,尤其是一个年轻姑娘有巨款,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清润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刘干事,什么事这么大火气?隔着老远就听见你在给群众上政治课了。”   陈薇回头,只见顾宴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逆着光,这家伙居然还自带了一圈光环,看着跟救世主下凡似的。   “哟!顾科长!”   刚才还像只斗鸡似的刘大姐,一见顾宴清,那张脸瞬间就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川剧绝活,“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顾宴清在外贸局那是红人,跟各个单位都有业务往来,房管所这种地方自然也是熟门熟路。他迈着长腿走进来,先是冲陈薇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遇到麻烦”的戏谑,然后才转头看向刘大姐。   “这不是听说我们局里的特约翻译顾问来办点私事,我顺道过来看看。”顾宴清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极其自然地放在了刘大姐的办公桌上,“怎么,手续上有困难?”   “特……特约翻译顾问?”刘大姐看了看桌上的烟,又看了看陈薇,眼珠子转得飞快,“您是说,这小姑娘真是……”   “如假包换。”顾宴清依然保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陈薇同志刚刚帮国家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外语资料翻译任务,这笔奖金是我们局里特批的。怎么,刘干事觉得我们外贸局发的奖金,也有问题?”   “哎哟!瞧您说的!外贸局那可是国家单位,哪能有问题呢!”刘大姐这会儿汗都下来了。质疑一个小姑娘是一回事,质疑外贸局那就是政治觉悟问题了。她连忙把桌上的证件和介绍信推回给陈薇,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这不是替国家把关嘛!既然是顾科长作保,那肯定是特事特办,特事特办!”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简直像开了挂。   刚才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刘大姐,这会儿化身成了服务标兵。填表、盖章、签字,那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连钢笔没水了都赶紧换一支新的,生怕耽误了这位“外贸局红人”的时间。   不到半个小时,一本热乎乎的、盖着鲜红大印的房产证就交到了陈薇手里。   齐三儿捧着那三千块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大妹子……不,陈同志,您真是我的活菩萨啊!以后您要是有啥事,尽管吩咐!”   陈薇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齐三儿千恩万谢地离开。   出了房管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行啊,顾科长,面子够大的。”陈薇晃了晃手里的房产证,调侃道,“看来我以后得多抱抱你的大腿了。”   顾宴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抱大腿就算了,不过这三千块钱买个破院子,陈薇同志,你这魄力,倒是让我这个‘体制内’的人都得刮目相看。你就不怕砸手里?”   “砸手里?”陈薇轻笑一声,眼神看向远处的前门大街,那里人来人往,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生机,“顾科长,有些东西,现在看着是破烂,以后可是金山银山。这就叫……眼光。”   顾宴清看着她自信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姑娘,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明明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藏着一头精明的狮子。   “走吧,去看看你的‘金山银山’。”顾宴清打开自行车锁,“顺便我也去瞻仰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破院子,值得你下这么大血本。”   ……   前门大街,大耳胡同。   当陈薇和顾宴清站在那座二进四合院门口时,顾宴清沉默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院子的破败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两扇朱漆大门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环锈迹斑斑,少了一只,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最高的蒿草都快赶上人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盘丝洞。倒座房的窗户纸全破了,风一吹呼啦啦作响,跟鬼屋似的。   “这就……三千块?”顾宴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陈薇,你确定你没被那个齐三儿给忽悠了?这房子要是修缮起来,还得再搭进去三千。”   陈薇却丝毫不在意。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径直走向了后院。   穿过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破败,但正房的格局还在,雕梁画栋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石榴树。   这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此时正值初秋,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石榴,一个个裂开了嘴,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陈薇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只觉得一股踏实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哪里是破院子?这分明是通往未来的入场券!   再过几十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甚至这地上的每一根杂草,都得按克来算钱。这三千块,买下的不仅仅是几百平米的地皮,更是京市地产暴涨前夜的一张头等舱船票。   “顾科长,你信不信,”陈薇转过身,背靠着那棵百年的石榴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十年后,这棵树结的不是石榴,是金元宝。”   顾宴清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眼里的光芒,比那些红石榴还要耀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信。你说它结钻石我都信。不过现在,咱们是不是得先考虑一下,怎么把你这‘金山’里的杂草给除一除?不然这金元宝还没结出来,蛇虫鼠蚁倒是先安家了。”   就在两人站在院子里畅想未来(主要是陈薇畅想,顾宴清负责泼冷水)的时候,隔壁院墙头上,探出了几个脑袋。   那是住隔壁大杂院的邻居们,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看西洋景似的往这边瞅。   “哎哟,听说了吗?齐三儿那败家子把这破院子给卖了!”一个胖大婶嗑着瓜子,嘴皮子翻飞。   “卖了?谁这么想不开啊?这破地儿,白送我都不要!修房子的钱都够盖新的了!”另一个瘦高个大妈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听说是老陈家那个刚当上翻译的丫头片子,叫什么陈薇的!”   “啊?就那个?哎哟喂,真是作孽啊!有点钱就烧得慌!三千块啊!买这么个破烂窝?这陈家丫头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可不是嘛!我要是有三千块,我肯定存银行吃利息,或者买大彩电、大冰箱!买这破房子干啥?养耗子啊?”   “啧啧啧,这年轻人啊,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哟!我看这陈薇啊,聪明面孔笨肚肠,这回是栽大跟头咯!”   墙头上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压低的意思,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   顾宴清听得真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替陈薇怼回去,却见陈薇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抬头看了看墙头那几个指指点点的脑袋,就像看着一群可爱的、无知的、即将被打脸的NPC。   “听听,”陈薇压低声音,冲顾宴清挤了挤眼睛,“这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让他们笑吧,笑得越欢,将来哭得越惨。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啧啧,真爽。”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得瑟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鸿鹄同志,赶紧把你的‘金山’锁好吧。再不走,我看你这‘鸿鹄’就要饿得飞不动了。为了庆祝你荣升‘地主婆’,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   陈薇捂着脑门,心情大好地一挥手:“准了!走,前门全聚德,姐请客!今天咱就当一回挥金如土的土大款!”   她锁上那扇破旧的大门,将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郑重地揣进兜里。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陈薇知道,属于她的商业帝国版图,终于落下了最坚实的第一颗棋子。   而那些嘲笑声,不过是这场盛大演出开场前的背景音乐罢了。   风吹过胡同,那棵百年的石榴树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世人的短视,期待着这片古老土地即将迎来的惊天巨变。 第74章 不懂技术的翻译不是好翻译与省城来的专家   全聚德那顿烤鸭吃得可谓是红光满面,油水十足。   第二天一大早,陈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哦不对,现在已经是除了铃铛响哪儿都不响的崭新凤凰牌了,哼着小曲儿去新华书店销假。   刚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跟看门的大爷显摆一下昨儿个那鸭皮有多酥脆,就感觉书店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往常这时候,店里应该是那种慵懒的、带着点书墨香气的宁静,偶尔夹杂着几声翻书的沙沙声。可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灼的味道,比炸油条把锅底烧穿了还呛人。   只见周伯安周经理的办公室大门紧闭,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拍桌子的声音,还有那种特有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咆哮,听着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大戏。   “这是哪路神仙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做法呢?”陈薇挑了挑眉,随手抓过旁边正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小李。   小李一看是陈薇,眼珠子瞬间亮了,跟看见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似的,压低嗓门急促地说:“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来了!周经理都快被那帮人给生吞活剥了!省城来的,说是化工厂的大领导,还带着个什么……什么顶级专家!”   “专家?”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现在的专家多得跟大白菜似的,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入。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呛得陈薇差点当场打个喷嚏。好家伙,这屋里是着火了吗?   烟雾缭绕中,周伯安正满头大汗地陪着笑脸,手里端着茶壶,腰弯得跟只大虾米似的。他对面坐着三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一个个面色铁青,跟谁欠了他们二斗米似的。   正中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下巴抬得老高,那鼻孔简直能直接去接雨水。这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专家”了。   “周经理,不是我说你,”那老专家一边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脆响,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北京的单位办事就是太儿戏!我们要的是专业翻译,懂吗?专业!这是化工设备,是日本进口的高精尖玩意儿!你给我找几个卖书的来凑什么热闹?这要是翻错了,炸了炉子,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周伯安拿着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赔笑道:“吴教授,您消消气。我们单位虽然是书店,但卧虎藏龙啊。前阵子机械局那个德文手册……”   “机械局?”吴教授冷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机械那是铁疙瘩,敲敲打打就能凑合。我们这是化工!是分子!是原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拿修拖拉机的水平来搞化工,简直是乱弹琴!”   旁边那个化工厂的厂长也叹了气,愁眉苦脸地说:“周经理,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套设备趴在厂里半个月了,每天损失好几万啊!省里的翻译看了直摇头,说这里头全是日式英语和专业术语,根本读不通。听说你们这儿有个能人,我们才死马当活马医跑来的,结果您这就给我们看这?”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说明书,旁边还放着几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那是书店里另外几个老翻译刚才试译的结果,显然是被这位吴教授批得体无完肤。   “哟,这屋里怎么这么大火气啊?都不用生炉子了。”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陈薇俏生生地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好欺负。   周伯安一见陈薇,那表情精彩极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差点没哭出来:“小陈!你可算来了!”   吴教授眯着眼睛,透过那厚厚的镜片上下打量了陈薇一番,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这就是你说的能人?一个黄毛丫头?周经理,你是在拿国家的财产开玩笑吗?”   陈薇也不恼,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去,顺手打开了窗户通风,嘴里还念叨着:“哎呀,这烟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书店改行熏腊肉了呢。各位领导,吸烟有害健康,为了祖国的四化建设,咱们还是少抽两口吧。”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缓解了气氛,又隐隐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主场气势。   那厂长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卷尴尬地停在半空。   陈薇走到桌边,也没看那位吴教授,而是直接拿起了那本被视为“天书”的说明书。   封面是典型的日系工业风,密密麻麻的假名混杂着汉字。   “哼,装模作样。”吴教授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小姑娘,这可不是你们书店里卖的《桃太郎》,这是乙烯裂解装置的控制系统说明书。里头大量的片假名外来语,还有化工专有名词,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们大学外语系的老师来了也得挠头。”   陈薇翻开书页,目光快速扫过。   确实,这玩意儿挺唬人。   70年代的日本技术文档,那叫一个“百花齐放”。为了显得洋气,日本人特别喜欢用片假名直接音译英语单词,而且还是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日式英语”。比如“阀门”不说“弁”,非要写成“バルブ”(valve),“压力”不说“圧力”,非要写成“プレッシャー”(pressure)。再加上化工领域的生僻词,对于这个年代缺乏专业背景的翻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但在陈薇眼里?   这就好比是一个精通八国语言的博士生,在看小学生的暑假作业,而且还是那种抄错了答案的暑假作业。   她前世可是跟各种跨国化工巨头打过交道的,这种说明书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吴教授是吧?”陈薇合上说明书,笑眯眯地看着那位老专家,“您刚才说,这上面的内容读不通?”   吴教授冷哼一声:“废话!第42页那段关于高压冷凝器的操作流程,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完全混乱!我看这日本人的说明书也是胡写八道!”   “哦?是吗?”陈薇随手翻到第42页,扫了一眼,随即轻笑出声,“呵,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声轻笑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教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笑什么!不懂装懂!你知道什么是冷凝回流比吗?你知道什么是共沸精馏吗?在这儿故弄玄虚!”   陈薇没理会他的咆哮,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两圈——这动作潇洒得简直不像个搞学问的,倒像个玩世不恭的侠客拔出了剑。   “周经理,麻烦给我一张白纸。”   周伯安赶紧递过一张信纸。   陈薇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而专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气场,瞬间压住了吴教授的嚣张气焰。   “这段话之所以读不通,不是日本人胡写,也不是翻译水平不行,而是……”陈薇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原文印错了。”   “什么?!”   屋里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吴教授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胡说八道!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设备说明书!人家那么严谨的国家,怎么可能印错?你这小丫头片子,翻译不出来就说人家印错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化工厂的厂长也急了:“小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外交事故!”   陈薇淡定地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她指着第42页的一行小字,用流利的日语朗读了一遍,那发音标准得就像NHK的新闻播音员,听得吴教授一愣一愣的。   “这一句,原文写的是‘圧力調整弁の设定値を50kg/cm²にする’(将压力调节阀的设定值调至50kg/cm²)。”陈薇指着那个数字“50”,“但是,根据上下文的工艺流程,这是乙烯精馏塔的回流泵出口。如果压力真的打到50公斤,各位专家……”   陈薇停顿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位化工厂厂长,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微笑:“……这就不叫化工厂了,应该叫‘巨型烟花燃放现场’。整个车间,砰!直接上天。”   厂长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裤子都顾不上擦。   吴教授也愣住了,他虽然不懂日语,但他懂化工啊!他赶紧凑过来,盯着那个数字看,嘴里喃喃自语:“50公斤……乙烯精馏……这……这确实不符合常理啊!正常应该是5.0公斤才对!”   “宾果!答对了!”陈薇打了个响指,像是在表扬一个答对了“1+1=2”的小学生,“原文少印了一个小数点。这种低级错误在印刷品里很常见,但在这种关键数据上出错,确实是坑死人不偿命。如果按照说明书硬翻,不做技术校对,那后果……”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按照50公斤去操作……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吴教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这说明书逻辑混乱,结果人家一个小姑娘一眼就看出了是印刷错误,而且还是基于深厚的化工专业知识判断出来的。   这脸打的,啪啪作响,比过年的鞭炮还脆生。   陈薇并没有就此罢手,她拿起笔,笔走龙蛇,刷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了那一段的正确译文。字迹娟秀有力,术语精准老辣。   “除了这个错误,这一段里的‘スクラバー’(Scrubber)不应该翻译成‘刷子’,在化工里这叫‘洗涤塔’;还有这个‘フレアスタック’(Flare Stack),不是‘闪光堆’,是‘火炬系统’。”   陈薇一边写一边随口纠正着之前草稿上的错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吴教授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   “好了。”几分钟后,陈薇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那张纸轻轻推到厂长面前,“这是第42页的译文,您可以拿回去让技术员核对一下流程图,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嘲笑屋里的尴尬气氛。   化工厂厂长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张纸,就像捧着圣旨。他虽然不懂外语,但他懂技术啊!看着那些精准的术语,看着那行云流水的逻辑,他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神了!真是神了!”厂长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裤子还是湿的,“这‘洗涤塔’、‘火炬系统’……这就全对上了!之前的翻译怎么看怎么别扭,原来是这么回事!哎呀,小同志,你简直就是我们的救星啊!”   说完,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吴教授。那眼神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这就是您说的“黄毛丫头”?这就是您说的“乱弹琴”?我看您这专家,水分有点大啊。   吴教授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涨红了脸,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这也可能是蒙的……年轻人,不要以为懂几个单词就……”   “吴教授,”陈薇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清冷而认真,“翻译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技术的传递。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在工业安全面前,没有专家和新手的区别,只有对与错。那个小数点,如果我不指出来,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您觉得,这也是蒙的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吴教授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虽然傲慢,但还没坏到骨子里。在确凿的技术事实面前,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站起身,对着陈薇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干涩却诚恳:“小陈同志……受教了。是我坐井观天,小看了天下英雄。刚才的话,我收回,并向你道歉。”   这一鞠躬,不仅是向陈薇低头,更是向真正的实力低头。   周伯安在一旁看得那是心花怒放,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点头哈腰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得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那个美啊:看见没?这就是我们新华书店的人!什么省城专家,到了咱们小陈面前,那也就是个弟弟!   “哎呀吴教授,言重了言重了!”陈薇赶紧侧身避开,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学术探讨嘛,难免有争论。咱们的目标都是为了把设备搞好,为了国家建设嘛。”   这高情商的回答,让吴教授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看陈薇的眼神也从轻视变成了敬佩。   化工厂厂长更是激动得直接抓住了周伯安的手:“周经理!这位小陈同志,我们借了!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条件,这套设备的翻译任务,非她莫属!您要是不答应,我就赖在您这儿不走了!连那个小数点都能看出来的翻译,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周伯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哎,老张啊,这可不好办。我们小陈可是大忙人,外贸局那边的活儿还排着队呢……”   “加钱!我们加钱!”厂长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按最高标准!另外,我们厂刚到了一批特供的劳保用品,什么的确良工装、防风大衣,回头我让人拉一车过来,给咱们书店的同志们发福利!”   陈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名声,有了。   面子,挣了。   实惠,也要到手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心想:看来这前门全聚德,以后可以当食堂吃了。   风吹过窗台,那几张写满译文的纸轻轻飘动。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下午,陈薇用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数点,不仅狠狠地打了一次“权威”的脸,更是一脚踹开了通往化工领域的大门。   京津冀的翻译圈子里,从今天起,恐怕又要多一个关于“全能翻译”的传说了。而这个传说的主角,此刻正琢磨着,那一车劳保用品里,能不能给家里二哥弄件帅气的防风大衣,好让他去相亲的时候多几分胜算呢? 第75章 老莫餐厅的私人局与顾宴清的“宣誓主权”   那天下午,陈薇是在一阵“我要给二哥搞件防风大衣让他去相亲市场大杀四方”的雄心壮志中,坐上了顾宴清的小吉普。   车轮子刚滚出新华书店那条街,顾宴清这只成了精的狐狸就露出了尾巴。   “这身衣服不错,”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神在陈薇身上那件米色掐腰风衣上溜了一圈,嘴角噙着笑,“看来今天的‘庆功宴’,你是早有准备?”   陈薇理了理衣领,这可是她压箱底的行头,专门为了今天的场面镇宅用的。她冲顾宴清挑了挑眉:“那是,听说今晚要去‘老莫’,我若是穿个蓝布工装去,怕是连那扇旋转门都转不进去,还得被服务员当成送白菜的拦在后厨门口。”   顾宴清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那声音醇厚得像是在大提琴弦上滚过了一圈松香:“放心,有我在,就算你披个麻袋,他们也得当成是巴黎时装周的新款,还得夸你有艺术细菌。”   “是艺术细胞,顾科长。”陈薇纠正道,“细菌那是发霉用的。”   吉普车一路突突突地杀到了西直门外的莫斯科餐厅。   这年头的“老莫”,那可不是一般的饭馆子,那是京城顽主和干部子弟们的精神图腾,是这四九城里唯一能正大光明挥霍布尔乔亚情调的地方。巨大的旋转门一推,里面的世界跟外头简直是两个次元。   七米高的穹顶,华丽的大吊灯晃得人眼晕,实木地板打磨得能当镜子照,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奶油、黄油混合着烤肉的香气,那是属于“特权”的味道。   顾宴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这厮身上的气场就变了。在书店里那是温润如玉的顾科长,到了这儿,那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慵懒和矜贵劲儿全冒出来了。他微微抬着下巴,领着陈薇穿过大厅,一路上的服务员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喊一声“顾少”。   陈薇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哪是来吃饭,这是微服私访来了。   他们要去的是里面的一个小包间。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笑声。   “我说老顾怎么还没到?该不会是车坏半道上了吧?我就说他那辆破吉普该换了,非不听!”   顾宴清推开门,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郝胖子,你要是把那张嘴闭上,这红菜汤能少放二两盐。”   包间里坐着三男两女,见顾宴清进来,本来都要起哄,结果一看到他身后的陈薇,那起哄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三秒。   那个叫“郝胖子”的圆脸青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银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看看顾宴清,又看看陈薇,最后憋出一句:“老顾,这……这位仙女是哪个文工团的台柱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旁边一个穿着列宁装、烫着卷发的姑娘倒是反应快,眼神上下扫视了陈薇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笑道:“宴清哥,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位……书店的小同志?”   “书店”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陈薇是个站柜台的。   陈薇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什么局?这是典型的“大院子弟审视局”。在这帮人眼里,这四九城分三等人,他们是一等,剩下的都是凑数的。一个书店营业员混进这个圈子,那就跟企鹅闯进了北极熊的聚会一样,怎么看怎么违和。   顾宴清没搭理那姑娘的阴阳怪气,直接拉开身边的椅子,极其自然地伸手护住椅背,示意陈薇坐下。那动作行云流水,绅士得让人牙酸。   “介绍一下,陈薇。”顾宴清言简意赅,连个多余的前缀都没有,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足够分量,“今天的主角,刚买了房,带她来庆祝一下。”   “嚯!买房?”郝胖子来了劲,“这年头能买房的可都是能人啊!小陈同志,深藏不露啊!”   那个卷发姑娘——也就是刚才说话的周璐,撇了撇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冷不热地说:“买房是好事,不过这老莫的菜单可全是俄文,宴清哥,你也不帮人家小陈同志翻译翻译,万一点了个生肉鞑靼吃不惯,那多扫兴啊。”   这话一出,桌上另外几个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帮人看来,一个书店营业员,顶多认识几个“菠萝”、“苹果”的单词,到了这种全是俄文的高级餐厅,那还不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两眼一抹黑?   顾宴清刚要开口,陈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顾宴清一愣,随即转头看向陈薇。只见这姑娘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娘今天要教你们做人”的狡黠。   陈薇拿起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翻都没翻开,直接对着站在旁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是个高鼻深目的老毛子后裔,中文说得半生不熟,正准备拿着小本本记顾宴清的吩咐。   陈薇开口了。   一开口,就是一串如同机关枪般流利且标准的莫斯科腔俄语。   “Пожалуйста, принесите нам две порции борща, но без сметаны, и убедитесь, что свекла была предварительно обжарена...” (麻烦给我们来两份红菜汤,不要酸奶油,另外确认一下甜菜头是不是预先炒过的……)   那发音,那语调,那股子带着卷舌音的慵懒劲儿,简直比这餐厅里的列巴还要正宗!   服务员愣住了,手里的笔都忘了动,下意识地用俄语回了一句:“您……您是刚从莫斯科回来的留学生吗?这口音太地道了!”   陈薇淡定地翻了一页菜单,继续用俄语说道:“还有,今天的基辅鸡肉卷如果是昨天剩下的肉馅,就不要上了。给我们换成罐焖牛肉,记住,牛肉要选牛腩部位,炖得烂一点。”   全场死寂。   郝胖子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周璐手里的餐巾差点被她扯烂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   刚才还等着看陈薇出丑的那几位,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数米粒。这哪是书店营业员啊?这特么是外交部的翻译官微服私访来了吧!   顾宴清坐在旁边,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陈薇大杀四方,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那表情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家养的小老虎,咬人可疼了。   陈薇点完菜,合上菜单,优雅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看向周璐:“周同志刚才说什么?生肉鞑靼?那个确实不太卫生,不过红菜汤若是做得地道,还是很养人的。尤其是那种源自乌克兰波尔塔瓦地区的做法,讲究的是用猪骨高汤打底,而不是现在这种改良版的牛肉汤。”   周璐:“……”   她懂个屁的波尔塔瓦地区!她只知道红菜汤好喝!   这一波,属于降维打击。   菜很快上齐了。   气氛虽然有些诡异,但在郝胖子这个活宝的插科打诨下,倒也慢慢热络起来。   大家看向陈薇的眼神全变了。从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现在的好奇和探究。这姑娘不仅俄语说得溜,聊起现在的国际局势也是头头是道,从冷战格局聊到石油危机,从赫鲁晓夫的玉米运动聊到尼克松访华的深层含义,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听得这帮大院子弟一愣一愣的。   吃到一半,那道著名的罐焖牛肉上来了。   因为是用小罐子密封焖烤的,牛肉虽然酥烂,但块头不小,需要用刀叉切开。   陈薇正准备动手,旁边的顾宴清却突然把她的盘子端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平日里高冷得像座冰山、连给领导倒茶都得看心情的顾大少爷,竟然拿起刀叉,耐心地、细致地、一块一块地帮陈薇把牛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方块。   那动作,专注得就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郝胖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嘴里的酸黄瓜都快酸掉牙了:“哎哎哎!老顾!过分了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我切过一块肉啊!你这……这也太双标了吧?话说回来,你俩到底啥关系啊?这也太不像单纯的同事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周璐更是紧紧盯着顾宴清,手里的叉子握得死紧。   顾宴清切完最后一块牛肉,把盘子轻轻推回陈薇面前,又顺手把叉子递到她手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郝胖子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也没什么特殊关系。”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   顾宴清嘴角微微一勾,扔下了一颗原子弹:“她就是咱们家管账的。”   “噗——”   郝胖子刚喝进嘴里的红酒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哥们一脸。   “咳咳咳!啥?!管……管账的?!”   周璐手里的叉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在这个圈子里,“管账的”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财政大权上交,意味着不仅是女朋友,那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当家主母”!   顾宴清这哪是介绍朋友啊,这分明就是当众宣誓主权!而且是用最狠的方式——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   陈薇正叉起一块牛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没戳到腮帮子。她转头瞪了顾宴清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顾科长,你这是造谣!我什么时候管过你的账了?   顾宴清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仿佛在说:上次那三千块钱的分红,难道不是你拿着吗?   陈薇被这块“牛肉”噎得没脾气。行吧,在这个年代,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反正这误会是解释不清了。   她索性心一横,咽下嘴里的牛肉,冲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微微一笑:“顾科长开玩笑呢,我就是帮他算算小数点,毕竟他数学不太好。”   众人:“……”   神特么数学不太好!外贸局最年轻的科长数学不好?骗鬼呢!   这分明就是夫唱妇随,当众撒狗粮!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那是相当“消化不良”。除了顾宴清和陈薇吃得心满意足,其他人都在忙着重新评估陈薇的“战斗力”和“地位”。   晚宴结束,一行人走出老莫的大门。   夜色如水,初冬的京市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郝胖子他们像是躲瘟神一样,借口还有事,一溜烟全跑了。周璐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薇,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的无奈。   吉普车停在路边,顾宴清却没有急着上车。   “吃撑了?”他看着陈薇有些慵懒的样子,轻声问道。   “有点。”陈薇紧了紧身上的风衣,“主要是被你的‘惊人之语’给撑着的。顾科长,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管账的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顾宴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地走在她身边,两人沿着展览馆路的人行道溜达。   “怎么?不愿意?”顾宴清侧过头,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我觉得你挺有天赋的。你看,连周伯安那种老狐狸都被你算计得明明白白,我的那点家底,交给你打理,我放心。”   陈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有些痒。   “顾宴清。”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顾宴清也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陈薇的眼神清亮,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顾宴清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陈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好闻的冷冽气息。   他微微俯身,凑到陈薇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陈薇同志,你以为,我今天带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陈薇心跳漏了一拍。   “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顾宴清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刷过她的心尖,“这块阵地,我已经插上旗了。谁要是敢惦记,那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陈薇感觉耳朵有点烫。这男人,说起情话来简直就是犯规!这哪是那个严肃刻板的干部啊,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顾科长可得守好了。毕竟,现在惦记这块阵地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听说纺织厂的那位厂长,还打算给我发一车皮的劳保用品呢。”   顾宴清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耳垂。   “劳保用品?”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霸道,“那种东西,也配拿来收买人心?回头带你去友谊商店,看上什么拿什么。记我账上。”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科长,你这是打算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同志吗?”   “不,”顾宴清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这是上交工资卡前的预演。”   夜色更深了,路灯下的两道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陈薇却觉得,春天好像提前到了。   不过……   “顾宴清,刚才那顿饭多少钱?”   “没多少,几十块吧。”   “几十块?!你个败家子!那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以后工资卡必须上交!没得商量!”   “……遵命,管账的。”   风中传来两人的笑声,渐渐飘散在京市的夜空中,连天上的月亮仿佛都羞得躲进了云层里。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纺织厂的厂长还在连夜指挥工人搬运劳保用品,一边搬一边美滋滋地想:这一车皮的大衣送过去,那个小陈翻译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殊不知,他的这点“攻势”,早就被某位“管账的”顾科长,用一顿红菜汤和一句“上交工资卡”给秒成了渣渣。 第76章 举报信与局长办公桌上的红头文件   胡同里的风像是还没吹够,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   顾宴清那辆红旗轿车的尾灯才刚刚消失在夜色里,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后头,就闪出一道哆哆嗦嗦的人影。   孙桂英裹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手里还提着个用来装煤渣的破铁皮桶,两只眼睛却瞪得比那铁皮桶口还圆。她死死盯着巷子口,牙帮子咬得咯吱作响,连带着那张总是抹着雪花膏的老脸都在抽搐。   “好哇,好哇!”孙桂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我就说这小狐狸精哪来的底气,敢情是攀上高枝儿了!红旗车……那是普通人能坐的吗?这都腐化堕落成什么样了!”   她刚才可是看得真真的,那个男的,个高腿长,那大衣料子一看就是呢子的,还伸手摸陈薇的耳朵!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简直是有伤风化!   孙桂英觉得自个儿胸口那团火烧得比炉子里的煤还旺。她在新华书店干了半辈子,兢兢业业熬资历,也没坐过一回小轿车,凭什么陈薇这黄毛丫头一来就能坐?   这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这是阶级立场问题!   孙桂英连煤渣都忘了倒,提着空桶转身就往回跑。回到家,她把正在呼呼大睡的老伴一脚踹醒,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支平时舍不得用的钢笔,又扯出一张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桂英,你这是咋了?大半夜的……”老伴迷迷瞪瞪地揉眼睛。   “睡你的觉!我要为民除害!”孙桂英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抓住了“阶级敌人”小辫子的兴奋。   她拧开笔帽,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力透纸背,仿佛戳的不是纸,是陈薇那张漂亮得让人嫉妒的小脸蛋。   《关于新华书店职工陈薇同志生活作风奢靡、与不明身份男干部不清不楚的举报信》   标题写完,孙桂英觉得浑身舒畅,文思如尿崩。   “……该同志平日里打扮妖艳,经常食用特供红烧肉,严重脱离群众……今夜更是明目张胆乘坐高级轿车招摇过市,与男子举止亲密,甚至索要钱财(她隐约听见什么几十块),简直是糖衣炮弹的俘虏,是书店纯洁队伍里的害群之马……”   洋洋洒洒八百字,孙桂英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写完最后一句“望组织严查”,她还特意用左手把字体描了描,生怕被人认出笔迹。   虽然是匿名信,但她孙桂英做得那是滴水不漏。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孙桂英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鬼鬼祟祟地把信塞进了周伯安办公室门缝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哼着《红梅赞》,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柜台。今天,她要亲眼看着那只“骄傲的孔雀”是怎么被拔光毛的。   ……   上午九点,新华书店主任办公室。   周伯安刚进门,脚底下就踩着个信封。他弯腰捡起来,眉头微微皱了皱。这年头,这种没贴邮票、直接塞门缝的信,十有八九没好事。   他拆开一看,才读了两行,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脸就沉了下来。   “生活作风奢靡?不清不楚?”周伯安冷笑一声,手指在信纸上弹了弹,“这字儿描得跟鬼画符似的,一看就是孙桂英那笔体,化成灰我都认识。”   作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周伯安对这种手段简直太熟悉了。这就是典型的“红眼病”晚期并发症。   他正想把这封信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邮递员小王,神色那叫一个庄重,手里捧着一个印着鲜红大字的大信封,跟捧着圣旨似的。   “周主任!加急!挂号!还得您亲自签收!”小王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外贸部和机械部联合发来的红头文件!”   周伯安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   外贸部?机械部?联合发文?   这可是通天的大衙门啊!平时新华书店这种基层单位,想跟人家搭个话都难,今天怎么直接发红头文件来了?   难道是书店进了什么违禁书?还是上次那个外文教材的事儿出了纰漏?   周伯安深吸一口气,慎重地签了字,等小王一走,他立马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   抽出文件,展开。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鲜红的联合印章,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跳加速。   紧接着,视线往下移。   《关于表彰新华书店陈薇同志在引进德国纺织设备谈判中做出重大贡献的通报》   周伯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表彰”,不是“处分”。   文件里用词极其讲究,什么“以精湛的专业技术挽回国家巨额损失”、“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干部的风采”、“外贸战线上的幕后英雄”……   尤其是最后一段,直接点名要求:建议将陈薇同志列为重点培养的青年技术骨干,并在工作上给予充分的便利和支持。   周伯安拿着文件的手都有点哆嗦。   他知道陈薇有本事,但他没想到陈薇的本事能大到惊动两个部委联合发文表扬!这哪里是书店的小翻译,这简直就是个金娃娃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角那封皱巴巴的匿名举报信上。   一边是部委盖章认证的“国家功臣”,一边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作风举报”。   周伯安乐了。   他把那封举报信拿起来,和红头文件摆在一起,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滑稽。这孙桂英啊孙桂英,这次可是要把自个儿的老脸都给扇肿喽。   “小刘!”周伯安冲门外喊了一嗓子,“通知全体职工,十分钟后开大会!所有人必须到场,手头活儿全停下!”   ……   书店大堂。   得到通知的孙桂英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抹布给吃了。   来了!终于来了!   她就知道,那种生活作风问题,组织上最重视!肯定是周主任看了信,雷霆大怒,要当众处分陈薇那个小妖精!   孙桂英特意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把衣领子拽得笔直,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会议室。她特意挑了个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那架势,比她是主任还足。   陈薇来得晚了点,手里还拿着本没看完的德文原著。她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一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抬头一看,孙桂英正用一种“你死定了”的眼神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冷笑,活像只刚偷着鸡的老狐狸。   陈薇挑了挑眉,没搭理她,径直走到角落里的空位坐下。   “哎哟,小陈啊,”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怎么坐那么偏啊?今儿这会,怕是主角就是你吧?”   周围的同事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大家伙儿都知道孙桂英跟陈薇不对付,听这话茬,难道陈薇真犯事儿了?   陈薇淡定地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孙大姐,您要是闲得慌,就把厕所再去拖一遍,我看那地砖缝里还有灰呢。”   “你——!”孙桂英气结,随即冷哼一声,“死鸭子嘴硬!待会儿看你怎么哭!”   就在这时,周伯安夹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伯安今天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有点凝重。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陈薇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在孙桂英脸上转了一圈。   孙桂英心里那个美啊,心想:看吧看吧,主任这脸色,肯定是被气坏了!陈薇完蛋了!   “同志们,”周伯安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今天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发生了一件大事。”   孙桂英挺直了腰杆,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就在今天早上,”周伯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收到了一封信。”   孙桂英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她写的!那是她的杰作!   “这封信里反映的问题,非常严重,触目惊心!”周伯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关系到我们书店的风气,关系到我们队伍的纯洁性!”   孙桂英差点就要站起来鼓掌了。对!太对了!主任英明!   周围的同事们也都紧张起来,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陈薇。难道陈薇真的……   陈薇依然面色平静,甚至还在书页上折了个角。   周伯安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有些人,心思不用在工作上,整天琢磨着怎么在背后捅刀子,搞无中生有,搞打击报复!这种歪风邪气,必须狠狠刹住!”   孙桂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儿?   还没等她回过味来,周伯安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   他拿起那张“触目惊心”的信纸,直接凑到了火苗上。   “这封匿名信,满纸荒唐言,全是捕风捉影的污蔑!”周伯安冷冷地说道,“为了保护同志,也为了给某些人留点脸面,我不念了,也不查是谁写的了。但这把火,希望能把某些人阴暗的心思给烧干净!”   火苗窜起,黄色的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全场鸦雀无声。   孙桂英傻了。那是她熬夜写的举报信啊!那是她用来置陈薇于死地的杀手锏啊!怎么就……烧了?还说是污蔑?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百个耳光,火辣辣的疼。   “烧了脏东西,咱们再来说说喜事。”周伯安脸色一变,瞬间多云转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红头文件,像捧着稀世珍宝。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书店的陈薇同志,因为在协助国家外贸部和机械部引进天津纺织项目中做出了巨大贡献,受到了两大部委的联合通报表扬!”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两个部委联合表扬?”“陈薇这么厉害?我还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翻译呢!”“怪不得人家坐小轿车,那是给国家立功了啊!”   孙桂英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什么?立功?表扬?不是乱搞男女关系吗?   周伯安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陈薇同志技术过硬,作风优良,不计个人得失……特此提出表扬!”   念完,周伯安带头鼓掌:“来!让我们把热烈的掌声送给陈薇同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同事们看向陈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陈薇站起身,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谢谢主任,谢谢大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咱们新华书店培养得好。”   这话说的,既谦虚又给单位长脸。周伯安听得那是心花怒放,越看陈薇越顺眼。   再看看缩在椅子上像只鹌鹑似的孙桂英,周伯安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鉴于陈薇同志的特殊贡献和业务能力,”周伯安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经书店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即日起,成立‘新华书店科技翻译攻坚组’!”   “由陈薇同志担任组长,全权负责书店所有的外文资料翻译和对外业务对接!”   又是一阵掌声。陈薇升职了!这是实打实的技术权威啊!   “另外,”周伯安笑眯眯地看向孙桂英,“考虑到攻坚组任务繁重,需要有人负责后勤保障和资料整理。孙桂英同志,你是老同志了,经验丰富,就调入攻坚组,给陈薇同志当个副手,听从陈组长调遣,怎么样?”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孙桂英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让她给陈薇当手下?还是听从调遣?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啊!   “主任,我……”孙桂英刚想反驳。   “怎么?孙大姐不愿意为集体做贡献?”陈薇笑盈盈地接过了话茬,“刚才孙大姐还教导我要注意影响呢,现在组织需要您发光发热,您该不会要推三阻四吧?”   陈薇特意把“孙大姐”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凉薄。   周伯安也板起了脸:“孙桂英同志,这可是组织对你的信任。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连个资料都整理不好?”   孙桂英看着周围同事们看好戏的眼神,又看看周伯安严肃的脸,再看看陈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只死苍蝇,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要是拒绝,那就是不服从分配,那就是思想觉悟低。她要是答应……以后就要在陈薇手底下讨生活,还得天天看着陈薇那张得意的脸!   “我……我服从组织安排。”孙桂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好!那就这么定了!”周伯安大手一挥,“散会!陈组长,你留一下,咱们商量商量给你配独立办公室的事儿。”   人群散去,孙桂英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路过陈薇身边时,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陈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笑眯眯地在孙桂英耳边低声说道:“孙组员,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了。哦对了,以后我的茶杯记得每天早上帮我洗干净,我不喜欢有茶垢。”   孙桂英气得浑身发抖,甩开陈薇的手,逃也似的冲出了会议室。   看着孙桂英狼狈的背影,陈薇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份鲜红的文件,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道护身符。有了这个,以后在这四九城里,哪怕是横着走,也没人敢轻易动她了。   不过……   想起昨晚那个硬要把工资卡上交的男人,陈薇忍不住摸了摸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顾科长啊顾科长,”她喃喃自语,“看来你的糖衣炮弹,确实比这红头文件还要让人上头呢。”   办公室里,周伯安正哼着小曲儿给自己的茶缸续水。   “今儿个真高兴,真呀真高兴……”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想:这新华书店的天,怕是要变喽。不过,只要跟着陈薇这颗福星走,这天变变得越蓝越好啊!   就在这时,陈薇敲门走了进来。   “主任,您找我?”   “哎呀,小陈来了,快坐快坐!”周伯安热情地招呼道,那态度比对亲闺女还亲,“关于那个独立办公室,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把原来那个堆杂物的南向小房间腾出来,采光好,暖气足……”   “主任,”陈薇打断了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婉笑容,“办公室的事不急。既然成立了攻坚组,我想先给孙桂英同志安排第一个任务。”   “哦?你说。”周伯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几吨积压的俄语旧教材吗?”陈薇眨了眨眼,“我想让孙同志先把那些书都搬出来晒晒,分门别类整理好。毕竟是‘攻坚’嘛,得从基础做起。”   几吨?搬出来晒晒?   周伯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从基础做起!准了!”   这小陈,看着温温吞吞的,下手是真黑啊!不过,他对孙桂英那个碎嘴婆子也是忍很久了,正好借陈薇的手好好整治整治。   “得令。”陈薇敬了个俏皮的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陈薇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的空气,觉得今天的日子,格外有盼头。   而在书店的另一个角落,正在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孙桂英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谁在骂我?”   她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翻盘。   殊不知,几吨重的俄语教材,正像五指山一样,即将压在她那并不怎么结实的肩膀上。   这一天,新华书店的员工们发现,平时那个趾高气昂的孙大姐,突然变得特别爱劳动,一整天都在库房里灰头土脸地搬书,一边搬还一边骂骂咧咧,可惜没人听得清她在骂什么。   而他们的新晋组长陈薇,正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前,优雅地翻着一本外文书,手边的搪瓷缸里,热气腾腾,茶香四溢。   这就是生活啊。   陈薇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惬意极了。   当然,如果那个“败家子”顾宴清别再动不动就送一车皮东西过来,这生活就更完美了。   想到这里,陈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下:   “顾宴清欠账:工资卡一张。备注:必须全额上交,少一分都不行!”   写完,她满意地合上本子,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窗外,一只喜鹊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仿佛也在为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喝彩。 第77章 香榭丽舍的傲慢与一口流利的巴黎腔   那只喜鹊还没叫够三声,外贸局那间铺着红丝绒桌布的二号会议室里,空气已经凝固得快要掉渣了。   负责这次法语翻译的是刚从省城调来的“笔杆子”刘干事。这位仁兄平日里翻译个农业机械说明书、或者写个“关于促进双边贸易友好往来”的公文,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词藻华丽得能把拖拉机吹成宇宙飞船。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扔进滚水里的活鸭子——除了扑腾,就只会嘎嘎叫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群把下巴抬得比埃菲尔铁塔还高的法国人。   为首的那位女士,于勒夫人,正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挑剔地打量着会议室里的陈设。她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的宽檐帽,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套装,在这个满眼都是灰蓝绿的年代,简直像是一朵误入菜园子的紫罗兰。   “Oh, mon Dieu...” 于勒夫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扇了扇鼻子,仿佛空气中飘浮的不是尘埃,而是某种让她过敏的俗气,“这里的一切,怎么都像是一场失去了色彩的黑白默片?沉闷,太沉闷了。”   刘干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翻译:“团长同志,她说……她说我们的电影没有颜色,有点闷。”   坐在主位上的王局长眉头一皱,心想这法国老太太管得还挺宽,连电影制片厂的事都要操心?   “告诉她,我们正在大力发展彩色电影技术,很快就能解决。”王局长一本正经地指示。   刘干事硬着头皮把这话翻了过去。   于勒夫人听完,那双涂着精致眼影的眼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没翻回来。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只有在巴黎时尚沙龙里才会出现的生僻词汇——什么“巴洛克风格的解构”、“洛可可式的矫饰”、“缺乏灵魂的布料堆砌”……   刘干事彻底懵了。他的字典里只有“亩产”、“钢材”、“流水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她说……”刘干事绝望地看向顾宴清,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她说我们的布料……堆得像……像那个……”   “像什么?”顾宴清手里转着钢笔,脸上虽然还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润笑容,但眼底已经闪过了一丝无奈。   “像……像没灵魂的饺子皮?”刘干事瞎蒙了一个。   噗——   旁边做记录的小干事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于勒夫人显然对这种鸡同鸭讲的局面失去了耐心。她站起身,傲慢地环视四周,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说道:“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在这个灰蓝色的国度里,我看不到任何对美的敬畏。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Haute Couture(高级定制),更不懂什么是艺术的呼吸!”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那架势,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她的高跟鞋沾上凡尘俗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可是省里千叮咛万嘱咐的重点考察团,要是就这么谈崩了,王局长的血压估计能当场飙到一百八。   “顾科长……”王局长急得直给顾宴清使眼色。   顾宴清不慌不忙地合上笔记本,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刘干事,你先去喝口水压压惊。”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小李,给书店打电话。告诉陈薇,这儿有一场‘硬仗’,需要她带上她的‘武器’,立刻、马上过来。”   小李一愣:“武器?什么武器?”   顾宴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的舌头,还有……她的审美。”   ……   半小时后。   一辆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外贸局楼下。   陈薇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帆布包。不过今天,她显然是有备而来。   平日里那件宽松的工作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衬衫。   但这衬衫穿在她身上,就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优美的线条;袖口不再是死板的扣紧,而是随意地向上卷起,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腰身处似乎做了某种巧妙的收紧处理,将那原本肥大的版型,瞬间变得挺括而有致。下身是一条在这个年代极其少见的黑色阔腿裤——其实就是把两条肥大的工装裤改了改,走起路来带风,竟然生生走出了一种T台模特的既视感。   她站在外贸局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略显严肃的灰色大楼,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上一秒还是那个在新华书店嗑瓜子晒太阳的慵懒小猫,下一秒,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而自信,仿佛即将登基的女王。   “走吧。”她对来接她的小李点了点头,“别让法国客人等急了,这帮巴黎人,最缺的就是耐心。”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薇身上。   于勒夫人正意兴阑珊地摆弄着手里的一块苏绣手帕,嘴里还在抱怨:“这种配色简直是灾难,就像把一整盒颜料打翻在了泥土里……”   “如果我是您,我会更关注那几针‘乱针绣’的技法,而不是抱怨它的配色。”   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生硬的教科书式法语,也不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外语。   那是一种带着慵懒、沙哑,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那是只有在塞纳河畔的左岸咖啡馆,或者香榭丽舍大道的顶级沙龙里,才能听到的最纯正的“老巴黎腔”(Old French accent)。   于勒夫人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块“灾难”手帕给扔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陈薇。   陈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走了进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径直走到于勒夫人面前,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对方那件紫色的套装上。   “迪奥先生在1954年的‘H线’系列之后,很少见到有人能把这种紫罗兰色驾驭得如此……具有攻击性。”陈薇微微歪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尤其是领口这处不对称的褶皱设计,是对战后极简主义的一种反叛吗?很有趣,非常大胆。”   全场死寂。   刘干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他在说什么?什么迪奥?什么反叛?这不是在谈刺绣出口吗?怎么扯到打仗上去了?   顾宴清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钢笔转得更欢快了。他看着陈薇,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就知道,这丫头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于勒夫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一种遇到同类的狂喜。   “Mon Dieu!”她惊呼一声,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陈薇面前,甚至顾不上所谓的贵族礼仪,伸手抓住了陈薇的袖子,“你……你看得懂这件衣服?这可是我在巴黎的一家私人作坊定做的,那个设计师是个疯子,没人理解他的褶皱!”   “天才和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夫人。”陈薇不动声色地用法语回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不过,您这件衣服虽然剪裁完美,但腰部的线条如果能再上提两公分,或许能更好地平衡您……嗯,丰满的胸部线条带来的视觉重心。”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甚至有点冒犯。   旁边的王局长虽然听不懂,但看于勒夫人那瞪大的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小陈怎么一上来就揭人短呢?   谁知,于勒夫人愣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没错!该死的,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裁缝还骗我说这是最新的流行趋势!亲爱的,你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刚才还一脸傲慢、把中国说成是“灰蓝色沉闷国度”的法国贵妇,此刻竟然拉着陈薇的手,亲热得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   “快坐,快坐!”于勒夫人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陈薇坐在自己身边,“告诉我,你在哪里学的法语?你的口音简直比我那个住在十六区的姨妈还要地道!还有你身上这件衬衫……天哪,这是什么剪裁?为什么这么简单却这么……这么Chic(时髦)?”   陈薇优雅地落座,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云淡风轻地说道:“这是我自己改的。在我们这里,虽然物资有限,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美的追求。就像您刚才看到的那些刺绣……”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那几块被冷落的绣品。   “您刚才说它们像打翻的颜料盘?”陈薇拿起一块绣着牡丹的绸缎,指尖轻轻抚过那繁复的纹路,“夫人,您在凡尔赛宫见过路易十四时期的挂毯吗?”   于勒夫人点了点头:“当然。”   “那种挂毯讲究的是宏大与堆砌。而中国的刺绣,讲究的是‘气韵’。”陈薇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富有感染力,“您看这根丝线,它被劈成了六十四分之一的细度,就像是光线在空气中折射出的微尘。这不是颜料的堆砌,这是光影的魔术。您觉得它艳俗,是因为您在用看油画的眼睛去看水墨画。”   陈薇顿了顿,抬眼看着于勒夫人,眼神清澈而坚定:“在我们的文化里,大红大绿不仅仅是颜色,它是生命力的象征,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生活最热烈的期盼。这种生命力,难道不比那些苍白的极简主义更动人吗?”   这一番话,陈薇说得不急不缓,每一个法语单词都像是跳跃的音符,敲击在于勒夫人的心上。   她不仅是在翻译语言,更是在翻译文化,翻译一种被误解的审美。   于勒夫人沉默了。她重新拿起那块绣品,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挑剔的眼光,而是凑近了,仔细地端详着那细若游丝的针脚。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意。   “你说得对,亲爱的。”于勒夫人叹了口气,“是我傲慢了。我以为我带来了时尚,却差点错过了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宝藏。”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法国随行人员大声说道:“都愣着干什么?把相机拿出来!把这些……这些‘光影的魔术’都拍下来!还有,把合同拿来,我们要重新谈谈价格!这种艺术品,怎么能按斤卖?这是对美的亵渎!”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在大逆转。   原本僵持不下的谈判,在陈薇几句谈笑风生间,竟然变成了大型“真香”现场。   王局长虽然听不懂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着法国人那一个个兴奋得红光满面的样子,也知道事情成了。他激动地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小顾啊,”王局长压低声音,凑到顾宴清耳边,“这陈薇同志……真是个宝贝啊!你看那法国老太太,刚才还像只斗鸡,现在简直温顺得像只绵羊!”   顾宴清看着正在和于勒夫人讨论如何将中式盘扣融入西式大衣设计的陈薇,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局长,绵羊可不会改衣服。”顾宴清轻声说道,“她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   谈判结束后,于勒夫人依然拉着陈薇的手不肯放,甚至热情地邀请她去法国。   “亲爱的薇,你必须来巴黎!”于勒夫人激动地说,“你的品味,你的才华,你会成为时尚界的宠儿!只要你点头,我立刻给你安排最好的工作室!”   陈薇笑着摇了摇头,婉拒道:“夫人,巴黎很美,但我更喜欢这里。这里虽然现在只有灰蓝色,但我相信,未来它会拥有比彩虹更丰富的色彩。我想留在这里,亲手把这些颜色画出来。”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有情怀,听得旁边的中方代表们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给陈薇鼓掌。   送走法国代表团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外贸局的大门口,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薇伸了个懒腰,觉得嗓子有点冒烟。刚才为了维持那个优雅的“巴黎腔”,她可是全程端着架子,比搬一天书还累。   “表现不错。”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宴清手里拿着两个玻璃瓶的汽水,递给陈薇一瓶。   “那是。”陈薇也不客气,接过汽水,熟练地用起子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刚才那股子优雅的贵族范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接地气的陈薇,“也不看看我是谁请来的救兵。”   冰凉的橘子味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刚才那个法国老太太,差点就要认我当干女儿了。”陈薇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顾科长,这次的出场费怎么算?我可是牺牲了我的脑细胞和色相。”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财迷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工资卡不是已经预定给你了吗?还不够?”   “那不一样。”陈薇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工资卡是‘长期饭票’,今天是‘加班费’。一码归一码。”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薇。   “这是什么?”陈薇眼睛一亮,难道是现金?   “打开看看。”   陈薇狐疑地打开信封,里面没有钱,却是一张薄薄的入场券。   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内部特供物资展销会”。   陈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可是传说中只有极少数高层干部才能进去的展销会!据说里面有各种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好东西,从进口家电到特供烟酒,应有尽有。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顾宴清看着她发光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听说你想买台缝纫机?那里可能有蝴蝶牌的最新款,还是电动的。”   “成交!”陈薇迅速把入场券塞进口袋,生怕顾宴清反悔,“顾科长,下次有这种‘硬仗’,请务必再叫我!为了中法友谊,我陈薇义不容辞!”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送你回家。再晚,你二哥又要以为我把你拐卖了。”   “切,他才不担心呢。”陈薇跳上吉普车,心情大好,“只要我带回去好东西,他恨不得连人带车把你一起供起来。”   吉普车发动,驶入了京市热闹的晚高峰。   车窗外,依然是满街的灰蓝绿,依然是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但在陈薇眼里,这个世界确实正在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   就像她今天改的那件白衬衫,虽然底色未变,但只要稍微动点心思,就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哎,顾宴清。”陈薇突然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顾宴清。   “嗯?”   “你刚才跟局长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翻译界的瑰宝。”顾宴清面不改色地撒谎。   “少来,我看见你嘴型了。”陈薇眯起眼睛,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你说我是‘狐狸’。”   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那你承认吗?”   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嗯,狐狸。   “承认啊。不过,就算是狐狸,我也是那只最会赚钱、最会穿衣服、还会说一口流利巴黎腔的……九尾狐。”   顾宴清低笑出声。   这只九尾狐,怕是要把这四九城的天,都给搅翻了。   不过,挺好。   至少,这灰蓝色的日子,终于有点意思了。 第78章 友谊商店的特权与一张外汇券的重量   吉普车在建国门外大街上划出一道嚣张的弧线,最终稳稳停在一座灰扑扑却透着股“生人勿进”气场的大楼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京市友谊商店。   在这个年代,这地方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基本上等于天庭的南天门——知道它在那儿,也知道里面全是好东西,但就是进不去。门口那位穿着制服、眼神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冷的门卫大爷,就是负责把守南天门的巨灵神。   “到了,我的神奇女孩!”   于勒夫人推开车门,那股子法兰西的浪漫热情差点把吉普车的顶棚给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套装,脖子上系着条爱马仕丝巾,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刚从巴黎飞来的花孔雀,在这满大街灰蓝绿的色调里扎眼得要命。   顾宴清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陈薇,眉梢微挑:“下车吧,九尾狐小姐。你的‘猎场’到了。”   陈薇理了理衣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顾处长,作为今天的专职司机兼搬运工,还要麻烦您跟紧点,别丢了外贸局的脸。”   顾宴清被气笑了,这丫头使唤起人来是越来越顺手,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三人一行走向大门。   果不其然,那位“巨灵神”门卫大爷原本正拿着茶缸子在那儿眼神放空,一见这阵仗,立马来了精神。他的目光先是在于勒夫人那身贵气逼人的行头上扫了一圈,腰杆瞬间挺直,脸上堆出了只有面对外宾时才有的“友谊第一”式微笑。   可当他的目光移到陈薇身上时,那笑容就像是那劣质受潮的鞭炮,还没响就哑火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年轻姑娘?虽然长得那是真俊,气质也绝尘,但这一看就是咱们这嘎达的土著啊!   “哎哎哎,那位同志,留步!”门卫大爷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磕,那种把守国门的威严劲儿立马就上来了,一只手横在陈薇面前,像是要拦住试图混入蟠桃会的孙猴子,“这儿是涉外商店,只接待外宾和高级干部,闲杂人等……”   陈薇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比门卫还要理直气壮三分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的于勒夫人先炸了。   “哦!上帝啊!”于勒夫人一把挽住陈薇的胳膊,那架势生怕陈薇跑了似的,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对外喊道,“这是我的……缪斯!没有她,我就……瞎了!你拦她,就是拦住了中法友谊的桥梁!”   门卫大爷被这一连串的“缪斯”、“瞎了”、“桥梁”给砸晕了。他虽然听不太懂缪斯是个什么行政级别,但“破坏中法友谊”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接啊。   再加上后面还跟着个顾宴清,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那种体制内精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看就是管事儿的。   “这是外贸局的翻译专家。”顾宴清淡淡地补了一句,顺手亮了一下工作证。   门卫大爷的脸瞬间变魔术似的,从严冬跨越到了盛夏,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哎哟,误会,误会!专家请进,快请进!为国争光,辛苦了!”   陈薇冲大爷微微颔首,那姿态,仿佛她刚才进的不是商店,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一进大门,一股混合着咖啡香、高档香水味和空调冷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味道就是“资本主义的香甜气息”。但在陈薇鼻子里,这味道简直太亲切了——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啊!   商店里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和外面供销社那种空旷萧条的景象简直是两个世界。   左边是家电区,日立的彩色电视机正播放着噪点雪花,三洋的收录机闪烁着金属光泽,还有那种笨重的双门电冰箱,在这个连电灯泡都要省着用的年代,这些玩意儿简直就是神迹。   右边是食品区,瑞士的三角巧克力像金条一样堆着,铁盒装的丹麦曲奇散发着诱人的奶香,还有货架上那一排排昂贵的威士忌和白兰地,在灯光下折射出醉人的琥珀色光芒。   “陈!你看这个!”于勒夫人像个进了游乐园的孩子,指着一台巨大的夏普微波炉惊呼,“为了感谢你昨天的精彩翻译,我要送你这个!有了它,你热饭只需要一分钟,简直是魔法!”   陈薇看着那个比她宿舍床头柜还大的微波炉,嘴角抽了抽。   送这个?先不说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怎么搬回去,就算搬回去了,宿舍那细得跟面条似的电线,估计一插上就得全楼跳闸,到时候保卫科还得以为她在宿舍搞核试验呢。   “亲爱的夫人,”陈薇笑着按住于勒夫人那只蠢蠢欲动的钱包,“这东西太占地方了,而且在我们那儿,热饭是一种享受生活的过程,太快了反而没滋味。”   “那……巧克力?这些巧克力全包了!”于勒夫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别,吃多了长蛀牙,而且我也背不动。”陈薇继续拒绝。她可不想背着几十斤巧克力回宿舍,然后成为整个楼层的“糖分供给站”。   顾宴清跟在后面,看着陈薇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这丫头,明明眼睛里闪烁着对这些物资的鉴赏光芒,嘴上却比谁都挑剔。   她不是不想要,她是看不上这些“俗物”。   “那你要什么?”于勒夫人有点泄气,“陈,你不能拒绝我的谢意,否则我会觉得我在剥削童工!”   陈薇目光流转,视线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洋货,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柜台上。   那是工艺品区,或者说,古董区。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很多珍贵的文物被当作“工艺品”放在友谊商店里换取外汇。对于外国人来说,这是神秘的东方艺术;对于陈薇来说,这就是遍地捡漏的黄金矿场。   “我想去那边看看。”陈薇指了指那个角落。   柜台后面,一个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织着毛衣,见有人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柜台里摆着各种瓷器、玉器,有的精美绝伦,有的则是一眼假的现代工艺品,鱼龙混杂地堆在一起。   于勒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指着柜台正中央一个硕大无比、画着五颜六色牡丹花的大花瓶喊道:“噢!这个!这个太美了!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唐朝的宝贝?”   陈薇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那个花瓶,釉色贼亮,画工浮夸,底下的款识写着“大清乾隆年制”,但那字迹潦草得就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用毛笔画上去的。这哪是唐朝的,这分明是上周刚出窑的,连火气都没退呢。   售货员一听外宾感兴趣,立马来了精神,放下毛衣就开始忽悠:“Yes!Very old!Very good!Five hundred yuan!”   五百块!这在当时能买半套房子了!   于勒夫人一听,觉得很划算,立马就要掏钱。   “等等。”   陈薇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于勒夫人的手腕。   她转头看向售货员,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同志,这瓶子是景德镇建国瓷厂去年的外贸尾单吧?我记得这批货因为釉色烧坏了,不是被打成残次品处理了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Very old’了?”   售货员脸色一僵,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戳到自己。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居然是个行家!   “你……你懂什么,这叫仿古……”售货员底气不足地嘟囔着。   “仿古也不能当真古董卖啊,这是欺诈国际友人。”陈薇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要是让外贸局知道友谊商店这么做生意……”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身后的顾宴清。   顾宴清非常配合地咳嗽了一声,那身中山装的威慑力再次发挥作用。   售货员立马怂了:“那……那你们看别的,看别的。”   于勒夫人虽然没听懂全部,但也看出来陈薇救了她的钱包一命。她崇拜地看着陈薇:“陈,你真是我的守护天使!那你帮我挑一个,我要真正的宝贝!”   陈薇的目光在柜台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下层角落里,一套落满了灰尘的茶具上。   那是一套粉彩过枝桃纹茶具,一壶四杯。虽然被灰尘蒙住了光彩,但陈薇依然能看出那细腻的胎质和淡雅的釉色。   “麻烦把那套拿出来看看。”陈薇指了指角落。   售货员一脸嫌弃:“那套?那套都在这儿放了三年了,灰都没擦过,也就是个民国时候的旧货,不值钱。”   东西拿上来,陈薇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上面的浮灰。   随着灰尘散去,那一抹娇嫩的粉色桃花仿佛在瓷胎上活了过来,枝叶蜿蜒过墙,寓意“洪福齐天”。   陈薇翻过茶壶底,只见红彩篆书款识清晰可见:大清光绪年制。   虽然不是官窑的顶尖货色,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雅斋”风格,是当年慈禧太后专用瓷器的路子,属于晚清精品。   “这套多少钱?”陈薇问。   “既然是旧货,也不好看……给个80块拿走吧。”售货员随口报了个价,只想赶紧把这几个难缠的主打发走。   80块!   放在后世,这套东西上拍卖会起码得几十万起步!   陈薇强忍着心里的狂喜,转头对于勒夫人说:“夫人,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晚清时期的精品,寓意长寿吉祥,而且画工极佳,比那个大花瓶有收藏价值多了。”   于勒夫人对陈薇已经是盲目信任,二话不说:“买!现在就买!”   付完钱,捧着那套包好的瓷器,于勒夫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她虽然不懂古董,但她懂审美。擦干净后的瓷器确实透着一股子雅致的高级感,比那个大花瓶强了一万倍。   “陈,你不仅帮我省了四百多块,还让我买到了真正的艺术品!”于勒夫人拉着陈薇走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她从那个精致的鳄鱼皮手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咨询费。”于勒夫人不由分说地把信封塞进陈薇手里,“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讲究客气,但这是我的原则。你帮我挽回了谈判,又帮我鉴定了艺术品,这是你应得的专业报酬。”   陈薇刚想推辞,手指触碰到信封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手感……不对劲。   不是人民币那种软绵绵的纸张触感,而是一种更硬挺、更有韧性的纸张。   她低头一看,信封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角棕红色的票面。上面印着长城图案,还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外汇兑换券**。   陈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这个年代,人民币是钱,但外汇券,那是比钱更值钱的“通天符”!   有了这玩意儿,你才能在友谊商店买东西,才能住涉外饭店,才能买到进口彩电、冰箱,甚至能买到紧俏的飞机票!在黑市上,外汇券兑换人民币的比例高得吓人,而且往往是有价无市。   这哪里是钱,这分明就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是通往“特权阶层”物质生活的入场券!   “这里面是一千元外汇券。”于勒夫人压低声音,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听说,这东西在你们这儿,比黄金还好用?”   一千元!外汇券!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这笔钱的购买力,如果换算成后世的概念,起码相当于十几万甚至更多。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的购买资格,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旁边的顾宴清看到那露出来的一角,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眼神复杂。   这丫头,只是出来逛个街,居然就搞到了这么一大笔“战略物资”。   “夫人,这太贵重了。”陈薇抬起头,眼神清澈,但手却很诚实地……紧紧捏住了信封。开玩笑,这种送到嘴边的肥肉,吐出去那是傻子!   “收下吧。”于勒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等你以后来了巴黎,我还要带你去逛香榭丽舍大道,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喝咖啡。”   陈薇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整只鸡的小狐狸。   “没问题,到时候请您喝最贵的。”   走出友谊商店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洒在建国门外大街上,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薇手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身后的门卫大爷再次敬了个标准的礼,这次眼神里不仅有敬畏,还多了一丝探究——这姑娘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还是空着手,但那气场,怎么感觉比进去的时候更足了呢?   上了吉普车,顾宴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陈薇。   “一千块外汇券。”顾宴清啧了一声,“陈薇同志,你这赚钱的速度,要是让局里的老同志们知道了,估计得集体写检讨书。”   陈薇心情大好,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口:“顾处长,这叫知识改变命运,技术创造财富。再说了……”   她凑近驾驶座的椅背,笑眯眯地看着顾宴清的侧脸:“有了这笔钱,我就能给咱们外贸局的形象工程添砖加瓦了。下次再有这种高端场合,我保证穿得比于勒夫人还像外宾,绝不给您丢人。”   顾宴清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脚下油门一点,吉普车欢快地窜了出去。   陈薇靠在椅背上,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那个信封。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千块外汇券,就是她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杠杆。   有了它,很多计划就可以提前启动了。   比如,给家里添置点真正的大件儿?或者,去搞点市面上见不到的进口原版书?再或者……   陈薇的脑海里已经在飞快地构建着一张购物清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比这夕阳还要璀璨的野心。   友谊商店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但陈薇知道,那扇门,对她来说,已经永远地敞开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命运的齿轮因为这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又一次加速转动了起来。   “回家?”顾宴清问。   “不。”陈薇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吓人,“去西单。我有钱了,我要去吃顿好的!请客!”   “请我?”   “当然!”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得像个暴发户,“今天姐高兴,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过仅限人民币结算的餐馆啊,外汇券我可舍不得动。”   顾宴清:“……”   这只小狐狸,还真是把“抠门”和“大方”结合得天衣无缝。   吉普车在晚霞中留下一串欢快的尾气,朝着充满烟火气的老城区驶去。而陈薇口袋里的那叠外汇券,正静静地散发着属于它的、沉甸甸的重量。 第79章 十四英寸的彩色世界与胡同里的地震   吉普车刚开出没二里地,陈薇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拍了一把大腿。   “停车!停车!调头!”   顾宴清一脚刹车踩下去,惯性让两人都往前冲了冲。他侧过头,看着旁边这个刚才还喊着要“吃垮西单”的小财迷,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想起没带粮票,怕被扣在饭馆刷盘子?”   “刷什么盘子!我有更重要的事儿!”陈薇把那信封往怀里一揣,眼睛亮得像刚通了电的灯泡,“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但这钱揣兜里它烫手啊!万一今晚汇率变了呢?万一明天政策改了呢?万一我睡觉梦游把它当草纸用了呢?”   顾宴清:“……”   这借口找得,连三岁小孩都得嫌弃逻辑不通。   “去哪儿?”顾宴清认命地打方向盘。   “友谊商店!杀个回马枪!”陈薇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将军挥师北上的气概,“我要去把那个‘大宝贝’给请回家!”   ……   两个小时后。   红星胡同的宁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汽车喇叭声给粗暴地撕裂了。   这年头,胡同里进辆自行车都得按两下铃铛显摆显摆,更别提是一辆四个轮子的汽车。而且这车还不是那种草绿色的吉普,是一辆黄色的“面包车”——也就是后来俗称的“面的”,但在眼下,这玩意儿叫出租车,属于绝对的高消费,起步价能顶普通工人两天工资。   车子还没停稳,胡同口那几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就被吓飞了一片。   陈志毅这会儿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把老虎钳,对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较劲。听见动静,他甚至都没抬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嘟囔:“谁家这么烧包,开个车进胡同,也不怕把那稍微宽点儿的屁股给蹭了。”   “二哥!别修你那破车了,快来搭把手!”   一声清脆的吆喝,吓得陈志毅手里的老虎钳差点砸脚面上。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自家幺妹正从那辆黄色面包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一脸兴奋地朝他招手,那架势,仿佛刚刚打劫了银行凯旋的女土匪。   “薇薇?”陈志毅吐掉嘴里的草,一脸懵圈地站起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这车是你租的?你发财了还是疯了?”   “别废话,赶紧的!”陈薇指挥着司机师傅打开后备箱,指着里面那个巨大的纸箱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瑟,“小心点啊,这里面装的可是咱们家的‘新祖宗’,磕了碰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志毅凑过去一看,那箱子上印着一串洋文,他虽然读书少,但这几个字母那是如雷贯耳——TOSHIBA。   下面还有几个汉字:东芝。   旁边还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屏幕是彩色的。   陈志毅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劈叉了:“卧……卧槽!彩……彩电?!”   这一嗓子,效果堪比防空警报。   原本还在各家各户洗菜、做饭、打孩子的邻居们,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就是快进键。   “什么?彩电?”   “老陈家买彩电了?”   “还是彩色的?真的假的?”   不到半分钟,陈家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隔壁院那个平时走路都要人扶、号称“风吹就倒”的刘大爷,这会儿都拄着拐杖,迈着矫健的步伐冲在了吃瓜第一线。   “让让!都让让!别挤坏了宝贝!”陈志毅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浑身的肾上腺素飙升。他一把推开想要凑上来摸两把的隔壁二胖,像护着传国玉玺一样护着那个纸箱子。   “司机师傅,您搭把手,咱慢点,慢点……哎哟喂,这角儿千万别磕着门框!”   陈薇付了车费,看着二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这台14英寸的东芝彩电,花光了她刚刚到手的一千块外汇券,还贴补了不少人民币。在这个大多数家庭连9英寸黑白电视都还是奢望的年代,这台电视机,绝对是胡同里的“劳斯莱斯”。   “爸!妈!快出来接驾!”陈薇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陈建平和李淑兰正端着饭碗在屋里纳闷呢,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老两口对视一眼。   “这丫头又搞什么幺蛾子?”李淑兰皱着眉,放下碗筷,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往外走,“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二儿子陈志毅红光满面、气喘吁吁地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了,后面跟着如同朝圣般的邻居大军。   “妈!赶紧把那张八仙桌腾出来!快点!”陈志毅吼得嗓门都破了,“彩电!咱家有彩电了!还是东芝的!日本原装进口的!”   “当啷”一声。   李淑兰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陈建平刚走到门口,脚下一滑,差点给门槛行个大礼。他扶着门框,眼镜都歪了,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箱子:“啥……啥玩意儿?彩……彩色的?”   “可不是嘛!”邻居张大妈酸溜溜地接茬,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箱子,恨不得能在上面烧出个洞来,“淑兰啊,你们家这是发大财了啊!这可是彩电啊,听说得好几千吧?还得要外汇券呢!啧啧啧,这可是大首长的待遇啊!”   李淑兰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是谁?她是红星胡同的“铁娘子”李淑兰!   短暂的震惊过后,巨大的虚荣心瞬间像热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把她整个人都托上了云端。她迅速调整表情,从“震惊”无缝切换到“淡定中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   “哎呀,这孩子,我都说了别乱花钱,非不听。”李淑兰假模假样地埋怨着,但那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薇薇说怕我们老两口在家闷得慌,非要买个电视解解闷。你说这……这多浪费啊!”   “妈,您要是嫌浪费,那咱退了?”陈薇故意逗她。   “你敢!”李淑兰眼珠子一瞪,护犊子似的挡在箱子前面,“买都买了,退什么退!人家司机都走了!”   陈建平这会儿也缓过来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他背着手,围着箱子转了两圈,那架势比他在厂里视察车间还要严肃认真。   “嗯,东芝,好牌子。”陈建平推了推眼镜,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既然买了,那就……那就装上吧。志毅,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家的小屋变成了整个胡同的绝对中心。   窗户外面趴满了脑袋,连玻璃都被哈气给糊住了。门口更是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拆箱仪式在万众瞩目中进行。   当那个橘红色的外壳(那个年代彩电很多是红色或橘色外壳)显露出来时,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我的个乖乖,真漂亮啊……”   “这颜色,看着就喜庆!”   “比供销社柜台里那个还要大呢!”   陈志毅的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把电视机摆在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正中央。为了迎接这位“贵客”,李淑兰特意把桌上原本摆着的暖水瓶、茶缸子统统扫荡到了墙角。   接通电源,插上室内天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薇走上前,轻轻扭动那个圆形的开关旋钮。   “咔哒”。   屏幕亮了,先是一片雪花。   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别急别急,得调台!”陈志毅满头大汗,伸手去拨弄那两根V字形的天线,“左边点……不对,右边点……”   “往南!往南转!”窗户外有个懂行的大爷指挥道,“信号塔在南边!”   陈志毅像个跳大神的一样,把天线扭成了麻花。   突然,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过后,屏幕上的雪花瞬间消失。   清晰的画面跳了出来。   那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旋转的地球,激昂的音乐。   最关键的是——那个地球是蓝色的!背景是彩色的!字是金黄色的!   “哇——!!!”   狭窄的小屋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惊呼声,那分贝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出人儿了!出人儿了!”   “真的是彩色的!你看那主持人的衣服,红色的!”   “哎哟喂,这脸也是肉色的,不是黑白的!真神了!”   就连平时最淡定的陈建平,此刻也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楚,真清楚……”他喃喃自语,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泪花。作为机械厂的老工人,他对这种精密电器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淑兰更是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她看着周围邻居们那羡慕、嫉妒、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眼神,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大家都坐,都坐啊,别客气。”李淑兰招呼着,虽然屋里根本没地儿坐,“二胖妈,吃瓜子!张大爷,您慢点,别挤着。”   此时此刻,陈家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瞬间升级成了“红星胡同第一电影院”。   陈薇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屏幕上,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家大事;屏幕下,父母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二哥陈志毅蹲在电视机旁边,充当着“护法金刚”和“人工遥控器”,谁要敢凑太近,立马瞪眼。   这一刻,陈家彻底成为了这一片的“首富”象征。   什么叫扬眉吐气?这就叫扬眉吐气!   以前那些嫌弃陈家孩子多、负担重,甚至背地里嘲笑陈建平是“老黄牛”的人,现在的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崇拜。   “薇薇啊,”隔壁张大妈费劲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谄媚地拉住陈薇的手,“你这电视多少钱买的啊?还有那外汇券,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能不能给大妈也……”   陈薇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张大妈,这可是单位奖励的指标,我也就这一个。您要是想看,以后晚上常来串门就是了。”   “哎!哎!好嘞!”张大妈虽然没打听到门路,但得到了“常来蹭电视”的许可,也心满意足地挤回去看新闻了。   陈薇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千块外汇券,换来的不仅仅是一台电视,更是陈家在这个大杂院里挺直的腰杆,是父母晚年最值得吹嘘的资本。   这笔买卖,值!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一转,开始播放天气预报。   “哎哟,这地图还是绿色的呢!”   “明天有雨?这电视还能报雨?”   “废话,黑白的不也报雨吗?就是这彩色的雨看着肯定更湿!”   听着邻居们毫无逻辑却充满喜感的议论,陈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人群的外围,顾宴清并没有离开。他倚在那辆吉普车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隔着沸腾的人群和斑驳的玻璃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顾宴清冲她扬了扬下巴,做了一个口型:“暴发户。”   陈薇毫不示弱,挑眉回敬了一个口型:“嫉妒?”   顾宴清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缓缓启动,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陈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屋内。   “妈!我要看《大闹天宫》!听说今晚有动画片!”二胖在人群里喊。   “看什么动画片!看新闻!国家大事懂不懂!”陈志毅一巴掌拍在二胖脑门上,但随即又看向李淑兰,“妈,那个……等会儿新闻完了,是不是真有动画片?”   李淑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看!今晚通宵都行!咱家电费管够!”   “好!!!”   欢呼声再次响彻胡同。   陈薇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才是生活啊。   鲜活的、热烈的、充满了希望的彩色生活。   就像这台十四英寸的屏幕一样,虽然不大,但却装下了整个世界,也装下了这个时代正在悄然发生的巨变。   而她陈薇,就是那个手握遥控器,准备给这个家、给这个时代换个台的人。   “薇薇,快来!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陈建平招手叫她。   “来了!”   陈薇应了一声,挤过人群,坐到了父母中间。   屏幕上的光映在一家人的脸上,五彩斑斓,流光溢彩。   这一夜,红星胡同无人入眠。   因为陈家那个会发光的彩色盒子,照亮了所有人关于未来的想象。 第80章 深夜的敲门声与京华大学的贫困生   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红星胡同才勉强找回了属于它的宁静。   陈薇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二胖还在梦里喊着“孙悟空打妖怪”,忍不住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房顶长叹一口气。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愁。   这人怕出名猪怕壮,古人诚不欺我。自从那台十四英寸的大彩电在胡同里亮过相,又在外宾招待会上露了一手“刀叉绝活”后,陈薇这名字算是彻底在京城的翻译圈子里挂上了号。   现在摆在她书桌上的,不是几张纸,那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啊!   这一堆是机械厂的设备说明书,那一堆是化工局的原料清单,甚至还有某位老教授托人送来的半部德文哲学手稿,说是无论如何要请“陈专家”斧正。   陈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单词,感觉它们都在变身成一个个长着翅膀的小金人,围着她跳踢踏舞,一边跳一边喊:“来抓我呀!来抓我呀!”   抓?怎么抓!   她只有两只手,一个脑子,就算把自己劈成八瓣儿,也吞不下这么大的饼。   “这就是传说中‘有钱没命花’的前奏吗?”陈薇痛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被向日葵籽撑坏了仓鼠。   不行,得摇人。   单打独斗那是侠客干的事儿,想要做大做强,还得当“黑心……哦不,良心老板”。   陈薇脑海里的雷达开始飞速旋转,筛选着记忆里的人选。外贸局的那些老翻译?不行,人家那是正规军,看不上这点“私活”碎银子,而且一个个傲气得像大白鹅,使唤不动。   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还在跟“得地得”较劲呢。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陈薇脑海里定格。   京华大学图书馆,角落里的那个“幽灵”。   那是个叫林夏的女生。   陈薇去图书馆查资料时碰到过她好几次。这姑娘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省布料。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风一吹都能给卷上天。据说她是不仅是从大山里考出来的,还是那十万大山里最深的一座。   每次见她,手边永远是半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面馒头,就着一瓶白开水,却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德汉大词典》啃得津津有味。   陈薇偷偷看过她做的笔记,那字迹清秀工整,翻译的精准度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这种天赋,放在后世那就是妥妥的语言天才,但在现在,她只是个为了省五分钱菜金而饿得眼冒金星的贫困生。   “就你了。”   陈薇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大灰狼看小白兔的慈祥笑容。   ……   第二天傍晚,京华大学女生宿舍楼。   这年头的大学宿舍,那叫一个“人气旺盛”。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咸菜坛子和陈年胶鞋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熏得陈薇差点当场给跪了。   她捏着鼻子,熟门熟路地摸到了302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女生的嬉笑声,但这热闹似乎与靠门边下铺的那个人无关。   林夏正缩在蚊帐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灯光,手里拿着一支快用秃了的铅笔,在废纸背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咚咚咚。”   陈薇敲了敲门框,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   “请问,林夏同学在吗?”   宿舍里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生齐刷刷地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陈薇,眼睛都直了。   今天的陈薇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这一身行头,在这个普遍灰蓝黑的年代,简直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   “我……我是。”   蚊帐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林夏戴着一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黑面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你好呀,我是外语系的陈薇。”陈薇笑眯眯地走进去,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探究和羡慕的目光,径直走到林夏床边,“我在图书馆见过你,听说你德语特别好?”   林夏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敢当……我就是瞎学……”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陈薇自来熟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那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实不相瞒,江湖救急!我这儿有个德国进口设备的说明书,里面有几句专业术语,我翻来覆去就是拿不准。听说你是咱们学校德语语法的‘活字典’,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这高帽子戴得,林夏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   “我……我试试?”   林夏接过文件,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一进入专业领域,这姑娘的气场瞬间就变了。刚才的唯唯诺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扫了一眼那几行德文,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不到半分钟,她抬起头,声音虽然小,却异常坚定。   “这里不能直译。这个词在机械工程里是‘液压传动’的意思,如果按字面翻成‘水压力’,整个机器的原理就讲不通了。”   宾果!   陈薇心里的小人疯狂鼓掌。这哪里是学生,这分明就是个被埋没的翻译大师啊!这水平,比外贸局有些混日子的老油条都要强!   “天哪!原来是这样!”陈薇故作夸张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地看着林夏,“林夏同学,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林夏被夸得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没、没那么夸张……”   “有!必须有!”陈薇脸色一正,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团结——十元整,啪的一声拍在林夏那张破旧的小书桌上。   这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简直像是一声惊雷。   周围那几个室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十块钱!那可是普通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够在食堂吃好几顿红烧肉了!   林夏也被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你、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定金。”陈薇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林夏手里,顺便把那厚厚一叠资料也推了过去,“既然你是行家,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剩下的资料,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润色润色?当然,不白干,这十块钱只是预付的,等全部弄完,我再给你补二十!”   三十块?!   林夏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里的十元钞票仿佛有千斤重。她家里一年的收入,除去口粮,可能也就这么多。   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每天啃咸菜,不用为了省车费两年不回家,甚至……甚至能给山里的阿妈买一块扯布做新衣裳。   “这……这太多了……”林夏的声音都在发飘,感觉像是在做梦。   “不多,知识就是财富嘛。”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可是咱们俩的秘密合作,你只管翻译,剩下的事我来扛。怎么样,接不接?”   林夏看着陈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崭新的大团结,喉咙滚动了一下。   良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接!谢谢……谢谢你!”   搞定!   陈薇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哪里是雇佣,这分明是发掘了一座金矿!用三十块钱搞定一份市面上至少值两百块的加急翻译,这利润率,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   当然,陈薇并不觉得自己黑心。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她提供渠道和资金,林夏提供技术,这是双赢。更何况,这只是个开始。等以后她的翻译社成立了,林夏就是妥妥的元老级员工。   从宿舍楼出来,夜风微凉,吹得陈薇神清气爽。   刚走到校门口,一辆熟悉的吉普车就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身边。   车窗摇下,露出了顾宴清那张在夜色中依然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大晚上的跑学校当散财童子去了?”   陈薇拉开车门跳上去,系好安全带,挑眉道:“顾处长消息够灵通的啊,这都知道?我这是慧眼识珠,为国家挖掘人才。”   “呵,挖掘人才还需要偷偷摸摸塞大团结?”顾宴清掐灭了烟头,发动了车子,“我看你是想当包工头吧。”   “包工头怎么了?劳动光荣。”陈薇理直气壮地靠在椅背上,“再说了,我这是解决贫困生就业问题,学校还得给我发奖状呢。”   吉普车驶入夜色,顾宴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最近风向要变了。”   陈薇心里一动,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顾宴清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上面在开会,讨论个体经营的问题。虽然还没正式文件下来,但有些口子,估计是要松一松了。特别是像这种技术服务类的,可能会成为第一批试点。”   陈薇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来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从顾宴清嘴里亲耳听到,那种震撼感还是不一样的。   这意味着,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披着“帮忙”的外衣搞地下工作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挂牌子,开公司,甚至……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真的?”陈薇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试探着问。   “我有必要骗你吗?”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陈老板,你的那个什么‘翻译小组’,是不是该考虑正规化了?别到时候政策下来了,你还带着一帮学生在宿舍里打游击。”   陈薇看着顾宴清,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顺眼极了。   这哪里是顾处长,这分明就是她的政策风向标、护身符加招财猫啊!   “顾宴清。”   “嗯?”   “你真是个好人。”   顾宴清手抖了一下,吉普车在马路上画了个小小的S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陈薇,下次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种发好人卡的语气?听着像是在给我立碑。”   “那换个说法。”陈薇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顾处长,有没有兴趣入股?原始股哦,稳赚不赔的那种。”   顾宴清轻笑一声,踩下油门。   “先把你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好再说吧。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那个学生十块钱定金,自己转手就要赚人家十倍。奸商。”   “这叫商业智慧!懂不懂啊你!”   车厢里回荡着两人的斗嘴声,吉普车穿过斑驳的树影,向着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但这京城的夜,似乎越来越亮了。 第81章 二进院里的秘密工作室与德国打字机的交响曲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尽头,像是给这充满金钱味道的一夜画了个暂时的逗号。陈薇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走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影。   那里缩着一只受惊的“鹌鹑”。   林夏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已经在寒风里抖成了筛子。看见陈薇走过来,她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组织终于来接头了”的悲壮感,要是背景音乐配上一曲《二泉映月》,估计能当场把路人给听哭。   “陈、陈学姐。”林夏的声音都在打颤,上下牙齿正在进行激烈的搏击,“我们要去哪儿啊?这大晚上的,不、不会是去黑市吧?”   陈薇看着这姑娘那一脸“为了十块钱定金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她伸手拍了拍林夏那单薄的肩膀,手感跟拍在搓衣板上差不多。   “黑市?那种低端局早就不是你姐我的战场了。”陈薇神秘一笑,顺手帮林夏把围巾掖好,“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秘密基地’。记住,待会儿把下巴托住了,掉地上我可不管修。”   林夏一脸懵懂地被陈薇拽着走。   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像是迷宫一样的胡同,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林夏心里的鼓点越敲越密,这路线,怎么看怎么像电影里特务接头的据点啊!   直到陈薇在一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前停下。   这门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漆面显然是新刷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低调奢华的光泽。门口两个石墩子被擦得锃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闲人免进,内有乾坤。   “到了。”陈薇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作响。   林夏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随着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木香和清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薇没急着开灯,而是熟练地带着林夏穿过影壁。   “小心脚下,这可是正经的金砖铺地,虽说不是真金子,但在以前,这也是大户人家的标配。”陈薇随口调侃着,顺手按亮了连廊下的灯。   “啪”的一声。   原本漆黑的世界瞬间被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点亮。   林夏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那模样活像是一只突然被扔进米缸里的老鼠——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这是一个标准的二进四合院。   宽敞的庭院里,青砖铺地,一尘不染。院子中央那棵柿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虬结,透着一股子苍劲的古意。最要命的是那连廊,红漆柱子,雕花栏杆,每一处细节都在疯狂地攻击着林夏贫瘠的想象力。   她住惯了那只有巴掌大、翻个身都能撞到墙的宿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哪里是房子,这分明就是皇宫啊!   “学、学姐……”林夏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声音飘忽得像是从云端传来的,“这……这是资本主义的腐蚀吗?”   “什么腐蚀,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陈薇纠正道,拉着还在发愣的林夏直奔正房,“别在这儿发呆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推开正房的大门,林夏觉得自己刚才的震惊还是太草率了。   如果说院子是“震撼”,那屋里简直就是“暴击”。   屋里并没有像传统人家那样摆满笨重的家具,而是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工作室”。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大得足够四个人在上面打滚。书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外文原版书,有些书脊上甚至还烫着金字,在灯光下闪瞎人眼。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书桌上那两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机器。   那是两台崭新的、黑色的、散发着一种工业美学气息的打字机。   “西德产的Olympia(奥林匹亚)。”陈薇走过去,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滑过打字机的键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全金属机身,手感一流,回弹力度堪称完美。这可是我托了好多关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回来的宝贝。”   林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步步挪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台机器。   在这个连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都能吹半年的年代,这种进口的高级货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器。她只在系里最老的教授办公室里见过一台类似的,但那台旧得掉漆,而且被教授当成祖宗一样供着,平时连碰都不让学生碰一下。   而这里,居然有两台!还是崭新的!   “试试?”陈薇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夏猛地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这一台得多少钱啊?我要是给按坏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卖你干嘛?你又不值钱。”陈薇笑着白了她一眼,拉过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把她按坐下,“这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只有让它动起来,它才能生钱。懂吗?小财迷。”   陈薇说完,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台前,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和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壶。   “坐稳了,先别急着上手。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工作之前,得先来点‘燃料’。”   林夏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那柔软的坐垫让她如坐针毡。她看着陈薇熟练地往那个金属壶里加水、加粉,然后放在一个小电炉上煮。   不一会儿,一股从未闻过的浓郁香气开始在屋子里弥漫。   这味道有点焦,有点苦,但又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醇厚。对于喝惯了白开水和高碎茶的林夏来说,这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气味攻击。   “这是……中药?”林夏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   “噗——”陈薇差点没喷出来,她回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林夏,“中药?林夏同学,你这想象力不去写科幻小说真是屈才了。这是咖啡,现磨的。一种能让你在大半夜精神得像猫头鹰一样的神奇饮料。”   随着“咕噜噜”的声音,咖啡煮好了。   陈薇倒了两杯,加了方糖和奶粉,递给林夏一杯。   “尝尝,别烫着。”   林夏双手捧着那个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白瓷杯,感觉手心都在出汗。她小小地抿了一口。   苦。   那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奶香和糖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回甘无穷,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喝!”林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好喝就行。”陈薇端着咖啡,靠在书桌旁,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工作标配。只要你跟着我干,这种‘糖衣炮弹’管够。”   她放下杯子,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从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德文资料——《联邦德国新型化工裂解设备操作与维护手册》。   “好了,享受时间结束。林夏,欢迎来到残酷的成人世界。”陈薇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林夏立刻放下杯子,正襟危坐,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陈薇指了指资料。   林夏扫了一眼封面,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最新的化工设备说明书?里面涉及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图纸标注,难度很高。”   “怕了?”陈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怕!”林夏脱口而出,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对于天才来说,高难度的挑战就像是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种难度的翻译,系里只有大四的尖子生才有机会接触。学姐,你……你真的放心交给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陈薇走到另一台打字机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而且,我也没说让你一个人干。这东西加急,咱俩一人一半。今晚的任务是前二十页,初稿必须出来。”   她转头看向林夏,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这里没有老师,没有同学,只有合伙人。这台打字机现在归你支配,这张桌子归你使用。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德文,变成通顺、精准、优雅的中文。能不能做到?”   林夏看着陈薇,又看了看面前那台冷峻的打字机,再看看这如同梦境般的房间。   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陈薇带她来这里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炫富,也不仅仅是提供一个工作场所。这是在告诉她:跟着陈薇,未来是可以触摸的,是有温度的,是像这杯咖啡一样苦中带甜、回味无穷的。   那个漏雨的老屋,那个为了几分钱都要算计半天的生活,在这一瞬间仿佛离她很远了。   “能!”林夏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就开始吧。”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下一秒,她的手指落下。   “啪!啪!啪!”   清脆、有力的击键声瞬间打破了房间的寂静。那声音不像是在打字,倒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进行曲。每一个字母被敲击在纸上,都像是把金币砸进了存钱罐里。   林夏深吸一口气,学着陈薇的样子,将手指放在了那冰凉的键帽上。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那是对昂贵机器的敬畏。但很快,当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在纸上显现,当那种机械结构带来的完美反馈感传导到指尖时,她沉醉了。   这种流畅感,这种掌控感,简直让人上瘾!   “啪嗒、啪嗒、啪嗒……”   两台打字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交织在一起。   陈薇的速度极快,像暴风骤雨;林夏的速度稍慢,但节奏稳定,像涓涓细流。两种声音在这个隐秘的二进院里回荡,谱写出了一曲属于70年代末的“致富交响曲”。   窗外,月上中天,寒风凛冽。   屋内,灯火通明,咖啡飘香,热火朝天。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陈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侧头看向旁边。   林夏已经完全进入了“疯魔”状态。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架势仿佛不是在翻译说明书,而是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这姑娘甚至因为太过专注,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头发乱了一缕垂在眼前都毫无察觉。   陈薇没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不需要鞭策,不需要画大饼,只要给一个机会,给一点尊重,再加上一点点物质上的“震撼教育”,这种被压抑久了的天才就会爆发惊人的能量。   “这就是团队啊……”陈薇轻声感叹了一句,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以前单打独斗虽然自由,但总归是有上限的。现在有了林夏这把“尖刀”,再加上这处绝对安全的“秘密基地”,她的翻译事业才算是真正迈出了正规化的第一步。   顾宴清那家伙虽然嘴毒,但眼光确实毒辣。   “个体户”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可能还带着点贬义,但在不久的将来,那就是时代的弄潮儿。而她陈薇,不仅要做弄潮儿,还要做那个造浪的人。   “学姐!”   突然,林夏一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抓着刚打出来的一张纸,满脸通红,激动的神情活像是刚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   “怎么了?打字机炸了?”陈薇淡定地问。   “不、不是!”林夏把纸递到陈薇面前,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眼睛亮得吓人,“这一段!关于‘催化剂再生循环’的描述,原文用了一个非常生僻的被动语态嵌套,我刚才一直觉得直译太生硬。突然!我就想到了用‘回流重置’这个词!你看!这样是不是既准确又符合中文习惯?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看着林夏那副求表扬的小狗模样,陈薇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关注点果然清奇。别人要是进了这院子,估计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房子值多少钱,她倒好,满脑子都是被动语态。   “嗯,确实是神来之笔。”陈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竖起了大拇指,“林夏同志,看来这台打字机已经认主了。它归你了,好好对它。”   “真的?!”林夏爱不释手地摸着打字机冰冷的外壳,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学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它当祖宗供着,每天擦三遍!”   “别,擦两遍就行,擦多了掉漆。”陈薇打趣道,“行了,休息五分钟,去个厕所,回来继续。今晚不把这二十页啃下来,谁也别想睡觉。”   “遵命!长官!”林夏甚至搞怪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冲向了院子里的卫生间。   看着林夏欢快的背影,陈薇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林夏这把刀是磨好了,接下来,就该让那些等着看笑话、或者想从她手里分一杯羹的人,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至于那个孙桂英……   陈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既然有了这么好的“作战指挥部”,也是时候给那位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前同事,准备一份“厚礼”了。   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啊。   夜色更深了,但二进院正房的灯光,却成了这胡同里最亮、最烫的一颗星火。 第82章 牛棚归来的老教授与铁皮罐里的高乐高   第二天一早,阳光虽然依旧勤勉地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但二进院正房里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昨晚那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在遇到第21页那个长得像贪吃蛇一样的德语化学专有名词时,遭遇了滑铁卢。   “这玩意儿是单词?确定不是猫踩在键盘上打出来的乱码?”林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绝望地盯着那个由三十几个字母组成的巨型单词,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二乙基……什么苯……什么酸……’?这读完怕是都要断气了吧?”   陈薇也是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她虽然是十阶翻译专家,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但术业有专攻,这种极其冷门的化工合成中间体名称,简直就是德语里的“生僻字之王”。这就好比你让一个中文系教授去读医生的处方,认识是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是在看天书。   “查字典了吗?”陈薇问。   “查了,把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德汉科技大词典》都快翻烂了,根本没有收录这个词。”林夏瘫在椅子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学姐,咱们是不是要完犊子了?这可是给省城纺织厂的说明书,要是翻错了,到时候机器爆炸了算谁的?”   陈薇没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机器爆炸倒不至于,但如果关键参数搞错,这批昂贵的进口设备变废铁倒是很有可能。到时候别说打脸孙桂英了,她自己这块金字招牌都得砸手里。   这就像是打游戏眼看要通关了,结果卡在了最终BOSS的一个小技能上。   不,不能就在这儿趴窝。   陈薇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住在筒子楼里,戴着深度近视镜,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起路来像是在丈量土地的老头儿。   许文渊。   京华大学化学系的泰斗级人物,精通英、德、俄三门外语,当年可是跟爱因斯坦通信过的狠人。前段时间刚从那个不可说的地方平反回来,现在虽然恢复了教职,但因为住房紧张,还窝在学校分配的一间只有十平米的筒子楼单间里。   这哪里是老头儿,这分明就是一本行走的《化工百科全书》啊!   “林夏,别挺尸了,起来干活。”陈薇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林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啊?还要翻?我脑仁儿疼……”   “不翻了,带你去见个世面。”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咱们去‘拜神’。”   “拜神?”林夏一脸懵逼,“去哪儿?雍和宫还是白云观?”   “去筒子楼,拜一尊真神。”   ……   半小时后,陈薇骑着那辆拉风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带着林夏,车把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停在了一栋斑驳破旧的红色砖楼前。   这栋楼就像是一个迟暮的巨人,满身疮痍。楼道口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味、炒菜味和陈年霉味的复杂气息。   “学姐,咱们真是来找专家的?”林夏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一滩积水,捏着鼻子问道,“这环境,看着比我乡下老家还寒碜。”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陈薇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指了指那个网兜,“而且,咱们可是带了‘重武器’来的。”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网兜。   里面赫然躺着两罐黄澄澄的铁皮罐头,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高乐高(CaoLaoGao)。旁边还依偎着一条红白相间的“红塔山”香烟。   林夏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的亲娘咧!高……高乐高?!还是两罐?!学姐,你这是去抢劫友谊商店了吗?这玩意儿我只在画报上见过,听说喝一口能长生不老,比人参果还金贵!”   在这个年代,高乐高绝对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属于“特供”级别的奢侈品。普通老百姓别说喝了,连见都没见过。这两罐东西,是陈薇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存货,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解馋的,现在为了“大业”,只能忍痛割爱了。   至于那条红塔山,更是身份的象征。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高乐高请不动真神。”陈薇拍了拍那两个铁皮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走着,让许教授感受一下资本……哦不,社会主义的温暖。”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三楼,楼道里光线昏暗,两边的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每家每户都在楼道里搭了简易灶台,正值饭点,锅碗瓢盆的交响曲此起彼伏。   陈薇在一扇掉漆的绿色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被岁月和风雨惊吓过后的本能反应。   “许教授,我是新华书店的陈薇,之前在书店咱们有过一面之缘。”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尽量透着一股子亲切劲儿,“有点学术上的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门栓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缝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消瘦的脸和一只警惕的眼睛。   许文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毛衣,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身处陋室,但那股子书卷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他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门口的两个年轻姑娘,目光最终落在了陈薇身上,似乎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   “新华书店……哦,那个能背《浮士德》的小姑娘?”许文渊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门依然只开了一半,“找我有什么事?我现在……不方便接待客人。”   他的身后,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堆满了书籍和纸张,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张单人床挤在角落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许教授,冒昧打扰了。”陈薇没有硬往里挤,而是直接祭出了杀手锏——流利的德语。   “*Professor Xu, es tut mir leid, Sie zu stören. Aber wir sind auf ein chemisches Problem gestoßen, das nur Sie lösen können.*(许教授,很抱歉打扰您。但我们遇到了一个只有您能解决的化学难题。)”   这句德语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文渊心防的锁。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听到如此纯正、优雅的德语,对于许文渊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沙漠里听到了清泉的流淌声。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原本佝偻的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德语?”许文渊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用德语回了一句,“*Was für ein Problem?*(什么问题?)”   “关于一种高分子合成材料的中间体命名。”陈薇趁热打铁,直接报出了那个让林夏痛不欲生的长单词,“*Isocyanat-Polyadditionsprodukt...*(异氰酸酯加成产物……)”   许文渊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刚才的警惕、畏缩,瞬间变成了专注、犀利。那是属于学者的光芒,是知识赋予他的尊严。   “进来吧。”他拉开了门,虽然空间依旧逼仄,但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了,“稍微有点乱,别介意。”   陈薇和林夏侧身挤进了小屋。屋里虽然乱,但没有异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随便坐……哦,好像没地方坐。”许文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了指床铺,“不嫌弃的话,坐床上吧。”   “不用不用,我们站着就好。”陈薇笑着摆摆手,然后给林夏使了个眼色。   林夏立刻心领神会,像是变戏法一样,把那个装着“重武器”的网兜提到了前面,放在了唯一一张还算空闲的书桌角上。   “许教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陈薇语气诚恳,“知道您平时搞研究费脑子,这点东西给您补补身子。”   许文渊的目光扫过那个网兜,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两罐明黄色的高乐高,在昏暗的屋子里简直像两个小太阳一样刺眼。还有那条红塔山,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不仅仅是物质的诱惑,更是一种久违的、被尊重的体面。   “这……这太贵重了!”许文渊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无功不受禄,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个教书匠……”   “正因为您是教书匠,是知识分子,才配得上这些。”陈薇打断了他的推辞,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许教授,知识是无价的。我们这次遇到的难题,关系到国家重点纺织项目的设备引进。如果您能帮我们解决,这两罐高乐高算什么?就是搬座金山来也不为过。”   这顶“国家项目”的高帽子一戴,许文渊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纺织项目?设备引进?”他皱起眉头,伸手接过陈薇递过来的稿纸,“拿来我看看。”   一旦进入学术领域,许文渊就像换了个人。他戴上老花镜,凑近稿纸,仔细端详着那个复杂的德语单词。   林夏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这位“大神”的施法。   仅仅过了五秒钟。   “这翻译得不对。”许文渊指着稿纸,语气笃定,“这不是简单的‘二乙基’,这是工业德语里的特指用法,应该翻译成‘双乙基交联剂’,而且这里的语态是将来完成时,意味着反应是在特定温度后才发生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秃笔,在那张纸上刷刷刷地修改起来。一边改,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这里,还有这里……这种低级错误怎么能犯?这是化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要是按这个配方配比,反应釜非炸了不可!”   林夏听得冷汗直流,偷偷看了一眼陈薇,眼神里满是崇拜:学姐诚不欺我,这真是真神啊!   十分钟后,困扰了两人一整晚的难题,在许文渊笔下迎刃而解。   看着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稿纸,陈薇心中大定。她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许教授,您真是太厉害了!”陈薇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许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傲娇笑容:“也就是些基本功罢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基础不扎实,太浮躁。”   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桌上的高乐高。那眼神,就像是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玩具,想拿又不好意思。   陈薇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这老教授,还挺可爱。   “许教授,其实这次来,除了请教这个问题,还有个不情之请。”陈薇趁热打铁,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什么事?”许文渊警惕地收回目光。   “我们这个翻译小组,虽然热情很高,但毕竟经验不足,尤其是涉及专业化工领域,经常捉襟见肘。”陈薇顿了顿,正色道,“我想聘请您,担任我们翻译小组的‘高级技术顾问’。”   “高级……顾问?”许文渊愣住了。这个词听起来既洋气又陌生。   “对,不用您坐班,也不用您干苦力。只需要在我们在遇到这种‘拦路虎’的时候,您帮忙把把关,做最后的审校。”陈薇竖起一根手指,“作为回报,每个月我们支付您二十块钱的顾问费。当然,像高乐高、烟酒糖茶这些‘营养品’,也会不定期供应。”   二十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钱的年代,二十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更别提还有那些有钱没票都买不到的“营养品”。   林夏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学姐这是大手笔啊!这是要把老教授包养……哦不,包圆了啊!   许文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他看着陈薇,又看了看桌上的高乐高,内心天人交战。   文人的清高告诉他,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但现实的窘迫和对“被需要”的渴望又告诉他,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自从回来后,他一直被边缘化,除了偶尔上几节大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发霉。没人觉得他的知识有用,大家都忙着搞运动、喊口号。   可现在,这个小姑娘告诉他,他的知识值钱,值两罐高乐高,值二十块钱,值“国家项目”的成败。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比高乐高还要甜。   “这……这合规矩吗?”许文渊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说,我在学校……”   “这是业余时间的技术指导,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社会主义建设。”陈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义正言辞地上升到了政治高度,“许教授,您的知识如果烂在肚子里,那才是对国家最大的浪费。我们这是在帮您‘发光发热’啊!”   “发光发热……”许文渊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劣质的火柴,想要点根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陈薇眼疾手快,拆开那条红塔山,抽出一包,撕开封口,弹出一支递了过去,然后“刺啦”一声划燃火柴,双手拢着火苗凑到许文渊面前。   “许教授,您尝尝这个,味道应该比大前门醇厚。”   许文渊愣了一下,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陈薇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他低下头,凑近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滋——”   烟草燃烧的红光映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闭上眼睛,让那股辛辣而醇香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这一口烟,仿佛吐尽了这十年的郁气。   “咳咳……”或许是烟太好,或许是太久没抽过好烟,他呛咳了两声,脸上却泛起了一抹红晕。   “行。”许文渊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份决断,“这个‘顾问’,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质量不过关的稿子,我可是要骂人的。”   “求之不得!”陈薇笑靥如花,“有您这尊大佛坐镇,我们这小庙就算稳了。”   这一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筒子楼单间里,一场跨越年龄和身份的“交易”正式达成。   陈薇不仅解决了一个翻译难题,更重要的是,她将京华大学最顶级的智力资源,用两罐高乐高和一条红塔山,成功纳入了自己的商业版图。   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灿烂。   林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楼,忍不住感叹道:“学姐,你也太牛了。刚才那老教授抽烟的时候,我感觉他都要哭了。你这哪是请顾问啊,简直是送温暖的小天使。”   “小天使?”陈薇跨上自行车,冷笑一声,“林夏同志,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是同情,最昂贵的是尊严。我给他的不是施舍,是交易。只有交易,才是最稳固的关系。”   “懂了,长官!”林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跳上后座,“那咱们现在回去继续啃那二十页?”   “啃什么啃,有了许教授这把‘尚方宝剑’,剩下的就是体力活了。”陈薇脚下一蹬,车轮飞快地转动起来,“走,回书店!是时候把这份完美的答卷拍在某些人的脸上了。”   风吹起陈薇的衣角,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孙桂英,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与此同时,新华书店的柜台后,正在嗑瓜子的孙桂英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谁在骂我?”她揉了揉鼻子,狐疑地看了一圈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空荡荡的翻译角,嘴角撇过一丝不屑,“哼,两天就要翻完?做梦去吧!到时候交不出稿子,看我不整死你个死丫头片子!”   她并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哦不,是装着高乐高的“降维打击”,已经在路上了。 第83章 信封里的五张大团结与深夜的红烧肉   那二十页德文资料,在两台奥林匹亚打字机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敲击声中,仅仅用了一天半就化作了整整齐齐的汉字译稿。   当陈薇把那厚厚一沓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译稿拍在红星齿轮厂那位负责技术的王科长桌上时,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技术员,眼珠子差点没从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片后头瞪出来。   他戴着白手套,像捧着刚出土的文物一样翻阅着那些译稿,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神了,真是神了……这专业术语,这语境,比我们厂那个二把刀翻译强了一万倍不止!”   王科长是个爽快人,或者说是被这批急需的设备资料逼急了眼,当场就开了条子去财务科结账。   这一单,因为是急件,又是高难度的德文专业资料,再加上许文渊教授那块金字招牌的加持,陈薇极其黑心地……哦不,是极其合理地报了一个让王科长肉疼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价格。   此时此刻,二进四合院的那间隐秘工作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那是崭新的“大团结”特有的油墨味。   陈薇坐在那把从信托商店淘来的红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像是在掂量一块板砖的重量。   林夏缩在对面的小马扎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神在那个信封和陈薇的脸上来回乱飘,活像个等待宣判的小特务。   “接着。”   陈薇手腕一抖,那个厚实的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林夏怀里。   林夏吓得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接住,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信封,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   “学……学姐,这是啥?”林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里面又没装定时炸弹。”陈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夏颤颤巍巍地捏住信封口,往下一倒。   哗啦——   几张崭新的、挺括的、散发着迷人墨香的十元大钞滑落出来,散在她的膝盖上。   林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五张大团结。   整整五十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八一斤、精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五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是她爸在钢铁厂累死累活干两个月的工资!那是她全家不吃不喝攒半年才能见到的巨款!那是能买一辆半新不旧的二手自行车的巨资!   林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连眨眼都不会了。   “学姐……”过了好半天,林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去抢银行了?”   “噗——”陈薇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她放下杯子,没好气地白了林夏一眼:“抢银行?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在这儿死磕德文?这是咱们这次的劳务费,这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我……我的?”林夏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抖得像是在弹吉他,“五十块?给我?学姐你别吓我,我这心脏不好,不禁吓。”   她慌乱地要把钱往信封里塞,一边塞一边摇头:“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我就翻了点初稿,剩下的都是你和许教授弄的,我哪能拿这么多?给我五块……不,两块买糖吃就行了!”   看着林夏那一副“视金钱如洪水猛兽”的怂样,陈薇既好笑又心酸。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啊,淳朴得让人心疼,穷得让人心酸,却又有着一种后世难以理解的廉价的满足感。   陈薇站起身,走到林夏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林夏忙乱的手。   “林夏,看着我。”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夏被迫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陈薇,眼圈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五十块钱,不是我赏你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陈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你脑子里那些知识的价格。你从小背单词背到吐,看书看到眼睛近视,被别人骂书呆子,这些苦不是白吃的。知识,就是这个价。”   “可是……可是这也太贵了……”林夏嗫嚅着,看着手里的钱,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   “贵?”陈薇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斑驳的树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廉价的人力,没有廉价的知识。那些扛大包的、扫大街的,他们出卖的是力气,力气是可以再生的,睡一觉就有了。但你脑子里的东西,是不可替代的。那个红星齿轮厂,如果没有这份译稿,他们那套几百万的进口设备就是一堆废铁。你说,这五十块钱,贵吗?”   林夏愣住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从小到大,她听到的都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从来没人告诉她,原来“不怕”的意思,是可以换来这么多大团结。   “拿着。”陈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跟着姐混,以后这五十块钱,也就是你一顿饭钱。”   林夏捧着那五张大团结,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感。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行了,别在那儿搞什么忆苦思甜了。”陈薇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走,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林夏还在回味那种暴富的眩晕感。   “国营饭店。”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去给咱们肚子里的馋虫开个追悼会!”   ……   正值饭点,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油烟、葱花和廉价烟草的味道,但在此时的林夏鼻子里,这就叫“幸福的味道”。   服务员是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胖大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写满了“爱吃吃不吃滚”的高冷,眼皮都不抬一下:“吃啥?快点,后面排队呢!”   在这个年代,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那是“八大员”之一,牛气得很,别说笑了,不拿白眼翻你就算服务态度优良了。   陈薇也不恼,这种“国营脸”她见多了。她十分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粮票和几张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红烧肉,来两份!要肥瘦相间的,多放糖!再来一条红烧鲤鱼,两碗大米饭,要冒尖的!”   那胖大姐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在看到那几张大团结的瞬间,稍微聚焦了一下,虽然态度依旧不算热情,但语气总算是软化了半分:“等着,肉得现炖。”   “两……两份红烧肉?”林夏站在陈薇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小声惊呼,“学姐,咱们吃得完吗?这一份得一块二呢!”   “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你弟妹尝尝。”陈薇找了个空桌坐下,拿筷子敲了敲桌面,“今天咱们的主题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撑。”   没过多久,那两盘色泽红亮、油光发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就被端了上来。   那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林夏的鼻腔,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她看着盘子里那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愣着干嘛?动筷子啊!还要我喂你?”陈薇夹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虽然这年头的调料不如后世丰富,但这猪可是正儿八经吃猪草长大的土猪,肉质紧实,肥而不腻,那叫一个香!   林夏颤抖着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软糯的肉皮,鲜嫩的瘦肉,咸甜适口的酱汁……林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时那一小片薄得透光的腊肉好吃一万倍!   “呜……”   林夏嚼着嚼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一边大口扒着白米饭,一边往嘴里塞肉,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红烧肉的汤汁一起咽下去。   “怎么还哭上了?”陈薇递给她一块手帕,调侃道,“这红烧肉太感人了?还是心疼钱?”   林夏摇摇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太……太好吃了……学姐,我……我觉得我现在特像旧社会的财主……”   “这就财主了?”陈薇笑着摇摇头,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林夏碗里,“那你这眼界也太窄了。以后咱们不仅要吃红烧肉,还要吃烤鸭,吃西餐,喝红酒。把你的眼泪收一收,留着以后感动中国用。”   看着林夏那副狼吞虎咽又泪流满面的样子,陈薇心里那种掌控一切的爽感油然而生。   她知道,这顿红烧肉下去,林夏这个得力干将,算是彻底归心了。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理想和情怀固然重要,但没有什么比一顿实打实的红烧肉更能收买人心。   这就是人性,赤裸裸,却又无比真实。   ……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座幽静的小院里。   许文渊教授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同样厚实的信封,旁边还放着两瓶用草纸包着的茅台酒。   那是陈薇托人送来的。   信封里装着一百块钱,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许老,这是知识的润笔费,也是对风骨的敬意。酒是用来浇愁的,也是用来庆功的。——学生陈薇敬上。”   许文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瓶茅台酒粗糙的瓶身,这两瓶酒,在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而在供销社里,那是只有特供票才能买到的稀罕物。   一百块钱。   他那个在大学当讲师的儿子,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四十几块。这一百块,顶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收入。   许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角。   想当年,他也是留洋归来的才子,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这十年的风雨,早就把他的棱角磨平了,把他的脊梁压弯了。他习惯了被冷落,习惯了被边缘化,甚至习惯了清贫。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屋子没人看的书,直到发霉、腐烂。   可今天,那个叫陈薇的小姑娘,用这一百块钱和两瓶酒,狠狠地在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上撞了一下。   这不是施舍。   那个小姑娘说得很清楚,这是“交易”,是“润笔费”。   她用这种极其世俗、极其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许文渊,你的知识还是值钱的,你这个人,还是有用的!   “呵……”   许文渊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久违的豪气。   他拧开一瓶茅台的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溢满书房。   “老伴啊……”许文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你总说我读书读傻了,读成了个穷酸措大。你看看,如今这世道……好像又要变回来了。”   他没有拿酒杯,而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胸口滚烫,烧得他眼泪横流。   “好酒!好一个‘知识的价格’!”   许文渊重重地把酒瓶顿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还没翻译完的《机械原理》德文原版书上,眼神中原本的暮气沉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学者的锐利光芒。   ……   夜色渐深,陈薇骑着自行车,载着吃得肚儿圆的林夏穿行在胡同里。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夏坐在后座上,还在回味着红烧肉的味道,时不时打个饱嗝,那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响亮。   “学姐,”林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后你有啥活儿,尽管吩咐。哪怕是让我去偷……咳,哪怕是让我去炸碉堡,我也绝不含糊!”   陈薇勾起嘴角,脚下用力蹬了一圈踏板,自行车轻快地滑过一个水坑。   “炸碉堡用不着你,你只要把脑子里的那些单词给我守好了就行。”   风吹起陈薇的碎发,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心中却是一片光明。   在这个羞于谈钱、耻于言利的年代,她陈薇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什么画大饼,什么谈理想,那都是虚的。   只有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摆在桌面上,把大团结塞进信封里,把红烧肉端上饭桌,才能真正把人聚在身边,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这就是她的法则:跟着我,有肉吃。   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她不仅要自己吃肉,还要带着这帮人一起吃肉,吃到那些曾经看不起她、打压她的人,只能在一旁干瞪眼流口水!   “坐稳了!”陈薇清喝一声,车速陡然加快,“咱们回家!”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起,划破了七零年代寂静的夜空,像是一声冲锋的号角,宣告着一个属于陈薇的时代,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第84章 小黑板上的匿名信与机械部的吉普车   次日清晨,京市的天空像是被刷了一层淡淡的鸭蛋青,透着股清爽劲儿。   陈薇踩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到了新华书店门口。昨晚给林夏画的大饼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完,今儿个心情那是相当不错。   可刚把车支好,还没来得及把那把铮亮的挂锁扣上,就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书店门口的大爷大妈早就排起队等着买特价小人书了,今儿个倒好,人都聚在那个贴通知的小黑板前头,脑袋挨着脑袋,像是一群正在开会的鹌鹑。   “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挺文静一姑娘,怎么干这种事儿?”“啧啧,作风问题,这可是大问题。”   只言片语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往陈薇耳朵里钻。   陈薇挑了挑眉,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是觉得好笑。这剧本,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一抹标准的“营业式微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人群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样自动让开一条道,不过那眼神嘛,多少带点儿看“破鞋”的意味。   小黑板上,赫然贴着一张信纸。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生怕别人认出笔迹,但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一股子陈年老醋味儿。   信的内容很简单,中心思想就一个:检举揭发书店职工陈某,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承接“不明来路”的翻译工作,以此牟取暴利,且经常有“身份不明”的吉普车接送,疑似与某位“男性领导”关系暧昧,严重败坏书店风气,是典型的享乐主义和个人主义毒草。   好家伙,这帽子扣得,比那冬天的大棉帽子还严实。   “哎呀,小陈来了?”   一声阴阳怪气的招呼声从柜台后面飘出来。孙桂英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出事”的得意表情。   “看来大家都挺闲啊,”陈薇扫了一眼黑板,连眼皮都没夹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白菜几分钱一斤,“这字写得挺艺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师的狂草呢。”   孙桂英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陈薇,你也别在这儿耍嘴皮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信上说的事儿,你敢说没有?那吉普车,那大包小包的东西,大家都看着呢!”   周围的同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多少都带着点怀疑。毕竟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突然又是坐吉普车又是拿高额奖金,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那方面去。   “孙大姐,”陈薇慢条斯理地解下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您这‘群众’的范围是不是有点窄啊?怎么我听着,这语气跟您平时训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你——你血口喷人!”孙桂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举报信?我看这就是有人看不惯你的资产阶级作风!”   这时候,周伯安背着手从办公室里踱步出来。他眉头紧锁,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陈薇,只觉得脑仁生疼。   他是惜才,也知道陈薇有本事,但这年头,“作风问题”那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沾上一点都能让人脱层皮。这匿名信虽然没署名,但杀伤力极大,要是处理不好,连带着他这个主任都要吃挂落。   “都吵吵什么?不用干活了?”周伯安沉着脸呵斥了一句。   孙桂英一看领导来了,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凑上去说道:“主任,您来得正好。这事儿必须得严查!咱们新华书店可是思想阵地,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我觉得,应该立刻停了陈薇的职,让她写检讨,交代清楚那些钱和车的来路!”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陈薇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画面。在她的逻辑里,年轻姑娘能有什么正经本事挣大钱?肯定是不干不净的路子!   陈薇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伯安。她在赌,赌周伯安的政治智慧,也赌自己手里的筹码。   就在周伯安左右为难,孙桂英唾沫星子横飞之际——   “滴——滴——!!”   两声浑厚、霸道的汽车喇叭声,像平地惊雷一样在书店门口炸响。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传来,带起门口一阵尘土飞扬。   众人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如同钢铁猛兽般霸气地停在台阶下。那车漆铮亮,轮胎上的泥点子都透着股跋山涉水的野性。   最关键的是,车牌上挂着的不是普通的民用牌照,而是机械部下属单位的专属号段!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这种级别的吉普车直接开到店门口,那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把直升机停在便利店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司机,一路小跑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紧接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干部服,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气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大领导。   孙桂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狂喜:来了!肯定是上面来人查陈薇了!这吉普车看着就威严,搞不好是专案组的!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孙桂英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指着门口喊道,“我就说纸包不住火!上面的人都下来了!陈薇,你完了!”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点头哈腰地说道:“领导!领导您是来找陈薇的吧?我是这儿的老员工孙桂英,那封举报信……咳,我是说,关于陈薇同志的问题,我可以作证!她就在这儿,跑不了!”   那位中年领导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孙桂英一眼,眉头微皱:“举报信?什么举报信?”   孙桂英一听,以为领导是在这儿装糊涂走程序,立马更加卖力:“就是作风问题啊!乱搞男女关系,私自接活,投机倒把!您放心,咱们书店绝不包庇坏分子!”   这时候,周伯安也迎了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认识这位领导,但看这架势,来头绝对不小。   “这位同志,我是书店主任周伯安,请问您是……”   中年领导没搭理孙桂英,而是冲周伯安伸出了手,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周主任你好,我是机械部三局的刘处长。冒昧打扰,我是专程来感谢你们书店的!”   “啥?”孙桂英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感谢?不是抓人?   刘处长根本没看孙桂英那张五颜六色的脸,转身从车里拿出一面卷好的锦旗,还有一个大红色的信封。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薇面前,那态度,比见了亲闺女还亲,双手紧紧握住陈薇的手,用力摇了摇:“陈薇同志!辛苦了!太辛苦了!要是没有你连夜翻译的那本西德数控机床的操作手册,咱们厂那几台宝贝疙瘩还得在仓库里吃灰呢!你可是帮了国家的大忙啊!”   全场死寂。   只有刘处长洪亮的声音在书店大堂里回荡。   “那本手册全是德文专业术语,咱们部里的老翻译都挠头,没想到陈薇同志水平这么高,不仅翻得快,还精准!专家组看了都竖大拇指!这不,部里领导特批,让我一定要亲自把这面锦旗送过来!”   说着,刘处长一挥手,司机立刻配合地展开了锦旗。   红底金字,上书八个大字:   【攻坚克难,为国争光】   这八个字,金光闪闪,差点没把孙桂英的眼睛晃瞎。   “还有这个,”刘处长把那个大红信封递给周伯安,“这是机械部的感谢信,还有给陈薇同志的一笔‘特殊津贴’。周主任,你们书店培养出这样的人才,觉悟高、技术硬,真是领导有方啊!”   周伯安只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差点没站稳。   前一秒还是烫手山芋,这一秒就成了香饽饽?   他反应极快,立马挺直了腰杆,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接过信封:“哪里哪里,刘处长过奖了。支持国家建设,那是我们新华书店应尽的义务!陈薇同志一直是我们单位的业务骨干,平时就爱钻研,我们也是大力支持她搞业务创新的!”   这时候,陈薇才适时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刘处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利用业余时间做了点微小的工作,哪当得起这么大的荣誉。”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刘处长一脸严肃,“这可是关系到国家重工业发展的大事!谁要是敢说这是‘私活’,那就是阻碍国家进步!”   这话一出,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桂英的脸上。   孙桂英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类似猪肝的酱紫色上。她手里还端着那个茶缸子,此时却觉得那茶缸子有千斤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她说什么来着?   乱搞男女关系?投机倒把?   人家那是为国争光!那是机械部的座上宾!   周围的同事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就说嘛,小陈这孩子看着就有出息,哪能干那种事。”“就是,孙大姐平时就爱捕风捉影,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上了。”“哎哟,机械部的锦旗啊,这以后咱们书店出去也有面子!”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像是把小刀子,扎在孙桂英的心窝子上。   陈薇这时候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孙桂英身上。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凉薄,三分讥讽,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孙大姐,”陈薇柔声说道,“看来这‘不明来路’的工作,机械部已经给证明了。至于那‘不明身份’的吉普车……刘处长,还得麻烦您给解释解释,不然我这‘作风问题’可就洗不清了。”   刘处长是什么人?那是在机关里混成人精的主儿。刚才孙桂英那几句话,再加上现在的气氛,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扫向孙桂英,语气顿时变得威严起来:“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接送陈薇同志的车辆,都是部里特批的公务用车,是为了抢时间、赶进度!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作风问题?这种无中生有、破坏团结、打击先进同志积极性的行为,我看才是有大问题!”   “轰——”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那封举报信可重多了。   孙桂英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她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资历,她精心编织的谣言,在绝对的实力和官方背书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厕纸,一捅就破。   周伯安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出来打圆场(顺便补刀):“刘处长消消气,有些同志觉悟不高,回头我们一定开会严肃批评教育!那什么,小黑板上的东西,还不赶紧撕了!”   两个年轻店员早就看不惯孙桂英平时的做派,闻言立马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张举报信撕了个粉碎。   刘处长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陈薇时,又换上了那副春风般的笑容:“陈薇同志,别往心里去。部里领导说了,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提。哦对了,下周还有个关于进口纺织设备的研讨会,想请你去做个同声传译,车还是照样来接,你看行不行?”   “为人民服务,义不容辞。”陈薇伸出手,再次与刘处长握手,姿态优雅得体,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   送走了刘处长和那辆拉风的吉普车,书店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薇身上,那是羡慕、敬畏,还有一丝讨好。   而孙桂英,早就灰溜溜地躲到了柜台最里面的角落里,那个茶缸子被她放在脚边,像是她此刻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陈薇走到小黑板前,看着上面残留的一点浆糊印记,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过身,看着面色复杂的周伯安,俏皮地眨了眨眼:“主任,这锦旗挂哪儿合适?要不就挂在孙大姐那个柜台上面?我觉得那儿光线好,显眼。”   周伯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陈薇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丫头,是个狠人啊。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挂!就挂那儿!”周伯安大手一挥,直接拍板,“让所有人都好好学习学习,什么叫真正的先进!”   角落里,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孙桂英的茶缸子,终于还是没拿稳,摔了个粉碎。   陈薇听着那清脆的声音,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哼着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这打脸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还得姿态优雅。   至于孙桂英?   呵,这还只是个开始呢。机械部的吉普车只是前菜,等她把手里那些“大饼”一个个变成现实,这帮人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书店的水泥地上,把陈薇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看似平静的书店里,悄然生根发芽。 第85章 涉外酒会的请柬与惊艳全场的黑色丝绒裙   孙桂英那只搪瓷茶缸子碎得很有艺术感,连带着她那张平日里刻薄的脸都裂成了几瓣,拼都拼不起来。   陈薇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那动静不像是算账,倒像是在弹奏一曲《十面埋伏》。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的光线暗了暗。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极其嚣张地停在了门口,车门一开,下来的却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司机,而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看,顾宴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整个人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跟这灰扑扑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进门,书店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秒。   几个正在挑书的女学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互相掐着胳膊,压低声音尖叫。孙桂英刚把地上的碎瓷片扫进簸箕里,一抬头看见这尊大佛,手一抖,簸箕差点又翻了。   顾宴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陈薇的柜台前。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错过了一场好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陈薇从账本里抬起头,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得那叫一个纯良无害:“顾科长说笑了,我们这儿是文化单位,讲究的是以理服人。刚才不过是……嗯,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思想交流。”   “思想交流?”顾宴清挑了挑眉,扫了一眼角落里还在发抖的孙桂英,“看来这次交流很彻底,连茶缸子都感动碎了。”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嘴巴毒起来跟她有得一拼。   顾宴清没再多废话,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陈薇面前。   那信封不是普通的大黄纸,而是厚实的米白色特种纸,上面竟然还烫着金字。在这个连草纸都粗糙得能当砂纸用的年代,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异类。   “这是什么?卖身契?”陈薇开了个玩笑。   “外贸部和西德代表团的签约庆祝酒会。”顾宴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今晚七点,北京饭店。陈薇同志,这次不是让你去修机器,是让你去‘镇场子’。”   陈薇拆开信封的手顿了一下。   北京饭店。涉外酒会。   这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地方。在这个年代,那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是有钱都买不到门票的顶级社交圈。   “怎么个镇法?”陈薇抽出那张硬质卡纸,上面的德文花体字写得行云流水。   顾宴清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又飘了过来:“你也知道,部里那几个老翻译,学究气太重。上次谈判,德国人讲了个笑话,他们给翻译成了‘此时应该大笑’,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今晚是庆祝酒会,需要的是那种能长袖善舞、既懂语言又懂社交的人。我觉得,整个京城,除了你陈薇,没人能接这个活。”   这高帽子戴得,舒服。   陈薇指尖摩挲着烫金的边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顾科长,这可是加班。得加钱。”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财迷的小狐狸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放心,这次不仅有加班费,还有……特殊奖励。”   “成交。”   ……   下了班,陈薇抱着那张请柬,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金砖回了家。   一进屋,她就把门反锁了。   今晚这仗,不好打。   这年头,大家穿衣服主打一个“灰蓝黑”,讲究的是朴素、耐脏、不显山不露水。要是穿个花枝招展的去,那叫资产阶级情调;要是穿个臃肿的棉袄去,那叫给国家形象抹黑。   陈薇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大樟木箱子,那是她的“百宝箱”。   她在箱底翻腾了一会儿,拽出了一块料子。   那是一块黑色的丝绒布。   这料子是她之前在黑市上从一个落魄的老裁缝手里淘来的,据说是解放前留下的好东西,一直没舍得用。黑色的丝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流动的夜色,神秘又高级。   “既然要镇场子,那就得拿出点真本事。”陈薇咬了咬牙。   她没有选择此时流行的那种宽大版型,而是拿起粉笔,在布料上行云流水地画起了线。   收腰、包臀、一字肩。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设计。但陈薇心里有数,这裙子虽然修身,但长度过膝,领口也不低,加上一件同色系的小开衫,完全挑不出毛病,只会让人觉得——优雅,太他妈优雅了。   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了起来。   陈薇的手很快,剪刀在布料上游走,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她把前世那些高定礼服的剪裁技巧全都用了出来,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小心机。   两个小时后。   陈薇站在那面有些斑驳的穿衣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仿佛换了个灵魂。   黑色的丝绒长裙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那种面料特有的垂坠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修长而挺拔。她把那头乌黑的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珍珠发簪随意地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最绝的是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那是上次帮一位归国华侨翻译信件时对方送的谢礼,此刻在那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上,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没有大红大绿,没有繁复的装饰。   只有黑与白,光与影。   这就是高级感的降维打击。   陈薇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镜子里的美人也回了她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   “陈薇啊陈薇,你今晚是要去杀人啊。”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黑色小羊皮手包,推门走了出去。   ……   胡同口,那辆显眼的红旗轿车已经停了十分钟了。   顾宴清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今晚特意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禁欲又威严。   路过的邻居大妈们都在指指点点,猜测这是哪位大领导下来视察民情了。   顾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微皱了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顾宴清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那根可怜的香烟直接被折成了两段。   昏黄的路灯下,陈薇缓缓走来。   她像是从旧上海的电影胶片里走出来的名伶,又像是从欧洲油画里走下来的贵族少女。那身黑色的丝绒裙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衬得她整个人白得耀眼。她步态轻盈,腰肢款摆,每一步都走出了摇曳生姿的味道。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就连那只总是对着生人狂吠的大黄狗,此刻也夹着尾巴,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女人。   顾宴清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半拍。他见过无数漂亮的女人,文工团的台柱子、高干家庭的大小姐、外国使团的女眷……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此刻的陈薇这样,给他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那是一种混合了纯真与妩媚、端庄与诱惑的矛盾气质,致命的吸引力。   直到陈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顾宴清才猛地回过神来。   “顾科长,看傻了?”陈薇歪着头,眼波流转,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顾宴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你说的……镇场子?”   “怎么?不够格?”陈薇故意转了个圈,裙摆像黑色的花瓣一样散开。   顾宴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她藏起来、谁也不给看的冲动。他打开车门,绅士地护住车顶,眼神却变得幽深无比:“不仅够格,简直是……超标了。陈薇同志,今晚我可能需要申请配枪,不然我怕控制不住场面。”   陈薇被他逗乐了,弯腰坐进车里:“那顾科长可要保护好我这个‘易碎品’。”   “那是自然。”顾宴清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红旗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车厢里,那种暧昧的张力浓得化不开。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排的陈薇,心里那种名为“占有欲”的野草,正在疯狂生长。   ……   北京饭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高脚杯。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烟草和红酒混合的味道。   这里聚集了京城最有头脸的人物。男人们大多穿着中山装或军装,女人们则穿着稍微鲜艳一点的列宁装或布拉吉,虽然已经尽力打扮了,但在这种场合下,依然显得有些拘谨和土气。   尤其是那些外贸部的翻译们,一个个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紧张得像是要上考场。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顾宴清和陈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大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身上。   她太特别了。   在一群灰蓝色的海洋里,她就像是一只高傲的黑天鹅,优雅、神秘、不可一世。那身剪裁大胆却又不失端庄的长裙,完美地勾勒出她的曲线,那串珍珠项链更是点睛之笔,衬得她贵气逼人。   “那是谁?”   “哪家的千金?怎么从来没见过?”   “天哪,那裙子真好看……是进口的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几个原本众星捧月的高干子弟,此刻看着陈薇,眼睛都直了。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夫人们,看了看自己身上臃肿的衣服,再看看陈薇那盈盈一握的腰身,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的酒杯都捏紧了。   陈薇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挽着顾宴清的胳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态从容地穿过人群。   “施密特先生,好久不见。”   陈薇径直走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德国人面前,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纯正的柏林腔德语,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切感。   那位原本正一脸无聊地晃着酒杯的德国代表施密特,听到这声音,眼睛瞬间亮了。   “哦!上帝啊!”施密特夸张地放下酒杯,行了一个吻手礼,“这位美丽的小姐,您的德语简直比我在慕尼黑听到的还要动听!如果您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位德国贵族小姐迷路到了北京!”   陈薇笑着回应,不仅翻译精准,还巧妙地接住了施密特话里的梗,甚至幽默地调侃了一句德国的天气,逗得周围几个德国代表哈哈大笑。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死记硬背单词的翻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是差距?这就是差距!   人家那是谈笑风生,他们这是背课文。   顾宴清站在陈薇身边,看着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眼中的骄傲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宝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薇:“这位同志,认识一下?我是……”   话还没说完,一只修长的手就挡在了他和陈薇中间。   顾宴清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润如玉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淡淡地说道:“抱歉,这位同志正在工作。还有,她是我的……专属翻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那年轻男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顾宴清那并不好惹的气场,又看了看陈薇那显然也没打算理他的样子,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陈薇转过头,看着顾宴清那副护食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道:“顾科长,你这‘专属’两个字,是不是用得太顺口了?”   顾宴清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惹得她一阵战栗。   “怎么?陈翻译有意见?”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今晚这么多人盯着你,我要是不把篱笆扎紧点,怕是一会儿连花带盆都要被人端走了。”   陈薇脸颊微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是喝了一杯陈年的甜酒,有些微醺。   就在这时,施密特先生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严肃了一些:“陈小姐,关于那个纺织设备的细节条款,有些技术参数我想再确认一下……”   陈薇立刻收敛了笑意,瞬间切换回了那个专业、干练的职场精英模式。   她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立刻用德语开始解释,每一个专业术语都精准无误,甚至还能指出条款中对中方有利的解释空间。   施密特越听越惊讶,最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太专业了!陈小姐,如果您愿意,西门子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几个外贸部领导的眼里,那简直就是震撼教育。   “老顾啊,你这侄子是从哪儿挖来的宝贝?”一位副部长拍着顾宴清叔叔的肩膀,感叹道,“这水平,比咱们部里那几个老油条强多了!这气质,这形象,简直就是咱们国家的门面啊!”   顾宴清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赞美,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就在放烟花了。   他看着正在和德国人侃侃而谈的陈薇。   灯光下,她自信、耀眼、光芒万丈。   那一刻,顾宴清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这个女人,这辈子,只能是他的。   谁也别想抢走。   酒会进行到一半,舞曲响了起来。   是一首舒缓的华尔兹。   在这种场合,跳舞也是一种社交手段。   施密特刚想伸出手邀请这位迷人的翻译小姐,顾宴清却已经先一步,极其自然地牵起了陈薇的手,滑入舞池。   “顾科长,你会跳舞?”陈薇有些惊讶。这年头,会跳交谊舞的干部可不多。   “学过一点,为了应酬。”顾宴清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丝绒布料,那种热度仿佛能烫进心里。   “陈薇。”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陈薇同志”,也不是“陈翻译”。   “嗯?”陈薇抬头看他。   顾宴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片汪洋大海:“今晚,你很美。”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比头顶的水晶灯还要璀璨。   “我知道。”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顾科长今晚也很帅。咱们这叫——强强联合。”   顾宴清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紧了紧搂着她腰的手,带着她旋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弧。   黑色的裙摆在空中飞扬,像一朵盛开的黑玫瑰。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舞步,看着舞池中央这一对璧人。男的俊朗挺拔,女的风华绝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角落里,几个原本想看陈薇出丑的女人,此刻只能酸溜溜地咬着手帕,彻底没了脾气。   这哪里是来当翻译的,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而且,砸得让人心服口服。   一曲终了。   陈薇微微喘息,脸颊泛起一抹红晕。顾宴清扶着她站稳,眼神里满是宠溺。   “累了吗?”   “有点。”陈薇实话实说。这高跟鞋虽然好看,但确实废脚。   “那我们撤?”顾宴清挑了挑眉,“反正正事已经办完了,剩下的也就是些场面话。”   “这……不太好吧?”陈薇有些犹豫,毕竟这是涉外场合。   “有什么不好的。”顾宴清看了一眼那边还在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的领导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这叫——功成身退。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说着,他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直接拉起陈薇的手,大步向门口走去。   那一刻,陈薇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这个充满规则和束缚的年代,有一个人,愿意陪你打破规则,带你逃离喧嚣,去吃一顿或许只是路边摊的宵夜。   这大概,就是最顶级的浪漫了吧。   门外,夜色正浓。   但陈薇知道,属于她的精彩,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碎了一地的茶缸子,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跟今晚这满堂的星光比起来,孙桂英那点小把戏,连尘埃都算不上。 第86章 波昂的急电与书店里的“借调令”   清晨的京市,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混合了煤烟味儿和炸油条香气的特殊味道。这年头,能让人驻足回头的,除了国营饭店刚出锅的肉包子,大概也就是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了。   而今天停在新华书店门口的这辆,不是一般的四个轮子。   它是黑色的,锃亮得能当镜子照,车头那面红旗标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闲人退散,神仙下凡。   新华书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早就围了一圈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和端着搪瓷缸子的大爷。大家伙儿也不急着去买菜了,也不急着去下棋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看西洋景似的。   “乖乖,这是红旗吧?这得是多大的官儿啊?”   “我看至少是个局级!不对,部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顾宴清迈着那双让人嫉妒的大长腿走了下来。经过一晚上的修整,这位顾处长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矜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英范儿。白衬衫熨帖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他绕过车头,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一只穿着黑色圆头小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紧接着,陈薇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今天的陈薇,没穿昨晚那身惊艳全场的礼服,换回了平时上班穿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伙儿总觉得这普普通通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一种“微服私访”的高级感。   “行了,送到这儿就行。”陈薇无奈地看了顾宴清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也太高调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坐红旗车来的?”   顾宴清靠在车门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那眼神,就像是一只刚偷吃了腥还意犹未尽的猫。   “陈翻译,昨晚那是公事,今天这是私事。”他理直气壮地从车里拎出一个精致的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铝饭盒,“再说了,组织上关心一下功臣的早餐问题,这也是工作需要。”   说着,他把网兜递到陈薇手里,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动作极其隐蔽,却又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电流。   陈薇瞪了他一眼,耳根子有点发烫,赶紧接过网兜:“赶紧走你的吧,外贸局不要打卡啊?”   “遵命。”顾宴清也不恼,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红旗车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扬长而去,留下一地汽车尾气和还没回过神来的路人甲乙丙丁。   陈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网兜,转身走进了新华书店。   刚一进门,一股熟悉的酸味儿就扑面而来。   这酸味儿不是书墨香,也不是隔壁醋厂漏了,而是源自柜台后面那个正拿着鸡毛掸子假装干活的孙桂英。   此时的孙桂英,脸拉得比那长白山的驴脸还长。她今儿个特意起了个大早,本来是想抓抓陈薇迟到的把柄,结果倒好,把柄没抓着,先被那一辆红旗车给闪瞎了钛合金狗眼。   她在窗户缝里看得真真切切!   送陈薇来的那个男人,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开的还是红旗!   凭什么啊?   这死丫头片子不就是会说两句洋文吗?怎么就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儿?   孙桂英手里的鸡毛掸子挥舞得虎虎生风,把柜台上的灰尘扬得到处都是,一边挥还一边阴阳怪气地哼哼:“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吗?还知道回来上班呢?我还以为攀上高枝儿,看不上咱们这破书店了呢。”   陈薇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网兜放下,淡淡地回了一句:“孙大姐,您这鸡毛掸子要是再挥得起劲点,咱们书店就可以直接改名叫‘盘丝洞’了,这一屋子的灰,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做法呢。”   “你!”孙桂英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陈薇的手指头直哆嗦,“陈薇,你别以为坐个小汽车就了不起了!这是单位,要注意影响!生活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   “生活作风?”陈薇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直接把孙桂英那股子酸味给盖了过去,“孙大姐,您要是羡慕,回头我也让顾处长给您介绍个司机班的师傅?不过人家眼光高,您这条件……估计得努努力。”   “噗嗤——”   旁边正在整理书架的小李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桂英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就听见后面办公室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周伯安主任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   “一大早的吵吵什么?都不用干活了?”周主任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孙桂英立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把鸡毛掸子一扔,凑过去告状:“主任,您看陈薇!坐着大轿车来上班,还在单位吃早饭,影响多坏啊!这要是让群众看见了……”   “行了!”周伯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陈薇同志昨晚那是去执行重要任务,那是为国争光!别说坐轿车,就是坐飞机也是应该的!你少在这儿嚼舌根子,把那边的《红岩》给我补齐了!”   孙桂英被训得灰头土脸,只能狠狠地瞪了陈薇一眼,扭着大屁股去搬书了。   陈薇冲周伯安感激地笑了笑。   周伯安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然后背着手踱步到了陈薇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小陈啊,昨晚……还顺利吧?”   虽然他是领导,但对于那种高规格的涉外酒会,他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心里多少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陈薇这丫头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陈薇咽下一口粥,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还行吧,也就是帮着翻译了几句场面话,顺便给几个老外纠正了一下发音。”   周伯安:“……”   听听,听听这口气!   也就是翻译了几句场面话?   他可是听外贸局的老战友说了,昨晚那场面,简直就是“舌战群儒”!据说把那帮平时鼻孔朝天的洋鬼子震得一愣一愣的。   周伯安看着眼前这个淡定喝粥的小姑娘,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自豪感。   这可是他周伯安手底下的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书店的宁静。   这年头电话可是稀罕物,新华书店也就主任办公室有一部,平时除了上级传达指示,基本就是摆设。   但这铃声响得太急,像是催命一样,一声接着一声,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焦躁。   周伯安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办公室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新华书店……我是周伯安。”   外面的陈薇和小李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孙桂英也竖起了耳朵,想听听是不是陈薇犯事儿了。   仅仅过了几秒钟,周伯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什……什么?外贸部?现在?可是……”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周伯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是是!我明白!一切服从大局!那个……对方点名要她?好!好!我马上安排!坚决完成任务!”   啪!   电话挂断。   周伯安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脸色红得像是刚喝了两斤二锅头。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薇,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和氏璧。   “主任,咋……咋了?”孙桂英被周伯安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心里暗喜:莫不是这死丫头真惹祸了?我就说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好了,外贸部都打电话来问罪了!   她刚想幸灾乐祸两句,就见周伯安深吸一口气,指着陈薇吼道:“陈薇!快!收拾东西!别吃了!”   陈薇一愣,放下勺子:“主任,出什么事了?”   “大事!天大的事!”周伯安激动得手都在抖,“刚才外贸部的领导亲自打来电话,说是西德那个汉斯重工的代表团,在谈判桌上突然变卦了!关于那个什么……高精度数控机床的引进合同,人家不签了!”   “不签了?”陈薇眉头微蹙。   她记得昨晚那个汉斯先生虽然傲慢,但对中国的市场还是很有兴趣的,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卦了?   “说是条款有问题,而且……”周伯安吞了口唾沫,看着陈薇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而且那个汉斯先生发了脾气,把外贸局的几个翻译都给骂了一顿,说他们翻译的不专业,那是对技术的侮辱!他指名道姓,说除非把昨晚那个‘懂技术的陈小姐’找来,否则这谈判就此作罢,他们立刻买机票回波昂!”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新华书店这潭死水里炸开了锅。   小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孙桂英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啥玩意儿?   外宾指名道姓要陈薇?   除了她谁都不行?   这也太扯了吧!这死丫头给那洋鬼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主任,您没听错吧?”孙桂英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搞错了?咱们这儿是书店,又不是外交部……”   “你给我闭嘴!”周伯安现在看孙桂英就像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这是政治任务!懂不懂什么是政治任务?!”   正说着,书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鲜红的两个大字——【加急】。   “请问哪位是周伯安同志?”   “我!我是!”周伯安赶紧迎上去。   年轻人也不废话,直接把信封递给周伯安,语气硬邦邦的:“这是外贸部和市革委会联合下发的紧急借调令。请立刻安排陈薇同志跟我们走,车在外面等着,谈判马上就要开始了,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周伯安颤抖着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兹借调新华书店职工陈薇同志,协助外贸部参与西德汉斯重工谈判项目。该同志在借调期间,一切待遇从优,各单位须无条件配合……】   那鲜红的公章,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孙桂英伸长了脖子瞄了一眼,只觉得那红章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借调令!   还是红头文件!   这在他们这个系统里,那是多大的荣耀啊!平时谁要是能被上级单位借调个几天,那回来都能吹半年。可陈薇这倒好,直接被外贸部借调,还是为了这种国家级的谈判!   这哪里是借调,这分明就是一步登天啊!   “陈薇同志,请吧。”那个年轻人看向陈薇,语气稍微客气了一些,毕竟这是外宾点名要的“救火队员”。   陈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神色依旧平静得吓人。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那种被天上掉馅饼砸中的狂喜,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转身拿起那个还没吃完的网兜,递给旁边已经傻掉的小李:“帮我收着,中午热热还能吃,这可是肉粥,别浪费了。”   说完,她又看向周伯安,微微一笑:“主任,那书店这边的工作……”   “哎呀我的小祖宗哎!”周伯安急得直跺脚,“这时候还管什么书店的工作!这店塌了都有我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把那帮德国佬给我搞定!给咱们新华书店长脸!给咱们国家长脸!”   周伯安这辈子都没这么硬气过。   他看着陈薇,就像看着即将出征穆桂英,恨不得亲自给她擂鼓助威。   “孙桂英!”周伯安突然转头吼了一嗓子。   “啊?在、在!”孙桂英吓得一激灵。   “去!给陈薇同志倒杯水!不,去把我的茶叶拿出来,给陈薇同志带着路上喝!”   “啊?”孙桂英愣住了。   “啊什么啊!快去!”   孙桂英憋屈得脸都紫了,但在周伯安那要吃人的目光下,只能灰溜溜地跑去倒水。   陈薇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效应。   在这个年代,只要你有无可替代的价值,规则就会为你让路,曾经刁难你的人,也会不得不低下头来为你服务。   “不用了主任。”陈薇摆摆手,阻止了这场闹剧,“时间紧迫,我现在就走。”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那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出了书店。   门口停着的,是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这种车,平时只有在执行紧急公务的时候才会出现。   陈薇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新华书店那块斑驳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而玻璃窗后,孙桂英那张嫉妒到扭曲的脸正死死地贴在玻璃上,像是一张滑稽的年画。   陈薇轻笑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一阵尘土,朝着京西宾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那个年轻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陈薇,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同志,您不紧张吗?听说那个汉斯先生脾气很暴躁,刚才把我们的主谈判官都气得摔了杯子。”   陈薇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紧张?   她为什么要紧张?   对于一个精通德语、熟悉现代商业谈判规则、甚至连数控机床原理都略知一二的穿越者来说,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就是一场属于她的个人秀。   那个汉斯先生之所以发脾气,无非就是觉得在技术层面没有遇到对手,觉得中国人在外行指导内行。   这种傲慢的技术控,其实最好对付。   只要你在专业领域狠狠地碾压他一次,他就会立刻从一头暴躁的狮子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猫。   “紧张倒不至于。”陈薇淡淡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个汉斯先生既然点名要我,说明他是个识货的人。跟聪明人打交道,总比跟蠢货浪费时间要好得多。”   前面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姑娘,好大的口气!   但不知为何,听着她这笃定的语气,他们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竟然莫名其妙地落了地。   ……   京西宾馆,三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边是中国代表团,一个个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坐在中间的外贸部副部长李国栋,此时正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文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右边则是西德代表团。为首的那个汉斯先生,是个典型的日耳曼大汉,留着两撇夸张的胡子,此刻正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李先生,”汉斯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语气傲慢至极,“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五分钟内,那位陈小姐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这台机床的核心参数,你们的翻译根本解释不清楚,这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旁边的几个翻译羞愧得低下了头。   他们确实尽力了,但是那些生僻的机械术语,再加上汉斯那种连珠炮似的语速和夹杂着方言的德语,实在是让他们招架不住。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汉斯先生,请稍安勿躁。陈薇同志已经在路上了,京市的交通状况您也知道……”   “我不关心交通!”汉斯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只关心效率!如果你们连守时都做不到,我很难相信你们有能力维护好我们的设备!”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陈薇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姿挺拔如松。她手里没拿什么文件,也没带什么笔记本,就那样两手空空地走了进来。   但她身上的气场,却瞬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一脸傲慢的汉斯身上。   然后,她用一口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汉诺威口音德语,微笑着说道:   “汉斯先生,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对科学的不尊重’,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从那台机床的‘三轴联动’误差补偿算法开始聊起?毕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公司的这套系统在低温环境下,可是有着千分之三的漂移缺陷呢。”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中方代表团的人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到汉斯那张原本傲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然后猛地站起来,连椅子带倒了都顾不上扶的样子,他们就知道——   稳了!   这哪里是来救场的,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而且,是那种提着40米大刀,直接砍向对方大动脉的砸法!   陈薇踩着那双圆头小皮鞋,一步步走向谈判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汉斯的心跳上。   她拉开椅子,从容坐下,对着目瞪口呆的李国栋微微颔首:“李部长,接下来的技术条款,交给我吧。”   李国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谈判,局势要逆转了。   而那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姑娘,从这一刻起,将正式踏上属于她的历史舞台。 第87章 谈判桌上的巴伐利亚土语与被戳穿的谎言   汉斯先生显然没料到,在这个连咖啡都煮不明白的东方国度,竟然有人能用一种“我在汉诺威住了三十年”的嫌弃语气,指出他那台宝贝机床的致命缺陷。   他那张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经历了一番精彩的调色盘变化——从红到白,再到一种诡异的铁青。他猛地扶起椅子,领带歪到了胳膊肘,那模样活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强装绅士的德国杜宾犬。   “咳……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汉斯强行挽尊,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陈薇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转过头,不再使用标准的德语,而是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副手咕哝了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含着一口滚烫的土豆泥在说话,语速极快,调子忽高忽低,完全脱离了在场所有中方翻译的认知范畴。   原本坐在角落里擦汗的那位老翻译,此刻耳朵竖得像天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学了大半辈子的德语,在这串鸟语面前竟然像个文盲。   “这……这是哪国的德语?”老翻译心里发苦,手里的钢笔都在颤抖。   汉斯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以为筑起了一道语言的柏林墙,便肆无忌惮地用那口浓重的巴伐利亚土语,对着副手发泄着不满:   “瞧瞧这群中国人,就像是拿着金饭碗乞讨的农夫!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精密制造。只要把那条关于‘核心零部件热处理’的免责条款藏在附件B的第十四行小字里,再给他们一点所谓的‘技术维护费’甜头,这帮傻瓜就会感恩戴德地签字。”   副手听得连连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两人交换了一个“这波稳了”的眼神。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中方代表们虽然听不懂,但看着德国人那副交头接耳、面露奸笑的德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帮洋鬼子肯定没憋好屁!   李国栋部长急得手心冒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刚坐下的陈薇。   只见陈薇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她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那姿态,仿佛她不是在剑拔弩张的谈判桌上,而是在自家胡同口听大妈们聊八卦。   然后,她放下了茶缸。   “啧。”   一声轻笑,打破了德国人自以为是的加密通话。   陈薇微微侧头,看着汉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下一秒,一串纯正得仿佛刚从慕尼黑啤酒节上带回来的巴伐利亚方言,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汉斯先生,在我们巴伐利亚乡下有句老话——‘别试图把一只跛脚的猪涂上颜色,就想把它当赛马卖给邻居’。您觉得呢?”   “噗——”   正在喝水的顾宴清差点没绷住,虽然他听不懂那句土语的具体含义,但看着汉斯那张瞬间像吞了一整只死苍蝇的脸,他就知道陈薇绝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汉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陈薇的汉诺威口音让他震惊,那么此刻这口地道的巴伐利亚土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这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这简直就像是在他家炕头上装了窃听器!   “你……你听得懂?”汉斯的声音都在颤抖,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陈薇,“这不可能!这是巴伐利亚……”   “巴伐利亚下巴伐利亚行政区的方言,如果您想更具体一点的话。”陈薇笑眯眯地打断他,顺便贴心地补充道,“另外,您的发音稍微有点偏罗森海姆地区的口音,是不是小时候在那边度过假?”   全场死寂。   就连不懂德语的中方技术员们,此刻也张大了嘴巴。虽然听不懂,但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德国佬被一个小姑娘怼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这感觉——   真他娘的爽!   陈薇没给汉斯喘息的机会,她收起笑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像是敲在汉斯的心坎上。   “既然汉斯先生喜欢聊家常,那我们就来聊聊您刚才提到的‘附件B第十四行’吧。”   陈薇翻开面前厚厚的合同草案,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精准地翻到了倒数第三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乙方对因环境温度差异导致的非结构性金属疲劳不承担赔偿责任,并建议甲方每年支付设备总价5%的技术维护费以覆盖此类风险’。”   陈薇念完,抬起头,目光如炬:“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明知道这批机床的主轴轴承热处理工艺不达标,在温差超过15度的环境下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形,所以想用‘技术维护费’的名义,让我们自己掏钱给你们的残次品买单,对吗?”   “轰!”   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在场的中方专家们瞬间炸了锅。   “什么?轴承热处理不达标?”“这可是核心部件啊!要是这玩意儿坏了,整条生产线都得趴窝!”“我就说这维护费怎么定得这么高,原来是坑啊!”   李国栋部长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凌厉地射向汉斯。幸亏今天有陈薇在,否则这要是签了字,那就是国家的罪人!   汉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慌乱地擦了擦,试图辩解:“不……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常规的免责条款!我们的工艺是世界一流的……”   “一流的?”陈薇挑眉,从容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那是她刚才进来前,在走廊上随手画的草图。   “根据你们提供的技术参数,这台机床的主轴在4000转/分的高速运转下,产生的热量如果不能及时散发,会导致轴承内圈膨胀0.02毫米。而你们的润滑系统设计……”   陈薇用钢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评价小学生的暑假作业,“……依然沿用的是二战时期的油雾润滑,而不是现在主流的油气润滑。这种设计在德国本土或许还能凑合,但到了我们这里,夏天车间温度一旦超过35度,您的这台‘世界一流’设备,就会变成一台昂贵的废铁。”   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像是一颗精准的狙击子弹,枪枪爆头。   汉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中国姑娘面前,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得稀巴烂。   “这……这怎么可能……”副手在一旁喃喃自语,看着陈薇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她甚至连图纸都没看全,怎么会知道油雾润滑的缺陷?”   陈薇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模样。   “汉斯先生,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但如果您是抱着欺负老实人的心态来的,那我想,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贵公司的诚信资质了。”   她转头看向李国栋,语气轻快:“李部长,我觉得这份合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需要重新审核。尤其是价格条款,既然是这种‘怀旧版’的设计,打个五折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李国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着陈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汉斯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知道,今天的谈判,彻底崩了。而且是被一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小姑娘,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角落里,顾宴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钢笔,镜片后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个在谈判桌上光芒万丈的身影。   以前他只觉得这小姑娘聪明、有趣,像只藏着利爪的小猫。   可今天,他才发现,这哪里是小猫,这分明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小豹子。   她刚才用巴伐利亚方言回击的那一刻,那种自信、那种狡黠、那种把控全场的霸气,让他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陈薇。   那个会在新华书店柜台后偷偷吃糖水荷包蛋的小姑娘,也是此刻能单枪匹马挑翻德国代表团的谈判专家。   顾宴清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近乎疯狂的欣赏与占有欲。   这块璞玉,是他发现的。   也只能是他的。   “好!说得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中方的技术人员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看着陈薇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陈薇却只是淡定地摆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转过头,目光恰好与角落里的顾宴清撞上。   顾宴清嘴角微扬,无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干得漂亮。”   陈薇眨了眨眼,回给他一个“那是自然”的小得意眼神,然后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开始擦汗喝水的汉斯,笑眯眯地问道:   “那么,汉斯先生,关于价格和技术改进方案,您现在想用哪种语言跟我们聊聊?中文?德语?还是……继续用巴伐利亚方言?”   汉斯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裤裆。   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陈薇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一波,不仅帮国家省了钱,挽回了尊严,更重要的是——   她在顾宴清面前的“身价”,怕是又要涨停板了。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就是她陈薇通往富婆之路的又一块垫脚石啊!   想着用这笔功劳能换来多少实质性的奖励,或者能不能再从外贸局薅点羊毛,陈薇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灿烂了。   那笑容落在汉斯眼里,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既然汉斯先生需要时间换条裤子……哦不,换个思路,”陈薇体贴地站起身,“那我们就休会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希望看到一份不仅没有‘技术维护费’,而且附带全套油气润滑升级方案的新合同。”   说完,她踩着那双圆头小皮鞋,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哒哒哒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潇洒得像个刚收完租的包租婆。   只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德国人和扬眉吐气的中方代表,以及,那个盯着她背影若有所思的顾宴清。 第88章 两百万马克的博弈与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里那股子混合了古龙水和焦灼汗味的味道清新多了。   陈薇靠在刷了绿漆的墙围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走廊尽头那盆快要秃噜皮的君子兰,心里默默计算着汇率。两百万马克,这年头可是天文数字,要是能从手指缝里漏出那么一丁点儿作为“技术咨询费”……   啧啧,那她回去就把那辆二八大杠换成带斗的摩托车,还得是挎斗里能坐人的那种,专门用来拉风。   十分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换条裤子的时间;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可能是心脏病发作的前奏。   比如现在的外贸局王局长。   王局长从会议室里溜出来透气的时候,脸色比猪肝还难看,手里的帕子都快被他拧出水来了。一看见陈薇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那儿研究君子兰的叶子有几条纹路,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小陈啊!我的小祖宗!”王局长压低了声音,那语气悲壮得像是要去炸碉堡,“你这回可是把天给捅破了!刚才那个汉斯……那是施耐德的亲侄子!你这一吓唬,万一他们真撤资怎么办?两百万马克的单子啊,要是黄了,我这乌纱帽都不够赔的,得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陈薇扭过头,看着急得满头冒油的王局长,无辜地眨了眨眼:“王局,您这脑袋留着还得指挥大局呢。再说了,德国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利益,不是裤子。只要利益到位,别说尿裤子,就是让他穿着开裆裤谈判,他也得坐下来。”   “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这么……”王局长被噎得直翻白眼,想批评两句不够严肃,又觉得这话糙理不糙,最后只能长叹一声,“要是待会儿谈崩了,你可得给我顶住!”   “放心吧。”陈薇拍了拍随身背着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我的‘杀手锏’还没亮出来呢。”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大门再次关闭。   汉斯没有出现,估计是实在没脸见江东父老,躲在厕所里画圈圈去了。取而代之坐在主位上的,是那个一直黑着脸的施耐德。   这位德国大胡子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斗牛犬,鼻孔里喷出的气都能把桌上的文件吹飞。   “陈小姐,还有各位中国代表。”施耐德一开口,德语就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往外冒,连翻译都省了,直接冲着陈薇开火,“关于刚才的不愉快,我深表遗憾。但是!鉴于贵方这种极不友好的谈判态度,以及中国目前落后的工业环境,我有理由怀疑,即便我们出售这套设备,你们也没有能力进行维护!”   来了,来了,经典的“技术歧视”牌。   施耐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我们决定,重新评估这笔两百万马克的订单!如果你们不能接受全额的技术维护费,并且还要在细节上纠缠不清,那么——我们可能会取消这次合作!”   这话一出,中方代表团这边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王局长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几个技术员更是垂头丧气,仿佛已经看到了煮熟的鸭子扑棱着翅膀飞回了德国。   两百万马克啊!这是多少外汇?这是多少政绩?这是多少工人的饭碗?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薇身上。有的焦急,有的埋怨,有的绝望。   只有顾宴清,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透过镜片,饶有兴味地看着陈薇。那眼神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陈薇没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然后滋溜一声,喝了一口。   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施耐德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陈小姐!我在跟你谈两百万马克的生意,你在喝茶?!”   “施耐德先生,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容易伤肝。”陈薇放下茶缸,笑眯眯地从她的帆布包里——那个看起来像是装饭盒的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文件封装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用标准的德语打印着一行大字。   她像发扑克牌一样,手腕一抖,文件“嗖”地滑过长桌,精准地停在施耐德面前。   “这是什么?”施耐德皱眉,狐疑地拿起来。   “一份小礼物。”陈薇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眼神清澈得像个大学生,语气却老练得像个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关于重型机床在亚热带季风气候下的国产化维护可行性分析报告》,当然,是德文版的。我昨晚熬夜写的,为了它,我可是牺牲了宝贵的美容觉。”   施耐德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的表情是不屑的。在他看来,中国人懂什么精密机床?能把说明书读顺溜就不错了。   可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充满傲慢的蓝眼睛,开始微微眯起,然后瞪大,最后差点贴到纸上去。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原本因为愤怒而暴起的青筋,现在变成了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   “这……这怎么可能……”施耐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第十二页,”陈薇好心地提醒道,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关于贵公司K-7型液压泵在高湿度环境下的油液乳化问题。据我所知,这款设备在东南亚市场的故障率高达45%,原因就是你们的密封圈材质不耐高温高湿。而我们中国南方,恰好就是这种气候。”   施耐德的手抖了一下。这是他们公司的核心机密数据,这个中国女孩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第十八页,”陈薇继续补刀,“你们推荐的专用润滑油,凝点虽然低,但粘温特性在40度以上会急剧下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油在欧洲用没问题,但到了我们的车间,夏天一到,它就会稀得像水一样。到时候,磨损的可是我们的机器,赚修补费的可是你们。”   “所以,”陈薇身子微微前倾,气场全开,瞬间从邻家小妹变成了谈判桌上的女王,“我在报告里提出了一套改良方案。用我们国产的‘长城’牌特种液压油,配合天津密封件厂生产的氟橡胶密封圈。成本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一,而且——耐用性提高两倍。”   “施耐德先生,您是行家,这笔账,我想您比我算得清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中方的技术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陈薇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王局长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陈薇的大腿喊一声“姑奶奶”。   这是什么?这就是技术反制!这就是把对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还要问人家地板凉不凉!   施耐德合上文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他输了。   不仅输在了语言上,更输在了技术上。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中国女孩,不仅精准地戳中了他们设备的软肋,还给出了连他们德国工程师都没想到的解决方案。   如果这份报告流传出去,或者中国决定自主改进,那他们所谓的“技术壁垒”就是个笑话。   “陈小姐……”施耐德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傲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尊重。他站起身,甚至微微整理了一下领带,“我收回刚才的话。中国……确实卧虎藏龙。”   陈薇依旧笑眯眯的:“那订单的事?”   “订单继续!”施耐德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感谢陈小姐提出的宝贵改进意见……我们在原价基础上,降价10%!并且,附赠全套维护图纸,不再收取任何技术服务费!”   “哗——”   中方代表团这边瞬间炸了锅。   降价10%!那是二十万马克啊!还送图纸!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   王局长激动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带头鼓起掌来。掌声雷动,差点把房顶掀翻。   施耐德苦笑着伸出手:“陈小姐,希望我们以后……尽量少做对手。”   陈薇大方地握住那只长满汗毛的大手,笑得人畜无害:“施耐德先生说笑了,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当然,前提是合同得按我们说的签。”   ……   签约仪式结束后,外贸局的休息室里。   喧嚣散去,夕阳的余晖透过老式的木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陈薇瘫坐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揉着笑僵了的脸颊。这一仗打得漂亮,但也累人。脑细胞死了几亿个,回去必须得吃顿红烧肉补补。   “累了?”   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薇抬头,正对上顾宴清那双含笑的眼睛。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递到了陈薇面前。   “这是……”陈薇接过杯子,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茉莉花茶?”   “特供的,平时王局长都舍不得喝。”顾宴清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却不失优雅,“刚才那一仗,打得真漂亮。连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连德文版的维护方案都准备好了。”   陈薇捧着热乎乎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疲惫的胃,也让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有备无患嘛。”陈薇眯着眼睛,像只餍足的猫,“我也没想到那个施耐德那么不禁吓,一份报告就把他给镇住了。我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呢。”   “哦?还有第二套?”顾宴清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是自然。”陈薇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要是他不答应,我就告诉他,我已经联系了瑞士的厂商,他们的机器虽然贵点,但不挑油。”   顾宴清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丫头,全是心眼子,简直就是个成精的小狐狸。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越来越灼热。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大多数女性都是温婉、顺从的。但陈薇不一样。她像是一颗顽强的野草,又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她在谈判桌上那种运筹帷幄、把一群德国大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信与光芒,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展示,更是一种权力的征服。   而对于男人来说,这种征服感,往往比单纯的美貌更让人上瘾。   “陈薇。”顾宴清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陈薇转头看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茶渍。   顾宴清看着那点水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克制地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又是奖金?”陈薇眼睛一亮,刚才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这是局里特批的奖励,还有……”顾宴清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这周日,我有两张话剧票。《雷雨》,不知道陈顾问赏不赏脸,给我一个向功臣学习的机会?”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约会?   在这个年代,请看话剧,那基本就等于是在说“我想跟你处对象”了。   她看着顾宴清那张英俊得有些犯规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厚实的信封。   钱有了,面子有了,现在连在这个时代最优质的“长期饭票”都主动送上门了。   陈薇笑了,笑得比刚才在谈判桌上还要灿烂。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顾宴清放在桌上的手背。   “顾科长亲自邀请,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比施耐德还不识抬举?”   顾宴清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掌心温热干燥。   那杯茉莉花茶的香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浓郁醉人了。   窗外,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但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两百万马克的博弈已经落幕,而一场关于两个聪明人之间的、更加势均力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89章 举报信里的“里通外国”与停职反省   那杯茉莉花茶的余温仿佛还在指尖缭绕,顾宴清掌心的温度也没散去,陈薇的心情就像是刚出锅的糖油饼——又甜又软,还冒着热乎气儿。   两张《雷雨》的话剧票,在这个年代,那杀伤力堪比后世的“包下整个迪士尼看烟花”。这不仅仅是看戏,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是两颗聪明脑袋在博弈之后,终于决定要尝试一下“情感共鸣”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项目了。   然而,老天爷似乎是个不懂风情的编剧,总觉得男女主角的日子过得太顺溜,非得在糖罐子里撒把沙子,以此来证明生活的“波澜壮阔”。   这把沙子,名叫林婉如。   此时此刻,外贸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林婉如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   作为外贸局曾经的“掌上明珠”,正儿八经外国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林婉如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行走在云端的人物。她喝咖啡要加方糖,说话要夹单词,走路要带风,就连翻白眼都要翻出一种“众生皆醉我独醒”的高级感。   可自从陈薇这个“野路子”横空出世,林婉如觉得自己这朵云彩被人硬生生拽下来,扔进了泥地里,还顺便踩了两脚。   那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   凭她那口带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口音的外语?还是凭她那副在谈判桌上装模作样的淡定?   最让林婉如无法忍受的是,那个平日里对谁都冷若冰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顾科长,竟然对那个小丫头另眼相看!她在走廊里亲眼看见顾宴清看着陈薇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温度,能把外贸局门口的石狮子都给烫化了。   嫉妒,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在林婉如那颗原本骄傲的心里疯狂打洞。   “陈薇……既然你这么爱出风头,那我就帮你一把。”   林婉如冷笑一声,铺开一张信纸。她的字很漂亮,娟秀工整,但这会儿写出来的内容,却每一个字都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举报信。   这是个在这个年代拥有核武器般威力的东西。只要这封信递上去,管你是英雄还是模范,都得先脱层皮。   林婉如深吸一口气,笔尖触纸,行云流水。   罪名一:作风轻浮,媚外求荣。   依据:在酒会上与法国商人皮埃尔·杜邦相谈甚欢,举止亲密,甚至接受对方赠送的昂贵红酒,严重损害了东方女性的端庄形象,有“里通外国”的嫌疑。   罪名二:泄露机密,私相授受。   依据:在谈判间隙,避开集体视线,与西德代表施耐德进行长达数分钟的“私下交流”,且未使用官方记录员,内容成谜,极有可能涉及国家核心利益交换。   写完这两条,林婉如看着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这还要感谢陈薇自己“作死”,非要在那种场合大放异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至理名言。   她甚至贴心地在信末尾加了一句:“建议组织严查,以正视听,切勿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封口,贴邮票,投递。   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她投出去的不是一封举报信,而是一张通往胜利的入场券。   ……   三天后,新华书店。   陈薇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参考消息》,旁边放着那个装着巨额奖金的信封——当然,现在里面装的是报纸,真金白银早就进了她的秘密小金库。   孙桂英这几天老实得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看见陈薇都绕着走。整个书店的气氛和谐得让人想打瞌睡。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嘎吱一声停在了书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领头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脸色比书店里卖不出去的《养猪大全》封面还要黑。   他们没有看书,也没有买文具,而是径直走向了经理办公室。   五分钟后,周伯安一脸便秘地走了出来,冲着陈薇招了招手:“小陈……你来一下。”   陈薇眉梢微挑。   周伯安这表情,不像是要发福利,倒像是要发丧。   她放下报纸,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如常地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那三个中山装呈“品”字形坐着,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陈薇身上扫来扫去,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一朵反革命的花儿来。   “你就是陈薇?”领头的黑框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架子,声音冷硬。   “我是。”陈薇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点职业性的微笑,“几位领导想买什么书?如果是外语教材,我可以推荐几本。”   “严肃点!”左边那个瘦高个一拍桌子,“我们是纪律检查组的。有人举报你,存在严重的作风问题和泄密嫌疑!”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瞬间绽放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那演技,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作风问题?泄密?”陈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领导,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卖书的,最大的秘密也就是知道仓库里还压着五百本《拖拉机维修指南》,这算泄密吗?”   “少在那儿嬉皮笑脸!”黑框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外贸局谈判期间,与外商举止亲密,眉来眼去,甚至私下收受贿赂!还有,你跟那个德国佬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谁知道你卖了什么情报?”   陈薇听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举报信写得,文采斐然啊!“眉来眼去”?她是眼睛抽筋了还是怎么着?至于“叽里咕噜”,那是德语好吗!   “领导,”陈薇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也不管人家让没让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首先,那个法国人皮埃尔,他那是法式礼仪,我要是板着脸,那就是破坏外交形象。其次,那瓶红酒是外贸局顾科长当场收缴充公的,现在估计还在局里的仓库里吃灰呢。至于那个德国人……”   陈薇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子,直直地扎向黑框眼镜:“我在跟他讨论怎么把两百万马克的设备压价到一百八十万。如果您觉得这也是泄密,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替国家省钱这种事,在某些人眼里可能确实是‘罪大恶极’。”   三个调查员愣住了。   他们办过不少案子,见惯了被举报人痛哭流涕、下跪求饶,或者歇斯底里地大喊冤枉。但像陈薇这样,坐得比他们还稳,怼得比他们还狠的,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瘦高个气急败坏,“我们现在是通知你,鉴于举报内容情节严重,你需要立刻停职反省,接受隔离审查!在问题查清楚之前,不许离开京市,不许接触外事工作!”   周伯安在一旁急得直擦汗,想插嘴又不敢。   陈薇却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战袍。   “停职反省?好啊。”陈薇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正好我这阵子为了那两百万马克的谈判,脑细胞死了不少,正想申请休假呢。既然组织这么体贴,给我放个长假,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她转身看向周伯安,俏皮地眨了眨眼:“经理,那我就先回去了?柜台上的账本我都理清楚了,孙大姐要是看不懂,您就让她查字典吧。”   说完,陈薇无视那三个气得脸色铁青的调查员,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背影,潇洒得简直像是刚领了奖状,而不是被停职查办。   ……   陈家小院。   今天的晚饭桌上,气氛比北极圈还要冷。   李淑兰坐在桌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手里的筷子都在哆嗦。陈建平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阴沉。   二哥陈爱国也是一脸愤慨,拳头捏得咔咔响:“妈的,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干的?小妹给国家省了那么多钱,怎么就成了特务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行了,二哥。”陈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你再拍桌子,这桌子散架了还得花钱修。咱家现在虽然有点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呢!”李淑兰看着女儿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这可是‘里通外国’啊!要是坐实了,那是要坐牢的!咱老陈家几代贫农,根正苗红,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脏水泼在你身上……”   李淑兰越说越伤心,那架势仿佛陈薇明天就要被拉去菜市口问斩了。   “妈,您就别操心了。”陈薇放下筷子,给李淑兰夹了一块鸡蛋,“这事儿啊,明显是有人眼红病犯了。您想啊,我要是真有问题,那外贸局能给我发奖金?顾科长能请我看话剧?”   提到顾宴清,李淑兰的哭声稍微小了点,抽噎着问:“那……那顾科长咋说?他也不管管?”   “这事儿才刚出,他估计还在局里开会呢。”陈薇眼神闪了闪。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封举报信,虽然恶心,但也是一块试金石。   她在赌。   赌顾宴清的能力,赌他在外贸局的掌控力,更赌他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护得住自己看中的人。   如果顾宴清连这点小风浪都摆平不了,那这一周日的《雷雨》,不看也罢。毕竟,找对象这事儿,除了看脸,还得看抗风险能力不是?   “爸,您也别抽了。”陈薇走过去,把陈建平手里的烟袋锅子拿下来,“这烟味儿熏得慌。您放心,您闺女精着呢,吃不了亏。这几天我就当是在家歇着,正好给您和妈做几顿好吃的,把这阵子亏的油水补回来。”   陈建平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底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薇薇啊,要是实在不行……咱就不干那个翻译了。回书店卖书也挺好,实在不行,爸养你一辈子。”   陈薇鼻子一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人啊。不管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回到这个小院,总有人愿意为你撑起一片天,哪怕这片天只是由粗糙的大手和带着烟草味的怀抱组成的。   “爸,您说什么呢。”陈薇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您闺女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这点小沟小坎的,跨过去就是一马平川。再说了,我还要给您买大彩电,带您坐飞机呢!”   安抚好了家里这两尊大佛,陈薇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要把夏天的最后一点燥热都喊出来。   陈薇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林婉如这一手,确实够阴。在这个年代,政治清白比命都重要。一旦粘上“作风问题”和“泄密”的标签,哪怕最后查清楚了,名声也臭了。   但是,林婉如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那就是陈薇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德语词典,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林婉如啊林婉如,”陈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只是希望到时候,你别哭得太难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宴清那张清冷的脸。   “顾科长,现在球踢到你脚下了。你是想当个只会看戏的观众,还是想当个能护住队友的前锋?我可是拭目以待呢。”   ……   与此同时,外贸局。   顾宴清看着桌上那份抄送过来的举报信复印件,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几个下属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很好。”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看来我们局里有些人,工作太闲了,闲到有时间去编排这种三流小说情节。”   他站起身,拿起那张纸,眼神冰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   “备车。”   “科长,去哪儿?”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去新华书店。”顾宴清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既然有人说陈顾问泄密,那我就去亲自‘审问’一下。顺便看看,是谁给了那个调查组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窗外,雷声隐隐。   一场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90章 外宾的最后通牒与红旗车里的沉默反击   外贸局那几位专门负责“找茬”的同志,此刻正围坐在会议室里,对着陈薇的档案发愁,仿佛那不是一份履历,而是一本无字天书。   领头的王组长手里夹着半截“大前门”,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这姑娘履历太清白了,清白得简直像是在嘲笑我们的工作能力。除了在新华书店卖书,就是回家吃饭,连个爱在那墙根底下嚼舌根的邻居都没有。”   “组长,那举报信上不是说‘里通外国’吗?”旁边的小干事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求知若渴,“要不咱们查查她是不是有什么海外亲戚?”   “查个屁!”王组长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按,没好气地骂道,“人家祖上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得能直接进博物馆当标本!唯一的海外关系估计就是手里那本德语词典!”   就在这群人为了如何把“莫须有”变成“实锤”而抓耳挠腮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真的就是一脚踹开的,连门框上的灰都震落了三层。   外贸部的大领导刘局长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咆哮声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晃:“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王组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纸。   那是施耐德先生发来的传真,上面用德语写了一大段,下面附带了中文翻译。   核心思想就一句话:听说陈薇小姐正在接受“审查”?既然如此,贵方显然对此次技术合作缺乏诚意。如果在明天的技术交接仪式上看不到陈薇小姐,那么不好意思,还在汉堡港口排队的机器,我们就先拉回去了。   “这……这洋鬼子怎么还带威胁人的?”小干事傻了眼。   “威胁?”刘局长气极反笑,指着那个“暂停发货”的德文单词,唾沫星子喷了王组长一脸,“这叫最后通牒!你们几个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人家施耐德先生说了,陈薇小姐是他们见过的最专业、最懂技术的翻译,没有她在场,他们怕我们这群‘门外汉’把机器给玩坏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这哪是审查一个小小的书店营业员啊,这分明是在捅破天!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想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刻,门口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顾宴清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笨重的老式录音机,像个来串门的闲散人员,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他扫视了一圈,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一顿的温和假笑,“正好,我这儿有点好东西,给大家伙儿解解闷。”   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他直接把录音机往会议桌正中央一放,“咔哒”一声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伴随着轻微的沙沙声,那天晚上酒会的声音清晰地流淌出来。   没有任何所谓的“情报泄露”,也没有什么“私相授受”。只有陈薇那流利得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德语,在和施耐德讨论着精密机械的公差配合,讨论着中德文化的差异,甚至还幽默地给施耐德讲了个关于中国筷子的笑话,逗得那位严肃的德国老头哈哈大笑。   全场死寂。   顾宴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凉凉地补刀:“听听,多好的外事活动记录啊。人家在前面为了国家的设备拼命,咱们有些同志却在后面忙着给人泼脏水。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外贸局是专门负责给外宾演小品的呢。”   王组长的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滴在桌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还没完呢。”顾宴清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轻飘飘地拍在王组长面前,“这是法国那个皮埃尔·杜邦刚发来的。人家说了,陈薇小姐是‘中法友谊的桥梁’,要是桥断了,以后法国的香水、红酒、还有那些咱们急需的化工设备,怕是都得绕道走了。”   如果说施耐德的信是当头一棒,那皮埃尔的电报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大山。   刘局长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某个办事员——那是林婉如平时最爱使唤的“眼线”。   “这就是你们说的‘证据确凿’?”刘局长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那个写举报信的林婉如呢?让她给我滚过来!立刻!马上!”   ……   半小时后,外贸局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新鲜出炉的处分通报。   林婉如同志因“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同事、严重破坏外事纪律”,被记大过一次,并即刻调离翻译核心岗位,下放到资料室去整理那些发霉的旧报纸。   据说林婉如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里那杯刚泡好的高档红茶直接摔在了地上,那张平时高傲得像只白天鹅的脸,哭得比打了霜的茄子还难看。她引以为傲的“人脉网”,在绝对的实力和外交压力面前,脆得像张湿透的草纸。   而此时的新华书店门口,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天还没完全黑,乌云散去,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夕阳。一辆锃光瓦亮的红旗轿车,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霸气,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书店门口的台阶下。   这年头,红旗车那是身份的象征,平时老百姓看见了都得绕着走,生怕蹭掉一块漆赔不起。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顾宴清那张清俊的侧脸。   正是下班点,书店里的员工和路过的行人都看直了眼。孙桂英正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陈薇拎着她的帆布包,不紧不慢地从书店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配着深蓝色的裤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在那辆红旗车的衬托下,硬是走出了一种“女王巡视领地”的气场。   顾宴清推开车门,绕过车头,十分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还贴心地用手挡了一下车门顶框。   “陈顾问,请吧。”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顾科长,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怕明天书店的门槛被来打听八卦的人踩平了。”   “怕什么,”顾宴清低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这尊大佛,以后是有金身护体的。”   陈薇坐进车里,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舒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孙桂英那嫉妒得快要扭曲的脸。   车子平稳地启动,将倒退的街景和那些闲言碎语远远地甩在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顾宴清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随手从储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薇。   “看看吧,给你的压惊费。”   陈薇接过来一看,红头的机密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关于聘请陈薇同志为外贸部特约高级翻译顾问的决定》。   下面还盖着几个鲜红的大印章,每一个都透着沉甸甸的权力味道。   “特约高级顾问?”陈薇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纸,发出一声脆响,“顾科长,这是要把我绑上你们外贸局的战车啊?”   “不仅是战车,还是装甲车。”顾宴清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别说是林婉如,就算是天王老子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这可是半官方的护身符,也是你那个‘商业帝国’最坚实的地基。”   陈薇看着手里的文件,又转头看了看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这个物资匮乏却又充满机遇的年代,像是一颗颗指路的星星。   她想起林婉如那张总是带着优越感的脸,想起孙桂英那些拙劣的把戏,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有些人还在为了几斤粮票、一个转正名额斗得头破血流,而她,已经坐在红旗车里,手里握着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   “顾宴清,”陈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嗯?”   “你就不怕我这只‘猪’扮得太像,最后真的把你这只‘老虎’给吃了?”   顾宴清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求之不得。只要你能消化得了,我这身肉,随你吃。”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车窗外,风起云涌的七零年代正在飞速后退,而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踩下油门。   “行啊,”陈薇收起那份文件,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那咱们就坐稳了,看看这辆车,到底能开多远。” 第91章 红头文件的威力与书店里的“特殊专柜”   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头优雅又傲慢的钢铁巨兽,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新华书店的大门口。   这年头,大街上跑的除了带辫子的电车,就是叮叮当当的自行车大军。这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车往那一杵,自带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愣是把周围嘈杂的自行车铃声都给镇压下去了。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伸长了脖子行注目礼,眼神里那叫一个敬畏,都在心里琢磨是哪位大领导下来视察民情了。   车门轻响,顾宴清并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给了陈薇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陈薇推门下车,脚尖落地的瞬间,她轻轻理了理衣摆。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没像往常那样扎着两条麻花辫,而是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清爽。   随着车门关上,那辆红旗车并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像个忠诚的卫士一样在原地停驻了半分钟,直到确认陈薇走上台阶,这才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扬长而去。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门口拿着鸡毛掸子假装干活、实则在监视哪个职工迟到的孙桂英看了个正着。   孙桂英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原本正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想借着“周一综合症”找茬训几个人立立威,结果那话还没出口,就像是个受潮的爆仗,直接哑火了。   她眼睁睁看着陈薇从那辆象征着顶级权力的车上下来,神色淡然得就像是刚去菜市场买了把葱。   “哟,孙干事,早啊。”陈薇拾级而上,路过孙桂英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是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孙桂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脸上那表情精彩极了——想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又拉不下那张老脸;想摆出前辈的架子,膝盖却有点发软。最后,那一脸横肉硬是扭曲成了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被鱼刺卡住了。   这一天的新华书店,注定不会平静。   八点半,全员大会。   往常这种例会,大家都耷拉着脑袋,听着上面念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文章,一个个困得恨不得拿火柴棍撑着眼皮。但今天,气氛诡异得要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第一排那个空位置上瞟——那是陈薇的位置。   而陈薇本人,此刻正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神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书店主任周伯安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比平时洪亮了起码三个度。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红光满面,仿佛昨天刚中了彩票头奖。   “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周伯安双手虚压,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最后在孙桂英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从公文包里,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掏出了一份文件。   那文件上头,印着鲜红的两个大字——“红头”。   在这个年代,红头文件那就是尚方宝剑,是圣旨,是能把一切牛鬼蛇神镇得魂飞魄散的法宝。   底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周伯安展开文件,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接上级外贸部门及有关单位联合指示,鉴于我店职工陈薇同志在涉外翻译工作中的卓越贡献及无可替代的专业能力,经组织研究决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台下众人伸长脖子等待宣判的焦虑感。   “特聘请陈薇同志为‘特约高级翻译顾问’!其人事档案虽仍挂靠新华书店,但工资待遇、福利配给直接由外贸专项资金划拨,级别……参照副科级干部待遇!”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副科级?   陈薇才多大?十八岁?十九岁?   在这个熬资历熬到头发白都不一定能混上个小组长的年代,陈薇这简直是坐着火箭直接蹿上了天!而且还是“特约”,这俩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受书店那些条条框框的管束,她是“上面”的人!   周伯安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抬高嗓门,继续抛出重磅炸弹:“另,为了保障陈薇同志能更好地为国家创汇、完成重要的翻译任务,经书店领导班子研究,特批将二楼东侧区域划为‘外文科技图书专柜’!”   说到这儿,周伯安笑眯眯地看向陈薇:“当然,这个‘专柜’目前主要不对外开放,作为陈薇同志的独立办公区域,以免闲杂人等打扰了重要的外事工作。”   什么“外文科技图书专柜”,这分明就是给陈薇弄了个独立办公室!还是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那种!   孙桂英站在队伍最后面,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拿大铁锤狠狠敲了一下。   她看着台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少女,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手段简直就是跳梁小丑在耍大刀——可笑至极。她以前还想着给陈薇穿小鞋、扣帽子,还在为了考勤表上那几分钟的迟到斤斤计较。   可人家呢?人家直接跳出了这个圈子,站在了云端上俯视她。   那份红头文件,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桂英的脸上,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傲慢抽得粉碎。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发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对她以前所作所为的幸灾乐祸。   散会后,书店的风向瞬间变了。   以前那些对陈薇爱答不理、甚至跟着孙桂英背后嚼舌根的同事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像是变脸大师附体。   “哎呀,陈顾问!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一个平时最势利眼的大姐凑上来,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咱都是一家人!”   “是啊是啊,陈薇……哦不,陈顾问,我那有刚从老家带来的红枣,特别补气血,待会儿给你送二楼去?”   “陈顾问,这二楼以后是不是就是禁地了?我们能不能上去参观参观啊?”   面对这些狂轰滥炸般的讨好,陈薇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趾高气扬。她只是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而疏离:“谢谢大家,工作要紧,以后还得靠各位前辈多指点。至于二楼嘛,那是为了工作安静,没什么好看的,全是些枯燥的外文资料,怕大家看着头疼。”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大家面子,又不动声色地画出了一条界线——我是客气,但咱们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了,别来沾边。   这种宠辱不惊的气度,反而让那些原本只想拍马屁的人心里生出一股真正的敬畏。这哪里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啊!   陈薇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在周伯安的亲自陪同下,缓步走上了二楼。   二楼东侧,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现在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窗前,上面放着一盏崭新的台灯,旁边甚至还贴心地摆了一盆君子兰。   最显眼的,是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子——“外文科技图书专柜(非请勿入)”。   周伯安笑呵呵地指着那块牌子:“小陈啊,这名字虽然叫专柜,但实际上就是你的地盘。以后你想几点来就几点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只要外贸局那边的任务不耽误,书店这边的考勤,你说了算。”   这是给了她尚方宝剑,还附赠了一块免死金牌。   “谢谢周主任,您费心了。”陈薇真心实意地道谢。她知道,周伯安这是在向她示好,也是在向顾宴清背后的力量示好。   “哎,客气什么!你是咱们书店的金字招牌,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周伯安摆摆手,很识趣地没有多留,“行了,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周伯安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喧嚣被隔绝在门外。   陈薇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椅背很高,坐上去很软,和楼下柜台后面那个硬邦邦的木板凳简直是天壤之别。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她伸出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   不再是那个为了转正名额提心吊胆的临时工,不再是那个任由孙桂英拿捏的小职员。她有了自己的阵地,有了官方认证的护身符,更有了一份谁也夺不走的话语权。   她想起刚才孙桂英那张像吃了死苍蝇一样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   “特约高级翻译顾问……”陈薇手指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名头听着是挺唬人的,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   她从包里拿出顾宴清给的那份文件,那是关于下一阶段广交会筹备的内部资料。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别人还在为了几尺布票、几斤猪肉争得头破血流,而她,已经坐在了这张桌子后面,准备用笔杆子和脑子,去撬动更大的财富和机遇。   这就是红头文件的威力,这就是知识在这个特殊年代变现的最强形态。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进。”陈薇收起文件,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桂英那张局促不安的脸露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热水瓶,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像是被熨斗强行熨平了一样僵硬。   “那个……陈、陈顾问,”孙桂英结结巴巴地说,平时的泼辣劲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我看你这屋还没打热水,我给你送一壶上来。这茶叶……是我那口子从外地带回来的好茶,你也尝尝?”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孙桂英此刻这副卑微讨好的模样,陈薇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这就是人性。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你强的时候,全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   陈薇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的柜子:“放那儿吧,谢谢孙干事。”   这语气,就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服务员。   孙桂英如蒙大赦,赶紧把热水瓶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放在旁边,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扣上,陈薇脸上的淡漠瞬间消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嗯,真甜。”   她转过转椅,看向窗外繁忙的街道。红旗车早就开没影了,但它留下的余威,足够让她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横着走上好几年。   不过,陈薇可没打算只在这个书店里横着走。她的目光,早就越过了这条街道,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既然这只“猪”已经把虎皮披上了,那接下来,就该好好想想,怎么把这出戏唱得更精彩,怎么把这个“特殊专柜”,变成她商业帝国真正的孵化器。   毕竟,顾宴清那只“老虎”还在前面等着她呢,她可不能掉队太远。   想到这里,陈薇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德文原版书,翻开第一页,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92章 北京饭店的私人沙龙与顾宴清的“宣示主权”   北京饭店的门脸儿,在这个年代那就是天庭的南天门。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你有外汇券吗”的审视感。   周六傍晚,长安街华灯初上。   陈薇坐在顾宴清那辆红旗车的副驾驶上,低头理了理裙摆。这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没绣那些花里胡哨的龙凤呈祥,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边。这料子还是顾宴清上次“顺路”带来的,据说是外贸尾单,但陈薇摸着那手感,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要是尾单,那友谊商店里挂着的估计都是抹布。   “紧张?”顾宴清手握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挺拔得像是一株刚浇过水的白杨树,透着股禁欲的精英范儿。   “紧张什么?”陈薇从随身的小坤包里掏出一只口红,对着后视镜补了一下,“我是去给皮埃尔先生捧场的,又不是去接受审判的。再说了,我有顾科长这尊大佛镇着,谁敢造次?”   顾宴清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却在嘴角荡漾开来:“你倒是会狐假虎威。”   “那是,老虎不用白不用。”陈薇抿了抿嘴唇,那一抹红在墨绿色的映衬下,惊心动魄得有些犯规。   顾宴清的眼神在那抹红上停留了半秒,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到了。”   皮埃尔·杜邦是个讲究人,或者说,是个在这个物资匮乏年代依然坚持把日子过成诗的法国老克勒。他在北京饭店租了个小型的宴会厅,名义上是“中法文化交流私人沙龙”,实际上就是为了庆祝陈薇复职——当然,这个理由他只敢悄悄跟陈薇说。   宴会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小提琴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水、雪茄和陈年红酒的味道。这味道在七零年代的京市,属于绝对的“资本主义腐朽气息”,但在场的人闻着,却都觉得是“文明的芬芳”。   陈薇挽着顾宴清的手臂一进场,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办法,这两人站在一起,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顾宴清那种体制内沉淀出来的沉稳权势感,配上陈薇那种跨越时代的从容优雅,简直就是“王炸”。   “Oh!Ma chère Wei!”(哦!亲爱的薇!)   皮埃尔像一只看见了蜂蜜的棕熊,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略显夸张的燕尾服,领结歪得恰到好处。   顾宴清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巧妙地将陈薇挡在身后,伸出右手,精准地截住了皮埃尔的热情:“杜邦先生,晚上好。”   皮埃尔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只能遗憾地放弃了贴面礼,改为握手:“顾先生,您还是这么……含蓄。”   “入乡随俗。”顾宴清笑得温润如玉,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陈薇同志今天身体抱恙,受不得风,贴面礼这种容易传染感冒的礼节,还是免了吧。”   陈薇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身体抱恙?她刚才在车上差点把那半斤大白兔奶糖全磕了,现在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皮埃尔显然不信这套鬼话,但他是个聪明的法国人,立刻把话题转到了艺术上。他领着两人穿过人群,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幅油画,开始滔滔不绝。   在场的宾客大多是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京市文化圈的名流。大家原本也就是来凑个热闹,喝点不要钱的红酒,顺便看看能不能倒腾点外汇券。   可当陈薇开口后,场子里的气氛变了。   她没用翻译腔,也没用那种教科书式的法语,而是用一种带着巴黎左岸慵懒调子的口音,点评起皮埃尔收藏的一幅印象派仿作。   “光影的处理很有莫奈早期的影子,但这笔触……”陈薇端着高脚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葡萄汁(顾宴清严禁她喝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更像是喝醉了的塞尚在模仿梵高。杜邦先生,您这幅画,怕是在蒙马特高地的地摊上淘来的吧?”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皮埃尔不但没生气,反而激动得直拍大腿:“Mon Dieu!(我的天!)只有你!只有你看出来了!那个画家当时确实喝了两瓶苦艾酒!”   这一手露得,直接把在场的几个法国外交官镇住了。在这个年代,能把法语说利索的中国人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懂西方艺术史,还能用法语讲冷笑话的,简直就是大熊猫里的白化品种——稀世珍宝。   就在陈薇享受着众人崇拜的目光,感觉自己头顶的光环越来越亮时,麻烦来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这人长得挺英俊,就是眼神有点飘,像只随时准备开屏的公孔雀。   “Mademoiselle,”公孔雀端着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薇,那目光黏糊得能拉丝,“您的法语简直是上帝赐予人间的音乐。我是法国大使馆新来的文化参赞,让-吕克。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这本来是个正常的社交礼仪,但这小子的身体前倾角度明显超过了安全距离,那只伸出来的手,更是恨不得直接摸上陈薇的脸。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个年代,涉外婚姻虽然少,但也并非绝对禁止。更何况,这可是个年轻帅气的法国外交官,多少京市姑娘做梦都想攀的高枝儿。   陈薇眉梢微挑,正准备用一句优雅的“滚蛋”来结束这场闹剧,腰间突然一紧。   一只温热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扣在了她的腰侧。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块地盘,有主了。   顾宴清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旁边一位商务参赞的谈话,像个幽灵一样瞬移到了陈薇身边。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春风拂面,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藏着两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泛着寒光。   “这位让-吕克先生,”顾宴清用的中文,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点上,“在邀请别人的女伴跳舞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她的……革命伴侣?”   全场死寂。   “革命伴侣”这四个字,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分量重得能砸死人。它比“爱人”更庄重,比“对象”更神圣,它代表着一种经过组织考验、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的契约关系。   让-吕克显然也是个中国通,一听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他尴尬地收回手,讪笑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位小姐已经……”   “她不是小姐。”顾宴清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她是陈薇同志,是我的未婚妻。”   轰——   如果在场有记者,这会儿闪光灯估计能把顾宴清闪瞎。   陈薇猛地转头看向顾宴清,眼睛瞪得像铜铃。   未婚妻?   剧本里没这段啊!顾科长您这是给自己加戏呢?还是假酒喝多了?   顾宴清却仿佛没看到陈薇震惊的眼神,他低下头,用一种宠溺到令人发指的目光看着她,柔声说道:“薇薇,你累了吧?医生说了,你需要多休息,不能跟不相干的人费太多神。”   薇薇?   陈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葡萄汁泼他脸上。但这会儿是在“外敌”面前,她必须得配合演出。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换上了一副娇羞中带着几分崇拜的神情,顺势靠在顾宴清怀里,软糯糯地说:“是有点累了,宴清,我们回家吧。”   这一声“宴清”,叫得百转千回,听得顾宴清浑身一僵,差点没绷住那张高冷的脸。   这丫头,也是个戏精。   顾宴清揽着陈薇,像个得胜的将军巡视领地一般,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原本对陈薇跃跃欲试的目光,此刻全都老实了。开玩笑,跟外贸局的顾“阎王”抢女人?那是嫌自己在中国混得太舒服了吗?   “杜邦先生,感谢您的款待。”顾宴清对着皮埃尔点了点头,“改日,我和内人再请您去家里吃饺子。”   内人。   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直到两人走出北京饭店,坐进红旗车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暧昧气氛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顾科长,”陈薇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那出戏,演得挺投入啊?‘革命伴侣’?‘未婚妻’?‘内人’?您这是打算把三书六礼都在那一小时里走完?”   顾宴清发动车子,红旗车平稳地滑入长安街的车流中。他目视前方,耳根却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那个法国人眼神不正。”顾宴清一本正经地解释,“那是为了保护我方重要翻译人才不被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腐蚀。”   “哦——”陈薇拖长了尾音,“原来是工作需要啊。那我是不是得给您写封感谢信,感谢顾科长舍身取义,牺牲自己的清白来保全我的名节?”   顾宴清被噎了一下,终于绷不住了。他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那双总是藏着深沉算计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陈薇。”   “干嘛?”陈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如果我说,不是演戏呢?”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外面的路灯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顾宴清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轮廓。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渴望和占有欲。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但真到了这种硬碰硬的情感对决时刻,她还是有点怂。毕竟,眼前这只“老虎”,是真的会吃人的。   “那个……”陈薇眼神乱飘,“今晚月色不错哈。”   顾宴清被她这拙劣的转移话题逗乐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想做很久了,手感果然像想象中一样好,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行了,不逗你了。”顾宴清收回手,重新发动车子,“陪我走走吧。”   两人把车停在了路边,沿着长安街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深秋的夜风有点凉,顾宴清脱下外套,自然地披在陈薇身上。那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陈薇包裹起来。   “陈薇,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这个位置上不动吗?”顾宴清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陈薇裹紧了外套,摇了摇头:“因为你懒?”   顾宴清脚下一个踉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顾科长您请讲。”   顾宴清看着远处天安门的轮廓,声音低沉:“顾家……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光鲜。老爷子身体不好了,家里几个叔伯为了那点资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如果升得太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不升,又会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陈薇收起了嬉皮笑脸。她知道,这是顾宴清第一次向她展露那个庞大红色家族内部的裂痕。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邀请——邀请她入局。   “所以,你需要一个既能帮你赚钱,又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外人’,来帮你建立自己的私库?”陈薇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顾宴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灼灼:“聪明。但只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顾宴清往前逼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发现这个‘外人’太耀眼了,如果不赶紧盖个章,怕是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我不仅丢了私库,还得丢了心,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薇愣住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一份商业计划书,也是一份情书。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利益和情感往往是捆绑在一起的。顾宴清没有用那些虚无缥缈的“我爱你”来忽悠她,而是把最真实的利益纠葛和家族困境摊开在她面前,告诉她:这是一条贼船,但我是船长,只要我在,你就淹不死。   这种理性的浪漫,简直太对陈薇的胃口了。   她抬起头,迎着顾宴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顾宴清,你的船票可不便宜。”   “倾家荡产也买得起。”顾宴清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好。”陈薇伸出手,“合作愉快,我的……革命伴侣。”   顾宴清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他用力一拉,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合作愉快。不过,下次再有人想吻你的手,我会直接剁了他的爪子,这可是写在合同里的附加条款。”   陈薇在他怀里闷声笑了起来:“顾科长,您这属于霸王条款。”   “对你,我只签霸王条款。”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天晚上,京市的顶级圈子里流传出一个消息:顾家那只最难搞的“笑面虎”,终于被人收了。而且收他的,还是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姑娘。   但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知道,这哪里是被收了,分明是两只成了精的狐狸,终于找到了最合拍的搭档,准备联手把这京市的天,捅个窟窿出来透透气。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的书房里,一份关于陈薇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被轻轻放在了案头。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照片上笑意盈盈的女孩,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笑:“有点意思。老三这次,倒是找了把好刀。”   而对于陈薇来说,这场名为“穿越”的游戏,终于从单机模式,正式切换到了双人联机版本。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联机副本的难度,可是地狱级的。   不过,那又怎样呢?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那颗还没吃的奶糖,心想:只要糖够甜,地狱也能给它改成游乐场。   (本章完) 第93章 来自特区的神秘皮箱与两万块“买断费”   第二天一早,京市的胡同里还飘着豆汁儿发酵的酸爽味,陈薇那座位于二进院的“秘密基地”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显得过于时髦、甚至有点“扎眼”的灰色西装,只是那西装大概是买大了两号,穿在他精瘦的身上,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儿。他鼻梁上架着副蛤蟆镜,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黑皮箱,站在四合院门口,探头探脑,跟个特务接头似的。   “请问,陈薇陈老师是在这里办公吗?”   男人一开口,那股子浓郁的南方“广普”味儿就扑面而来,听得刚打开门的林夏一愣一愣的。   “您是?”林夏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手里还捏着块刚才擦拭打字机的抹布。   “我是经人介绍,特地从鹏城飞过来的!有十万火急的大生意找陈老师救命啊!”男人急得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地中海发际线往下淌,“迟一分钟,那就是几百块钱的损失啊靓女!”   几百块?   林夏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在这个大家为了几分钱菜钱都要跟摊贩磨半天牙的年代,按分钟算钱,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就是个骗子。   就在林夏准备关门送客的时候,陈薇的声音从里屋悠悠传了出来:“让他进来吧,夏夏。财神爷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陈薇正坐在那张从信托商店淘来的红木大书桌后,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气定神闲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看着不像个能定夺万元生意的大佬,倒像个刚下课的女学生。   那男人一进屋,看见陈薇这副年轻得过分的模样,脚底下明显绊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毕竟介绍人可是那位在京市手眼通天的“顾三爷”,顾三爷推荐的人,就是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他也得供着。   “陈老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那只沉重的黑皮箱往桌上一“duang”,那动静,听着就让人心跳加速,“鄙人姓黄,黄万金,是鹏城那边搞电子配件加工的。”   陈薇眉梢微挑,黄万金?这名字起得好,朴实无华且枯燥,一听就是家里有矿或者缺钱缺怕了的。   “黄老板请坐。”陈薇放下茶缸,目光在那只皮箱上轻轻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不知黄老板这‘救命’的生意,是个什么章程?”   黄万金也不废话,甚至连屁股都没沾椅子边。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只有那个正在擦打字机的小姑娘后,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伸手“咔哒”两声,弹开了皮箱的锁扣。   若是此时有心脏不好的在场,怕是得当场抽过去。   只见那皮箱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捆捆“大团结”。那灰绿色的票面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充满铜臭味却又无比迷人的光泽。   两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比大熊猫还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六亲不认的巨款。   林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抹布终于还是没拿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薇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万块现金,而是一箱子用来垫桌脚的废纸。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黄万金满是油汗的脸上:“黄老板,我不收保护费,也不做非法集资。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老师,您别误会!”黄万金急得直拍大腿,“这是定金!也是买断费!只要您点头,这钱就是您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钱堆上。那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日文大字,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我们厂刚通过……咳咳,特殊渠道,从日本搞回来的一套电子元件生产线说明书。”黄万金说到这儿,一脸的苦大仇深,“机器是好机器,全新的!结果买回来才发现,全是鬼画符,一个汉字没有!我们厂那几个所谓的‘老师傅’,对着机器大眼瞪小眼,敢拆不敢装,敢看不敢动。这机器停一天,我就得亏进去好几千啊!”   陈薇伸手拿起那本说明书,随手翻了几页。   全是密密麻麻的工业日语术语,涉及到电路图、精密机械结构和自动化控制流程。这种东西,别说普通懂日语的人,就是专业的日语教授来了,不懂工业术语也得抓瞎。怪不得这黄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提着两万块钱到处找神仙。   “三天。”黄万金伸出三根手指头,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陈老师,我只要核心操作部分和故障排除指南。三天之内,您要是能给我翻译出来,这箱子钱您拿走。另外,我还得麻烦您签个保密协议,这生产线……咳,您懂的,目前还在试运行阶段,不宜声张。”   所谓的“不宜声张”,陈薇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南边的“三来一补”企业刚起步,很多设备引进的手段都在灰色地带游走,既要胆子大,又要路子野。这黄万金敢这么干,说明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富贵的主儿。   这也是个烫手山芋。   翻译这种技术文档,不仅烧脑,还担风险。万一机器后来坏了,对方赖在翻译头上,那就是扯不清的皮。   但是……   陈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说明书的纸张,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哪里是说明书啊,这分明是通往电子产业的一张入场券。   “黄老板,”陈薇合上书,身子往后一靠,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瞬间两米八,“这活儿,我接了。不过,这钱嘛……”   黄万金一听“接了”,脸上刚要绽开菊花般的笑容,听到后半句心里又是一咯噔:“嫌少?陈老师,这可是两万块啊!能在京市买好几套院子了!”   “不不不,黄老板误会了。”陈薇笑着摆摆手,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却让黄万金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我是觉得,谈钱太俗气。咱们都是搞事业的人,应该谈点更有建设性的东西。”   “那……那您要什么?”黄万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生怕这姑娘下一句是要他的厂子。   “我要货。”   陈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清单,轻轻推到黄万金面前,“这两万块钱,我要一半现金。剩下的一万块,我要您用这个价格,折算成这上面列出的电子元件——主要是收音机芯片和计算器液晶屏,随您的下一批货运到京市。”   黄万金愣住了。他拿起清单看了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姑娘要的不是金银首饰,不是古董字画,而是……电子垃圾?   在他看来,那些芯片虽然精贵,但在南方那边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只要有路子就能弄到。可这姑娘居然放着一万块钱现大洋不要,要换这些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陈老师,您……您没发烧吧?”黄万金忍不住伸手想去探探陈薇的额头,被陈薇一个眼神制止了,“这玩意儿虽然紧俏,但也没现金实在啊!您要是缺收音机,我送您十台八台进口的都行!”   “黄老板,这就不用您操心了。”陈薇端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笑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更值钱。比如眼光,比如……即将到来的风口。”   她太清楚了。再过几个月,随着政策的进一步松动,电子表的热度会慢慢降温,取而代之的将是计算器和收音机的狂潮。那时候,这些现在看起来不起眼的芯片,价格会翻着跟头往上涨,有钱都买不到。   用一万块贬值风险极大的纸币,换取一万块即将暴涨数倍的硬通货,这笔账,傻子才不会算。   当然,在黄万金眼里,陈薇现在就是那个傻子。   “行!既然陈老师有这个雅兴,我老黄舍命陪君子!”黄万金一拍大腿,生怕陈薇反悔似的,“一半现金,一半货!只要您能在三天内把这‘天书’给我破译了,货我亲自给您押运过来!”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陈薇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几下,一份条理清晰、责权分明的《特约技术咨询服务合同》就拍在了桌上。   黄万金看着那份比他厂里规章制度还专业的合同,心里对这位年轻姑娘的敬畏又多了几分。这哪里是新华书店的翻译员啊,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   签完字,按完手印,黄万金留下一万块定金和那本“天书”,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生怕陈薇反悔不给他翻译了。   送走黄万金,林夏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看着桌上那一摞摞的大团结,说话都结巴了:“薇……薇薇姐,咱们真的要……要那些芯片?这一万块钱要是存银行,光利息都够吃好久了!”   陈薇站起身,走到那一堆钱面前,并没有像守财奴一样去数钱,而是拿起那本说明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夏夏,记住了。”陈薇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笑容自信而张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存银行的钱,那是死钱,是会被通货膨胀这只怪兽慢慢吃掉的。只有变成资产和生产资料的钱,才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她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咱们可是要干大事的人。以后咱们工作室,不光要卖字,还要卖‘科技’。这叫……降维打击。”   林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但她觉得薇薇姐现在的样子,简直比电影里的女特务还要帅上一百倍。   “行了,别发呆了。”陈薇把说明书往林夏怀里一塞,“准备开工!这三天,咱们得把这本‘天书’给啃下来。告诉食堂的大师傅,这几天咱们工作室的伙食标准翻倍,红烧肉管够!咱们要用猪肉的能量,去换芯片的未来!”   “得令!”一听说有红烧肉,林夏的眼睛瞬间亮了,抱着说明书就往打字机前冲,那架势,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枯燥的技术文档,而是一盆香喷喷的红烧肉。   陈薇看着林夏充满干劲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万块?   呵,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南边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金钱的躁动。而她,已经站在了风口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能让她飞起来的线。   只不过,这线的那头,还得拴上她那个还在倒腾电子表的二哥,以及……那位在体制内长袖善舞的顾科长。   既然是双人联机游戏,那自然得把队友的价值榨干……哦不,发挥到极致才行。   陈薇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着:这一万块钱的芯片到了之后,该怎么忽悠……咳,说服二哥去开辟新的销售渠道呢?或许,是时候给二哥上一堂名为“品牌溢价与饥饿营销”的MBA课程了。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二哥陈志毅那破锣般的嗓门:“小妹!小妹!不得了了!咱们的电子表被人盯上了!”   陈薇眉心一跳,看来,这地狱级难度的副本,怪刷得还挺快。   她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钱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乖巧的笑容,对着门口喊道:“二哥,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有‘钞能力’的人。”   门被撞开,陈志毅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小妹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其妙地就落回去了一半。   “不是,小妹,这回真不是小事……”   陈薇走过去,递给二哥一杯凉茶,眼神清亮:“喝口水,慢慢说。不管是工商局的还是眼红的混混,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如果是钱解决不了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就让顾科长去解决。”   远在某局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的顾宴清,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的蓝天,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这丫头,又在算计我什么呢?” 第94章 全自动洗衣机的轰鸣与大杂院的酸葡萄   陈志毅那一脑门子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自家小妹轻描淡写的一句“让顾科长解决”给噎了回去。事实证明,陈薇嘴里的“钞能力”和“顾科长”这两张牌,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王炸带四个二。   所谓的“被人盯上”,不过是几个眼红的小混混想收点保护费,还没等顾宴清那尊大佛出手,陈薇只是让二哥给街道办王主任送了两条大前门,顺带提了一嘴这是“外贸局重点关注的试点项目”,那几个混混第二天就差点跪在陈家门口唱《征服》。   危机解除,紧接着便是丰收的时刻。   南方那位张厂长的单子交付得异常顺利。当厚厚一叠大团结和一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片交到陈薇手上时,她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   那张纸片,是一张“友谊商店提货单”。   在这个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连买个火柴都要凭证的年代,友谊商店那就是传说中的“天宫”,里头摆的不是商品,是阶级壁垒。普通人别说进去买东西,就是在门口多瞄两眼,都要被看门的保安用鼻孔喷出的气浪给冲个跟头。   而这张提货单上,赫然写着一行让人心跳骤停的小字:日本原装进口三洋全自动洗衣机(带甩干功能)。   周末的早晨,大杂院里还弥漫着煤球炉子呛人的烟火气和咸菜疙瘩的酸味。就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浑浊空气中,一阵突兀且嚣张的引擎声打破了宁静。   “突突突——”   一辆深绿色的小货车,像个穿着军大衣的贵族,傲慢地停在了大杂院那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   正在水池边刷牙的赵大妈,一口牙膏沫子还没吐干净,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只见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白手套的工人跳下车,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在搬运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原子弹。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阔亲戚来了?”赵大妈把漱口杯往窗台上一顿,扯着嗓子就喊开了,“快出来看西洋景儿啊!”   这一嗓子,比防空警报还管用。不到半分钟,大杂院的男女老少就跟听到开饭铃似的,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陈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双手插兜,笑得云淡风轻。旁边站着的是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表情却极其复杂的陈建平,以及——   以及此刻正处于“极度亢奋”与“极度心疼”叠加态的李淑兰同志。   李淑兰今天的打扮明显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新做的藏青色列宁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苍蝇上去都得劈叉。她一边指挥着陈志毅去搭手,一边还要腾出一只手捂着心口,仿佛那里正遭受着某种甜蜜的暴击。   “轻点!哎哟我的祖宗诶,那是铁皮不是铁饼,别磕着!”李淑兰的声音尖细得能划破玻璃,“这可是外汇券换来的宝贝疙瘩,磕掉一块漆我都得少活十年!”   工人们把那个巨大的纸箱子抬进院子,放在了陈家门口那块被李淑兰扫得连灰尘都不敢落脚的空地上。   纸箱拆开的那一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嘶——”   一台银灰色的机器显露真容,流线型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充满了资本主义腐朽气息的迷人光泽。那玻璃盖板亮得能当镜子照,上面的操作面板全是弯弯曲曲的洋文,看着就让人不明觉厉。   “这是啥玩意儿?”隔壁住着的孙二愣子吸溜着鼻涕,想伸手去摸,被李淑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爪子往哪儿伸呢!洗手了吗?这可是全自动洗衣机!日本进口的!”李淑兰像只护食的老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机器前,眼神犀利如刀,“知道啥叫全自动吗?就是把衣服扔进去,不用你管,自个儿就能洗得干干净净,还能给你甩干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自己洗?那是里面藏了个人咋的?”   “还能甩干?这铁疙瘩能拧得动湿衣裳?”   “这一台得多少钱啊?怕是能买半个院子了吧?”   听到“钱”字,李淑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玩意儿的价格,确实让她肉疼得好几晚没睡着觉。但看着周围邻居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模样,那种肉疼瞬间就被巨大的虚荣感给治愈了。   这就是“钞能力”带来的镇痛效果。   陈薇走上前,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接水管和变压器。这年头的电压不稳,进口电器要是直接插上去,那就不叫洗衣机,叫“昂贵的烟花”。   “妈,让让,我给大伙儿演示演示。”陈薇笑着拍了拍老妈的肩膀。   李淑兰这才依依不舍地挪开半个身位,嘴里还不忘念叨:“薇薇啊,你可慢着点,这玩意儿精贵着呢,别把它累着了。”   陈薇差点笑出声,机器还能怕累?   她熟练地接好进水管,排水管直接甩进院里的下水道口,插上变压器,然后从屋里抱出一堆早就准备好的床单被罩——为了这次“首演”,她特意攒了一周的脏衣服。   “大伙儿看好了啊。”陈薇像个魔术师,把床单往桶里一塞,倒进一勺从友谊商店顺手买来的低泡洗衣粉,然后盖上盖子,手指在那个标着“Start”的按钮上轻轻一按。   “嗡——”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紧接着便是哗哗的注水声。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这怪兽突然跳起来咬人。   “动了!动了!里头真转起来了!”赵大妈垫着脚尖,恨不得把头塞进玻璃盖子里去,“哎哟喂,这水咋自个儿就停了?神了!”   机器开始搅拌,波轮带动水流,发出有节奏的“呼哧呼哧”声。这声音在陈薇听来只是普通的机械噪音,但在大杂院邻居们的耳朵里,这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炫耀着“老陈家发财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切,不就是个洗衣服的桶吗?至于这么咋咋呼呼的?费水费电不说,那机器手能有人手洗得干净?我看啊,就是钱烧得慌,糟践东西!”   说话的是住在后院的刘大妈,平日里最爱跟李淑兰别苗头。前阵子陈家被举报的时候,她可是没少在背后嚼舌根,甚至还偷偷往举报信上按过手印。此刻看着陈家这风光样,她心里的酸水都快从嗓子眼溢出来了。   李淑兰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刚要开启“战斗模式”,却被陈薇拦住了。   陈薇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刘大妈那张写满嫉妒的老脸。   “刘大妈,您这话说的,也不全错。”陈薇语气温柔,却字字带刺,“这机器确实费电,洗一次衣服得耗掉几分钱的电费呢。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走到正在轰鸣的洗衣机旁,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这人的精力啊,才是最值钱的。我妈操劳了大半辈子,大冬天在冰水里洗衣服,手都冻裂了口子。这机器虽然贵,但能让我妈少受点罪,腾出功夫来喝喝茶、听听收音机,我觉得这钱花得值。毕竟,孝心这东西,可不能用电费来衡量,您说是吧?”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炫耀了财力,又立了孝顺人设,还顺带暗讽了刘大妈家里儿女不孝、让她一把年纪还得在大冬天手洗裤衩子的惨状。   周围的邻居们立刻倒戈。   “就是啊,人家薇薇这是心疼她妈。”   “啧啧,几分钱电费算啥,人家陈家现在可是双职工加外快,差那点钱?”   “刘婆子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要是有个这么出息的闺女,你尾巴早翘天上去了!”   刘大妈被怼得满脸涨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词儿。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用钱解决劳动力问题,那就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无可辩驳的真理。   就在这时,洗衣机进入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脱水。   “轰隆隆隆——”   随着滚筒的高速旋转,机身开始微微震动,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好几倍,像是一架准备起飞的小型飞机。   “哎呀妈呀!这是要炸啊?!”孙二愣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淑兰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抱住机器,却被陈薇笑着拉住:“妈,别怕,这是在甩干呢。这劲儿大,说明甩得干。”   几分钟后,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停止了转动。   陈薇打开盖子,拿出一张床单。   奇迹发生了。   那张刚刚还泡在水里的床单,此刻竟然只是微微潮湿,甚至都不怎么滴水了!   陈薇随手一抖,“哗啦”一声,床单在空中舒展开来,没有一丝褶皱。   “天老爷……”赵大妈伸手摸了一把,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真干了!这要是夏天,晾半小时就能收了吧?”   “这哪是洗衣机啊,这是神仙用的法宝吧!”   李淑兰此刻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昂着头,像个刚刚检阅完三军的将军,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凡尔赛语气说道:“哎呀,也就那样吧。主要是省事儿,往后啊,这手我是不想再沾凉水咯。薇薇说了,这叫什么……解放生产力!”   她转头看向刚才还一脸酸相的刘大妈,笑眯眯地补了一刀:“老刘啊,你要是有大件洗不动的,尽管拿来。虽说费点电,但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还能收你钱不成?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这可是最高级别的羞辱——来自强者的施舍。   刘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钻回了人群后面,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从今天起,陈家在这个大杂院里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这台轰鸣的洗衣机,洗掉的不只是脏衣服,还有陈家过去几十年的憋屈和小心翼翼。   曾经那些因为陈建平老实本分而敢随意欺负陈家的人,那些在举报风波中落井下石的人,此刻看着那台闪闪发光的“外星科技”,眼里只剩下敬畏和讨好。   在这个时代,物质就是力量,科技就是魔法。而掌握了这两样的陈薇,就是这个大杂院里当之无愧的女王。   陈志毅凑过来,看着那台机器,眼里冒着绿光:“小妹,这玩意儿要是能倒腾几台卖……”   “打住。”陈薇瞪了他一眼,“这东西太显眼,目前只能自用。你要是敢动歪心思,小心妈把你腿打断。”   陈志毅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正对着洗衣机爱不释手、恨不得亲两口的亲妈,明智地闭上了嘴。   热闹散去,院子里只剩下陈家几口人。   李淑兰围着洗衣机转了第八圈,还是觉得不放心,转头对陈建平下令:“老陈,你去屋里把那个的确良的床单拿出来,给这宝贝罩上。这露天放着,万一落了灰咋办?还有,晚上睡觉惊醒点,别让人给偷了!”   陈建平乐呵呵地应着:“哎,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虽然带着点小市民习气但却无比真实的快乐,陈薇觉得,自己穿越这一遭,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刻,也值了。   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   陈薇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   “妈,别光顾着看洗衣机了。”陈薇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诱惑,“这机器虽然好,但放在这大杂院露天坝子里,确实委屈了点。要是能有个宽敞的独立卫生间,再铺上瓷砖,接上热水管……”   李淑兰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你是说……”   “二进那个院子,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陈薇图穷匕见,“那边可是有现成的下水道和独立厢房。妈,您就不想住个宽敞点的地儿?这洗衣机要是搬过去,那是给它安了个家;要是搁这儿,那就是给贼留了个念想。”   李淑兰看了看周围杂乱逼仄的院子,又看了看那台格格不入的高级洗衣机,最后目光落在了女儿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上。   “搬!”李淑兰一咬牙,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等这周末就把家搬过去!这破地方,老娘早就不想住了!那个刘婆子天天盯着咱家,我怕这洗衣机被她的酸气给熏坏了!”   陈薇笑了。   全自动洗衣机的轰鸣声只是个序曲,真正的乐章,是在那座二进四合院里,伴随着古董、外汇和即将到来的改革春风,奏响的时代强音。   而此刻,远在几公里外的周伯安,正对着一份新的翻译合同发愁。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位“特约高级顾问”,刚刚用一台洗衣机,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基层社会权力重构。 第95章 猎头行动与京华大学的“状元墙”   周伯安那头正对着满桌子的俄文、德文合同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全给揪下来祭天。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陈薇,这会儿正坐在新华书店的专属“工位”上,看着眼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待翻译文件发愁。   林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只刚从四川运过来的国宝大熊猫,手里攥着钢笔,眼神发直地盯着一份化工设备说明书。   “薇姐,”林夏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个女鬼,“我觉得我快要认识这几个德语单词了,但它们好像不认识我。这‘聚合反应釜’的那个釜字,我看久了怎么像个‘爷’字?它是大爷吗?”   陈薇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了揉林夏乱糟糟的头发:“行了,再这么熬下去,你就要发生‘聚合反应’变成傻子了。这活儿,光靠咱俩,那是愚公移山,还是没带铲子的那种。”   随着外贸局和各大厂子的业务像雪片一样飞来,陈薇深刻意识到,单打独斗的个人英雄主义在庞大的工业建设需求面前,那就是个笑话。她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的人,而且得是那种脑子里装满墨水、肚子里却缺着油水的高级人才。   陈薇合上笔记本,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那眼神不像是个翻译,倒像是个准备下山抢亲的土匪头子。   “林夏,收拾东西,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食堂开饭了?”林夏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   “去京华大学,”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去进货。”   ……   京华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学子们火热的学习热情。路边的石凳上、湖边的草丛里,甚至食堂的排队队伍中,到处都是捧着书本啃得津津有味的学生。这时候的大学生,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含金量比后世的比特币还高。   陈薇推着自行车,林夏跟在后面,两人像两只混入羊群的大灰狼,直奔教学楼前的“状元墙”。   那是一面贴着红纸的告示栏,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历年优秀学生的名字和专业。在陈薇眼里,这哪里是光荣榜,这分明就是一张让人垂涎欲滴的“人才菜单”。   “物理系,刘建国,大三,精通俄语……”陈薇摸着下巴,像是在挑瓜,“不行,俄语现在不稀缺,周伯安那老头自己就能顶半边天。”   “化学系,赵学义,大二,自学日语,曾翻译过……”陈薇眼睛一亮,“这个好!日语化工,这可是稀缺品种,现在的日本设备说明书多得能把人埋了。”   “法律系,苏青,大三,擅长西方法律文书……”陈薇打了个响指,“就是她了!以后跟洋鬼子扯皮,没个懂行的可不行。”   林夏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薇姐,你这是……点菜呢?”   “没错,不仅要点菜,还要打包带走。”陈薇嘿嘿一笑,转身走向了教授办公楼。   她今天的目标人物是严教授,京华大学外语系的泰斗。动乱那几年,严教授在牛棚里遭了不少罪,陈薇那时候偷偷给他塞过几次治风湿的药膏和几本没被收缴的外文杂志。这份香火情,如今正是变现的时候。   严教授的办公室里书香气浓郁,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破得快掉渣的《莎士比亚全集》。   “严伯伯!”陈薇甜甜地叫了一声,把手里提着的一网兜苹果和几本复印好的最新国外期刊放在了桌上。   严教授一抬头,看见陈薇,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哎哟,是小薇啊!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糟老头子?”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嘛。”陈薇乖巧地坐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寒暄了几句后,严教授爱不释手地翻看着那几本期刊,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这是最新的《语言学研究》?哎呀,这可是宝贝啊!小薇,你这路子够野的啊!”   “朋友帮忙弄的。”陈薇笑得像只小狐狸,“严伯伯,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事儿想求您。”   “说!只要不违反原则,伯伯都答应你!”严教授现在看陈薇,那就跟看送财童子没什么两样。   “是这样的,我现在手头有些翻译任务,量大,急,而且专业性强。我想找几个底子好、人品正,最好是……家里条件稍微困难点的学生,帮帮忙。”陈薇图穷匕见,“当然,是有偿的。”   严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现在的学生啊,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想报效国家,就是这肚子……经常填不饱。你有这心,是帮了他们大忙了。”   半小时后,两名略显局促的学生被叫到了办公室。   男的叫赵学义,个子不高,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鼻梁上架着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身上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女的叫苏青,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冷,脊背挺得笔直,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却有一股子不卑不亢的书卷气。   “这位是陈薇同志,新华书店的特约高级顾问。”严教授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赵学义和苏青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新华书店?那不是卖书的地方吗?怎么还有高级顾问?   陈薇没有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日文的化工图纸,一份是英文的贸易合同草案。   “现场考核,半小时。”陈薇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能翻出来,咱们再谈接下来的事。”   两人也是心高气傲的主,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开始干。   半小时后,陈薇看着手里的译稿,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学义的译文精准得像手术刀,连那些生僻的化工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苏青的译文则逻辑严密,法律措辞滴水不漏。   “很好。”陈薇放下稿子,看着两人,“通过了。”   赵学义推了推眼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陈同志,严教授说是有偿帮忙,不知道这个‘偿’……”   他太缺钱了。老家还有个生病的老娘,每个月的津贴除了吃饭,连买块肥皂都得算计半天。   陈薇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赵学义眼睛一亮。这年头,三块钱能买好几斤猪肉了,够他吃顿好的。   陈薇摇摇头,嘴角噙着笑:“每千字,三块。如果是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文档,每千字,五块。”   “咳咳咳——”赵学义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青那张清冷的脸也绷不住了,瞳孔地震:“多……多少?”   现在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翻译一千字就给五块?那要是勤快点,几天就能挣出一个月的工资?   “别激动,这只是起步价。”陈薇像个诱惑夏娃吃苹果的蛇,继续抛出诱饵,“除了钱,我这里还有最新的原版外文书籍、期刊,甚至国外的技术资料,供你们免费借阅。”   如果说钱是打动他们的物质大棒,那这些书就是击穿灵魂的精神原子弹。   对于这年代的学霸来说,知识就是命,甚至比命还重要。   赵学义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绿得像看见了羊的饿狼:“干!陈同志,这活儿我接了!哪怕不睡觉我也干!”   苏青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矜持,但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我也接。但我有个要求,能不能……预支一点?”   “没问题。”陈薇从包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一人拍了一张在桌上,“这是定金。这周末,带着你们的脑子和笔,到这个地址来开会。”   她递过去一张写着四合院地址的纸条,笑容灿烂得像朵花,但在两个穷学生眼里,这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   周末的四合院,秋高气爽。   院子里的那棵老石榴树上挂满了裂开嘴的大石榴,红彤彤的籽儿像玛瑙一样晶莹剔透。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刚切好的西瓜、一盘瓜子,还有一壶茉莉花茶。   但这悠闲的田园风光,却被一阵噼里啪啦的打字机声打破了。   林夏、赵学义、苏青,再加上被陈薇忽悠过来的另外两个理科生,正围坐在石桌旁,人手一份资料,埋头苦干。   陈薇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像个旧社会的地主婆一样在旁边溜达,时不时指点江山。   “赵学义,这个‘催化剂中毒’不能直译成‘poisoning’,在化工里要用‘deactivation’更准确。”   “苏青,这个条款里的‘不可抗力’,必须把范围限定死,不然以后洋鬼子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赖账。”   几个人一边改,一边在心里暗暗心惊。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陈薇,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怎么不管是化工、机械还是法律,她都能一眼看出毛病?   “好了,停一下。”陈薇拍了拍巴掌。   几个人茫然地抬起头,像是刚从书堆里拔出来的萝卜。   陈薇从屋里搬出一块小黑板,挂在石榴树上。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薇光翻译工作室规章制度】。   “既然咱们是个团队,就得有规矩。”陈薇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条,保密。在这里看到的所有资料,翻译的所有内容,出了这个院门,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赵学义缩了缩脖子。他突然觉得,这位“活菩萨”手里拿的不仅仅是钱,可能还藏着刀。   “第二条,质量。我给你们开出市面上三倍的价格,不是让你们来糊弄鬼的。错一个专业术语,扣一块钱。错三个以上,直接走人。”   苏青推了推眼镜,眼里反而燃起了斗志:“合理。既然拿了高薪,就得拿出高水平。”   “第三条,”陈薇的表情突然一松,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劳逸结合。厨房里炖了红烧肉,米饭管够。干完这一票,咱们开饭!”   “哇——”   刚才还严肃紧张的气氛瞬间崩塌。赵学义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年头,红烧肉的杀伤力绝对比核武器还大。   “薇姐万岁!”林夏带头欢呼。   这顿饭吃得那是风卷残云,连盘子都被赵学义用馒头擦得锃亮。吃饱喝足后,这几个京华大学的高材生,看着陈薇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仅仅是看金主的眼神,更是一种看“带头大哥”的崇拜。有肉吃,有书看,还能赚钱,这哪里是打工,这简直就是天堂!   陈薇坐在躺椅上,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她的班底,是她未来商业帝国的“禁卫军”。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她掌握了这群人,就等于掌握了通往世界的钥匙。   “薇姐,”林夏凑过来,打了个饱嗝,“咱们这么干,书店那边……”   “书店那边是公事,咱们这是‘技术服务’。”陈薇眯着眼睛,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只要咱们手里握着核心技术,周伯安求着咱们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陈薇眉头一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气喘吁吁的周伯安。他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那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陈薇!陈薇!出大事了!”周伯安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陈薇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私自组建团队的事被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回头给院子里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赶紧把资料收起来。   “周经理,您这是唱哪出啊?被狗追了?”陈薇靠在门框上,调侃道。   “比狗追还可怕!”周伯安抹了一把汗,把电报塞到陈薇手里,“上面……上面突然下来个任务,说是有一个日本的高级考察团下周要来参观咱们市的化工厂,指名要找懂日语、懂化工,还得懂商务礼仪的翻译!外事局那边的人都抓瞎了,说是找不到这么全能的人,把皮球踢到咱们书店来了!”   周伯安急得直跺脚:“这可是政治任务!要是搞砸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这头发本来就不多,这下怕是要全秃了!”   陈薇看着手里那份电报,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弧度越来越大。   懂日语?懂化工?懂商务?   这不就是老天爷把饭喂到嘴边了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探头探脑的赵学义,又看了一眼气质清冷的苏青,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脸焦急的周伯安身上。   “周经理,”陈薇慢条斯理地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咱们书店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周伯安一愣:“你要什么表示?”   “比如,”陈薇指了指身后那个还没挂牌子的四合院,“给咱们这个‘翻译小组’,搞个正式的编制?或者,批个‘特约翻译基地’的牌子?”   周伯安看着陈薇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掉进了陷阱的老兔子。   但他看了看那份电报,又摸了摸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际线,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行!只要你能把这帮日本鬼子伺候好了,别说牌子,我把书店大门的招牌拆下来给你当床板都行!”   陈薇笑了。   “成交。”   她转身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赵学义,别擦盘子了!出来接客……哦不,接任务!”   石榴树下,未来的翻译巨头雏形,在这一刻,正式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而那个即将到来的日本考察团,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群被红烧肉和三倍工资武装到了牙齿的“翻译特种兵”。 第96章 二进院里的不眠夜与被盯上的“黑作坊”   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的那份加急电报,就像是一颗扔进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把二进四合院里原本悠闲的空气炸得粉碎。   “三天?七十二小时?”   赵学义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捏着那份厚得能当砖头砸人的日文原版操作手册,声音都在发颤:“陈顾问,这是要把咱们当生产队的驴使唤啊?驴也没这么干活的,这可是精密数控机床,不是磨盘!”   苏青虽然没说话,但那张清冷的脸上也写满了“这不可能”四个大字。她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片假名像是一群乱飞的苍蝇,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陈薇没接话,只是淡定地走到墙角,弯腰,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蒙着碎花布的柜子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网兜。   “哗啦”一声,网兜落在桌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然后——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整整六罐铁皮装的“梅林”牌红烧肉罐头,旁边还依偎着两罐在这个年代堪比黄金的麦乳精,以及一包散发着神秘焦香气的深褐色粉末。   “各位京华大学的高材生们,”陈薇笑眯眯地拍了拍那堆足以让任何一个胡同大妈眼红心跳的物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知道这是把人当驴使,所以,我给各位准备了最好的草料。”   “红烧肉……”赵学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的抗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除了这些,还有这个。”陈薇指了指那包咖啡粉,“现磨咖啡,提神醒脑的神器。只要这三天大家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这院子里的东西,管够。”   赵学义猛地一拍桌子,那架势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豪情:“陈顾问!什么驴不驴的,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那是咱们大学生的光荣!这活儿,我接了!”   苏青虽然矜持,但眼神也明显亮了几分,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了钢笔盖。   于是,一场针对日文说明书的“围剿战”,在红烧肉罐头诱人的油脂香气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不得不说,陈薇这招“糖衣炮弹”实在是高。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精神鼓励固然重要,但物质刺激才是最直接的生产力。   两台西德进口的Olympia打字机发出了机关枪扫射般的“哒哒”声,在这个寂静的二进院落里,奏响了一曲充满了资本主义腐朽气息……哦不,是充满了社会主义建设激情的交响乐。   夜色渐深,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院子里灯火通明。陈薇并没有当甩手掌柜,她就像是一个精密的中央处理器,坐镇中间,负责统筹全局。   “赵学义,第三章液压系统的术语,注意‘溢流阀’和‘减压阀’的区别,别搞混了。”   “苏青,这一段关于电气控制的描述,语法有点绕,你按照中文的逻辑重新梳理一下,别直译,那是给机器看的,咱们是给人看的。”   “林夏,去把咖啡煮上,大家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林夏就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厨房和工作室之间来回穿梭。随着一股浓郁苦涩却又带着奇异香气的味道飘散开来,几个原本有些萎靡的学霸瞬间精神一振。   “这啥玩意儿?中药?”赵学义端着搪瓷缸子,一脸嫌弃地抿了一口,随即眉头舒展,“嘿!苦是苦了点,但真带劲!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陈薇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被红烧肉和咖啡因武装起来的年轻精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她的班底,虽然现在还很稚嫩,但只要经过几次这样的实战洗礼,未来必将成为震动整个翻译界的王牌军团。   然而,陈薇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在这个缺乏娱乐活动的年代,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能引起某些“有心人”的过度关注。   尤其是当这个“有心人”,还是一个满肚子坏水、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的孙桂英。   孙桂英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憋屈。自从陈薇那个小妖精在书店里呼风唤雨,连周经理都把她当菩萨供着,孙桂英觉得自己在这个单位的存在感越来越低,简直快成了透明人。   她不甘心。她孙桂英在书店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这天晚上下班,孙桂英因为要在单位蹭点公家的煤球烧开水,走得晚了些。刚出书店后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巷口闪过。   “那是……林夏?”   孙桂英眯起眼睛,那丫头手里提着两个大暖瓶,背上还背着一袋子像是烧饼的东西,脚步匆匆,活像个给前线送补给的交通员。   “这么晚了,这死丫头不回家,往那边跑干什么?”   职业性的敏感让孙桂英瞬间警觉起来。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把围巾往脸上一裹,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悄悄地跟了上去。   林夏根本没意识到身后跟了个尾巴。她满脑子都是陈薇姐交代的任务——大家熬夜费脑子,得买点芝麻烧饼当夜宵。   七拐八绕之后,林夏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二进四合院门口。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林夏闪身进去,门随即紧闭。   孙桂英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这一片有名的“空宅”,据说以前是个资本家的外宅,后来一直空着。   “好啊!我就知道这帮人没憋好屁!”   孙桂英蹑手蹑脚地凑到墙根底下,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这一听,可不得了。   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哒哒哒”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间或还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女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偶尔飘出来的“红烧肉”、“真香”等字眼,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孙桂英的魂儿。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味,那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混合着肉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深夜里,简直是在犯罪!   孙桂英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非法聚会!   秘密印刷!   投机倒把!   黑作坊!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陈薇那个小妖精万劫不复!   “好你个陈薇!”孙桂英激动得浑身发抖,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颤栗,“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还红烧肉?还机器声?我看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抓现行。孙桂英虽然冲动,但不傻。她知道光凭自己一个人,未必能把这事儿办成铁案。她需要帮手,需要一个更有分量、更恨陈薇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林婉如那张总是端着架子的高傲脸庞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半小时后,京市某干部家属楼。   林婉如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孙大姐,这么晚了,你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林婉如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她向来瞧不上孙桂英这种市井气十足的女人,觉得跟她说话都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孙桂英却毫不在意林婉如的态度,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林翻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今天带来的这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   林婉如放下牛奶,漫不经心地问:“哦?关于谁的?”   “陈薇。”   这两个字一出,林婉如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孙桂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在那个二进院外的所见所闻。当然,经过她的艺术加工,那几台打字机的声音变成了“私刻公章的机器声”,那几罐红烧肉变成了“腐蚀拉拢大学生的赃物”,而那股咖啡味儿,则被描述成了“某种让人精神亢奋的迷魂汤”。   “林翻译,你想想,几个大学生,深更半夜不回学校,躲在一个没挂牌子的院子里,吃香的喝辣的,还开着机器搞生产,这不是黑作坊是什么?”孙桂英拍着大腿,一脸痛心疾首,“陈薇这是在利用职务之便,搞非法雇佣,搞独立王国啊!”   林婉如听着听着,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作为专业人士,她当然猜到了那些机器声大概率是打字机,甚至能猜到陈薇可能是在接私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把柄。   在这个计划经济森严的壁垒下,任何未经审批的集体生产活动,都可以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更何况,陈薇还把手伸向了单纯的大学生。   “利用物质诱惑,腐蚀国家未来的栋梁,在非经营场所进行非法牟利活动……”林婉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这个性质,可是很严重的。”   孙桂英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腐蚀!太腐蚀了!你是没闻见那肉味儿,我都想进去举报她!”   林婉如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钢笔。   “孙大姐,光靠嘴说没用。咱们得把这事儿落实到纸面上。”林婉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优雅和冷漠,“既然是为了维护市场秩序,保护大学生不受侵害,那我们就得如实向组织反映情况。”   “对!实名举报!”孙桂英兴奋地搓着手,“我也签个字!这回非得让那丫头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灯光下,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凑在一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编织着一张针对陈薇的密不透风的大网。   林婉如负责润色措辞,把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上升到原则和立场的高度;孙桂英负责提供细节,把那些红烧肉和咖啡描述得如同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   “写好了。”林婉如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明天一早,这份材料就会出现在街道办和市场管理处的办公桌上。另外,我还会给京华大学的学生处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的学生为什么夜不归宿。”   孙桂英看着那份材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高!实在是高!林翻译,还是你们文化人杀人不见血啊!”   林婉如冷冷一笑:“我只是在维护规则。翻译这个行业,是神圣的,容不得这种野路子搞得乌烟瘴气。”   此时此刻,二进四合院里。   陈薇刚刚校对完第一章的图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屋里的烟草味和咖啡味。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薇姐,快来看!这台机器的参数好像有点不对劲,原版书上印得是不是有问题?”林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陈薇关上窗户,转身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   她不知道,就在几条街之外,一场针对她的暴风雨正在酝酿。那张名为“规则”的大网,正带着恶意的倒刺,向着这个充满希望的小院悄然收紧。   “大家加把劲!”陈薇拍了拍手,给已经有些疲惫的众人打气,“今晚把第一部分搞定,明天早上,我请大家吃老字号的豆腐脑和油条!管够!”   “哦——!陈顾问万岁!”   欢呼声和打字机的声音再次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注定不眠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生动。   只是不知道,这顿豆腐脑,明天早上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吃进嘴里。 第97章 红袖章的突袭与桌上的“红头文件”   那句“管够”还没落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半空中。   “砰——!”   那扇厚实的红漆木门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被一头失控的野猪正面撞上。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给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男生免费加了个“白发苍苍”的特效。   紧接着,一道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亢奋和狂喜,像一颗手雷般扔进了这间充满书卷气的小屋。   “都不许动!抓现行!给我把这儿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了!”   孙桂英同志闪亮登场。   她今天的造型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虽然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干部服,但袖子上那个崭新的红袖章红得发亮,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此刻权力的膨胀。她那一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因为刚才撞门的动作过于猛烈,此刻有几缕倔强地立在脑门上,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芦花鸡。   跟在她身后的,是气喘吁吁的街道办王主任,还有三个戴着红袖章、一脸严肃的市场管理员。而队伍的最后,则是那个永远要把腰板挺得像根标尺的林婉如。   林婉如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身布拉吉,手里还拿着把折扇,这会儿正用扇子掩着口鼻,眼神里全是“哎呀这里空气真浑浊”的嫌弃,嘴角却挂着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屋里的学生们哪见过这阵仗?   刚才还在畅想豆腐脑和油条的大学生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手里的图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林夏第一个反应过来,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陈薇身前挡,“这是私人住宅,你们怎么能私闯民宅?”   “私闯民宅?”孙桂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叉着腰往前跨了一大步,那架势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林夏的鼻孔里,“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街道办王主任!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搞投机倒把,私设黑窝点,进行非法出版活动!”   孙桂英越说越兴奋,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在屋里扫射,当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台锃光瓦亮的西德打字机,以及满桌子密密麻麻的外文资料时,整个人简直要高兴得原地起飞了。   “看看!看看!”孙桂英激动得拍着大腿,指着那一堆图纸尖叫,“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王主任,您看,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肯定是在搞破坏!这哪是翻译,这分明是在跟国外势力通气儿啊!”   王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平时最怕麻烦,但这会儿看着满屋子的“洋玩意儿”,心里也直打鼓。这年头,沾上“洋”字,那是既时髦又危险,搞不好就是个大雷。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脸:“那个……谁是负责人?出来说话!”   林婉如这时候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清冷高傲,透着一股子“专业人士”的优越感:“王主任,这些是德文的重工业图纸。这种级别的资料,按规定只能在涉密单位内部流通。这帮学生娃娃,大半夜聚在一起搞这个,啧啧……不仅是违规经营,恐怕还涉嫌泄密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个胆小的女生眼眶已经红了,腿肚子直转筋。   “泄密?”孙桂英一听这词儿,更来劲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好哇!陈薇,你个小狐狸精,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跑!这可是要坐牢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冲上去抢桌上的图纸:“没收!统统没收!这打字机也是作案工具,带走!”   “我看谁敢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孙桂英那颗发热的脑袋上。   陈薇一直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她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她没看孙桂英,也没看林婉如,而是直接看向了那位王主任。   “王主任是吧?”陈薇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进门不敲门,这是私闯;不问青红皂白就扣帽子,这是污蔑;要是弄坏了桌上这张图纸……”   陈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把你这身制服扒了卖了,恐怕都赔不起。”   “嘿!你个死丫头还敢嘴硬!”孙桂英气得跳脚,指着陈薇的鼻子骂道,“死到临头还摆什么臭架子!王主任,您别听她吓唬人,抓起来!先把人抓起来再说!”   王主任被陈薇那笃定的气势弄得有点犹豫。他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点眼力见的。这姑娘太镇定了,镇定得有点邪乎。   “这位同志,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王主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硬撑着场面,“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查。你说这些东西合法,那你有什么证明?”   “证明?”林婉如轻笑一声,摇着扇子走了两步,“陈薇,别硬撑了。翻译这个圈子很小,正规的项目都有备案。我可没听说外贸局最近有什么大项目是包给私人做的。你想拿什么证明?难道是你那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工作证?”   林婉如这话一出,孙桂英立刻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声:“就是!一个卖书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想学人家当翻译家,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陈薇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如同跳梁小丑般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真的,她是真觉得这两人挺可怜的。   无知不是罪,但无知还要出来显摆,那就是找死了。   “林夏。”陈薇轻声唤道。   “薇……薇姐?”林夏吓得声音都在抖。   “去,把你右手边那个抽屉拉开,把最底下的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陈薇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吩咐林夏去拿一包瓜子。   林夏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拉开抽屉。   孙桂英伸长了脖子,像只警惕的鹅:“拿什么?是不是要毁灭证据?我看住她!”   林夏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那袋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边角还有点磨损。   陈薇接过档案袋,并没有急着打开。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拿着那个档案袋,一步步走向王主任。   随着她的逼近,王主任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啪!”   陈薇手腕一抖,将那个档案袋重重地拍在了王主任面前的桌子上。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打开看看。”陈薇扬了扬下巴。   王主任吞了口唾沫,颤抖着手解开了档案袋上的细绳。孙桂英和林婉如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档案袋里滑出一份红头文件。   纸张挺括,油墨清香。   最上面那一行加黑加粗的宋体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关于成立“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引进西德设备技术攻关临时特别小组”的批复》**   当然,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文件下方的落款处,那两个鲜红如血、大得吓人的公章:   **【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革命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贸局技术进出口处】**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孙桂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张原本写满嚣张和得意的脸,此刻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五官都挪了位。她的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完整的茶叶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鱼刺卡住了。   林婉如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公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就像是刚刷了一层劣质的大白。她是体制内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两个章的分量。   这哪里是什么“黑窝点”?   这分明是挂了号、备了案,甚至可以说是受到重点保护的国家级项目“分会场”!   “看清楚了吗?”陈薇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戏谑,“要不要我给你们念念?‘兹任命陈薇同志为技术攻关小组特别顾问,全权负责相关资料的翻译与校对工作。各单位应予以全力配合,不得阻挠……’”   念到“不得阻挠”四个字时,陈薇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如刀子般刮过孙桂英那张惨败的脸。   “这……这怎么可能……”孙桂英还在垂死挣扎,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份文件,“这肯定是假的!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本事?这是伪造公文!罪加一等!”   “假的?”陈薇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电话,“电话在这儿。京市重机的张厂长,外贸局的顾科长,你们随便挑一个打。需要我帮你们拨号吗?”   听到“顾科长”三个字,林婉如的身子晃了晃。她当然知道顾宴清是谁,也知道顾宴清在外贸局的地位。如果这份文件是顾宴清经手的……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带刺的那种。   王主任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看着那份文件,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孙桂英,眼神里全是“你个老娘们害死我了”的怨毒。   这可是重点攻关项目!要是真因为他们今晚这一闹,耽误了工期,影响了设备投产,别说他这个街道办主任,就是再大两级的领导也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误会,都是误会!”王主任那张严肃的脸瞬间融化,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也弯了下来,“陈顾问,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也是被蒙蔽了,不知道您这是在为国家做贡献啊!”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那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红袖章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陈顾问道歉!把东西都给我放回去!轻拿轻放!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那是国家的财产!”   几个红袖章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把刚才翻乱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摆好,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陈薇没理会王主任的赔笑,而是走到孙桂英面前。   孙桂英此刻已经彻底瘪了。她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大妈,”陈薇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亲切得让人发毛,“您刚才说什么来着?黑窝点?投机倒把?还要把我抓去坐牢?”   “我……我……”孙桂英结结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那是……那是为了大院的安全着想……”   “安全着想?”陈薇收起笑容,脸色一沉,“因为你的‘安全着想’,差点中断了国家的重点技术攻关项目。孙桂英,这个政治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顶大帽子扣回去,比刚才孙桂英扣过来的那顶还要大、还要沉!   孙桂英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在这个年代,谁敢担“破坏国家生产”的罪名啊?   “还有你,林翻译。”陈薇转头看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婉如。   林婉如咬着嘴唇,死死捏着手里的手帕,指关节都发白了。   “作为专业人士,不经核实就妄下定论,甚至恶意引导行政执法。”陈薇一步步逼近,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所谓的‘规则’?这就是你所谓的‘神圣’?看来,林翻译的专业素养,都用到怎么给人穿小鞋上去了吧?”   林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而且还是被一个她一直瞧不起的“野路子”当众打脸。   “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先走了……”林婉如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转身想溜。   “慢着。”   陈薇喊住了她们。   “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陈薇指了指被撞坏的大门,“王主任,这门可是正经的老物件,刚才那一脚,我看修起来不便宜。还有,我的学生们被吓着了,今晚的工作效率肯定受影响。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王主任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修!肯定修!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来修!费用街道办出!至于……至于精神损失……”   他转头看向孙桂英,咬牙切齿地说:“孙桂英同志谎报军情,扰乱正常工作秩序,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除!用来给同学们买……买营养品!”   孙桂英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可是她攒了好久准备买新棉袄的钱啊!   “滚吧。”陈薇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烦人的苍蝇,“记得把门带上。虽然坏了,但也能挡挡风。”   王主任如蒙大赦,带着人灰溜溜地往外跑。孙桂英更是夹着尾巴,连个屁都不敢放,溜得比兔子还快。林婉如走在最后,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咔咔响,背影透着一股狼狈的倔强。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屋里的学生们才像是刚回魂一样,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哇——!”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屋子沸腾了。   “薇姐!你也太牛了吧!”   “天哪!那个红头文件是真的吗?咱们真的是国家队了?”   “刚才那个老妖婆的脸,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林夏激动得扑上来抱住陈薇的胳膊:“薇姐,你刚才太帅了!我都快吓尿了,你居然还能喝茶!”   陈薇笑着拍了拍林夏的脑袋,把那份其实早就准备好的“护身符”重新塞回档案袋里。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没有这层红皮护身,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所以当初答应张厂长接这个活的时候,她唯一的条件不是钱,就是这份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降维打击。   孙桂英和林婉如以为她在第一层,其实她早就站在了大气层。   “行了行了,别贫了。”陈薇把档案袋锁回抽屉,转过身,看着那一双双崇拜得冒星星的眼睛,“危机解除了,大家是不是该干活了?”   “遵命!陈顾问!”   这一次,大家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如果说之前他们跟着陈薇干,是为了钱,为了好吃的。那么从这一刻起,他们在陈薇身上看到了一种叫做“安全感”和“力量”的东西。   跟着薇姐,不仅有肉吃,还能横着走!   陈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扇被撞坏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透进一丝凉风。   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收拾了孙桂英,震慑了林婉如,更重要的是,彻底收服了这帮学生的心。   今晚过后,这支队伍,才算是真正有了魂。   “对了,”陈薇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正埋头苦干的众人说道,“刚才王主任说扣了孙大妈的奖金给咱们买营养品。明天早上的豆腐脑和油条,咱们吃双份!孙大妈请客!”   “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穿透了夜空,飘得很远很远。   而在几条胡同之外,孙桂英正捂着胸口,心疼得直哆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第98章 吉普车上的张厂长与两千元“奖金”的震撼   就在那欢快的笑声还没来得及落地,还在胡同的电线杆子上打转儿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把夜色给锯开了。   “嘎吱——!”   这动静,比刚才孙桂英那尖叫声还要有穿透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胡同口那两盏昏黄的路灯下,赫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这年头,四个轮子的那是稀罕物,能开吉普车的,那更是身份的象征,那是行走的的“特权”,是钢铁铸造的威严。   车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只穿着黑色大头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披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来人正是红星机械厂的张建国,张厂长。   张厂长这人,那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走路带风,嗓门带雷。他一下车,那双跟探照灯似的眼睛就往人群里扫,还没看清人呢,声音先炸开了:   “谁?是哪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说我们在搞投机倒把?啊?给我站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常年在车间里吼机器磨练出来的分贝,直接把刚想溜走的孙桂英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给旁边的垃圾桶磕个头。   陈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得,这下算是齐活了。这不仅是唱戏的来了,连砸场子的都到位了。   她快步迎上去,脸上适时地挂上了一丝“受了委屈但我不说”的坚强:“张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么晚了……”   “我能不来吗?我要是不来,咱们厂的大功臣都要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了!”张建国大步流星走过来,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街道办干事,直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握住陈薇的手,上下摇晃,那力度,恨不得把陈薇的手给晃脱臼了。   “小陈啊!陈顾问!你是不知道啊,你翻译的那份关于德国数控机床的液压系统说明书,那是神了!就在刚才,咱们技术科的老刘照着你的翻译,把那台趴窝了半年的洋机器给修好了!转了!它转了!”   张建国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咱们不用花几十万外汇去请那个鼻孔朝天的德国专家了!你这是给国家省了一座金山啊!”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几十万外汇?金山?   我的个乖乖,这陈家闺女是在纸上写字吗?这分明是在纸上印钞票啊!   张建国似乎觉得还不够,转过身,瞪着那一双铜铃大眼,环视四周:“刚才我听保卫科的小李说,有人举报这里搞什么非法活动?还要查封资料?”   他冷笑一声,指着陈薇怀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档案袋:“谁敢查?啊?这是什么?这是国家机密!这是工业命脉!这是无价之宝!谁要是敢动这几张纸一下,那就是破坏生产,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老子第一个把他送进局子里吃牢饭!”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王主任的官腔可重多了。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带着工业机油味的重锤。   人群角落里,林婉如的脸色惨白如纸。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外语学院高材生”的身份,在“为国家节省几十万外汇”的实绩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带子,指节发白,那股子优雅劲儿早就喂了狗。   至于孙桂英,此时已经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她本来以为陈薇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个体户,谁能想到这丫头背后站着的不是什么倒爷,而是这么一尊真神啊!   “误会,都是误会……”孙桂英干笑着,声音抖得像筛糠,“张厂长,我们也是为了大院的安全……”   “安全个屁!”张建国是个粗人,急了眼也不管什么妇女干部的面子,“我看你是闲得慌!有这闲工夫不去抓抓卫生,跑来给国家的功臣添堵?我看你这个妇女主任是当到头了!”   孙桂英被骂得像是霜打的茄子,连连后退,最后拽着同样一脸灰败的林婉如,在邻居们指指点点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胡同深处,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两只过街老鼠。   一场闹剧,在张厂长这辆重型坦克的碾压下,彻底落下了帷幕。   送走了意犹未尽、还想拉着陈薇聊聊“液压原理”的张厂长,又打发了那些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的邻居,陈薇终于关上了那扇饱经风霜的大门。   “咔哒”一声落锁。   世界清静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几个学生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我的妈呀……”那个学法律的文科生赵学义摘下眼镜,一边擦着上面的雾气,一边心有余悸,“刚才那场面,比我上法庭模拟辩论还刺激。我都以为咱们真要进去了。”   “进去?进去哪?”陈薇转过身,脸上那副受气包的表情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场的从容与戏谑,“跟着姐混,只能进富豪榜,进不了局子。”   她走到那张拼凑起来的大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啪”的一声,信封被拍在桌子上。   声音沉闷,厚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颤。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   “危机公关结束了,现在,咱们来谈谈更俗气的东西。”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刚才张厂长说咱们这是无价之宝,那是场面话。在咱们这儿,宝贝是有价的,而且——价格不菲。”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信封口开了。   一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像是刚出炉的砖头一样,被她倒在了桌面上。   一千。   两千。   整整两千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八一斤,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钱工资的年代,这两千块钱堆在桌子上,那视觉冲击力简直比原子弹爆炸还要恐怖。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学义刚戴好的眼镜“啪嗒”一声又掉在了桌子上,这回他也顾不上擦了,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旁边的理工男李建国,手里原本拿着一支钢笔在转,此刻钢笔早就滚到了地上,他那只手还在空中机械地转着,仿佛大脑已经死机了。   林夏更是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看到了外星人降临。   “这……这是……”赵学义结结巴巴地问,声音抖得像是触了电,“薇姐,咱们……咱们这是抢银行了吗?”   陈薇噗嗤一笑,随手拿起一沓钱,像扇扇子一样扇了扇风:“抢银行哪有这个来钱快?而且抢银行还得坐牢,咱们这个,可是张厂长亲自批的‘加急费’和‘技术攻关奖’。合理,合法,合规。”   她把钱分成了五份。   虽然大家的工作量不同,但这次算是团队的“开门红”,陈薇决定稍微平均一点,以此来收买人心。   “这里是两千块。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是大家这几天的辛苦费。”陈薇把一叠叠钱推到每个人面前,“数数吧,别到时候说我剥削童工。”   赵学义看着面前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抖。   三百多块!   他是个穷学生,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平时连食堂的肉菜都舍不得打。他那个当教授的爹,一个月工资也不过才八十多块钱。   他这几天熬夜翻译出来的东西,竟然抵得上他爹半年的工资?!   “薇……薇姐……”赵学义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干涩得厉害,“这钱……太烫手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烫手?”陈薇挑了挑眉,随手拿起一张大团结,举在灯光下看了看,“记住这种烫手的感觉。因为从今天开始,这就将是你们的常态。”   她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且稚嫩的脸庞。   此时此刻,这些天之骄子们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们对陈薇是佩服,是感激,那么现在,那就是一种近乎于狂热的信徒般的崇拜。   在这个知识贬值的年代,在这个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论调开始抬头的年代,陈薇用这一桌子实实在在的钞票,给他们上了一堂最生动的课。   “大家都是读书人,肯定听过‘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陈薇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力,“以前你们可能觉得这是句屁话,毕竟书读得再多,肚子还是饿的。”   众人下意识地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但是今天,我就是要告诉你们。”陈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知识就是财富,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咱们手中的真理!咱们用脑子换来的钱,比谁都干净,比谁都硬气!”   她指了指窗外,那是孙桂英逃跑的方向。   “外面那些人,觉得咱们是在投机倒把,是在不务正业。那是因为他们蠢!他们看不懂外文,看不懂技术,更看不懂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巨变!”   陈薇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光芒,那是一种野心,也是一种承诺。   “跟着我陈薇,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当大官,但我能保证,只要你们手里的笔不停,脑子不锈,你们就能在这个新时代里,挺直了腰杆做人!让那些看不起知识分子的人,统统闭嘴!”   “好!”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吼了一嗓子,把旁边的林夏吓了一跳。这个平时闷不做声的理工男,此刻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薇姐说得对!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就是大团结!”   “俗气!”赵学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却极其诚实地把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它长翅膀飞了,“不过……这俗气我喜欢!真香!”   “哈哈哈哈——”   屋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但这笑声里,少了之前的嬉闹,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和野心。   这一夜,对于这几个年轻人来说,注定无眠。   那个推眼镜手抖的赵学义,那个转笔转到死机的李建国,还有那个眼神发亮的林夏……他们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被陈薇硬生生地掰弯了,拐向了一条通往金光大道的康庄坦途。   陈薇看着这群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哪里是发奖金啊,这分明是在给她的商业帝国砌地基。   两千块钱,买断了这群未来行业大佬的忠诚,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行了,别抱着钱傻乐了。”陈薇拍了拍手,“把钱收好,别回去路上让人给劫了。今晚回去都睡个好觉,明天……”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   “明天除了孙大妈请客吃双份早点,我还给大家准备了新的‘作业’。”   众人:“……”   虽然听到了“作业”两个字本能地想哀嚎,但摸了摸兜里那滚烫的大团结,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喊道:   “只要钱到位,通宵都不累!薇姐,请尽情地蹂躏我们吧!”   陈薇扶额。   这帮孩子,学坏得可真快啊。   夜深了,胡同里恢复了宁静。   陈薇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那个空了的帆布包,脚步轻盈。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像极了一张崭新的硬币。   孙桂英和林婉如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那个林婉如,心高气傲,这次丢了这么大的人,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   不过,那又怎样呢?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那部分“巨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的她,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靠山有靠山。   这场穿越七零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身影消失在四合院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深藏功与名的侠客,又像是一个刚刚清点完战利品的山大王。   而在几公里外的机械厂招待所里,张建国厂长正对着那份翻译好的说明书,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嘴里还在念叨:   “人才啊……这丫头,要是能拐来当儿媳妇就好了……”   突然,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谁念叨我?”   张厂长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继续埋头研究那价值连城的“几张纸”去了。 第99章 广交会的邀请函与外贸局的“抢人”大战   深秋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但这并没有冷却人们心头的火热,因为一年一度的“秋季广交会”即将拉开帷幕。   在这个年代,广交会那就是国家对外创汇的“金銮殿”,是各路神仙打架的顶级舞台。能去一趟广州,不仅意味着能见识到传说中的花花世界,更意味着能带回几件紧俏的洋货,甚至还能在履历上镀一层金光闪闪的漆。   外贸局这几天乱成了一锅粥,为了那几个随团翻译的名额,各科室的脑袋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而在外贸局二楼那间铺着红地毯的会议室里,气氛更是凝重得像是一块放了三天的发糕——又硬又粘牙。   林婉如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真丝方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本行走的《外交礼仪大全》。她端坐在长桌的一侧,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钢笔,正在那份拟定名单上指指点点。   “局长,各位领导,”林婉如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广交会是国家的脸面。我们选拔的翻译人员,不仅要外语过硬,更要懂礼仪、知进退。那些野路子出身的人,平时翻翻简单的文件也就罢了,真要是上了谈判桌,看见洋人的刀叉都要发愣,那丢的可是咱们外贸局的脸!”   她这话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在座的人谁听不出来?这简直就是拿着身份证号在念陈薇的名字。   毕竟,“新华书店那个卖书的小姑娘”最近风头太盛,又是修机器又是当顾问,让林婉如这个正牌科班出身的“天之骄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林婉如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把“不懂礼仪”、“出身草根”这两顶大帽子扣死,陈薇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蹭上广交会这趟车。   “我觉得林处长说得有道理,”旁边一个跟林婉如走得近的干部立马附和,“咱们这次接待的可都是西方发达国家的重工企业,规矩大得很。要是让一个书店营业员去,万一她当着外宾的面用袖子擦嘴怎么办?”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顾宴清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手里转着一支英雄钢笔,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就像是个看戏的局外人,直到笑声落下,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用袖子擦嘴?”顾宴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林处长,咱们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选美的,更不是去参加西餐礼仪培训班的。”   林婉如脸色一僵:“顾科长,你这话什么意思?礼仪就是国格!”   “国格是靠技术实力和谈判底气撑起来的,不是靠会不会用刀叉。”顾宴清也不恼,只是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了桌子中央。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一记耳光,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德国汉斯重工和美国史密斯机械发来的加急电传。”顾宴清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各位大概还不知道吧?这两家企业在发函里指名道姓,要求那位‘精通机械原理、翻译零失误的陈小姐’必须在场。否则,他们就要重新评估这次的采购合同。”   “什么?!”   外贸局局长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把抓过文件,急切地扫视起来。   林婉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叠纸,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那些洋人怎么会知道她?她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卖书的?”顾宴清截断了她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冷得让人心颤,“林处长,你大概忘了,上次那几本被你们翻译组束之高阁、声称‘术语太偏无法翻译’的德国设备说明书,就是这位‘卖书的’陈薇同志,在一个通宵里搞定的。”   顾宴清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四周,气场全开:“那几本说明书我看过了,不仅术语精准,甚至连德国工程师的口语习惯都还原得一清二楚。张建国厂长拿着它,三天就修好了那台趴窝半年的进口机床。这就是你们口中‘不懂礼仪’的野路子?”   局长放下了手中的电传,脸色凝重地抬起头,目光在林婉如和顾宴清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局长指着林婉如,语气严厉,“人家外商都指名要人了,你们还在这里扯什么刀叉礼仪?要是几百万美元的订单黄了,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去给洋人表演吃西餐能把订单吃回来吗?”   林婉如咬着嘴唇,那张精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钢笔几乎要被她捏断。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家世、礼仪,在硬邦邦的技术实力和外汇订单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传我的话!”局长大手一挥,直接拍板,“特聘陈薇同志为‘广交会特约高级翻译顾问’,级别……级别按副处级待遇走!另外,顾宴清同志,你亲自负责联络,务必让陈薇同志感受到组织的诚意!”   “副处级待遇?!”林婉如失声叫道,“局长,这不合规矩!她连个干部编制都没有……”   “规矩?”局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能给国家赚回外汇,那就是最大的规矩!林婉如同志,这次广交会,你担任副领队,要多向陈薇同志学习,别整天把心思花在那些虚头巴脑的地方!”   林婉如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让她给那个在书店柜台后面卖书的丫头当副手?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   与此同时,新华书店。   陈薇正戴着袖套,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新到的《工农兵画报》。   今天书店里人不多,那个讨人厌的孙桂英请了病假——据说是昨天吃坏了肚子,正在家里拉得昏天黑地。没了这只苍蝇嗡嗡叫,陈薇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尘土,“嘎吱”一声停在了书店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条大长腿,紧接着,顾宴清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整个人显得既干练又儒雅。   但他并不是主角。   只见顾宴清并没有直接进门,而是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烫金的大红信封,神情庄重得像是在捧着传国玉玺。   “这……这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书店里的顾客和店员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正在后面喝茶看报纸的周伯安主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眼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哎哟!这不是外贸局办公室的刘主任吗?”周伯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主任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正淡定地用鸡毛掸子掸灰的年轻姑娘身上。   “周主任,我是来传达部里指示的。”刘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鉴于陈薇同志在外语翻译领域的杰出贡献和深厚造诣,经外贸部特批,邀请陈薇同志担任第XX届秋季广交会特约高级翻译顾问!”   说着,他双手递上那个烫金的信封,语气恭敬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书店店员,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陈顾问,这是您的邀请函,还有往返广州的软卧车票。请您务必赏光。”   “轰——”   整个新华书店瞬间炸锅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广交会?那个能见到外国人的广交会?”“特约高级翻译顾问?乖乖,这名头听着比咱们区长还大!”“软卧车票?那可是大首长才能坐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陈薇身上,羡慕、嫉妒、震惊、崇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把空气都烤热了。   周伯安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仿佛那张邀请函是发给他的一样。他搓着手,语无伦次地说:“好!好!这是我们书店的光荣!是组织的信任!陈薇啊,快,快接下!”   陈薇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慢条斯理地摘下袖套,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带着一种“哦,终于来了”的淡定。   她走上前,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凸起的烫金国徽,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给国家丢脸。”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竟然让那位刘主任都感到了一丝压力,仿佛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外交官。   顾宴清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人群焦点中闪闪发光的女孩,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走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陈顾问,恭喜升职。听说这次随团有特供的烤乳猪,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蹭一口?”   陈薇斜了他一眼,俏皮地眨了眨眼:“看你表现咯,顾科长。要是行李太重没人提,那我可没胃口吃肉。”   顾宴清失笑,做了一个“遵命”的手势:“随时为您效劳,我的女王陛下。”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胡同,甚至传到了外贸局的每一个角落。   外贸局翻译处。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林婉如的办公室里传出来。   那是她最心爱的一只英国进口骨瓷咖啡杯,平时连擦洗都要小心翼翼,此刻却变成了一地凄惨的碎片。   林婉如站在办公桌前,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维持着高傲面具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凭什么!凭什么!”她歇斯底里地低吼,“一个野丫头,凭什么爬到我头上去!高级顾问?她配吗!”   门外路过的几个小干事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加快脚步溜了,生怕触了这位“更年期提前”的霉头。   而在几公里外的四合院里,画风却截然不同。   陈薇正在收拾行囊。   这年头出远门可是大事,更别说是去广州那种“南大门”。陈母恨不得把家里的咸菜坛子都给闺女塞进包里,一边塞还一边抹眼泪:“薇薇啊,到了那边可要吃饱穿暖,听说南方潮气重,别睡凉席啊……”   “妈,我是去住宾馆,不是去睡大马路。”陈薇哭笑不得地把那一罐子咸菜拿出来,“再说了,广交会管饭,吃的比咱家过年还好呢。”   “那也得带着!”陈母固执地又塞回去,“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万一吃不惯洋饭咋办?”   二哥陈建国在一旁兴奋地搓着手,眼睛里冒着绿光:“妹子,妹子!听说广州那边电子表遍地都是,你这次去,能不能……”   “打住。”陈薇把一本厚厚的《英汉机械词典》拍进行李箱,似笑非笑地看着二哥,“二哥,倒买倒卖可是投机倒把,你要是想进去吃窝窝头,我不拦着。”   陈建国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我这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不过妹子,你要是看见什么好东西,给哥带两个回来开开眼总行吧?”   陈薇没理他,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武器”。   除了换洗的衣物,她的箱子里大半都是各种专业工具书和笔记本。她很清楚,这次广交会不仅是去赚钱的,更是去打仗的。   那些德国人和美国人虽然指名要她,但那是看在技术的面子上。一旦上了谈判桌,那就是真刀真枪的利益博弈。林婉如那个草包肯定指望不上,到时候,还得靠她自己单刀赴会。   她拿起那张卧铺车票,看着上面“北京——广州”的字样,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上一世,她在职场摸爬滚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一世,既然拿到了这张入场券,那她就要在那个改开的前沿阵地,演一出最精彩的大戏。   “林婉如,”陈薇合上箱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仿佛是某种宣战的信号,“把你的咖啡杯摔碎了也好,反正以后你也喝不起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属于陈薇的时代列车,已经拉响了汽笛,准备轰鸣着驶向那个充满黄金与机遇的南方。 第100章 南下的绿皮火车与软卧车厢里的港商   随着那一身长鸣的汽笛划破京市的夜空,这列绿皮巨兽像是刚吃饱了煤炭的钢铁怪兽,“况且况且”地喘着粗气,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车窗外的灯火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飞速向后退去,最终化作一条流动的光带。   这年头坐火车,那是绝对的体力活。硬座车厢里,那叫一个“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过道里挤满了蛇皮袋、编织筐,还有不知道谁家受惊的老母鸡在咯咯乱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旱烟味和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独特“香氛”。   但软卧车厢,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这里安静得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响。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当然,前提是你得忽略那上面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略显斑驳的油渍。   包厢门一关,外面的喧嚣就被彻底隔绝。   陈薇坐在下铺,伸手摸了摸铺在小桌板上的那块洁白的蕾丝桌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这审美,简直是“跨越时代的奢华”。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盆塑料假花。那红艳艳的花瓣,绿得发亮的叶子,虽然假得理直气壮,但在这灰扑扑的年代里,硬是透出一股子倔强的“洋气”。   “想什么呢?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顾宴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此时,这位在外贸局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剥橘子。   那认真的劲头,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一个橘子,而是一颗需要拆除引信的定时炸弹。   “我在想,”陈薇托着下巴,指了指那盆塑料花,“这花要是能说话,肯定在嘲笑我们。”   “嘲笑什么?”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撕掉橘瓣上最后一丝白络,将果肉递到陈薇嘴边。   陈薇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道:“嘲笑我们明明是去打仗的,却搞得像是去度蜜月。”   顾宴清闻言,挑了挑眉,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此刻漾开了一层笑意:“怎么,陈顾问对‘度蜜月’这个行程安排,有什么不满吗?”   陈薇差点被橘子汁呛到。   这人,越来越不正经了!   “顾处长,请注意你的言辞,”陈薇咽下橘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我们这是去为国家赚外汇,是去战斗!请保持严肃!”   “遵命,陈顾问。”顾宴清从善如流,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眼神却依然黏在她身上,“不过,战斗之前,补充维生素也是战略部署的一部分。”   就在两人这边的空气开始冒粉红泡泡的时候,包厢的门忽然被人“哗啦”一声拉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蛤蟆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打扮,在这个满大街蓝灰黑的年代,简直就像是一只花孔雀突然闯进了乌鸦群,亮瞎人眼。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印着“HK”字样的皮箱,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列车员,正帮他扛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   “哎呀,这车厢怎么这么小啦?还没有我家的厕所大!”   男人一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港普”味儿,听得人舌头都要打结。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嫌弃地用手指弹了弹那盆塑料花,“这是什么鬼东西?好土啊!”   列车员赔着笑脸,把编织袋塞进床底下:“霍先生,这就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车厢了,您多担待,多担待。”   这位霍先生一屁股坐在陈薇对面的铺位上,也就是顾宴清的上铺,然后就开始从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箱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块看起来像砖头一样的录音机,然后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磁带,最后竟然掏出了几罐印着洋文的午餐肉。   陈薇和顾宴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味。   这是遇上“大款”了啊。   霍先生显然是个自来熟,或者说是那种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优越感让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整理好东西,一抬头,目光落在陈薇身上,眼睛瞬间亮了亮。   在这个年代,能坐软卧的年轻姑娘本来就少,更别提长得这么标致的。   陈薇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米色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温婉又干练。那种气质,既没有这个时代常见的拘谨,也没有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优雅。   “靓女,去广州啊?”霍先生操着那口蹩脚的普通话搭讪,还自以为潇洒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长发,“我是香港来的商人,做大生意的啦。”   陈薇微微一笑,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   顾宴清不动声色地往陈薇身边挪了挪,虽然姿态依然优雅,但那股子宣示主权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看似在翻页,实则全身的雷达都已经竖起来了。   霍先生完全没接收到顾宴清释放的冷气,继续喋喋不休:“哎呀,你们大陆的火车真是太慢了,要是在我们香港,早就到了!而且这吃的也不行,连个像样的早茶都没有,只有那个什么……盒饭?硬得像石头!”   他说着,还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热水壶,结果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在顾宴清那件雪白的衬衫上。   顾宴清眼疾手快,两根手指稳稳地托住了壶底,手腕一转,将水壶稳稳放回原处,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小心烫。”顾宴清淡淡地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霍先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白脸竟然有这身手,讪讪地收回手:“哎呀,多谢多谢。这火车晃得我头晕,想喝口热水都难。”   说着,他又开始抱怨:“我跟那个列车员说要‘滚水’,他给我拿来一瓶凉水!真是鸡同鸭讲,沟通太费劲了!”   其实他是想说“开水”,但那发音怎么听怎么像“凉水”。   陈薇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朱唇轻启,一串流利得仿佛在西关大屋里熏陶了几十年的粤语脱口而出:   “霍生,想饮滚水啊?车厢连接处有个锅炉,如果你嫌麻烦,我可以叫列车员帮你打一壶,不过记得讲清楚系‘滚水’,唔系‘凉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霍先生正拿着一块饼干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一抖,饼干“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一样看着陈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会讲白话?而且讲得这么正?你是广东人?不对啊,刚才听你讲普通话明明是京片子啊!”   就连一旁的顾宴清,翻书的手也微微一顿。虽然他知道自家媳妇儿是个语言天才,但这粤语说得比香港人还香港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优秀了?   陈薇笑得云淡风轻,顺手帮顾宴清把书页翻过一页,免得他一直盯着同一页看露了馅。   “我不是广东人,我是北京人。”陈薇继续用粤语说道,那语调婉转动听,带着几分俏皮,“不过,做生意嘛,技多不压身。霍生既然是来做大生意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吧?”   霍先生这下彻底服了。在这个年代,内地的年轻人大多连英语都没听过几句,更别说这地道的粤语了。他立马收起了刚才那副轻慢的态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失敬失敬!鄙人霍震霆,做电子产生意的。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陈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哟,头衔还挺长,“香港震霆电子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   “陈薇。”她简单地报了名字,并没有递名片的意思,反而指了指顾宴清,“这位是我爱人,顾宴清。”   顾宴清听到“爱人”两个字,眼角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那股子清冷劲儿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得瑟”的情绪。他伸出手,矜持地和霍震霆握了握:“幸会。”   霍震霆这会儿也不敢小看顾宴清了,毕竟能娶到这么厉害的老婆,这男人肯定也不简单。   “陈小姐,既然你会讲白话,那我就直说了。”霍震霆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打开了话匣子,“我这次回内地,其实是想去广州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但我看这一路上的情况……啧啧,有点悬啊。到处都穷得叮当响,真的有生意做吗?”   陈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霍生,你看问题的角度,可能得变一变了。”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你看到的穷,在我眼里,那是巨大的空白市场;你看到的落后,在我眼里,那是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和无限的增长潜力。”   霍震霆愣住了:“什么意思?”   陈薇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现在国际市场上,欧美的人力成本正在飞速上涨,制造业正在寻找新的转移地。而我们国家,刚刚打开大门,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急需吸收资金和技术。霍生是做电子产的,应该知道,未来的十年,将是电子产业爆发的黄金十年。”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且,据我推测,就在广州旁边的那个小渔村——深圳,很快就会有大动作。国家会在那里设立特区,给予前所未有的优惠政策。如果霍生现在能抢占先机,把工厂建过去,哪怕只是做简单的来料加工,未来的回报,恐怕会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霍震霆听得目瞪口呆。   如果说刚才陈薇会说粤语让他惊讶,那现在这番话,简直就是在他脑子里放了一颗原子弹。   这个年轻的大陆姑娘,怎么会对国际形势看得这么透?连深圳要搞特区这种还没影儿的事,她都能说得言之凿凿?   而且,她提到的“来料加工”,正是他最近在苦恼的出路!香港的地皮和人工越来越贵,他的利润已经被压缩得很薄了,如果真能像她说的那样……   霍震霆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拍大腿:“靓女!你真是神了!你说得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像是小学生听课一样,一脸虔诚地看着陈薇:“陈小姐,你再多讲讲,那个……那个特区,到底是怎么个搞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节软卧车厢仿佛变成了哈佛商学院的课堂。   陈薇从“三来一补”讲到产业链配套,从人口红利讲到消费升级,把后世那些经济学常识稍微包装了一下,在这个1978年的夜晚,变成了一字千金的财富密码。   顾宴清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陈薇的脸。   此时的陈薇,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不再是那个在书店柜台后受人排挤的小职员,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柔弱姑娘。她自信、睿智、锋芒毕露,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时代的脉搏上。   顾宴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同时又有一丝甜蜜的危机感。   他的小狐狸,终于要露出獠牙,去征服这个世界了。   “陈小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霍震霆合上笔记本,看着陈薇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崇拜,“到了广州,我一定要请你和顾先生喝早茶!去白天鹅宾馆!必须赏脸!”   陈薇笑了笑,没有拒绝:“那就先谢谢霍生了。”   在这个年代,人脉就是钱脉。这个霍震霆虽然看起来浮夸,但能在这个时候就敢带着现金回内地闯荡,绝对是个有魄力的人。把他变成朋友,对她未来的计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夜深了,火车依然在哐当哐当地前行。   霍震霆大概是用脑过度,这会儿已经爬上上铺,没过两分钟就发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躺下,一双温暖的大手就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累了?”顾宴清的声音低沉温柔,在这静谧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撩人。   “有点。”陈薇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刚才是不是吹得有点过了?把人家霍老板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那不叫忽悠,叫降维打击。”顾宴清轻笑一声,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而且,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陈薇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满是星光的眼睛里:“你也相信那个小渔村会变成大都市?”   “我相信的不是小渔村,”顾宴清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相信的是你。”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情话技能,顾处长也是满级了吧?   “顾宴清,”陈薇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故作凶狠地说道,“我要是以后成了大富婆,把你给甩了怎么办?”   顾宴清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眼神危险又迷人:“那你最好跑快点。因为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陈薇脸一红,小声嘟囔了一句:“霸道。”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荒野上。   火车轮轨撞击的声音,像是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陈薇闭上眼睛,在顾宴清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知道,当这列火车抵达终点的时候,那个遍地黄金的时代,就真的来了。   而她,已经拿到了那把开启宝库的金钥匙。   当然,还得带上这个会剥橘子、会打架、还会说情话的“保镖”。   “睡吧。”顾宴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看日出。”   “嗯……”陈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梦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光闪烁不息,而她站在时代的潮头,笑看风云。   这一次,她绝不负这韶华。 第101章 东方宾馆的德语咆哮与一张餐巾纸上的逆袭   广州的空气里裹着一股子湿热的咸味,像是刚出锅的盐水毛豆,黏糊糊地往人身上贴。   下了火车,外贸部的专车早就候着了。两辆擦得锃亮的“上海牌”轿车,还有一辆负责拉行李和后勤人员的吉普,这排场,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流动的“吸睛神器”。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眼神里全是羡慕,那回头率,比后世开着兰博基尼炸街还要高出几个段位。   “这就是羊城啊。”陈薇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骑楼下的熙攘人群。虽然还没到后世那种高楼林立的程度,但这股子蓬勃的烟火气,已经隐隐透出了商业重镇的底蕴。   顾宴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给她扇着风,另一只手还要护着她不被车子的颠簸磕碰到。“累不累?到了宾馆先吃点东西,这边的早茶很有名,虾饺、烧卖、叉烧包,管饱。”   陈薇一听吃的,眼睛瞬间亮了两个度:“顾处长,你这是在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同志的意志。”   “那陈同志愿不愿意被腐蚀呢?”顾宴清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调侃。   “看在虾饺的面子上,勉强接受吧。”陈薇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车队穿过市区,直奔流花路。   当那座充满岭南园林风格的宏伟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时,车里的气氛明显变得庄重起来。   东方宾馆。   这可是七十年代广州接待外宾的最高规格场所,那是真正的“皇家御用”级别。在这个普通人住招待所还要介绍信、还要跟陌生人拼房的年代,能住进东方宾馆,那基本上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云端。   然而,这朵“云端”此刻似乎有点不太太平。   车刚停稳,还没等门童上来拉车门,陈薇就听见大堂里传出一阵堪比低音炮的咆哮声。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玻璃门都能感觉到那种愤怒的颤抖,听起来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巴伐利亚棕熊。   “Scheiße! Das ist inkompetent!(该死!这是无能!)”   陈薇眉毛一挑,嚯,这德语骂得,中气十足啊。   顾宴清显然也听到了,眉头微微一皱,先下车替陈薇开了门,低声道:“看来咱们的德国朋友脾气不太好。”   一行人走进大堂,只见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央围了一圈人。   处于风暴中心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德国男人。他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看来极其考究的灰色西装,只不过此刻那张本来应该很有绅士风度的红脸庞,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手里挥舞着一叠文件,正对着面前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方人员狂喷口水。   那几个中方人员显然是随团的翻译和技术人员,此刻一个个汗流浃背,手里攥着手帕不停地擦汗,脸色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怎么回事?”负责接待的外贸部王处长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老翻译看到救星来了,差点没哭出来,结结巴巴地汇报道:“王处……这位是汉斯重工的首席工程师施耐德先生。他们的先遣设备在运输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液压系统的核心组件……那个……那个什么阀门坏了。现在他们说没有详细的安装图纸,没法修复,也不敢用我们的备件,正闹着要撤展呢!”   “撤展?!”王处长脑子嗡的一声,这要是让汉斯重工撤了,这届广交会的重头戏就塌了一半,这责任谁担得起?   “你跟他说,我们马上想办法,让他消消气!”王处长急道。   老翻译一脸苦相:“我说过了啊!可他说……他说这是精密机械,不是……不是我们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坏了能随便换……”   那边的施耐德显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这群人的表情——那是无措和拖延。   这让他更加火冒三丈。   “Ich brauche den Schaltplan! Jetzt!(我需要电路图!现在!)”施耐德咆哮着,唾沫星子飞出两米远,“如果没有液压回路的详细参数,这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你们毁了汉斯重工的艺术品!我要向大使馆投诉!我要回国!”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个老翻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这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更要命的是那些生僻的机械术语。什么“先导式溢流阀”、“双向液压锁”、“节流调速回路”……用中文说都费劲,更别提用德语跟一个处于暴走状态的德国总工对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僵局。   “哒、哒、哒。”   声音不大,但极有节奏感。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她手里既没有拿词典,也没有拿笔记本,反而……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另一只手还顺路从旁边服务员的托盘里顺走了一张洁白的餐巾纸。   陈薇走到风暴中心,站在那个像铁塔一样的德国人面前。   两人身高差了不止一个头,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小白兔站在了大灰狼面前。   周围的人都捏了一把汗。这姑娘谁啊?这时候上去不是找骂吗?   王处长刚想喊“小同志别捣乱”,就见陈薇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一百零一分职业假笑,开口了。   “Herr Schneider, schreien verbraucht viel Sauerstoff.(施耐德先生,大喊大叫很消耗氧气。)”   纯正的德语。   不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课本德语,也不是那种生硬的翻译腔,而是带着一丝慵懒、一丝嘲弄,却又极其标准的汉诺威口音——那是德国公认的最标准、最高级的口音,相当于中国的播音员普通话。   施耐德愣住了。他的咆哮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陈薇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广州的气候本来就湿热,您再这么激动,万一缺氧晕倒了,我们还得给您叫救护车。这里的救护车可没有汉斯重工的减震系统好,您确定要体验一下吗?”   “噗——”顾宴清站在不远处,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立刻恢复了一脸严肃。   施耐德瞪大了那双蓝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到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中国女孩。   “你……你是谁?你会说德语?”施耐德的语气虽然还是冲,但明显降了八个调。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您在找什么。”陈薇晃了晃手里的钢笔,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大理石圆桌,“液压系统的回油背压问题,导致主阀芯卡死,对吗?运输震动造成了管路微裂,您现在缺的是H-300型机床液压控制箱内部的备用回路图。”   施耐德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这可是汉斯重工的内部核心机密,这小姑娘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这不可能!图纸都在德国总部!”施耐德结巴了。   陈薇没理他,径直走到圆桌旁,把那张餐巾纸铺平。   “借个光。”她对旁边傻眼的王处长说道。   王处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顺便挡住了大堂经理想要过来制止“乱涂乱画”的动作。   陈薇拔开笔帽,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为了啃下汉斯重工的那个大单子,她把这台机器的图纸背了整整三个通宵,连做梦都在画液压管路。虽然现在没有CAD软件,但这双手,这脑子,就是最精密的复印机。   笔尖触碰到柔软的餐巾纸,墨水微微晕染,但线条却稳得惊人。   唰唰唰。   没有尺子,没有圆规,只有一支普通的英雄牌钢笔。   直线笔直如刀切,圆弧圆润如满月。   复杂的液压符号、阀门结构、油路走向……在她的笔下像变魔术一样流淌出来。   大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餐巾纸上。   几个老翻译伸长了脖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是徒手绘图?这是人脑还是电脑啊?   施耐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桌边,一开始还是满脸怀疑,慢慢地,他的表情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热。   “Gott im Himmel...(上帝啊……)”他喃喃自语,双手撑在桌子上,恨不得把脸贴到餐巾纸上去,“这里的溢流阀设定……对!就是这里!还有一个旁路节流!天哪,连单向阀的弹簧刚度参数都标出来了?!”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陈薇收笔,甩了甩手腕,把那张画满了复杂线条和德文标注的餐巾纸轻轻推到施耐德面前。   “施耐德先生,按照这个草图,您可以让我们的技工用备用件搭建一个临时的旁路系统。虽然不如原装的美观,但足以支撑完整个展期,而且性能误差不会超过0.5%。”   陈薇说完,盖上笔帽,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画了一只小乌龟。   施耐德捧着那张餐巾纸,手都在哆嗦。这哪里是餐巾纸,这简直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上帝赐予的神迹!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绽放的向日葵。   “Wunderbar!(太棒了!)”施耐德大叫一声,也不管什么德国人的矜持了,上前一步,抓起陈薇的右手。   顾宴清眼神一凛,脚下刚要动,就见施耐德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而是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在陈薇的手背上方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尊敬的女士,我要为我刚才的鲁莽和无礼道歉!”施耐德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真诚的敬佩,“您不仅是一位语言天才,更是一位杰出的工程师!您拯救了汉斯重工的声誉!请问,您是在德国哪所大学留学的?慕尼黑工大?还是亚琛工大?”   陈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手在顾宴清递过来的手帕上擦了擦(这个动作让顾宴清眼里的寒意瞬间消融,嘴角疯狂上扬),微笑着说道:“我没去过德国,我是在新华书店看书学的。”   “新华书店?”施耐德一脸茫然,“那是中国最顶尖的神秘科研机构吗?”   周围的中方人员:“……”   王处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经历了一场过山车,此刻终于平稳落地,他看着陈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这一手,太漂亮了!   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还狠狠地灭了洋人的威风,涨了中国人的志气!   “陈薇同志,”王处长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你……你真是立了大功了!”   陈薇揉了揉肚子,小声对旁边的顾宴清说道:“立功什么的先放放,顾处长,我的虾饺还在吗?刚才画图费脑子,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顾宴清看着她这副既强悍又贪吃的小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有点乱的刘海,低声道:“在,都在。别说一头牛,只要你要,满汉全席也给你弄来。”   此时,大堂里的其他翻译看着陈薇,眼神复杂极了。   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来镀金的关系户,或者是哪个领导带来的花瓶。   谁能想到,人家是拿着核武器来炸鱼塘的!   这哪里是翻译?这简直就是披着翻译皮的顶级工程师!   一张餐巾纸,一支钢笔,十分钟不到,就把一个暴躁的德国总工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操作,简直骚断腿!   施耐德此刻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陈薇转:“陈小姐,晚上能赏光一起吃饭吗?我想跟您探讨一下关于液压传动未来十年的发展趋势……”   “抱歉,施耐德先生。”陈薇还没开口,顾宴清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两人中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官方微笑,“陈翻译刚下火车,需要休息。关于技术问题,我们可以明天在展会上详细交流。”   施耐德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中国男人,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领地意识”。他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餐巾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那是几百万的支票。   “好吧,好吧。明天见,神奇的陈小姐!”施耐德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对着那几个老翻译挥了挥手,“你们,多向陈小姐学习!这才叫专业!”   老翻译们:“……”   扎心了,老铁。   一场风波,在陈薇的“降维打击”下消弭于无形。   王处长大手一挥,直接给陈薇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就在顾宴清隔壁。这待遇,连随行的一些老资格干部都没享受到。   电梯里,只有陈薇和顾宴清两个人。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陈薇终于卸下了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子,整个人往电梯壁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那个液压图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最后那个回路我是蒙的,还好蒙对了。”陈薇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顾宴清看着她演戏,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摇摇头:“蒙的?我看你画得比印刷机还快。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嗯?”   他逼近一步,把陈薇圈在电梯角落里,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   “秘密。”陈薇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口,“顾处长,保持距离,这里可是东方宾馆,要注意影响。”   “我很注意影响。”顾宴清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所以我忍到现在还没亲你,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陈薇脸一红,刚要反驳,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几个正准备进电梯的服务员,看到里面的场景,顿时愣住了。   顾宴清面不改色地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一本正经地对陈薇说道:“陈翻译,关于明天的谈判策略,稍后到我房间再详细汇报一下。”   陈薇:“……”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官场老狐狸的自我修养吗?   走出电梯,走廊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薇拿着钥匙打开房门,刚要把行李放进去,顾宴清却把她的箱子直接拎了起来。   “先别收拾了,去吃饭。”顾宴清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餐厅走,“刚才听你肚子叫了三声了。”   陈薇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知我者,顾处长也。”   两人来到餐厅,顾宴清果然没有食言,点了一桌子的广式点心。晶莹剔透的虾饺,软糯喷香的凤爪,还有那金黄酥脆的蛋挞……   陈薇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顾宴清也不怎么吃,就坐在对面给她倒茶,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宴清递过去一张纸巾,“刚才在大堂,你那一手‘餐巾纸绘图’,估计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广交会。你这下算是彻底出名了。”   “出名不好吗?”陈薇咽下一口虾饺,含糊不清地说道,“名气越大,以后咱们跟老外谈判的筹码就越多。那个施耐德,典型的技术痴,只要在技术上震住他,以后汉斯重工的单子,咱们说了算。”   顾宴清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心里那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   既能入得厨房吃虾饺,又能出得厅堂画图纸;既能软萌撒娇,又能霸气侧漏。   “对了,”陈薇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刚才那个施耐德说新华书店是顶尖科研机构的时候,你看到王处长的表情了吗?简直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顾宴清忍俊不禁:“你啊,就坏吧。以后新华书店的门槛估计要被踩破了,大家都想去看看那个能培养出‘液压专家’的书店到底长什么样。”   “那正好,”陈薇得意地挑了挑眉,“顺便帮周叔卖点滞销书,一举两得。”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刚才那个老翻译,他看到陈薇,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那个……陈同志,”老翻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还有几分敬畏,“刚才……多亏了你。我是咱们外贸局翻译科的老刘,以前……咳,以前眼拙,没看出陈同志深藏不露啊。”   这是来示好的。   在这个圈子里,实力就是硬通货。刚才陈薇那一手,已经彻底折服了这些同行。   陈薇连忙站起来,端起茶杯,态度谦逊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刘老师您言重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好以前看过这方面的书。真要论翻译经验,还得跟您多学习呢。”   老刘一听这话,心里那个舒坦啊。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有本事还不骄傲,给足了前辈面子!   “哎呀,陈同志太谦虚了!以后咱们多交流,多交流!”老刘红光满面地走了。   顾宴清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丫头,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一套一套的。先用技术碾压,再用谦逊安抚,这一棒子一颗枣,玩得比他还溜。   “吃饱了吗?”顾宴清问。   “饱了。”陈薇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就回去休息。”顾宴清站起身,“明天才是硬仗。那个施耐德虽然被你震住了,但汉斯重工那边还有商务代表,那帮人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陈薇站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放心吧,顾处长。”   “到了我的主场,兔子也好,鹰也好,都得乖乖听我的。”   窗外,广州的夜色渐浓,霓虹初上。   这座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城市,正在向陈薇敞开怀抱。而她,已经用一张餐巾纸,在这里敲下了属于她的第一颗钉子。   而且,这颗钉子,还是纯金的。 第102章 展馆角落的丝绸奇迹与五十万美元的“天价”订单   羊城十月的日头,毒得像后妈的手,一大早就把广交会展馆烤得热气腾腾。   虽然陈薇昨天在那张餐巾纸上画出了个“金钉子”,但今天还得老老实实去机械馆报到。不过嘛,这人有三急,路也有千万条,陈薇揣着工作证,脚底抹油似地拐了个弯,极其“顺路”地溜达进了轻工馆。   毕竟,机械那是硬邦邦的铁疙瘩,哪有轻工馆里的丝绸瓷器有看头?   刚进轻工馆,一股子混杂着风油精、老式雪花膏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各个展位前头人头攒动,那些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跟看西洋镜似的,指指点点。   陈薇正走马观花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幕,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了。   那是展馆最犄角旮旯的一个位置,旁边就是厕所,味儿不太好闻不说,光线还暗得像盘丝洞。展位上挂着一块写着“苏州红星丝绸厂”的木牌子,那字迹潦草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老中医开的方子。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正围着两个美国客商,急得脸红脖子粗。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软缎,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苏南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在那儿比划:“古德!维瑞古德!真丝!一百块!不不不,五十!好东西啊!”   那架势,不像是在推销顶级丝绸,倒像是在菜市场甩卖那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烂白菜。   两个美国人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其中一个穿着花格衬衫的大胖子,耸了耸肩,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Just cheap fabric. Boring.(就是些廉价布料,没劲。)”   说完,两人转身就要走。   老厂长急了,想拽人家袖子又不敢,那手伸在半空,颤颤巍巍的,眼圈都要红了。这可是厂里积压了三年的好货啊,要是再卖不出去,厂里几百号职工下个月的工资都得发不出去了!   “哎哎哎,别走啊!再便宜点!四十!三十也行啊!”老厂长急得都要哭了。   陈薇在旁边看得那是直嘬牙花子。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绣素绉缎!放在后世,那是按克卖的软黄金,是各大高定秀场上的压轴货!现在竟然被这老实巴交的厂长当成抹布一样在那儿甩卖?   这就像是看见有人拿元青花喂猫,拿唐伯虎的画擦桌子,陈薇这心里头那个痛啊,职业病瞬间就犯了。   管他什么机械馆不机械馆的,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Wait a minute, gentlemen!(请留步,先生们!)”   一道清脆悦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女声突然响起,瞬间切断了那两个美国人离去的脚步。   陈薇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酒红色的改良旗袍,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走了过去。   那两个美国人一回头,眼睛顿时直了。   在这个满眼都是蓝灰黑的年代,陈薇这一身酒红,就像是灰暗画卷上突然泼下的一抹朱砂,艳丽得惊心动魄。   “Who are you?(你是谁?)”那个花格衬衫胖子愣愣地问。   陈薇没急着回答,而是优雅地走到展位前,冲着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老厂长眨了眨眼,低声说道:“大爷,借您的宝地用用,不想让这帮洋鬼子看笑话,就听我的。”   老厂长虽然不认识这丫头,但看她这气度,这打扮,再听那一口流利的洋文,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陈薇转过身,并没有直接推销丝绸,而是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她指了指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对老厂长说:“把灯罩摘了。”   “啊?”老厂长傻了。   “摘了,拿块白布蒙上,要那种最薄的白纱。”陈薇语气不容置疑。   老厂长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手忙脚乱地照做了。   紧接着,陈薇又把展台上那些堆得像乱葬岗一样的布料全部推开,只留下一匹最顶级的“雨过天青”色的素绉缎。她没把布料平铺,而是抓起一把,看似随意地往空中一抛,然后任由它自然垂落在展台那个破旧的木架子上。   就在这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经过白纱过滤的灯光,变得柔和而朦胧,打在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丝绸上。丝绸原本平平无奇的表面,突然流动起一层如水波般的光泽,随着微风轻轻颤动,仿佛真的有一条青色的河流在流淌,又像是一抹抓不住的烟雨。   刚才还像抹布一样的布料,瞬间变成了博物馆里的艺术品。   两个美国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Oh my God...(我的上帝……)”花格胖子喃喃自语。   这时候,陈薇才慢悠悠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讲鬼故事……哦不,讲神话故事般的神秘感。   “Gentlemen, you almost missed the greatest secret of the East.(先生们,你们差点错过了东方最大的秘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并没有触碰丝绸,而是隔空虚划了一下,仿佛那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   “Do you know why this fabric was hidden in the corner?(你们知道为什么这块布料被藏在角落里吗?)”   两个美国人齐刷刷地摇头,像两个听课的小学生。   老厂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因为我们没钱租好展位啊!   陈薇神秘一笑,忽悠……哦不,营销模式全开:“Because in ancient China, this color was reserved strictly for the Royal Family. If a commoner was caught wearing it... click.(因为在古老的中国,这种颜色是皇室专用的。如果平民敢穿……咔嚓。)”   她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两个美国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里的轻视瞬间变成了敬畏。   “Really?(真的吗?)”   “Absolutely.(千真万确。)”陈薇脸不红心不跳,继续编织着美丽的谎言——啊不,是品牌故事,“This is not just silk. This is 'Moonlight of the Forbidden City'. It takes ten skilled embroiderers three months to weave just one yard. It captures the soul of the silkworm and the light of the moon.(这不仅仅是丝绸。这是‘紫禁城的月光’。十个熟练的绣娘要花三个月才能织出一码。它捕捉了蚕的灵魂和月亮的光辉。)”   老厂长在旁边听不懂洋文,急得抓耳挠腮,小声问旁边的技术员:“这丫头说啥呢?啥紫禁城?咱这不就是二车间刚出来的货吗?”   技术员也是个半吊子,咽了口唾沫:“厂长,她好像说……咱这布是给皇帝穿的,穿了能上天。”   老厂长:“……”   这时候,那个花格胖子已经彻底被忽悠瘸了。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面前放着的不是布,是一颗定时炸弹。   “How much?(多少钱?)”胖子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   老厂长一听这话,虽然听不懂前面的,但这句“好骂吃”他熟啊!刚想伸出五个手指头喊“Fifty dollars(五十美元)”,就被陈薇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陈薇转过头,看着那个胖子,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   胖子皱了皱眉:“One hundred dollars a yard?(一百美元一码?)”   这价格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天价了。老厂长的腿一软,差点跪下。一百美元?我的亲娘嘞,这布在国内卖五块钱一米都没人要啊!   谁知,陈薇轻笑着摇了摇头。   “No.”   她收回手指,淡淡地说:“Not for sale by yard. We sell by piece. And this piece... is a limited edition.(不按码卖。我们要整匹卖。而且这匹……是限量版。)”   “Five thousand dollars per piece.(每匹五千美元。)”   轰——!   仿佛一颗原子弹在展位上炸响。   老厂长白眼一翻,真的要晕过去了,幸好被旁边的技术员死死掐住人中。五千美元?!这丫头疯了吧!这就是把他们厂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啊!这是要引起外交纠纷的啊!   周围看热闹的其他参展商也都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那表情就像看见母猪上了树。   两个美国人也愣住了。   陈薇却丝毫不慌。她知道,对于这些资本家来说,越贵的东西,越有故事的东西,他们越觉得有价值。这就叫“奢侈品心理学”。   她叹了口气,作势要收起那块丝绸:“If you think it's expensive, that's fine. The French delegation is coming in the afternoon. They appreciate art.(如果你们觉得贵,没关系。法国代表团下午会来。他们懂得欣赏艺术。)”   这一招“欲擒故纵”,直接击穿了美国人的心理防线。   法国人?那帮整天把“艺术”挂在嘴边的法国佬?要是被他们抢先了,自己回国还怎么混?   “Wait!(等等!)”   胖子急了,一把按住桌子,额头上冒出了汗珠,“We take it! But we need quantity! Do you have more?(我们要了!但是我们需要数量!你们还有吗?)”   陈薇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跳桑巴舞了,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皱了皱眉,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Quantity? Sir, this is art, not potatoes.(数量?先生,这是艺术,不是土豆。)”   她沉吟了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However, for the sake of friendship between our two countries... I can allocate one hundred pieces from the Imperial Reserve.(不过,为了我们两国的友谊……我可以从皇家储备中调拨一百匹。)”   “One hundred pieces! Five hundred thousand dollars! Deal!(一百匹!五十万美元!成交!)”胖子生怕她反悔,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五十万美元!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五十万美元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换算成人民币,那就是将近一百万啊!   整个轻工馆瞬间安静了,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把展馆里的氧气都快吸干了。   老厂长此时已经不晕了,他像个弹簧一样从地上蹦起来,眼泪鼻涕横流,抓着技术员的手哆嗦个不停:“五十万……美金?咱厂……咱厂活了!咱厂活了啊!”   陈薇微笑着看着美国人掏出支票本,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然后优雅地伸出手:“Pleasure doing business with you.(合作愉快。)”   胖子握着陈薇的手,一脸捡了大便宜的表情,还不停地道谢:“Thank you! You are an angel!(谢谢!你是个天使!)”   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美国人,陈薇一回头,就看见老厂长正带着全厂职工,齐刷刷地站在她身后。   “姑娘……不,同志!您是我们厂的救命恩人啊!”老厂长说着就要下跪。   陈薇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大爷,您这是干啥!折煞我了!”   “我……我不知道该咋谢你……”老厂长抹了一把老泪,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些布……那些布本来都在仓库里吃灰,都要发霉了啊!你这一张嘴,就把它们变成了金子啊!”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竞争对手,此刻一个个脸绿得跟黄瓜似的。尤其是隔壁那个卖搪瓷缸子的,看着自己摊位上无人问津的货,再看看人家那张五十万美元的订单,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女的谁啊?这么邪乎?”   “听说是外贸局请来的专家……”   “什么专家?我看就是个妖精!几块破布能卖五十万?那是美国人傻!”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是敬畏。   陈薇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深藏功与名,准备悄悄退场。毕竟,她还得回机械馆呢,要是被顾宴清知道她上班时间跑出来赚外快(虽然是帮公家赚),指不定又要怎么阴阳怪气她。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她刚想溜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男声。   “陈薇同志,这‘紫禁城的月光’,我怎么从来没在故宫里见过?”   陈薇的背脊一僵,头皮发麻。   她机械地转过身,只见顾宴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面。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双手抱胸,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正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看着陈薇,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顾……顾处长。”陈薇干笑两声,“您怎么来了?”   顾宴清迈着长腿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张五十万美元的订单,又落在陈薇那张装无辜的小脸上。   “我不来,怎么知道咱们外贸局还藏着一位‘皇室御用’的编剧大师?”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热气喷洒在陈薇的耳边:“五十万美元……陈薇,你这一张嘴,比那几台德国机器都值钱。”   陈薇眨了眨眼,一脸正气地胡扯:“顾处长,这叫文化附加值。咱们卖的不是布,是五千年的中华文明。这价格,我还觉得卖便宜了呢。”   顾宴清被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陈薇的脑门。   “行了,别贫了。机械馆那边因为你不在,翻译都乱套了。赶紧回去。”   虽然是责备的话,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纵容。   陈薇捂着脑门,如蒙大赦:“得令!这就回!”   说完,她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冲老厂长挥了挥手,一溜烟地跑了。   老厂长捧着那张订单,看着陈薇的背影,感慨万千:“这姑娘,神人啊!将来肯定不得了!”   顾宴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酒红色身影,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   五十万美元。   在这个遍地黄金却无人敢捡的年代,她就像一个手持探雷器的猎人,精准地踩中了每一个财富的节点。   而且,还踩得那么优雅,那么理直气壮。   “紫禁城的月光……”顾宴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丝绸,轻轻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紫禁城的月光。   这分明是那个小丫头眼里的狡黠之光。   不过,这光,真亮,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转过身,对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老厂长说:“把这块布收好,以后这就是你们厂的镇厂之宝。记住,按照陈顾问说的,以后这布,只论匹卖,不论斤称。”   老厂长连连点头:“是是是!听领导的!听陈专家的!”   顾宴清勾了勾嘴角,转身向机械馆走去。   今天的广交会,才刚刚开始。而陈薇带来的惊喜,恐怕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被她“忽悠”瘸的倒霉蛋,会是谁呢? 第103章 沙面岛的深夜密会与五百块电子表的暴利   夜幕降临,羊城的空气里退去了白日的燥热,却多了一股子湿润的咸腥味,那是珠江水特有的气息,也是金钱发酵的味道。   沙面岛,这个曾是租界的弹丸之地,在夜色中静谧得像个沉睡的旧贵族。百年的榕树垂下气根,像一道道天然的珠帘,遮掩着那一栋栋欧式小洋楼里的灯火与秘密。   此时,一辆挂着外贸局通行证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沙面的一条幽深巷道。   车刚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陈薇像只机警的兔子,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只有虫鸣没有红袖章后,才动作利索地跳下车。   顾宴清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哦不,是“深入敌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陈顾问,咱们是来搞‘市场调研’的,不是来接头的地下党,背挺直了。”   陈薇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顾处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今晚这一票要是成了,咱们回京就能在四合院里横着走;要是被人给堵了,那就得去号子里吃窝窝头了。您是干部,顶多写个检讨,我可是要被抓典型的!”   顾宴清推门下车,随手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中山装,迈着那双让人嫉妒的大长腿走到她身边,语气悠然:“放心,有我在,你这窝窝头吃不上。走吧,霍先生介绍的人就在前面的‘陶陶居’分号。”   所谓的“分号”,其实就是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个不知什么朝代的破灯笼,看着跟聊斋似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对襟黑绸衫、脚踩圆口布鞋的中年胖子就迎了出来。这人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尊弥勒佛,正是霍先生口中的“肥仔强”。   “哎哟,顾生,陈小姐!久仰久仰!”肥仔强一口广普烫嘴得很,热情地把两人往楼上雅间引,“霍生都交代过啦,都是自己人,楼上请,上好的普洱都泡好啦!”   进了雅间,门一关,那股子从容的茶香瞬间被一种更刺激的味道取代——那是电子元件和崭新塑料混合出的“科技味儿”。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   肥仔强也不废话,搓了搓胖手,笑眯眯地拉开拉链:“陈小姐,验验货?这可是刚从对面‘游’过来的,热乎着呢。”   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堪比两百瓦的大灯泡。她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在这个机械表还需要凭票购买、一旦走时精准就能传家的年代,这块其貌不扬的黑色塑料表,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神器。   液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清晰锐利。陈薇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瞬间亮起幽幽的绿光——夜光功能!   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装逼界的核武器!   想想看,在黑灯瞎火的电影院里,或者在停电的筒子楼里,你不经意地抬起手腕,按亮这抹绿光,那回头率,绝对比开着红旗轿车还要高!   “全是这种?”陈薇压抑着心跳问。   “五百只电子表,一百台计算器。”肥仔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计算器是卡西欧的,这玩意儿现在在香江都抢手。我知道陈小姐是识货人,这批货,我可是把家底都压上了。”   陈薇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几叠用报纸包好的“大团结”。   那厚度,看得肥仔强眼皮子直跳。   “强哥,您点点。”陈薇把钱推过去,动作豪迈得像个散财童子,但顾宴清分明看到她的小拇指微微勾了一下,似乎在对那些即将离家出走的钞票做最后的挽留。   肥仔强也不含糊,沾着唾沫就开始数钱。房间里只剩下“沙沙”的数钱声,这声音在陈薇听来,简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悦耳——虽然现在是在往外掏钱,但她脑子里已经自动换算成了回京后十倍回流的盛况。   五百块电子表,进价二十,回京转手就是二百,还得是抢着买!一百台计算器,这更是稀罕物,卖给那些搞科研的、做财务的,一台不卖个三五百都对不起这科技含量!   这一趟,利润足以让她在北京买下一套像样的四合院,还能顺便把装修钱给出了!   顾宴清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雾,看着陈薇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专注地盯着那些电子表,眼神里没有那种庸俗的贪婪,反而透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欣赏和掌控欲。   “这丫头……”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别的姑娘看到这种巨款早就吓得手抖了,她倒好,恨不得再多来几袋。   交易很顺利。钱货两清,肥仔强笑得见牙不见眼,非要送两人出门。   出了小楼,夜风一吹,陈薇那股子兴奋劲儿稍微冷却了一点,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她看着顾宴清手里提着的两个沉甸甸的帆布袋,突然有点腿软。   这可是五百块电子表和一百台计算器啊!这要是被巡逻队查到了,那就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是大案要案!   “那个……顾处长,”陈薇咽了咽口水,往顾宴清身边缩了缩,“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招摇了?要不咱们走小路?”   顾宴清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挺拔。他挑了挑眉:“陈薇同志,你刚才数钱的时候可是气吞山河,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那是两码事!”陈薇理直气壮地狡辩,“数钱是艺术,跑路是技术。我现在技术有点不过关。”   顾宴清轻笑一声,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慢条斯理地贴在了帆布袋最显眼的位置。   陈薇凑过去借着路灯一看,只见上面盖着外贸局鲜红的大印,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关于引进国外先进电子计时及运算设备样品的市场调研批文】【用途:轻工业部及科研单位样品分析】   陈薇:“……”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宴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这也行?”陈薇指着那张纸,手指都在颤抖,“顾处长,您这是……这是公器私用啊!”   “什么公器私用?”顾宴清一脸正气凛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文件,“这些东西带回去,是不是要给咱们的钟表厂参考?是不是要给科研单位看看国外的差距?只要有一个零件被研究了,这就是样品。至于剩下的……那是为了让更多群众体验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属于‘市场试探性投放’。”   陈薇看着他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英俊且正直的脸,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顾处长,您这觉悟,不当奸商……哦不,不当企业家真是可惜了!”   顾宴清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少贫嘴。走了,车停在江边。”   两人并肩走在沙面岛的沿江大道上。   夜深了,珠江两岸的灯火稀疏,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顾宴清一手提着价值连城的“样品”,一手插在裤兜里,步履闲适。陈薇跟在他身侧,虽然手里空空,但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团火。   “陈薇。”顾宴清突然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没帮你,或者我反手把你举报了,你该怎么办?”顾宴清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江边的石栏,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夜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别到耳后,眼神清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顾处长,您是个聪明人。”陈薇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有些暧昧的范畴,“聪明人做事,讲究的是投入产出比。举报我,您能得到什么?一张奖状?还是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这对您的仕途来说,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微微仰起头,直视着顾宴清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但如果您帮了我,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是您的刀,也是您的盾。我赚的钱,有您的一份功劳;我积累的人脉,也是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   陈薇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变得有些软糯:“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规则里,您不觉得,看着我这样的人上蹿下跳地打破常规,挺有意思的吗?”   顾宴清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浓郁,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笑。   “陈薇,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顾宴清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你说得对。这个体制……有时候确实太闷了。”   他转头看向漆黑的江面,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我在外贸局这么多年,每天都在和各种条条框框打交道。”顾宴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感慨,“我们守着巨大的市场,守着勤劳的人民,却被一纸文件困住了手脚。看着那些外商拿着我们根本看不上的技术换走我们的真金白银,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陈薇身上,眼神变得灼热起来:“直到看见你。你像个不讲理的闯入者,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规则,只认准一个死理——只要能创造价值,只要能让日子过得更好,那就是对的。”   “这种‘野蛮生长’的劲头……”顾宴清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陈薇,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瞬间包围了她,“我很喜欢。”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算是……表白吗?   在这个还有些保守的年代,这句“我很喜欢”,杀伤力简直比那五百块电子表还要大!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石栏上,脸上有些发烫,嘴上却还不肯服软:“顾处长,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野蛮呢?”   “都有。”顾宴清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克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提起地上的帆布袋,“走吧,‘野蛮人’小姐。再不回去,招待所的大门就要锁了。到时候咱们俩要是露宿街头,那才是真的说不清了。”   陈薇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快步跟上顾宴清的步伐,嘴里嘟囔着:“锁了就翻墙呗,我又不是没翻过。”   “你还翻过墙?”顾宴清挑眉。   “那是!小时候为了买糖葫芦……”陈薇顺口就开始胡诌,两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回到吉普车上,顾宴清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前方的路。   陈薇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放在脚边的帆布袋。   里面的东西,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资本。而身边的这个人……   她偷偷瞄了一眼顾宴清专注开车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似乎,比那些资本还要珍贵一点点。   “对了,”顾宴清目不斜视地开着车,突然开口,“这批货回去怎么出?你打算去黑市摆摊?”   “怎么可能!”陈薇立马否认,“那是低端玩家才干的事。我有更高级的渠道。”   “哦?”顾宴清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陈薇神秘一笑:“顾处长,您听说过‘内部认购’吗?”   顾宴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内部认购’。陈薇,你这是要把‘狐假虎威’这一招用到极致啊。”   “那是!”陈薇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叫资源整合。再说了,我这是给广大急需电子产品的同志们送福利,是做好事!”   “行行行,做好事。”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深深的笑意,“那这位‘大善人’,回去之后,是不是该分我这个‘司机’一点劳务费?”   陈薇立刻警惕地捂住帆布袋:“顾处长,您可是人民公仆,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我没要针线。”顾宴清趁着红灯停下车,转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水,“我只要……下次这种‘坏事’,你还叫上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薇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她读懂了他眼底的含义。   那不仅仅是对利益的追逐,更是一种共犯般的默契,一种在这个压抑年代里,两个清醒灵魂之间的相互取暖。   “好。”陈薇灿烂一笑,伸出小拇指,“拉钩?”   顾宴清看着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哑然失笑。他伸出大手,勾住了那根小指,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拇指上。   “拉钩。”   盖章认定。   从今晚起,他们不仅是上下级,不仅是合作伙伴,更是彼此在这个大时代浪潮中,最坚实的同谋。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东方宾馆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但陈薇知道,黎明就要来了。   而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至于这五百块电子表和一百台计算器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风浪?   嘿,那就得看那些手里攥着钱没处花的“大院子弟”和“科研狂人”们,够不够疯狂了。   反正,她陈薇的口袋,已经做好了被撑破的准备。 第104章 第十八条款的陷阱与会议室里的死寂   东方宾馆的三楼会议室,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混合了高级香烟、焦虑汗水和即将尘埃落定的陈旧纸张味儿。   这哪是谈判桌,分明就是个没有硝烟的修罗场。   外贸部副部长刘振邦手里攥着那只英雄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对面坐着的是法国“阿尔斯通”机械公司的首席代表皮埃尔先生。这位有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法国绅士,正用一种看似优雅、实则像盯着肥羊般的眼神,看着中方代表团。   “刘部长,时间不早了。”皮埃尔看了看手腕上金光闪闪的劳力士,用法文说道,语气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我们的飞机是明早八点。如果今天签不下来,这套自动化生产线,恐怕就要优先考虑给隔壁的南韩了。听说他们对‘自动化’的热情,可是比贵方要高涨得多啊。”   旁边的翻译小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磕磕巴巴地把这话翻了过去。   刘振邦的心里那是火烧火燎的。这套生产线是部里今年的头号任务,要是能引进来,国内的电机生产效率至少能翻两番!这可是给国家省下真金白银的大事儿。为了谈这个价格,他们已经磨了整整三天三夜,嘴皮子都磨破了三层,好不容易才让法国人松口降了五个百分点。   “签!”刘振邦咬了咬牙,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合同就在桌子正中央,厚厚的一沓,像块沉甸甸的砖头。   中方的几位技术专家和法律顾问早就把眼睛熬成了兔子,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技术参数和付款流程。没问题,确实没问题。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中方人员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一笔下去,就能画出一个现代化的未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砰”的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Attendez une minute!”(等一下!)   这一声清脆的法语,如同平地一声雷,直接把刘振邦手里的钢笔吓得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旧帆布袋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跑得有点急,脸颊微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着就像是个刚下课跑错教室的女大学生。   皮埃尔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悦:“这是什么地方?怎么随随便便让人闯进来?你们的安保工作就是这样做的?”   刘振邦也愣住了,刚想发火,却看清了来人。   这不是那个……那个在外宾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陈薇”吗?   陈薇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几步走到谈判桌前,先把那个看起来土得掉渣的帆布袋往桌上一放——里面发出了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听着像是装了一袋子砖头。   “抱歉,各位领导,路上堵车,再加上我的‘司机’非要跟我拉个钩才肯放人,来晚了。”陈薇冲着刘振邦灿烂一笑,那笑容晃得人眼晕,“刘部长,这字儿还没签吧?还好还好,国家财产还在。”   刘振邦一脸懵:“小陈同志,你这是……”   “我是来救火的。”陈薇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把那份合同拽了过来,“听说法国朋友给咱们准备了一份‘大礼’,我得替咱们把把关,别到时候礼没收着,先把手给炸了。”   皮埃尔被这个黄毛丫头的举动气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马戏团小丑的眼神看着陈薇:“这位小姐,我们的合同已经经过了贵方专家三天的审核。你觉得你这几分钟能看出什么花儿来?还是说,你想教我怎么用法文写‘傲慢’这个词?”   陈薇头都没抬,手指在合同页码上翻飞,速度快得像是在数钞票。   “皮埃尔先生,‘傲慢’这个词怎么写我不需要您教,但我可以教教您,怎么用法文写‘诚信’。”   话音刚落,陈薇的手指猛地停住。   第十八页。第十八条款。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薇抬起头,那双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两把刚出鞘的手术刀,直直地插向皮埃尔。   “这就是您所谓的诚意?”陈薇指着那一行密密麻麻、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了一号的法文,用一种纯正得仿佛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喝了二十年咖啡的巴黎口音念道:   “‘鉴于核心控制系统的特殊性,乙方需每季度对系统进行一次底层逻辑校准。该校准服务必须由甲方指定的、持有A级认证的工程师进行,否则系统将自动触发安全锁定模式,导致全线停机。’”   念完,陈薇把合同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机器卖给你们了,但要是没我们法国人每三个月来按个按钮,这机器就是一堆废铁。而且这个按按钮的人,还得是我们指定的,一次收费多少,全凭我们要价。我要是一高兴要个十万美金,你们也得乖乖掏钱,不然几百万的生产线就得趴窝。”   陈薇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皮埃尔先生,您这是卖机器呢,还是给我们找了个要养老送终的‘祖宗’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中方的技术专家们脸都绿了。他们光顾着看硬件参数和产能指标,谁能想到这帮法国佬在软件维护上埋了这么大一颗雷!   “这……这是技术锁死!”一位老工程师气得手都在抖,“这是要把我们未来二十年的脖子都卡住啊!”   刘振邦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刚才那一笔要是签下去,他刘振邦就是国家的罪人!   皮埃尔的脸色变了变,但到底是老江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小姐,这只是常规的技术保护条款。我们的系统很精密,只有我们的工程师才懂。这是为了保证贵方的生产安全。”   “安全?”陈薇冷笑一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国际贸易法案例汇编》,直接拍在皮埃尔面前。   “根据《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四十二条,卖方必须交付没有任何第三方权利或要求的货物。您这个‘安全锁定模式’,本质上就是保留了对货物的使用控制权,这属于严重的权利瑕疵!”   还没等皮埃尔反驳,陈薇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脑子里调出了另一条信息。   “而且,如果在座的各位没记错的话,三年前,贵公司在向巴西出口同类设备时,因为隐瞒类似的‘锁死条款’,被巴西圣保罗地方法院判处了巨额罚款,并且被列入了南美市场的黑名单。皮埃尔先生,您是想让这一幕在中国重演吗?”   这下,皮埃尔彻底坐不住了。   他那两撇精致的小胡子开始微微颤抖,眼神里的傲慢瞬间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   这个中国女孩是谁?她怎么会知道巴西的案子?那可是他们公司的内部机密,连法国本土的报纸都没怎么报道过!   “你……你到底是谁?”皮埃尔结结巴巴地问道。   陈薇理了理风衣的领子,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我?我就是新华书店一个卖书的。平时没事儿喜欢瞎看书,刚好看到过这篇报道。怎么,皮埃尔先生,难道那篇报道也是假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个负责翻译的小王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陈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神仙下凡。   卖书的?   谁家卖书的能把国际贸易法背得跟顺口溜似的?谁家卖书的能把法国人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皮埃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大了。如果不改条款,这笔生意肯定黄,而且一旦传出去他们在中国搞欺诈,以后整个亚洲市场都别想进。   “改……我们改。”皮埃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第十八条款删除。另外,我们将免费提供五年的技术支持和人员培训,并开放底层控制代码。”   “这还差不多。”陈薇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振邦,“刘部长,您看这回能签了吗?”   刘振邦此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看着陈薇,又看了看那份被修改后的合同,突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这哪是救火啊,这简直就是救命!   “签!马上签!”刘振邦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接下来的签约过程异常顺利。法国人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乖顺得不可思议。皮埃尔在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看陈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仿佛她不是一个年轻姑娘,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法律全书精。   等到双方交换完合同,皮埃尔站起身,走到陈薇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小姐,您是我见过的……最可怕,也最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有一天您不想卖书了,阿尔斯通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陈薇礼貌地回了一礼,笑眯眯地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是觉得,在新华书店闻书墨味儿比较适合我。毕竟,那里的坑比较少,不用天天带个放大镜防着被人算计。”   皮埃尔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法国人走了。   随着大门关上,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差点把会议室的房顶给掀翻了!   那些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老专家们,一个个激动得满面红光,有的甚至摘下眼镜偷偷抹眼泪。   “小陈同志!神了!真是神了啊!”   “哎呀妈呀,刚才吓死我了,多亏了你这双火眼金睛!”   “这就是传说中的‘扫地僧’吗?新华书店还招人不?我也想去卖书!”   在一片欢腾中,刘振邦亲自端起桌上的那个搪瓷茶缸,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递到了陈薇面前。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谁?那是外贸部的副部长!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年代,能让他亲自倒茶的,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大领导?   可现在,这杯茶,递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书店营业员。   “小陈同志,”刘振邦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欣赏,“这杯茶,我替国家敬你。今天这一仗,你不仅仅是挽回了几百万的损失,更是给我们中国外贸人挺直了腰杆子!”   陈薇连忙双手接过茶缸,姿态谦逊,但眼神却不卑不亢:“刘部长,您言重了。我就是个翻译,看见坑不填,那不是职业病犯了难受嘛。”   这句俏皮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刘振邦看着眼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姑娘,心里暗暗感叹:这哪里是什么池中物,这分明就是一条还没完全长成的真龙啊!   “小陈啊,”刘振邦拍了拍陈薇的肩膀,语气变得亲切起来,“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外贸部?只要你点头,手续我特批,明天就能上班!”   周围的人都羡慕地看着陈薇。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进了外贸部,那就是金饭碗里的金饭碗。   陈薇捧着热乎乎的茶缸,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里。她眨了眨眼睛,想起了顾宴清那个意味深长的“拉钩”,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刚起步的“商业帝国”,还有那个藏在二进院里的秘密工作室。   外贸部虽好,但那里的规矩太多,框框太死。她陈薇这辈子,不想再做笼子里的金丝雀,她要做那只在风暴里领航的海燕。   “刘部长,谢谢您的厚爱。”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觉得,与其在部里当个遵守纪律的好兵,不如在外面当个随叫随到的‘救火队员’。您看,就像今天这样,是不是更有惊喜感?”   刘振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更有惊喜感!行,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外贸部的‘编外王牌’,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是跟我们整个外贸系统过不去!”   这句话,分量极重。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陈薇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拥有了一块免死金牌。   会议室里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陈薇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捧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广州城的灯火稀稀落落,但在陈薇的眼里,这哪里是黑夜,这分明是黎明前最绚烂的序曲。   她的黄金时代,这回是真的,稳了。   至于那个帆布袋里装的到底是不是砖头?   嘿,那其实是她刚才路过宾馆小卖部,顺手买的几瓶准备带回去给老爹尝尝鲜的广式荔枝汽水。刚才那一摔,没把瓶子摔碎,也算是这几瓶汽水命大,跟着她一起见证了历史。   陈薇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心里暗暗嘀咕:回头得找顾宴清报销,这可是为了震慑外宾损坏的“重要道具”! 第105章 满载而归的绿皮车与四合院里的“电子表风暴”   轰隆隆的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老铁龙,喘着粗气拖着绿皮车厢,终于在京市火车站停了下来。   陈薇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跟“衣锦还乡”这四个字多少有点出入,倒更像是刚从难民营里抢救出来的富家千金——头发虽然乱了点,但眼神亮得吓人;衣服虽然皱巴了,但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皮箱,却被她护得比眼珠子还紧。   这一路,简直就是一场名为“誓死捍卫战利品”的特种作战。   要知道,这两个皮箱里装的可不是普通的土特产,而是她在广州横扫市场的赫赫战果。为了防止磕碰,她愣是把顾宴清那件没带走的军大衣给塞进去当了缓冲垫。要是让那位有点洁癖的顾大少爷知道,估计能气得当场把眼镜片给瞪裂了。   下了火车,陈薇深吸一口气。啊,京市特有的干燥空气,混合着煤烟味,竟然让她品出了一丝亲切的甜味。   “小妹!这儿!往这儿看!”   出站口,二哥陈志毅挥舞着胳膊,那架势恨不得把栏杆给拆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薇推着两个死沉的皮箱,费力地挤过去:“二哥,快接手!我的胳膊都要断了,感觉像是拎了两头猪回来。”   陈志毅嘿嘿一笑,上手一拎,脸色顿时一变:“霍!这么沉?你这是把广州的砖头都搬回来了?咱家盖房也不缺这两块砖啊。”   “什么砖头,这可是金砖!”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道,“小心点,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志毅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直了,拎箱子的姿势变得无比虔诚,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皮箱,而是两尊易碎的菩萨。   兄妹俩一路倒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四合院。   这会儿正是傍晚饭点,大杂院里热闹非凡。各家各户都在门口生炉子、切菜,空气里弥漫着炒葱花和烧煤球的味道。   陈薇这一亮相,立马成了全院的焦点。   “哟,这不是咱们院的大翻译家回来了吗?”住对门的王大妈手里还攥着把韭菜,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陈薇身后的两个大皮箱,“陈薇啊,这广交会开完了?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院的注意力都给喊过来了。   平时那些看不起个体户、觉得陈家二小子不务正业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带着三分探究、三分羡慕,还有四分等着看笑话的阴暗心理——毕竟在他们看来,去趟广州顶多也就带点荔枝干、香蕉糖回来。   陈薇把皮箱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心里暗笑:既然大家都这么捧场,那本姑娘就给你们开开眼,顺便给二哥即将开展的“宏图霸业”造造势。   “王大妈,也没啥,就是些南方的小玩意儿。”陈薇笑眯眯地说着,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小点的提包。   她先是掏出了一把折叠伞。   这年头的伞,大多是那种长柄的黑布伞,又沉又笨。陈薇手里这把,只有巴掌长,花色还是鲜艳的格子纹。   “这是啥?棍儿?”王大妈凑近了看。   陈薇大拇指轻轻一按手柄上的按钮。   “啪!”   一声脆响,伞面瞬间弹开,吓得王大妈“哎哟”一声,手里的韭菜都扔了,整个人往后一跳,差点坐进后面的煤堆里。   “妈呀!这玩意儿咋还咬人呢!”   周围的邻居哄堂大笑。   “大妈,这是自动伞,不用手推,一按就开。”陈薇笑着演示了一遍收伞,“方便着呢,揣兜里就能带走。”   王大妈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眼睛却亮了:“乖乖,这洋玩意儿就是邪乎,还能自己动!”   紧接着,陈薇又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副墨镜。   但这可不是普通的墨镜,而是那种镜片大得夸张、两边翘起的蛤蟆镜。在后世看来这是复古潮流,在这个年代,这简直就是外星科技。   陈薇也不客气,直接往脸上一架,下巴微抬,摆了个港风pose。   “咋样?时髦不?”   全场静默了三秒。   隔壁的小媳妇捂着嘴惊呼:“哎呀妈呀,陈薇,你戴上这个……咋跟个大苍蝇似的?”   “噗——”陈志毅没忍住,笑出了猪叫声。   陈薇透过深色的镜片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懂什么叫时尚,这叫先锋艺术!等过两年满大街都是这种“大苍蝇”的时候,你们就该哭着喊着求代购了。   “这叫蛤蟆镜,港台明星都戴这个。”陈薇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领口,那动作潇洒得一塌糊涂,“挡风遮阳,还能防紫外线,最重要的是——帅!”   邻居们的眼神开始变了。虽然嘴上说着像苍蝇,但那眼神里的渴望可是藏不住的。这年头,谁不想“帅”一把?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重头戏在后面。   陈薇慢条斯理地从箱子深处掏出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这盒子一看就高级,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缓缓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   “手表啊?我还以为啥呢。”前院的赵大爷撇撇嘴,“上海牌还是梅花牌?咱也不是没见过。”   陈薇神秘一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表侧的按钮。   刹那间,表盘上亮起了一串鲜红的数字:18:30。   “嚯!”   这下子,人群是真的炸了。   赵大爷的烟袋锅子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这这这……这咋没有针呢?这字儿是咋上去的?里面烧火了?”   “大爷,这叫电子表。”陈薇举着手表,红色的数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妖艳,“不用上发条,不用听响儿,走时精准,晚上不用点灯都能看时间。”   “神了!真是神了!”   “这得多少钱啊?得要不少工业券吧?”   “我看供销社都没这玩意儿卖!”   邻居们彻底不淡定了,一个个围上来,恨不得把那块表看出一朵花来。那种羡慕、嫉妒、渴望交织的眼神,简直能把空气点燃。   陈薇看着这一幕,心里门儿清:这就是降维打击。在这个还在为这一块机械表攒几年工资的年代,电子表的出现,无异于在池塘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她不动声色地收起表,对着早已看傻了眼的二哥使了个眼色:“二哥,帮我把箱子搬屋里去。”   陈志毅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小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他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多少钱,但他知道,小妹这一手“炫富”,直接把老陈家在四合院的地位拔高了三个档次。   进了里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志毅迫不及待地问:“小妹,那表……还有吗?”   陈薇没说话,只是拉开另一个皮箱的夹层,抓了一把——真的是抓了一把,像抓瓜子一样——电子表,哗啦啦地放在了桌子上。   陈志毅腿一软,差点给跪下。   “这这这……”他结巴了半天,“这么多?你是去抢银行了还是抢百货大楼了?”   “这是启动资金。”陈薇挑了一块最酷炫的黑色电子表,直接扣在二哥手腕上,“这块送你,戴着玩。”   陈志毅摸着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感觉像是在做梦。这玩意儿在外面,估计能换半个院子吧?   “二哥,听好了。”陈薇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些表,成本价低得你不敢想,但在京市,这就是紧俏货。一块表,卖个三五十块跟玩儿似的。”   “三……三五十?”陈志毅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红了,“这简直是暴利啊!”   “这就是信息差。”陈薇指了指那些表,“我不方便出面,这事儿得你来。你那些狐朋狗友……哦不,江湖兄弟,现在能派上用场了。记住,别贪多,先在小圈子里散货,把名气打出去。这叫‘饥饿营销’,懂吗?”   陈志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跟着小妹干,有肉吃,而且是大肉!   “放心吧小妹!”陈志毅拍着胸脯,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谁要是敢坏事,我陈志毅名字倒着写!”   陈薇满意地点点头。她知道,这颗种子种下去了,很快就会在京市的地下市场长成参天大树。   ……   与此同时,新华书店主任办公室。   周伯安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红头文件发呆。   文件是外贸局直接下发的,上面的红章鲜艳得刺眼。内容大概是表彰新华书店职工陈薇同志在广交会期间的卓越表现,称其为“外贸战线上的尖兵”、“不可多得的语言天才”,并建议给予特殊奖励。   周伯安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书店的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看门的老大爷在打扫卫生。   “这庙……是真的小了啊。”周伯安喃喃自语。   想当初,他破格提拔陈薇,是觉得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材,能给死气沉沉的书店带来点活力。可谁能想到,这才多久?这丫头不仅带来了活力,简直是带来了核动力!   广交会那种场合,连部里的老翻译都得小心翼翼,她倒好,听说不仅搞定了难缠的德国佬,还成了外贸局的座上宾。   周伯安苦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他有一种预感,陈薇在新华书店的日子,恐怕是倒计时了。这样的人才,国家肯定会抢着要,外贸局、外交部,甚至更高的部门……   “不过嘛……”周伯安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只要她的档案还在我这儿一天,她就是我周伯安的兵。外贸局想挖人?哼,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放人,或者……得看看他们能拿什么好东西来换!”   他拿起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抽屉的最底层。这不仅是一份嘉奖令,更是一张护身符,也是未来谈判桌上最重要的筹码。   ……   四合院里,夜色渐深。   陈薇洗漱完毕,站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擦头发。   邻居们已经散去,但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隐约还能传出关于“电子表”、“蛤蟆镜”的议论声。   陈志毅正蹲在门口,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块电子表,脸上挂着傻笑,时不时还按亮一下,看着那红色的数字嘿嘿直乐。   陈薇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上辈子,她为了生存,活得像个精密的机器。这辈子,她不仅要活得精彩,还要带着家人一起,活得扬眉吐气。   那两个皮箱里的东西,不仅仅是商品,更是她撬动这个时代的杠杆。   电子表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磁带、录音机、甚至彩电冰箱……   一阵晚风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   陈薇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笃定,“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就在这时,陈志毅突然抬起头,冲着她喊了一嗓子:“小妹!这表刚才好像跳了一下,是不是坏了?”   陈薇噗嗤一笑:“那是秒针在跳!二哥,你以后可是要当大老板的人,别这么没见过世面行不行?”   “嘿嘿,我这不是激动嘛!”   院子里,兄妹俩的笑声融进了夜色里,在这个充满变革前夜气息的年代,显得格外生动和充满希望。 第106章 鸽子市里的隐形富豪与煤棚下的万元巨款   夜色如墨,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陈家的小院里,那声关于“秒针”的笑谈刚落,陈薇脸上的笑意便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军师”般的严肃表情。她冲二哥招了招手,两人像做贼似的溜进了西厢房。   “二哥,这‘战场’的规矩,我都给你写在这张纸上了。”陈薇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塞进陈志毅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叮嘱,“记住了,咱们卖的是‘高科技’,是‘时代的前沿’,不是大白菜!别看见人一多就慌神,把身价给跌了。”   陈志毅借着月光,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清秀的小楷,打头第一句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逼格要拉满”。   “逼……格?”陈志毅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小妹,这是啥洋词儿?”   “就是让你绷住了!别笑得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陈薇翻了个白眼,顺手把那只装满了电子表的军绿色挎包挂在二哥脖子上,又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皮卡丘,今晚就是你陈二少爷扬名立万的时候。”   陈志毅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皮卡丘,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一股神圣的使命感。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那里面揣着的不是心脏,是即将喷薄而出的野心。   ……   京市最大的“鸽子市”,位于护城河边的一片小树林里。   这地方白天连只鸟都不愿意多待,可一到了后半夜,那是人影憧憧,鬼影绰绰。来这儿的人都守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说话不高声,看货不打灯,交易全靠摸,完事两头清。   陈志毅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也不像旁人那样摆摊吆喝,而是像尊雕塑似的,在那儿修闭口禅。   旁边卖旧鞋垫的大爷瞅了他好几眼,心里嘀咕:这后生怕是个雏儿,蹲这儿半天了,连个屁都不放,能卖出个啥?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树林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陈志毅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电子表,并没有急着展示,而是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轻轻按下了侧面的那个小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这寂静的鸽子市里,简直就像是一声惊雷!   紧接着,一抹幽幽的绿光在黑暗中亮起,那红色的数字“00:00”在绿光的映衬下,显得既诡异又科幻。   原本死气沉沉的角落,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   “卧槽!那是啥玩意儿?还会亮?”   “听见没?刚才那一声响,跟发电报似的!”   “这是啥宝贝?夜明珠成精了?”   呼啦一下,原本还在各个摊位前游荡的“鬼影”们,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把陈志毅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十道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打过来,晃得陈志毅差点当场失明。但他牢记小妹的教诲——“逼格要拉满”。   他淡定地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都把灯关了,晃瞎了眼,你们赔得起这‘港货’吗?”   “港货”二字一出,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就代表着潮流,代表着品质,代表着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像是个知识分子的中年人挤了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声音都在颤抖:“同志,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电子表?”   陈志毅瞥了他一眼,心说小妹这剧本写得真准,还真有识货的。   他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算你有眼力见儿。这可是正宗的广州货,不用上发条,不用听声音,自带夜光,整点报时,走时精准到秒,那是宇航员上天都想戴的高科技!”   宇航员想不想戴不知道,反正围观群众是彻底疯了。   不用上发条?还会自己亮?这简直就是神物啊!   “同志,这宝贝怎么卖?”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陈志毅伸出两根手指,在黑暗中晃了晃。   “二十?”那人试探道。   陈志毅冷笑一声,那是对贫穷想象力的嘲讽:“二十?你连个表带都买不着!一口价,一百二!少一分免谈,还要搭一张工业券!”   “轰——”   人群炸锅了。一百二!这可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太贵了吧!抢钱呢?”   “就是,一块上海牌机械表才一百二,你这电子的凭啥卖这么贵?”   面对质疑,陈志毅丝毫不慌。他再次按下按钮,那迷人的绿光再次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写满“爱买不买”的脸。   “嫌贵?嫌贵去供销社排队买机械表去啊!我这可是不用票的!而且你们看看这光,这造型,戴出去那是啥面子?那是走在时代前列腺上的感觉!”   虽然大家不懂什么是前列腺,但那个“不用票”和“面子”彻底击中了他们的软肋。   在这个有钱没票寸步难行的年代,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我要了!一百二就一百二!给我来一块!”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那是他攒了一年准备买自行车的钱。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我也要!别挤我!”   “给我留一块!我这就回家拿钱!”   “同志,我要两块!能不能便宜点?”   “便宜?后面排队去!晚了连表渣都看不着!”   陈志毅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钱堆里。他的手在收钱、拿表、塞钱、拿表中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张张大团结特有的油墨香气。   那一夜,陈志毅觉得自己不是在卖表,是在普度众生。   ……   凌晨三点,陈家老宅。   整个胡同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陈家后院那个平时用来堆煤球和杂物的煤棚里,隐隐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门窗都被破棉被死死捂住,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陈建平穿着跨栏背心,手里的大蒲扇早就掉在了地上;李淑兰披着件打补丁的旧外套,整个人缩在煤堆旁,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在他们面前的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上,此刻正堆着一座“山”。   一座由“大团结”堆成的山。   那是整整一万多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比大熊猫还稀缺的年代,这一桌子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在煤棚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李淑兰狠狠地给了自己大腿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却又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头子,疼!真疼!咱不是在做梦吧?”   陈建平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怕那钱烫手似的。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二……你……你这是去抢银行了?”   陈志毅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身上的棉袄都湿透了。他嘿嘿傻笑着,拿起一沓钱在脸上蹭了蹭:“爸,抢银行哪有这来钱快啊!您是没看见那场面,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把钱往我怀里塞,我不收他们还跟我急!”   “作孽啊……作孽啊……”李淑兰一边念叨着,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钱拢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四周那黑漆漆的墙壁,“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要是让隔壁孙桂英那个长舌妇知道了,咱家还不得被红眼病给淹了!”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陈薇,此刻终于开口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递给快要虚脱的二哥,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爸,妈,这就吓着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陈薇走到桌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那堆杂乱的钞票熟练地分成了三份。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与这简陋的煤棚格格不入,仿佛她不是在分赃,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一份,两千块。”陈薇指着最小的那一堆,推到李淑兰面前,“妈,这钱您拿着。咱家的房子该修修了,爸那老寒腿也得去医院好好看看,还有,以后的伙食标准得提上来,顿顿要有肉,别省着。”   李淑兰看着那两千块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这辈子,手里过的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   “这一份,三千块。”陈薇将第二堆推给还在傻乐的陈志毅,“二哥,这是你的本金。这生意虽然暴利,但也长久不了,顶多还能干两个月。你得趁着这波风口,再跑几趟广州,把雪球滚大点。记住,下次别光带表,看看有没有录音机磁带什么的。”   陈志毅猛地点头,看着小妹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以前觉得小妹是读书读傻了,现在看来,那是读通了天眼啊!   最后,陈薇的手按在了最大的一堆钱上。那足足有五六千块。   陈建平和李淑兰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堆钱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薇薇啊,这……这么多钱,你打算干啥?”陈建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得存银行啊?放家里不安全啊。”   “存银行?”陈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陈建平看不懂的深意,“爸,存银行那是给国家做贡献,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给咱们老陈家改命。”   她拿起那一沓沓厚实的钞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钱,我打算用来买房。”   “买房?!”   这下连陈志毅都惊了:“小妹,咱家这院子不是挺好的吗?再说,现在的房子都是公家的,哪有私人买卖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而且……”陈薇顿了顿,目光穿过煤棚的缝隙,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寸土寸金的京市,“有些老宅子,现在可是白菜价。二环里的四合院,以后那就是金山银山。”   她想起前世那些动辄上亿的四合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现在这个时候,很多人为了出国、为了回城,急着抛售祖产,一套三进的大宅子,几千块钱就能拿下。这哪里是买房,简直就是捡钱!   “这叫‘圈地计划’。”陈薇轻轻拍了拍那堆钱,语气坚定,“咱们不仅要当万元户,还要当这京城里的隐形房东。以后,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光收租就能收到手软。”   陈建平和李淑兰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懂闺女在说什么“圈地”、“房东”,但看着闺女那笃定的眼神,他们莫名地觉得——这事儿,能成!   “行!听闺女的!”陈建平一拍大腿,也不抖了,豪气干云地说道,“反正这钱也是闺女挣来的,爱咋花咋花!就算是扔水里听响,那也是咱家闺女乐意!”   “老头子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扔水里!”李淑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换上一副慈母笑,拉着陈薇的手,“薇薇啊,妈不懂那些大道理,妈就知道,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妈听你的!不过……”   李淑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钱今晚咋放啊?放柜子里我不放心,要不……妈抱着睡?”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破功。   “妈,您也不怕把腰给硌坏了。”陈薇笑着摇摇头,“行了,找个铁皮盒子装起来,埋这煤堆底下,谁也想不到。”   “对对对!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陈志毅立刻附和道,说着就要动手挖坑。   就在一家人为了藏钱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陈薇悄悄退出了煤棚。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深夜清冷的空气。   从新华书店的小翻译,到倒卖电子表的幕后推手,再到即将开启的房产大亨之路。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她抬头看向夜空,那颗最亮的星仿佛在冲她眨眼。   “别急,”她轻声对着虚空说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突然,煤棚里传出陈志毅的一声惨叫:“哎哟!妈!您踩着我手了!那是肉长得,不是煤球!”   紧接着是李淑兰的骂声:“该!让你乱动!差点把钱给碰倒了!”   陈薇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是生活啊。   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铜臭味,却又那么真实,那么让人着迷。   她拢了拢头发,转身回屋。明天还得去书店上班呢,毕竟,她现在的明面身份,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翻译员陈薇。   至于这地下的风起云涌,就让它在这夜色中,悄悄发酵吧。   ……   第二天一早,陈家小院的烟囱里照常升起了袅袅炊烟。   街坊邻居们依旧端着尿盆、拿着油条在胡同里碰面寒暄,谁也不知道,就在昨晚,这条看似普通的胡同里,诞生了京市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万元户”。   陈薇推着自行车出门时,正好碰上隔壁的孙桂英。   孙桂英正磕着瓜子,一双倒三角眼在陈薇身上扫来扫去,阴阳怪气地说道:“哟,陈薇啊,听说你二哥昨晚回来得挺晚啊?这是干啥去了?别是在外面惹什么事儿了吧?”   要是换做以前,陈薇可能还会跟她虚与委蛇两句。   但今天,陈薇看着孙桂英那张刻薄的脸,只觉得有些好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跟这种人计较,那是掉了自己的身价。   她停下车,冲孙桂英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得让孙桂英心里直发毛。   “孙大妈,您这耳朵可真灵。”陈薇语气轻快,“我二哥啊,那是去给我找‘复习资料’去了。毕竟,要想进步,就得熬夜苦读不是?”   说完,她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留给孙桂英一个潇洒的背影。   孙桂英愣在原地,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复习资料?这丫头片子,糊弄鬼呢?”孙桂英啐了一口,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她总觉得,今天的陈薇,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那个平时温顺的小猫,突然变成了吃人的老虎,虽然爪子还没露出来,但那股气势,已经让人不敢直视了。   陈薇骑行在朝阳下,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灭她心中的火焰。   电子表的第一桶金已经到手,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利用这笔钱,在这个遍地黄金的时代,画出属于她的商业版图了。   而第一站,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传说中手里握着好几套四合院房源的“房虫”老张了。   想到这里,陈薇脚下的踏板踩得更欢快了。   这一年,是1978年。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属于陈薇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7章 西城区的“鬼屋”与街道办的冷嘲热讽   车轮滚滚,秋风送爽。陈薇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四九城的胡同里穿梭,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专往那些有着历史包浆的老巷子里钻。   陈志毅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坦克,呼哧带喘地跟在后面,后背上的汗衫湿了一块。他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军挎包,那是陈薇刚取出来的“巨款”,搞得他跟揣了个定时炸弹似的,看谁都像特务,路边窜出条野狗都能让他紧张得想掏砖头。   “小妹!慢点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咱不是回家吗?”陈志毅在后面喊,嗓子眼儿里都冒烟了。   陈薇一个漂亮的摆尾,在一条名叫“鸦儿胡同”的巷口停了下来,长腿一支,回头冲二哥那张苦瓜脸灿烂一笑:“二哥,带你去见个世面,顺便给咱家的钱找个‘窝’。”   陈志毅一听“窝”,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丫头不会是要买鸽子笼吧?   两人在胡同口等了没两分钟,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戴前进帽,帽檐压得极低的中年男人像做贼似的溜了出来。这人正是四九城房产圈里的“活地图”——老张。   老张一见陈薇,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马堆出了菊花般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子古怪:“陈同志,您真想好了?那地界儿……咳咳,虽然位置是绝了,但这名声,确实不太好听。”   “带路吧,张叔。”陈薇也不废话,拍了拍车座,“只要手续全,名声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老张竖起大拇指,那是既佩服又惋惜,心想这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么偏偏是个铁头娃呢?   三人七拐八绕,终于在西城区靠近后海的一片老旧街区停了下来。   老张指着面前一扇斑驳陆离、漆皮脱落得像得了牛皮癣一样的大红门,压低声音说:“就是这儿了。三进的大院子,清朝时候据说是个贝勒爷的外宅,后来……嘿嘿,反正后来住进去的人,没几个安生的。这几年一直空着,房管所都愁死了,那是当仓库嫌漏雨,当宿舍嫌晦气。”   陈志毅抬头瞅了一眼。   好家伙!   只见那大门斜挂着,门环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像只独眼龙冷冷地瞪着他。院墙上杂草丛生,甚至还有棵歪脖子树从墙头探出脑袋,那姿势像极了在吊嗓子的老生。一阵风吹过,院里发出“呜呜”的怪叫,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哪路神仙在开会。   “小……小妹,”陈志毅咽了口唾沫,捂紧了怀里的包,“这不就是个破烂堆吗?还是个闹鬼的破烂堆!咱花钱买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发烧了?”   陈薇没理会二哥的颤音,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大门,走了进去。   满院荒草,足有半人高,那是真的“草盛豆苗稀”。倒座房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房梁,像几根凄惨的肋骨。正房倒是还立着,就是窗户纸全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吃人的大嘴。   但在陈薇眼里,这哪里是破烂?这分明是满地的黄金!   这可是西城区!出门就是后海,左转就是恭王府!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那就是按亿计算的顶级豪宅!什么鬼屋?只要钱到位,阎王爷来了都得交物业费!   “这梁是金丝楠木的吧?”陈薇指着正房的一根柱子,眼睛发亮。   老张一愣,赶紧凑过去看了看,咂舌道:“陈同志好眼力!虽然漆皮掉了,但这料子确实是顶好的。也就是因为这几根柱子,这房子才没彻底塌喽。”   “买了。”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二哥,去街道办!”   陈志毅差点一屁股坐在荒草堆里:“啥?这就买了?不再讲讲价?或者找个道士来看看风水?”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陈薇拽着二哥就往外走,“趁着现在没人敢买,咱赶紧下手。晚了,连鬼都抢不着了!”   ……   西城区街道办房管科。   这里的气氛和外面的秋高气爽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陈旧报纸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当陈薇把一摞大团结拍在桌子上,表示要买下鸦儿胡同那座“鬼屋”时,办事员小李的手都抖了一下,刚端的茶缸子差点扣在档案上。   “同志,您……您确定?”小李扶了扶眼镜,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陈薇,“那院子可是挂了三年都没人问津了。上回有个胆大的去看了眼,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   “确定以及肯定。”陈薇笑眯眯地掏出户口本和介绍信,“麻烦您,手续办快点,我赶时间回家吃饭。”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口气!原来是我们新华书店的大红人陈薇啊!”   陈薇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这阴阳怪气的调调,除了孙桂英,整个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号。   孙桂英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蔫头耷脑的苹果,显然是刚去供销社抢购回来,顺道来街道办找老姐妹唠嗑的。没想到,这一唠,竟然让她撞上了这么个惊天大瓜!   她扭着那并不存在的腰肢,挤开陈志毅,凑到柜台前,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份房产转让申请书。   “噗嗤!”   孙桂英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瓜子皮都喷到了办事员小李的脸上。   “哎哟喂,我说陈大才女,你这是发了财烧得慌啊?”孙桂英夸张地拍着大腿,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放着好好的楼房不住,跑来西城买个破庙?你是打算改行当神婆,还是钱多得没处扔,想给国家做贡献啊?”   周围办事的大爷大妈们一听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这年头,娱乐活动少,看热闹就是最大的消遣。   “听说了吗?这姑娘花几千块买那个鬼屋!”“几千块?我的乖乖,那是多少钱啊!能买多少斤猪肉啊!”“这姑娘是不是傻啊?那房子白送都没人要!”“我看是被骗了吧?听说她在广州那边赚了点钱,估计是被人下了降头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陈志毅听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上去把孙桂英那张嘴给缝上。   “孙桂英!你少在这儿放屁!”陈志毅吼道,“我妹买房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哎哟,陈老二,你冲我吼什么?”孙桂英非但不怕,反而更来劲了,她环顾四周,摆出一副“我是过来人我懂”的架势,“大家伙儿评评理,我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我是怕你们陈家这点家底儿,被这丫头片子给败光了!几千块钱啊,买一堆烂木头,这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她转过头,一脸戏谑地看着陈薇:“陈薇啊,听大妈一句劝。这人啊,有了钱别飘。你以为你会几句洋文就了不起了?这买房子置地,那是大学问!你这就是典型的‘暴发户心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那房子要是能住人,还能轮得到你?”   陈薇静静地看着孙桂英表演,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微笑,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她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帽,在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孙大妈,”陈薇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语气轻柔得像春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家多纳几双鞋底。毕竟,这操心别人的家事,可是容易长皱纹的。您这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再长几条,怕是连蚊子都要迷路了。”   “你——!”孙桂英气得倒仰,指着陈薇的手指都在哆嗦,“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就等着看笑话!看你到时候怎么哭着喊着要把这破烂甩出去!”   就在场面一度混乱,孙桂英准备撒泼打滚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里是街道办,不是菜市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嘈杂。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挺括白衬衫、黑色西裤,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深邃如潭,正是外贸局的顾宴清。   办事员小李一看这架势,立马站了起来,连称呼都变了:“顾……顾科长?您怎么来了?”   顾宴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陈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听说有人在办理一处历史遗留房产的过户手续,涉及到一些涉外产权的清理工作,我特意过来看看。”顾宴清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关于鸦儿胡同那处院子,之前因为原房主有海外关系,产权一直没理顺。不过,经过外贸局和房管部门的协调,现在已经特事特办,解决了。”   他转头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孙桂英,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这位同志,您刚才说,陈薇同志是在‘败家’?是在‘脑子进水’?”   孙桂英被顾宴清的气场震慑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那房子确实破……”   “破,是因为它经历了岁月的洗礼。”顾宴清打断了她,声音清朗,“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是历史的沉淀,是文化的瑰宝。陈薇同志不仅是在解决个人的住房问题,更是在为保护北京城的古建筑风貌做贡献。这种眼光和格局,恐怕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孙桂英扣懵了。   买个破房子还能上升到保护古建筑的高度?这陈薇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连外贸局的领导都来给她站台?   周围的吃瓜群众风向转得比墙头草还快。   “哎呀,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陈翻译那是文化人,眼光肯定跟咱们不一样!”“就是就是,那可是清朝贝勒爷的宅子,修缮修缮,那就是文物啊!”“孙桂英,你这就没见识了吧?人家那是保护国家财产!”   孙桂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顾宴清那冷冽的目光下,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拎着她的烂苹果,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钻出了人群。   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有顾宴清这尊大佛坐镇,办事员小李那叫一个效率,盖章的手速快得都出了残影。   拿着热乎乎的房产证明,陈志毅还有点在梦里的感觉。他偷偷拽了拽陈薇的袖子:“小妹,这顾科长……是你请来的救兵?这也太神了吧?”   陈薇抿嘴一笑,没说话,只是冲顾宴清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出了街道办大门,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去看看你的‘豪宅’?”顾宴清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正有此意。”陈薇挑眉。   再次回到那座破败的四合院,陈志毅还是觉得心里发毛,但顾宴清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绕过那一堆堆瓦砾,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环视四周,眼中的光芒竟然和陈薇如出一辙。   “这地方,妙。”顾宴清指了指东边的厢房,“那里打通,可以做一个小型的会议室。西边临水,适合做茶室。正房嘛,稍微修缮一下,就是最好的办公驻地。”   他转过身,看着陈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陈薇,你这哪里是买房子,分明是在给自己未来的商业帝国选‘大本营’啊。”   陈薇心头一跳。   这男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她既欣赏,又警惕。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房子当成单纯的居住工具,甚至嫌弃四合院没有暖气、上厕所不方便的年代,只有顾宴清,一眼就看穿了这破败外表下的商业价值。   “英雄所见略同。”陈薇走上台阶,与他并肩而立,看着满院的荒草,仿佛看到了未来这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的景象。   “不过,”顾宴清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个还在风中摇晃的破门框,“在你的商业帝国建立之前,恐怕得先解决一下这里的‘安保’问题。不然,我怕你还没搬进来,这几根金丝楠木的柱子就要被人半夜锯走了。”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科长放心,我早就想好了。二哥——”   正在院子里跟一只野猫大眼瞪小眼的陈志毅猛地回头:“啊?咋了?”   “从今天起,这就交给你了。”陈薇笑得像只小狐狸,“回头我给你弄条大狼狗,再给你配个行军床。这可是咱家的‘金库’,你这个当二哥的,不得好好守着?”   陈志毅看着那漏风的屋顶和阴森森的角落,欲哭无泪:“小妹,你这是坑哥啊!这地方晚上不会真有鬼吧?”   “有鬼也不怕。”陈薇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语气坚定,“穷鬼咱们都当了这么多年了,还怕什么别的鬼?只要咱手里有钱,心里有底,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顾宴清看着这对兄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夕阳洒在陈薇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在这个充满变革与机遇的年代,有些人还在为了一斤猪肉斤斤计较,而有些人,已经站在了废墟之上,开始规划未来的摩天大楼。   “对了,”顾宴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给陈薇,“差点忘了正事。这是你要的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听说,他在南方搞建材搞得风生水起,修缮这院子,找他准没错。”   陈薇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瞳孔微微一缩。   这名字……在后世可是大名鼎鼎的房地产大亨啊!   原来,顾宴清不仅帮她解决了产权,连装修队——哦不,是未来的“御用工程队”都给她找好了。   “谢了。”陈薇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笑容明媚,“为了表示感谢,等这院子修好了,第一个请你来喝茶。特供的那种。”   “一言为定。”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破败的庭院里,三个年轻人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西城区的“鬼屋”,在这一天迎来了它的新主人,也迎来了它注定不凡的命运。而那些冷嘲热讽的声音,终将像这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至于孙桂英?   此刻的她正坐在家里,一边心疼地啃着那个烂苹果,一边跟老伴儿嘟囔:“你说那丫头是不是真撞邪了?怎么那个顾科长看她的眼神,跟看金元宝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将来,当这座“鬼屋”变成京城最神秘、最高端的私人会所时,她连在门口站岗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陈薇,正站在她的一号基地里,脑海中疯狂地构建着图纸。   “二哥,明天去找几个泥瓦匠,先把墙给我砌高半米!还要插上碎玻璃渣子!”   “得嘞!只要不让我抓鬼,干啥都行!”   “顾科长,您要是没事,帮我参谋参谋,这影壁墙上,是刻‘招财进宝’好呢,还是刻‘厚德载物’好?”   顾宴清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建议:“我觉得,刻‘谢绝参观’最好。不然,以后你这门槛,怕是要被孙桂英她们给踏破了。”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爽朗,在这个黄昏的废墟上,奏响了属于陈薇时代的序曲。 第108章 举报信里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与调查组进驻   俗话说得好,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过得不好的,往往不是你的杀父仇人,而是你隔壁那个看着你从小长大的邻居大妈,以及单位里那个自认为比你高贵三百倍的同事。   当陈薇在那个破败的庭院里,对着满地枯叶畅想未来私人会所的蓝图时,一场精心编织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她罩来。   外贸局纪检科的办公桌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封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举报信。   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信人地址,只有六个用报纸剪下来的大字,歪歪扭扭地贴着:“以此信,清君侧”。   也不知道这举报人是不是戏文看多了,搞得跟宫廷政变似的。   信里的内容更是精彩纷呈,洋洋洒洒几千字,中心思想就一个:新华书店那个叫陈薇的小翻译,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蛀虫”。   控告罪名主要有三:第一,生活奢靡,作风不正。证据是陈薇每天换一套衣服,且布料皆为高档货,甚至还用友谊商店才有的洗发水,走起路来香飘十里,严重腐蚀了革命群众的艰苦朴素精神。第二,投机倒把,搞地下交易。证据是陈家二小子最近频繁出入各大废品站和黑市,且陈薇刚买下了一座价值连城的四合院,钱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大风刮来的!第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一条最狠,直接列举了陈薇近期购买的自行车、手表、皮鞋,以及那座“鬼屋”的成交价,算盘打得比会计还精,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陈薇的收入与支出严重倒挂,建议严查!   写这封信的人,自然是我们的“老朋友”林婉如。当然,仅凭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瞎琢磨是写不出这么多干货的,这还得归功于她在陈家胡同里发展的那位“黄金线人”——孙桂英。   这两个女人,一个出脑子,一个出唾沫,硬是把陈薇描绘成了一个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女特务”。   ……   第二天上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口没刷干净的黑锅扣在头顶。   几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这个原本平静的早晨,兵分两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分别冲向了新华书店和鸦儿胡同。   新华书店里,陈薇正捧着一杯热茶,跟柜台的大姐聊着最近新出的毛线花样。   “咣当”一声,书店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徽章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板着一张扑克脸,眼神犀利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剪刀,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陈薇身上。   “你是陈薇?”   陈薇放下茶杯,眨了眨眼,那模样无辜得像只刚睡醒的小白兔:“我是。同志,买书请排队,这是《红楼梦》专柜,不卖《福尔摩斯》。”   周围的顾客本来都吓了一跳,听陈薇这么一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克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姑娘心理素质这么好,他冷着脸亮出了证件:“我们是局纪检科调查组的。有人举报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书店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还跟陈薇聊毛线的大姐,手里的毛衣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看着陈薇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陈薇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那淡定的架势,不像去接受审查,倒像是去参加国宴。   “走吧,”她冲那扑克脸笑了笑,“刚好我这儿也没茶叶了,听说纪检科的茶不错。”   扑克脸:“……”   这姑娘是不是缺心眼?   ……   与此同时,鸦儿胡同更是炸了锅。   另外两辆吉普车直接堵在了陈家门口,把本来就不宽的胡同塞得满满当当。   几个调查员冲进院子时,陈父正在给那盆快要枯死的君子兰浇水,陈母正在纳鞋底,而二哥陈志毅正蹲在地上,给刚收来的几个旧收音机擦灰。   “谁是陈志毅?”   一声暴喝,吓得陈志毅手一哆嗦,那收音机直接砸在了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哎哎哎!干嘛呢?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啊?我可是良民!我没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不对,我啥也没干!”陈志毅这一嗓子嚎得,方圆五百里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老实点!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陈父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两腿一软,差点跪下。陈母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手指头里,冒出一颗血珠子。   “同志,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家老二虽然浑了点,但他胆子小啊,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犯法啊?”陈母带着哭腔扑上去想拉扯,却被调查员冷冷地挡了回来。   “是不是犯法,调查清楚就知道了!带走!”   陈志毅被塞进了吉普车,像只待宰的鹌鹑。   这时候,最活跃的当属孙桂英。   她就像个等待已久的战地记者,第一时间冲到了第一线。只见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家的一地鸡毛,那张脸笑得跟开了花的烂柿子似的。   “哎哟喂,我就说嘛!这老陈家最近又是买房又是买车的,那钱能干净吗?咱们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才几十块钱,那个死丫头片子凭什么几千几千的花?这下好了吧,现世报来了!”   孙桂英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地上吐皮,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喷出来。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平时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又是送麻花又是送糖的,原来都是赃款!咱们吃了她的东西,搞不好都要被连累!”   原本那些巴结陈家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前几天还拉着陈母手叫“老姐姐”的张大妈,这会儿正拼命擦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哎呀,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丫头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大本事,原来是干这种勾当!幸亏我家那口子没跟她家老二瞎混!”   “就是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看那陈薇长得就像个狐狸精,指不定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人性这东西,在利益面前或许还能装一装,但在灾难面前,比纸还薄。   孙桂英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二斤猪头肉还舒坦。她冲着陈家紧闭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呸!一家子劳改犯!等着吃牢饭吧!”   ……   外贸局纪检科,审讯室。   这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屋子,四面墙白得渗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盏瓦数极高、直射人眼的台灯。   这种环境,叫“心理施压”。一般人进来,还没等问话,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   但陈薇不是一般人。   她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点小阵仗,在她眼里也就是个“沉浸式剧本杀”的水平。   此时,她正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接受时尚杂志的专访。   对面坐着的,是那个扑克脸组长,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小年轻。   “陈薇,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扑克脸猛地一拍桌子,试图先声夺人。   陈薇眨了眨眼,语气诚恳:“大概是因为我工作太出色,组织想给我颁个‘年度最佳心理素质奖’?”   “严肃点!”扑克脸差点被气笑了,“有人举报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老实交代,你买房子的钱,还有你家那些高档电器的钱,都是哪来的?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出卖国家机密换来的?”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陈薇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出卖国家机密?这罪名我可担不起。至于钱哪来的……”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推到扑克脸面前。   “这是我今年一月份到现在的翻译劳务费明细。第一笔,省城第一纺织厂,德文设备手册翻译,三千元。这是汇款单存根,这是周局长签字的批准文件,这是税务证明。”   扑克脸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确实盖着大红公章,挑不出毛病。   “那……那也不够买房子的!”扑克脸强撑着气势。   “别急啊,往后翻。”陈薇微微一笑,像个耐心的老师在指导笨学生。   “第二页,这是我作为外贸局特约高级顾问的津贴,以及几次紧急谈判的奖金。每一笔都有财务科的签字。”   “第三页,这是我二哥陈志毅在废品回收站变废为宝的合法收入。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嘛。这是他在街道办办的个体经营许可证,虽然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放开,但这属于‘便民服务’范畴,街道办王主任亲自盖的章。”   陈薇指着那个红彤彤的章,笑得人畜无害:“同志,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街道办核实。我们家老二,那是响应国家号召,为环保事业做贡献呢。”   扑克脸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姑娘是有备而来啊!连买个酱油的钱估计都记账了!   “那……那生活作风问题呢?”扑克脸决定换个角度进攻,“有人反映你生活奢靡,穿金戴银,严重脱离群众!”   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确实是的确良的,但那是她自己改的款式,显得洋气而已。   “同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这衣服布料是供销社买的处理品,我自己手巧改的。至于洗发水……”   陈薇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是我帮一位苏联专家翻译了一封家书,人家为了感谢我,送的一瓶洗发水。这属于正常的国际友谊交流吧?难道我要把它扔了才算革命?”   扑克脸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记录员小年轻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手里的笔都在抖。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薇合上笔记本,一脸真诚地看着对方,“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给我倒杯水?说了这么多话,口有点渴。对了,刚才我就说了,听说你们这儿茶叶不错。”   扑克脸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审讯经验都喂了狗。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慌张:“组长,外面……外面有人找。”   “谁啊?没看我正审着呢吗?”扑克脸没好气地吼道。   “是……是顾科长。还有……周局长。”   扑克脸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   审讯室外,走廊里。   顾宴清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脸色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他的金丝眼镜片上闪过一丝寒光,那是只有在极度愤怒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周伯安站在他旁边,虽然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毛。   “老赵啊,”周伯安拍了拍匆匆赶出来的扑克脸组长的肩膀,“听说你们把我那刚上任的高级顾问给请来喝茶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啊?”   赵组长一边擦汗一边赔笑:“局长,这是群众举报,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按程序办事?”顾宴清冷冷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举报信核实了吗?证据确凿了吗?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把人带走,还在书店那种公共场合,你们考虑过这对同志的名誉会造成多大损害吗?”   顾宴清推了推眼镜,目光如刀:“如果查出来是诬告,这责任,谁来负?”   赵组长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把那个写举报信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行了,先让人出来吧。”周伯安摆了摆手,“有什么问题,咱们开个会慢慢聊。别把我的小财神给吓坏了,到时候耽误了跟德国人的谈判,你负责?”   审讯室的门开了。   陈薇抱着她的笔记本,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看到门口这阵仗,她也没表现出多么感激涕零的样子,只是冲顾宴清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没事。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脸上还是绷着:“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陈薇把笔记本塞回包里,俏皮地眨了眨眼,“赵组长人挺好的,就是稍微严肃了点。对了,赵组长,下次记得请我喝茶啊,这次白开水都没喝上一口。”   赵组长:“……”求求你快走吧!   ……   与此同时,陈家胡同。   孙桂英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进行着她的“反面教材宣讲会”,正讲到“陈薇在牢里肯定要被剃阴阳头”的高潮部分,突然,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那辆带走陈志毅的吉普车又开了回来。   车门一开,陈志毅全须全尾地跳了下来,虽然脸色有点白,但看起来毫发无伤。   紧接着,后面又跟来一辆红旗轿车。   车窗摇下,露出了陈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哟,孙大妈,您这开会呢?”陈薇趴在车窗上,声音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刚才好像听您说我要吃牢饭?真不巧,纪检科的饭太难吃,我还是回来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吧。”   孙桂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周围的邻居们瞬间变脸,刚才还避之不及的张大妈,此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哎呀!薇薇回来啦!我就说嘛,薇薇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犯法!肯定是搞错了!哎哟,这车真气派,是领导送你回来的吧?”   陈薇看着这群变色龙一样的邻居,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她没有理会那些阿谀奉承,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呆若木鸡的孙桂英,眼神渐渐变冷。   “孙大妈,听说举报信里有些内容,写得特别详细,连我家几点吃饭都知道。看来,您平时没少关心我们家啊。”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让孙桂英打了个寒颤。   “既然您这么喜欢写信,那我也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陈薇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在纪检科顺手写的“反诉状”。   “诬告陷害,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孙大妈,您那烂苹果要是吃完了,不如也去尝尝纪检科的茶?听说,那儿的茶专治嘴碎。”   秋风卷起地上的瓜子皮,打在孙桂英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第109章 一张惊人的汇款单与外贸部的“特批令”   陈薇反手关上陈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将那一院子街坊邻居的窃窃私语和孙桂英那张惨白的脸统统关在了门外。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父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激灵;陈母杨春华手里还攥着锅铲,铲尖上滴着红烧肉的汤汁,在地砖上晕开一朵油花;二哥陈志毅更是夸张,整个人贴在墙根,像只受惊的壁虎,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妹。   “薇……薇薇啊,”杨春华的声音都在抖,像是风中的落叶,“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越狱回来的?”   陈薇刚把包挂在衣架上,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自己绊一跤。她哭笑不得地转过身:“妈,您这想象力不去写评书真是屈才了。越狱?您看我这身上,少了一根头发吗?”   “那……那你怎么回来的?”陈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烟也不抽了,紧张地盯着女儿,“刚才孙桂英那老娘们喊得那么凶,说你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是要吃枪子的!”   陈薇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刚才在外面骂人骂得有些冒烟的嗓子。她眼神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从容。   “爸,妈,二哥,坐。”陈薇像个说书先生一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今儿个这出戏,咱们得从三个小时前的纪检科审讯室说起。”   ……   **三个小时前,市纪检科,第一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负责审讯的是个黑脸的中年男人,姓刘,人称“刘铁面”。他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叶泡得发苦,一双鹰眼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陈薇,手里的钢笔在桌子上敲得“笃笃”作响。   “陈薇同志,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刘铁面把那个写满“罪证”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摔,“一个新华书店的临时工,哪来的钱买电子表?哪来的钱买那些进口书?还有那两千块钱的存折!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账,神仙也算不平!”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林婉如双臂抱胸,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优雅假笑。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陈薇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只要这个罪名坐实,陈薇这辈子就完了,那个让她嫉妒得发狂的“天才翻译”光环,也将彻底粉碎。   审讯室内,陈薇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刘科长,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可惜啊,算错了位。”陈薇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那个被孙桂英视为“罪证仓库”的包——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刘铁面眉头一皱,警惕地看着她,“想贿赂我?陈薇同志,罪加一等!”   “贿赂?”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刘科长,您太幽默了。这可是我的‘护身符’,也是国家给我的‘功勋章’。”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信封里的东西滑落出来,铺满了半张桌子。   那不是钱,而是一叠叠花花绿绿的单据,和几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合同。   刘铁面随手拿起一张,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外星人降临地球。   “这……这是……”   那是一张中国银行的外汇兑换证明,上面清晰地写着:**西德汉斯重工技术咨询费,三千马克。**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三千马克是什么概念?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这是第一笔。”陈薇淡淡地说道,又指了指另一份文件,“这是外贸部特批的《关于陈薇同志参与国家重点引进项目技术翻译的薪酬批复函》,编号109-A,红头文件,如假包换。”   刘铁面的手开始抖了。他干纪检这么多年,抓过贪污的,抓过投机倒把的,但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外汇”和“红头文件”当扑克牌甩出来的!   “还有这个,”陈薇又抽出一张,笑得人畜无害,“这是省机械厅给的‘特殊贡献奖’,奖金五百元。理由是修复了价值两百万的进口设备。刘科长,您觉得,我拿这五百块钱买几块电子表,过分吗?”   刘铁面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拿起那份外贸部的批复函,上面的大红公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这怎么可能?你一个书店营业员……”   “谁规定书店营业员就不能是翻译专家了?”陈薇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高手在民间,刘科长没听说过?”   就在刘铁面捧着那一堆“炸弹”不知所措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纪检科主任,还有一脸淡定、甚至有点想笑的顾宴清。   “张……张厂长?”刘铁面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来人正是省机械厂的一把手,那个脾气火爆、连省长都敢拍桌子的张大炮!   张厂长根本没理会刘铁面,几步冲到陈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就指着纪检科主任的鼻子开骂:   “老赵!你们纪检科是不是闲得慌?啊?陈薇同志是我们厂请来的救火队员!是帮国家省了几百万外汇的功臣!你们不给发奖状就算了,还把人抓起来审?你们这是在犯罪!是在破坏国家建设!”   纪检科主任擦着额头的冷汗,腰弯得像只大虾米:“张厂长,误会,都是误会!是有人举报……”   “举报个屁!”张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拍在桌子上,“这是我们厂一千多名工人的联名信!谁敢动陈薇同志一根汗毛,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扳手答不答应!”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顾宴清终于开口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赵主任,刚才我已经跟外贸部的李副部长通过电话了。”顾宴清慢悠悠地说道,“李副部长很关心这件事。他问我,为什么外贸部特批的翻译人才,在某些人眼里成了‘投机倒把分子’?是不是外贸部的红头文件,在咱们这儿不好使?”   这句话简直就是绝杀。   纪检科主任的腿彻底软了。外贸部副部长?那可是京城的大领导!   “误会!绝对是天大的误会!”主任转头看向刘铁面,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老刘!这就是你办的案子?证据都没查清楚就抓人?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刘铁面此时已经面如土色,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桌上那一堆足以把他压死的红头文件和汇款单,心里把那个写举报信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玻璃窗外,林婉如的脸色比纸还白。她看着审讯室里发生的惊天逆转,看着那个被大人物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陈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完了。   她精心编织的网,不仅没网住鱼,反而把她自己给缠死了。   ……   **现在,陈家老屋。**   “然后呢?然后呢?”二哥陈志毅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那个刘黑脸是不是吓尿了?”   陈薇喝了一口水,笑得眉眼弯弯:“尿没尿我不知道,反正脸是绿了。后来顾科长当场要求查明诬告者的责任,纪检科主任为了平息张厂长的怒火,当场宣布给林婉如记大过处分,全系统通报批评。至于那个孙桂英……”   陈薇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她不过是被林婉如当枪使的蠢货。林婉如这次虽然没被开除,但背着个大过,以后评职称、升职都没戏了。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痛快!”陈父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这就叫邪不压正!我看以后谁还敢嚼咱们家的舌根!”   杨春华却还是有些担心,她拿起陈薇带回来的那张盖着红章的“合法收入证明”,手还在微微颤抖:“薇薇啊,这钱……真的是国家给的?咱们花着不烫手?”   陈薇走过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柔声道:“妈,您放心。这每一分钱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是国家奖励给技术人才的。咱们不仅要花,还要大大方方地花!明天我就带您去百货大楼,给您买那件您看了好几次的羊毛衫!”   “哎呀,那多贵啊……”杨春华嘴上说着贵,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   陈志毅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妹,那你看二哥这……”   “想都别想。”陈薇白了他一眼,“你的任务是好好跟着我干,先把媳妇本挣够了再说。对了,那批电子表的货款,顾科长已经帮我结算了,也是走的合法渠道。”   听到“合法渠道”四个字,陈志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在这个年代,能把“投机倒把”变成“合法贸易”,自家小妹这手段,简直是通了天了!   “行了,都别愣着了。”陈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妈,那红烧肉是不是糊了?我都在这儿闻着味儿了。”   “哎呀!我的肉!”杨春华惊叫一声,火急火燎地往厨房跑去。   屋里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变成了欢快。陈薇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已深。那个曾经让她感到窒息的四合院,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孙桂英家的灯早就灭了,估计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呢。   陈薇从包里摸出那张外贸部的特批令,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这张纸,不仅是她的护身符,更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基石。从今天起,她陈薇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临时工,她是手握核心技术、背靠国家大树的“翻译专家”。   谁想动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林婉如,”陈薇对着月亮,轻声低语,“这只是个开始。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只是下一次,筹码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与此同时,外贸局家属院。   顾宴清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远处深邃的夜空,脑海里浮现出陈薇在审讯室里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样子。   那个女孩,就像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越读越让人着迷。   “既然成了‘共犯’,”顾宴清嘴角微微上扬,划燃了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俊美而深沉的脸,“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陈薇,希望你还能给我更多的惊喜。”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对于陈薇来说,这只是她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七十年代,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更大的舞台,正在向她招手。   (本章完) 第110章 挂牌“陈氏翻译社”与月下的第一杯红酒   次日清晨,阳光像个不知疲倦的粉刷匠,把北京城的琉璃瓦都刷得金灿灿的。   对于南锣鼓巷的居民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不是因为供销社来了不要票的肥皂,而是因为胡同深处那座空置许久、据说“风水太旺一般人镇不住”的三进四合院,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或者说,是老熟人换了个新马甲。   陈薇站在朱红大门前,指挥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挂牌子。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铜牌,在阳光下反光得甚至有点刺眼。   牌子上并不是什么“革命生产小组”,而是赫然写着两行字:上行小字:【外贸局特批翻译服务试点】下行大字:【陈氏翻译社】   这几个字一挂上去,胡同口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秒。   在这个“个体户”还是个稀罕词、大家都捧着铁饭碗的年代,敢把自己的姓挂在门口当招牌,这操作简直比穿着喇叭裤在天安门广场跳迪斯科还炸裂。   “歪了歪了,左边高点儿!”陈薇抱着双臂,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腰间系着带子,显得腰细腿长,整个人洋气得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得嘞,陈同志,您看这样行不?”   “完美。”陈薇打了个响指,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塞给工人师傅,“辛苦二位,拿去抽。”   两个小伙子乐得见牙不见眼,这陈同志不仅人长得美,出手更是阔绰得让人想喊姐。   随着工人离开,胡同里的“情报局”成员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以孙桂英为首的邻居团,正呈现出一种“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又舍不得”的纠结状态,在距离大门十米远的地方探头探脑。那整齐划一的伸脖子动作,活像一群等待喂食的大鹅。   孙桂英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麦乳精,脸上的表情比便秘还精彩。她昨天还在被窝里诅咒陈薇倒大霉,今天就听说人家不仅没倒霉,还成了什么“特批试点”,连这三进的大院子都归她用了。   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简直是踢到了金刚钻啊!   “桂英婶子,”陈薇早就看见了这群“鹅”,她转过身,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那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您这是……来给我温锅?”   孙桂英被点了名,浑身一激灵,脸上迅速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哟,是小陈……哦不,陈社长啊!这不是听说你乔迁之喜嘛,婶子……婶子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把手的。”   “帮手倒不用,”陈薇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麦乳精,似笑非笑,“不过这麦乳精看着挺沉的,婶子要是提不动,我可以勉为其难帮您分担一下。”   孙桂英心头在滴血,这可是她攒了半年的票才换来的啊!本来是想留着给孙子喝的,现在只能拿来当“买命钱”了。   “给……给你的!婶子就是特意拿来给你的!”孙桂英咬着后槽牙,把网兜递了过去,那动作僵硬得像是在交出自己的存折。   陈薇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顺便还掂了掂:“哎呀,还是桂英婶子疼我。正好,我这翻译社刚开张,以后少不得要请大家多‘关照’。以前那些个流言蜚语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周围的邻居们瞬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谁敢说陈社长坏话,我们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就是就是!陈社长是咱们胡同的骄傲,是文曲星下凡!”   听着这些昨天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如今极尽阿谀之词,陈薇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就是人性,当你弱小时,身边全是坏人;当你强大时,整个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   “行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陈薇挥挥手,像个检阅部队的女王,“今儿刚搬家,乱得很,就不留大家喝茶了。改天,改天我请大家吃喜糖。”   “喜糖”二字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声,大家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外贸局家属院的方向飘。   打发走了这群势利眼,陈薇关上厚重的朱红大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世界清静了。   这三进的院子,经过外贸局特批的修缮,如今是既保留了古韵,又加装了现代化的水电设施。前院是接待室和普通翻译区,中院是核心办公区和会议室,后院则是她的私人领地。   陈薇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这里有一架茂密的葡萄藤,此时正是初秋,葡萄叶子绿得发亮,一串串紫玛瑙似的葡萄挂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藤椅。   陈薇瘫在藤椅上,看着头顶被葡萄叶筛碎的阳光,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翻译社挂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招兵买马、承接大单、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才是重头戏。   就在她脑子里转着“如何把德语说明书翻译费涨价百分之二十”的念头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三长两短,节奏优雅。   陈薇挑了挑眉,这敲门声听着就不像孙桂英那种“砸门派”,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贵气。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顾宴清。   今天的顾宴清,脱去了平时严肃的中山装,换上了一件质地优良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篮子,篮子里隐约可见红酒瓶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这哪里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顾处长,简直就是个来赴约的民国贵公子。   “陈社长,”顾宴清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目光落在门口那块崭新的铜牌上,“这牌子挂得够气派,看来我以后进门,得先递名片预约了?”   陈薇侧身让他进来,嘴上也不饶人:“那可不,顾处长虽然是老熟人,但公事公办嘛。不过看在您颜值过关的份上,我可以给您开个后门,免排队。”   顾宴清低笑一声,那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听得陈薇耳朵有点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   看到葡萄架下的布置,顾宴清眼里闪过一丝赞赏:“看来陈社长不仅业务能力强,生活情调也是满分。”   他把藤编篮子放在石桌上,像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甚至还有一个开瓶器。   陈薇眼睛一亮:“拉菲?”   顾宴清摇摇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操作着开瓶器:“没那么夸张,是上次法国代表团送的波尔多,年份还不错。我想着,只有这样的酒,才配得上陈社长今天的乔迁之喜。”   “砰”的一声轻响,木塞拔出,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在葡萄架下弥漫开来。   紫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在夕阳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在这个连喝汽水都要退瓶子的年代,这一幕简直奢侈得像是在拍电影。   顾宴清端起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递给陈薇:“第一杯,敬陈氏翻译社。祝陈社长财源广进,早日把分店开到巴黎去。”   陈薇接过酒杯,和他轻轻一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借顾处长吉言。”陈薇抿了一口,酒液顺滑,单宁柔和,果然是好酒,“不过,光有祝福可不够,顾处长不打算给点实际的支持?”   顾宴清靠在藤椅上,长腿随意伸展,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我整个人都是外贸局派驻陈氏翻译社的‘联络员’了,这支持还不够大?”   陈薇差点被酒呛到。这男人,现在说起骚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而且还是一本正经的那种。   “咳,”陈薇稳住心神,决定反击,“联络员可是个苦差事,不仅没工资,还得随叫随到,顾处长图什么?”   此时,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树梢,银白的月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顾宴清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陈薇。   “图什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大概是图……在这个千篇一律的时代里,终于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灵魂吧。”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算表白吗?   在这个牵手都会脸红、谈恋爱都要先对暗号的年代,这句话的杀伤力简直堪比原子弹。   顾宴清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并没有急着逼问答案,而是拿起酒瓶,又给两人的杯子添了一点酒。   “陈薇,”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去掉了那些客套的头衔,“你知道吗?当你站在审讯室里,指着那些文件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那结论呢?”陈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结论是,”顾宴清举起酒杯,隔着摇曳的红酒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是个能把疯子变成天才,把绝路变成坦途的魔术师。而我,很荣幸能成为这个魔术的第一个观众,也是唯一的搭档。”   陈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优雅、睿智、强大,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里,他就像这杯红酒一样,醇厚而迷人。他没有说“我爱你”,也没有许下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陈薇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重活一世,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斗极品,未免太无趣了。   能有一个懂你的野心、赏识你的才华、并且愿意为你保驾护航的男人,这才是穿越的顶级配置啊!   陈薇忽然笑了,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   她举起酒杯,主动碰了碰顾宴清的杯子,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既然顾处长这么有眼光,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这个‘搭档’的位置,我准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试用期可是很长的,而且考核标准很高,顾处长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顾宴清嘴角的弧度扩大,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乐意之至。”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微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月下的盟约鼓掌。   陈薇放下酒杯,感觉脸颊微热,大概是酒劲上来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看着顾宴清,忽然起了一丝捉弄的心思。   “顾处长,既然是搭档,那今晚这顿乔迁宴,是不是得您亲自下厨露一手?我可是听说,您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煎牛排的手艺一绝。”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走:“陈薇,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外贸局大楼都听见了。行,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入得厅堂,下得厨房’。”   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进简陋的厨房,开始熟练地摆弄起锅碗瓢盆,陈薇靠在藤椅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院外,胡同里的喧嚣渐渐平息;院内,葡萄架下酒香未散,厨房里传来充满烟火气的切菜声。   陈薇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的吹拂。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着神经战斗的女战士,也不再是那个精明算计的商人。她只是陈薇,一个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刚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并且顺便收获了一份高质量暧昧的小女人。   “陈薇,大蒜在哪?”厨房里传来顾宴清略带困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在窗台上那个咸菜罐子里!”陈薇大声回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堂堂外贸局顾大处长,也有为了找大蒜而手忙脚乱的时候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陈薇看着天上的月亮,举起空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林婉如,你看到了吗?   这才叫生活。   而你的那些小把戏,在真正的实力和这种顶级的幸福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厨房里飘出了煎肉的香气,陈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厨房走去。   “顾大厨,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负责试吃。”   “……你还是负责倒酒吧。”   夜色渐深,陈氏翻译社的灯光,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   这不仅是一盏灯,更是一座灯塔,宣告着一个属于陈薇的时代,正式开启。 第111章 京华大学的招聘启事与五十块底薪的震撼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的太阳照常升起,但对于陈氏翻译社来说,这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昨晚那点“岁月静好”的浪漫滤镜,在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德文资料时,瞬间碎成了渣渣。林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钢笔,整个人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莫得感情的翻译机器,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液压泵……密封圈……这该死的密封圈……”   陈薇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家这位“元老级员工”,又看了看手里刚接到的几个加急订单,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不行,再这么下去,还没等成为首富,我们就先成“首付”了——把命付给阎王爷的那种。   “招人!必须招人!”陈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两台西德打字机都跟着颤了颤,“还得是那种脑子好使、基本功扎实、能吃苦耐劳,关键是——”   她顿了顿,眼里闪烁着资本家……哦不,是伯乐的光芒:“——还得便宜好用的!”   在这个年代,去哪找这种“极品大冤种”……啊呸,是“极品潜力股”呢?   陈薇的目光穿过窗户,遥遥望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坐落着全国学子的梦想之地——京华大学。   说干就干。半小时后,陈薇提着一桶浆糊,怀里揣着一张写满了毛笔字的大红纸,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了京华大学的校园里。   这年头的大学校园,那叫一个纯洁无瑕,公告栏上贴的不是“学雷锋做好事”的表扬信,就是“关于开展某某思想学习”的通知。   陈薇这张红纸往那儿一贴,简直就像是在一群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中间,突然跳出来一个穿比基尼的摩登女郎,那视觉冲击力,杠杠的!   只见红纸黑字,笔走龙蛇,最上头四个大字极其嚣张:   【诚聘英才】   底下的内容更是简单粗暴,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情怀,只有直击灵魂的“糖衣炮弹”:   “陈氏翻译社因业务扩展,现面向外语系招聘兼职翻译若干。要求:笔译功底扎实,口语流利,抗压能力强(这点很重要)。   待遇如下:1. **底薪:五十元/月**(你没看错,是五十块!)2. **提成:按件计酬,上不封顶**(多劳多得,这很公平)3. **福利:提供夜宵补助**(肉包子管够,偶尔有红烧肉)”   这张告示一贴出来,不到十分钟,整个京华大学外语系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十块?!”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惊得差点把眼镜片给瞪裂了,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告示,转头问旁边的同学,“老张,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饿晕了出现幻觉了?咱学校教授一个月才多少钱?七八十吧?这干个兼职就能拿五十?”   老张也是一脸呆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爹在钢铁厂干了二十年,是个六级工,一个月才拿四十八块五……这一张红纸,就顶我爹二十年的工龄?”   “还有夜宵补助!肉包子管够!”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学生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那模样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把红纸给吃了,“我都半个月没闻着肉味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校园。   当然,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自然也招来了一些守旧派的非议。   外语系办公楼里,几个老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拍着桌子,痛心疾首,“这是象牙塔!是做学问的地方!怎么能把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东西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这是对知识的侮辱!是对斯文的扫地!”   “就是!”另一个教授附和道,“五十块底薪?哼,哗众取宠!我看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想腐蚀我们年轻一代的革命意志!”   然而,教授们的咆哮并没有阻挡住学生们向往“美好生活”的脚步。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情怀固然重要,但肚子也是要吃饭的。五十块钱,足够一个贫困学生寄回家养活一大家子人,甚至还能给老娘扯几尺花布做身新衣裳。   这种诱惑,谁顶得住啊?   于是,面试的那天下午,陈薇所在的四合院门口,出现了一道奇景。   原本安静的胡同里,排起了一条长龙。队伍从院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胡同口,甚至还拐了个弯。   邻居王大妈正端着一盆脏水准备倒,一看这阵仗,吓得手一抖,水差点泼自己脚上:“哎哟喂,这是干啥呢?粮店发特供鸡蛋了?”   “大妈,不是鸡蛋,”排在队尾的一个学生推了推眼镜,斯斯文文地解释,“是招聘。”   “招聘?”王大妈一脸懵,“招啥?招驸马啊?”   院子里,陈薇搬了把椅子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颇有点“太后选妃”的架势。林夏则充当“大内总管”,负责维持秩序和初筛。   然而,当第一批面试者走进院子,看到坐在“主考官”位置上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长得娇滴滴的小姑娘时,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   “这……这就是老板?”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同学,别闹了,叫你们家大人出来吧。我们是京华大学的高材生,不是来陪小孩子过家家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本来就心存疑虑的学生也跟着起哄:“就是啊,五十块底薪,该不会是骗人的吧?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   陈薇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吐出瓜子皮,然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油头粉面”:“这位同学,看来你对我的年纪很有意见?怎么,翻译水平是按皱纹数量来算的吗?”   “你!”男生被噎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牙尖嘴利!翻译讲究的是信达雅,是深厚的文化底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同声传译吗?懂什么叫科技文献吗?”   “哦?”陈薇挑了挑眉,放下了手里的瓜子,站起身来。   她这一站,原本懒散的气场瞬间一变,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然大家都有疑虑,那咱们就别废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陈薇随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收音机,手指熟练地旋转调频旋钮。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收音机里传出了清晰的英语广播声——是BBC的整点新闻,语速极快,而且夹杂着大量的政治经济术语。   “现在开始,我做同声传译。”陈薇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众人,“谁不服,可以上来试试,只要你能跟上三句,我立马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外加这五十块钱底薪,白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BBC的新闻播报还在继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下一秒,陈薇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没有丝毫的停顿和迟疑,中文译文如同流水般从她口中倾泻而出。   “……关于中东地区的石油危机,欧佩克组织今日宣布将进一步收紧产量……”   “……伦敦金融市场的英镑汇率在今日开盘后出现小幅震荡,分析人士指出……”   她不仅翻译得准确无误,甚至连播音员的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济术语,在她嘴里就像是大白话一样通俗易懂,却又不失专业水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陈薇依然面不改色,语速平稳,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而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似乎都要换气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叫嚣着的“油头粉面”,此刻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塞了一只臭袜子。他也是外语系的优等生,但他刚才试着跟了一下,发现自己脑子刚反应过来第一句的主语,陈薇已经把第三句的从句都翻译完了。   这哪里是翻译?这简直就是人肉复读机!还是自带智能润色功能的那种!   “啪。”   陈薇关掉了收音机,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男生:“这位同学,还要不要叫我家大人出来?”   男生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对……对不起,打扰了!”说完,掩面而逃。   这一手“露一手”,直接镇住了全场。   原本那些眼神里带着怀疑和轻视的学生们,此刻看陈薇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神仙。这哪里是小姑娘?这分明是披着少女皮的翻译界大拿啊!   接下来的面试就顺利多了。   经过层层筛选,陈薇最终留下了五个人。   其中最让陈薇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刘向东的男生。   这男生穿得那是相当寒酸,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磨破了,脚上的解放鞋也张着嘴,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面试的时候,别的学生都在谈理想、谈抱负,或者变着法儿地夸陈薇。   只有刘向东,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一脸诚恳地问:“老板,那五十块钱底薪,能不能预支五块?我想先吃顿饱饭,再给家里寄点粮票。”   陈薇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凹陷的脸颊,心里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十元钞票),直接拍在桌子上:“预支十块。待会儿面试结束,留下来吃晚饭,红烧肉管够。”   刘向东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他深深地给陈薇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谢谢老板!以后我刘向东这条命,就是翻译社的了!”   陈薇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要你的命干嘛?我要的是你的脑子和手速。赶紧的,去那边领资料,今晚就开始干活!”   看着刘向东抱着资料像抱着金砖一样激动的背影,陈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哪里是招员工啊,这分明是在给自己培养未来的“摇钱树”……哦不,是行业的栋梁之才!   夜幕降临,陈氏翻译社的灯光再次亮起。   只不过这一次,灯光下不再是陈薇和林夏两个人孤军奋战的身影,而是多了五张年轻、充满干劲(和对红烧肉的渴望)的面孔。   打字机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了一首充满希望的交响曲。   陈薇站在窗前,听着这悦耳的噪音,心里那个美啊。   五十块钱底薪?   呵,等这帮高材生把那堆积压的资料翻译出来,换回来的可是成千上万的外汇券!   这波啊,这波叫“格局打开”,这波叫“双赢”。   当然,赢麻了的主要是她陈薇。   正得意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紧接着,顾宴清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飘了进来:   “陈老板,听说你这儿肉包子管够?外贸局的家属能不能也来蹭个饭?” 第112章 傲慢的山本团长与不可能完成的三天期限   顾宴清这人,长得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平日里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禁欲得仿佛随时能立地成佛。可此时此刻,他一条大长腿支着自行车,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脚踏板上,那双总是藏着深海般沉静的眸子里,竟然闪烁着一种名为“饥饿”……或者说“求救”的光芒。   陈薇挑了挑眉,顺手从旁边的大笸箩里抓起两个白胖喧软的大肉包子,用油纸一裹,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顾处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堂堂外贸局的大干部,还要跑来劫我们这小作坊的道?”陈薇调侃道,“这肉包子可是我的战略物资,给钱都不卖,得拿情报换。”   顾宴清也不客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瞬间抚平了他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咽下食物,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情报管够,只要你肯跟我走一趟。化工部那边,天都要塌了。”   “怎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您这不就挺高的嘛。”陈薇靠在门框上,并不急着动身,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像个守着粮仓的小仓鼠。   “这次高个子也顶不住了。”顾宴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引进日本化肥生产线的谈判,崩了。对方团长叫山本一木,这人……怎么说呢,属刺猬的,浑身是刺,还带毒。”   听到“山本一木”这个名字,陈薇差点被包子噎住。好家伙,这名字自带一股抗日神剧反派BGM的既视感啊。   “怎么个毒法?”陈薇来了兴趣。   “他欺负咱们翻译听不懂他的‘家乡话’。”顾宴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了几分,“这老小子仗着咱们急需化肥技术,在谈判桌上满嘴跑火车。一会儿是大阪土话,一会儿又夹杂着鹿儿岛的方言,最可气的是,他在讲核心化学反应公式的时候,用的是他们那个厂子内部的黑话!咱们化工部的几个老翻译,头发都快愁秃了,刚才有个小姑娘直接被他骂哭了,说是我们‘不专业’,是对大日本技术的不尊重。”   陈薇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黑话?方言?”陈薇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头冲着屋里还在埋头苦吃的那群京华大学高材生喊了一嗓子,“刘向东!别吃了!把嘴擦干净,带上笔和本子,跟我出个外勤!算加班费!”   屋里正把脸埋在碗里的刘向东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粒葱花,眼神迷茫又激动:“老板!去哪?有肉吃吗?”   “肉没有,但有鬼子打。”陈薇勾起唇角,“走,教教某些人怎么说人话。”   ……   北京饭店,谈判会议室。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化工部的几位领导脸色铁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长条会议桌的对面,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日本人。正中间那位,留着标志性的小胡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就是山本一木,此时正翘着二郎腿,一脸轻蔑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山本一木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调,说着蹩脚的中文,然后迅速切换成日语,语速极快且含混不清,“如果不具备基本的技术沟通能力,我认为这场谈判没有继续的必要。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不是用来给你们当外语老师的!”   旁边的日方翻译一脸假笑地翻译道:“山本团长表示,他对中方的技术准备感到遗憾……”   “遗憾个屁!”化工部的张副部长是个暴脾气,把茶杯重重一磕,低声骂了一句。可骂归骂,听不懂就是听不懂,技术壁垒摆在那儿,人家就是故意拿方言和生僻词恶心你,你还真没辙。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顾宴清侧身让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扎着清爽马尾辫的陈薇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拿厚重的词典,只拿了一支钢笔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步履轻盈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哟,这屋里暖气烧得挺足啊,大家都出汗了?”陈薇笑眯眯地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山本一木身上。   山本一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猥琐又不屑的笑:“怎么?你们中国没人了吗?派个小姑娘来过家家?”   他转头对身边的助手叽里呱啦说了一句日语。这句话极快,而且用了非常生僻的俚语,大意是“这种黄毛丫头,也就是来陪酒的料”。   日方代表团发出一阵哄笑。中方这边虽然没听懂具体内容,但看对方那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话,一个个气得握紧了拳头。   陈薇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她径直走到主翻译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然后用一种标准得仿佛NHK新闻播音员般的日语,清晰、优雅、且带着一丝嘲讽地开口了:   “山本先生,在鹿儿岛乡下,如果对着女士说这种话,是要被家里的长辈打断腿的。另外,您刚才那句‘陪酒’的俚语发音不准,重音应该在第二个音节,而不是第三个。您是不是离开家乡太久,连母语都生疏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山本一木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劣质的面具。   “你……”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   “还有,”陈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翻开笔记本,指了指白板上刚才让所有专家抓狂的那个化工流程图,“刚才您提到的‘高温裂解’过程,您用了一个词叫‘Kamaboko’。据我所知,那是你们厂区食堂对‘鱼糕’的叫法,用来形容催化剂的形状。但是在正式的技术谈判中,请您使用‘柱状颗粒催化剂’这个标准术语。毕竟我们是在谈几千万美元的生意,不是在讨论今晚的关东煮吃什么。”   “噗——”顾宴清站在门口,实在没忍住,低头掩饰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中方代表团的领导们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眼里放光,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   绝杀!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山本一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被一个小姑娘当众纠正语法,还揭穿了他故意用黑话刁难人的把戏,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八嘎!”山本一木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说不过就要骂人?”陈薇淡定地转着手里的钢笔,“山本团长,请注意您的血压。我们中国有句古话,气大伤身。要是您在这儿气出个好歹,我们还得负责送您去医院,多麻烦。”   “好!很好!”山本一木气极反笑,他眼神阴鸷地盯着陈薇,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他突然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桌子上。   那声音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跳。   这是一本足足有两千页厚的技术参数手册,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日文混杂的专业术语,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   “既然这位小姐这么‘专业’,”山本一木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我们就按专业的规矩来!这是这套化肥生产线最核心的设备维护与操作手册。既然你们质疑我们的报价太高,那就请你们证明你们有能力消化这项技术!”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薇面前晃了晃,眼神里充满了恶毒的挑衅:“三天!我要你们在三天之内,把这本手册翻译成中文,并且准确无误!如果做不到,那就说明中方根本不具备接收技术的能力,之前的报价,一分钱都不能少!而且,还要追加5%的技术指导费!”   全场哗然。   “三天?!”张副部长惊得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这起码有两千页!就算是我们院里最快的打字员,光是抄写一遍都要半个月!更别说还要翻译这种高难度的化工资料!”   “就是啊!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这是讹诈!赤裸裸的讹诈!”   中方人员群情激奋。在没有电脑、没有扫描仪、没有翻译软件的七十年代,两千页的专业技术资料,三天翻译完?这跟让人徒手登月有什么区别?   山本一木看着中方慌乱的反应,终于找回了场子。他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冷笑道:“做不到?做不到就闭嘴签字!承认你们的技术落后,承认你们只能任由我们开价!”   顾宴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向陈薇,心里盘算着怎么帮她解围,或者怎么把这个山本一木套麻袋打一顿。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陈薇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那本厚重的“砖头”上。   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像是抚摸着一块金砖一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贪婪?   没错,就是贪婪。   在别人眼里,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烫手的山芋。   但在陈薇眼里,这那是书啊?这分明是两千页的“练兵素材”!家里那五个嗷嗷待哺的京华大学高材生,正愁没有高难度的实战资料来磨练手速呢!   而且,这还是日方主动送上门的核心技术资料!平时想搞都搞不到的好东西!   “山本先生,”陈薇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您确定?只要我们三天内翻译出来,报价就按我们说的降?”   山本一木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冷哼一声:“当然!大日本帝国的武士说话算话!但是,如果有一个错别字,或者一个参数错误,就算你们输!”   “好!”陈薇猛地一拍桌子,那气势把山本一木都吓了一跳。   她站起身,单手拎起那本几斤重的技术手册,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仔。   “张部长,麻烦您安排车,把这玩意儿送到我的翻译社去。”陈薇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张副部长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晚饭,“另外,能不能跟后勤处申请一下,接下来三天,我要一百斤猪肉,五十斤鸡蛋,还有……嗯,最好的咖啡和茶叶,管够。”   “啊?哦……好,好!”张副部长下意识地答应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小陈,你……你真要接?这可是军令状啊!”   “放心吧领导。”陈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有些嚣张的弧度,她看向山本一木,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山本先生,三天后见。到时候,希望您的支票簿也像您的嘴巴一样硬。”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冲着站在门口一脸懵逼的刘向东挥了挥手:“愣着干嘛?回去干活了!告诉大家,未来三天,我们要进行地狱特训。通关奖励是——全聚德烤鸭,我请客!”   “得嘞!”刘向东一听烤鸭,眼睛瞬间绿了,也不管什么山本山水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顾宴清看着陈薇那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这个女人,总能把惊悚片演成喜剧片,顺便再把对手变成悲剧片的主角。   山本一木看着陈薇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甩出了一个难题,而是把一块肥肉,亲手送进了一群饿狼的嘴里。   ……   回到陈氏翻译社,也就是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二进四合院。   当陈薇把那本两千页的“砖头”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时,正在埋头苦干的林夏和其他四个新员工都吓了一跳。   “各位,”陈薇拍了拍那本书,脸上带着资本家特有的和蔼(阴险)笑容,“来活了。这是一次对我们团队战斗力的终极考验,也是你们从‘学生兵’进化成‘特种兵’的关键战役。”   “这……这是啥?”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咽了咽口水。   “化工部引进项目的核心技术手册,全日文,两千页。”陈薇轻描淡写地说道,“期限,三天。”   “三……三天?!”屋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老板,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这根本不可能!手都要断了!”   “我要回家!我想我妈!”   陈薇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十元钞票),像扇子一样在手里扇了扇,发出诱人的哗哗声。   “翻译费,按页结算。这一本做完,每人奖金一百块。外加……这三天,红烧肉管够,夜宵有馄饨,咖啡无限续杯。”   哀嚎声戛然而止。   几双年轻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其实是对钱和肉的渴望)。   “老板!”刘向东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抢过那本“砖头”,激动得浑身颤抖,“什么命不命的!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那什么……红烧肉能不能多放点糖?”   陈薇满意地点点头:“我就喜欢你们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   她转头看向林夏:“夏夏,你负责统筹和校对。把这本书拆了,分成六份。每个人负责一部分。遇到不懂的专业词汇,统一汇总给我。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快,是‘又快又准’。”   “拆……拆书?”林夏愣住了。   “对,物理意义上的拆书。”陈薇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寒光一闪,“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咱们这就是流水线作业,人歇机不歇,笔歇脑不歇!”   随着陈薇手起刀落,那本被山本一木视为珍宝的技术手册,瞬间变成了六本薄册子。   “动起来!为了外汇!为了烤鸭!为了让那个小日本把眼珠子瞪出来!”   “冲啊!”   狭小的四合院里,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能量。   打字机的敲击声、翻书声、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比过年的鞭炮还要热闹。   而在窗外,顾宴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那个指挥若定、神采飞扬的身影,眼中满是温柔。   他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开,心里想着:看来,得去帮她多搞点肉票了。这一仗,不仅是她的战场,也是国家的战场。   只不过,这仗打得,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红烧肉味”的热血呢?   夜深了,陈氏翻译社的灯火,亮得如同白昼,成了这条胡同里最耀眼的一颗星。而远在宾馆的山本一木,此刻正右眼皮狂跳,怎么也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第113章 四合院里的流水线与顾宴清的深夜馄饨   “都愣着干什么?捡‘尸体’啊!”陈薇把美工刀往桌上一拍,那架势,不像是个翻译官,倒像是个刚剁完排骨的肉铺老板娘。   林夏哆哆嗦嗦地捧起那一叠被“大卸八块”的技术手册,咽了口唾沫:“薇姐,这可是山本那老小子的命根子,要是让他知道咱们把书给切了……”   “切了怎么了?回头拿胶水粘上,告诉他这是中国特色的‘线装书’工艺,他还得谢谢咱们弘扬传统文化呢。”陈薇眼皮都不抬,随手抓过一张白纸,刷刷刷画了个流程图。   “听好了,现在咱们这不是四合院,是‘陈氏第一翻译车间’。”   陈薇拿着钢笔当教鞭,在空中虚点几下,那股子挥斥方遒的劲头,把五个刚出校门、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唬得一愣一愣的。   “刘向东,你词汇量大,负责‘粗加工’。不管句子通不通,先把所有名词、动词给我翻译出来,写在第一行。这就叫‘杀猪褪毛’。”   刘向东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虽然觉得这比喻有点辱没斯文,但想到五十块钱的底薪,立刻挺直了腰杆:“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留一根猪毛!”   “好!有志气!”陈薇转头指向另外两个女生,“你们俩,负责‘精修’。把刘向东褪好毛的‘猪’,给我把语法理顺了,把句子摆正了。这就叫‘切块摆盘’。”   最后,她目光落在林夏和另一个男生身上:“你们俩是‘质检员’。专门挑刺,看哪里读着不顺口,哪里逻辑不通。至于那些没人看得懂的液压参数、电子术语……”   陈薇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得让人牙痒痒的笑:“那是硬骨头,我亲自来啃。这就叫‘红烧收汁’!”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五个人异口同声,虽然感觉自己从知识分子变成了流水线工人,但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硬是把这间老旧的东厢房,喊出了炼钢厂的气势。   “开工!第一小时目标:二十页!完不成的,今天的夜宵只有白开水!”   随着陈薇一声令下,四合院瞬间切换到了“疯狗模式”。   之前的翻译工作,大家都是抱着一本书死磕,遇到一个生词查半天字典,效率低得像老牛拉破车。现在好了,陈薇这一套“福特流水线”战术一祭出来,速度简直是坐上了火箭。   刘向东在那边疯狂翻字典,手速快得都要在那本《英汉大词典》上擦出火星子了;中间的女生接过来就开始填词造句,根本不用动脑子思考专业术语,只管语法通顺;林夏在后面疯狂校对,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而陈薇,则是坐在最中间的那张八仙桌上,面前摆着两台打字机。   是的,两台。   左边这台打的是中文译稿,右边那台备用,随时准备查漏补缺。   她就像个坐镇中军的元帅,哪边卡壳了,她扫一眼就能给出答案。   “第三行那个‘Valve’,在这里别翻成‘阀门’,那是‘电子管’!结合上下文,看图纸!”陈薇头也不抬,一边在自己的稿纸上飞速书写,一边精准地进行远程打击。   “第五页那个‘Bushing’,不是‘灌木丛’!那是‘衬套’!机械手册第三章背哪儿去了?”   被点名的男生脸一红,赶紧涂改。   这一刻,陈薇展现出的统治力,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她不仅仅是在翻译,她是在用大脑构建整个机器的运行逻辑。那些枯燥的德文、英文单词,在她脑子里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齿轮和杠杆,自动组装,自动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老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这群年轻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刘向东翻字典的手都在抖,感觉那上面的字母都在跳迪斯科。林夏更是哈欠连天,眼泪水把稿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不行了……薇姐,脑浆子要沸腾了……”林夏趴在桌子上,哀嚎了一声,“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   “驴有外汇挣吗?驴能吃烤鸭吗?”陈薇虽然嘴上毒舌,但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她其实也累。重生回来虽然带了个好脑子,但身体毕竟还是肉做的。可她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稿件,那是国家急需的技术,是能让中国工厂少走十年弯路的宝贝。   “坚持住!同志们,想一想,咱们现在每翻一页,就能让咱们国家的机器早转一天。那个山本一木还在宾馆里做梦等着看咱们笑话呢,咱们能让他得逞吗?”   “不能!”刘向东咬着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雾气,“为了让小日本把眼珠子瞪出来,拼了!”   就在大家靠着精神胜利法苦苦支撑的时候,陈薇突然站了起来。   “看来光有精神食粮是不够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给大家煮点挂面汤。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胡同里,这铃声显得格外悦耳,甚至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韵律。   “叮铃铃——”   紧接着,是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陈薇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只见月光下,一个挺拔的身影推着车走了进来。车把上,一边挂着一个巨大的铝皮保温桶,沉甸甸的,随着车身的晃动,散发出一股子诱人的白气。   “顾……顾处长?”林夏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得差点把钢笔吞下去。   那个平日里在外贸局不苟言笑、穿着中山装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顾宴清,此刻竟然像个送外卖的伙计一样,提着两个大桶出现在了院子里。   陈薇推开门,迎了出去。夜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来了?”   顾宴清把车停稳,动作熟练地解下那两个大桶。他看了看陈薇略显凌乱的头发,还有手指上沾着的墨水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温和的笑意掩盖了。   “路过。”   陈薇翻了个白眼:“顾大处长,您这路过得可真够偏的,外贸局在东边,我家在西边,您这是绕地球一圈路过呢?”   顾宴清也不恼,提着桶径直往屋里走:“经过严密的逻辑推演,我认为你们现在的战斗力主要受限于胃部的空虚。为了保证国家重点项目的进度,我申请了后勤支援。”   他把桶往桌上一放,盖子一掀。   轰!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那是混杂着虾皮、紫菜、猪油渣和香菜的绝妙味道。   “馄饨!”刘向东的眼睛瞬间绿了,比看见亲爹还亲。   “还是国营饭店的大肉馄饨!”林夏吸了吸鼻子,发出了幸福的呻吟,“这味道,我做梦都想吃一口。”   顾宴清变戏法似的从挎包里掏出一摞大海碗和勺子:“别愣着了,趁热吃。皮薄馅大,特意让师傅多放了胡椒粉,发汗提神。”   一群饿狼哪还顾得上客气,纷纷围了上来。   陈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看着顾宴清熟练地给大家分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最实际的行动出现。他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但这一桶深夜的馄饨,比九十九朵玫瑰还要实在,还要动人。   “你不吃?”陈薇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我吃过了。”顾宴清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稿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进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的队。”陈薇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睡?”   顾宴清指了指窗外:“这条胡同里,就你这一家灯火通明,像个灯塔似的。刚才我看胡同口的电表箱还在转,就知道你们还在拼命。”   说到电表,顾宴清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给陈薇。   “这是什么?”陈薇好奇地接过。   “供电局的特批条子。”顾宴清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一片线路老旧,最近晚上经常拉闸限电。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你们这个院子列为了‘重点保电单位’。只要外贸局的大楼不停电,你这里就不会停。”   陈薇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在这个年代,电可是紧缺资源。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翻译小组,专门去搞个“不停电”的特批,这背后的分量,可比这两桶馄饨重多了。   “顾宴清,你这是公权私用啊?”陈薇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叫为了革命工作保驾护航。”顾宴清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随即凑近了一些,低沉的声音在陈薇耳边响起,“再说了,要是灯灭了,把你这双眼睛熬坏了,那才是国家最大的损失。”   陈薇脸一红,差点被馄饨噎住。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土味情话了?虽然听着有点土,但……怎么就这么顺耳呢?   屋里的学生们都在埋头苦吃,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小动作。只有林夏,一边嚼着馄饨,一边偷偷瞄着这两位大佬,心里暗暗感叹:这馄饨怎么吃着吃着,变甜了呢?   吃饱喝足,众人的战斗力瞬间回满。   “薇姐,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再来五十页!”刘向东把空碗一放,豪气干云。   “行了,别吹牛了,赶紧干活。”陈薇笑着骂了一句。   顾宴清没有马上走。他脱掉了外套,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我也不能白来。”他走到堆放杂乱稿纸的角落,“这些翻译好的初稿,需要按页码排序归档吧?我来做。”   “哎,这怎么好意思让顾处长……”   “别废话,这是命令。”顾宴清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纸张之间。   他的动作优雅而高效,每一张纸被他拿在手里,都像是被赋予了秩序。原本乱糟糟的桌面,在他的整理下,迅速变得井井有条。   陈薇看着他在灯光下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专注的样子竟然该死的迷人。   这就是顾宴清。他不会在你冲锋陷阵的时候在旁边指手画脚,但他会默默地帮你把后方的粮草备好,把你身后的路铺平。   这一夜,四合院的灯光果然没有灭。   打字机的敲击声,像是一首激昂的进行曲,伴随着翻书声和偶尔的低语声,汇成了一曲独特的时代交响乐。   而在院子的角落里,两只空了的铝皮大桶静静地立着,仿佛两个沉默的卫士,见证着这场关于尊严、关于技术、也关于爱情的深夜突击战。   直到凌晨四点,第一阶段的初译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学生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有的靠在椅子上打呼噜。   陈薇也感觉眼皮有千斤重。她放下手中的钢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的肩膀上,帮她捏了捏酸痛的肌肉。   “去睡会儿吧。”顾宴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无限的温柔,“剩下的收尾工作,我帮你弄。”   “你明天还要上班呢。”陈薇转过头,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有些心疼。   “我是行政岗,去单位喝茶看报纸也能混一天。你不一样,你是技术核心。”顾宴清笑了笑,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向里屋的床铺,“听话,去睡两个小时。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陈薇实在是撑不住了,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顾宴清坐在她的位置上,拿起她那支钢笔,在灯光下继续核对着那份复杂的液压图纸。   那一刻,陈薇觉得,这个年代虽然穷,虽然苦,虽然充满了各种不确定。   但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这日子,就透着一股子让人上瘾的奔头。   就像那碗加了胡椒粉的馄饨,热辣,滚烫,却暖进了心窝子里。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了四合院。   陈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顾宴清的外套,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摞已经校对完毕的稿件,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顾宴清苍劲有力的字迹:   “早饭在锅里,记得热一下。山本如果敢挑刺,让他直接来外贸局找我。——顾。”   陈薇握着纸条,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男人,还真是把“护短”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了。   她推开门,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同志们!起床了!准备迎接胜利!”   与此同时,远在东方宾馆的山本一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正对着镜子刮胡子。   不知为何,他今天的右眼皮跳得比昨天还要厉害。   “奇怪……总感觉今天要破财……”山本一木嘟囔着,手一抖,锋利的刀片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口子。   “八嘎!”   他哪里知道,这不仅仅是破财,这简直就是要“破产”的前奏啊。 第114章 第108页的批注与谈判桌上的绝地反杀   东方宾馆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放了三天的发糕,硬邦邦的,还透着股让人消化不良的馊味儿。   日方代表山本一木坐在那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长条桌后面,下巴上贴着个极其显眼的创可贴——那是今早刮胡子时手抖的杰作。他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倒数着中方代表团的死期。   “顾桑,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山本一木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却非要装作在品尝鱼子酱,“如果陈小姐不能拿出完整的译稿,按照贵国的古话,是不是该……负荆请罪?”   坐在他对面的顾宴清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山本先生,我们中国的古话还有一句,叫‘好饭不怕晚’。另外,您下巴上的伤口处理得不太好,容易留疤,回头我送您一瓶云南白药,算是工伤慰问。”   化工部的李部长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钢笔,指关节都泛白了。这几天他急得满嘴燎泡,要是今天拿不出东西,别说引进设备了,这脸都得丢到太平洋去。   就在山本一木准备再嘲讽两句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着知识的重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几个顶着熊猫眼、头发乱得像鸡窝却精神亢奋得像打了鸡血的年轻人鱼贯而入。他们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文件夹,那是沉甸甸的“知识的重量”,更是砸向山本一木脑门的“板砖”。   陈薇走在最后,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她步履轻盈,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我不说”的神秘微笑,活像个刚从考场出来且确信自己能拿满分的学霸。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陈薇走到谈判桌前,示意学生们把那十摞翻译稿像砌长城一样码在山本一木面前。   “砰!”   最后一份稿件落下,激起了一阵细微的灰尘。   山本一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块创可贴似乎都因为肌肉的抽搐而翘起了一个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座“纸山”,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咕噜”声。   “这……这是全部?”山本的声音有点劈叉。   “两千三百四十二页,一字不差,图文并茂。”陈薇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页展示给众人,“连原版说明书上那个印歪了的螺丝钉,我们都在备注里标出来了。山本先生,要不要验验货?”   李部长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原本佝偻的背脊“咔吧”一声挺得笔直,那精气神,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山本一木慌乱地抓过几本译稿,哗啦啦地翻动着。越翻,他的冷汗流得越多。太专业了!这些术语翻译得比他这个半吊子技术主管还要精准,甚至连一些日式英语的行话都被转换成了标准的化工术语。   这哪里是翻译,这简直就是把他们的技术老底给扒了个精光!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山本一木喃喃自语,试图鸡蛋里挑骨头,“三天时间,怎么可能……”   “山本先生,别急着惊讶。”陈薇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份文件,“精彩的在第108页。”   山本一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翻到了第108页。   那是一张关于核心反应釜冷却循环系统的结构图。在密密麻麻的中文译注旁边,有一行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注:此处冷却管径设计为15mm,但在高压聚合反应下,若原料纯度低于99.9%,极易导致管道结垢堵塞,引发反应釜超温爆炸。建议日方解释为何未采用国际通用的20mm管径及备用循环回路设计。】   山本一木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色从刚才的猪肝红瞬间变成了惨白,那模样,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这是他们这款设备最大的设计缺陷!为了压缩成本,他们使用了上一代淘汰的冷却系统设计,本来想着欺负中国人不懂行,把这批次品高价卖过来,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年轻姑娘一眼看穿了!   “这……这……”山本一木哆哆嗦嗦地指着那行红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山本眼里简直比恶魔还要恐怖:“山本先生,据我所知,贵公司去年在东南亚出口的同型号设备,似乎就发生过两起‘意外’事故吧?原因好像就是……冷却系统故障?”   这一记补刀,精准,狠辣,直插心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紧接着,李部长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大得把山本一木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哇!”李部长怒发冲冠,指着山本一木的鼻子就开始输出,“山本先生,我们把你当朋友,你把我们当冤大头?拿这种有安全隐患的破烂玩意儿来糊弄我们?你是觉得我们化工部没人了,还是觉得我们中国人的命不值钱?!”   李部长这几天憋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气势,简直就是猛虎下山。   “这属于严重的商业欺诈!”顾宴清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却让人如坠冰窟,“按照国际贸易惯例,这种情况我们不仅可以终止谈判,还可以向国际商会提起仲裁,并且通报给贵公司的所有潜在客户。”   山本一木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很快就浸湿了衣领。他太清楚这后果了,如果这事儿闹大,他在公司的前途就彻底完了,搞不好还得回老家种地瓜。   形势瞬间逆转。   五分钟前还趾高气扬的山本一木,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对着李部长和陈薇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腰弯得都快要把头埋进裤裆里了。   “对不起!非常抱歉!这……这是技术部门的失误!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失误?”陈薇挑了挑眉,语气戏谑,“山本先生,这失误有点贵啊,差点就要了我们工人的命。”   “我们愿意整改!立刻整改!”山本一木急得满头大汗,连连鞠躬,“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我们愿意在原报价的基础上,下调……下调10%!”   李部长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窗外,一副“没得谈”的架势。   顾宴清放下茶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山本的心坎上。   “山本先生,看来您还是没有诚意啊。”顾宴清叹了口气,“陈顾问为了帮你们‘纠错’,可是带着学生们三天三夜没合眼。这精神损失费、技术咨询费、还有我们李部长受的惊吓费……”   山本一木咬了咬牙,心一横:“15%!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要切腹了!”   陈薇和顾宴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15%,这意味着整套设备的价格直接砍掉了数百万美元!这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既然山本先生这么有诚意……”李部长转过头,脸上依然紧绷着,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疯狂上扬的弧度,“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过,合同必须重新拟定,所有的技术参数,都要以陈顾问翻译和批注的版本为准!”   “嗨!嗨!一定!一定!”山本一木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只恨不得现在就签完字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陈薇,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精密仪器扫描仪!   谈判结束后,山本一木几乎是落荒而逃。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李部长激动得满面红光,大步走到陈薇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摇晃着:“小陈啊!你……你真是我们国家的功臣啊!太解气了!太痛快了!你没看见刚才那小鬼子的脸,绿得跟烂菜叶子似的!哈哈哈哈!”   陈薇被晃得有点头晕,但心里也是暖洋洋的。她谦虚地笑了笑:“李部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个翻译该做的事。主要还是咱们顾科长配合得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人家吓坏了。”   “哎,别谦虚!”李部长大手一挥,“这第108页的批注,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咱们好几个老工程师都没发现!”   陈薇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可能是……女人的直觉?”   她总不能说,这是她上辈子在博物馆查资料时,正好看到过关于这型号设备召回的案例吧?   角落里,刘向东和其他几个学生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神明的眼神看着陈薇。在他们眼里,今天的陈老师简直浑身都在发光,比书店里那盏最亮的白炽灯还要耀眼。   “老师太牛了……”刘向东喃喃自语,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被翻烂了的字典,“我以后也要成为像老师这样的人,用外语当武器,谁敢欺负咱们,就怼死谁!”   顾宴清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陈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丫头,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行了,大家都辛苦了。”顾宴清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为了庆祝今天的胜利,中午我请客,带大家去吃莫斯科餐厅!”   “哇!老莫!”   学生们瞬间沸腾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在这个年代,能去“老莫”吃一顿,那可是能在胡同里吹上半年牛皮的大事儿。   陈薇笑着看向顾宴清,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破费。”   顾宴清挑了挑眉,回了一个口型:“家属报销。”   陈薇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走出东方宾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陈薇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呼吸过的最畅快的一次。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建筑,心中暗暗想道:山本先生,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而在她身后,那个贴着创可贴、捂着钱包心痛不已的山本一木,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群欢呼雀跃的年轻人,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肯定又是那个可怕的女人在骂我……”山本一木揉了揉鼻子,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中国女人打赌了。   太他妈吓人了! 第115章 第一台14寸彩电与胡同里的“万元户”传说   化工部的财务科,办事效率高得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给算盘打了润滑油。   前脚刚把那位被忽悠瘸了的山本先生送走,后脚化工部的结款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手里。不仅翻译费给得那叫一个痛快,连零头都给抹成了整数——往上抹的那种。最绝的是,那位负责结款的王干事,大概是看陈薇顺眼,或者是被她那口流利的德语给震住了,临走时神神秘秘地塞过来一个信封,挤眉弄地说道:“陈同志,这是部里给有特殊贡献的专家的额外奖励,拿着,别客气!”   陈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硬邦邦的,不像钱。打开一看,好家伙,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工业券”!   在这个买根针都要票的年代,这一张工业券的含金量,简直堪比后世的一张无限额黑卡。有了它,那些平时只能在橱窗里流口水的“大件儿”,终于有了搬回家的入场券。   回到临时工作室,陈薇二话不说,直接开启了“散财童子”模式。   “来来来,排排坐,分果果。”陈薇晃了晃手里厚厚的一沓大团结,笑得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   学生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当那个厚度惊人的红包拍在刘向东手里时,这孩子的反应简直能去演卓别林的默片。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就开始抖,频率快得像是触了电,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共振。   “陈……陈老师……”刘向东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这……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这笔钱,别说还清他家里的外债,就是再给他老娘抓上半年中药,给他弟妹扯几身新衣裳,那也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剩下一笔巨款存起来娶媳妇。   “拿着!”陈薇霸气地一挥手,颇有一种黑帮大姐头的风范,“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也是给你的封口费。记住,咱们工作室的规矩,只干活,不乱说。”   刘向东吸了吸鼻子,把那红包攥得死紧,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了陈薇去炸碉堡。   安抚好了小的,陈薇把目光投向了那张工业券。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就像是猎人盯上了肥美的猎物。   “走,去友谊商店!”   ……   友谊商店,在这个年代的老百姓心中,那就是天宫里的凌霄宝殿,里面摆着的不是商品,是神仙用的法宝。门口站着的门卫,鼻孔都是朝天看的,没有外汇券或者特殊证件,连门把手你都别想摸一下。   但今天,陈薇是揣着“尚方宝剑”来的。   当她指着柜台上那台日立牌14寸彩色电视机说“我要这台”的时候,售货员大姐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探照灯,上上下下把陈薇扫描了三遍,似乎在确认这姑娘是不是哪个大院里跑出来的微服私访的格格。   “同志,这可是彩电,还得要工业券呢。”大姐善意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你大概买不起”的优越感。   陈薇淡定地把钱和那张珍贵的工业券往柜台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金钱与权力的交响曲。   售货员大姐的动作瞬间变得行云流水,开票、提货、盖章,脸上堆起的笑容能把这冬天的寒冰都给化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黄色的“面的”出租车停在了红星胡同口。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出租车进胡同,那动静不亚于外星飞船降落。   “滴滴——”司机师傅大概也是个爱显摆的主儿,特意多按了两下喇叭。   这一按不要紧,整个大杂院瞬间“活”了。   正在水龙头边洗菜的张大妈,手里还攥着半颗大白菜,脖子伸得像只被掐住的长颈鹿;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李大爷,旱烟袋都忘了吧嗒,眯缝眼瞪得溜圆;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孙桂英,也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嗖”地一下窜到了窗口,那张尖酸刻薄的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显得格外滑稽。   车门打开,陈薇先跳了下来,紧接着,司机师傅绕到后备箱,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地——抱出了一个印着彩色图案的大纸箱子。   那纸箱子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日立彩色电视机。   这一刻,胡同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几十台抽风机同时启动。   “我的个乖乖!那是……电视机?”张大妈手里的白菜“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泥,她却浑然不觉。   “你看清楚喽!那是彩电!彩色的!”旁边的小媳妇尖叫起来,声音高得能刺破耳膜,“我滴娘诶,这得多少钱啊!”   陈薇指挥着两个热心的邻居帮忙搭把手,那架势,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威风。   “轻点,轻点,别磕着!”   陈建平听到动静,提着个扳手就冲了出来,以为闺女在外面惹了事。结果一看那大纸箱子,手里的扳手差点砸脚面上。   “薇薇,这……这是……”老陈同志平时在厂里那是出了名的沉稳,这会儿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爸,别愣着了,快搭把手,这可是咱们家的新成员!”陈薇笑眯眯地说道。   李淑兰这会儿也冲出来了,一看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爆发出了原子弹爆炸般的光芒。她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像护犊子一样护住了纸箱子,对着周围围观的邻居喊道:“让让!都让让!别挤坏了我们家的宝贝!”   那语气,骄傲得简直要上天。   人群中,孙桂英终于从屋里挪了出来。她站在人群外围,死死地盯着那个纸箱子,眼里的嫉妒浓得化不开,简直能滴出血来。   “切,不就是个电视机吗?显摆什么呀!”孙桂英酸溜溜地嘀咕道,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指不定是打肿脸充胖子,把家底都掏空了吧?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淑兰耳朵尖,一听这话,立马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假笑:“哟,桂英啊,瞧你这话说的。这可是薇薇单位奖励的,说是为了表彰她给国家做的贡献。咱们也不想显摆,可这东西它个头大,藏不住啊!哪像某些人,想显摆还没这门路呢!”   这一记软刀子,扎得孙桂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电视机被众星捧月般地抬进了陈家正屋。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屋子,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邻居们也不管关系好坏,这会儿都厚着脸皮往里挤,就为了看一眼那传说中的“西洋景”。   陈薇指挥着二哥陈志毅架天线。   “往左转……再转点……过了过了!回来点!哎,对对对!别动!”   随着屏幕上一阵雪花闪烁,突然,画面清晰了!   虽然只是一个电视台的测试画面,但那鲜艳的色彩——红的红,绿的绿,蓝的蓝——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所有人震惊的脸庞。   “彩色的!真的是彩色的!”   “哎哟喂,这人脸还是肉色的呢!不像我家那黑白的,跟遗像似的!”   “这日立牌的就是不一样,清楚得跟真人在眼前似的!”   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那眼神,比看见外星人还要狂热。   陈薇一家淡定地坐在主位上。陈建平挺直了腰板,手里端着茶缸子,虽然极力想保持严肃,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李淑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给大家抓瓜子,一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那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只有陈薇,手里剥着橘子,眼神玩味地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孙桂英。   这位平时趾高气扬的妇女主任,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的色彩,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个调色盘——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黑白电视都稀罕的年代,一台彩电,那就是降维打击。它不仅仅是一个电器,它是身份、地位、能力的象征。它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陈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陈家了。   “哎,老陈啊,这电视得多少钱啊?”隔壁老王忍不住问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建平刚想老实回答,李淑兰抢先一步,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嗨,也没多少,加上那张工业券,也就两千来块吧。”   “嘶——”   屋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两千块是一笔什么概念的巨款?那是不吃不喝攒好几年才能见到的天文数字!   而陈家,竟然轻描淡写地就把它变成了一台电视机!   “老陈家这是发了啊……”   “我看还不止呢,你看陈薇那丫头,身上穿的那件呢子大衣,那是友谊商店的新款吧?”   “还有这瓜子,这糖,都是高档货……”   人群散去后,关于陈家是“万元户”的传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红星胡同,乃至整个街道疯传开来。   有人说陈薇是外贸局的秘密特工,专门赚外国人的钱;有人说陈家祖上埋了金条,现在挖出来了;更离谱的传言说,陈薇其实是财神爷身边的童女下凡,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当晚,陈家的灯火亮到了很晚。   彩色的光影映在窗户纸上,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   孙桂英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响,像是就在她耳边挠痒痒。她听着那个什么《新闻联播》的声音,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二斤陈醋还难受。   “死丫头片子……怎么就这么能耐呢……”孙桂英咬着被角,恨恨地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那彩电里到底在放什么稀罕玩意儿。   而此时的陈家,气氛温馨而热烈。   陈薇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看着屏幕上并不算高清的画面,看着父母兄长脸上从未有过的满足和自豪,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才哪到哪啊。   她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一台彩电只是开始,万元户也只是个起点。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她陈薇,要带着全家,带着身边的人,活出个样儿来给这世道看看!   “薇薇啊,”李淑兰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你说,咱们家现在算不算那啥……万元户了?”   陈薇看着老妈那双闪着金光的小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陈薇拍了拍老妈的手背,俏皮地眨了眨眼,“以后啊,咱们家不仅是万元户,还得是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到时候,您就专门负责数钱,数到手抽筋那种!”   “去去去!这死丫头,净拿你妈寻开心!”李淑兰嘴上嗔怪着,脸上的褶子却笑得更深了,那一脸的憧憬,仿佛已经看见了漫天飞舞的大团结。   陈建平在一旁呵呵傻笑,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女儿的茶杯里续水。   这一夜,红星胡同的很多人都失眠了。   而陈薇,在彩色电视机的背景音中,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她似乎看见那个叫山本的倒霉蛋,正对着一堆乱码的图纸抓耳挠腮,而她,正站在时代的浪潮尖上,乘风破浪,驶向那个黄金遍地的未来。   只不过,这浪头有点大,好像把孙桂英给拍沙滩上了,扣都扣不下来。   陈薇在梦里“噗嗤”一声笑醒了,翻个身,继续做她的美梦。   明天,又是充满战斗力的一天呢。 第116章 流言像长了翅膀与胡同口的指指点点   自从那台十四寸的日立彩电大摇大摆地进了陈家的大门,红星胡同的夜晚就彻底变了天。   以前大伙儿吃完饭,那是东家长西家短,搬个马扎在胡同口喂蚊子。现在可好,一到新闻联播的点儿,陈家门口那叫一个门庭若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信访接待办呢。   陈薇看着自家那本来就不宽敞的客厅,硬是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老式木地板被踩得吱吱作响,仿佛在抗议这超负荷的运载量。   这哪是家啊,这分明是“红星胡同第一人民电影院”。   为了维护自家的生态平衡,陈薇不得不拿出铁腕手段,连夜起草了一份《陈氏观影守则》,并且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在大红纸上,贴在了门框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条:自带板凳,谢绝站票。第二条:瓜子壳请入兜,随地乱吐者取消一周观影资格。第三条:禁止对着电视机大喊大叫,尤其是“李向阳快跑”这种剧透行为,违者驱逐出境。第四条:每晚九点准时闭馆,雷打不动,不管霍元甲打没打赢。   这规矩一出,邻居们虽然嘴上嘟囔着“这陈家丫头讲究多”,但身体却很诚实。每天晚上七点不到,一个个就乖乖夹着小板凳,揣着瓜子(还得带个接壳的小纸袋),在陈家门口排起了长队。   看着李淑兰同志每天晚上像个检票员似的,一脸神气地维持秩序,陈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能让老妈在老邻居面前把腰杆挺得笔直,这点牺牲也算值了。   然而,这世上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得肠子打结。   住在前院的孙桂英,这两天那是吃啥啥不香,睡啥啥不着。听着后院陈家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电视机里那个什么《大西洋底来的人》的动静,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整瓶山西老陈醋,酸得牙根都在打颤。   以前她还能拿个“作风问题”去举报陈薇,结果被红头文件打了脸,肿到现在还没消呢。现在人家连彩电都看上了,那是啥家庭啊?那可是首长级别才有的待遇!   孙桂英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的鞋底都要被她戳烂了。她那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像极了饿急眼的黄鼠狼。   “我就不信了,”孙桂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她老陈家祖上三代贫农,陈建平就是个破车工,李淑兰卖个菜,能买得起彩电?还工业券?我看是‘肉’偿券吧!”   嫉妒,是最高级的腐蚀剂,能瞬间把一个人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明面上的举报行不通,孙桂英决定走“群众路线”。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胡同的公厕门口——这个全胡同信息交换的最高枢纽,就开始流传起了一些不干不净的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孙桂英一边假装洗着那件不知洗了多少遍的破床单,一边压低声音,对着旁边正在倒尿盆的张大妈挤眉弄眼,“陈家那电视,来路不正啊。”   张大妈是个实诚人,一听这话愣了:“咋不正了?人家薇薇不是说是单位奖励的指标吗?”   “奖励?”孙桂英冷笑一声,那表情仿佛掌握了什么国家机密,“你见过哪个单位奖励新人彩电的?还是进口的日立!我那个在轻工局当科长的表舅都没这待遇。我告诉你们,那天送电视来的那个小伙子,开的可是吉普车!还有之前那个送她回来的红旗车……”   说到这,孙桂英故意停顿了一下,给了大伙儿一个“你懂的”眼神,语气暧昧到了极点:“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成天跟这些开车的、当官的混在一起,那钱是怎么来的,那券是怎么拿的,还用我说得太细吗?”   这番话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就在这封闭的小胡同里晕染开来。   那个年代,人们对“作风问题”的敏感度堪比雷达。尤其是这种带着桃色色彩的流言,传播速度比流感还快。   不出半天,这流言就长了翅膀,飞出了红星胡同,飞到了陈建平的机械厂,也飞到了李淑兰的菜市场。   机械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   陈建平像往常一样,戴着沾满油污的手套,全神贯注地操作着车床。他是厂里有名的老黄牛,技术好,话不多,从来不惹事。   “哎,老陈啊,”隔壁车间的刘大嘴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假笑,“听说你家买彩电了?嚯,那可是大件啊!咱们厂长家里还是黑白的呢。”   陈建平憨厚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是,那是闺女出息,给家里置办的。”   “闺女出息是好事,”刘大嘴阴阳怪气地说道,“不过这出息也得看是用啥换的。我可听说了,你家薇薇在外面那是‘左右逢源’啊,又是坐红旗车,又是收彩电的。老陈,咱们虽然穷,但骨头得硬,这种不明不白的福,咱可消受不起啊。”   “哐当”一声!   陈建平手里的扳手重重地砸在了工作台上,把刘大嘴吓得一哆嗦。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此刻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一把揪住刘大嘴的领口,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把你那喷粪的嘴给我闭上!我家薇薇清清白白,那是靠本事挣的!你再敢胡咧咧一句,老子今天就拿这扳手给你开瓢!”   周围的工友都惊呆了,谁也没见过老陈发这么大火。刘大嘴也被这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不敢再吭声,但眼神里依然透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嘲讽。   与此同时,朝阳菜市场。   李淑兰正麻利地给顾客称土豆,平时这会儿她早就跟顾客聊得热火朝天了,夸夸自家闺女,显摆显摆新电视。可今天,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几个平时处的不错的摊主,今天都躲着她的眼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往她这边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那电视是那丫头陪……”   “嘘!小声点,人家妈在那呢。”   “怕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就说嘛,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大能耐,原来是走了后门,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后门……”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李淑兰的心里。她是个泼辣人,要是有人敢当面骂她,她能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得从坟里跳出来。可这种背后的指指点点,这种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的嗡嗡声,却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想冲过去撕烂那些人的嘴,可又怕把事情闹大,反而坐实了那些谣言。   那天晚上,陈家没有开电视。   那个热闹非凡的“红星胡同第一电影院”,突然宣布停业整顿。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陈建平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憋屈。李淑兰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筷子一下也没动,时不时拿手背抹一下眼角。   陈薇推着自行车进门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   她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又看了看二老那像是霜打茄子一样的神情,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怎么了这是?”陈薇放下包,故作轻松地笑道,“谁惹咱们家太后老佛爷生气了?告诉我,我去把他牙给掰下来。”   李淑兰听到女儿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薇薇啊,妈心里苦啊!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嘴有多脏……他们说你……说你的电视是……是……”   李淑兰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陈建平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这帮王八蛋!明天我就去厂里找书记,我就不信还没王法了!我家闺女凭本事当的翻译,凭本事挣的钱,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成了……”   老实人被逼急了,连骂人都找不到词儿。   陈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她拉开椅子坐下,给老爸倒了一杯茶,又给老妈递了一块手绢。   “爸,妈,你们是不是觉得,咱们应该冲到胡同口,跟孙桂英那个长舌妇对骂?还是去厂里、去市场,一个个跟人解释?”陈薇的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镇定。   李淑兰抽噎着抬起头:“那……那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泼脏水啊!咱们老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名声当然要,而且要比谁都响亮。”陈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但咱们不能像泼妇一样去骂街。那是掉价,是心虚,是正中孙桂英的下怀。”   她太了解孙桂英这种人了。你越是跟她吵,她越是兴奋,越觉得自己抓住了你的痛脚。对付这种癞蛤蟆,你不能用脚踩,因为会脏了鞋。   你要做的,是直接引雷劈死她。   “在这个年代,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陈薇站起身,走到那台日立彩电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屏幕,“他们不是怀疑这电视的来路吗?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吗?不是觉得我背后‘有人’吗?”   陈薇转过身,看着父母,眼中光芒大盛:“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背后到底有什么人!我要让这谣言,变成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响得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   陈建平和李淑兰被女儿这气势给震住了,愣愣地看着她,连哭都忘了。   陈薇转身走向电话机——那是为了方便工作,外贸局特批给家里装的分机。   她拿起听筒,修长的手指坚定地拨动了转盘。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了顾宴清那标志性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顾处长,是我,陈薇。”陈薇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遭遇了流言风暴的受害者,反而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这么晚打电话,是有急事?”顾宴清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了解陈薇,这个姑娘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如果没有大事,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他。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思想动态。”陈薇轻描淡写地说道,“最近红星胡同里有些关于外贸局特约顾问的风言风语,说我这顾问是靠‘不正当关系’得来的,还顺带把您和那位送电视的司机师傅也编排进去了。我个人受点委屈没关系,但这要是影响了外贸局的声誉,影响了咱们接下来的广交会筹备工作,那罪过可就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陈薇仿佛能听见顾宴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随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很冷,冷得像是大兴安岭的北风。   “看来,有些人的思想觉悟还需要提高啊。”顾宴清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陈薇听出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陈薇同志,你放心。外贸局的人,不是谁都能随便泼脏水的。既然他们喜欢‘指指点点’,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官方说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只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听说,咱们局里最近正在评选‘年度先进个人’和‘精神文明标兵’?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搞个送奖上门?顺便……给某些喜欢造谣的同志,普及一下法律知识?”   “送奖上门?”顾宴清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好一个送奖上门!陈薇啊陈薇,你这招‘借力打力’,用得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那是顾处长教导有方。”陈薇俏皮地回了一句。   “行,这事儿交给我。明天上午,我会让办公室主任亲自带队,开着局里那辆挂着红牌的吉普车,敲锣打鼓地去给你‘正名’。”顾宴清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既然要闹,咱们就闹个大的。让整条胡同,不,让整个街道都知道,你陈薇,是我们外贸局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挂断电话,陈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父母,挑了挑眉:“爸,妈,把眼泪擦干。明天早上,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把地扫干净。咱们家,要有贵客登门了。”   “薇薇啊……”李淑兰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这是……要干啥啊?”   “干啥?”陈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穿过院子,仿佛直接钉在了孙桂英家的窗户上。   “当然是请孙大妈看一场大戏。一场比《大西洋底来的人》还要精彩的——打脸大戏。”   此时此刻,躲在被窝里还在为自己的“谣言攻势”沾沾自喜的孙桂英,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并不知道,一只无形的巨手,已经高高举起,正准备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第二天,阳光明媚,是个适合“处刑”的好日子。   陈薇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藏蓝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精神。   她像没事人一样,照常洗漱、吃饭,甚至还心情颇好地在院子里哼了两句“甜蜜蜜”。   孙桂英正端着尿盆出来,看见陈薇这副模样,心里那个气啊。   “哼,装什么装!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孙桂英狠狠地瞪了陈薇一眼,故意把尿盆弄得震天响,“有些人啊,就是脸皮厚,全胡同都传遍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陈薇停下脚步,转过头,给了孙桂英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孙大妈,您起得挺早啊?昨晚睡得好吗?是不是梦见自己在嚼舌根,结果把舌头给咬了?”   “你!你个死丫头说什么呢!”孙桂英气得差点把尿盆扣自己头上。   “没什么,就是提醒您注意身体。毕竟,年纪大了,气大伤身,要是气出个好歹来,那可没人替您遭罪。”陈薇说完,也不等孙桂英回嘴,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孙桂英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等着!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然而,孙桂英并没有等太久。   上午十点,正是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们最闲的时候。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打破了红星胡同的宁静。   “咚咚锵!咚咚锵!”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挂着鲜艳的大红花,缓缓驶入了胡同口。车身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在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上也挂着红绸子。   这阵仗,简直比迎亲队伍还要气派!   整个胡同瞬间沸腾了。   “哎呦!这是干啥呢?谁家娶媳妇啊?”   “娶啥媳妇啊!你看那车,那是公家的车!那是领导来了!”   “快看!那车上下来的人,手里捧着啥?”   孙桂英也听到了动静,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急急忙忙地挤进人群看热闹。   只见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陈家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手里捧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上面写着八个烫金大字——   “外贸先锋,国家栋梁”。   在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干事,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水果罐头,还有两条大前门香烟。   “请问,这里是陈薇同志的家吗?”中年男人声音洪亮,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领导。   早已得到消息请假在家的陈建平和李淑兰,此刻正站在门口,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是……是……这就是陈薇家!”李淑兰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匾,感觉像是在做梦。   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陈建平的手:“哎呀,您就是陈薇同志的父亲吧?我是市外贸局办公室主任,我叫王刚。今天我是代表局党委,特意来给陈薇同志送喜报的!”   “喜……喜报?”陈建平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没错!”王主任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邻居,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像是装了扩音器一样传遍了整个胡同。   “咱们红星胡同出了个了不起的人才啊!陈薇同志在这次紧急涉外翻译任务中,表现突出,为国家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经上级领导批准,特授予陈薇同志‘年度杰出贡献奖’,并奖励日立彩色电视机一台!这是咱们外贸战线的荣誉,也是咱们红星胡同的光荣!”   王主任这一嗓子,简直就像是一颗原子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哇!真的是奖励的!”   “我的天,挽回巨额损失?那得多大本事啊!”   “我就说嘛,薇薇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哪像有些人说的那么不堪。”   “就是就是,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瞎造谣!”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那些之前还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堆满了羡慕和讨好的笑容。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孙桂英,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张平时尖酸刻薄的脸,此刻变得惨白如纸。   她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之前被她煽动起来的流言,此刻全都变成了响亮的耳光,噼里啪啦地抽在她的脸上。   王主任似乎“无意”中看到了孙桂英,他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大妈,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让司机送您去医院?”   孙桂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我没事……”   说完,她转身就想跑,结果脚下一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正好趴在了那堆瓜子壳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陈薇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孙桂英。   有时候,沉默比争吵更有力量。   实力,才是粉碎一切流言的最强武器。   这场关于“正名”的反击战,陈薇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从此以后,红星胡同里再也没人敢说陈薇半句闲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家那个漂亮闺女,背后站着的,可是国家! 第117章 吉普车上的红头文件与孙桂英的哑口无言   孙桂英刚从瓜子壳堆里拔出脸来,还没等她把那张老脸上的灰给抹匀实了,胡同口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那动静,不像平时收破烂的三轮车“嘎吱嘎吱”,也不像二大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这声音浑厚、霸道,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就像是老天爷突然清了清嗓子。   “霍!这是啥动静?”王大爷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伸长了脖子往外瞅,那姿势跟只被掐了脖子的老鹅似的。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铁牛,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陈家门口。那车头上挂着的“京A”牌照,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寒光,比孙桂英那双势利眼可亮堂多了。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一条笔直的大长腿,紧接着,顾宴清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宝剑,锋芒内敛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这人一脸正气,手里捧着一卷红绸布包裹的东西,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份红头文件,那架势,比钦差大臣巡街还足。   原本还在看孙桂英笑话的邻居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儿都没了。这阵仗,谁见过啊?平时街道办主任来查个卫生都能让他们紧张半天,这又是吉普车又是红头文件的,怕不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孙桂英本来想趁乱溜走,这时候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她心里那个鼓啊,敲得比过年的腰鼓还响。完了完了,这陈薇不会真的犯了什么大错误,被上面派人来抓了吧?要是那样,她刚才那一跤也不算白摔,起码能看场大戏!   想到这儿,孙桂英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又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晕,也不知是刚才摔的,还是激动的。   顾宴清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陈薇身上,那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仿佛冰雪消融。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那位中年干部。   中年干部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去:“请问,哪位是陈薇同志?”   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不卑不亢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您好,我是陈薇。”   “陈薇同志你好!”中年干部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作了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了陈薇的手,“我是化工部技术处的干事,我姓张。今天特意过来,是代表部里向您表示感谢的!”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感谢?不是抓人?   孙桂英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比刚才摔跤时还大。   张干事可不管周围人的反应,他转过身,神情庄重地展开了手里那面红绸布包裹的锦旗。   只见那锦旗上,八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技术攻坚,为国争光】   “好!”人群中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随后越来越热烈,最后简直像是要掀翻了房顶。   张干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展开念道:“兹有新华书店翻译顾问陈薇同志,在协助我部引进德国设备谈判过程中,凭借精湛的外语水平和专业的技术知识,及时发现合同漏洞,成功挽回国家重大经济损失二十万美元。经部领导研究决定,特授予陈薇同志‘先进个人’称号,并奖励特供工业券若干,以资鼓励!”   二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像是一颗原子弹,直接在红星胡同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老少爷们儿头顶上炸开了。   这年头,谁家要有二十块钱存款那都得藏在墙缝里,二十万美元?那得是多少钱啊?能不能把整个四合院都买下来铺地砖玩?   李淑兰站在门口,原本还因为孙桂英的造谣气得胸口疼,现在听了这话,腰杆子瞬间挺得比胡同口的电线杆子还直。她斜眼瞅着刚才还跟着孙桂英瞎起哄的那几个长舌妇,鼻孔里冷哼一声:“听听!都听听!这是啥?这是国家奖励!有些人啊,眼皮子浅得跟碟子似的,看见人家拿两张券就说是作风问题,我看呐,是她自己思想有问题!”   那几个长舌妇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顾宴清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冷如玉石撞击,精准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我在车上,好像听到有人在讨论陈薇同志的工业券来源不正?”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顾宴清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正想往人堆里缩的孙桂英身上。   “这位大妈,”顾宴清语气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看您刚才摔了一跤,脑子可能不太清醒。需不需要我给您普法一下?”   孙桂英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普……普啥法?”   “根据我国法律,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是要负刑事责任的。”顾宴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尤其是,当受害人是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功臣时,这个性质嘛……恐怕就更严重了。破坏生产建设,干扰技术攻坚,这帽子扣下来,不知道您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扛得住?”   孙桂英只觉得两腿发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是体制内的老油条,当然知道“破坏生产建设”是个什么罪名,那可是要吃牢饭的!   “我……我没……我就是随口一说……”孙桂英吓得语无伦次,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   “随口一说?”顾宴清挑了挑眉,“陈薇同志挽回的是二十万美元的国家财产,您这一张嘴,差点就把一位爱国青年的名声给毁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为国家出力?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孙桂英彻底崩溃了,她哆哆嗦嗦地扶着墙,连滚带爬地往自家屋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喊:“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回家反省!我不出来了!”   那狼狈样,活像一只被猎狗撵得满山乱窜的老鼠。   “噗嗤——”   陈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顾宴清那一本正经吓唬人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这家伙,平时看着清高冷傲,没想到损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连个脏字都不带,就把孙桂英给吓破了胆。   张干事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笑着把锦旗和文件递给陈薇:“陈薇同志,这是部里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另外,部里领导说了,以后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咱们化工部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陈薇接过锦旗,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面旗子,这是她在红星胡同、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李淑兰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冲了上来,一把抢过锦旗,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的烫金大字:“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是化工部给的!这字烫得真金贵!老陈!老陈你死哪去了?赶紧出来放鞭炮!把你那瓶藏了八百年的茅台拿出来!今天咱家要有大喜事!”   陈父老实巴交地从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一脸懵逼:“啥?啥喜事?薇薇定亲了?”   “定个屁的亲!”李淑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开了花,“咱闺女成国家功臣了!以后谁敢欺负咱闺女,那就是跟国家过不去!”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大杂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原本还对陈薇指指点点的邻居们,现在的眼神全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小姑娘的眼神,那是看“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的眼神。   甚至有几个平时跟孙桂英走得近的大妈,这会儿已经厚着脸皮凑到了李淑兰身边。   “哎哟,淑兰妹子,我就说你家薇薇有出息吧!你看这锦旗,多气派!”   “就是就是,薇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那眼睛透着灵气,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淑兰啊,回头让你家薇薇教教我家那傻小子呗?也不求能赚美元,能认全二十六个字母就行!”   李淑兰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她一边应付着邻居们的热情,一边还不忘冲着孙桂英紧闭的房门大声说道:“那是!我家薇薇可是凭本事吃饭,不像某些人,只会嚼舌根子,也不怕烂了嘴!”   屋里的孙桂英躲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和李淑兰的冷嘲热讽,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红星胡同的天,变了。   陈薇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母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含笑注视着她的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走到顾宴清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顾科长,您这顶大帽子扣得可真够结实的,我看孙大妈这回得做半个月噩梦。”   顾宴清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宠溺:“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魔法打败魔法。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你是国家的功臣,自然受国家保护。当然……”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也受我保护。”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这人,怎么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撩人呢?   就在这时,张干事还没走,他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对了,陈薇同志,这锦旗您看是挂在屋里,还是挂在大门口?我建议挂大门口,这样更有震慑力,免得以后再有什么阿猫阿狗的来找麻烦。”   李淑兰一听,立刻拍板:“挂大门口!必须挂大门口!老陈,去搬梯子!我要让整条胡同的人都看见!”   陈父屁颠屁颠地去搬梯子了,李淑兰指挥着几个邻居帮忙,一时间,陈家门口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顾宴清看着这一幕,转头对陈薇说道:“看来,以后我来找你,得先跟门口这面锦旗敬个礼了。”   陈薇噗嗤一笑:“那倒不用,只要您别再开着这辆吉普车来吓唬老百姓就行。您看把王大爷吓的,蒲扇都掉地上了。”   不远处,王大爷正弯腰捡蒲扇,一边捡一边嘟囔:“乖乖,这陈家丫头不得了啊,这是要上天啊!以后看来得让孙子多跟她套套近乎……”   阳光洒在胡同里,给那面红彤彤的锦旗镀上了一层金边。陈薇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心,看着狼狈躲藏的孙桂英,看着扬眉吐气的母亲,看着温润如玉的顾宴清,心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任人欺凌、小心翼翼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在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七零年代,她陈薇,终于站稳了脚跟,并且即将迈出更加精彩的一步。   至于孙桂英?   呵,不过是她精彩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罢了。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李淑兰挂好锦旗,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挥了挥手,“晚上我家包饺子,庆祝薇薇立功!大家都来尝尝啊!”   “好嘞!淑兰妹子大气!”   “一定来一定来!”   人群在欢声笑语中渐渐散去,只留下孙桂英那扇紧闭的房门,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凄凉。   而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完成它的使命后,又在一阵轰鸣声中缓缓驶离了胡同。顾宴清透过车窗,看着陈薇站在锦旗下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赢得漂亮。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红头文件的威力,可不仅仅是用来打脸这么简单。它更是一张通行证,一张通往更高阶层、更广阔天地的入场券。   而在那片天地里,还有更多的“孙桂英”在等着被打脸,还有更多的“二十万美元”在等着被发掘。   陈薇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煤烟味和饺子馅的香味,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第118章 新来的王副主任与“充公”的账本   周一的早晨,阳光好得不像话,连路边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杨树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陈薇骑着她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心情比这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然而,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老天爷似乎觉得陈薇最近的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非得给她那杯加了糖的豆浆里掺点沙子,以此来证明生活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个不断打怪升级的坑爹游戏。   刚把车停进新华书店的后院,陈薇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往常这时候,李大爷早就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一边划拉落叶,一边跟她念叨昨晚收音机里的评书了。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只麻雀都没有,只有那辆平时很少见的黑色红旗轿车,像个黑煞神一样横在院子正中央,车屁股上那排排气管仿佛都在冒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官威。   “薇薇啊,你可算来了!”   负责后勤的赵大姐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那表情,活像地下党接头,既紧张又带着点通风报信的急切,“快去会议室吧,天塌了!”   陈薇眉毛一挑,心里不仅没慌,反而升起一股名为“又有乐子看了”的恶趣味。她慢条斯理地锁好车,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问:“怎么着?这是哪路神仙下凡,把咱们赵大姐吓成这样?”   “还能有谁?上头空降下来的王副主任呗!”赵大姐压低声音,一脸的晦气,“一大早就来了,板着张脸,跟谁欠了他二百吊钱似的。周经理正在里面顶着呢,听说是因为……因为你们那个翻译小组的事儿。”   陈薇心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响,瞬间明白了。   这是有人眼红了,想来摘桃子呢。   她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围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想摘她的桃子?也不怕崩了满嘴的牙。   ……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的一头,周伯安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而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新来的主管行政的副主任,王得志。   人如其名,这会儿正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官僚气。   “老周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觉悟还是有待提高啊。”王得志抿了一口茶,咂巴了一下嘴,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咱们是国营单位,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集体。那个什么翻译小组,占着书店的房子,用着书店的电灯,喝着书店的热水,那创造出来的效益,怎么能落入私人腰包呢?这不符合原则嘛!”   周伯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王副主任,这事儿咱们之前跟外贸局都有备案。陈薇同志是凭技术吃饭,那是特殊的脑力劳动。再说了,那些学生也是利用业余时间勤工俭学,这笔钱是外贸局特批的劳务费,不是书店的经营收入。”   “哎——此言差矣!”王得志摆了摆那只胖乎乎的大手,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没有书店这个大平台,她陈薇纵有三头六臂,去哪儿接这么多单子?这就是典型的依托集体资源搞个人主义!这是尾巴!是要割掉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那架势,仿佛陈薇不是在搞翻译,而是在书店后院挖社会主义墙角。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哟,都在呢?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陈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步履轻盈,神态自若,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即将被批斗的刑场,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王得志被打断了施法,眉头一皱,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陈薇。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轻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你就是陈薇同志吧?正好,正说到你的问题。”王得志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谁的神经,“刚才我和周经理的谈话,你也听到了吧?关于翻译小组的账目问题,必须要有个说法。”   陈薇拉开一把椅子,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她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纯良地问:“说法?什么说法?是要给我们发奖状吗?”   “噗——”角落里做记录的小干事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把头埋进了笔记本里。   王得志的脸黑了一下,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不上道。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门:“什么奖状!我是说,从今天开始,翻译小组的所有收入,必须全部上交书店财务科,统一管理,统一分配!至于你和那些学生嘛……书店会酌情考虑,给你们发一点辛苦费。”   “辛苦费?”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歪着头问,“敢问王副主任,这‘一点’是多少?”   王得志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每个月给你加二十块钱奖金,学生们嘛,一人五块。不少了!这可是相当于给你们涨工资了,要懂得感恩!”   二十块?   陈薇差点没笑出声来。她现在随便翻两页说明书都不止这个数。这王副主任的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周伯安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王副主任!这简直是胡闹!陈薇同志现在的身价,别说二十块,就是二百块外贸局都抢着给!你这样做,是在把人才往外推!”   “老周!注意你的态度!”王得志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巨响,茶水溅了一桌子,“我是上级派来整顿工作的!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这是组织决定!谁敢有意见?”   官大一级压死人。王得志这一嗓子吼出来,直接把“行政级别”这把尚方宝剑祭了出来。周伯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得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手里的钢笔戳进这胖子的鼻孔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薇身上。大家都觉得,这小姑娘肯定要哭了,或者要闹了。毕竟,谁遇上这种明抢的事儿能忍?   然而,陈薇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得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卖力表演杂技的猴子。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贤淑,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副主任说得对。”陈薇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咱们确实要有集体观念。既然组织上决定了,那我坚决服从。”   这一反转,直接把周伯安给整不会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薇,心想这丫头是不是被气傻了?   王得志也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顿时喜上眉梢,那张油腻的脸上泛起了红光:“这就对了嘛!小同志觉悟还是有的!既然这样,那就把账本、客户联络簿,还有工作室的钥匙,都交出来吧。以后这块业务,由我亲自抓!”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有了客户名单和账本,他就能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鹅牢牢攥在手里,到时候政绩是他的,钱也是书店(也就是他管辖下)的,简直是一本万利。   陈薇二话没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又摸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都在这儿了。”她把东西推到王得志面前,动作轻柔,仿佛推过去的不是身家性命,而是一盘不值钱的瓜子壳。   王得志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本黑皮笔记本,像抚摸情人一样摩挲着封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变成了升官发财的阶梯。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个厂家的联系方式、设备型号、翻译进度……   “好!好!好!”王得志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陈薇同志,你配合得很好!我会向上面为你请功的!”   周伯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实在呢?这东西能交吗?交了就真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就在王得志沉浸在即将掌握核心权力的美梦中时,陈薇突然捂住了额头,身子晃了晃,发出一声娇弱的呻吟。   “哎哟……”   她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听得人心头一颤。   “怎么了?”周伯安吓了一跳,赶紧问道。   陈薇脸色苍白(其实是早上粉底打厚了点),眉头紧锁,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周经理,王副主任,我这头突然疼得厉害……可能是最近没日没夜地翻译,用脑过度,神经衰弱犯了。医生早就叮嘱我要静养,不能再费神了。”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王得志,虚弱地说:“王主任,既然业务都移交给您了,那我也能安心养病了。我想请个长假,回家好好歇歇。至于那些德语、法语、俄语的资料……还有那些稍微动错一个参数就会导致机器爆炸的核心图纸……以后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   王得志正翻着账本的手猛地一僵。   等等。   德语?法语?俄语?   机器爆炸?   他看着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一样的笔记本,突然感觉到一股透心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上面记得是客户名单没错,可具体怎么翻译,怎么跟那些洋鬼子沟通,怎么看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纸……这本子上可没写啊!   “不是,陈薇同志,你这……”王得志有点慌了,刚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霸气瞬间泄了一半,“你生病归生病,但这工作……”   “工作不是有您亲自抓吗?”陈薇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您是领导,高屋建瓴,肯定比我这个小丫头片子懂得多。再说了,咱们书店人才济济,没了我也照样转。我这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万一翻译错了哪个螺丝钉的数据,造成国家财产损失,那我可担待不起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王得志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造成国家财产损失?这罪名谁敢担?   “可是……可是那些学生……”王得志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哦,那些学生啊。”陈薇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他们都是冲着我才来的。我这一病,也没精力指导他们了。而且他们脾气都怪,只认死理,要是知道我不在,估计……我也管不了他们。”   说完,她根本不给王得志反应的机会,转头对周伯安惨然一笑:“周经理,假条我回头让人补上。我先走了,实在是……晕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便捂着额头,像风中的小白花一样,飘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演技炸裂,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尴尬的人变成了王得志。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皮笔记本和那串钥匙,就像攥着两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这哪里是交权啊?这分明是把一个拉开了引信的手榴弹塞进了他怀里!   周伯安看着陈薇离去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借此掩饰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高!实在是高!   这招以退为进,简直是绝了!   你不是要权吗?给你!   你不是要钱吗?给你!   但是,干活的人没了。   这就好比你抢了一辆豪车,正准备出去兜风装大款,结果发现这车没有方向盘,而且发动机还被拆了。   “这……这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王得志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哪有说病就病的!这是要挟组织!这是罢工!”   周伯安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凉意:“王副主任,话不能这么说。陈薇同志最近确实辛苦,经常加班到深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累倒了也是正常的。再说了,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亲自抓这个业务。我相信以王副主任的能力,哪怕没有陈薇,也一定能带领大家再创辉煌!”   王得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辉煌个屁!   他连那笔记本上的德语单词是正着读还是反着读都不知道!   ……   出了书店大门的陈薇,原本虚弱的步伐瞬间变得轻快有力。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会议室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拿捏她?   也不去打听打听,她陈薇这双眼睛是看什么的。上辈子在外企混到了高管,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这种低段位的行政施压,在她眼里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抢糖吃一样幼稚。   翻译这碗饭,靠的是脑子里的知识,不是那个破本子。   那个本子,她有无数个备份在脑子里。   至于那些客户?   呵呵,在这个年代,能把德语机械手册翻译得比原版还通顺的人,整个省城除了她陈薇,找不出第二个。   客户认的是谁?是新华书店这块牌子吗?   不,他们认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王副主任,您就慢慢抱着那个本子做发财梦吧。”   陈薇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飞快地转动起来。   “正好最近累了,给自己放个长假。也是时候去看看二哥那边的情况了,听说他在黑市搞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一张充满自信与狡黠的脸庞。   罢工?   不,这叫战略性撤退。   等那位王副主任对着一堆天书抓耳挠腮,被催稿的电话打爆办公室的时候,自然会有八抬大轿来请她回去。   到时候,可就不是二十块钱奖金能打发得了的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而送神容易……想再请回来?   那得加钱。   还得跪着加。 第119章 堆积如山的加急件与外贸局的雷霆之怒   陈薇前脚刚跨出新华书店的大门,后脚二楼那个刚刚还热火朝天的翻译小组,瞬间就上演了一出“树倒猢狲散”的默剧。   刘向东这小伙子看着憨厚,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眼瞅着陈薇连那个象征权力的记账本都交出去了,他立马扶着额头,哎呦哎呦地哼唧起来:“坏了,肯定是昨晚背单词背岔了气,脑仁儿疼得跟针扎似的。王副主任,不行了,我得去校医院挂个急诊,这单词都在我眼前跳霹雳舞了。”   说完,也不等王得志那张胖脸做出反应,抓起书包就像兔子一样窜没了影。   剩下的几个学生一看,好家伙,这理由都能行?   于是乎,不到十分钟。   “王副主任,我奶家那只老母猪难产,我得回去接生……”   “王副主任,我眼镜片突然碎了,看不清字儿,这就去配……”   “王副主任,我……”   眨眼功夫,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办公室,就剩下了王得志和他带来的一帮“亲兵强将”。   王得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冷哼一声,端起茶缸抿了一口,那架势仿佛是指点江山的将军:“走就走!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学生蛋子,离了张屠夫,我还得吃带毛猪不成?咱们这儿,可是正规军!”   他身后,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大油头的侄子王大伟,一脸谄媚地凑上来:“就是,二叔……哦不,王副主任!那陈薇也就是运气好,会两句洋文就翘尾巴。咱们这回接手,那是给她面子。您看我带来的这几位,那可都是咱们街道中学的英语骨干,还有这位,以前在俄语夜校当过助教的李老师,那水平,杠杠的!”   王得志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指着桌上那堆如山般的文件:“开工!让所有人看看,没有陈薇,地球照样转,这翻译组的天,塌不下来!”   然而,这天,还真就塌了。   而且是脸先着地的那种塌法。   十分钟后。   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英语骨干”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盯着手里的德文机械图纸,那表情比看天书还迷茫。   “这……这是德语?”王大伟抓耳挠腮,指着图纸上的一串长单词,“这单词怎么跟火车皮似的,这么长?连个空格都没有?”   那个李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看着像俄语的变种,要不……咱们按拼音读读?”   王得志心里咯噔一下,但为了面子,还是强撑着:“怕什么!咱们有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我就不信拼不出来!”   就在这帮人对着字典玩“看图说话”的时候,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新华书店楼下。   两名穿着中山装、神色严肃的干部,抱着一个贴着“绝密·特急”封条的牛皮纸袋,直奔二楼。   “哪位是负责人?”领头的干部一脸肃杀之气。   王得志一看这阵仗,以为是大生意上门,立马整了整衣领,挺着肚子迎上去:“鄙人王得志,现任翻译组主管领导,有什么指示?”   干部没废话,直接把纸袋往桌上一拍:“外贸局加急件。这是中美建交后第一批涉及南海石油勘探的技术合同,美方专家明天就要看译稿。上面下了死命令,二十四小时内必须翻译出来,不仅要快,更要准!哪怕错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二十四小时?”王得志腿肚子有点转筋。   “怎么?有困难?”干部眉头一皱,“要是新华书店接不下来,我们现在就送去省外事办!”   “能!绝对能!”王得志被“外事办”三个字刺激到了,这要是能拿下来,那是多大的政绩啊!他一咬牙,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们不仅按时交,还能超额完成任务!”   干部狐疑地看了看屋里这几个抓耳挠腮的“专家”,但想到之前陈薇那神乎其技的翻译速度,也就没多想,留下一句“明早八点来取稿”,便匆匆离去。   送走了瘟神,王得志看着那厚厚一沓全是英文的石油工程合同,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话都放出去了,这时候认怂,那以后还怎么在书店混?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王得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是咱们露脸的机会!都给我查字典!一人分十页,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不讲情面!”   于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翻译灾难”,在新华书店二楼悄然上演。   王大伟分到的那部分,正好是关于钻井平台设备的清单。他翻着那本被翻烂了的简易英汉词典,满头大汗。   “Christmas Tree……”王大伟嘀咕着,“Christmas是圣诞节,Tree是树……嗨,这美国佬就是讲究,钻井平台上还得过节!行,就翻译成‘圣诞树’!”   旁边那位李老师更绝,对着一段关于钻井深度的描述发愁。   “Foot?这不是脚吗?”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钻井深度怎么论脚算?哦,明白了,肯定是美国人的特殊量词。三千只脚……那得多深啊?不管了,咱们中国人讲究米,一米等于三尺,这脚跟尺差不多吧?那就直接换成米!”   于是,在那份关乎国家能源战略的合同译稿里,赫然出现了这样惊悚的描述:   “在钻井平台的关键位置,必须安装一棵装饰精美的圣诞树以确保油气分流……”   “建议钻探深度为三千米(原意三千英尺,约九百米),并使用蝴蝶(Butterfly Valve,蝶阀)进行流量控制……”   这一夜,二楼灯火通明。王得志看着大家埋头苦干的身影,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带领团队攻坚克难的英雄。   第二天一早,外贸局的人准时取走了译稿。   王得志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窗前看着吉普车远去,嘴角挂着得意的笑:“陈薇啊陈薇,你以为离了你就不行?看看,这就是效率!这就是团队!”   然而,他的“英雄梦”连半天都没做到。   下午两点,新华书店一把手周伯安办公室里的红色电话,突然像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周伯安刚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个“喂”字,听筒里就传来了外贸局局长顾宴清那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如同雷霆般的咆哮声:   “周伯安!你们新华书店是想造反吗?!”   周伯安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吓得差点把电话扔了:“顾……顾局长?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你还好意思问!”顾宴清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把电话线给顺着咬断,“南海石油勘探!那是国家级项目!你们翻译的什么狗屁东西?啊?钻井平台上种圣诞树?你是想让美国专家笑掉大牙,还是想让我们外贸局的脸丢到太平洋去?还有那个深度!三千英尺你们敢翻译成三千米?你是想把地壳给钻穿了,还是想让国家几百万的钻头打水漂?!”   周伯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流:“顾局,您消消气,这……这是谁翻译的?”   “我也想问你这是谁翻译的!”顾宴清吼道,“那个王什么玩意的签字在上面!陈薇呢?这种级别的稿子,为什么不是陈薇签字?我之前不是专门发了红头文件吗?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陈……陈薇请假了……”   “请假?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顾宴清冷笑一声,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周伯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是抬轿子还是跪搓衣板,一个小时内,我要见到陈薇出现在外贸局!否则,你们新华书店今年的所有外汇留成指标,全部取消!那个什么王得志,让他立刻、马上给我滚蛋!这种害群之马,留着过年杀肉吃吗?!”   “啪!”电话被狠狠挂断。   周伯安拿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比那发霉的墙皮还难看。   三秒钟后,一声怒吼响彻整个办公楼:   “王——得——志!!!”   此时的王得志,正坐在办公室里,美滋滋地给几个老客户打电话催款。   “喂,张厂长啊,我是老王。那个翻译费……”   “王你个大头鬼!”电话那头,向来客气的张厂长破口大骂,“你们翻译的那是什么说明书?把‘润滑油’翻译成‘食用油’?我们要不是那是台机器,差点就倒豆油进去了!退钱!马上退钱!不然我去告你们诈骗!”   王得志懵了,还没等他回过神,另一个电话又响了。   “王副主任是吧?我是纺织厂的。你们把‘顺时针旋转’翻译成‘向右看齐’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女工在机器前面排队敬礼吗?机器都卡死了!你们得赔偿损失!”   短短十分钟,王得志手里的电话成了烫手山芋,接一个炸一个。   他带来的那些“亲兵强将”,此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像是一群闯了祸的鹌鹑,瑟瑟发抖。   就在王得志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伯安黑着脸,身后跟着保卫科的科长,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   “周……周书记……”王得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您听我解释,这都是误会,是技术上的小小失误……”   “失误?”周伯安气极反笑,把一份被红笔画得满江红的退稿直接甩在了王得志脸上,“把石油钻井搞成圣诞晚会,把几百万的设备搞报废,你管这叫失误?王得志,你本事不小啊!外贸局顾局长的电话都打到我头上了!说你是想要国家的命!”   王得志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那张胖脸瞬间煞白,冷汗把刚才还挺括的中山装浸得透湿。   “那……那现在怎么办?”王得志带着哭腔问道。   周伯安深吸一口气,指着王得志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办?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擦!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把陈薇请回来!哪怕是把头磕破了,也要把这尊菩萨给我请回来!要是陈薇不回来,你就等着去牢里过下半辈子吧!”   王得志彻底傻眼了。   三天前,他在陈薇面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觉得拿捏一个小姑娘那是手拿把掐。   三天后,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终于明白陈薇走之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认输,那是看着傻子往火坑里跳的怜悯。   “还愣着干什么?!”周伯安怒吼,“备车!去陈薇家!”   王得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路过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连眼镜都摔飞了,却连捡都不敢捡,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而此时此刻。   陈薇正坐在自家的小院里,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脚边趴着那只懒洋洋的大橘猫。   二哥陈建国正兴奋地数着这几天的“外快”,一边数一边嘿嘿傻笑:“妹子,你这招‘欲擒故纵’使得真绝!我听说书店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陈薇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哥,别急。这才哪到哪啊。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的乱,只是开胃菜。等会儿,应该就有好戏上门了。”   她话音刚落,胡同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王得志那变了调的哭喊声:   “陈薇同志!陈顾问!救命啊——” 第120章 三份独立协议与王副主任的检讨书   王得志这一嗓子,把树上的麻雀都吓得扑棱棱飞走了一大片。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那模样简直比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还精彩: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中山装的扣子扣错位了,一只皮鞋跑丢了后跟,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陈薇同志!我的亲姑奶奶哎!”   王得志扑通一声,膝盖一软,差点就给跪那儿了。他双手扒着石桌边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张平日里在那帮临时工面前趾高气扬的大脸,此刻白得跟刷了层腻子似的,汗珠子顺着肥下巴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陈薇刚扫干净的青砖地上。   陈薇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语气那叫一个温婉贤淑:“哟,这不是王副主任吗?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要是为了让我回去搬书,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哪敢劳您亲自跑腿啊。”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软刀子割肉,每一下都往王得志心窝子上戳。   “别……别介啊!”王得志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伸手想去拉陈薇的袖子,被旁边的大橘猫“哈”了一声,吓得缩回了手,“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个猪油蒙了心的混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赶紧回单位吧!那边……那边天都要塌了!”   这时候,胡同口又传来一阵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   书店一把手周伯安黑着脸走了进来。虽然他极力想保持领导的威严,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是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外贸局那个电话,简直就是催命符。   “陈薇同志。”周伯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求救,“关于之前让你停职反省的决定,是书店班子考虑不周。现在情况紧急,外贸局那边有个石油设备的引进合同卡住了,美方代表发了火,说是如果今天看不到专业的翻译稿,就要取消合作。这可是关系到国家能源战略的大事,你看……”   陈建国在旁边听得直瞪眼,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乖乖,国家能源战略?自家妹子现在这么牛了?   陈薇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这两位领导。   她没急着答应,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得志:“王副主任,我记得三天前您可是拍着胸脯说,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咱们书店人才济济,那几个大学生不是挺能干的吗?那份合同,他们还没搞定?”   王得志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搞定?那几个大学生看到那堆密密麻麻的石油化工专业术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查了三天字典,翻译出来的东西连句子都通顺不了,美方代表看了两行就直接把文件摔在了桌子上,嘴里嚷嚷着什么“SHIT”。   “陈薇啊,你就别拿他开涮了。”周伯安也是个老狐狸,看出来陈薇这是在撒气,赶紧出来打圆场,顺便狠狠瞪了王得志一眼,“王副主任工作作风粗暴,业务能力……咳,有待提高。回去我就让他写检查!现在的关键是,得把外宾安抚住啊!”   陈薇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周主任,不是我不识大体。”她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而冷静,“只是这翻译工作,它是脑力活,得讲究个心情舒畅。这几天我在家反省,深刻意识到之前的模式有很大问题。咱们书店毕竟是事业单位,搞经营和搞行政混在一起,就像是把油和水往一个壶里装,怎么晃荡它也是两层皮。我要是回去,还得受王副主任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气,那这工作,我是真干不好。”   周伯安眼皮一跳:“那你的意思是?”   陈薇从身后的藤椅垫子下,抽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轻轻推到周伯安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在家‘反省’出来的几点拙见。”   周伯安疑惑地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大字:《关于成立独立核算翻译服务社的构想与协议》。   他越看,脸色越精彩。   陈薇这哪是“拙见”,这分明是早就磨好了刀,等着切蛋糕呢!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翻译社虽然挂靠在新华书店名下,但在业务上完全独立,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书店每年收取固定比例的管理费,除此之外,翻译社的人员招聘、工资分配、业务承接,书店行政方不得干涉。   换句话说,陈薇要的是“听调不听宣”的诸侯权!   “这……”周伯安拿着文件的手有点抖,“陈薇,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这不符合规定啊。”   “周主任,特事特办嘛。”陈薇笑得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您想啊,翻译业务风险大,万一出了错,那就是外交事故。如果我们独立核算,这责任就不用书店全背着了。再说了,我们只要交足了管理费,剩下的麻烦事儿都不用您操心,您还能白得一份政绩,这可是双赢。”   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旁边还在擦汗的王得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当然,为了保证以后工作顺利开展,不被某些‘不懂装懂’的领导瞎指挥,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王得志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条件?”周伯安问。   陈薇指了指王得志:“王副主任这几天对我‘关怀备至’,让我深受感动。为了回报这份关怀,我希望王副主任能在今晚的全店职工大会上,做一份深刻的检讨。题目我都帮他想好了,就叫《论官僚主义对业务发展的巨大危害——我的一点沉痛教训》。”   “我不……”王得志刚想跳脚,就被周伯安那杀人般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周伯安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外贸局那边局长的咆哮声还在耳边回荡,要是这合同黄了,别说王得志,连他这个一把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相比之下,给陈薇一点权,让王得志丢点脸,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的代价。   “行!”周伯安一咬牙,拍了板,“只要你能把那份石油合同搞定,这协议我签!检讨书……老王,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回去准备稿子!要深刻!要触及灵魂!”   王得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瘫软了。他看着陈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于明白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了。这哪里是请回个小职员,这分明是请回了个祖宗!   ……   半小时后,外文书店二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大学生正满头大汗地翻着字典,地上的废纸团扔得到处都是。美方代表史密斯先生正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金表,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Time is money!(时间就是金钱!)”史密斯操着生硬的中文抱怨道,“你们的效率太低了!如果再过一个小时还不能给我满意的译稿,我就要通知总部取消订单!”   旁边的外贸局陪同人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给周伯安递眼色。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陈薇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风衣,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抱着一摞资料的林夏,还有那个一脸菜色、仿佛刚吞了只苍蝇的王得志。   “Sorry for keeping you waiting, Mr. Smith.(抱歉让您久等了,史密斯先生。)”   陈薇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得甚至带着点伦敦腔的英语,那语调优雅得就像是在参加皇室的下午茶,而不是在充满火药味的谈判桌上。   史密斯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在这个年代的华国,能听到这么纯正英语的机会可不多。   “你是谁?”史密斯用英语问道。   “我是这里的首席翻译顾问,陈薇。”陈薇微微一笑,自信而从容,“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接手。”   她没有废话,径直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前,随手拿起那份让大学生们抓狂的合同原件。   仅仅扫了几眼,陈薇就笑了。   这份合同的难点其实不在于语法,而在于大量的石油化工专业术语缩写。比如“FCC”(流化催化裂化)、“BPD”(桶/天)。这年头的字典上根本查不到这些最新的行业黑话,不懂行的人翻译出来自然是驴唇不对马嘴。   但在陈薇眼里,这些简直就是小儿科。上辈子她为了帮一家跨国能源巨头做同传,可是把这些资料背得滚瓜烂熟。   “林夏,准备记录。”   陈薇甚至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文件,开始口述。   “第十二条款,关于催化裂化装置的产能指标……日处理量应不低于五万桶,且硫含量需控制在0.5%以下,符合API标准……”   她的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每一个专业术语都被精准地转化为中文,不仅准确,而且符合国内工程师的阅读习惯。遇到模糊的条款,她甚至能直接指出美方合同中的陷阱,并用极其委婉却坚定的措辞向史密斯提出修正建议。   “史密斯先生,这里的‘不可抗力’条款定义似乎有些过于宽泛了,按照国际惯例,我们建议将其限定在自然灾害和战争范围内,您觉得呢?”   史密斯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漂亮的花瓶,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她刚才指出的那几个点,正是他们公司法务部故意埋下的“钉子”,没想到被这个年轻姑娘一眼就看穿了。   “Oh my god...”史密斯忍不住摘下眼镜擦了擦,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陈小姐,您的专业程度简直令人惊叹!即使是在休斯顿,也很难找到像您这样精通双语和石油技术的专家!”   原本需要三天才能啃下来的硬骨头,在陈薇的“降维打击”下,仅仅用了三个小时,一份完美的中英双语对照合同就摆在了桌面上。   当陈薇落下最后一笔签字时,史密斯兴奋地竖起了大拇指,甚至主动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佩服!佩服!”   站在角落里的周伯安,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衬衫都湿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王得志,心里暗骂:真是个蠢货,差点把这尊真神给得罪死了!   而那几个之前还对陈薇颇有微词的大学生,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畏。这哪是翻译啊,这简直就是变魔术!   ……   当晚,新华书店的大礼堂里灯火通明。   全店职工几百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大家都听说了下午的“传奇战役”,更听说今晚有好戏看——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王副主任,要当众做检讨!   主席台上,王得志耷拉着脑袋,手里捏着那份改了五遍的检讨书,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陈薇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手里依然捧着那个搪瓷茶缸,神情淡然,仿佛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咳咳……”王得志对着麦克风,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各位同志,我是王得志。今天,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站在这里……”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我……我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我不该……不该嫉贤妒能,不该外行指导内行,更不该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差点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   王得志每念一句,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这哪是检讨书啊,这简直就是把他这张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他不敢不念。周伯安就在旁边坐着,那眼神冷得能杀人。而且他知道,经过今天下午那一战,陈薇在书店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了。连外贸局的领导走的时候都特意握着陈薇的手说了半天话,那亲热劲儿,比对他这个副主任强了一百倍。   陈薇听着王得志那带着哭腔的检讨,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口袋里那份刚刚盖上鲜红公章的《独立协议》。   那才是她真正的战利品。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拿着死工资的店员,也不再是一个需要看人脸色的“顾问”。她拥有了自己的地盘,拥有了合法的经营权。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铁幕下,她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为自己打造了一艘独立的小船。   虽然现在还只是一艘挂靠在书店名下的小舢板,但陈薇知道,只要给她时间,这艘小舢板终将变成一艘乘风破浪的商业巨轮。   “……我保证,以后一定痛改前非,虚心向陈薇同志学习,做一个有利于书店、有利于人民的好干部……”   王得志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如释重负地鞠了个躬,逃也似地窜下了台。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这掌声不是给王得志的,而是给陈薇的。   人群中,二哥陈建国把手掌都拍红了,一脸骄傲地对身边的工友吹嘘:“看到没?那是我妹!亲妹!厉害吧?嘿嘿,以后谁再敢欺负咱老陈家,先问问我妹答不答应!”   陈薇转过头,看着二哥那傻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重生一世,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家人过上挺直腰杆的好日子。   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会议结束后,周伯安特意叫住了陈薇。   “小陈啊,”周伯安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和蔼,甚至带了一丝讨好,“那个独立协议的事,局里原则上是同意了。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政策还是比较敏感,你们搞‘自负盈亏’,步子还是要稳一点,别太招摇。”   陈薇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周主任放心,我懂。我们就是个小小的翻译小组,专门为您分忧解难的。所有的荣誉,那肯定还是咱们书店集体的。”   周伯安满意地笑了。这姑娘,不仅业务能力强,这情商也是没得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走出书店大门,夜色已深。   初冬的寒风有些刺骨,但陈薇却觉得浑身燥热。她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深吸了一口这七十年代特有的、带着煤烟味却又充满生机的空气。   顾宴清的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看到陈薇出来,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   “听说王副主任刚才的演讲很精彩?”顾宴清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着几分戏谑。   陈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搓了搓冻红的手:“还行吧,情感充沛,声泪俱下。要是去演话剧,说不定能拿个奖。”   顾宴清低笑出声,递给她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给,刚买的。庆祝陈老板第一天‘挂牌营业’。”   陈薇接过红薯,掰开一半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顾处长消息挺灵通啊。怎么,怕我搞砸了?”   “我对你有信心。”顾宴清发动了车子,红旗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中,“不过,那份协议虽然签了,但盯着你的人也更多了。以后这路,怕是不好走。”   “路不好走,那就修路呗。”陈薇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方向盘现在在我手里。”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的胡同。   陈薇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王得志的检讨书只是个小插曲,真正的商业帝国,将从这份带着油墨香气的独立协议开始,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第121章 挂牌仪式上的冷板凳与牛皮纸信封里的“巨款”   次日清晨,冬日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把地上的白霜舔化,新华书店侧门口就已经热闹得像是要把年提前过了。   “噼里啪啦——”   一挂两千响的大地红在在那儿不知疲倦地炸着,蹦起的红纸屑像是漫天飞舞的红蝴蝶,甚至有几片调皮地落在了王副主任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上。   王副主任今天可是特意捯饬了一番,中山装熨得连个褶子都找不着,胸前的钢笔别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要挂牌的是他家祖宅。他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那种“虽然我很不想笑但为了大局我必须笑”的僵硬表情,眼神却时不时像小刀子一样往旁边飘。   在那块蒙着红绸布、即将揭幕的“陈氏翻译工作室”铜牌旁边,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正中间那把铺着丝绒坐垫的太师椅,自然是留给王副主任自己的;两边那几把带靠背的木椅,是给书店其他领导和工会主席的。   而我们的主角陈薇同志呢?   她被安排在了桌子的最最最边缘,屁股底下坐着个不仅没有靠背、甚至还有点长短腿的折叠圆凳。这位置选得极妙,正好处于侧门门缝的那个风口上,寒风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灌,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冷静角”。   “哎呀,小陈啊,”王副主任假模假式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陈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关怀,“今天来观礼的人多,椅子不够用了。你是年轻人,火力壮,坐在这个通风的位置,正好能保持头脑清醒,时刻铭记咱们艰苦朴素的作风嘛。”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员工互相挤眉弄眼,心说这老王真是属这这个的——记吃不记打。前两天刚做了检讨,今天就在这儿给人穿小鞋,这哪是让人家“头脑清醒”,分明是想让人家坐冷板凳,在行政级别上压人家一头呢。   陈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显得既洋气又喜庆。她也不恼,甚至还把那个摇摇晃晃的圆凳坐出了一种女王宝座的既视感。   她笑眯眯地抬起头,露出一口小白牙:“王主任说得对,这位置好啊,视野开阔,还能第一时间迎接四面八方的‘财气’。不像坐在中间,容易被挡着。”   王副主任嘴角抽了抽,心想你就嘴硬吧,等待会儿我讲完话,让你看着领导们喝茶,你在旁边喝西北风,看你还怎么神气。   吉时已到,鞭炮声歇。   王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拿出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长达五页纸的演讲稿。   “咳咳!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各级领导的关怀下……”   这一讲就是半个钟头。从国际形势讲到书店卫生,从宏观调控讲到节约用纸,就是迟迟不提揭牌的事儿。底下的围观群众听得脚底板都快冻麻了,几个小孩更是无聊得开始在地上数蚂蚁。   陈薇坐在那个“通风口”,也不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在那儿“嗑吧嗑吧”地磕着,声音清脆悦耳,极具节奏感,愣是给王副主任的演讲配上了打击乐。   王副主任瞪了她好几眼,陈薇权当没看见,甚至还友好地递过去一把:“主任,润润嗓子?”   王副主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地翻过最后一页稿纸:“……综上所述,希望这个挂靠的小小工作室,能够摆正位置,服从管理,不要辜负了书店对它的期望!现在,揭牌!”   红绸布落下,露出底下金光闪闪的铜牌——“陈氏翻译工作室”。   这几个字可是陈薇特意找老匠人刻的,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锐气,跟旁边那块有些斑驳的“新华书店”木牌形成了鲜明而惨烈的对比。   就在王副主任准备宣布仪式结束,让大家各回各家的时候,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打破了书店门口的平静。   “滴——滴——!”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头蛮牛一样,霸道地停在了书店正门口,车门上那行白色的“外贸局”字样,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车门一开,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外贸局财务科的刘干事。这小伙子平时眼高于顶,今天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脚下生风,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哟,刘干事!”王副主任眼睛一亮,立马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那动作敏捷得一点都不像是个五十岁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出双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是不是局里有什么新指示?”   他心里盘算着,这外贸局的车来得正是时候,刚好能给自己这个挂牌仪式撑撑场面,显得自己人脉广、路子野。   然而,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具喜剧色彩。   刘干事像是没看见王副主任伸出来的手一样,直接一个丝滑的侧身,跟他擦肩而过,径直奔向了坐在角落冷板凳上的陈薇。   王副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中,像只被风干的鸡爪子,尴尬得无处安放。   “陈老师!陈顾问!”刘干事大老远就喊开了,声音洪亮得像是自带扩音器,“恭喜恭喜啊!听说您今天挂牌,咱们顾处长特批,让我把石油合同的第一笔结算款给您送来了!说是给您的工作室添个彩头!”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石油合同?第一笔结算款?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那冲击力不亚于刚才那挂鞭炮在人群中间炸开。   陈薇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从那个摇摇晃晃的圆凳上站起来,笑得云淡风轻:“刘干事,辛苦你跑一趟。这顾处长也真是的,这么客气,还专车送钱。”   刘干事嘿嘿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绿的王副主任的面,把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放在了桌子上。   “滋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干事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又掏出一个稍微薄一点的小信封。   “按照咱们之前签的‘挂靠独立核算协议’,”刘干事拿起那个薄信封,转头递给已经石化了的王副主任,“王副主任,这是给书店的10%管理费,一共是一百五十块,您点点。”   一百五十块?   王副主任下意识地接过信封。这要是放在平时,一百五十块那是笔巨款,够书店买好多办公用品了。可问题是,这只是10%啊!   那剩下的90%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桌上那个厚得像块砖头的牛皮纸大信封上。   刘干事拿起那个大信封,恭恭敬敬地递给陈薇:“陈老师,这是剩下的1350块,是您工作室的独立利润,请查收。”   一千三百五十块!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动静大得差点把书店的玻璃震碎。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千三百五十块是什么概念?那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那是好多人攒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天文数字!   王副主任的眼睛瞬间红了,红得像兔子。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这……这这么多?”他忍不住结巴道,“这钱……是不是应该先入书店的账,然后再……”   “哎?王主任,”陈薇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手里轻轻拍打着那个厚实的信封,发出“啪啪”的脆响,“咱们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除去管理费,剩下的盈亏自负,利润归工作室全权支配。您那份检讨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呢,这就不认账了?”   王副主任被噎得差点翻白眼,脸涨成了猪肝色,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陈薇不再理他,转身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的那五个大学生。   “刘向东,李红,张伟……你们五个,过来。”   五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走了过来。特别是那个叫刘向东的男生,脚上的棉鞋都露着脚趾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陈薇当着全书店员工、周围邻居以及王副主任的面,直接撕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扎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那种特有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气中,比任何香水都还要迷人。   陈薇数都没细数,直接抽出五张,递给刘向东:“这是你这个月的奖金,五十块。”   刘向东傻了。   他看着那五张灰绿色的钞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陈……陈老师,”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们……我们才干了不到一个月,而且之前您已经预支过生活费了,这……这太多了……”   “拿着!”陈薇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温暖的霸气,“这是你们应得的。翻译石油合同是个脑力活,费神费眼。咱们工作室的原则就是——多劳多得,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只要活干得漂亮,钱就给得痛快!”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给剩下的四个学生每人发了五十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五十块!   仅仅是一个月的奖金!   要知道,王副主任这个级别的干部,一个月的死工资也就五十多块钱!这五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跟着陈薇干了一个月,拿的钱竟然跟副主任平起平坐了?   这种赤裸裸的金钱冲击,简直是在挑战在场所有人的世界观。   刚才还觉得陈薇坐“冷板凳”可怜的人,现在看着那个坐在风口里的姑娘,只觉得她浑身都在发光,那哪是冷板凳啊,那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聚宝盆!   王副主任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一百五十块钱的管理费,突然觉得这钱烫手得很。他看看自己这边的“巨款”,再看看陈薇那边发出去的“零花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几十个大嘴巴子。   他试图维持的行政优越感,在这一刻,被这厚厚的一摞大团结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好了,”陈薇发完钱,随手把剩下的一千多块钱往包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塞废纸,“大家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王主任,您这冷板凳坐着确实挺清醒的,以后要是开会犯困,您可以多来坐坐。”   说完,她冲着刘干事挥挥手,带着五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学生,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工作室的小门。   只留下王副主任一个人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风中凌乱。   ……   当晚,四合院。   陈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手里提着两瓶当时很难买到的汾酒,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着的、还在冒热气的烧鸡,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一条给老爸买的“大前门”香烟。   这一身行头,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就是行走的“富贵”二字。   刚进胡同口,正碰上三大妈在倒脏水。   三大妈眼尖,一眼就瞄见了陈薇手里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哟喂!这不是陈家丫头吗?”三大妈把脏水盆往地上一搁,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这……这是发财了?买这么多好东西,不过日子啦?”   平时要是听到这话,陈薇也就是笑笑过去了。但今天不同,今天可是她正式“挂牌”的大日子。   陈薇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三大妈,瞧您说的。今儿个工作室第一天挂牌,外贸局那边结了点账,我寻思着给爸妈改善改善伙食。也不多,就一点小钱。”   这时候,周围几个邻居也都围了过来。大家看着陈薇那鼓鼓囊囊的挎包,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陈薇,那是看“别人家的闺女”,羡慕她找了个好工作,或者嫉妒她长得俊。   但现在,那种眼神里多了一种敬畏。   那是对实力的敬畏,更是对“能人”的敬畏。   “听说今儿个书店门口可热闹了,”隔壁二大爷背着手走过来,一脸神秘地说道,“我听老李说,外贸局直接开车送钱来的!那一摞票子,比砖头还厚!”   “真的假的?比砖头还厚?”三大妈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钱啊?”   陈薇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见人就发两颗:“各位叔叔大婶,以后还得仰仗大家多关照。这糖拿着给孩子甜甜嘴。”   这一手“糖衣炮弹”,玩得炉火纯青。   大家拿着糖,嘴里的酸话瞬间就咽回去了,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小薇这孩子,打小我就看她有出息!”“就是就是,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陈薇笑着应付了几句,转身走进了自家的小院。   推开门,屋里暖黄色的灯光洒了出来。   陈建平正坐在桌边喝着闷酒,桌上是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炒白菜。李淑兰正在灶台边忙活,嘴里还在念叨着:“这死丫头,这么晚还不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那个姓王的给欺负了……”   “爸,妈!我回来了!”   陈薇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她把烧鸡往桌子上一放,油纸一打开,那股霸道的肉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把那点煤烟味挤得无影无踪。   “这……”陈建平看着那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又看看那两瓶汾酒,筷子都掉了,“闺女,你这是……”   陈薇把包往炕上一扔,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她走过去,搂住李淑兰的脖子,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亲了一口,娇憨地笑道:“妈,别念叨了。今天咱们不吃炒白菜了,吃鸡!以后啊,咱们天天吃鸡!”   李淑兰愣愣地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个鼓囊囊的包,眼圈突然红了。   她知道,自家的天,变了。   而那个曾经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娇滴滴的小女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能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陈薇坐下来,给老爸倒了一杯酒,酒液清亮,香气扑鼻。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王副主任的冷板凳没能冻住她,反而成了她登上舞台的垫脚石。   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七十年代,她陈薇,注定要活成一个传奇。哪怕是坐在冷板凳上,她也要把板凳坐热,坐成别人高攀不起的王座!   “来,爸,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奏响了陈薇商业帝国的第一支序曲。 第122章 德国人的愤怒离席与林婉如的“专业”傲慢   这一夜,陈家的灯火亮得很晚。那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和两瓶汾酒,不仅慰藉了陈建平夫妇半辈子的肠胃,更像是给这个家打了一针强心剂。   陈薇睡了个好觉,梦里全是数钱的声音,哗啦啦的,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动听。   然而,就在陈薇还在梦里数大团结的时候,城东的外贸局会议室里,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冻人。   如果说陈薇那边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那这边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这是一场级别高得吓人的谈判。   西德汉斯重工,这名字在重工业界听起来跟雷震子似的响亮。这回人家不卖设备了,人家要搞合资,要在中国生产重型卡车。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外贸局上下那是严阵以待,连会议室的窗户玻璃都擦得能当镜子照,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为了表示对外宾的最高重视,局里特意把陈薇这种“野路子”排除在外,点名启用了局里的“金牌翻译”——林婉如。   此时此刻,林婉如正端坐在铺着墨绿色丝绒台布的长桌一侧。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真丝方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用发胶驯服得服服帖帖。她手里端着精致的白瓷杯,那姿态,不像是在准备商业谈判,倒像是在等待一场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林翻译,这次就全靠你了。”外贸局的王副局长一边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边赔着笑脸,“对方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林婉如优雅地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眼神里透着股“尔等凡人不懂高雅”的傲慢:“王局,您就放心吧。我是科隆大学日耳曼文学系毕业的,受过最正统的语言训练。那种在新华书店卖书、靠着查字典学了几句土话的个体户,自然是上不得这种台面的。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她这话里的刺儿,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出来是扎谁的。   王副局长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茬。毕竟林婉如背景深厚,又是海归精英,局里确实把宝都押在她身上了。   九点整,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一行德国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正是汉斯重工的首席工程师,赫尔穆特·施密特。   这位施密特先生长得跟个成精的啤酒桶似的,满脸络腮胡子炸着,一双蓝眼睛里透着股古怪的狂热,身上那件工装外套看着比陈薇她爸的旧棉袄还沧桑,口袋里插着的一排圆珠笔和游标卡尺,昭示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狂人。   “Guten Morgen!(早上好!)”林婉如站起身,用一口标准的、仿佛从广播里录下来的高地德语问候道,优雅得像只天鹅。   施密特斜了她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嘴里咕噜了一句:“Moin.”(德国北部方言的“你好”,比较随意)。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假笑。   谈判刚开始还算顺利,主要是一些寒暄和场面话。林婉如凭借扎实的文学功底,把“中德友谊源远流长”翻译得花团锦簇,听得中方领导频频点头。   可是,当话题一转入技术细节,画风突变。   施密特一旦聊起卡车构造,整个人就像通了电的马达,语速瞬间飙升到每分钟三百字,而且嘴里蹦出来的全是鲁尔区的矿工黑话和二战时期的机械行话。   “关于这个发动机的气缸活塞……”施密特指着图纸,唾沫星子横飞,用浓重的方言吼道,“这里的‘Passung’(配合/公差)必须严格控制!如果‘Luft’(间隙/空气)太大,这玩意儿跑起来就像个拉稀的鸭子!”   林婉如懵了。   她的字典里,“Passung”是“合适、配合”的意思,“Luft”是“空气”。至于那个什么鸭子的比喻,她压根没听懂。   她定了定神,看着对面一众期待的中方工程师,硬着头皮翻译道:“施密特先生说……关于这个气缸,我们要讲究……嗯,官方允许的合作(配合)。如果空气太多,这东西跑起来……会很有鸭子的风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对面的红星汽车厂厂长赵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搞了一辈子技术,这会儿正摸着后脑勺,一脸便秘的表情。   “啥玩意儿?”赵刚大嗓门一吼,“气缸还要讲究官方合作?还得有鸭子的风采?这是造车还是搞联欢晚会呢?”   林婉如脸涨得通红,强撑着解释:“赵厂长,这是德国人的幽默,一种修辞手法。”   施密特看着对面中国人一脸懵逼的表情,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关键数据,那是关于公差带的标注,大声咆哮道:“这里!我说的是这里!我们需要一个H7/g6的‘Toleranz’(公差/宽容)!这是底线!如果你们连这个‘Toleranz’都给不了,那这车根本没法造!”   在机械工程里,“Tolerance”是公差的意思,指允许的尺寸变动量。   但在林婉如这位文学系高材生的脑子里,这个词对应的是歌德诗歌里的“宽容”。   于是,灾难发生了。   林婉如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翻译道:“施密特先生非常严肃地指出,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态度问题。他说,我们需要一种H7到g6级别的……官方宽容度。如果我们连这种基本的宽容心都没有,这车就没法造了。这是底线。”   “噗——”   赵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王副局长的笔记本上。   “宽容心?”赵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震得杯盖乱跳,“你是说,我磨个曲轴还得先去庙里拜拜佛,修身养性,练出个‘宽容心’才能把这铁疙瘩磨平?德国造车是靠技术还是靠积德行善啊?”   施密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表情。他看着中国人又是喷水又是拍桌子,以为他们在嘲笑自己的技术要求。   老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Was ist los mit euch?(你们有什么毛病?)”施密特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跟你们谈的是微米级的精度!是机械的灵魂!你们竟然在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林婉如彻底慌了。她完全跟不上施密特的语速,那些夹杂着方言的怒骂在她听来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   “他……他说……”林婉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他说我们态度不端正,在嘲笑德国的灵魂……”   “放屁!”施密特见林婉如还在那儿支支吾吾,直接抓起桌上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啪!”   一声巨响,吓得王副局长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这是对技术的侮辱!”施密特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德语咆哮道,“如果你们连最基本的‘Spiel’(间隙/游戏)和‘Toleranz’(公差/宽容)都分不清楚,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汉斯重工不会把技术交给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外行!”   说完,施密特转身就开始收拾图纸,那是真要走人的架势。   这下,会议室彻底炸锅了。   王副局长急得脸都白了,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林翻译!快!快拦住他!解释一下啊!问问他到底哪里不满意,我们改!我们一定改!”   林婉如脸色苍白,强自镇定地辩解道:“王局,这不能怪我!这个德国人发音极不标准,满口土话,而且毫无绅士风度!他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个屁!”   一直没说话的赵刚猛地站了起来。他虽然不懂德语,但他懂技术,懂人的情绪。他看得出来,那个德国老头是因为技术问题被误解才发火的。   “这哪里是发音问题,分明是驴唇不对马嘴!”赵刚指着林婉如,毫不留情地说道,“你那个什么‘官方宽容’、‘鸭子风采’,我听了都想打人,别说德国鬼子了!”   眼看施密特已经把图纸塞进包里,一只脚都迈出会议室大门了,整个合资项目眼看就要黄。   这可是几千万的大项目啊!要是黄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王副局长急得嗓子都劈叉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突然想起了上次在书店买资料时听到的传闻,还有那个在谈判桌上力挽狂澜的年轻姑娘的传说。   “老王!”赵刚大嗓门一吼,震得天花板灰尘直掉,“死马当活马医吧!为什么不请新华书店那个陈薇?”   听到这个名字,林婉如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那是被羞辱后的恼羞成怒。   “赵厂长!”林婉如尖声叫道,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您在开什么玩笑?这种国家级的谈判,您让一个卖书的个体户来?连我这种科隆大学的高材生都听不懂那个疯老头的方言,她一个连国门都没出过的野丫头能行?”   她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用她那所谓的“专业傲慢”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要是她来了能听懂,我林婉如就把这桌子上的墨水瓶喝下去!”   赵刚瞥了她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高材生”,冷哼一声:“林大翻译,话别说太满。我看那丫头,比你懂的不止一点半点。至少人家知道,造车不用靠‘宽容心’!”   说完,赵刚转头看向王副局长,语气斩钉截铁:“老王,别犹豫了!派车!去接人!出了事,我赵刚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王副局长看着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施密特背影,咬了咬牙,一跺脚:“快!给顾宴清打电话!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陈薇给我绑过来!马上!立刻!”   此时,远在四合院的陈薇正哼着小曲儿,给老爸的保温杯里泡上一把枸杞。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看来,”她自言自语道,“又有人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   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好戏,正等着她去压轴登场。而林婉如那个关于墨水瓶的赌注,怕是要成为外贸局年度最佳笑话了。 第123章 鲁尔区的土语与黑板上的绝地反击   那声“阿嚏”刚落地,还没等陈薇把揉鼻子的手放下,胡同口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刹车声。   那动静,简直就像是一头狂奔的野牛突然被人拽住了尾巴,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人牙酸。紧接着,那辆大家伙熟门熟路地停在了陈家门口,车身甚至还因为惯性销魂地抖了两抖。   陈薇透过窗户一看,乐了。这不是顾宴清那辆标志性的吉普车吗?   还没等她放下手里的保温杯,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那急促的节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债主上门了。   “薇薇!快!十万火急!”   顾宴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虽然极力保持着平日里的沉稳,但那语气里的焦灼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甚至还带了点儿变声。   陈薇慢悠悠地晃到门口,刚一拔开门栓,顾宴清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这位平日里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顾大干部,此刻额头上竟然挂着汗珠,领口的风纪扣都松开了一颗,显然是真急了。   “怎么了这是?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地陷了有胖子填着,你慌什么?”陈薇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宴清二话不说,拉起陈薇的手腕就往外走,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天是没塌,但外贸局的天花板快被那个德国老头掀翻了!赶紧的,救场如救火,我的小祖宗,这次你可是要去当‘定海神针’的!”   陈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哎哎哎!我的枸杞!我的养生茶!能不能让我换身衣服?我这还穿着大棉袄呢!”   “别换了!就这身!这叫‘劳动人民本色’,那德国老头最吃这一套!”顾宴清不由分说,直接把她塞进了副驾驶,顺手还帮她系上了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吉普车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胡同,留下一群正在晒太阳的大爷大妈面面相觑。   “那是老陈家的闺女吧?这又是被哪路神仙接走了?”“我看那车牌,啧啧,不得了,这是要去干大事啊!”   车上,顾宴清一边把方向盘抡得像风火轮,一边简明扼要地把情况抖落了一遍。   原来,这次来的西德代表团团长施密特,是个出了名的“技术疯子”。这老头脾气比鲁尔区的煤炭还硬,谈判刚开始十分钟,就因为林婉如把一个关键的机械术语翻译成了“大概也许可能”,直接拍桌子骂娘了。   “林婉如现在估计脸都绿了,那老头用的是鲁尔区的土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别说林婉如,就是把字典翻烂了也找不着那些词儿。”顾宴清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谈判室里气氛比停尸房还凝重,王副局长头发都快愁白了。”   陈薇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鲁尔区土语?那可是她的“舒适区”啊。上辈子为了啃下几本绝版的老机械图谱,她可是专门去那个充满煤灰味的地方蹲了三个月,连当地老矿工骂街的词儿都学了个十成十。   “行吧,既然顾大干部都把脑袋押上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去溜达一圈。”陈薇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   外贸局谈判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某种祭祀失败的残骸。   长条桌的一端,坐着以施密特为首的德方代表团。施密特是个典型的日耳曼老头,满脸通红,两撇花白的大胡子气得直哆嗦,正对着面前的空气挥舞着拳头,嘴里叽里咕噜地喷洒着唾沫星子。   另一端,中方代表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尤其是林婉如,她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钢笔都快被捏断了。她引以为傲的科隆大学学历,在施密特那一连串听不懂的方言轰炸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派一个连‘咬合角’和‘摩擦系数’都分不清的花瓶来跟我谈?”施密特用蹩脚的中文吼了一句,然后又迅速切换回那让人绝望的德语咆哮,“我要的是懂机器的人!不是懂香水的人!”   林婉如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强撑着那份所谓的“贵族尊严”。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墨水瓶,心里那是七上八下——刚才那个赌注,要是真输了,这墨水瓶喝下去,她这辈子也就别想在翻译圈混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门口。   只见顾宴清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朴素碎花棉袄、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手里甚至还拎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保温杯。   “这就是你们找来的救兵?”林婉如看到陈薇这身打扮,心里的那股子酸气瞬间就冒了出来,忍不住嗤笑一声,“顾科长,这是要去赶集走错门了吧?”   施密特也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准备起身离场。   陈薇没理会林婉如的嘲讽,也没看那些大领导的眼色。她就像是回到了自家后院一样,淡定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径直走向了会议室前方的那块大黑板。   全场一片死寂。大家都不知道这丫头要干什么。   陈薇拿起粉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手起笔落。   “刷刷刷!”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清脆的声响。   三个单词,龙飞凤舞地出现在黑板上。   **Kumpel-Getriebe**(伙计齿轮)**Maloche-Toleranz**(苦力公差)**Schicht-Schluss**(收工闭合)   这三个词一出来,林婉如愣住了。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词汇库,结果是一片空白。这是德语?怎么看着像天书?   然而,正准备摔门而去的施密特,在看到这三个词的瞬间,脚步就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地板上。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成了“O”型,那两撇大胡子也不哆嗦了,反而微微颤抖着,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激动。   这三个词,根本不是标准的工业德语!这是鲁尔区老一辈矿工和机械师在井下作业时,对特定高强度齿轮咬合状态的俚语称呼!只有真正跟那些满身油污的老机器打过交道的人,才懂得这其中的门道!   “Kumpel-Getriebe……”施密特喃喃自语,仿佛听到了乡音。   就在这时,陈薇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施密特,嘴角微微上扬。   接着,她开口了。   不再是那种字正腔圆、像是从广播里走出来的标准高地德语,而是一股浓郁的、带着啤酒花和黑煤渣味道的巴伐利亚口音!   “施密特先生,您刚才抱怨的那个‘咬合异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因为你们图纸上的液压回流阀参数设定的是150bar,但咱们这边的电压波动,实际上需要预留到180bar的冗余,对吧?这在鲁尔区的老矿井里,叫‘给驴子多加把草’,不是吗?”   这段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林婉如彻底傻了。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俚语,但那纯正的口音和流利的语速,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施密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   突然,他爆发出一声大笑:“Hahaha! Mein Gott! (我的天啊!)”   这老头几步冲到陈薇面前,那架势吓得顾宴清差点就要冲上去护驾。结果施密特一把抓住了陈薇沾满粉笔灰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那热情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娘。   “知音!这是知音啊!”施密特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我在中国待了半个月,听到的全是书本上的死人话!只有你!只有你懂这种‘活着的机器语言’!没错!就是给驴子多加把草!太精准了!太美妙了!”   他转过头,指着黑板上的三个词,对着自己那帮目瞪口呆的手下吼道:“都看见了吗?这才是翻译!这不是在翻字典,这是在翻灵魂!这姑娘懂机器的灵魂!”   陈薇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顺便在施密特那昂贵的西装袖子上蹭了蹭粉笔灰(当然是假装不小心的),笑眯眯地说:“施密特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卖书的,平时没事喜欢瞎琢磨。”   “卖书的?”施密特瞪大了眼睛,随即更加狂热,“天才!这是大隐隐于市的天才!顾先生!”   他猛地转向顾宴清,指着陈薇大声宣布:“接下来的所有技术文档,必须由这位陈女士亲自审核!如果她不签字,我就不签合同!还有,刚才那个……”   施密特嫌弃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林婉如,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那个只会背字典的花瓶,请她出去!别让她的香水味污染了我们神圣的技术讨论!”   林婉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那种羞耻感,比让她当众裸奔还要难受。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家世、礼仪,在陈薇那几个“土得掉渣”的单词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手里还真拿了个墨水瓶,那是刚才王副局长桌子上的。   他把墨水瓶往林婉如面前一顿,笑得那是相当憨厚:“林大翻译,虽说咱们是文明单位,不兴真喝这玩意儿。但刚才那话可是您自己撂下的。这墨水瓶我就放这儿了,您要是觉得口渴,随时自便啊!”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紧接着,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连一向严肃的王副局长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婉如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捂着脸,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出了会议室,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谈判桌上,气氛瞬间从寒冬腊月变成了春暖花开。   施密特拉着陈薇,直接把她按在了主翻译的位置上,甚至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那态度,恭敬得像是在伺候一位大师。   “陈女士,关于这个液压阀……”   “那个不急。”陈薇慢条斯理地翻开图纸,手指精准地指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施密特先生,咱们先聊聊这个齿轮箱的散热设计。如果我没看错,您这是照搬了北欧的标准吧?但在咱们这儿的夏天,这设计怕是要变成‘烤红薯炉子’哦。”   施密特凑过去一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Scheiße! (该死!)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您说得太对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完全成了陈薇的个人秀。   她时而用德语俚语跟施密特谈笑风生,时而用精准的中文向中方技术人员解释复杂的参数。她就像是一座桥梁,不仅连接了两种语言,更连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业思维。   顾宴清坐在后排,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黑板前侃侃而谈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陈薇的身上,她那件并不合身的碎花棉袄,此刻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袍。她自信、从容、光芒万丈。   顾宴清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那种感觉,比刚才飙车的时候还要猛烈。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陈薇说的话——“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现在看来,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不仅顶住了天,还顺手把天花板给装修得更加漂亮了。   谈判结束时,施密特紧紧握着陈薇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嘴里一直念叨着要邀请她去德国参观,甚至还想认她当干女儿。   “陈女士,您简直就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如果您愿意来我们公司,年薪随您开!”   陈薇礼貌地抽回手,指了指旁边的顾宴清,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可不行,我是我们顾科长的‘专属翻译’,也是新华书店的‘光荣员工’,这墙角您可挖不动。”   顾宴清闻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陈薇和施密特中间,宣示主权般地说道:“施密特先生,合同既然谈妥了,我们还得送功臣回家吃饭呢。毕竟,她的保温杯里没水了。”   施密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不能饿着天才!顾,你很有眼光!非常有眼光!”   走出外贸局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好。   陈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怎么样?顾大干部,这‘定海神针’当得还合格吧?”她侧过头,笑盈盈地看着顾宴清。   顾宴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   “何止合格。”他轻声说道,“简直是……惊艳。”   陈薇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一热,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既然立了功,是不是该有点奖励?比如……请我吃顿好的?”   顾宴清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他平日里的清冷。   “想吃什么?全聚德?东来顺?还是老莫?”   陈薇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就去吃卤煮吧!多放蒜泥和香菜的那种!刚才说了那么多德语,嘴里一股子酸菜味,得用咱们老北京的味儿压压惊!”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听你的。就算你要吃龙肉,我也得想办法给你弄去。”   两人并肩走向吉普车,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和谐。   而在他们身后二楼的窗户口,林婉如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幕,手里的墨水瓶(虽然她没喝)被捏得咯吱作响。   “陈薇……”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的嫉妒之火差点把窗帘给点着了。   但这对于陈薇来说,不过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毕竟,比起跟这种段位的人斗气,还是那一碗热腾腾、飘着蒜香味的卤煮更有吸引力。   只是陈薇不知道的是,经过今天这一战,她在外贸局的名号算是彻底打响了。而那个关于“墨水瓶”的传说,也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大院里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笑话。   当然,这也意味着,更大的舞台,正在向她缓缓铺开红毯。 第124章 领导的愧疚与那座不起眼的“垃圾”仓库   那顿加了双倍蒜泥和香菜的卤煮吃得可谓是荡气回肠,据说那天晚上,顾宴清这辆外贸局的“特权吉普”里,飘荡着一股足以熏晕蚊子的“京味儿”香气,愣是让这位平日里清冷如玉的顾干事,开窗吹了一路的冷风才缓过劲儿来。   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外贸局和机械部的联合嘉奖令就像一道金光闪闪的圣旨,直接砸到了会议室的桌面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位大领导手里夹着香烟,面前摆着搪瓷大茶缸,一个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这次合资项目的成功签约,不仅让外汇储备的数字往上窜了一截,更重要的是,给咱们国家在国际谈判桌上狠狠地长了一回脸!   而这一切的大功臣,此刻正乖巧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笔记本,一副“我是以此为荣的小学生”模样。   “小陈啊,”机械部的刘部长率先开了口,那声音洪亮得震得窗户纸都在抖,“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我和老周商量过了,这功劳不能白立,得赏!必须重赏!”   周伯安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点头,手里把玩着钢笔,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看的不是下属,而是自家刚考上状元的闺女:“没错,小陈。咱们组织上向来是赏罚分明的。你虽然编制还在新华书店,但这次是以咱们外贸局专家的身份出去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这一句“想要什么”,分量可重着呢!   坐在后排做会议记录的几个干事,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可是通天的梯子啊!只要陈薇这时候张张嘴,说一句“我想调进部委”,那从此以后就是端着金饭碗的国家干部,吃皇粮,分房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假装看文件的林婉如,此刻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黑洞。她在心里冷笑:哼,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吧?这种乡下丫头,费尽心机往上爬,不就是为了那个铁饭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薇身上,等待着她提出那个理所应当的要求。   陈薇眨了眨眼,合上了笔记本,一脸诚恳地抬起头:“各位领导,真的什么都可以提吗?”   “当然!”刘部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不违反原则,只要组织能办到的,尽管提!是不是想解决编制问题?还是想分套筒子楼?只要你开口,特事特办!”   顾宴清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深邃地看着陈薇。他太了解这个姑娘了,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编制,那她就不是那个敢在谈判桌上画图纸、敢在胡同里发麻花的陈薇了。   果然,陈薇腼腆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领导差点把假牙喷出来的话。   “那个……我看新华书店后身有个废弃的旧仓库,一直堆着烂桌椅板凳,怪可惜的。能不能……把那个仓库的使用权批给我?”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部长手里夹着的烟灰“啪嗒”一声掉在裤子上,烫得他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薇,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啥?你说啥?”刘部长掏了掏耳朵,“仓库?你是说那个……那个耗子进去都得迷路,蜘蛛网比棉裤还厚的破仓库?”   周伯安也是一脸懵圈,茶杯端在半空都忘了喝:“小陈啊,你是不是没听清?我们是说给你嘉奖,不是让你去扶贫!那地方……那地方除了当垃圾站,还能干啥?”   也不怪领导们反应大。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那就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废地。   那仓库位于新华书店的后院,紧挨着一条臭水沟,常年阴暗潮湿,里面堆满了五十年代淘汰下来的破烂家具和废纸堆。据说连流浪猫进去转一圈都得嫌弃地甩甩爪子出来。   要这破玩意儿干啥?   陈薇却是一脸认真,甚至还带了几分“为组织分忧”的忧国忧民:“领导,您看啊,咱们现在的翻译社虽然挂了牌,但办公地点还在书店的小角落里,资料也没地方放。我想着,那仓库虽然破了点,但面积大啊,离书店也近。我带人修缮修缮,正好能当个资料库和扩充的办公室,也给国家节省资源不是?”   这番话说的,那是大义凛然,勤俭节约的模范标兵啊!   刘部长和周伯安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愧疚之色更浓了。   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   立了天大的功劳,不要编制,不要房子,不要奖金,居然只要一个没人要的破仓库,还说是为了给国家节省资源!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啊!   “小陈啊……”刘部长感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了,“你这孩子,太实在了!太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了!行!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别说使用权,只要政策允许,那地儿以后就归你管了!”   周伯安也赶紧补充:“对!回去我就让人打报告,另外,修缮费用局里出!不能让你既流汗又流血,还得自己掏腰包修房子!”   陈薇强忍着嘴角上扬的冲动,一脸“感激涕零”地点头:“谢谢领导!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把那个废仓库变废为宝!”   变废为宝?   呵,这哪是变废为宝,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只有陈薇自己心里清楚,她要的那块地,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座看似破败不堪的仓库,地理位置简直绝了。它不仅紧挨着新华书店,更是位于未来京市核心商圈的“暴风眼”位置。   如果她的记忆没错,二十年后,这里将是寸土寸金的CBD核心区。那座破仓库的占地面积足足有五百平米,按照未来的地价折算……陈薇在心里默默按了一下计算器,差点被那一串零给晃瞎了眼。   现在的人只看到了它现在的破败,却看不到它未来在城市规划图上那金灿灿的红圈。   这哪里是垃圾堆,这分明就是一座还未被发掘的金矿!   会议结束后,林婉如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陈薇抱着文件喜滋滋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她对身边的跟班小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给了她机会都不会用。放着好好的部委不进,非要去捡破烂。要个破仓库干什么?当废品收购站站长吗?这种小市民的眼光,也就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那点苍蝇肉了。”   跟班也附和着笑:“就是,林姐,这就叫那什么……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她也就是运气好点,真到了关键时刻,眼界和格局立马就露馅了。”   林婉如轻蔑地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转身离去。在她看来,陈薇这次是彻底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不足为惧了。   然而,真正看懂这局棋的人,却另有其人。   半小时后,顾宴清的办公室。   一张巨大的京市地图铺在桌面上,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不起眼的小红点上——正是陈薇要的那座“垃圾”仓库。   “有点意思。”   顾宴清看着地图,眼神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外人看的是热闹,看的是现状。但他顾宴清看的是门道,是趋势。   虽然现在的城市规划还没完全铺开,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外贸活动的增加,这一片区域的商业价值正在悄然苏醒。陈薇选的这个点,进可攻退可守,往东是使馆区,往西是商业街,简直就是个天然的交通枢纽。   “这丫头……”顾宴清低声笑骂了一句,眼里却满是赞赏,“胃口还真不小。”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房管局老战友的号码。   “喂,老张啊,我是顾宴清。对,有个事儿麻烦你一下。外贸局刚才批了一块地给下属单位做仓库……对,就是新华书店后面那个破烂堆。”   顾宴清顿了顿,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审批手续我一会儿让人送过去。不过有个小要求,年限这一栏,你给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犹豫。   顾宴清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政策允许的最长期限是多少?三十年?五十年?……行,那就按最长的签。对,备注写清楚,拥有优先续约权和改建权。放心,这是为了支持咱们的出口创汇工作,出了事我担着。”   挂断电话,顾宴清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杨树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他不知道陈薇究竟看到了多远的未来,但他愿意做那个帮她铺路的人。既然她想下这盘棋,那他就帮她把棋盘做得稳稳当当,让谁也掀翻不了。   这不仅是还她的人情,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   下午,陈薇拿着新鲜出炉的批文,站在那座传说中的“垃圾仓库”门前。   眼前的景象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两扇大铁门锈迹斑斑,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给吹倒。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墙角堆满了断腿的桌子、烂得只剩架子的椅子,还有一堆发霉的书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草丛里钻出来,跟陈薇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这是我家,你谁啊”的嚣张。   “我的天……”   跟在陈薇身后的二哥陈强,看着这片废墟,脸都绿了,“小妹,你……你放着好好的奖金不要,就要了这么个……这么个玩意儿?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陈强原本听说妹妹立了大功,还以为能分个大彩电或者自行车票呢,结果跑来看这一堆破烂,心里的落差简直像坐过山车。   “二哥,这你就不懂了吧。”陈薇心情大好,完全无视了那只嚣张的老鼠,她伸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世界一样拥抱这片废墟。   在她的眼里,这里没有杂草,没有老鼠,没有破烂。   她看到的是二十年后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是霓虹闪烁的广告牌,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而脚下这块地,就是她未来商业帝国的奠基石,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甚至呼风唤雨的大本营!   “二哥,”陈薇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强,“这周末叫上大哥,咱们来个大扫除!信不信,不出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全京市最时髦的地方!”   陈强看着妹妹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心里还在嘀咕“这破地儿能时髦个鬼”,但还是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行吧行吧,谁让你是咱们家的诸葛亮呢。你说咋整就咋整,大不了我这把力气都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顾宴清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在这片废墟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耀眼。   “看来我们的陈老板已经开始视察领地了。”顾宴清走过来,将档案袋递给陈薇,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陈薇接过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是红彤彤的土地使用权证书,还有一份租赁合同。   当她的目光扫到合同上的年限时,瞳孔猛地一缩。   五十年。   而且特别备注了拥有“优先续约权”和“自主改建权”。   在这个年代,能把手续办到这个份上,简直就是奇迹!这意味着,无论未来政策怎么变,只要她不违法乱纪,这块地就稳稳地姓“陈”了!   陈薇猛地抬头看向顾宴清,眼中满是震惊和感动。她当然知道这份合同的分量,也知道要办下这份合同,需要动用多少人脉和资源。   她原本只想弄个十年的使用权过渡一下,没想到顾宴清直接给了她一个王炸!   “顾……顾处长,”陈薇的声音有点哑,“这……”   “别误会,”顾宴清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领导们觉得愧疚,觉得亏待了功臣,所以特意嘱咐要从优办理。我不过是跑了个腿而已。”   他看着陈薇,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要干,就干得彻底点。别到时候摊子铺开了,地却被人收回去了,那才叫笑话。”   陈薇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指尖微微泛白。   她听懂了。   这是顾宴清在告诉她:放手去干,背后有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那座破败的仓库镀上了一层金边。虽然周围依然是杂草丛生,虽然那只老鼠还在探头探脑,但在这一刻,陈薇仿佛听到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嚓,咔嚓,那是通往未来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行!”陈薇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那我就不客气了!顾处长,等着瞧好吧,以后这里,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顾宴清笑了,笑意直达眼底。   “我拭目以待。”   而不远处的二楼窗户后,林婉如看着下面这一幕,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顾宴清递给陈薇文件,两人相视而笑的场景,她手里的茶杯盖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薇……”   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她以为陈薇捡了个芝麻,丢了西瓜。殊不知,陈薇手里握着的,是一颗还没发芽的魔豆,一旦遇水,便能直通云霄。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 第125章 顾宴清的军用吉普与废墟上的商业帝国雏形   周末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想偷懒的魔力,但对于陈家来说,这个周末注定是“战斗”的周末。   陈薇手里攥着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像个即将带兵出征的女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是她的“御林军”——老爹陈建平背着两把大铁锹,二哥陈志毅扛着一把大扫帚和几个蛇皮袋,老妈李淑兰则是挎着个装满了凉白开和杂面馒头的篮子,脸上挂着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   “薇薇啊,”李淑兰紧走了两步,看着周围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的鼓点敲得有点乱,“你说的那个‘风水宝地’,咋跟要去乱葬岗似的?这路边的草都快比你二哥高了。”   陈志毅在后面噗嗤一笑,伸手拨拉了一下路边枯黄的芦苇:“妈,您这就外行了。这叫‘曲径通幽’,高人都不住闹市区。不过薇薇,这地界儿晚上要有狼叫唤,我可一点都不稀奇。”   “去去去,乌鸦嘴!”陈建平回头瞪了二儿子一眼,虽然他心里也犯嘀咕,但作为家里的定海神针,必须得在这个时候撑住女儿的场子。   终于,一行人站在了那座红砖仓库的大门前。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原本李淑兰想象中的“仓库”,怎么着也得是窗明几净、甚至带点威严的大房子。可眼前这玩意儿……怎么形容呢?   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窗户玻璃碎成了万花筒,屋顶上的瓦片稀稀拉拉,几根顽强的狗尾巴草正迎风招展,仿佛在嘲笑这群不速之客。大铁门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半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标语,只能依稀认出“生产”两个字。   “这……”李淑兰嘴角抽搐了两下,“闺女,这就是你那‘能下金蛋的鸡窝’?我看这连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陈志毅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乐了:“妈,您这就不知道了,这叫‘废墟风’,洋气着呢。就是这风稍微大了点,有点漏风。”   陈薇早就料到了家人的反应。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反而洋溢着一种盲目的自信,那是只有穿越者才有的底气。   “爸,妈,二哥,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砖头瓦块,”陈薇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废墟,“但我看到的,是未来京市最火爆的语言培训中心,是流淌着真金白银的商业帝国!咱们今天流的汗,那就是给未来打地基!”   “行了行了,别画大饼了。”李淑兰虽然嘴上嫌弃,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把篮子往干净点的石墩上一放,撸起袖子,“既然租都租了,还能退咋地?干活吧!再破也是咱自家的地盘,收拾出来总比那鸽子笼强。”   这就是陈家人的韧性。嘴上全是俏皮话,手里全是实干劲。   大铁门在陈建平大力的推搡下,发出了一声如同老牛叹气般的“吱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陈志毅连打了三个喷嚏。   “好家伙,这灰尘攒了得有半个世纪吧?都能当古董卖了。”陈志毅一边抱怨,一边挥舞着扫帚冲了进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宛如沙尘暴现场。   陈薇也没闲着,戴上自制的口罩,拿着抹布开始擦拭那些还能用的窗框。陈建平则沉默地检查着房屋的结构,时不时用铁锹敲打一下墙壁,听听声音,判断结实程度。   就在一家人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个都变成了“灰人”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铃声都算是悦耳的音乐,这种厚重的引擎声简直就是重金属摇滚。   “豁!听这动静,不是大卡车就是吉普车。”陈志毅停下扫帚,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扒着窗户往外看,“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大领导?”   话音未落,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土,霸气十足地停在了仓库门口。车身线条硬朗,虽有些泥点,却更显狂野。   车门推开,一条修长的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是擦得锃亮的皮鞋。   顾宴清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干部服,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整个人显得斯文儒雅,跟这周围的荒草废墟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高岭之花突然插在了牛粪堆……啊不对,是插在了工地上。   “顾……顾处长?”李淑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张得有些结巴,“您怎么来了?这脏乱差的,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陈薇也愣了一下,她没告诉顾宴清今天来大扫除啊。   顾宴清看着满脸灰尘、像个小花猫似的陈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淑兰,而是转身走到车后斗,拍了拍车厢。   “听说这里要动工,我顺路带了点‘土特产’过来。”   众人探头一看,好家伙!   吉普车的后斗里,竟然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袋水泥,还有一摞红砖!   在这个计划经济时代,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但这水泥和红砖,你有钱有票都未必能搞到!这可是紧俏的战略物资!   “我的个乖乖……”陈志毅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哪是土特产啊,这是金砖啊!顾处长,您这是把哪个建筑工地给打劫了?”   “二哥,瞎说什么呢。”陈薇瞪了他一眼,但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二哥少。她知道顾宴清有本事,但这本事未免也太大了点。   顾宴清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正好朋友那有个指标多了点,放着也是浪费,就拉过来了。修补墙面,这些应该够用了。”   说着,这位平日里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顾大处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了那件代表着身份和地位的深蓝色干部外套,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解开白衬衫的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接着,他又从车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换上。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处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练帅气的“顾师傅”。   “愣着干什么?”顾宴清走到车尾,轻松地扛起一袋一百斤重的水泥,看着目瞪口呆的陈家人,“不是要大扫除吗?这水泥得赶紧用了,不然受潮就废了。”   “哎哟喂!”李淑兰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顾宴清扛水泥的样子,那是越看越心疼,越看越欢喜,那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快快快,老二,你还愣着干啥!让你顾哥……啊不,让顾处长干重活,你还要不要脸了?”   陈志毅委屈地撇撇嘴:“妈,我也扛着呢……得得得,这就来!”   原本枯燥繁重的体力劳动,因为顾宴清的加入,画风突变。   陈建平是个老实人,原本对这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还有点距离感,觉得人家是天上的云,自家闺女未必攀得上。但这会儿,看着顾宴清熟练地和泥、砌砖,那手法竟然比自己这个老工人还地道,陈建平眼里的赞赏藏都藏不住。   “小顾啊,”陈建平递过去一根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语气里多了几分烟火气的亲近,“练过?”   顾宴清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后面,笑着说:“早几年在基层锻炼过,修水库、盖大棚,什么都干过。这点活儿,算是重操旧业。”   这一句“重操旧业”,瞬间拉近了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李淑兰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美啊。这女婿,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有地位,关键是还能放下架子干粗活,这种绝版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去街道办把民政局搬过来给这俩人原地结婚。   “薇薇,你看小顾这汗流的,”李淑兰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铲沙子的陈薇,压低声音说道,“你还不赶紧去递个水?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平时白教你了。”   陈薇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看着顾宴清那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隐约透出的肌肉轮廓,脸颊也不由得微微发烫。这男人,怎么搬个砖都能搬出一种T台走秀的高级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给这片废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经过一下午的奋战,原本杂草丛生的院子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摇摇欲坠的墙体也被顾宴清和陈建平联手加固了一番。虽然看起来依然破旧,但已经有了几分“基地”的雏形。   大家累得够呛,瘫坐在清理出来的台阶上休息。李淑兰拿出了带来的杂面馒头,虽然凉了,但在大干一场后,吃起来格外香甜。   顾宴清也没嫌弃,拿着馒头咬了一口,丝毫没有大干部的架子。   陈薇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她这几天熬夜画出来的规划图。她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顾宴清,心里一动,站起身,走到了废墟的最高处——一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瓦砾堆上。   “咳咳,各位股东,各位功臣,”陈薇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那根当指挥棒的树枝,指着脚下的土地,“现在,由本董事长向大家汇报一下未来的宏伟蓝图。”   陈志毅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捧场:“好!鼓掌!”   陈薇用树枝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门厅:“这里,将来会是一楼的接待大厅。我要铺上最亮的大理石地砖,挂上水晶吊灯,前台小姐都要穿制服,还要会说‘Hello’和‘Guten Tag’。”   李淑兰小声嘀咕:“那得多费电啊……”   陈薇没理会老妈的勤俭节约,树枝一转,指向二楼黑洞洞的窗口:“上面,是VIP培训教室。我们要引进最先进的语音设备,每个学生都要配一副耳机。这里不仅教英语、德语,以后还要教日语、法语。我要让全京市想出国、想进外企的人,都得挤破头往咱这儿钻!”   此时的陈薇,站在废墟之上,身上还沾着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比夕阳还要耀眼的光芒。那是野心,是梦想,是对未来笃定的自信。   顾宴清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一刻,他眼里的陈薇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而是一个正在发光的发光体。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让他这个习惯了在阴暗权谋中算计的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就像是在一片死寂的荒原上,突然看到了一朵怒放的野玫瑰。   陈薇讲得口干舌燥,正准备下来喝口水,却发现顾宴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拿着那个军绿色的水壶,盖子已经拧开了。   “润润嗓子。”顾宴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陈薇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刚想抬手用袖子擦,一只修长的大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顾宴清的手指带着薄茧,那是刚才搬砖留下的痕迹,还沾着些许灰尘。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轻轻地、极自然地用拇指抹去了她嘴角的水渍。   这个动作太亲昵,太突然,也太……犯规了。   陈薇愣住了,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不远处的李淑兰和陈建平都默契地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陈志毅刚想说话,就被老妈塞了半个馒头堵住了嘴。   顾宴清并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向下滑,借着拿回水壶的动作,轻轻握住了陈薇那只满是灰尘的小手。   他的掌心滚烫,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薇。”他低声叫她的名字,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深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火热。   “嗯?”陈薇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顾宴清看着她手里的那张图纸,又看了看这满院子的废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宠溺的笑意。   “你的蓝图画得很大,这很好。”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不管你要建什么,高楼大厦也好,空中楼阁也罢。”   他低下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想建,我就给你递砖。”   这句话没有“我爱你”那么肉麻,也没有“海誓山盟”那么虚幻。在这个物资匮乏、连一块砖头都要托关系的年代,“给你递砖”这四个字,就是最实在、最硬核、最深情的告白。   陈薇只觉得鼻头一酸,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独自对抗世界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隙。   她反手握住了顾宴清的手,尽管两人的手上都是灰,尽管身处废墟,尽管未来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   但此时此刻,两只脏兮兮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顾宴清,”陈薇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那你可得准备好了,我的楼,可是要盖得很高很高的。”   顾宴清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放心,我的砖,管够。”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了一体。   而不远处的陈志毅终于咽下了那半个馒头,小声嘟囔道:“妈,我怎么觉得这馒头有点酸呢?”   李淑兰白了他一眼,脸上却笑开了花:“傻小子,那叫醋味!人家那是甜的!咱们家这只金凤凰,这回算是找到梧桐树咯!”   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废墟上,陈薇的商业帝国,就在这一砖一瓦、一言一语中,正式奠基。而顾宴清的那辆吉普车,就像是一辆战车,随时准备为她的野心开道护航。 第126章 胡同里的“败家女”与顾宴清调来的工程队   陈薇放着好好的部委铁饭碗不要,硬是只要了一间破仓库的消息,比长了飞毛腿的耗子跑得还快,一夜之间就窜遍了整个大杂院,连胡同口那只整天打瞌睡的大黄狗仿佛都听说了这桩“奇闻”。   第二天一大早,公用水龙头边上就成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孙桂英手里攥着一把烂菜叶子,那架势不像是在择菜,倒像是在给陈薇“择”命。她撇着两片薄嘴唇,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给那水龙头都洗个澡:“哎呦喂,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呐,就是不能太狂!你看老陈家那闺女,平时走路鼻孔朝天,这回好了吧?脑子里怕不是进了浆糊!放着金灿灿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去捡破烂!”   旁边的刘大妈正拿着刷子刷夜壶,闻言也凑了过来,一脸的惋惜,眼底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仓库漏风漏雨,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好好的大学生,怎么就想不开要去当个‘仓库保管员’?”   “什么保管员?那是给国家省粮食!”孙桂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屋里的李淑兰听不见,“这就叫‘败家女’!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早一巴掌扇回娘胎里重造了!也就是老陈家两口子心大,还当个宝供着呢,啧啧啧……”   正说着,李淑兰端着满满一盆脏衣服,“砰”的一声踢开门帘走了出来。那一盆衣服在她手里仿佛轻如鸿毛,落地时却砸出了千钧的气势,激起一地尘土,呛得孙桂英咳嗽了两声。   “大清早的,哪家的乌鸦没刷牙就出来吊嗓子了?”李淑兰双手叉腰,那是标准的“战斗姿态”,眼神如刀,直接剜向孙桂英,“我家薇薇那是响应国家号召,那是艰苦奋斗!你懂个屁!你家那小子倒是想端铁饭碗,人家饭碗嫌他手滑,端得住吗?”   孙桂英被戳中痛处,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至今还在街道糊纸盒子呢。她脸一红,脖子一梗:“李淑兰,你少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谁不知道你昨晚愁得半宿没睡?那破仓库能干啥?养蛆都嫌地方大!你闺女这就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烂不烂不用你操心!我闺女就是把牌撕了听响儿,那也是我乐意!”李淑兰虽然心里也虚得慌——昨晚确实是愁得数了一宿的羊,但在外人面前,那是死也不能输了阵仗,“再说了,我家薇薇那是干大事的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就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嚼舌根吧!”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围了一圈,有的劝架,有的拱火,场面一度比菜市场还热闹。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胡同口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胡同口那只大黄狗吓得“嗷”了一嗓子,夹着尾巴窜回了窝里。   众人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只见狭窄的胡同口,缓缓挤进来一个巨大的车头。那是大家伙儿只在画报上见过的“解放”牌大卡车,墨绿色的车头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这车不是一辆,是特么的一个车队!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足足三辆大卡车,像三只钢铁巨兽,硬生生地挤进了这条平日里只走自行车的小胡同。车身上喷着的一行白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市建三公司”。   孙桂英手里的烂菜叶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市建三公司?那可是专门给国家盖大楼、修纪念馆的顶级施工队啊!平时接的都是什么活儿?那都是要上报纸、上新闻的大工程!这种神仙队伍,怎么会跑到他们这鸡毛蒜皮的小胡同里来?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整洁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戴着白手套,看都没看周围呆若木鸡的邻居们一眼,径直走到陈家门口,对着正站在门口愣神的陈薇,啪地敬了个礼,语气恭敬得像是在汇报工作:“陈薇同志!市建三公司第二工程队奉命前来报到!请您指示施工方案!”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安静的胡同里回荡,震得孙桂英耳膜嗡嗡作响。   陈薇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工装裤配白衬衫,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显得干练又清爽。她看着眼前这阵仗,嘴角微微上扬,心里给顾宴清点了一百个赞。这男人,办事效率简直比坐火箭还快,说“递砖”,还真就给搬来了一座“砖山”。   “辛苦了,赵队长。”陈薇淡定地点点头,仿佛这只是叫了个板车拉煤一样稀松平常,“先把脚手架搭起来,注意别碰坏了邻居家的屋檐。”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队长一挥手,身后的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帮工人可不是胡同里随便找的泥瓦匠,那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卸货的卸货,搭架子的搭架子,喊号子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正规军的精气神。   邻居们彻底看傻了眼。   “乖乖,那是……那是钢化玻璃吧?”隔壁老王是个识货的,指着几个工人小心翼翼抬下来的大木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啊!听说只有涉外宾馆才能用,这一块得多少钱啊?”   “你看那桶!那是啥漆?怎么全是洋文?”   “那是进口的乳胶漆!白得跟雪似的!”   随着一车车令人咋舌的高级建材被卸下来,原本等着看陈薇笑话的孙桂英,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个染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在一抹尴尬的猪肝色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捡破烂?   谁家捡破烂能请动市建三公司?谁家捡破烂能用得上进口乳胶漆和钢化玻璃?这哪是修仓库,这分明是在修金銮殿啊!   李淑兰这会儿腰杆子瞬间硬得像钢筋。她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孙桂英,故作惊讶地捂着嘴:“哎呀,桂英啊,你刚才说啥来着?这破仓库怎么了?哦对了,我家薇薇说了,这不叫修仓库,这叫搞那个什么……‘艺术创作基地’!哎,跟你说你也不懂,毕竟这年头,有些人的眼光啊,也就只能盯着那几片烂菜叶子了。”   孙桂英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可看着那帮穿着统一制服、拿着水平仪和经纬仪测量的工人,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这巨大的现实落差,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那张刻薄的脸上。   陈薇没空理会邻居们的心理活动,她正拿着图纸,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跟赵队长比划着。   “赵队长,这面墙我不打算刷白。”陈薇指着仓库那面斑驳的红砖墙,语出惊人。   赵队长愣了一下,拿着抹泥刀的手停在半空:“陈同志,这墙都掉渣了,不刷白多寒碜啊?咱们带来的可是最好的涂料。”   “不,我就要这种掉渣的感觉。”陈薇眼里闪着光,那是后世对审美降维打击的自信,“这就叫‘工业风’。把松动的砖剔掉,勾上深灰色的缝,表面刷一层透明的清漆固化防尘就行。我要保留它岁月的痕迹。”   赵队长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工业风”、“岁月痕迹”,听着跟天书似的。但他来之前,上面可是下了死命令,这位陈同志的要求,哪怕是要把房顶掀了种菜,也得无条件执行。   “得嘞!您是行家,听您的!”赵队长也不废话,转头冲工人们喊道,“都听见没?这面墙别动大灰,给老子细细地勾缝!要把那种……那种沧桑感勾出来!谁要是给抹平了,我扣他工资!”   周围偷听的邻居们面面相觑。   “这陈家闺女是不是真疯了?好好的墙不刷白,非要留着那破砖头?”   “嘘!你懂个屁!人家那叫……叫艺术!没看市建公司的人都听她的吗?”   陈薇继续指挥:“这几扇小窗户全都敲掉,换成整面的落地大玻璃。我要阳光能直接洒到屋子中间。还有那个顶,把吊顶全拆了,露出房梁和管道,管道全部刷成黑色。”   “拆吊顶?露管子?”赵队长擦了擦汗,这审美也太超前了,跟没装修完似的,“陈同志,这……这会不会太‘那个’了?”   “就要这种粗犷的感觉。”陈薇笑着眨了眨眼,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狡黠,“赵队长,等装完了您就知道了,这叫‘LOFT’,以后京市最时髦的办公室,就在这儿了。”   这一刻,站在废墟中央的陈薇,不再是那个邻居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而像是一位指点江山的女王。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竟然压得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不远处,顾宴清那辆熟悉的吉普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树荫下。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在尘土中神采飞扬的身影。   “头儿,咱们不过去帮忙吗?”坐在副驾驶的小张探头问道。   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薇:“不用。那是她的战场。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帮她挡住那些想往战场上扔石头的人。”   他说着,目光淡淡地扫过正缩在墙角、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的孙桂英,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寒锋。   “小张,去跟街道办的王主任打个招呼。”顾宴清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却并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把玩着,“就说外贸局有个重点扶持的项目在这儿施工,让他多派几个人‘维持维持秩序’,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我们的‘外宾’翻译官。”   小张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得嘞!我这就去。保证让某些人的嘴,比那刚砌好的墙还严实!”   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就像它来时一样。   而工地上,陈薇正指着仓库角落里的一堆废铁,对赵队长说道:“那个也别扔,找个焊工师傅,给我焊个铁艺的楼梯扶手,要那种做旧的感觉。”   李淑兰站在一旁,看着闺女把一堆破烂指挥成了宝贝,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装修风格跟“没钱装不起”似的,但看着孙桂英那张像吞了苍蝇一样的脸,她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透心凉。   她故意走到孙桂英面前,大声咳嗽了一声:“哎呀,这灰太大了,呛嗓子。桂英啊,你还要在这儿闻灰啊?也是,这进口乳胶漆的味道,确实比烂菜叶子好闻多了,你多闻闻,没准能治治那眼红的毛病!”   孙桂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地瞪了李淑兰一眼,扭头钻进了自家屋里,“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还能听到她尖利的骂声:“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破仓库吗!我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等到时候赔得底裤都不剩,我看她怎么哭!”   陈薇听到了,却连头都没回。   哭?   这辈子,她的字典里就没有“哭”这个字。要哭,也是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哭。   她抬起头,看着透过破碎屋顶洒下来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赵队长,”陈薇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要在这个位置,做一个挑空的二层平台。以后,我的办公桌就放在这儿,我要坐在这里,看着我的商业帝国,一点点盖起来。”   赵队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不知怎么的,竟然被她眼里的光芒震慑住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好嘞!您擎好吧!咱们市建三公司,就没有盖不起来的楼!”   此时此刻,在这座破旧的仓库里,京市第一个“LOFT”办公楼的雏形,正在这看似荒诞的敲打声中,悄然诞生。而那些嘲笑和质疑,终将成为这座大楼最坚固的基石。 第127章 八十块底薪的炸雷与排成长龙的面试队伍   赵队长前脚刚带着那一帮子咋咋呼呼的工人去搬砖弄瓦,陈薇后脚就开始琢磨起“软件升级”的大事儿了。   毕竟,这楼盖得再像凡尔赛宫,要是里面只有她这一个光杆司令唱独角戏,那也就是个大号的空心萝卜——中看不中用。   在这个年代,什么最贵?葛优大爷那是二十年后才说出真理,但陈薇现在就门儿清——人才!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京市那几所此时还带着几分清冷傲气的高校门口,以及新华书店最显眼的玻璃橱窗上,几乎同时出现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大字报。   那字儿写得,叫一个龙飞凤舞,透着股“爱来不来,不来后悔一辈子”的嚣张劲儿。   标题简单粗暴:《陈氏翻译社招聘启事》。   内容更是言简意赅,没那些虚头巴脑的“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直接上干货:   “招聘专兼职笔译、口译人员。语种不限,英德俄日优先。要求:基本功扎实,能抗压,脑子活。待遇:底薪八十元+提成+季度奖金。包午餐(有肉)。”   这“八十元”三个字,陈薇特意用最粗的毛笔描了三遍,黑得发亮,像三颗刚出膛的炮弹,直接轰进了京市平静如水的早晨。   要知道,这会儿大家伙儿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十来块钱。八十块?那是啥概念?那是厂长级别的待遇!那是能把自行车轱辘都骑出火星子的巨款!   这不仅仅是一张招聘启事,这简直就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把潜伏在水底下的各路神仙都给炸出来了。   起初,大伙儿是不信的。   新华书店门口,几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老同志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指着那红纸指指点点。   “八十?我看是写错了吧?把‘八’字上面那两撇写岔劈了?应该是十块吧?”   “我看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办事就是不牢靠。八十块?她去抢银行啊?咱们局长一个月才多少?”   “就是,还‘陈氏翻译社’,听着跟旧社会的买办似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然而,当有人壮着胆子进去问了一嘴,得到陈薇笑眯眯的“白纸黑字,童叟无欺”的确认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传遍了京市的大街小巷。   知识分子们的矜持?在八十块钱底薪和“顿顿有肉”的诱惑面前,那也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原本自视清高的大学生们坐不住了,一个个把课本往咯吱窝一夹,眼神狂热;对外贸局死板体制满腹牢骚的老翻译们心动了,端着茶缸的手开始哆嗦;甚至还有几个刚回国没多久、正愁一身本事没处使的归国华侨,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奔着那个传说中的仓库去了。   面试定在周六上午。   那天早晨,陈薇那个还在装修的仓库门口,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在免费发大白菜呢!   队伍从仓库门口一直排到了胡同口,甚至还拐了个弯,差点把公厕都给堵了。排队的人里头,有头发花白的老学究,有穿着时髦喇叭裤的年轻人,还有戴着袖套、一脸精明的家庭主妇——也不知道她是来应聘的,还是来凑热闹看猴的。   孙桂英此时正提着个空篮子准备去买菜,刚一推门,就被这黑压压的人头给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哎呦我的妈呀!这是干啥呢?地震了还是发粮票了?”孙桂英拽住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小伙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小伙子正紧张地背单词呢,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大妈,别捣乱!这是去陈氏翻译社面试的!底薪八十呢!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多……多少?!”孙桂英的声音瞬间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八十?!她陈薇疯了吧?她哪来的钱?她是不是去抢了?!”   小伙子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人家是外贸局特聘的高级顾问,这叫本事!大妈您快让让,别挡着我发财的路!”   孙桂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篮子都被挤掉了。她扶着墙,看着那一个个平时她都要仰着脖子看的“文化人”,此刻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老老实实地在陈薇那个破仓库门口排队,心里的酸水简直要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了。   八十块啊!她儿子在家待业半年了,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陈薇这个死丫头片子,竟然敢开八十块的工资招人?!   这简直就是把人民币点着了当柴火烧啊!败家!太败家了!   而在仓库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还在装修,地面坑坑洼洼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水泥和石灰混合的味道。   陈薇也没讲究什么排场,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一块刚砌好、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泥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这造型,要是换个人,那就是个监工头子。可陈薇往那儿一坐,气场全开,硬是把这破烂的工地坐出了联合国会议现场的感觉。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自诩“海归”的油头粉面男,一进门就拿鼻孔看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英语:“Hello, Miss Chen. I heard you are looking for talents? I am the best.”   陈薇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直接切换成了语速极快的伦敦腔:“既然你是最好的,那就请你解释一下,在海事法律合同中,‘Force Majeure’条款的具体适用范围以及三种常见的免责例外情况。限时两分钟,开始。”   油头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啊?Force...什么马?我……我是学文学的……”   “文学?”陈薇抬起头,眼神清亮却锐利如刀,“那请你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韵律,翻译这段关于德国数控机床的操作说明。做不到?下一个。”   油头男灰溜溜地走了,连句“Goodbye”都没敢说。   接着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着像是哪个单位退休的老翻译。他背着手,一脸傲气地打量着四周:“小姑娘,这环境也太差了点吧?连杯茶都没有?我可是给大领导做过翻译的……”   陈薇微微一笑,那笑容甜得像蜜,话却辣得像姜:“老先生,我们这儿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养老院。您既然经验丰富,那就请听题。”   她随手抽出一张俄文图纸,那是前几天刚弄到的苏制重型拖拉机液压系统图。   “这上面关于液压阀门的描述,有一个极细微的术语错误,导致了整个系统的压力测试不达标。给您三分钟,找出来。”   老大爷愣了一下,接过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都下来了:“这……这也没错啊……这就是标准的苏式俄语啊……”   “第三行,第五个词。”陈薇用俄语流利地念了出来,语调标准得像莫斯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这里用的是‘单向阀’的民用俗语,但在工业图纸中,必须使用精确的‘止回阀’专业术语。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老先生,您的经验很宝贵,但我们需要的是精准。抱歉,下一个。”   老大爷拿着图纸的手都在抖,最后叹了口气,把图纸放下,朝着陈薇鞠了一躬,心服口服地走了。   门外的队伍还在缓缓蠕动,每一个进去时趾高气扬的人,出来时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敬畏。   陈薇就像一台精密的语言机器,英、德、俄三语无缝切换,涉及的领域从机械制造到国际贸易法,从石油化工到纺织工艺,就没有她不懂的。   原本那些抱着“赚快钱”、“骗傻妞”心态的傲慢知识分子,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坐在水泥台上的年轻姑娘,根本不是什么人傻钱多的暴发户,而是一座他们难以逾越的高山。   这哪是面试啊?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降维打击”现场!   面试一直持续到了中午。陈薇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精神头却越来越足。她看着手里筛选出来的几份简历,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人才,这不就来了吗?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哼哼声。   “哎呦,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呢,原来是在这儿摆迷魂阵呢!”   孙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只空篮子,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陈薇,那眼神,既嫉妒又贪婪,恨不得冲上去把陈薇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小伙子——正是她那宝贝儿子赵大勇。   赵大勇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妈,你拉我来这儿干啥?我还没睡醒呢……”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看看人家!”孙桂英狠狠地掐了儿子胳膊一把,指着陈薇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人家陈薇比你还小两岁,现在都坐在这儿当考官了!八十块一个月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能不能争点气?!”   赵大勇被掐得嗷嗷直叫,抬头一看,正好对上陈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陈薇放下手里的钢笔,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孙桂英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心里一阵好笑。   “孙大妈,您这是带着大勇哥来应聘?”陈薇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都听得见,“欢迎啊!我们这儿正好缺个看大门的,不过底薪没八十,二十五块,管两顿饭,您看大勇哥屈就一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孙桂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薇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个死丫头!你埋汰谁呢?我儿子那是做大事的人!谁稀罕给你看大门!你……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破摊子能撑几天!别到时候发不出工资,让人给砸了!”   说完,她拽着一脸懵逼的赵大勇,灰头土脸地钻出了人群,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陈薇看着孙桂英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笑容。   “好了,下一位!”   阳光透过还没安玻璃的窗框洒进来,照在陈薇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在这个充满尘土和喧嚣的仓库里,一个新的商业传奇,正伴随着这此起彼伏的面试声,拉开了序幕。   而那些嫉妒的目光,不过是这场大戏里,最微不足道的背景板罢了。 第128章 孙桂英的“杀手锏”与一张盖着红章的批文   那天的面试直到日落西山才算告一段落。陈薇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腮帮子,看着手里那几份沉甸甸的简历,心里却跟喝了蜜似的。   然而,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乐极生悲”的前奏。   就在翻译社挂牌开业的前一天,一场精心策划的“大戏”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胡同口的公鸡还没来得及吊嗓子,一阵急促且带着杀伐之气的刹车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外加一辆挎斗摩托,气势汹汹地横在了仓库大门口,把本来就不宽敞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壮汉,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中年男人。这人长得颇有特色,一张四方大脸黑得跟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紧接着,从挎斗摩托的斗里,极其费劲地钻出来一个人。   正是咱们的老熟人,孙桂英。   此时的孙桂英,可完全没了前两天落荒而逃的狼狈相。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列宁装,扣子扣到了风纪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特意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纸,那架势,不像是个街道办的大妈,倒像是刚从前线凯旋的女将军。   “就是这儿!马队长,就是这儿!”   孙桂英指着仓库大门,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那股子兴奋劲儿,仿佛她指认的不是一个翻译社,而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特务窝点,“我跟您说,我盯了她们好几天了!这里面全是资本主义的尾巴,那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一听就是在搞破坏!”   被称作马队长的黑脸男人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豪迈:“封锁现场!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人,立刻停止手中的工作,接受检查!”   仓库里,几个刚招来的大学生正抱着字典啃生词,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手一抖,钢笔差点戳到鼻孔里。刘向东正在擦拭那两台宝贝打字机,一看来人这凶神恶煞的模样,下意识地就要往机器上扑,想用身体护住这些比命还贵的家伙事儿。   “干什么!干什么!”马队长几步跨过去,一把推开刘向东,指着那两台锃光瓦亮的西德打字机,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家伙,这么高级的洋玩意儿?还说不是黑工厂?我看这就是铁证!”   “这……这是工作的工具……”刘向东结结巴巴地解释,脸涨得通红。   “闭嘴!”孙桂英像个打了鸡血的斗鸡,一步窜到前面,手指头差点戳到刘向东脑门上,“什么工具?这是腐蚀青年思想的毒草!马队长,您看,我就说吧,这帮人聚众搞什么‘翻译’,实际上指不定在翻译什么反动传单呢!”   这时候,陈薇刚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她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神色淡定得就像是在看自家院子里的猴戏。   “哟,这一大早的,哪阵风把孙大妈给吹来了?”陈薇笑眯眯地说道,“还有这位领导,看着面生啊,不管是查户口还是查卫生,咱们这也还没开张呢,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马队长被陈薇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给激怒了。他平时去哪儿执法,那都是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的,哪见过这种还在悠闲喝茶的主儿?   “少嬉皮笑脸的!”马队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往桌子上一拍,“有人举报你们私设黑工厂、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秩序、搞资本主义复辟!我是区工商局联合执法队的马大炮,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查封整顿!负责人是谁?跟我们走一趟!”   好家伙,这一口气扣了三顶大帽子,每一顶都能压死人。   孙桂英在一旁得意得鼻孔都要朝天了,她抖了抖手里那卷纸,像展示圣旨一样展开——好家伙,足足五页信纸,密密麻麻全是字,也不知道她熬了几个通宵才憋出这么多坏水。   “陈薇啊陈薇,你也有今天!”孙桂英咬牙切齿,那表情既痛快又扭曲,“你以为你认识几个人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弄两台破机器就能当老板了?我告诉你,在咱们这地界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这封举报信,可是直接递到了区里的,我看谁还能保你!”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大伙儿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回陈家丫头怕是栽了。”“可不是嘛,那马大炮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落他手里还能有好?”“孙桂英这招够狠的啊,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几个新来的员工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学生,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甚至有两个胆小的女生眼圈都红了,生怕这事儿记入档案,影响了以后的分配。   陈薇扫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员工,眼神微微一冷,放下茶缸,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马队长是吧?”陈薇走到马大炮面前,虽然身高比对方矮了一个头,气场却丝毫不输,“您说有人举报,证据呢?就凭孙大妈手里那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噗——”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桂英气得脸都绿了:“你……你个死丫头,死到临头还嘴硬!这满屋子的洋文书,这外国机器,还有你们私自招工,哪一条不是证据?!”   马大炮脸色一沉:“少废话!有没有问题,带回去审审就知道了!来人,把这几台机器贴上封条,把人都带走!”   两个队员拿着封条就要往打字机上贴。   “慢着!”   陈薇突然厉喝一声,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那两个队员吓了一哆嗦。   “马队长,执法我不反对,但这两台机器是国家外贸局特批的进口设备,价值连城。要是贴坏了漆,或者搬运的时候磕了碰了,把你们整个执法队卖了都赔不起。您确定要动手?”   陈薇这话虚虚实实,但那股笃定的劲头让马大炮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看那两台精致得不像话的机器,又看了看陈薇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犯了嘀咕:这丫头片子,莫非真有什么来头?   孙桂英见马大炮犹豫,急了:“马队长,您别听她忽悠!她就是个书店营业员,有个屁的来头!她这是在拖延时间!”   马大炮一想也是,一个个体户能有什么通天背景?于是把心一横:“封!出了事我负责!”   眼看封条就要落下,陈薇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既然你们非要把路走窄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刚装好没两天的红色拨盘电话。这年头,私人装电话那可是稀罕物,光是初装费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   陈薇拨号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钢琴。   “喂,外贸局吗?帮我转接顾宴清处长。”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陈薇清脆的声音在回荡。   孙桂英冷笑一声:“装!接着装!还外贸局处长,你怎么不给玉皇大帝打电话呢?”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喂,顾处长,是我,陈薇。”陈薇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咱们的试点工作可能搞不下去了……对,有人要封门,说我们是黑工厂,还要把那些德文资料当反动传单给烧了……嗯,就在仓库,您要是再不来,我就只能带着大家去喝西北风了。”   挂了电话,陈薇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她重新端起茶缸,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句样板戏:“乱云飞渡仍从容……”   马大炮被她这变脸绝活搞得有点懵,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孙桂英却还在那儿煽风点火:“马队长,您看她这嚣张样!肯定是给哪个姘头打电话呢!您赶紧把人抓了,免得夜长梦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大炮为了保险起见,决定先不贴封条,而是让人守住门口,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间,摆出一副“我看你能叫来什么神仙”的架势。   不到二十分钟。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这声音不像吉普车那么粗糙,透着一股子浑厚和高级。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像一头黑色的猎豹,优雅而威严地驶入了视线。在那个年代,红旗车意味着什么,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马大炮屁股底下的椅子仿佛突然长了刺,他“腾”地一下弹了起来,帽子都差点撞歪了。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开了。顾宴清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却不容侵犯的贵气。   紧接着,后座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情严肃。   顾宴清快步走到陈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毫发无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哪位是执法队的负责人?”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马大炮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我……我是区工商局的马大炮。请问你们是……”   顾宴清没理他,而是侧身让出身后的老者:“这位是市外贸局政策法规处的刘处长。”   “轰——”   马大炮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市局的处长?这可是比他顶头上司还要高好几级的领导啊!   刘处长板着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文件上,鲜红的题头和硕大的公章,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根据国家外贸战略发展需要,经市委批准,特设立‘陈氏翻译社’为外贸辅助翻译定点试点单位,享受国家专项扶持政策。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无故干扰其正常工作。”   刘处长念完,把文件往马大炮面前一递,语气冰冷:“马队长是吧?你们区局没收到通知吗?这份文件昨天就已经下发了。你们这是在执法,还是在破坏国家外贸建设?”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那三顶加起来还要重十倍!   马大炮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那张黑脸往下淌,冲出了一道道白印子。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文件,看都不敢细看,只看到那个鲜红的公章,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误……误会!全是误会!”马大炮那张黑脸瞬间挤成了一朵菊花,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川剧大师,“刘处长,顾处长,我们……我们也是接到了群众举报,这才……要是知道这是国家的试点单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来啊!”   说完,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孙桂英。   此时的孙桂英,整个人已经傻了。她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脚面上,那双平时精明的小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孙桂英喃喃自语,“这就是个个体户……怎么变成国家单位了……”   “孙桂英!”马大炮一声怒吼,把一肚子火全撒在了她身上,“你这是报假警!你这是诬告陷害!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老子!”   孙桂英被这一吼,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那股子将军的威风早就不知丢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她看着周围人嘲讽的目光,看着顾宴清冰冷的眼神,再看看陈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天旋地转。   陈薇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孙桂英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孙大妈,您那五页举报信写得挺辛苦吧?可惜啊,这世道变了,光靠泼脏水是没用的。下次要想整我,记得先去外贸局打听打听,这块招牌到底有多硬。”   说完,陈薇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咱们就继续干活!为了庆祝咱们翻译社正式成为国家试点单位,今儿个中午,我请大家吃红烧肉!”   “好!”“陈老板大气!”“我就说嘛,人家薇薇是有大本事的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马大炮为了挽回印象,那是相当卖力气,不仅主动帮着把封条撕了,还命令手下把门口的路给扫得干干净净。临走前,他握着陈薇的手,那是摇了又摇:“陈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谁要是敢来捣乱,我马大炮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执法队灰溜溜地撤走,孙桂英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贴着墙根往外溜。   “哎,孙大妈,您别走啊!”刚才那个被她骂的大学生刘向东突然喊了一嗓子,“我们这儿正好缺个打扫卫生的,您要不要考虑一下?虽然不是国家干部,但也算是为外贸事业做贡献嘛!”   “哈哈哈哈……”   在铺天盖地的笑声中,孙桂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胡同,连那只掉在地上的高跟鞋都没顾上捡。   顾宴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陈薇,眼神里满是赞赏:“这下解气了?”   陈薇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红头文件:“这才哪到哪啊。顾处长,咱们的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陈薇身上,那张红头文件的红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枚勋章,宣告着一个属于她的时代,正式到来了。而在仓库的角落里,那两台西德打字机仿佛也受到了鼓舞,发出了清脆悦耳的敲击声,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彻底盖过了胡同里所有的流言蜚语。 第129章 废墟上的“水晶宫”与德国人的开业贺礼   孙桂英那只高跟鞋还在胡同口孤零零地躺着,像个没人要的烂番薯,而“陈氏翻译社”的招牌,已经在三天后的吉时,准时揭开了红绸布。   这几天,整个大杂院乃至隔壁三条胡同的街坊邻居,那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原来那破破烂烂、甚至还漏风的旧仓库,经过陈薇一番折腾,如今变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要是让胡同口修鞋的王大爷来形容,那就是:“这就不是人住的地儿,这是天上的水晶宫掉下来了!”   陈薇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她没像这时候流行的那样,把墙刷得雪白雪白,再围上一圈绿油油的卫生墙围,而是直接保留了红砖墙原本的粗犷纹理,只是刷了一层透明的清漆。这操作把负责装修的老师傅愁得够呛,一边刷一边嘀咕:“这陈同志是不是钱不够了?这墙还没抹灰呢就刷漆,多寒碜啊!”   可等那几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装上,老师傅的下巴差点没砸脚面上。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红砖墙的复古感配上玻璃窗的现代感,再加上陈薇特意让人定做的黑色铁艺旋转楼梯,整个空间瞬间拔高了好几个档次。这哪里是仓库,简直就是电影里那些洋鬼子喝红酒跳探戈的地方!   尤其是那个挑高的LOFT结构,二楼是独立的休息区,一楼是开放式办公区。几张原木色的大长桌拼在一起,每个人都有一盏独立的小台灯,旁边还摆着绿萝和吊兰。   最绝的是角落里的“咖啡角”。   此时此刻,机械厂厂长张建国正端着一杯刚磨出来的咖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成了一个风干的橘子。   “陈丫头,你这……这啥玩意儿啊?”张建国咂吧咂吧嘴,一脸的一言难尽,“这不就是刷锅水里兑了点糊味儿吗?还死苦死苦的!你就拿这个招待客人?还不如给我来碗高碎呢!”   周围几个在那装模作样品尝的国企领导,原本还想附庸风雅夸两句“洋气”,一听张大炮开了口,立马如释重负,纷纷把杯子放下。   “就是就是,这洋玩意儿确实不对胃口,还是咱们的茉莉花茶香!”   陈薇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挽了个低发髻,显得既干练又不失温婉。她忍着笑,给张建国递了一块方糖:“张叔,这叫美式咖啡,提神的。您要是嫌苦,加块糖,再加点奶,那就是拿铁了。”   “拿铁?拿铁我也咽不下去!”张建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随即大手一挥,指着那一面红砖墙,“不过话说回来,丫头,你这装修我是真看不懂。这墙皮都不刮,是不是钱不够了?不够你跟叔说啊,咱们厂里水泥多得是,回头我让人给你拉两车来,保准给你抹得平平整整!”   旁边的新华书店经理周伯安正背着手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画,闻言推了推眼镜,乐呵呵地说:“老张啊,你这就叫老土了吧?这叫‘工业风’!现在国外就流行这个,这就叫审美!我看小陈这就弄得挺好,有股子……嗯,怎么说呢,有股子不羁的劲儿!”   其实周伯安也没看懂那幅画画的是啥,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老张面前显摆自己的“文化底蕴”。   张建国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文化人,你懂得多。我就知道,这地儿看着跟没盖完似的,但坐在这儿,心里敞亮!”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喂!快看快看!那是什么车?”   “我的娘咧,这车怎么这么长?黑得跟墨汁似的,还会反光呢!”   “别摸!别摸!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突然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奔驰轿车,像一头优雅的黑豹,无声无息地滑到了翻译社门口。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二八大杠,偶尔见个吉普车都能让人行注目礼的年代,这辆挂着涉外牌照的奔驰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视觉冲击力堪比UFO降临。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擦得几乎能当镜子照的黑皮鞋落地,紧接着,一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胸口的口袋里还折着一块精致的丝绸手帕。   人群瞬间安静了,连刚才还在抱怨咖啡苦的张建国都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半块方糖差点直接吞下去。   “乖乖,这洋鬼子……不是,这外国友人长得可真够高的,吃化肥长大的吧?”张建国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薇眼神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口流利的德语脱口而出:“杜邦先生,欢迎光临!没想到您真的亲自来了,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来人正是西德汉斯重工的驻华全权代表,皮埃尔·杜邦。   杜邦先生显然心情极好,他上前一步,没有像中国人那样握手,而是直接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虚吻了一下陈薇的手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陈小姐,恭喜!你的新办公室,非常……beautiful!非常有品位!让我想起了柏林的艺术区!”   这一幕把周围的街坊邻居看傻了。   “亲了!亲了!那洋鬼子亲陈家丫头的手了!”李大妈捂着嘴,眼睛瞪得铜铃大。   “嘘!别瞎说!那是人家的礼节!”旁边懂点行的刘向东赶紧科普,“那叫吻手礼,是贵族才有的礼节,说明人家尊重陈姐!”   杜邦先生并不是空手来的。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司机立刻从后备箱里捧出一块用红绸盖着的扁长物件。   “陈小姐,这是汉斯重工送给您的开业礼物。”杜邦先生笑得像只狡猾的老狐狸,“一点小心意。”   陈薇挑了挑眉,伸手揭开红绸。   阳光下,那块纯铜打造的牌匾瞬间折射出耀眼的金光,差点闪瞎了张建国的钛合金狗眼。牌匾上用中德双语刻着一行字——   “中德技术交流的桥梁”   落款是:西德汉斯重工集团。   这还不算完,杜邦先生清了清嗓子,看着周围那一圈探头探脑的国企领导,突然提高了音量:“鉴于陈薇小姐在之前的谈判中展现出的非凡专业能力和对技术的深刻理解,汉斯重工决定,将我们在华地区所有的技术资料翻译业务,独家授权给‘陈氏翻译社’!”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里暗暗觉得陈薇是个“个体户”上不了台面的国企领导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独家授权!   那是汉斯重工啊!那是现在国内各行各业都求爷爷告奶奶想引进技术的德国巨头啊!拿到了他们的独家翻译权,这就等于扼住了技术引进的咽喉!以后谁想跟汉斯重工合作,谁想看懂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德文图纸,都得求到这间“水晶宫”门口来!   刚才还嫌弃咖啡苦的张建国,此刻反应最快。他猛地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也不管那是“刷锅水”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大嗓门震得玻璃窗都嗡嗡响:   “哎呀!我就说陈丫头是个人才!杜邦先生是吧?我是京市第一机械厂的厂长张建国!我们厂跟陈丫头那是老交情了!老交情!”   张建国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魂都喊回来了。   “陈同志!我是化工局的老李啊!咱们上次见过的!”   “陈总!我是二轻局的!咱们那批设备的说明书,您看什么时候有空给掌掌眼?”   一时间,原本还矜持着的领导们,此刻一个个像是看见了红烧肉的饿狼,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名片像雪花一样往陈薇手里塞。   站在人群中央的陈薇,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追捧而飘飘然。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淡定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傲慢疏离。她一边用德语跟杜邦先生谈笑风生,一边用中文从容地回应着各位领导,在两种语言和两种文化之间切换自如,仿佛一位天生的外交家。   周伯安站在外围,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陈薇,感慨地摇了摇头。   “老周,你想什么呢?”旁边有人问。   周伯安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我在想,这池子水,怕是以后养不住这条金龙咯。咱们新华书店这尊小庙,以后能不能留住这尊大佛,还真不好说。”   就在这时,一直忙着收名片的陈薇突然转过头,对着周伯安眨了眨眼,俏皮地说道:“周经理,您那儿要是还有什么难啃的骨头,尽管扔过来。只要价格公道,我这儿可是童叟无欺,给您打八折!”   周伯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掉钱眼里去了!”   笑声中,陈薇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红砖墙上,给这间充满工业气息的“水晶宫”镀上了一层金边。   门外,孙桂英那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老姐妹正路过,看着里面的热闹景象,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呸!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翻译吗?还真把自己当资本家大小姐了!”   旁边的小媳妇赶紧拉了她一把:“婶子,您可少说两句吧!没看见那门口停的是啥车吗?那是奔驰!听说那一块车轱辘皮,都能买咱半个院子!这陈家丫头,现在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咱可惹不起!”   那老姐妹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陈薇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大杂院里谨小慎微、为了几块钱跟人斗智斗勇的小翻译了。   她是陈薇,是这间“水晶宫”的主人,是连接这个古老国度与外面广阔世界的桥梁。   “杜邦先生,”陈薇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杜邦手里的香槟,“为了合作。”   杜邦先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为了马克,陈小姐。哦不,为了人民币。”   “不,”陈薇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是为了未来。”   毕竟,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钱只是最基础的东西。她要的,是话语权,是规则的制定权,是在这片废墟上,亲手建立起属于她的商业帝国。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对了,陈小姐,”杜邦先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除了翻译,我听说您对红酒也很有研究?下次我带几瓶波尔多的好酒,我们私下交流一下?”   陈薇还没说话,旁边的张建国就插了一嘴:“红酒?那玩意儿酸不拉几的有啥好喝的?杜邦先生,你要是真想喝酒,下次我带两瓶二锅头来!那才是男人的酒!喝一口,从喉咙眼烧到脚后跟,那才叫带劲!”   杜邦先生一脸茫然地看着陈薇:“二……锅……头?是什么头?”   陈薇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中西合璧、土洋结合的荒诞喜剧,她心里清楚,这条路虽然注定不会平坦,但一定会很有趣。   非常有趣。 第130章 广交会的加急电报与两张软卧车票   外贸局的这栋苏式灰砖办公楼,平日里那是严肃得连耗子路过都得踮着脚尖走的地方。可今天一大早,传达室的老大爷刚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停稳,就感觉楼里的气氛不对劲。   那感觉,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八宝粥,还是忘了关火的那种——咕嘟咕嘟地冒着焦虑的泡泡。   三楼会议室的大门敞着,烟雾缭绕得像是盘丝洞。局长王向东正对着桌上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运气,那表情比便秘了一周还要凝重。他手里的茶缸子盖得严严实实,仿佛稍微松个缝,里面的愁云惨雾就能把整个会议室给淹了。   “加急!又是加急!”王局长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震得里面的茶叶沫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广州那边是把电报机当打字机用了吗?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封了!”   坐在下首的几个科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这封电报确实烫手。随着国门那条缝儿越开越大,这届广交会就像是闻着味儿赶来的蜜蜂,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据说这次来的外商数量比去年翻了两番,不仅有老面孔,还有一大批操着各种鸟语的新朋友。   最要命的是,这次主打的是机械设备出口。   以前卖卖茶叶瓷器,哪怕翻译水平差点,比划比划也能把生意做成。实在不行,指着茶壶说“Drink good”,老外也能懂个大概。可这次卖的是精密机床、是柴油机!你总不能指着液压泵跟人家说“This goes boom boom powerful”,那是要出国际笑话的!   “翻译不够,尤其是懂技术的翻译,现在就是个无底洞!”王局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省里调来的那几个大学生,背单词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现场,连螺丝母和螺丝钉的德语区别都搞不清楚。昨天试讲,把‘曲轴’翻译成了‘弯曲的棍子’,差点没把那个德国专家的假牙笑掉下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显然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反正到时候丢人丢到国门外的也是咱们!”王局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顾宴清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在那群烟熏火燎的老烟枪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株长在煤堆里的白玉兰。   “局长,”顾宴清的声音不大,但清清冷冷,像是往滚油锅里倒了一勺凉水,瞬间把那股子燥热给压下去了,“既然正规军不够用,为什么不试试游击队呢?”   王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在新华书店搞‘水晶宫’的小丫头片子?”   “陈薇同志不仅精通多国语言,更重要的是,她懂技术。”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上次东方宾馆那个施耐德的事情,大家应该还没忘吧?那是连咱们局里的老专家都搞不定的硬骨头,被她在餐巾纸上画几笔就给啃下来了。”   旁边的一位科长推了推眼镜,酸溜溜地插嘴:“顾处长,那毕竟是个体户性质的小团体,还没经过政审,直接拉到广交会这种政治任务上去,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岔子,这责任谁担?”   这就是体制内的艺术,干事的不如挑刺的,挑刺的不如扣帽子的。   顾宴清连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样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刘科长,现在的形势是火烧眉毛。如果因为翻译不到位,导致几百万美元的订单流失,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提到“几百万美元”,刘科长的脖子瞬间缩了回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在这个外汇比黄金还金贵的年代,谁敢挡着国家创汇的路,那就是跟人民作对。   王局长猛地一拍大腿:“行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现在不是讲究出身的时候,是讲究战斗力的时候!宴清,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特事特办!”   “明白。”顾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已经拟好了一份‘编外专家组’的聘用方案,只要您签个字,剩下的我去谈。”   看着顾宴清那副早就准备好的架势,王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把坑挖好了等着我往里跳呢?”   顾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局长,我这是在帮您填坑。”   ……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飘荡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陈薇刚送走最后一波来“瞻仰”新店的街坊邻居,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揉着笑僵了的脸颊。张建国那个大老粗正在旁边数钱,一边数一边嘿嘿傻笑,那动静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我说建国哥,你能不能收敛点?口水都快滴到大团结上了。”陈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妹子,你不懂,这哪里是钱啊,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张建国把一叠钞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咱们今儿这一天的流水,顶得上纺织厂工人干三年的!这要是让那个孙桂英知道了,估计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正说着,院门被人轻轻扣响了。   那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躁,三长两短,透着一股子教养。   陈薇心里一动,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顾宴清那张清隽的脸就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陈薇,眼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几分。   “没打扰你数钱吧?”顾宴清一开口就是调侃。   陈薇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顾大处长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查税的吧?”   “查税那是税务局的事,我今天是来送礼的。”顾宴清走进院子,跟还在数钱的张建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张建国一看是这尊大佛,赶紧把钱往怀里一揣,识趣地钻进屋里去了,临走还不忘冲陈薇挤眉弄眼,那表情猥琐得让陈薇想踹他一脚。   葡萄架下,两人相对而坐。   顾宴清也不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聘书,推到陈薇面前:“看看,满不满意?”   陈薇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广交会特约翻译专家组组长”几个烫金大字,下面还盖着外贸局鲜红的大印。   “嚯,名头挺响亮啊。”陈薇挑了挑眉,“不过顾处长,这‘编外’两个字虽然没写在面上,但意思我很明白。干好了是国家的功劳,干砸了就是我这个临时工的责任?”   顾宴清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让你干砸吗?”   这反问句里带着一股子盲目的信任,或者是……某种承诺。   陈薇心跳漏了半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那可说不准,毕竟我只是个卖书的。”   “行了,别装了。”顾宴清摇了摇头,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薄薄的纸片,轻轻压在聘书上。   陈薇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两张去往广州的火车票。而且,不是硬座,不是硬卧,是两张连号的软卧票!   在这个年代,软卧那可是级别的象征,是身份的禁区。普通老百姓别说坐了,连见都没见过。那是只有达到一定级别的干部,或者是持有特殊介绍信的人才有资格购买的“特权票”。   “软卧?”陈薇拿起车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纹理,“顾处长,这算是行贿吗?”   “这叫战略投资。”顾宴清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两团火,“这次广交会,不仅是一次商业扩张的机会,更是一场硬仗。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战士。”   他说着,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而且,广州那边现在的风景不错,除了工作,或许我们可以……顺便看看珠江的夜景?”   陈薇看着手里的两张票,脑海里已经在飞速运转。广交会,那是中国目前唯一的对外窗口,是信息的集散地,更是她积累原始资本的最佳跳板。至于这两张软卧票……   这不仅仅是舒适的旅途,更是一张进入那个封闭圈层的入场券。   她抬起头,迎上顾宴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容:“顾处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北京都听见了。既想让我去当苦力救火,又想用两张车票就把我收买了?”   “那陈老板意下如何?”顾宴清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等着。   “成交。”陈薇晃了晃手里的车票,“不过,到了广州,我要吃正宗的虾饺和烧鹅,你请客。”   “没问题。”顾宴清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管饱。”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只要有眼前这个女孩在,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能变成坦途。   “这次,我们并肩作战。”顾宴清伸出手。   陈薇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两只手在微凉的夜风中交握,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野心与默契。   ……   与此同时,外贸局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着。   林婉如正站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精致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来汇报消息的小干事,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顾宴清把那个个体户弄进了专家组?还给了她软卧票?”   小干事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林科长。听说局长特批的,说是现在急需懂技术的翻译……”   “懂技术?哈!”林婉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冷笑,“一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野丫头,看了几本闲书,就敢说自己懂技术?她懂什么是液压传动吗?她懂什么是公差配合吗?”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急促声响,像是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自尊心。   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是外贸局重点培养的翻译骨干,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精英教育。在她看来,翻译是一门神圣的艺术,只有像她这样根正苗红、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有资格触碰。   而那个陈薇,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暴发户,满身铜臭味,凭什么跟她平起平坐?甚至……还能跟顾宴清一起坐软卧去广州?   一想到顾宴清和陈薇在狭窄的软卧包厢里朝夕相处,林婉如心里的嫉妒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好,很好。”林婉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只是眼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既然她想去广交会露脸,那我就成全她。”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老周吗?我是林婉如。听说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这次有一批特别难搞的德国客户?对,我有个人选想推荐给你们,到时候如果遇到什么翻译上的‘难题’,尽管找她,她可是我们局里的‘特约专家’呢……”   挂断电话,林婉如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陈薇,广州可不是北京的四合院,那里是鳄鱼池。既然你非要跳进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找妈妈。”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条从友谊商店买来的真丝丝巾,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一场关于尊严、利益与情感的较量,还没开始,就已经硝烟弥漫。而那两张躺在陈薇口袋里的软卧车票,就像是两张通往战场的通行证,即将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旅程。   只不过,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第131章 软卧车厢的橘子皮与隔壁的酸柠檬   在这个年代,去广州的列车就像是一条移动的生物链。   硬座车厢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大杂烩”,汗水味、脚丫子味和茶叶蛋的味道在空气中进行着激烈的化学反应,那里的拥挤程度能让一只苍蝇进去都得侧着身子飞出来。硬卧车厢稍微体面点,但也像是拥挤的集体宿舍,呼噜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开一场并不和谐的交响乐演奏会。   而软卧车厢,那就是这条生物链顶端的“云端天宫”。   这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虽然颜色有点像陈年的猪血糕,但在当时绝对是奢华的代名词。车窗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每一个褶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级别”二字。在这里,连空气似乎都经过了特供过滤,显得格外矜持。   此时,这节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软卧包厢里,陈薇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柔软的铺位上,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慵懒猫咪。   “我说顾大局长,”陈薇眯着眼睛,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顾宴清,“咱们这算是公费旅游吗?这也太腐败了,我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   顾宴清手里正拿着一个圆滚滚的橘子,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着橘皮,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给一件精密的文物做清理工作。听到这话,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良心痛?那刚才那半只烧鸡是谁解决的?我看你的良心不仅没痛,胃口还挺好。”   陈薇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为了保存革命火种!只有吃饱了,才能在广交会上为国家赚外汇嘛。”   顾宴清轻笑一声,将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白色橘络都被剔除的橘子递了过去:“行,革命火种,请用膳。这可是我从局里顺出来的‘战备物资’。”   陈薇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瞬间眯起了眼:“甜!比供销社排队两小时买的还要甜!”   狭小的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橘子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因子在悄悄发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在这个年代是极其危险的配置,但在顾宴清那张写满了“正人君子”的脸和陈薇那副“心安理得”的表情下,竟然显得格外和谐。   然而,这种和谐很快就被打破了。   隔壁包厢的门被“咔哒”一声推开,紧接着走廊上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这种声音在这个年代的列车上极其罕见,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透着一股子趾高气扬的傲慢。   林婉如刚安顿好行李。作为这次翻译团的领队,她手里攥着一张局里好不容易批下来的软卧票,心里那股优越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毛主席像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准备去巡视她的领地。   她原本打算去硬卧车厢慰问一下那些“下级”翻译们,顺便展示一下领导的关怀(和优越感),但路过隔壁包厢时,那虚掩的门缝里传出的欢声笑语让她停下了脚步。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林婉如眉头一皱,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这一推不要紧,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那颗骄傲的玻璃心碎成二维码。   只见她那个恨不得踩在脚底下的“个体户”陈薇,此刻正盘着腿坐在软卧上,手里拿着一瓣橘子往嘴里送,而她心心念念的顾宴清,正拿着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残留的橘子汁。   这画面,简直比资本主义还要资本主义!   林婉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软卧票突然就不香了。   “陈薇?!”林婉如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瞬间破坏了包厢里的温馨气氛,“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嘴里的橘子差点噎住。她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门口那个仿佛要把门框吃掉的女人,眨了眨眼:“林领队?这么巧,你也坐这趟车去广州啊?”   这句废话差点把林婉如气个倒仰。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软卧车厢?!”林婉如踩着高跟鞋几步跨进包厢,手指颤抖地指着陈薇,仿佛抓住了什么惊天大案的现行犯,“根据规定,只有十三级以上的干部或者正教授级别的专家才能坐软卧!陈薇,你一个书店的临时工,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你这是严重的违规!是占用国家资源!是享乐主义!”   林婉如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陈薇被赶去硬座车厢瑟瑟发抖的惨状。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回去怎么写举报信,题目就叫《论个体户是如何腐蚀革命干部的》。   面对林婉如的狂轰滥炸,陈薇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淡定地咽下了嘴里的橘子,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林领队,火气别这么大嘛,容易长皱纹。”陈薇笑眯眯地说道,“再说了,这票又不是我偷的抢的。”   “不是偷的抢的,那就是走后门来的!”林婉如目光转向顾宴清,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宴清,我知道你欣赏她的才华,但原则问题不能动摇啊!要是让局里知道你私自给一个编外人员安排软卧,这对你的前途……”   顾宴清慢悠悠地折好手帕,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戏谑。   “林领队费心了。”顾宴清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不过,在扣帽子之前,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描淡写地递了过去。   林婉如狐疑地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张白纸还要白。   那是一份盖着外贸部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关于聘请陈薇同志为广交会特约技术翻译专家的批复》。   而在待遇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参照高级专家标准执行,出行享受软卧待遇,食宿实报实销。”   “高级专家……待遇?”林婉如喃喃自语,感觉这几个字像是几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资历,好不容易混个领队才坐上软卧,结果陈薇这个黄毛丫头,一份文件就直接跟她平起平坐了?甚至这“特约专家”的名头,听起来比她这个“领队”还要唬人!   “这……这怎么可能?”林婉如手里的文件都在抖,“部里怎么会给一个个体户批这种文件?”   “因为有些机器,只有她能修;有些德语,只有她能翻。”顾宴清拿回文件,动作轻柔地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陈薇的护身符,“林领队,在这个讲究实效的年代,本事就是最大的级别。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吧?”   顾宴清的话虽然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林婉如那个名为“体制内优越感”的气球。   陈薇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哎呀,林领队,要不要来瓣橘子消消气?这可是‘专家特供’的哦。”   看着陈薇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林婉如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组织批准的,那我无话可说。不过陈薇,广交会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混过去的地方,希望到时候你的专业能力能配得上这张软卧票!”   说完,她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作响,逃也似地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包厢。   “砰”的一声,隔壁的门被重重关上。   陈薇看着晃动的门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局长,你这招‘尚方宝剑’也太损了,你看把林领队气的,脸都绿了。”   “那是她自己非要撞上来的。”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拿起一个橘子,“而且,这文件可是真金白银申请下来的,合理合法。来,再吃一个,补充维生素。”   一墙之隔。   林婉如坐在铺位上,胸口剧烈起伏。这该死的软卧车厢隔音效果实在是太差了!   哪怕隔着一道墙,她依然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这瓣有点酸。”是陈薇娇嗔的声音。   “酸吗?我尝尝……不酸啊,挺甜的。”是顾宴清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   “那你把那半个吃了,我不吃酸的。”   “好,都听你的。”   听着那边打情骂俏般的对话,林婉如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水杯,而是一瓶陈年老醋,酸得她牙根都在打颤。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来准备路上吃的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苹果是酸的,酸得倒牙。   “陈薇……”林婉如一边嚼着酸苹果,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你就得意吧。等到了广州,见识了真正的国际战场,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到时候,我要让你哭都找不到调门!”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了陈薇的声音:“哎,顾宴清,你说林领队在那边干嘛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宴清的声音带着笑意:“可能是在深刻反思,学习领会文件精神吧。”   “噗——”陈薇的笑声毫不掩饰地穿墙而来。   林婉如手里的苹果差点被她捏碎。   反思?学习精神?   她现在只想把这苹果核扔过去砸穿那堵墙!   车轮滚滚,列车在夜色中向着南方疾驰。   在这狭窄的车厢空间里,一边是橘子皮的清香和甜蜜的互动,一边是酸苹果的苦涩和嫉妒的怒火。   两张软卧票,就像是两块试金石,试出了人心的成色,也预示着这趟广州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而在遥远的广州,那个被称为“鳄鱼池”的地方,正张开大嘴,等待着这些来自北方的猎物——或者猎人。   夜深了。   顾宴清帮陈薇掖了掖被角,低声说道:“睡吧,明天早上就到郑州了,到时候带你去站台上买正宗的道口烧鸡。”   陈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在摇晃的节奏中沉沉睡去。梦里,她站在广交会的展台上,用流利的德语征服了全场,而林婉如只能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酸苹果,目瞪口呆。   而在隔壁,林婉如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污渍,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嫉妒,就像是这列车轮下的铁轨,绵延不绝,没有尽头。 第132章 流放角落的摊位与皮箱里的“秘密武器”   广州的空气里,水分含量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全是躁动的荷尔蒙和金钱的味道。   刚下列车,一股热浪就跟不要钱似的扑面而来,把一行人裹得严严实实。顾宴清还好,只是衬衫后背微微汗湿,依旧保持着那副清贵公子的派头;几个学生娃就惨了,刘向东手里的馒头还没啃完,就被这湿热的空气噎得直翻白眼,感觉自己像个刚出锅的粉蒸肉。   “这就是南方啊,”陈薇眯着眼,看着火车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搞钱’的急切劲儿。”   到了驻地,行李还没放下,紧急会议的通知就来了。   会议室里,吊扇虽然转得飞快,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但丝毫吹不散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婉如坐在主席台上,换了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外交式微笑”。她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眼神轻飘飘地在陈薇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蚂蚁。   “各位同志,”林婉如清了清嗓子,声音甜得发腻,却又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考虑到这次广交会的重要性,以及各小组的专业特长,经过组委会慎重研究——当然,主要是为了照顾新人——我们对展位和负责的产品类目做了如下分配。”   顾宴清坐在陈薇旁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通常“照顾新人”这四个字后面,跟的都是要把新人往死里坑的缺德冒烟的安排。   果不其然。   “第一组,由我亲自带队,负责重型机械和精密仪器展区,位置在主馆A区核心展位。”林婉如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享受着台下那一双双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然后才慢悠悠地念下去,“至于陈薇同志带领的特别翻译小组……”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陈薇身上。   林婉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一只刚偷到了腥的猫:“考虑到陈薇同志的小组缺乏实战经验,为了不给国家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也为了让你们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学习过程,组织决定,将你们分配到——五号馆西侧走廊尽头的C-14展位。”   五号馆?西侧走廊尽头?   底下的老外贸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谁不知道五号馆是出了名的“西伯利亚”?那是杂货馆!而C-14展位,如果没记错的话,紧挨着厕所和清洁工具存放处,平时连苍蝇都懒得往那边飞,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   “至于负责的产品嘛,”林婉如像是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赐,“是五金小件。也就是螺丝、螺母、合页之类的基础件。这些东西虽然不起眼,但也是工业的基石嘛,陈薇同志,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啪!”   刘向东年轻气盛,当场就气得把笔记本摔在了桌上。其他的学生也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看着就要拍案而起。   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们这半个月没日没夜地背单词、练口语、研究机械原理,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跑到广州来,守在厕所门口卖螺丝钉?   这就好比让一个练了十年屠龙技的武林高手,最后被分配去菜市场杀鸡,还要被叮嘱“鸡毛别拔断了”。   顾宴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领队,”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着冰碴子,“关于这个分配方案,我有不同意……”   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突然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顾宴清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陈薇正仰着头看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非但没有半点怒气,反而闪烁着一种……类似于看见傻狍子撞树上的兴奋光芒?   “顾处长,坐下。”陈薇笑眯眯地用力把他往下拉,“林领队这可是‘用心良苦’啊,咱们怎么能不领情呢?”   顾宴清:“?”   林婉如:“?”   全场:“?”   陈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台上目瞪口呆的林婉如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林领队说得对,螺丝螺母确实是工业的基石。而且那个位置我也很喜欢,清静,离厕所近,方便大家思考人生,简直是风水宝地。”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本想看陈薇气急败坏、当场撒泼的样子,那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陈薇扣上一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大帽子。可现在,陈薇这副“我很满意、谢谢老板”的表情,让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甚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死丫头,是不是被气傻了?   “既然陈薇同志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林婉如咬着牙,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散会!”   ……   回到住处,是一栋老式的招待所,墙皮斑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蚊香混合的怪味。   一进房间,刘向东就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眼圈都红了:“陈老师!您刚才为什么要拦着顾处长?那个姓林的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五金小件?那种几分钱一个的东西,卖一火车皮也凑不够业绩啊!咱们这次算是完了,回去肯定要被笑话死!”   其他几个学生也垂头丧气,像是一群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里。   顾宴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树,眉头紧锁。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慢条斯理给自己倒凉白开的陈薇,无奈地叹了口气:“薇薇,你不该拦我。虽然位置定了很难改,但我至少可以争取给你换个产品类目。五金件……确实太难出彩了。”   在这个年代,创汇是硬指标。重型机械一台就是几万几十万美金,而螺丝钉?那得论斤卖,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在成绩单上看到个响声?   “谁说我们要卖螺丝了?”   陈薇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神秘兮兮地走到墙角,把那个一直随身携带、宝贝得不得了的棕色皮箱拖到了房间中央。   “不卖螺丝卖什么?展位上就只有那些东西啊。”刘向东吸了吸鼻子,一脸茫然。   陈薇单脚踩在箱子上,那姿势颇有几分女土匪分赃的豪气。她拍了拍箱盖,挑眉看向众人:“同志们,咱们是来当翻译的,又不是来当搬运工的。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年代,位置偏一点怕什么?只要饵料够香,还怕鱼儿不上钩?”   “饵料?”顾宴清眼神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啪嗒”两声脆响,陈薇解开了皮箱的锁扣。   随着箱盖缓缓掀开,一股淡淡的油墨清香飘散出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崭新的、甚至还反着光的……书?   不,不是书。   陈薇拿起一本,随手扔给顾宴清,又给几个学生一人发了一本。   “这是……”   顾宴清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本产品手册。   但绝对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那种——用发黄的油印纸刻印、字迹模糊不清、配图全靠抽象线条、看着像天书一样的简陋说明书。   这特么简直就是艺术品!   封面上,是用高克重铜版纸印刷的,手感厚实滑腻。上面印着一台精密机床的彩色照片——虽然是黑白照片后期手工上的色,但在陈薇精湛的色彩把控下,那金属的质感简直要跃纸而出。   翻开第一页,顾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边是流畅优美的中文介绍,中间是地道的牛津腔英文,右边则是严谨得令人发指的德文!三语对照,排版疏朗大方,字体优雅,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插图。   在这个连工程图纸都还是手绘蓝图的年代,这本手册里竟然出现了——透视图!   也就是俗称的“爆炸图”。   复杂的机械结构被一层层拆解开来,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咬合关系、甚至是内部的液压管路,都用一种极具立体感的方式呈现出来。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核心参数和性能指标,让人一目了然。   “我的天哪……”刘向东捧着手册的手都在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是咱们厂那台老掉牙的车床?怎么看着跟变形金刚似的?”   “这就是包装的艺术。”陈薇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那个年代的老外,最怕的就是咱们的产品说明书,那是真的‘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全靠猜。现在,咱们把饭嚼碎了喂到他们嘴里,还加了糖,你说他们吃不吃?”   顾宴清快速翻阅着手册,眼中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狂喜,最后化作浓浓的赞赏。他合上手册,深吸一口气,看着陈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宝藏:“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种印刷质量,普通印刷厂根本做不出来。”   “嘿嘿,”陈薇狡黠一笑,“还记得我之前找二哥借的那三千块钱吗?除了给大家发奖金,剩下的全砸在这上面了。我找了京城那家专门印画报的印刷厂,软磨硬泡了半个月,差点给厂长跪下认干爹,才让他们答应给我开小灶。”   她指了指那一箱子手册:“这里面不光有五金件的,还有咱们局里所有重点机械产品的详细图解。林婉如以为把我们赶到角落里,我们就只能卖螺丝?太天真了。”   陈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展馆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在那个‘西伯利亚’角落,我们不需要吆喝,不需要拉客。我们只需要把这些册子往桌上一摆——”   她猛地回过头,打了个响指,“那就是降维打击!那就是往原始人部落里扔了一把AK47!林婉如在主馆守株待兔,我们在厕所旁边……啊呸,我们在战略要地,直接截胡!”   “截胡?”刘向东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陈老师,您的意思是,咱们虽然挂着五金的牌子,但实际上啥都卖?”   “宾果!”陈薇打了个响指,“这就叫‘挂羊头卖狗肉’……哦不,这叫‘综合性贸易咨询服务’。老外来广交会是干嘛的?是来找货的!谁能让他们最快、最清楚地了解产品,谁就是大爷!至于展位在哪?哪怕是在下水道里,只要有好货,他们也会捏着鼻子钻进来的!”   顾宴清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满肚子坏水的姑娘,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原本还担心陈薇受不了委屈,现在看来,该担心的应该是林婉如。   林婉如以为她把陈薇流放到了荒岛,却不知道,陈薇随身带了一艘核潜艇。   “好了,同志们!”陈薇拍了拍手,像个即将带队冲锋的将军,“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去展馆‘布置’阵地。记住,咱们不是去卖惨的,咱们是去——”   “抢钱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吼道,眼睛里冒着绿光。   隔壁房间。   林婉如正敷着黄瓜片面膜,听着隔壁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声,吓得手一抖,一片黄瓜掉在了鼻子上。   “神经病吧?”她嫌弃地皱起眉头,把黄瓜片扔进垃圾桶,“都被发配到那种破地方了还能笑得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穷开心’?哼,明天有你们哭的时候。”   她重新躺下,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天陈薇守着一堆螺丝钉,无人问津、凄凄惨惨戚戚的画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堵墙的另一边,一场针对她的、精心策划的“商业伏击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那个被她视为“秘密武器”的重型机械展位,在陈薇那些精美绝伦的“透视图”面前,即将变成一堆笨重、沉默、且毫无吸引力的废铁。   夜色渐深,广州的热气慢慢散去,但另一股更为炽热的暗流,正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涌动。   陈薇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本手册,听着窗外的蝉鸣,嘴角挂着一丝坏笑,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见无数挥舞着美金的外国客商,像丧尸围城一样冲向那个厕所旁边的展位,而林婉如站在空荡荡的主馆里,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   那画面,啧啧,简直比红烧肉还香。 第133章 暴怒的意大利人与角落里的流利意语   广州的十月,热得像个不讲道理的后妈。   广交会展馆里,大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试图把空气里那股子混合了汗水、廉价发胶和老外身上浓重古龙水的味道搅和匀实。   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国第一展”,在这个年代,它不仅是赚外汇的战场,更是各路神仙打架的戏台。   位于主馆正中央的机械展区,那是绝对的“C位”。红地毯铺得平平整整,甚至连展台上的螺丝钉都被擦得锃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参加选美。   林婉如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的确良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系着一条真丝小方巾——那是她托人从上海搞来的紧俏货。她站在展台前,像只骄傲的白天鹅,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时不时优雅地扇两下,眼神里透着股睥睨众生的劲儿。   “婉如姐,您这气质,那些老外看了都得走不动道儿。”旁边的小翻译马屁拍得震天响。   林婉如嘴角微微上扬,矜持地摆摆手:“行了,别贫嘴。今天来的可是大客户,意大利菲亚特集团的采购团,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要是出了差错,谁也保不住你们。”   说完,她有意无意地往展馆最偏僻的角落瞥了一眼。   那里是所谓的“综合杂项区”,紧挨着厕所,俗称“味儿最大的地方”。陈薇和她那帮学生就像是被发配边疆的犯人,守着几张破桌子,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   “哼,在那儿闻味儿吧。”林婉如心里一阵舒爽,仿佛昨天晚上的那片黄瓜面膜都更滋润了。   然而,老天爷似乎特别喜欢在这个时候安排点“节目”。   上午十点,一群西装革履、鼻梁高挺的外国人浩浩荡荡地杀进了机械展区。领头的是个大胖子,胡子像把钢刷,肚子大得像是怀了个篮球,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这就是菲亚特集团的高级采购主管,马里奥·罗西先生。   这群人一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领导们紧张得直搓手,林婉如更是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露出了在那对着镜子练了八百遍的“外交式微笑”。   “Welcome to China!” 林婉如迎上去,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罗西先生停下脚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意大利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懂英语,懂一点法语,但意大利语……那基本上就是“你好”、“谢谢”和“再见”的水平。   不过她不慌。按照惯例,这种大团都会自带翻译,或者用英语交流。   果然,罗西身后的一位年轻助理用英语翻译道:“罗西先生问,你们这台液压冲床的精度控制怎么样?”   林婉如松了口气,这题她背过!   “Very good! Very strong!” 她自信地回答,顺便加了几个形容词。   罗西先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小学生级别的形容词不太满意。他直接走到那台被擦得锃亮的机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又指着旁边摊开的图纸,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大声问道:“Tolerance? Tolerance?”   林婉如愣住了。   Tolerance?   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这个单词。T-o-l-e-r-a-n-c-e。   忍受?宽容?   老外问这机器的“宽容度”?   这也太哲学了吧!难道这机器还有脾气?   林婉如脑子飞快运转,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既然是问宽容度,那肯定是指机器的耐用性,或者是指允许的操作失误范围?   不,不对。看着老外那严肃的表情,林婉如突然灵光一闪。   哎呀!这是在问“误差”吧!   她记得以前背单词的时候,好像在哪看过,大概意思就是容忍某种错误的存在。   对,就是误差!   林婉如自信满满地竖起两根手指,用确定的语气说道:“Two millimeters error.”(两毫米的错误/误差。)   空气突然安静了。   罗西先生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个铜铃,眼珠子差点掉在图纸上。   “What?!” 他不敢置信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   林婉如以为对方没听清,或者觉得自己太诚实了,于是赶紧找补,依然用那个单词:“Yes, two millimeters error. Sometimes three.”(是的,两毫米误差,有时候三毫米。)   她想表达的是,有时候可能会有点小毛病,但这都是正常的嘛,谁家的机器还没个脾气?   这下好了,直接捅了马蜂窝。   对于精密机械来说,公差(Tolerance)通常是以微米计算的。两毫米?那不叫公差,那叫峡谷!那叫由于设计人员脑子进水导致的灾难性事故!   要是活塞和气缸之间有两毫米的缝隙,这机器开动起来,估计能把厂房顶给掀了。   罗西先生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黑。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这个东方女人竟然告诉他,这台机器的精度是两毫米?   “Spazzatura!”(垃圾!)   罗西先生爆发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力道之大,仿佛摔的不是纸,而是林婉如的脸。   “Mamma Mia! Are you kidding me? Two millimeters?!” 罗西切换成英语咆哮,唾沫星子喷了林婉如一脸,“You are selling scrap metal! This is an insult to engineering! An insult to Fiat!”(你在卖废铁!这是对工程学的侮辱!是对菲亚特的侮辱!)   林婉如彻底懵了。   她被那漫天飞舞的图纸吓得后退两步,高跟鞋一崴,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No... no... I mean...”   “Basta!”(够了!)罗西先生根本不想听她解释,大手一挥,转身就要走,“Let's go! Waste of time!”   周围的领导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外贸局的王副主任脸都绿了,这可是菲亚特啊!要是让他们带着“中国机器是垃圾”的印象回去,今年的机械出口任务就彻底完蛋了!   “林婉如!你到底说了什么?!”王副主任压低声音吼道,那眼神恨不得把林婉如生吞了。   “我……我就是说有两毫米的……宽容度……”林婉如带着哭腔,平时那股傲慢劲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宽容你个大头鬼啊!”王副主任差点气晕过去。   眼看罗西先生一行人就要走出展区,一场严重的外交事故即将诞生。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慵懒,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嫌弃”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角落里飘了过来。   “Scusi, signore. Ma credo che ci sia un malinteso.”(打扰一下,先生。我想这里有个误会。)   这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展馆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更重要的是,这句意大利语,发音标准得简直像是从米兰斯卡拉歌剧院里飘出来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米兰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拖长音调。   正怒气冲冲往外走的罗西先生猛地刹住了车。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个充满了蹩脚英语和浓重方言的地方,怎么会有如此纯正的乡音?   他转过身,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在那个靠近厕所、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一堆旧书后面。她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另一只手拿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风,那表情,仿佛她不是在吵闹的广交会,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乘凉。   陈薇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真是的,想安安静静喝口茶都不行。这林婉如,没本事就算了,嗓门还挺大,吵得人脑仁疼。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没穿什么的确良套装,就是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裤子,清清爽爽,但在这一刻,她身上的气场竟然比那个盛装打扮的林婉如还要足。   她走到那张被摔在地上的图纸前,弯腰,捡起,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Signore,” 陈薇看着罗西,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职业化的微笑,用流利的意大利语继续说道,“那位翻译小姐可能误会了您的意思。这里的‘2’,并不是指正负公差,而是指液压回流阀的二级缓冲间隙。而在图纸的右下角,如果您仔细看……”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指在图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标注了,活塞的主公差是H7/g6配合。对于这种重型冲床来说,这是非常标准的精密配合,不是吗?”   这一连串的意大利语,像是一首优美的咏叹调,不仅发音完美,而且专业术语用得精准无比,甚至连“配合”这种极度专业的机械词汇,她都用的是最地道的说法。   罗西先生的表情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变化。   从最初的愤怒,到听到乡音的惊讶,再到听到专业解释后的沉思,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把抢过图纸(这次动作温柔多了),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陈薇指的地方。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那是商人看到金矿时的光芒。   “Dio mio!”(我的上帝!)罗西惊呼一声,之前的暴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H7/g6! Yes! Si!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那样子就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直接冲上去握住了陈薇的手,用力摇晃着:“Signorina! 你太专业了!刚才那个女人简直是在谋杀这台机器!你是哪里学的意大利语?你是米兰理工毕业的吗?你的口音简直比我奶奶还纯正!”   陈薇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笑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书店店员,业余时间自学的。另外,罗西先生,这台机器还有一个隐藏的设计亮点,您刚才可能因为生气没注意到……”   “什么?还有亮点?”罗西现在的态度简直比见了亲妈还亲,“快告诉我!快!”   “它的液压系统采用了双回路设计,即使在高温高压下,也能保证……”陈薇不急不缓地抛出一个个专业卖点,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菲亚特集团的需求痛点。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王副主任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他看看陈薇,又看看刚才还像个疯牛现在却像个乖宝宝的罗西,感觉世界观崩塌了。   那个被发配到厕所旁边的陈薇?那个据说是靠关系进来的“花瓶”?   她竟然会意大利语?而且还能把这个暴躁的意大利老头哄得服服帖帖?   而站在一旁的林婉如,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成一种惨淡的灰。她死死地盯着陈薇,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她听不懂陈薇在说什么,但她看得懂罗西的表情。   那是对强者的尊重,是对专业的认可。   而这种眼神,刚才罗西连一秒钟都没给过她。   “Impossible...” 林婉如喃喃自语,感觉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她怎么可能会这些……她明明只是个卖书的……”   这时候,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看戏的顾宴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看着那个在意大利人面前侃侃而谈、从容自信的背影,心里暗暗好笑:这丫头,果然是个从来不肯吃亏的主。把人家晾在厕所旁边,人家就能把你的主场变成她的个人秀。   “王主任,”顾宴清走到还在发愣的王副主任身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看来,咱们的‘角落战略’很成功嘛。把真正的王牌藏在最后,给外宾一个惊喜,这招‘欲扬先抑’,高,实在是高。”   王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顺着台阶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啊……对!对!这就是我们的战术!战术!”   他转头看向林婉如,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林翻译,你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陈顾问就够了。”   林婉如如遭雷击。   “休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走,那就是当众处刑!   “不,主任,我……”她还想挣扎。   但那边,罗西先生已经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他正拉着陈薇,指着图纸上的另一个细节,兴奋地问道:“那这个呢?这个设计是不是为了……”   陈薇微微一笑,用那好听的米兰腔调回答:“罗西先生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如果您对这种精密机械感兴趣,不如移步到那边坐坐?”   她指了指那个靠近厕所的、堆满了杂物的角落。   “那里虽然简陋了点,但我那儿有几份更详细的内部结构图,或许您会有兴趣。”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截胡”!   但罗西先生现在已经被陈薇彻底迷住了(当然,是指技术层面),他连连点头:“好!好!去哪里都行!只要能跟我讲讲这个双回路设计!”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菲亚特集团的高级采购团,抛弃了那个铺着红地毯、位于C位的豪华展台,像一群听话的小鸭子一样,跟着陈薇走向了那个全场最偏僻、最有“味道”的角落。   路过林婉如身边时,陈薇停了一下。   她没有嘲笑,没有讽刺,甚至连看都没看林婉如一眼。她只是轻轻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Tolerance,是公差,不是误差。林小姐,新华书店有卖《机械工程词典》的,五块钱一本,员工价还可以打八折,回去记得买一本。”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林婉如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是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一个穿着漂亮衣服、却连基本单词都背不下来的笑话。   而那个角落里,此刻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Mamma Mia! 这设计简直是天才!”罗西的大嗓门传遍了半个展馆。   那些原本嫌弃角落位置偏僻的客商们,看到菲亚特的人都往那边跑,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那是干嘛的?”“不知道啊,连菲亚特的老总都去了,肯定有好东西!”“走走走,去看看!”   一时间,人流开始转向。原本冷清的厕所旁,瞬间变得人头攒动,热闹得像过年发粮票。   陈薇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嗯,真香。   这哪里是“流放”,这分明就是“占山为王”嘛。   她瞥了一眼远处那个空荡荡的豪华展台,嘴角那抹坏笑又浮现了出来。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134章 五百万美元的签字笔与被请出去的官方翻译   那口凉茶还没咽下去,周围的空气就跟煮沸了的开水似的,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原本那个因为靠近厕所而被所有人嫌弃的角落,现在热闹得简直像大年初一的供销社柜台。那些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外商、手里捏着笔记本的翻译、还有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各路代表,把这并不宽敞的过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哪是看展览啊,这分明是在看猴戏——哦不,是在朝圣。   被围在中间的“圣物”,正是陈薇随手画在那张包油条的草纸背面的草图。   意大利人马里奥·罗西,这位菲亚特集团的高级代表,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几乎把脸贴到了那张泛着油光的纸上。他那双原本看谁都像欠他二百吊钱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叽里咕噜地往外蹦着单词,语速快得像挺机关枪。   “Dio mio! (天哪)” 马里奥猛地直起腰,双手抱头,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一笔!就在这里加一个减震垫圈,再把传动轴的倾角调整三度……见鬼,我们实验室那帮拿着高薪的蠢驴研究了半年都没解决的噪音问题,居然被一张包油条的纸给解决了?!”   站在一旁的几个随行意大利工程师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有的在胸口画十字,有的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疯狂记录。   陈薇依旧坐在那把摇摇欲坠的破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茶缸,像个看大戏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说道:“罗西先生,这叫‘四两拨千斤’。你们的设备精度很高,但有时候太精密了反而容不下沙子。加上这个垫圈,虽然牺牲了千分之三的传动效率,但能让设备寿命延长至少两年。这就好比……”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正费力往人群里挤的林婉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就好比穿鞋,水晶鞋虽然好看,但要是磨脚,还不如一双老布鞋走得远。您说对吧?”   “Si! Si! Si!” 马里奥激动得连说了三个“是”,那架势恨不得冲上来亲陈薇两口,“这简直是东方的魔法!这位小姐,你不仅懂意大利语,你简直就是机械之神的私生女!”   人群外围,林婉如好不容易挤了进来,刚理了理被挤歪的领口,就听见这么一句“机械之神的私生女”,差点没把高跟鞋给崴断。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陈薇,心里的酸水简直能腌透三缸白菜。她深吸一口气,摆出那副招牌式的优雅微笑,用标准的教科书式意大利语插话道:“罗西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这位陈同志只是个书店营业员,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机械工程教育。关于技术参数的讨论,为了严谨起见,我觉得还是应该由我们外贸局指定的专家组来……”   这话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瞬间冷场。就像是正在兴头上的摇滚乐突然被拔了电源插头。   马里奥脸上的狂热笑容瞬间凝固,慢慢转过头,像看某种稀有昆虫一样看着林婉如。   “你是谁?”马里奥皱着眉头问,语气里透着被打断的不爽。   林婉如挺了挺胸,矜持地递上一张名片:“我是本次广交会的一级翻译,林婉如。毕业于京华大学外语系……”   “我不关心你毕业于哪里,哪怕你是从月球大学毕业的也不关我的事!”马里奥粗暴地打断了她,挥舞着手里那张油腻腻的草图,唾沫星子横飞,“我在谈论价值百万美元的技术改进!而你,居然在跟我谈论该死的学历?你的专业度简直是对我耳朵的侮辱!”   林婉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可是……这是规矩……”她还在试图挣扎。   “规矩?”马里奥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但眼神里透着精光的顾宴清,“这位先生,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吧?我要和你们谈生意,大生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透着股老狐狸的味道:“罗西先生请讲。”   马里奥指了指陈薇:“接下来的谈判,我只接受这位陈小姐做翻译。至于这一位……”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林婉如,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请让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她的发音虽然标准,但充满了傲慢的臭味,严重影响我签支票的心情。”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外贸局的那位张处长身上。张处长此刻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里那叫一个天人交战。   一边是林婉如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边是马里奥嘴里那“大生意”的诱惑。   就在这时,马里奥又加了一块砝码:“如果这笔订单谈成,首批采购额不会低于五百万美元。”   五百万美元!   在这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五百万美元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够买多少台拖拉机?够建多少个化肥厂?   张处长脑子里的天平瞬间崩塌,什么关系网,什么面子,在五百万外汇面前,统统都是纸老虎!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庄重,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对林婉如说:“林同志啊,你看,外宾既然有特殊要求,为了国家利益,为了创汇大局,咱们个人的委屈就算不得什么了嘛。”   林婉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处长,您这是……”   “那个,小王啊!”张处长根本没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招呼旁边的干事,“林同志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可能是中暑了。你赶紧送林同志回招待所休息,务必让她喝点绿豆汤,好好养养!”   “我没中暑!我……”林婉如还要说话,却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年轻干事一左一右“搀扶”住了。   “林老师,身体要紧啊!”“是啊林老师,您看您脸都白了,咱别硬撑着!”   在众人半推半就、实则强行架离的动作下,林婉如就像个被请出戏台的蹩脚演员,狼狈不堪地被拖离了现场。临走前,她死死地盯着陈薇,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陈薇这会儿估计已经变成筛子了。   陈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哎呀,这茶好像也没那么凉了,喝着还挺暖胃。   闲杂人等一清场,顾宴清立刻展现出了他作为外贸局“笑面虎”的实力。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几张折叠椅,就在那个靠近厕所的角落里,摆出了一个临时的谈判桌。   一边是西装革履的意大利代表团,一边是穿着的确良衬衫的顾宴清和一身工装裤的陈薇。背景是人来人往的厕所过道,空气中还隐约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但这丝毫不影响谈判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千五百美元一台,这是底线。”马里奥敲着桌子,那架势像是在菜市场杀价,“你们的设备虽然有了改进方案,但毕竟还没经过长期验证。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顾宴清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向陈薇。   陈薇放下茶缸,用一种极其遗憾的语气用意大利语说道:“罗西先生,您知道吗?刚才那位德国的施耐德先生,对我们的液压系统也非常感兴趣。他说,如果加上这个减震设计,这台设备的性能完全可以媲美西门子的最新款,而西门子的报价是……”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的手势:“八千美元。”   马里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德国货!你们这是……”   “这是加装了‘东方智慧’的升级版。”陈薇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我还知道怎么调整那个该死的润滑油路,能让你们每年节省至少两吨的高级润滑油。这个方案,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用的,但如果您有诚意……”   马里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作为行家,他太知道那个润滑油路的问题有多让人头疼了。   “四千!”马里奥咬牙切齿。   顾宴清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仿佛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评书。   陈薇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草图:“看来罗西先生还是更喜欢听那种标准的、毫无灵魂的翻译。那我还是去找施耐德先生聊聊吧,听说德国人虽然刻板,但对技术还是很尊重的。”   作势欲起。   “四千二!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被董事会那帮吸血鬼吊死在米兰大教堂门口了!”马里奥几乎是吼出来的,脸红脖子粗。   顾宴清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四千五。并且,我们附赠全套的技术维护手册,由陈薇顾问亲自编写。”   马里奥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一脸淡定的年轻官员,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姑娘。   良久,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样的!你们这两个狡猾的中国人!”马里奥一边笑一边摇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金光闪闪的派克钢笔,“成交!四千五就四千五!但技术手册必须是她写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   合同就在那个破旧的折叠桌上签署了。   当马里奥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并盖上菲亚特集团的印章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五百万美元!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整个广交会开幕以来最大的一笔单项合同!而且还是在一个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谈成的!   签完字,马里奥并没有收回那支金笔。他郑重地双手托着笔,递到了陈薇面前。   “陈小姐,这支笔跟了我十年,签过无数个大单子。”马里奥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但在今天,我觉得只有你配得上它。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才华是不需要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哪怕是在厕所旁边,金子也照样会发光。”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金色的笔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谢谢您的夸奖,罗西先生。”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下次如果您再来,记得带点意大利的巧克力,光有笔可填不饱肚子。”   “哈哈哈哈!没问题!下次我给你带一卡车!”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展馆。   “听说了吗?那个在厕所旁边摆摊的新华书店小姑娘,一口气签了五百万美元!”“什么?五百万?我的乖乖,那是多少钱啊?”“听说那个意大利老外还要把她请去当技术顾问呢!”“哎,那个之前一直在那儿指手画脚的林翻译呢?”“嗨,别提了,听说被人家嫌弃太啰嗦,直接给轰走了!现在估计正躲在招待所里哭呢!”   展馆外的小花园里,林婉如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呼声和议论声,手里的真丝手帕已经被她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她苦心经营的人脉、她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在那个野路子出身的陈薇面前,竟然输得如此彻底。   不,不是输在专业上。她是输给了那个时代对实干者的渴望,输给了那种不按套路出牌的野蛮生长。   而在展馆内,陈薇正把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笔别在胸前的口袋上。顾宴清站在她身旁,两人相视一笑。   “五百万啊,顾科长。”陈薇压低声音,“这回回去,是不是得给我发个大红花?”   顾宴清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笑意:“大红花算什么?回去我就打报告,申请给你书店门口挂个‘创汇英雄’的牌匾,要是还不够,我亲自给你写表扬信,贴满整个四合院。”   “别别别,太招摇了。”陈薇摆摆手,一脸嫌弃,“还是折现吧,实在不行,再给我批几吨特价书也行。”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阳光透过展馆高处的窗户洒下来,正好落在那个角落。那把破椅子、那个搪瓷茶缸、还有那张签了字的合同,都在发着光。   这一刻,陈薇不再是那个书店的小营业员,她是这个大时代的弄潮儿,正站在浪尖上,笑得肆意飞扬。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35章 珠江边的夜风与一枚不需要翻译的戒指   庆功宴的喧嚣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热气腾腾,咕嘟咕嘟地冒着名叫“奉承”的气泡。   陈薇觉得自己快被这锅水给炖熟了。   尤其是那位来自上海纺织厂的王厂长,热情得简直像是在推销自家滞销的棉毛裤,拉着陈薇的手就不放,非要跟她探讨一下“关于德语语境下纺织术语的后现代解构”。   解构个大头鬼啊!陈薇保持着脸上僵硬的职业假笑,心里已经把这位王厂长踢到了黄浦江里喂鱼。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横空出世,像是救世主降临一般,稳稳地托住了陈薇的手肘,稍微一用力,就把她从王厂长的唾沫星子射程内解救了出来。   “王厂长,实在抱歉。”顾宴清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陈顾问刚才多喝了两杯,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得带她出去透透气,醒醒酒。这年轻同志嘛,不胜酒力,万一吐在您这身做工考究的中山装上,那多不体面。”   王厂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广交会特意定做的行头,立刻松开了手,一脸“你快走别祸害我衣服”的表情:“哎呀,那快去快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陈薇感激地看了顾宴清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那是战友之间成功撤退的默契。   出了东方宾馆的大门,世界瞬间清静了。   七十年代末的广州,夜晚并没有后世那种把天空都染成紫红色的霓虹灯光污染。珠江边只有昏黄的路灯,像是瞌睡人的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江风夹杂着淡淡的腥味和湿气扑面而来,这种味道不精致,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顾科长,你这谎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啊。”陈薇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刚才在宴会厅里那种窒息感终于散去了,“我刚才统共就喝了一杯橘子汽水,哪来的酒味?”   顾宴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那是为了保护我方核心资产。要是让你被那群老烟枪熏坏了嗓子,明天谁去跟德国人吵架?”   “去你的核心资产。”陈薇扑哧一声笑了,踢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合着我就是个只会吵架的复读机?”   “那可不是一般的复读机。”顾宴清侧过头,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能把五百万美元变现的印钞机。”   陈薇翻了个白眼:“俗!顾宴清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有问题,满脑子都是美元。”   “没办法,穷怕了。”顾宴清耸耸肩,语气轻松,但陈薇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国家急需外汇的年代,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从谈判桌上抢回来的。   两人沿着珠江边慢慢走着。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哼着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周围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路人,车铃声清脆悠扬,留下一串“叮铃铃”的回音。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陈薇敏锐地察觉到,顾宴清今天有点不对劲。   平时这位顾大科长,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跟法国人拍桌子都能保持发型不乱的主儿。可现在,他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似乎一直在摩挲着什么东西,呼吸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那么0.5倍。   作为一名拥有两世记忆、阅人无数的“老阿姨”,陈薇心里的雷达“滴滴”作响。   这人……该不会是想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跟她谈什么机密情报吧?   比如哪里又发现了一批特价外文书?还是说外贸局又有什么必须保密的特殊任务?   “那个……”顾宴清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陈薇也停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是有特务跟踪吗?”   顾宴清差点被口水呛到,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姑娘:“陈薇同志,你的职业敏感度是不是用错地方了?这里是珠江边,不是《潜伏》片场。”   “那你这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陈薇指了指他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炸碉堡。”   顾宴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转过身,正对着陈薇,身后是宽阔漆黑的珠江,远处有点点渔火在闪烁。   “陈薇。”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陈薇下意识地立正,差点就要敬礼了。   顾宴清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摩挲了一路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核按钮的启动钥匙。   “今天下午,趁着你去展馆核对合同细节的时候,我去了趟友谊商店。”   陈薇一愣:“去那儿干嘛?买巧克力?”   “不是。”顾宴清摇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去排队了。听说今天刚到了一批紧俏货,不要工业券,但是要外汇券。”   陈薇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什么紧俏货?进口收音机?还是瑞士手表?”   顾宴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在他宽大干燥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那盒子不大,甚至有点旧,边角都有些磨损,但在昏黄的路灯下,却显得格外扎眼。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七十年代最硬的硬通货,比美元还硬,比粮票还珍贵。   顾宴清笨拙地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圈金戒指。   没有钻石,没有花纹,没有复杂的工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金圈,散发着黄金特有的、温润而厚重的光泽。   在这个大家都以“三转一响”为结婚标配的年代,金戒指属于绝对的奢侈品,是资产阶级情调,是需要偷偷摸摸藏在箱底的传家宝。   但在这一刻,它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顾宴清的手里。   “那个售货员说,这是最后一个了。”顾宴清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比下午那场五百万谈判还要艰难百倍的陈述,“款式有点老,也不够亮。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不买下来,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薇,眼里的光比身后的星空还要亮。   “陈薇,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说话留三分,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   “但是对你,我不想权衡,也不想留余地。”   “我想把你圈进我的生活里,不是作为合作伙伴,不是作为翻译顾问,而是作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汇,最后,他用最朴实、最具有时代特色的词语说道,“作为我的革命伴侣。”   噗。   陈薇本来感动得眼眶都有点发热,听到“革命伴侣”这四个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表白,真是太有年代感了,太“顾宴清”了。   既严肃,又深情,还带着一股子老干部的笨拙可爱。   见陈薇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顾宴清慌了。他在谈判桌上的从容淡定全喂了狗,手心里全是汗,连带着那枚金戒指都变得滑溜溜的。   “那个……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或者觉得这戒指太寒酸……”顾宴清开始语无伦次,“我可以打报告申请,等以后有了更好的,我再……”   “顾宴清。”陈薇打断了他。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夜色中像是一件艺术品。   “给我戴上。”   顾宴清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简单的中文。   “还要我翻译成德语吗?”陈薇挑了挑眉,故作不耐烦地说道,“Herr Gu, bitte ziehen Sie mir den Ring an.(顾先生,请给我戴上戒指。)”   顾宴清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拿起那枚戒指。他的手在抖,抖得像是帕金森综合征发作。试了两次,才终于对准了陈薇的无名指。   金属的凉意划过皮肤,随后被体温熨帖。   尺寸竟然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陈薇看着手指上那枚金灿灿的圈,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蜂蜜,甜得发腻。   “上次你看书睡着了,我用绳子偷偷量的。”顾宴清老实交代,耳根子红了一片。   陈薇:“……”   好家伙,这还是个蓄谋已久的“作案”。   “陈薇。”顾宴清握住她的手,不再松开。他的掌心滚烫,透过皮肤传递着安定的力量,“以后,不管是翻译文件,还是对付孙桂英那种小人,或者是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你都不用一个人扛。我在。”   没有“我爱你”那种肉麻的字眼,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我在”。   在这个动荡与机遇并存的年代,这就最动听的情话。   陈薇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顾宴清,你这算是套牢我了吗?”她笑着问。   “算是吧。”顾宴清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毕竟五百万的大项目都拿下了,总得给核心功臣一点特殊的‘政策倾斜’。”   “那这‘政策’有效期是多久?”   “终身制,不予撤销。”   两人相视一笑。江风似乎更温柔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都变得像是在奏乐。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语言翻译。   两颗在时代洪流中原本孤独跳动的心,终于找到了同频的节奏。   就在两人准备在这个浪漫的氛围里再多待一会儿,顺便探讨一下“革命伴侣”的具体权利和义务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科长!顾科长!”   外贸局的小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像是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   “哎哟我的妈呀,可算找着你们了!”小刘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我把宾馆翻了个底朝天,连女厕所门口都问过了……”   顾宴清瞬间黑了脸。这小子,会不会说话?   陈薇忍着笑,不动声色地把戴着戒指的左手插进了衣兜里:“小刘,出什么大事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小刘直起腰,一脸兴奋地把手里的电报递给顾宴清,“北京来的加急电报!部里直接发的!”   顾宴清接过电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扫了一眼。   这一看,他原本还有些旖旎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紧接着是狂喜。   “怎么了?”陈薇凑过去。   顾宴清把电报递给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薇薇,看来你的‘嫁妆’,国家给你备好了。”   陈薇低头一看,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鉴于陈薇同志及其团队在本次广交会中的突出贡献,经部委研究决定,批准‘陈薇翻译小组’为首批‘涉外翻译服务试点单位’。特批:拥有独立接收、处理涉外商业文件翻译权,允许开设独立对公账户,试行‘自负盈亏、多劳多得’的分配制度。】   陈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在这个还是大锅饭、铁饭碗的年代,这封电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是个体户,不再是打擦边球的“临时工”,也不再是新华书店的一个附属挂件。   她拥有了合法的“经营权”!   这是尚方宝剑!这是免死金牌!这是通往商业帝国的正规通行证!   “独立账户……多劳多得……”陈薇喃喃自语,感觉手里的这张纸比刚才那枚金戒指还要烫手。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份。”顾宴清感慨道,眼里的赞赏毫不掩饰,“北京那边的风向,看来是真的要变了。而你,陈薇,你站在了风口的最前面。”   陈薇深吸一口气,将电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顾宴清,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傻乐的小刘,嘴角扬起一抹自信飞扬的笑容。   “既然国家给了这么大的‘红包’,那咱们回去可得好好干。”陈薇拍了拍口袋,那里装着戒指,也装着未来,“顾科长,看来咱们的‘夫妻店’,要提前开张了。”   顾宴清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珠江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好!夫唱妇随,咱们就把这翻译社,开成全中国最大的!”   夜风微凉,江水滔滔。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一枚金戒指锁住了一段情,一封电报开启了一个时代。   属于陈薇的传奇,才刚刚翻开了最精彩的一页。 第136章 罗马来的加急电报与被撕碎的小报告   京市的秋风带着一股子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和珠江边那温软潮湿的夜风截然不同。这风一吹,不仅吹干了行人的脸皮,似乎也要把外贸局会议室里的气氛给吹得干裂开来。   回到京市的第二天,外贸局的内部复盘会如期举行。   说是复盘会,但在某些有心人的搅和下,这气氛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批斗前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领导眉头紧锁,搪瓷茶缸里的茶叶起起伏伏,就像此刻大家伙儿悬着的心。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林婉如坐得笔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透着一股子“以此为鉴、痛心疾首”的精英范儿。   在她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度惊人的材料——目测至少十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小楷。   “各位领导,”林婉如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她不是在打小报告,而是在为了国家的未来呕心沥血,“关于这次广交会,虽然我们在订单数额上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外语工作者,有些原则性的问题,我不得不提。”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幽怨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薇。   陈薇今天穿得很随意,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正捧着茶缸子,一脸“我是来凑数顺便蹭点好茶叶”的淡定表情。顾宴清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钢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份检讨,既是对我个人工作的反思,也是对某些同志……”林婉如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无组织、无纪律行为的深切担忧。”   好家伙,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三秒。   林婉如翻开那份长得像裹脚布一样的报告,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第一,陈薇同志作为编外人员,在谈判过程中多次越俎代庖,无视外事纪律,擅自修改翻译内容;第二,陈薇同志与外商马里奥先生接触过密,甚至在非工作时间接受私人宴请,这种不避嫌的行为,极其容易给组织抹黑;第三……”   她这一念就是二十分钟,从陈薇说话的语气不够严肃,念到陈薇笑的时候露出了八颗牙齿不够端庄,简直是拿着显微镜在挑刺。不知道的,还以为陈薇不是去谈生意的,是去卖国的。   尤其是念到“暗示陈薇与外商有不正当利益交换”这一段时,林婉如的眼眶都红了,仿佛她亲眼看见陈薇把国库钥匙交给了那个意大利胖子。   “……综上所述,我认为陈薇同志虽然有才华,但思想觉悟有待提高,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作风,如果不加以遏制,迟早会出大乱子!”   林婉如合上报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刚刚背负了整个民族的重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领导面面相觑。说实话,这次广交会陈薇立了大功,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但林婉如这顶“外事纪律”的帽子扣得太刁钻,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是能压死人的。   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在陈薇和林婉如之间游移。他是想保陈薇的,毕竟业绩在那摆着,可林婉如背后的关系网也不容小觑,再加上这报告写得有鼻子有眼……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想用脚趾头抠出三室一厅的关键时刻,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加急!特急!罗马来的!”   机要秘书小张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那架势就像是刚从前线送回了停战协议。他甚至忘了敲门,直接冲到了局长面前。   “局长!意大利罗马发来的加急电报!是那个马里奥先生亲笔发的!”   全场人的脖子瞬间拉长,像一群伸着脖子等投喂的鹅。   局长接过电报,眉头先是一皱,紧接着,那两条眉毛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瞬间飞扬了起来。他原本紧绷的嘴角开始抽搐,最后实在忍不住,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咳咳!”局长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领导的威严,但眼里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那个,大家都听听啊,这意大利人的电报挺有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致中国外贸局最尊贵的领导:我是马里奥。关于那批五百万美元的精密机床订单,我必须强调一点——这笔生意,是上帝指派给‘全中国最懂机械的女神’陈薇小姐的!”   “噗——”正在喝茶的周伯安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赶紧拿手绢擦嘴。   女神?这词儿在这个年代的官方文件里出现,简直比原子弹爆炸还震撼。   局长忍着笑继续念:“如果后续对接工作更换任何其他翻译人员,尤其是那位只会谈论天气和死板规矩的女士(我想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本公司将单方面撕毁合同,并视为贵方违约!只有陈薇小姐的专业与智慧,才配得上伟大的意大利机械!她是东方的珍珠,是机械美学的化身!——你们忠诚的朋友,马里奥。”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了林婉如身上。   那位“只会谈论天气和死板规矩的女士”,除了她还能有谁?   林婉如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先是红,那是羞的;然后是白,那是吓的;最后变成了猪肝色,那是气的。她那份长达十页、引经据典的“检讨报告”,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地抽在了她自己脸上。   她刚才还在指责陈薇“越俎代庖”,结果人家外商点名道姓只要陈薇;她暗示陈薇有“不正当利益”,结果人家外商直接把陈薇捧成了“机械女神”,还要为了她撕毁五百万美元的合同!   这哪里是电报,这分明是跨越万里的打脸神掌啊!   “哎呀,”一直没说话的顾宴清突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嘲讽,“林翻译,看来马里奥先生对您的‘外交礼仪’印象很深刻嘛。五百万美元的订单,差点就因为‘死板规矩’飞了,这责任……啧啧。”   林婉如身子一晃,差点没坐稳。她死死咬着嘴唇,手里的钢笔都要被捏断了。   局长放下电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了一眼林婉如面前那厚厚一叠“小报告”,突然伸出手,一把将那叠纸拿了过来。   “局长,我……”林婉如慌了。   “林同志,你的文笔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局长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一错。   “嘶啦——”   清脆的撕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   那份林婉如熬了两个通宵、查阅了无数语录才炮制出来的“杀手锏”,转眼间就变成了废纸篓里的雪花。   “以后这种捕风捉影、破坏团结的东西,不要再出现在我的桌子上。”局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搞外贸的,是要去赚外国人的钱,不是在窝里斗!谁能给国家挣来外汇,谁就是功臣!”   说完,局长转头看向陈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如沐春风,那叫一个慈祥。   “陈薇同志,鉴于你在广交会上的杰出表现,以及外商对你的高度认可,局党组经过研究,决定——”   局长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特聘陈薇同志为外贸局‘外贸特聘专家’!享受正处级技术待遇!以后凡是涉及机械类的重大外贸谈判,陈薇同志拥有一票否决权!”   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外贸特聘专家!正处级待遇!一票否决权!   这三个头衔,随便哪一个扔出去都能砸死人。在这个论资排辈严重的年代,陈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还是个个体户,竟然一步登天,直接骑到了在座绝大多数人的头上!   林婉如的脸彻底灰败了下去,她瘫软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她引以为傲的学历、资历、编制,在“五百万美元”和“机械女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然而,这还不是今天的重头戏。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机要秘书小张,这时候又弱弱地举起了手里的另一个文件袋。   “那个……局长,刚才还有一份红头文件,是上面直接下发给新华书店和陈氏翻译社的。”   “哦?念!”局长现在心情大好。   小张拆开文件袋,看到上面的大红印章,手抖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关于……关于同意‘陈氏翻译社’作为京市首家民营性质机构,试行‘外汇留成’制度的批复……”   轰!   如果说刚才的电报是个手榴弹,那这份红头文件就是一颗核弹。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锅了。   老同志们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外汇留成?   那是国营大厂、重点进出口公司才有的特权啊!那是国家对外汇管制的铁律啊!一个私人的翻译社,竟然能拥有自己的外汇账户?竟然能合法地持有美元、马克、英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薇不再是单纯的赚取劳务费,她拥有了在这个封闭年代里,通往国际市场的“自由通行证”。她可以用这些外汇直接购买国外的先进设备、原版书籍,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撬动任何资源!   顾宴清猛地转头看向陈薇,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的秋阳还要炽热。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没想到,上面竟然真的批了!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份!这是给陈薇手里塞了一把商业核武器啊!   陈薇坐在那里,手里依旧捧着那个搪瓷茶缸。她感受着周围那些震惊、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而无害的笑容。   她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低声对旁边的顾宴清说了一句:“顾科长,看来咱们的‘夫妻店’,以后不用愁没钱进货了。”   顾宴清忍俊不禁,借着桌子的遮挡,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笑道:“陈专家,以后我这个体制内的小干部,可得靠您这位‘资本家’养活了。”   对面,林婉如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又看看那个被撕碎在废纸篓里的报告,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她想不通,明明是她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转眼间,就成了陈薇加冕为王的红地毯?   窗外,京市的天空格外湛蓝,几只鸽子带着哨音飞过。   风向,彻底变了。 第137章 胡同口的小轿车与孙桂英的举报信   那辆黑得发亮的“上海牌”小轿车拐进棉花胡同的时候,正是大杂院里最热闹的晚饭点儿。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要凭票购买、谁家要是有一辆“二八大杠”都能把铃铛按得满街响的年代,一辆四个轮子的黑色轿车出现在狭窄逼仄的胡同里,那动静简直不亚于一艘外星飞船迫降在了王大妈家的鸡窝顶上。   “滴——滴——!”   两声浑厚低沉的喇叭声,吓得正在胡同口下棋的刘大爷手一抖,“将”手里的帅直接怼进了马嘴里。   “霍!这是哪位大领导迷路了?”   “别是前边机械厂厂长的车吧?”   “拉倒吧,厂长那是吉普,这可是轿车!上海牌!只有大首长才坐得起这个!”   胡同里的孩子们像是闻着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在三米开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漆黑锃亮的车身映出这一片灰扑扑的瓦房和电线杆。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驾驶座上一张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脸。   司机小赵,前侦察连班长,现任机械部特勤车队司机。他那双看谁都像特务的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停在了目瞪口呆的刘大爷身上。   “大爷,劳驾问一下,陈薇同志家是住这儿吗?”   刘大爷的假牙差点没掉下来。   “谁?你说谁?”   “陈薇。”小赵惜字如金。   这下子,整个胡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陈家那丫头?坐着小轿车回来了?!   车子缓缓蠕动着,像一头优雅的黑豹,小心翼翼地避开堆在路边的煤球和白菜,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陈家那个大杂院的门口。   李淑兰正端着簸箕在门口择菜,嘴里还哼着《沙家浜》。猛地看见这么个庞然大物堵在自家门口,吓得手里的簸箕差点扣在脚面上。   “哎哟我的妈呀,这是要把房子拆了咋的?”   后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条笔直修长的腿,身穿米色风衣的陈薇从车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帆布包。   “妈,您这择菜呢?”陈薇笑盈盈地喊了一声,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刚去胡同口买了瓶酱油回来。   李淑兰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   她张大了嘴巴,看看女儿,又看看那辆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轿车,最后目光落在了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帮陈薇关上车门的司机小赵身上。   “薇……薇薇啊,”李淑兰的声音都在发飘,“这……这是……”   “哦,部里给配的车。”陈薇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车门,像是拍自家的一辆旧自行车,“最近要接待外宾,工作忙,上面怕我跑来跑去耽误事,特批的。”   特批的。部里。怕耽误事。   这几个词儿就像是几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围邻居们的心口上。   我的个乖乖!   以前只知道陈家这闺女出息了,当了翻译,拿了高工资。可谁能想到,这出息得都没边儿了啊!这待遇,怕是比区里的领导还要高吧?   “哎呀,陈专家,您慢点。”小赵虽然板着脸,但动作却极其标准,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来接您。”   “辛苦了,赵师傅。进屋喝口水?”陈薇客气道。   “不了,这是任务。”小赵敬了个礼,转身上车,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行动。   随着发动机的一声轻响,黑色轿车缓缓倒出胡同,留下一屁股淡淡的汽油味和一地碎了一地的下巴。   李淑兰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猛地直起腰,那股子精气神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她也不择菜了,把簸箕往旁边一搁,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哎哟!这孩子,我都说了不用这么麻烦组织!咱们老百姓自个儿走两步怎么了?非得派车送!还是专门配的司机!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的褶子却都要笑开花了,那眼神挑衅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圈邻居,仿佛在说: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我闺女!   院子里的邻居们一个个酸溜溜又带着敬畏地凑上来。   “淑兰啊,你家薇薇这是当了大官了?”   “这车可真气派,我听说只有那个级别的才能坐呢!”   “以后薇薇是不是天天都有专车接送啊?”   李淑兰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下巴抬得比房檐还高:“嗨,什么官不官的,都是为人民服务!主要是薇薇这工作性质特殊,那是跟洋鬼子……哦不,跟国际友人打交道的!代表的是国家形象!总不能让人家外宾看着咱们翻译坐公交车去谈判吧?那多丢份儿!”   众人连连点头,觉得这话虽然听着狂,但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马屁声中,有一扇窗户后面,却有一双眼睛正喷射着嫉妒的毒火。   孙桂英死死地攥着窗帘,指甲都要把那块确良布给抠破了。   她看着被人群簇围在中间的陈薇,看着李淑兰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老陈家这个丫头片子能坐小轿车?   她孙桂英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兢兢业业,到现在也就是骑个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她陈薇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   “呸!什么工作需要配专车?我看就是搞腐化!”孙桂英咬牙切齿地骂道,唾沫星子喷了窗台一脸,“肯定是跟哪个领导不清不楚,用了公家的资源!这是把公家的车当私家车用!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是个大雷。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突然坐上了只有高级干部才能坐的轿车,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孙桂英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八十集的权色交易大戏。   “不行,我不能看着这种歪风邪气在我们院子里滋生!”孙桂英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正义感”瞬间爆棚。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钢笔,拧开墨水瓶,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一样,重重地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举报信!   “尊敬的街道办领导:我是红星胡同的居民孙桂英,我要实名举报陈薇同志贪污公家资产、生活作风腐化、搞特殊主义……”   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孙桂英越写越兴奋,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射向陈薇的子弹。她要把这辆小轿车变成送陈薇去劳改农场的囚车!   写完之后,她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揣着信就往街道办跑。虽然现在已经下班了,但她知道街道办主任王大妈就住在隔壁胡同,这事儿必须连夜捅上去,绝不能让陈薇得意过今晚!   ……   第二天清晨。   陈家的早饭桌上摆着刚炸好的油条和热腾腾的豆浆,那是李淑兰一大早特意去排队买的。   “薇薇啊,多吃点,待会儿车就来了,可不能饿着肚子上车。”李淑兰一边给女儿剥鸡蛋,一边喜滋滋地说,“今儿早上我去买油条,卖油条的老张头听说咱家有小轿车接送,特意给我挑了两根最大的!还没收粮票!”   陈建平在旁边喝着稀饭,虽然没说话,但那挺直的腰板和时不时看向女儿的慈爱眼神,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骄傲。   陈薇咬了一口油条,笑着说:“妈,您别太张扬了,这车是工作需要,等忙完这一阵就收回去了。”   “收回去就收回去!那也是坐过了!”李淑兰满不在乎,“咱们这院子里,几辈子出过一个坐小轿车的主儿?这就够我吹半辈子的了!”   正说着,院子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陈薇在家吗?”   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   陈薇放下筷子,透过窗户往外一看。只见街道办主任王大妈带着红袖章,一脸严肃地站在院子里。而跟在她身后的,正是缩着脖子、一脸幸灾乐祸的孙桂英。   孙桂英那张脸,此刻红光满面,就像是刚偷吃了鸡的狐狸。她昨晚把信交上去后,添油加醋地把陈薇描述成了一个利用美色腐蚀干部的“女特务”。王主任一听这还了得,一大早就带着人来“调查取证”了。   “哟,王主任,这么早?”李淑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擦着手迎了出去,“吃了没?进屋吃根油条?”   王主任板着脸,摆摆手:“不吃了。老李啊,我是来找陈薇核实点情况的。”   “核实情况?”李淑兰一愣,“核实啥?”   孙桂英从王主任身后跳了出来,那双三角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指着陈薇的屋门尖叫道:“核实啥?核实你闺女哪来的资格坐小轿车!核实她是不是在外面搞不正当关系,贪污公家便宜!”   这一嗓子,把整个大杂院都给喊醒了。   正在刷牙的、倒尿盆的、生炉子的邻居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   李淑兰一听这话,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冲过去:“孙桂英你个老妖婆!你嘴里喷什么粪呢!我看你是嫉妒疯了吧!”   “我嫉妒?”孙桂英往王主任身后一躲,扯着嗓子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咱们都是工人阶级,平时连个自行车票都难弄,她陈薇凭什么坐小轿车?那车是给她配的吗?那是给首长配的!她这是私用公车!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王主任,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王主任皱了皱眉,看向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陈薇,语气严厉了几分:“陈薇同志,群众反映你存在生活作风和滥用职权的问题。关于昨天那辆车,你需要给组织一个解释。”   陈薇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她看着上蹿下跳的孙桂英,不仅没生气,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解释?”陈薇挑了挑眉,“孙大妈,您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不去当编剧,咱们国家电影事业得损失多少个亿啊。”   “你少在那贫嘴!”孙桂英仗着有王主任撑腰,气焰嚣张,“你别以为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今天要是拿不出正当理由,这就不是街道办的事儿了,得送保卫科!”   就在这时,胡同口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只见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再次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司机小赵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冷硬的脸在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时,眉头微微一皱,一股子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小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桂英被这气势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这司机也就是个开车的,怕什么?   她指着小赵喊道:“就是他!就是这个司机!跟陈薇不清不楚的,拿着公家的车来送私情!王主任,把他也抓起来审审!”   小赵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看都没看孙桂英一眼,直接走到陈薇面前,啪地立正敬礼:“陈专家,车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另外,这是部里刚送来的加急文件。”   说完,他转过身,冷冷地盯着王主任和孙桂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啪地一下打开,举到了王主任鼻子底下。   “我是机械部特勤车队第三小组组长赵刚。这是我的证件。”   接着,他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A4纸——不,那时候叫红头文件信纸。   “这是机械部外事局签发的《关于陈薇同志执行特殊外事任务期间车辆调配的批示》。”   小赵的声音像铁钉一样,一颗一颗钉在地上: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为了保障中意技术合作谈判顺利进行,特批陈薇同志在任务期间使用专车,并享受处级干部出行待遇。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阻拦、干扰!”   他猛地合上证件,眼神如刀般刮过孙桂英惨白的脸:“这位同志刚才说谁不清不楚?说谁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是在质疑机械部的决定,还是在质疑国家的外事政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王主任看着那张红头文件上硕大的公章,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机械部!外事局!中意合作!   这哪一个词儿拎出来,都能把她这个小小的街道主任压死!   她原本以为就是个小年轻爱慕虚荣借公车显摆,哪想到这背后竟然通着天庭呢!   “误……误会!都是误会!”王主任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的严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的笑,“赵同志,您别生气,我们这也是……也是为了关心群众生活嘛。”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向孙桂英,那眼神恨不得把孙桂英给生吞了。   “孙桂英!你搞什么名堂!”王主任一声怒吼,吓得孙桂英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你这是捕风捉影!是诬告陷害!人家陈薇同志是在为国家做贡献,是在给咱们争光!你倒好,红眼病犯了是不是?连部里的决定你都敢质疑?你这是破坏生产建设!是拖四个现代化的后腿!”   孙桂英彻底傻了。   她看着那张红头文件,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可能?这死丫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那可是机械部啊!   “我……我……”孙桂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就是……就是看着不像话……”   “什么叫不像话?我看你最不像话!”王主任为了在小赵面前撇清关系,骂得格外卖力,“我看你这个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回去给我写检查!深刻反省!要是再敢胡乱造谣,破坏团结,我就停你的职!”   孙桂英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墙根下。周围邻居们的目光从刚才的怀疑变成了现在的鄙夷和嘲笑,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行了,王主任。”陈薇适时地开了口。   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条渣,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孙大妈也是为了院里的风气着想嘛,虽然这觉悟确实稍微低了点,眼界稍微窄了点,心眼稍微小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   这三个“稍微”,简直比三个巴掌扇在脸上还疼。   “不过呢,”陈薇话锋一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铁皮盒子和几包烟,“正好大家都在,我也就不挨家挨户送了。这是我前阵子去广州出差带回来的,那边的特产。”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金灿灿的进口巧克力球,又拆开那几包烟,赫然是当时市面上极难见到的“良友”牌外烟。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这巧克力是给孩子们的,这烟给大爷叔叔们抽个鲜。”   陈薇笑眯眯地把东西递给李淑兰,“妈,您帮我分分。赵师傅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李淑兰此时腰杆挺得像根标枪,接过东西,大嗓门响彻全院:“好嘞!你就放心去忙国家大事吧!家里有妈呢!”   陈薇冲着王主任和小赵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那辆黑色轿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随着车子缓缓驶离,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不过这次全是欢呼声。   “哎哟!这可是外国巧克力!里面还有酒心呢!”   “这烟真好抽!还是过滤嘴的!陈家丫头真是大气!”   “我就说嘛,薇薇这孩子从小就仁义,发达了也不忘本!”   “孙桂英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上了,活该!”   李淑兰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巧克力和香烟,像个散财童子一样接受着众人的奉承。她时不时瞟一眼缩在墙角、灰头土脸的孙桂英,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喝了蜜还甜。   车里。   陈薇透过后视镜,看着逐渐远去的胡同口和那群争抢糖果的邻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权力和物质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孙桂英以为只要举起道德的大棒就能打死人,却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那点小心思,连个屁都算不上。   “陈专家,”前面开车的赵刚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敬佩,“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漂亮。”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赵师傅,您刚才那个证件亮得更漂亮。我要是孙桂英,估计今晚得做噩梦了。”   赵刚那张花岗岩般的脸上,竟然极其难得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红头文件砸。砸晕了,她就老实了。”   陈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心情格外舒畅。   这辆车,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陈薇彻底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信号。   从今天起,这条胡同里,再也没有人敢对陈家指手画脚。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赵师傅,咱们不去单位。”陈薇突然说道。   “嗯?那去哪?”   陈薇从包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去前门大街。咱们去接几位‘贵客’。”   既然有了这辆车,有了这把尚方宝剑,那有些事情,就可以提前布局了。比如,那位还没发迹的“倒爷”祖师爷,现在应该正蹲在前门楼子底下卖大碗茶吧?   黑色轿车在长安街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更广阔的天地驶去。   至于孙桂英?   谁还在乎一只蚂蚱的死活呢。 第138章 顾家老爷子的那盘棋与不卑不亢的孙媳妇   黑色红旗轿车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了那个在京城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幽深大院。   这里的哨兵,站得比小白杨还直,眼神比雷达还利。车子刚停下,两个荷枪实弹的小战士就走了过来,那架势,仿佛只要车里的人眨眼频率不对,立马就能给你按那儿。   顾宴清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红色的通行证。   小战士看了一眼,啪地一个敬礼,动作标准得能当教科书范本。   “别紧张。”顾宴清转头,看着副驾驶上正好奇打量窗外的陈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家老头子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不吃人。”   陈薇挑了挑眉,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既不仅有书卷气,又不失干练。她伸手帮顾宴清理了理衣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紧张?我为什么要紧张?我又不是来投降的,我是来‘视察工作’的。”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满是宠溺:“行,陈领导,待会儿要是那帮老古董说话难听,您尽管怼,出了事我兜着。”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停下。这楼看着不起眼,墙爬山虎都有年头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一块砖头砸下来,可能都能砸到一个师级干部。   刚进门,一股子严肃的“革命家庭”气息就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摆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苍劲有力的字画,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黑白合影,全是穿着军装的硬汉。   沙发上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正用一种审视X光般的眼神盯着门口。   这就是顾宴清的母亲,刘兰。   “妈,我们回来了。”顾宴清牵着陈薇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刘兰放下了茶杯,视线在陈薇身上转了两圈,像是在菜市场挑剔一颗大白菜。虽然陈薇长得确实无可挑剔,气质也出众,但一想到自家儿子那个“外贸局明日之星”的身份,再想想陈薇那个“个体户”的背景,刘兰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怎么都不顺畅。   “哟,这就是小陈吧?”刘兰站起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客气却疏离的笑容,“听宴清说,你是个……做生意的?”   这“做生意的”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尾音还带着点微妙的上扬,翻译过来就是:倒腾货的二道贩子。   陈薇心里暗笑,这种段位,在后世的婆媳剧里也就是活不过三集的水平。她脸上笑容不变,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道:“阿姨好,我是陈薇。目前主要是做多语种技术资料的翻译工作,顺便帮国家解决一点外汇创收的小问题。”   这一招“借力打力”用得极妙。把“个体户”说成“帮国家创收”,瞬间拔高了八个档次。   刘兰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姑娘嘴皮子这么利索。她干笑了两声:“呵呵,是吗?翻译好啊,翻译听着体面。来来来,坐,别拘束。”   虽然嘴上说着别拘束,但刘兰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别把我家沙发坐脏了。   陈薇也不客气,优雅地落座,脊背挺直,坐姿比受过训练的文工团员还标准。   这时候,楼梯上在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虽然没穿军装,但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感,还是让人呼吸一滞。   顾家现在的顶梁柱,顾宴清的父亲,顾建国。   “爸。”顾宴清喊了一声。   顾建国点点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陈薇。这种眼神,普通人早就吓得哆嗦了,但陈薇是谁?那是跟德国佬拍桌子、跟苏联人拼伏特加的主儿。她迎着顾建国的目光,大方地笑了笑:“顾伯伯好。”   顾建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姑娘,有点胆色。   晚饭摆在餐厅,气氛严肃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桌上四菜一汤,虽然不算奢华,但食材一看就是特供的,那红烧肉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顾家的规矩。   但今天,这个规矩似乎有点摇摇欲坠。   刘兰一边吃饭,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小陈啊,听说你家里……还有两个哥哥?都在工厂上班?”   这是在查户口呢。   陈薇咽下一口米饭,笑着回答:“是啊,大哥在轧钢厂,二哥现在跟我一起做点小事业。虽然比不上顾家满门忠烈,但也算是咱们工人阶级的一份子,根正苗红。”   顾宴清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薇碗里,堵住她那张要把人气死的嘴。   刘兰被“根正苗红”四个字堵得胸口疼,刚想再刺两句,顾建国突然开口了:“听说,你前阵子帮外贸局搞定了一笔石油设备的单子?连德国人都服软了?”   陈薇放下筷子,谦虚地摆摆手:“顾伯伯过奖了,那是咱们国家底气足,我就是做了点翻译的本分工作,狐假虎威罢了。”   顾建国筷子顿了顿,嘴角竟然极其难得地勾了一下:“狐假虎威?这个词用得好。咱们国家现在就需要这种能把老虎皮披在身上吓唬人的年轻人。”   这就算是初步认可了?   刘兰瞪大了眼睛,自家老头子平时那个严肃劲儿,连警卫员都怕他,今天居然夸这丫头?   晚饭过后,重头戏来了。   保姆刚把水果端上来,楼上书房的门开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紫砂壶,正是顾家的定海神针——顾老爷子。   “宴清啊,带你媳妇儿上来。”老爷子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刘兰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这就叫上“媳妇儿”了?老爷子还没见过人呢!   顾宴清给了陈薇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低声道:“老爷子那是考校你呢,好好表现,这一关过了,以后你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陈薇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跟着顾宴清上了楼。   书房里也是一股子硬朗风,满墙的书,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旁边还摆着一副残局的围棋。   老爷子没回头,正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发呆。   “爷爷。”陈薇乖巧地叫了一声。   老爷子转过身,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精光四射,上下打量了陈薇一番,突然指着地图上的那一块巨大的红色版图问道:“丫头,你懂外语,你看得书多。你跟我说说,这北边的邻居,最近跳得挺欢,你怎么看?”   这是送命题啊!   现在的中苏关系,那是敏感中的敏感。说轻了,显得没见识;说重了,容易犯错误。   顾宴清刚想开口帮腔,老爷子眼珠子一瞪:“没问你!一边呆着去!”   陈薇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轻轻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乌拉尔山脉一直划到了西伯利亚。   “爷爷,依我看,这北极熊虽然看着壮实,其实是一条腿粗,一条腿细。”   老爷子眉毛一挑:“哦?怎么讲?”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声音清脆有力:“他们重工业确实发达,坦克大炮造得比谁都多,这是粗腿。但是,他们的轻工业和农业,那就是那条细腿。老百姓连面包和香肠都要排队买,这种畸形的结构,就像是一个巨人踩在高跷上,看着高大,其实底盘不稳。”   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中的棋子在桌上轻轻敲击:“继续说。”   陈薇不再保留,结合后世的眼光,大胆预言:“而且,他们太依赖石油出口了。现在的国际油价高,他们还能撑着面子。但未来十年,一旦国际局势变化,油价下跌,或者是陷入长期的局部战争泥潭,这个巨人的血液就会被抽干。到时候,不用外人打,他们自己就会因为内部的经济问题而分崩离析。”   书房里一片死寂。   顾宴清看着陈薇,眼里的光亮得吓人。他知道陈薇聪明,但没想到她的眼界竟然如此开阔,这哪里是一个小书店翻译能有的见识?这简直就是战略家的眼光!   老爷子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残局。   他盯着陈薇,足足看了半分钟,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好!好一个‘踩高跷的巨人’!好一个‘分崩离析’!”   老爷子激动地拍着桌子,指着陈薇对顾宴清说道:“你个臭小子,这次算是让你捡着宝了!这哪里是找媳妇,你这是给咱们顾家找了个‘女诸葛’啊!”   楼下的刘兰和顾建国听到老爷子的笑声,面面相觑。这老爷子,多少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老爷子笑完,转身走到后面的柜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瓶子。   “来,丫头,今天高兴,陪爷爷喝一杯!”   顾宴清一看那瓶子,眼皮子都跳了一下:“爷爷,这可是当年总司令送您的特供茅台,您藏了二十年都没舍得喝……”   “少废话!”老爷子豪气干云地摆摆手,“酒就是给人喝的!今天这酒,陈薇丫头配得上!”   陈薇也没矫情,接过顾宴清递来的杯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跟老爷子碰了一下:“爷爷,那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脖,那辛辣醇厚的液体顺喉而下,辣得她眼泪差点出来,但脸上却是一片豪气。   “好!”老爷子更满意了,“有胆色!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小姐,看着就心烦。”   这顿酒喝得是宾主尽欢。   等陈薇和顾宴清扶着微醺的老爷子下楼时,刘兰的态度已经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她看着老爷子满面红光的样子,再看看顾宴清手里提着的那个空酒瓶,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烟消云散。开玩笑,老爷子认可的人,那就是顾家的核心成员!她要是再摆婆婆谱,那就是跟老爷子过不去。   “哎呀,薇薇啊,”刘兰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陈薇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累坏了吧?你看这手凉的。宴清也是,也不说给你倒杯水。晚上就在这儿住吧?客房我都收拾好了。”   陈薇看着刚才还一脸嫌弃、现在却热情如火的刘兰,心里感叹:这变脸技术,不去唱川剧真是可惜了。   “不了阿姨,明天单位还有事。”陈薇礼貌地拒绝,但语气里多了一份从容,“下次再来看您和爷爷。”   “好好好,工作重要,工作重要。”刘兰一路把两人送到门口,还往车里塞了两罐特供的麦乳精和一盒点心,“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了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院。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陈薇心头的火热。   顾宴清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刚才在书房,你那番话把我都吓了一跳。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装着多少惊喜?”   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顾科长,这才哪到哪啊。我要是把肚子里的货全倒出来,怕你心脏受不了。”   顾宴清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管你有多少货,我都照单全收。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今天过后,整个京城圈子都会知道,顾家老爷子认准了你这个孙媳妇。以后谁要是再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陈薇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见家长。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获得顶级政治豪门背书的时刻。从今往后,她的商业版图,将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   “对了,”陈薇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刚才爷爷说的那个苏联重工业的数据,我得记下来,回头写篇内参,说不定能给部里提个醒。”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这姑娘,还真是个工作狂。   “写什么内参,先想想怎么报答我吧。”顾宴清声音低沉了几分,“为了给你撑腰,我可是把私房钱都拿出来给老爷子买茶叶了。”   陈薇扑哧一笑,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这个报答,够不够?”   红旗轿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两人不可限量的未来。   至于那些还在胡同里嚼舌根的孙桂英之流?   呵,那已经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了,连让陈薇回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大院的门岗渐渐远去,陈薇回头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夜色。她知道,这扇门虽然难进,但既然进去了,她就要做那个下棋的人,而不是棋子。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那个被发配锅炉房的高级工程师   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大院,把那两扇象征着权力的沉重大门甩在身后。车厢里弥漫着特供茶叶的清香,那是顾老爷子硬塞给孙媳妇的“见面礼”。   顾宴清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陈薇。这位刚在顶级豪门面前不卑不亢、谈笑风生的陈大翻译,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怎么?刚才在爷爷面前挥斥方遒,这会儿就开始心疼那几罐茶叶钱了?”顾宴清调侃道,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陈薇翻了个白眼,把小本子合上,像条咸鱼一样叹了口气:“茶叶是小事,大事是我的‘薇光’快要变成‘微光’了。你知道现在工作室的订单堆得有多高吗?比咱们刚才经过的那个门岗还要高!”   “生意好还不好?”   “生意好当然好,可要是消化不良就要命了。”陈薇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现在手里全是德国那边的机械设备说明书,那些德文单词一个个长得跟火车皮似的。学义和苏青他们虽然语言底子好,但碰到‘静压导轨’、‘液力变矩器’这种词,翻译出来简直就是‘安静的压力路轨’和‘液体的力量变化器’,看得我想撞墙。”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小狐狸:“所以我现在缺人,缺一个懂技术、懂德语,最好还能在这个领域里横着走的大拿。”   顾宴清挑了挑眉:“这种人在哪儿都是宝贝,研究所里都供着呢,你能挖得动?”   “以前是供着,现在嘛……”陈薇神秘一笑,伸手指了指前方,“往东开,去红星轧钢厂。”   “轧钢厂?”顾宴清一愣,“你去那儿干嘛?买钢材搭棚子?”   “去捡漏。”陈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资本家”的光芒,“去捡一个被扔在煤堆里的无价之宝。”   ……   红星轧钢厂,京城的老牌国企,如今却显出几分暮气。   尤其是位于厂区最偏僻角落的锅炉房,更是被煤灰和蒸汽笼罩,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当那辆锃光瓦亮的红旗轿车停在满地黑水的锅炉房门口时,正在门口在那儿打瞌睡的看门大爷吓得差点把假牙吞下去。他揉了揉眼睛,心想这是哪位大领导迷路了,竟然把御驾开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紧接着是顾宴清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他绕过车头,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牵出了一位穿着米色风衣、气质绝尘的年轻姑娘。   这一男一女往那儿一站,跟背后的黑煤堆形成了惨烈的对比,画风割裂得就像是把《新闻联播》的主持人P进了《地道战》的剧照里。   “就这儿?”顾宴清看着眼前黑乎乎的门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就这儿。”陈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的不是刺鼻的煤烟味,而是金钱的芬芳,“走,进去看看我们的‘陆大工程师’。”   两人走进锅炉房,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佝偻着背,费力地往炉膛里铲煤。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工装,头发花白且凌乱,脸上黑得只剩下眼白是亮的。   听到脚步声,那人动作一顿,警惕地回过头。看到顾宴清和陈薇这身打扮,他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死寂。   “如果是来检查卫生的,扣钱就扣吧,反正也没剩几块钱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如果是来批斗的,稿子我自己写好了,在墙角那堆煤灰底下。”   陈薇看着眼前这个落魄至极的老头,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正啃着冷窝头、满脸煤灰的老头,竟然是前世那个也是在这个年代,独自攻克了德国高精度机床核心技术,后来被尊称为“华国机械之魂”的陆文舟院士?   前世,陆文舟因为性格耿直,得罪了厂里的革委会主任,被发配到锅炉房烧了整整五年的锅炉。直到78年才被平反,但这五年的蹉跎,让他落下了一身的病痛,更是国家巨大的损失。   “陆工,您误会了。”陈薇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也不过分热络,“我们不是来扣钱的,也不是来批斗的。我是来给您送‘精神食粮’的。”   陆文舟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硬得像石头的冷窝头:“精神食粮?这玩意儿能比我手里的窝头顶饿?”   陈薇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杂志。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德文大字——《Maschinenmarkt》(机械市场)。而且,是上个月刚出版的最新一期!   这是陈薇通过顾宴清的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外贸部搞到的“内部资料”。   陆文舟的目光在触及那本杂志的瞬间,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他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触电般颤抖起来。   “这……这是……”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想伸手去拿,却又看到自己满是黑灰的手,慌忙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却发现衣服更脏,顿时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薇微微一笑,双手捧着杂志,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西德最新的机械期刊,里面有关于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最新论文。我想,比起这个冷窝头,这才是您真正想啃的东西吧?”   陆文舟颤抖着接过杂志,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单词,每一个数据。此时此刻,锅炉房的燥热、身处的困境、生活的屈辱,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顾宴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转头看向陈薇,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这丫头,不仅懂做生意,更懂人心。   过了好一会儿,陆文舟才从沉浸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合上杂志,警惕地看着陈薇,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狼:“你们想要什么?这东西……不是白给看的吧?”   “当然不是。”陈薇笑得像只小狐狸,再次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我看您在这儿烧锅炉,实在是有点……屈才。不如,换个地方发光发热?”   陆文舟扫了一眼那份合同,冷哼一声:“换地方?去扫厕所还是去喂猪?我告诉你,只要能让我看这些资料,扫厕所我也认了!”   “不不不,陆工您真幽默。”陈薇把合同摊开在一张满是煤灰的桌子上,指了指上面的条款,“不需要扫厕所。您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坐办公室,喝茶,看资料,然后帮我把这些德文资料翻译成中文,顺便给我的那帮学生讲讲课。”   陆文舟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   “就这。”陈薇点头。   “工资呢?给口饭吃就行。”陆文舟现在只想看资料,对物质已经没啥要求了。   “那可不行,我们是正规单位,不能剥削劳动人民。”陈薇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   “三十块?”陆文舟点点头,“行,比我现在烧锅炉多五块,够买烟了。”   陈薇摇摇头:“不是三十。”   “三百。”   空气突然安静了。   锅炉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烧着,发出爆裂的声响。   陆文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多……多少?!”   “三百元整。每月。”陈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三块钱,“外加年底双薪,项目奖金另算。”   旁边的顾宴清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三百块?这年头一个八级钳工也不过百来块,这丫头是打算把外贸局掏空吗?   “姑娘,你……你没发烧吧?”陆文舟伸手想摸陈薇的额头,又缩了回去,“三百块?你知道三百块能买多少斤猪肉吗?你这是要雇我去造原子弹啊?”   “在我眼里,您的脑子比原子弹值钱。”陈薇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而且,合同里还有一条。只要您签了字,我负责解决您的住房问题——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带独立卫生间。还有,您爱人的工作、孩子的上学问题,我全包了。”   这一下,陆文舟彻底懵了。   如果说三百块是天方夜谭,那住房和户口简直就是神话故事。他现在一家四口挤在十平米的筒子楼里,每天为了上厕所都要排队半小时。   “你……你到底是谁?”陆文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相信天上会掉这种馅饼,除非馅饼里包着炸药。   陈薇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顾宴清:“我是陈薇,薇光翻译社的负责人。至于我的信誉嘛……这位是外贸局的顾科长,您可以把他当成我的人形公章。”   顾宴清无奈地摸了摸鼻子,配合地点点头:“陆工,她是认真的。如果她赖账,你来外贸局找我,我把工资赔给你。”   陆文舟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又看了看手里那本沉甸甸的德国期刊,眼眶突然红了。   多少年了?   自从被打成“臭老九”下放以来,他听到的全是谩骂、嘲讽,看到的全是白眼和唾沫。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拿着三百块的高薪,捧着最新的技术资料,像请诸葛亮出山一样请他。   “为什么要找我?”陆文舟哽咽着问,“我现在就是个烧锅炉的糟老头子。”   “因为我知道,您心里的火,比这锅炉里的火还要旺。”陈薇指了指他的胸口,“陆工,属于您的时代要来了。这锅炉房太小,装不下您的梦想。跟我走吧,我们去干一番大事业。”   陆文舟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煤灰的桌面上,砸出一个个黑白分明的小坑。   良久,他颤抖着抓起那支钢笔,因为太用力,指关节都在发白。   “签!我签!”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像是在发泄这些年的委屈,笔尖划破了纸张,力透纸背地签下了“陆文舟”三个大字。   “陈老板,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了!只要你给我资料看,别说翻译,就是让你那帮学生把德国人的机器拆了重装,我也能教会他们!”   陈薇看着那个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的签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知道,自己这回不仅是挖到了一个宝,更是给未来的“薇光”安上了一个核动力引擎。   ……   从锅炉房出来的时候,陆文舟手里死死抱着那本杂志,仿佛抱着自己的命根子。他拒绝了坐车的邀请,说是身上太脏会弄脏了车,非要自己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报到。   看着陆文舟蹬着自行车,像个少年一样在夕阳下狂奔的背影,顾宴清忍不住感叹:“三百块一个月,还要解决房子和户口。陈薇同志,你这手笔,比资本家还资本家啊。你就不怕赔本?”   “赔本?”陈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心情大好地哼了一声,“老顾,你信不信,不出三年,陆文舟给我创造的价值,能买下一百个这样的红星轧钢厂。”   顾宴清发动车子,笑着摇摇头:“信,你说太阳是方的我都信。不过,你这动静闹得有点大啊。三百块的月薪,估计明天整个京城的知识分子圈都要炸锅了。”   “炸锅才好呢。”陈薇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要的就是千金买马骨。陆文舟只是个开始,以后,我要让全天下的顶尖人才都知道,在陈氏翻译社,知识不仅能改变命运,还能让你一夜暴富!”   “行行行,陈老板威武。”顾宴清打着方向盘,红旗车稳稳地驶向主路,“那现在,陈老板能不能赏脸,陪你的专属司机去吃顿烤鸭?刚才为了配合你演戏,我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陈薇扑哧一笑,侧过身,像刚才在锅炉房里画大饼一样,豪气地一挥手:“准了!今天本老板高兴,全聚德,管饱!记在公司账上!”   “得令!”   红旗轿车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朝着全聚德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此刻,在那个破败的锅炉房里,一张被遗忘的冷窝头静静地躺在桌上。而在不远处的胡同里,陆文舟一边骑车一边狂笑,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也震碎了那个压抑年代的最后一点阴霾。   这一天,京城的知识分子圈子里,开始流传起一个关于“疯子老板”和“天价锅炉工”的传说。   有人说陈薇是人傻钱多,有人说她是千金市骨。但只有陈薇自己知道,这盘棋,她才刚刚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至于那些还在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人?   呵,正如她所说,那已经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了。   (本章完) 第140章 扣上来的“挖墙脚”大帽子与停业整顿通知书   红星机械厂的早晨,是从一声惊天动地的“噗嗤”声开始的。   那台平日里虽然哼哼唧唧但好歹还能吐点热气的锅炉,在陆文舟递交辞职信后的第十二个小时,非常配合地——罢工了。   厂长刘红星背着手,站在冷冰冰的锅炉房里,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他脚边那个平日里陆文舟用来喝水的破搪瓷缸子还在,只是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刘红星把那张薄薄的辞职信拍得啪啪作响,唾沫星子喷了锅炉工老赵一脸,“他不就是个烧锅炉的吗?走了地球就不转了?你们这么多人,连个炉子都捅不开?”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委屈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厂长,这真不怪我们。这德国佬造的玩意儿脾气大着呢,平日里都是小陆……不,陆工在伺候。哪根管子该通,哪个阀门该拧三圈半,那都是有讲究的。他这一走,这炉子它……它认生啊!”   “放屁!什么认生?这就是资产阶级娇气病!”刘红星气得直哆嗦,“去找!去把那个陆文舟给我找回来!告诉他,只要他回来,我……我批准他每个月多领两斤煤票!”   就在这时,一道优雅的身影出现在了锅炉房门口。   林婉如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脚踩着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与这满地煤渣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用手帕轻轻掩住口鼻,眼神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   “哎呀,刘厂长,这是怎么了?大冬天的,怎么工人们都冻得直跺脚呀?”   刘红星一看是外贸局的大翻译,连忙收起那副吃人的嘴脸,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林翻译,让你看笑话了。厂里出了个白眼狼,平时厂里供他吃供他喝,结果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拍拍屁股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哦?”林婉如眼波流转,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是那个叫陆文舟的年轻人吗?我听说,他好像是被那个……陈氏翻译社给挖走了?”   “陈氏翻译社?”刘红星眉头皱成了川字,“就是那个在新华书店门口挂牌子的个体户?”   林婉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可不是嘛。刘厂长您可能不知道,那个陈薇啊,做事向来‘大手笔’。听说为了挖陆文舟,她开出了一个月一百五十块的高薪呢。啧啧,一百五十块啊,这都快赶上部级干部的待遇了。咱们国家的工资体系那是又严谨又科学的,她这么搞,不是乱套了吗?”   “多少?!”刘红星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百五?!她疯了还是钱是大风刮来的?”   要知道,他这个一厂之长,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个七八十块。一个烧锅炉的臭老九,凭什么拿一百五?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刘红星心里疯长。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作为国营大厂厂长的尊严,被一个黄毛丫头按在地上摩擦了。   林婉如看着刘红星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刘厂长,钱倒是小事。关键是这种风气……那是典型的‘金钱挂帅’,是拿资本主义那一套糖衣炮弹来腐蚀我们的工人阶级队伍啊。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国营大厂留不住人,被一个个体户用钱砸跑了,那您的面子……”   “啪!”   刘红星狠狠一巴掌拍在已经冷却的锅炉壁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气势却一点没弱:“反了天了!挖社会主义墙角挖到老子头上了!这不仅仅是挖人,这是在破坏国家生产计划!这是在搞资本主义复辟!”   林婉如满意地点点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刘厂长觉悟就是高。这种不正之风,确实该好好整顿整顿了。正好,我认识工商局和公安局的几位领导,他们最近正在抓典型……”   一场针对陈薇的“围剿”,就在这间失去了温度的锅炉房里,伴随着林婉如淡淡的香水味,悄然成型。   ……   三天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老天爷似乎也很配合这场戏,天空阴沉得像一口黑锅,淅淅沥沥的冷雨把北京城的胡同浇得湿漉漉的。   陈氏翻译社里,几个刚招进来的大学生正围着陆文舟,听他讲解一个复杂的机械词汇。陆文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容光焕发,哪里还有半点锅炉房里的颓废模样。   陈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姨母般的微笑。   这就是她要的氛围。知识的火花在碰撞,年轻的生命在燃烧,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吗?   当然有。   比如,门外突然传来的刹车声,和一群穿着制服、气势汹汹的人。   “都停下!都停下!手里的东西都放下!”   一个大嗓门打破了翻译社的宁静。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陈薇对他有印象,这一片有名的“刺头”执法队长,外号马大炮。   马大炮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有工商的,有税务的,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藏了什么特务电台。   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笔掉了一地。陆文舟下意识地挡在学生们面前,眉头紧锁:“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马大炮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像贴符咒一样往柜台上一拍,“有人举报你们陈氏翻译社,非法经营,扰乱市场秩序,高薪利诱国企职工,涉嫌破坏国家生产计划!现在,联合调查组依法对你们进行查封,停业整顿!”   “破坏国家生产计划?”陈薇放下茶杯,眉毛都没挑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马队长,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吧?我这小小的翻译社,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能破坏哪门子的生产计划?”   “少废话!”马大炮瞪着牛眼,指着陆文舟,“这就是证据!红星机械厂的刘厂长亲自举报的,说你们用金钱腐蚀他们的技术骨干,导致厂里锅炉停运,生产瘫痪!这不是破坏生产是什么?”   陈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锅炉坏了修不好,不想着提高技术,反而怪别人把你家烧锅炉的挖走了?这逻辑,简直就是便秘怪地球没引力。   “陈老板,你也别跟我这儿耍嘴皮子。”马大炮大手一挥,“兄弟们,贴封条!把账本都带走!账户冻结!所有人,立刻离开!”   一阵鸡飞狗跳。   翻译社的大门被粗暴地关上,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交叉着贴在了门缝上,像是一个巨大的叉号,否定了陈薇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努力。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陈薇和她的员工们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两张封条,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时候,隔壁新华书店的门开了。   孙桂英嗑着瓜子,倚着门框,那张涂得煞白的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她甚至特意换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不是陈大老板吗?”孙桂英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着?这是要关门大吉了?我就说嘛,年轻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你看,这报应不就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打着伞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听说是挖了国营大厂的墙角,犯了大事了!”“哎哟,那可不得了,这搞不好是要坐牢的。”“可惜了,这姑娘看着挺能干的,怎么就走上邪路了呢?”“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想钱想疯了呗。”   听着这些议论,陆文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满是愧疚:“陈薇,是我连累了你。我这就回去找刘红星,大不了我回去继续烧锅炉……”   “站住。”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过身,看着陆文舟,又看了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学生,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兴奋?   “回去?回哪去?”陈薇从包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指间灵活地翻转着,“陆文舟,你记住,进了我陈氏翻译社的门,就是我的人。只要我不点头,谁也别想把你带走。别说是刘红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她走到旁边的一张废弃的破板凳上坐下,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完全无视了孙桂英那张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和马大炮那群人还没走远的背影。   “大家都别慌。”陈薇环视了一圈,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宣布放假,“这叫什么?这就叫黎明前的黑暗。正好最近大家都累了,权当是带薪休假。工资照发,奖金翻倍。”   “啊?”学生们都傻了。都被查封了,还发奖金?老板这是受刺激过度疯了吗?   陈薇没有解释,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顾宴清留给她的私人号码。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红色的公用电话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婉如啊林婉如,你以为这就把我将死了?   你也太小看这七十年代的“野路子”了。你动用的是行政手段,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陈薇起身,走到电话亭,投币,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顾宴清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喂?”   “顾大司机,”陈薇的声音甜得发腻,却又透着一股子狡黠,“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的‘革命根据地’被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顾宴清轻笑的声音,似乎还能听见翻动文件的声音:“哦?看来有人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需要我做什么?带人去把封条撕了?”   “别,那多粗鲁啊,咱们可是文明人。”陈薇看着不远处还在嗑瓜子的孙桂英,眼神冷冽,“我要你帮我联系一下外贸部的张部长,就说……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他。另外,麻烦你来接我一下,顺便去趟我家。”   “去你家?”   “对,找我爸。”陈薇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把压箱底的那份‘意大利语同声传译合同’拿出来。有些人不是说我破坏生产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耽误国家赚外汇的大事!”   挂断电话,陈薇走出电话亭,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却掩盖不住她眼中的寒芒。   孙桂英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哎哟,还打电话找人呢?没用的!这可是联合执法!陈薇啊,听婶子一句劝,赶紧收拾收拾回乡下吧,这城里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陈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孙桂英,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得让孙桂英心里莫名发毛。   “孙大妈,您这瓜子挺香啊。多吃点,毕竟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心情看戏了。”   说完,她转身对身后的陆文舟和学生们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好吃好喝,养足精神。三天后,我要让这封条,怎么贴上去的,就让他们怎么给我跪着撕下来!”   雨幕中,少女的身影单薄却挺拔,像是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而此时此刻,在几公里外的外贸部大楼里,顾宴清挂断电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引进意大利全套自动化生产线的紧急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刘红星,林婉如……”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宣判某种死刑,“这回,你们可是踢到真正的铁板了。”   ……   陈家小院。   陈建平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灯下糊纸盒。自从陈薇出息了,家里条件好了,他不让糊了,但他闲不住,总觉得手里没活心里发慌。   大门被推开,陈薇带着一身湿气走了进来。   “薇薇?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没带伞啊?”陈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过毛巾给女儿擦头发,“这孩子,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让你二哥去接你。”   “妈,没事,就几步路。”陈薇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然后看向父亲,“爸,上次我给您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您放哪了?”   陈建平愣了一下:“哪个档案袋?就是那个全是洋文,还有个红戳戳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陈建平起身,走到那个掉了漆的大衣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的棉被里掏出一个档案袋。这可是闺女特意交代的“传家宝”,他一直当宝贝供着,连耗子都不让靠近。   “给,在这呢。出啥事了?”陈建平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情绪不太对。   陈薇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那份厚厚的合同。那是她利用前世记忆和顾宴清的关系,提前布局的一份关于协助意大利菲亚特集团在华建设生产线的翻译总包合同。   这份合同的价值,不仅仅是钱,更是国家级的战略合作。   在这个年代,外汇就是命根子,引进技术就是强国之路。谁敢挡在这条路上,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没什么大事,爸。”陈薇拍了拍档案袋,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就是有人觉得咱们家日子过得太好了,想给咱们添点堵。我这不,准备给他们送个‘炸弹’回去。”   陈建平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看着女儿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下了一半。他嘿嘿一笑:“行!不管是谁,敢欺负我闺女,我老陈第一个不答应!要不要我叫上你两个哥哥,去给他们松松皮?”   “不用,爸。”陈薇挽住父亲的胳膊,撒娇道,“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动手。咱们是文化人,要用文化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文化人的方式?”陈建平挠挠头,“那是啥?”   陈薇神秘一笑:“那就是——把脸伸过来,我打得轻点,算我输。”   门外,雨停了。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胡同口。顾宴清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小院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那我们就陪你们玩到底。   只是希望到时候,你们的帽子够硬,能扛得住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   “走吧。”   陈薇走出院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她看着顾宴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去哪?”顾宴清掐灭烟头,替她拉开车门。   “外贸部。”陈薇坐进车里,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去告诉那些人,陈氏翻译社不仅没死,还要借着他们的手,一飞冲天!”   红旗车划破夜色,像一把黑色的利剑,刺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旧体制壁垒。   而在那个贴着封条的翻译社门口,孙桂英还在跟邻居们唾沫横飞地描述着陈薇的“惨状”,完全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倒霉蛋”,正带着足以震动整个北京城的核武器,杀了个回马枪。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当然,肯定不是陈薇。她甚至还在车上跟顾宴清讨论了一会儿,待会儿见完领导,是不是该去吃顿涮羊肉压压惊。毕竟,吵架也是个体力活,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打脸呢?   “东来顺?”顾宴清挑眉。   “那必须的,手切羊肉,得要立盘不倒的那种。”陈薇舔了舔嘴唇,仿佛刚才的查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顾宴清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陈薇。   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会先考虑能不能把天当被子盖。   至于那些试图让她塌房的人?   呵,自求多福吧。 第141章 罗马来的愤怒咆哮与被吓瘫的调查组长   这一夜的北风刮得跟后妈的手似的,又狠又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陈薇坐着红旗车去搬救兵的时候,翻译社门口这出大戏可还没唱完呢。   孙桂英此时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跟机关枪似的“磕磕磕”往外喷瓜子皮。她那张嘴也没闲着,唾沫星子横飞,正跟几个不明真相的邻居大妈进行着一场名为“痛打落水狗”的即兴演讲。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陈薇,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实际上胆子大得没边儿!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是薅羊毛薅到葛优大爷头上了——哦不对,是薅到国家头上了!”孙桂英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她就是正义的化身,手里的瓜子皮就是她斩妖除魔的暗器。   而在翻译社大门口,气氛更是剑拔弩张,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随时都能崩断。   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叫马德胜,人送外号“马王爷”。这位爷平时在局里就是个管后勤的,手里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今儿个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露脸的机会,那是恨不得把官威耍到天上宫阙去。   虽然陈薇刚才坐车走了,但马德胜并不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这里头还扣着好几个“从犯”呢——比如那个看起来这就好欺负的陆文舟。   “都给我看好了!”马德胜背着手,挺着那口刚吃饱了肥油的大肚子,在封了条的大门前走来走去,活像只巡视领地的斗鸡,“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等那个姓陈的丫头片子回来,立马给我上手段!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组织对抗!”   正说着呢,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像两把利剑,直接劈开了胡同里的昏暗,晃得马德胜下意识地抬手挡眼。   “哟呵?还真敢回来?”马德胜乐了,那笑容跟看见耗子钻进捕鼠笼的猫似的,透着一股子阴损,“兄弟们,来活了!给我围上去!”   第一辆红旗车稳稳停下。   车门一开,陈薇那是气定神闲地走了下来。她没换衣服,还是那身利落的工装,只是头发被风吹得稍微乱了点,但那眼神,亮得吓人。   “马组长,大晚上的还在加班啊?真是人民的好公仆。”陈薇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慌张,反倒像是领导视察工作。   马德胜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火冒三丈。这剧本不对啊!你不应该哭爹喊娘、痛哭流涕地抱大腿求饶吗?这一副“同志们辛苦了”的架势是给谁看呢?   “少跟我嬉皮笑脸!”马德胜把脸一板,手里的记录本摔得啪啪响,“陈薇!你涉嫌严重的经济问题和破坏生产罪!现在我代表联合调查组正式通知你,跟我们走一趟!来人,给我铐上!”   这一嗓子吼得,那是中气十足,把巷口看热闹的孙桂英都震得一激灵,瓜子都忘了磕,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陈薇被五花大绑的狼狈样。   两个穿着制服的干事立马掏出明晃晃的手铐,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陈薇手腕上招呼。   陈薇没躲,甚至还配合地伸出了双手,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怜悯。   就在那冰凉的手铐即将触碰到陈薇皓腕的一刹那——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在巷口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爷出巡了呢!   马德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狭窄的胡同口,硬生生挤进来三辆挂着“外”字牌照的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闪着警灯的开道车。车还没停稳呢,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No!No!No!Stop it!!!”   一声充满着愤怒、绝望以及浓重意大利口音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胡同里炸开了锅。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鼻子高挺、卷发乱颤的外国老头,像个被点着了尾巴的火鸡一样,挥舞着双手就冲了过来。   这人正是意大利考察团的首席代表,马塞洛先生。   马塞洛现在简直要疯了。刚才在部里,设备调试突然全线瘫痪,几千万美元的项目眼看就要打水漂,那可是真金白银啊!机械部的领导急得差点没当场吃速效救心丸,最后查出来是核心参数翻译有误解,必须得陈薇这个“活字典”在场才能解决。   结果呢?   他们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们视若珍宝的技术专家,正在被一群不知所谓的家伙拿着手铐要当犯人抓!   “Mamma Mia!这是犯罪!这是对科学的亵渎!是对中意友谊的谋杀!”马塞洛冲到跟前,一把推开那个拿着手铐发愣的干事,动作之矫健,完全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他挡在陈薇面前,脸红脖子粗地冲着马德胜咆哮:“Who gave you the right?啊?谁给你的胆子!陈小姐是我们项目的核心!没有她,机器就是一堆废铁!废铁懂不懂?Scrap iron!”   马德胜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官威也就是在街道上横一横,哪见过这阵仗?这洋鬼子叽里呱啦说的一大堆,他就听懂了个“No”,但那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的温度,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这……这谁啊?怎么还带个洋人来闹事?”马德胜结结巴巴地看向陈薇,试图找回点场子,“陈薇,你这是勾结外部势力……”   “啪!”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脸上,而是狠狠拍在他脑门上的——当然,是精神上的。   只见红旗车后面,机械部的刘局长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那脸色,比锅底灰还要黑上三个色号。他身后跟着的,还有外贸部的一把手,以及好几个平时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大领导。   “马德胜!”刘局长这一声吼,比刚才马塞洛的洋文咆哮还要吓人,透着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意,“你刚才说什么?勾结外部势力?你是说机械部是外部势力,还是说外贸部是外部势力?”   马德胜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弹琵琶,那频率,每秒钟得有八百下。   “刘……刘局长?您怎么……”马德胜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得连渣都不剩了。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咱们国家的重点引进项目就被你给搅黄了!”刘局长指着马德胜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谁给你的权力查封这里?谁给你的权力抓捕重要技术专家?你的组织原则呢?你的党性呢?我看你是把脑子忘在裤腰带里了!”   这还没完。   马塞洛见来了撑腰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大门上的封条,用意大利语叽里呱啦又是一通输出,那表情悲愤得仿佛看见达芬奇的画被泼了墨水。   陈薇淡定地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充当起了临时翻译,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诛心:   “马塞洛先生说,如果在十分钟内不能撕掉这个‘愚蠢的纸条’并让他的团队进入工作室,他将立刻终止合同,并向大使馆提出严正抗议。他还说……”   陈薇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已经面如土色、冷汗把制服都浸透了的马德胜:   “他还说,这种野蛮的行径,让他怀疑我们的合作诚意。他要求这位先生——”她指了指马德胜,“必须向科学道歉,向技术道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德胜牙齿打颤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简直是踢到了原子弹引爆器上啊!   “还愣着干什么!”刘局长一声怒喝,“撕封条!开门!”   刚才还趾高气扬要抓人的几个干事,此刻比兔子还快,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撕封条,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撕坏了一点油漆被问责。   而在巷口看戏的孙桂英,此时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她虽然听不懂洋文,但她看得懂脸色啊!   那一排排的小轿车,那一个个平时高不可攀的大领导,此刻都围着陈薇转,那个洋老头更是跟个保镖似的护着陈薇,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我的妈呀……”孙桂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她原本是想看陈薇怎么倒霉的,结果这哪是倒霉,这是要上天啊!   她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只能连滚带爬地往自家院子里缩,一边爬还一边哆嗦,生怕被陈薇看见。那狼狈样,跟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孙大妈”简直判若两人。   大门开了。   陈薇没有急着进去。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瑟瑟发抖的马德胜。   顾宴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替她披上了一件军大衣,挡住了夜风。   “马组长,”陈薇的声音很轻,但在马德胜听来,却如同惊雷,“这手铐,还要给我戴吗?”   马德胜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晕过去算了。他哭丧着脸,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陈……陈专家,误会,都是误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这反转,简直比川剧变脸还快。   周围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这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马德胜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   “马组长言重了。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陈薇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僚们,“不过,这翻译社的门槛,以后怕是没那么好进了。毕竟,这也是为了保护国家机密,您说对吧?”   “对对对!太对了!”马德胜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头磕在地上。   “那我们就开始工作了,闲杂人等,是不是该清场了?”陈薇眼神一凛。   刘局长立马会意,转头冲着马德胜吼道:“还不滚!等着留下来吃宵夜吗?回去写检查!深刻检讨!停职反省!”   马德胜如蒙大赦,带着手下那帮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钻进吉普车,连警灯都不敢开,逃命似的跑了。   那狼狈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陈薇转过身,看着一脸焦急的马塞洛,瞬间切换成了流利的意大利语:“马塞洛先生,请进吧。无论发生什么,技术永远不会说谎。”   马塞洛感动得热泪盈眶,抓着陈薇的手就要行吻手礼:“Oh,Wei!你是天使!你是罗马派来的救星!”   顾宴清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巧妙地挡开了马塞洛热情的嘴唇,微笑道:“马塞洛先生,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看图纸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翻译社。   大门重新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寒风都关在了门外。   只有孙桂英家那扇紧闭的窗户缝里,还透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重新亮起灯光的门。她知道,从今往后,这胡同里,怕是再也没人敢惹那个姓陈的丫头了。   这一夜,对于陈薇来说,是逆风翻盘的一夜。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恐怕是这辈子最漫长、最想死的一夜。   翻译社内,灯火通明。   刚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陈薇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她摊开图纸,指着其中一个复杂的液压阀门结构,用意大利语和马塞洛快速交流着。   “这里的‘Attuatore’在之前的翻译里被误译成了‘驱动器’,但实际上在这个语境下,它指的是‘执行缸’。”陈薇手里拿着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圈了一下,“这就是导致压力参数对不上的核心原因。”   马塞洛瞪大了眼睛,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Si!Si!就是这个!上帝啊,之前的翻译简直是在谋杀这台机器!Wei,你简直是天才!”   旁边的机械部工程师们虽然听不太懂意大利语,但看马塞洛那激动的样子,也知道问题找到了。   刘局长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哪是翻译啊,这简直是在拆弹!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问题终于全部解决。马塞洛心满意足地抱着图纸,像是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临走前还非要拉着陈薇合影,说是要挂在他们公司的荣誉墙上。   送走了这帮大佛,翻译社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陆文舟瘫坐在椅子上,感觉魂儿都飘了一半:“薇姐,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真要进局子了呢。”   陈薇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笑了笑:“进局子?那也得看局子敢不敢收。咱们现在可是手里攥着金刚钻,怕什么瓷器活?”   顾宴清靠在门边,看着灯光下陈薇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饿了吗?”他问。   陈薇摸了摸肚子,刚才那一通脑力激荡加精神碾压,确实消耗了不少能量。   “饿死我了。”陈薇把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刚才跟那个马塞洛吵架,比跑五公里还累。这洋老头,嗓门大得跟自带扩音器似的。”   “那……”顾宴清挑了挑眉,“东来顺?现在去还能赶上最后一波夜宵。”   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比刚才看到红头文件还要亮的光芒:“走着!我要吃五盘羊肉!少一盘都不行!对了,还得来个烧饼,夹肉末的那种!”   “行,五盘。”顾宴清宠溺地笑了笑,“吃不完我帮你吃。”   “谁说我吃不完?我现在的胃口,能吞下一头牛!”陈薇站起身,拍了拍陆文舟的肩膀,“小陆,别愣着了,一起去!今儿个顾处长请客,不吃白不吃!”   陆文舟刚想客气两句,肚子却很争气地“咕噜”了一声,逗得大家都笑了。   夜色深沉,红旗车再次启动。   只不过这一次,车里不再是奔赴战场的凝重,而是充满了关于“羊肉是立着切好吃还是横着切好吃”的学术探讨。   至于那个吓得尿裤子的马组长,和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孙桂英?   谁在乎呢?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他们不过是历史车轮下偶尔溅起的一点泥点子,风一吹,就干了,掉了,再也没人记得。   而陈薇的车轮,才刚刚开始加速。 第142章 机械部的尚方宝剑与林婉如的检讨书   东来顺的铜锅子炭火正旺,清汤里两段葱白上下翻滚,仿佛也在嘲笑某些人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就在陈薇夹起一筷子薄如蝉翼的羊肉,“呼哧呼哧”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机械部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冷得能掉冰渣子。   机械部的赵司长,平日里是个笑呵呵的弥勒佛,今儿个却化身成了怒目金刚。他手里抓着一份刚送上来的报告,那架势,不像是在拿纸,倒像是在掐着某人的脖子。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位之前威风凛凛、现在却缩得像只鹌鹑似的调查组马组长。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赵司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上面的搪瓷茶缸子都跟着跳起了迪斯科,“马德胜啊马德胜,我看你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浆糊!还是那种兑了水、能直接贴大字报的浆糊!”   马组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几乎能听见的“啪嗒”声。他哆哆嗦嗦地想解释:“司长,我……我也是接到了举报,说是有人投机倒把,破坏生产……”   “破坏个屁!”赵司长难得爆了句粗口,手指头差点戳到马德胜的鼻孔里,“人家是在帮国家抢救重点引进项目!是在给咱们机械部擦屁股!意大利人的合同要是黄了,这几百万外汇的损失,你赔?把你卖了连个螺丝钉都买不起!”   马德胜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那个怂恿他的刘红星骂了祖宗十八代。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演苦情戏。”赵司长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那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请尚方宝剑,“部里刚才开了紧急会议,特批陈氏翻译社为‘外贸辅助重点保护单位’。听清楚了吗?是‘重点保护’!以后谁要是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去骚扰人家,我就让他去大西北喝风!”   这不仅仅是一道护身符,简直就是一块免死金牌,外加一套反伤甲。   马德胜捧着文件的手都在抖,他知道,自己这回算是踢到了钛合金钢板上,脚指头都得骨折。   ……   第二天一早,外贸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诡异得有些好笑。   长条桌的一头,坐着神清气爽的顾宴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只是那双桃花眼里,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婉如。   林婉如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苏绣的旗袍,头发盘得精致无比,试图用这种外在的优雅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但她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林翻译,”顾宴清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推到林婉如面前。   那是举报信的原件。   “这封信,文笔不错。”顾宴清修长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逻辑清晰,用词考究,尤其是这个‘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的大帽子,扣得很有水平。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写的。”   林婉如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顾处长说笑了,这种匿名信到处都是,谁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写的。”   “是啊,无聊的人。”顾宴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这个无聊的人,似乎不太小心。这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是前天下午从外贸局门口的邮筒投递的。而巧的是,那天下午,只有林翻译去传达室领过包裹。”   林婉如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还在死撑:“那也不能说明是我,去邮筒的人多了去了。”   “确实。”顾宴清点了点头,仿佛很赞同她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林翻译大概忘了,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的笔锋习惯。特别是这个‘之’字,最后一笔总是喜欢往上挑那么一下,像个骄傲的小尾巴。这种写法,我在咱们局里的翻译档案上,可是见过不少次啊。”   说着,他又掏出一份文件,那是林婉如之前的翻译手稿复印件。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那个独特的“之”字,就像两颗一模一样的痣,长在了林婉如的脸上,想赖都赖不掉。   这哪里是证据,这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婉如引以为傲的“学院派精英”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站在云端的天鹅,陈薇不过是泥地里的野鸭子,可现在,她这只天鹅却被拽着脖子,按在了泥坑里。   “顾宴清,你……你想怎么样?”林婉如的声音终于不再优雅,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尖锐。   顾宴清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那种温润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不想怎么样。只是觉得,林翻译既然这么关心陈氏翻译社的发展,甚至不惜‘微服私访’去举报,那不如在局里的内部会议上,好好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   “你让我做检讨?!”林婉如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对于她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当众做检讨,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一万倍。那是把她的骄傲放在地上摩擦,还要再撒上一把盐。   “是‘深刻’检讨。”顾宴清纠正道,特意加重了语气,“主题就叫——《论个人偏见如何影响工作判断》。字数嘛,不用太多,三千字足以。”   三千字!   林婉如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哪里是检讨,这分明是凌迟!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顾宴清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样的话,这封信可能就会出现在纪委的办公桌上。到时候,可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恐怕林翻译这‘多语种专家’的金字招牌,得换个地方挂挂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致命的七寸。   林婉如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顾宴清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局里的人都说,宁可得罪阎王,莫惹顾处长。   这人,是个笑着杀人的主儿。   “我写。”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第一锅炉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那个嫉妒心爆棚、试图借刀杀人的刘红星厂长,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免职通知书。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借刀杀人”,最后刀没杀着人,反而掉下来把自己脚给剁了。   “老刘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来宣布命令的领导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人家陈薇同志是在帮咱们解决技术难题,你倒好,不仅不配合,还去举报人家?你这心眼儿,比咱们厂生产的针孔还小!”   刘红星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   他就是嫉妒。嫉妒陆文舟那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技术员,竟然能跟着陈薇混得风生水起;嫉妒陈薇一个个体户,竟然能得到上面的青睐。   他以为只要给陈薇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就能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顺便把陆文舟那个“叛徒”给收拾了。   结果呢?人家陈薇不仅没事,还成了“重点保护单位”,而他这个堂堂国营大厂的厂长,却因为“嫉贤妒能、滥用职权、严重影响生产进度”,被直接撸成了光杆司令。   “收拾收拾东西,去后勤处报到吧。”领导叹了口气,“那边正好缺个看仓库的,你去那儿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把心眼儿抠大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从厂长到仓库保管员,这落差,比蹦极还刺激。   刘红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他这就是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还搭上了一条裤衩子。   ……   三天后,陈氏翻译社的大门重新敞开。   只不过这一次,门口少了那个刺眼的封条,多了一块金光闪闪的铜牌——“外贸辅助重点保护单位”。   这块牌子,就像是给陈薇的商业版图套上了一层金钟罩铁布衫,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陈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几个灰溜溜撤走的调查组人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啧啧,这人啊,就是不能太作。”她感叹道,“作着作着,就把自己作死了。”   顾宴清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内部简报,上面刊登着林婉如那篇长达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看来林翻译的文采确实不错。”顾宴清把简报递给陈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检讨书写得声情并茂,尤其是那句‘我被狭隘的嫉妒心蒙蔽了双眼,像井底之蛙一样可笑’,用词非常精准。”   陈薇接过简报扫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检讨,简直就是林婉如的“处刑现场”。她能想象得到,那位心高气傲的林大小姐在写这几句话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崩溃,估计笔尖都要把纸给戳烂了。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陈薇把简报折好,塞进口袋里,“不过话说回来,顾处长,你这招‘笔迹鉴定’玩得挺溜啊?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绝活。”   顾宴清挑了挑眉,凑到陈薇耳边,低声说道:“其实……那个‘之’字的写法,是我瞎编的。”   “哈?”陈薇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瞎编的?”   “兵不厌诈嘛。”顾宴清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我也没真去翻她的档案,谁有那闲工夫看她以前写的东西。我就是赌她心虚,赌她不敢真的让人去查。没想到,她心理素质这么差,一诈就招了。”   陈薇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   “顾宴清啊顾宴清,你可真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   外表白白嫩嫩,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过奖过奖。”顾宴清笑得一脸坦然,“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就得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薇看着眼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路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一次的风波,不仅没有打倒她,反而帮她清理了路障,夯实了地基。   林婉如的检讨书,刘红星的免职令,还有那块金光闪闪的保护牌,都是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勋章。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宴清问道,“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你的生意怕是要踏破门槛了。”   “那是必须的。”陈薇自信地扬起下巴,眼里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既然有了金钟罩,那我就得练练铁头功了。咱们不仅要接单子,还要搞大事情!”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充满历史沧桑感的二进院子,豪气干云地说道:“我要把这里,变成全国……不,全世界最大的翻译中心!让那些看不起个体户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知识就是金钱’,什么叫‘妇女能顶半边天’!”   顾宴清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陈薇这艘小船,已经挂起了满帆,装上了马达,正准备乘风破浪,驶向那片名为“辉煌”的星辰大海。   至于那些试图阻挡她的绊脚石?   正如之前所说,不过是车轮下的一点泥点子罢了。风一吹,就干了,掉了,碎成了渣。   “走吧,陈老板。”顾宴清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为了庆祝你的伟大宏图,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再去吃顿好的。听说前门那边新开了一家烤鸭店,鸭皮酥脆,入口即化……”   陈薇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被食欲取代。   “走!必须走!我要吃两只!一只片着吃,一只抱着啃!”   “行,两只。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二哥当下酒菜。”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热闹的人群中。   这一刻,岁月静好,未来可期。而属于陈薇的传奇,才刚刚翻开了最精彩的一页。 第143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与第一块“私营试点”铜牌   两只烤鸭下肚,油水是补足了,但这气儿,还没顺完呢。   前门大街的烤鸭确实名不虚传,尤其是陈薇这种“报复性消费”的吃法,把顾宴清都看乐了。但吃饱喝足回到二进院门口,看着那两张被撕得七零八落、像癞皮狗皮膏药一样残留在大门上的封条印记,陈薇原本红润的小脸蛋瞬间又挂上了那副“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   “顾处长,您回吧。”陈薇拍了拍手上的鸭油味儿,语气凉凉的,“我得回去‘闭门思过’了。”   顾宴清挑了挑眉:“思过?这封条不是都让马德胜那孙子连滚带爬地撕了吗?”   “撕了我就得开张啊?那我多没面子。”陈薇轻哼一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比天安门城楼还高,“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封条贴上去容易,想让我这大门重新敞开,光靠撕两张纸可不行。不掉层皮,他们是别想把这尊‘神’给请回来。”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你尽管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说完,这位高个子顾处长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陈薇一个人站在风中,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京市翻译社上演了一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空城计”。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院子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狗叫证明里面还有活物。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这陈家丫头是不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干了。   然而,真正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却是区工商局的那几位领导。   马德胜虽然被停职查办了,但这烂摊子还在啊!外贸局的电话一天八个,机械部的问责函更是直接拍在了局长的办公桌上。再加上那个意大利老外马塞洛,听说正嚷嚷着要向大使馆投诉京市的营商环境,说这里的官员阻碍国际技术交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顶得住?   于是,在第四天的上午,翻译社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被人敲响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区工商局新上任的王副局长,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干事,手里提着两网兜红富士苹果和两罐麦乳精——这在当下绝对算得上是重礼了。   “陈同志?陈老板?在家吗?”王副局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自家刚满月的孙子。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陈薇,而是那个之前被吓得不轻的学生刘向东。小伙子如今腰杆也挺直了,虽然看见当官的还是有点怵,但想起老板的交代,硬是板着脸说道:“我们老板说了,她正在深刻反省,怕再次破坏生产,不敢见客。”   王副局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反省?破坏生产?这不是那天马德胜扣的屎盆子吗?这丫头是把这屎盆子镶了金边,又给端回来了啊!   “误会!都是误会啊!”王副局长赶紧把脚卡在门缝里,生怕门关上,“小同志,麻烦通报一声,我们是来送‘温暖’的,还有,关于翻译社复工的红头文件,我们也带来了!”   院子里,陈薇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优哉游哉地听着门口的动静。陆文舟、林夏还有其他几个员工都围在一旁,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老板,真不见啊?”林夏小声问道,“那是副局长哎,都提着东西上门了。”   陈薇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急什么?晾一晾,去火。”   过了足足十分钟,直到门口的王副局长嗓子都快喊冒烟了,陈薇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行了,开门迎客。记住,咱们现在是受害者,表情都要给我凄惨一点,委屈一点,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点头,瞬间影帝附体。   王副局长终于进来了。一进院子,就看见陈薇正对着墙角的一堆废纸发呆,背影萧瑟,仿佛那不是废纸,而是她逝去的青春。   “哎哟,陈老板,可算见着您了!”王副局长把礼物往石桌上一放,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是代表局里来向您道歉的。马德胜那是害群之马,已经被严肃处理了!您的翻译社是咱们区的标杆,哪能关门呢?这不,营业执照我都亲自给您送回来了!”   说着,他双手奉上那张被马德胜强行收走的执照。   陈薇转过身,并没有伸手去接。她眼神清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局长,这执照上沾了灰,我怕脏了手。”   王副局长手一僵,尴尬地悬在半空:“这……我这就让人擦干净!”   “擦干净容易,但这心里的灰,可不好擦啊。”陈薇叹了口气,走到石桌旁坐下,“王局长,您也知道,我们这种个体户,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谁路过都能踩一脚。今天马德胜走了,明天要是再来个牛德胜、羊德胜怎么办?我这心脏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副局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这丫头哪是心脏不好,她是胃口大啊!   “那……陈老板的意思是?”   陈薇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我要的不仅仅是恢复营业。我要彻底解决身份问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方案,拍在桌上:“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关于个体经营户挂靠集体所有制单位改革试点的申请书》。我要申请成为京市第一家‘个体挂靠集体’的试点单位。挂靠单位我都找好了,就是外贸局下属的技术服务公司。”   王副局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那就是“待业青年”混口饭吃的代名词,地位低得可怜。挂靠集体?那就是摇身一变,披上了“红马甲”,成了半个“公家人”!这在政策上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也绝对是个擦边球,更是个惊世骇俗的创举!   “这……这这这……”王副局长结巴了,“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陈薇淡淡地说道,“机械部的张工,还有外贸局的刘处长,都看过这份方案,他们觉得很有推广价值。王局长,这可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啊,如果这个试点在咱们区搞成了,那就是您的政绩。以后写进报告里,那可是‘敢为人先’的一笔。”   听到“政绩”二字,王副局长的眼睛亮了。他又听到机械部和外贸局的大名,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只不过陈薇给的这个甜枣,那是裹着糖霜的金疙瘩!   “行!既然上级部门都支持,那我们工商局绝对不能拖后腿!”王副局长一咬牙一跺脚,“这个试点,我批了!特事特办,三天……不,明天就把红头文件和铜牌给您送来!”   陈薇笑了,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看得王副局长心里一松。   “不过……”陈薇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还有个私事。”   王副局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您说,您说。”   陈薇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陆文舟。老教授此时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是谁指着陆教授的鼻子,骂他是‘臭老九’,还要把他抓去游街的?”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王副局长一愣,想起了那个跟着马德胜一起来闹事的锅炉厂厂长。那家伙为了推卸责任,可是把陆文舟往死里踩。   “是……红星锅炉厂的刘厂长。”   “让他来。”陈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就在这院子里,当着我所有员工的面,给陆教授鞠躬道歉。少一度都不行,必须九十度。”   王副局长面露难色:“这……刘厂长好歹也是个国营厂的领导,这让他脸往哪搁啊?”   “脸?”陈薇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陆教授翻译图纸救了他们厂的急,他反过来咬一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要脸?我的条件就这两个:第一,试点铜牌;第二,鞠躬道歉。缺一不可。王局长看着办吧。”   说完,陈薇直接起身送客。   这一招“请君入瓮”玩得太绝了。王副局长前脚刚走,后脚就去红星锅炉厂拍桌子了。是保全一个厂长的面子,还是保全整个局的乌纱帽,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第二天下午,翻译社的院子里热闹非凡。   不仅全体员工都在,连机械部和外贸局都派了代表过来“观摩”。   院子正中央,站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红星锅炉厂刘厂长。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他对面,陆文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然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刘厂长,请吧。”陈薇站在一旁,像个公正的裁判。   刘厂长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周围那一道道或是鄙视、或是戏谑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副局长那张快要吃人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腰杆僵硬地弯了下去。   “陆工……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冤枉了您!请您原谅!”   这一躬,足足九十度。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陆文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掌握着他命运、肆意践踏他尊严的人,此刻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向他低头。那一刻,积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阴霾,仿佛被一阵狂风瞬间吹散。   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多少年了?自从那场浩劫开始,他就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弯腰,习惯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在泥泞里打滚,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今天,有人硬是把他从泥里拽了出来,还帮他拍干净了身上的土,告诉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专家,这才是值得尊敬的人!   “陆老,”陈薇走过去,递给他一块手帕,语气轻柔却坚定,“擦擦吧。这眼泪太金贵,别浪费在这种人面前。以后,只有别人求您的时候,没有您低头的时候。”   陆文舟接过手帕,颤颤巍巍地擦去泪水,然后看着陈薇,嘴角哆嗦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对着陈薇,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   这一声“老板”,叫得心甘情愿,叫得死心塌地。   陈薇赶紧扶住他,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哎哟陆老,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您这一鞠躬,我得少活十年。我还指望您帮我把翻译社做成世界五百强呢,您可得保重身体,别让我亏本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气氛瞬间从凝重变得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王副局长捧着一块盖着红绸的牌匾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陈老板,道歉也道了,您看这……”   陈薇手一挥,红绸滑落。   金灿灿的铜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刻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京市个体经营体制改革试点单位:001号】**   这不仅仅是一块铜牌,这是一张护身符,更是一把尚方宝剑!   “挂上去!”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挂在大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儿,不是什么草台班子,是正儿八经的‘国家试点’!”   鞭炮声在胡同里炸响,噼里啪啦的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这一天,对于京市的知识分子圈来说,无异于引爆了一颗核弹。   红星锅炉厂厂长给一个“臭老九”鞠躬道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大高校和研究所。那些平日里怀才不遇、在单位里受尽冷眼的技术大牛们,第一次听说竟然有个个体户老板,能为了员工的尊严,硬刚国营厂长,甚至逼得工商局特批试点!   “这陈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手段了得啊!”   “不仅给钱大方,关键是护犊子!跟着这样的老板,心里踏实!”   暗流涌动中,无数双渴望尊重、渴望施展才华的眼睛,开始悄悄投向了这个位于二进四合院里的小小翻译社。   陈薇站在挂着新铜牌的大门口,看着围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知道,这第一块“私营试点”的铜牌,仅仅是个开始。   “老板,”林夏凑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那块铜牌,“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发财?”陈薇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格局小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抢人。把这京城里最聪明的大脑,统统抢到咱们碗里来!”   “那……咱们接下来干嘛?”   陈薇嚼着奶糖,含糊不清却又霸气十足地说道:“去买几套最好的西装。过两天,咱们要去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大牛们,表演一出真正的‘三顾茅庐’。不过这次,咱们不带诸葛亮,带支票!”   林夏:“……”   老板,您这画风转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刚才还是悲情励志剧,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霸道总裁文了?   不过,看着陈薇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林夏觉得,这出戏,肯定比电影还好看。 第144章 锅炉房里走出的扫地僧与被修正的意方图纸   西装革履的意大利人把会议桌拍得震天响,那架势不像是在谈技术引进,倒像是在罗马斗兽场里跟狮子搏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首的意方总工程师安东尼奥,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气得都要飞起来了,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直奔中方代表团的脑门,“这是菲亚特最先进的液压传动系统!是艺术品!你们竟然质疑艺术品会因为一点点‘寒冷’就罢工?上帝啊,你们是在侮辱我的职业操守,还是在侮辱牛顿定律?”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刚拌好的水泥。   机械部的几位老专家面面相觑,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却又被对方那一连串叽里呱啦的专业术语砸得晕头转向。旁边负责翻译的小伙子急得满头大汗,翻字典的手速快得能擦出火星子,嘴里却只能蹦出几个破碎的单词:“额……他说……艺术……牛顿……”   这哪是谈判,简直就是单方面屠杀。   坐在角落里的陈薇,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优哉游哉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她这副“看大戏”的模样,跟周围如丧考妣的气氛格格不入,活像是个误入国际会议现场的胡同串子。   “陈老板,”旁边一位陪同的年轻干事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您快想想办法啊!这帮意大利人太嚣张了,非说咱们提出的‘低温冷启动’是无理取闹,要是这合同签不下来,咱们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陈薇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却飘向了坐在她身侧的那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框眼镜。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只有半截的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那专注劲儿,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跟他隔着一个次元。   这人正是前两天刚被陈薇从红星锅炉厂“抢”回来的陆文舟。   当时陈薇把这位在那儿烧了五年锅炉的顶级专家请回翻译社时,周围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散财童子。花重金养个只会烧锅炉的怪老头?这陈老板怕不是钱多烧得慌,想积德行善?   “急什么,”陈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那个年轻干事,“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咱们的‘扫地僧’还没蓄满怒气值呢。”   年轻干事看着手里的瓜子,整个人都裂开了。   就在这时,安东尼奥似乎骂累了,他轻蔑地环视一周,用一种恩赐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们没有懂行的人,那就照着图纸签收吧。这可是德国原版的底子,你们中国人,哪怕再学一百年,也看不懂这里面的奥妙!”   翻译磕磕绊绊地把这话翻出来,全场死寂。这不仅仅是傲慢,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中国技术人员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又踩,还顺便吐了口痰。   “德国原版?”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被当作空气的干瘦老头,缓缓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摇摇欲坠的眼镜,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烟盒纸。   安东尼奥皱起眉头,用蹩脚的中文问:“你是谁?清洁工?”   陆文舟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陈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就像是蒙尘多年的宝剑突然出鞘:“丫头,那本《液压传动热力学导论》,是慕尼黑工业大学72年的内部教材吧?”   陈薇笑眯眯地点头:“您老眼光毒,正是。”   “那就对了。”陆文舟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是重新找回了属于他的战场。他拿着那张烟盒纸,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向会议桌。   所过之处,中方人员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虽然不知道这老头要干嘛,但他身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造次。   陆文舟走到安东尼奥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往桌上一拍。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这是什么?垃圾?”安东尼奥一脸嫌弃。   陆文舟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直接在那张被意方视若珍宝的巨幅蓝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你干什么!这是破坏公物!”安东尼奥尖叫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下一秒,一串流利得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的德语,从这个干瘪老头的嘴里喷薄而出!   那发音之标准,语调之铿锵,简直比德国人还德国人!带着一股子严谨、冷硬、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瞬间把安东尼奥那带着披萨味的意大利口音秒成了渣渣。   刚才还满头大汗的翻译小伙子直接听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陈薇适时地充当起了“同声传译”,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清脆:“陆老说,根据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的修正项,你们在液压回流管的设计上,直接套用了中欧温带气候的数据。但在我国东北地区,冬季气温最低可达零下四十度。”   陆文舟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游走,列出一串串复杂的公式。   陈薇继续翻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在这种极端低温下,液压油的粘度会呈指数级上升。按照你们的设计,回流管的管径少了1.5毫米。这1.5毫米在意大利不算什么,但在黑龙江,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陆文舟停下笔,冷冷地看着安东尼奥,用德语吐出最后一句总结。   陈薇笑得更灿烂了:“陆老说,只要机器一启动,热胀冷缩加上油压激增,十分钟内,这根管子就会像你们意大利的通心粉一样——‘砰’的一声,炸个稀巴烂。”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安东尼奥脸上的傲慢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他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额头上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慌乱地掏出计算器,手指颤抖着开始验算。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按键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次按键都像是敲在中方代表们的心口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安东尼奥的手停住了。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和陆文舟在烟盒纸上写下的结果,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安东尼奥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这不仅仅是一个数据错误,这是设计理念上的重大疏漏!如果这套设备真的运到中国北方爆炸了,那菲亚特的声誉,甚至他安东尼奥的职业生涯,都将彻底完蛋。   而拯救了他的,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个烧锅炉的中国老头?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礼帽。   刚才那副斗鸡般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对着陆文舟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幅度之大,脑袋差点磕到桌子上。   “Maestro...”安东尼奥声音颤抖,用上了意大利语中最尊贵的敬称,“这是真正的大师!您的计算……完美无缺。是我……是我傲慢了。”   哗——!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了!   中方代表团的专家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洋鬼子,这就跪了?   “卧槽,这老陆神了啊!”   “什么老陆,那是陆工!不,陆大师!”   “刚才谁说陈老板人傻钱多来着?这特么哪是养闲人,这是请了尊真佛回来啊!”   那个年轻干事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呆呆地看着陆文舟,感觉这老头那身破旧的中山装都在发光,简直比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身披袈裟的扫地僧还要耀眼。   陆文舟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铅笔头往兜里一揣,重新端起那个旧茶缸,佝偻着背,默默地退回了角落。   深藏功与名。   如果不是安东尼奥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起来,大家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幕是集体幻觉。   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还在发愣的中方领导:“王处长,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这套设备的‘环境适应性改造费’了?毕竟,这可是咱们陆工通宵熬夜,用脑细胞换来的技术支持,您说是吧?”   王处长如梦初醒,看着陈薇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背脊一阵发凉。   这丫头,太狠了!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猪盘”啊!先示敌以弱,再关门放狗……哦不,放大师,最后坐地起价!   但看着那个还在不停擦汗的意大利总工,王处长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真特么爽!   憋屈了这么多天,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谈!必须谈!”王处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陈老板,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所有的技术咨询费,按照最高标准走!另外,我个人提议,给陆老申请部里的特殊津贴!”   角落里,陆文舟捧着茶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特殊津贴?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他在锅炉房的煤灰里埋了五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临老了,还能被人尊一声“大师”。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位年轻的女老板身上。   陈薇正侧着头,跟那个意大利人谈笑风生,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得有些刺眼。她似乎察觉到了陆文舟的目光,转过头来,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文舟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喝了口茶,掩饰住眼角的湿润。   这茶,真香啊。   ……   会议结束后,陈薇的翻译社彻底在京城圈子里炸了。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觉得陈薇只是个“暴发户”的技术大牛们,在听到“锅炉房老陆怒怼意大利总工”的传奇故事后,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那可是陆文舟啊!当年留德的高材生,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打入冷宫。居然被陈薇挖出来了?还给了这么大的舞台?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陈老板不仅有钱,更有眼光!更重要的是,她真敢用人,真能护犊子!   当天晚上,翻译社那扇刚刚修好的朱红大门,差点被前来毛遂自荐的人给挤破了。   “老板,咱们这回是真发了!”林夏一边数着收到的简历,一边笑得合不拢嘴,“您看这个,原来是搞雷达的;这个,以前是翻译俄文导弹手册的……乖乖,这都是些什么神仙啊!”   陈薇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才哪到哪,”她轻笑道,“林夏,记住我说的话,咱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翻译社。咱们要做的,是这座城市,不,是这个时代的大脑中枢。”   林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觉得老板这话有点中二,但看着那堆简历,她觉得,跟着陈薇混,哪怕是去要饭,估计都能要成丐帮帮主。   “对了老板,”林夏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意大利人临走前,非要送您一盒雪茄,说是对‘伯乐’的敬意。我给您放桌上了。”   陈薇瞥了一眼那盒包装精美的古巴雪茄,随手拿起来扔给林夏:“拿去给陆老。告诉他,以后这种洋玩意儿管够。让他把那用了十年的烟斗换换,咱们现在是国际化大公司了,要注意形象。”   “好嘞!”   林夏抱着雪茄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陈薇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突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这个点儿,会有谁打电话来?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听说,你今天上演了一出‘扫地僧’的大戏?连机械部的老王都打电话来跟我夸你,说你是个‘女诸葛’。”   是顾宴清。   陈薇心头一跳,随即换上一副懒洋洋的腔调:“顾处长消息挺灵通啊。怎么,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送锦旗的?”   “都不是。”顾宴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我是来提醒你,你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风头太盛。有些人,恐怕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陈薇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就让他们站着。站累了,自然就学会跪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行,既然你有这底气,那我就放心了。不过……”顾宴清话锋一转,“明天有个饭局,你得来。”   “鸿门宴?”   “差不多。”顾宴清淡淡道,“用意大利人的话来说,这叫‘最后的晚餐’。不过,谁是犹大,谁是耶稣,还说不定呢。”   陈薇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平静的日子刚过了没两天,又要起风了啊。   不过,她喜欢。   “几点?在哪?”   “明晚六点,老莫。”   挂断电话,陈薇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莫?莫斯科餐厅?   那可是这个年代京城最顶级的社交场,也是无数名利场故事的发生地。   看来,这把火,烧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我有伞,还有……”   她看了一眼门外正在和林夏试抽雪茄、被呛得咳嗽连连却满脸通红大笑的陆文舟。   “……还有一群身怀绝技的老神仙。”   这七零年代的江湖,才刚刚开始呢。 第145章 庆功宴上的茅台与隔壁院子的房契   西直门外大街,展览馆西侧。   傍晚六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醉人的鸭蛋青色,夕阳的余晖还没完全散去,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橘子酱,黏糊糊地抹在天边。   此时此刻,京市最负盛名的“老莫”——莫斯科餐厅巨大的旋转门前,正停着三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国家的元首微服私访来了,引得路过的骑车人纷纷捏闸驻足,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差点造成京市早期的交通拥堵。   陈薇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那条让孙桂英眼红了半个月的真丝丝巾,踩着小皮鞋,气定神闲地站在台阶上。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进去吃顿饭,还得先学会怎么拿刀叉的地方?”   站在她身后的陆文舟拽了拽自己略显紧绷的中山装领口,一脸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既视感,压低声音嘟囔道:“乖乖,这门脸儿比咱们外贸局的大门还气派。我刚才看见门口那服务员,鼻孔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把背挺直了。”陈薇笑着回头,顺手帮旁边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学生刘向东整了整衣领,“今天咱们是来花钱的大爷,不是来讨饭的叫花子。记住,待会儿进去,不管看见什么,都得是一副‘这玩意儿我家天天吃’的表情,明白吗?”   刘向东咽了口唾沫,悲壮地点点头:“明白了,薇姐!就像……就像我在宿舍啃窝窝头那样自然!”   “……倒也不必那么视死如归。”   顾宴清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活宝,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站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门口,竟然比那两根巨大的俄式立柱还要抢眼。   “走吧,我的大功臣们。”顾宴清绅士地推开旋转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意大利那边的汇款单已经到了,现在的你,确实有资格在京市横着走。”   餐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梦幻般的光芒,挑高七米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俄罗斯风情画。空气中弥漫着奶油、烤肉和一种名为“昂贵”的特殊香气。   这顿饭,陈薇是下了血本的。   除了翻译社的核心成员,还有外贸局帮忙跑腿的几个干事,再加上顾宴清这尊大佛,整整凑了两大桌。   菜流水价地端上来。罐焖牛肉、奶油烤鱼、红菜汤、首都沙拉……当然,还有那个年代身份的象征——整瓶整瓶的茅台酒,以及特供的格鲁吉亚红酒。   “来!让我们敬薇姐一杯!”   陆文舟这会儿已经喝嗨了,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拘谨。他举着高脚杯,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梁上,豪情万丈地吼道:“要是没有薇姐,咱们现在还在啃那些生涩的说明书呢!哪能把意大利人忽悠……不是,说服得一愣一愣的!”   “对!敬薇姐!”   一群年轻人纷纷起立,眼里的崇拜简直能溢出来。在他们心里,陈薇已经不是人了,那是神,是带着他们从贫困线直接奔向小康大道的财神奶奶!   陈薇笑着端起酒杯。   然而,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那醇香液体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过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轻轻巧巧地截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全场瞬间安静,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顾宴清手里捏着那只原本属于陈薇的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莫名胆寒的微笑。   “她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脑子得清醒。”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杯酒,我替她喝。”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得一塌糊涂。   喉结滚动的瞬间,陈薇明显听到了旁边林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有几个女学生压抑的低呼。   这哪里是挡酒啊,这分明是在宣示主权!   陈薇挑了挑眉,看着顾宴清把空酒杯放下,似笑非笑地低声道:“顾科长,这可是53度的茅台,不是白开水。您这英雄救美的成本,是不是有点高?”   顾宴清侧过头,借着帮她拿餐巾的动作,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怎么,心疼酒,还是心疼人?”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稳如老狗,甚至还淡定地切了一块奶油烤杂拌送进嘴里:“心疼钱。这一瓶酒,顶普通工人俩月工资呢。”   顾宴清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气传导过来,带着一丝微醺的磁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热烈时,陈薇放下了手里的银质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勺子轻轻敲了三下。   “叮、叮、叮。”   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所有人立刻停下筷子,齐刷刷地看向她。大家都有种预感,每当薇姐露出这种“慈祥”的笑容时,通常都要搞个大新闻。   “趁着大家都在,宣布个小事。”   陈薇语气轻松,就像在说“我刚才出门买了两斤大葱”一样随意。   “咱们翻译社现在的地盘太小了,稍微来两个客户就转不开身。而且,既然要搞世界级的翻译中心,门面总不能太寒酸。”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手往桌上一扔。   文件袋滑过洁白的桌布,停在陆文舟面前。   “所以,我刚才来的路上,顺手把隔壁那个院子买下来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正在拉手风琴的俄罗斯乐师似乎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琴声稍微跑了个调。   陆文舟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刚刚盖上鲜红印章的房契,以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隔……隔壁?”陆文舟结结巴巴地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薇姐,你说的隔壁,该不会是……那个原来住着前清贝勒爷的三进大杂院吧?!”   那可是整整一千多平米的大宅门啊!虽然现在住了好几户人家,破败了不少,但那地段、那规制,可是实打实的皇族遗产!   “对,就是那个。”陈薇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原来的住户我都谈妥了,每个人给了一笔安家费,这周内全部搬走。以后,那里就是咱们的新办公区。”   “噗——”   正在喝汤的林夏一口红菜汤喷了出来,还好反应快,转头喷在了地上。   “薇……薇姐……”林夏顾不上擦嘴,一脸惊恐地看着陈薇,“那得多少钱啊?咱们这次的佣金虽然多,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吧?”   陈薇勾唇一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资本家”的光芒:“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再说了,这不叫花钱,这叫资产配置。以后你们就懂了,这几张纸,比咱们印出来的所有翻译稿加起来都值钱。”   顾宴清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杯,看着陈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女人,不仅胆子大,眼光更是毒得吓人。   在这个大部分人还在为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而沾沾自喜的年代,她已经开始圈地了。   ……   与此同时,胡同里的公共水池旁。   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孙桂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铝盆,里面泡着几颗蔫了吧唧的大白菜。她的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心里更是憋着一肚子火。   最近单位里风言风语不少,都说她孙桂英快不行了,连个刚来的小丫头片子都斗不过。今天下班,她特意绕路去看了眼翻译社,结果发现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有。   “哼,指不定是生意黄了,卷铺盖跑路了。”孙桂英恶毒地想着,用力搓了一把手里的白菜叶子,仿佛那是陈薇的脸。   就在这时,住在胡同口的张大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煤球炉子。   “哎哟,桂英啊!你咋还有心思在这儿洗菜呢!”张大妈一脸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儿!”   孙桂英眼皮都没抬:“能有啥大事?美国总统来咱胡同串门了?”   “比那个还大!”张大妈把煤球炉子往地上一放,凑到孙桂英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刚才我看见那个陈薇,坐着大轿车回来的!还没进门呢,就听见跟在后面的那个小伙子在那儿嚷嚷,说陈薇把咱们隔壁那个贝勒爷的大院子给买下来了!”   “哐当!”   孙桂英手里的铝盆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盆里的水溅了一地,打湿了她的棉裤脚,几片黄叶子凄惨地贴在她的布鞋面上。   “你……你说啥?”孙桂英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尖锐又颤抖,“买……买下来了?那个三进的大院子?那一千多平的地方?”   “可不是嘛!”张大妈啧啧感叹,脸上带着一种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神情,“听说花了好几万呢!好几万啊!我的个乖乖,那就是把我这一百多斤肉按猪肉价卖了,也凑不够个零头啊!说是要把那里打通了,当什么……办公室!”   孙桂英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穿过灰暗的胡同,看向不远处陈薇家门口。   那里虽然现在没人,但仿佛还能看见那辆并不存在的红旗轿车散发出的耀眼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盆洗了一半的烂白菜,又想了想张大妈嘴里的“几万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以前她嫉妒陈薇,是因为觉得陈薇只是比她年轻点、漂亮点、运气好点。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使点绊子,利用一下手里的那点小权力,就能把这个小丫头压下去。   可现在……   人家直接买了一座王府当办公室!   这已经不是一个段位的较量了。这就好比她还在琢磨怎么用弹弓打鸟,人家已经开着坦克把森林给平推了。   孙桂英张了张嘴,想骂两句“资本主义尾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叹息。   她哆嗦着手捡起地上的铝盆,突然觉得,这冬天的风,怎么就这么冷呢,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了树梢。   老莫的庆功宴散场后,陈薇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顾宴清来到了刚买下的那座三进院。   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铜环上也生了绿锈,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威严气派。   推开沉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海棠树,虽然是冬天,枝丫光秃秃的,但那虬结的树干依然透着一股子苍劲的生命力。   陈薇踩着高跟鞋,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里以后要推倒。”她指着东边的厢房,语气里充满了规划蓝图的兴奋,“我要把这一排全部改成落地的玻璃窗,做成开放式的办公区。中间这里搞个喷泉,还得弄个咖啡角,专门给员工提神用。”   顾宴清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听着。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西边那个跨院,留给你做私人会客室。”陈薇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顾科长,这个贿赂够不够分量?以后咱们谈几个亿的大生意,就在这儿谈。”   顾宴清挑眉,迈步走到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几个亿?”他低笑,“陈老板的口气是越来越大了。不过……”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古老而破败的院落,仿佛透过这些残垣断壁,看到了未来那个即将崛起的商业帝国。   “不过,我信。”   顾宴清转头,目光深深地锁住陈薇的脸。   “只要是你说的,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信你能补上。”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咱们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呢。”她深吸了一口冬夜里清冷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我有伞,还有你这个……嗯,老神仙,那咱们就好好在这个时代,演一出大戏。”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但陈薇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属于她的春天,属于这个国家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下第一颗金苹果。   “走吧,送我回家。”陈薇紧了紧大衣领口,“明天还得早起去接收地盘呢。那帮老住户虽然拿了钱,但难保不会有几个像孙桂英那样的极品想顺走我的门板。”   顾宴清失笑,自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放心,有我在,别说门板,连颗钉子他们都带不走。”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棵沉默的老海棠树,静静地守望着这座即将焕发新生的庭院,也守望着一段传奇的开始。 第146章 拆掉的围墙与南边飞来的“金凤凰”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爬上老海棠树的枝头,一声惊天动地的“八十!”就震碎了整条胡同的宁静。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仿佛谁家把天捅了个窟窿。   孙桂英正端着痰盂准备出门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哆嗦,那平日里擦得锃亮的痰盂盖子直接来了个“自由落体”,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咕噜噜滚到了路中间。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要拆房还是要在咱胡同里造原子弹啊?”   孙桂英心疼地捡起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灰,两只眼睛像雷达一样迅速锁定了噪音的来源——正是陈薇刚买下的那两座连在一起的院子。   只见那原本隔开两家院子的厚实围墙,此刻已经在几个彪形大汉的大锤下轰然倒塌,腾起的灰尘像朵小蘑菇云,呛得路过的野猫都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地跳上了房顶。   陈薇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个用报纸折的简易防尘帽,正站在灰尘飞扬的废墟边上指挥若定。   “刘师傅,手下留情啊!那几块青砖可是老物件,那是康熙年间的‘老古董’,您这一锤子下去,半个月工资可就听个响了!”   那位叫刘师傅的壮汉闻言,手里的大锤硬是在半空中刹了个车,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得嘞陈同志,您放心,我这就把它们当刚出生的红皮鸡蛋伺候着!”   围观的邻居们早就把胡同口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白薯或者油条,把这施工现场当成了免费的露天电影看。   “乖乖,这陈家闺女是真发了啊!这墙一打通,好家伙,这院子不得比那御花园还宽敞?”张大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啧啧称奇,瓜子皮吐得跟机关枪似的。   “可不是嘛!听说是要修个什么……苏式园林风格的连廊?”另一个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一脸的向往,“说是要在院子里挖池塘,养锦鲤,还要种竹子。以后咱这胡同里,也能听见那‘听取蛙声一片’了!”   孙桂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酸水简直要从嗓子眼溢出来了。她看着那一车车往里运的红砖、木料,还有那些一看就死贵死贵的太湖石,只觉得每一块砖都像是砸在自己心口上。   “哼,什么苏式园林,我看是资本主义享乐窝!”孙桂英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这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啊,就开始搞这些封建复辟的调调。把好好的墙拆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张大妈斜眼瞅了瞅孙桂英,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撒,笑眯眯地回怼道:“哟,他孙婶儿,您这是昨晚醋坛子打翻了,还没洗澡呢?这一股子酸味儿,把咱胡同口的炸油条味儿都盖过去了。”   “就是啊,”旁边的小媳妇也跟着起哄,“人家陈薇那是凭本事挣钱,凭本事修房。您要是看不惯,您也把您家那两间倒座房的墙拆了呗?哦对了,您家那是公房,拆块砖都得写三千字检查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孙桂英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调色盘似的。她指着那帮邻居,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弹帕金森练习曲:“你们……你们这些觉悟低下的!就被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了!等着吧,早晚有她哭的时候!”   说完,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端着痰盂扭头就走,结果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那还没扫干净的瓜子皮滑个劈叉,惹得身后又是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陈薇站在院子里,透过那倒塌的围墙缺口,正好看到孙桂英狼狈逃窜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哭?孙大妈,这大戏才刚开场,我要是哭了,谁给您演这出‘羡慕嫉妒恨’的样板戏看呢?”   她转过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在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这连廊的飞檐还得再翘一点,要那种‘欲飞未飞’的感觉。既然要修,咱们就得修成这四九城里的独一份。我要让以后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都忍不住想往里探头,看看这里面住的是哪路神仙。”   ……   就在陈薇在胡同里大兴土木、把孙桂英气得内分泌失调的同时,几公里外的外贸局办公大楼里,一场真正的“地震”正在悄然发生。   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里面传出的电话铃声却像催命符一样,一声比一声急促。   “什么?确定了?霍先生亲自批示的?”   刘局长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劈叉。他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拼命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油汗。   “好!好!太好了!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必须重视!按最高规格接待!哪怕是把外贸局的地板砖都舔一遍,也不能让贵客脚底沾一点灰!”   挂断电话,刘局长一屁股瘫坐在真皮转椅上,感觉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外贸局。   香港赫赫有名的爱国商人霍先生旗下的“金城集团”,要派考察团来京了!而且意向非常明确——要在京城投资建设一家中外合资的五星级饭店!   在1979年的这个冬天,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重磅核弹。   要知道,这可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港资入驻。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风向标,是政治任务,是能写进历史书的大事件!   整个外贸局瞬间炸了锅。平日里端着茶杯看报纸的老干部们,此刻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文件满天飞,会议室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而在这片兵荒马乱之中,林婉如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内部通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金城集团”这四个字,仿佛那是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自从上次在软卧车厢被陈薇当众打脸,又在“敌台事件”中站错队后,林婉如在局里的日子可谓是如履薄冰。同事们表面客气,背地里都在看她的笑话。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海归精英”,如今快成了边缘人物。   她急需一个翻身的机会。一个大得能让所有人闭嘴,能把陈薇那个野路子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就像一只从南边飞来的金凤凰,直接撞到了她的怀里。   “霍家……合资饭店……”林婉如喃喃自语,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舞台。”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那一丝不苟的刘海,又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口红,让自己看起来既专业又充满亲和力。然后,她抱起一摞早就准备好的全英文资料,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昂首挺胸地走向了局长办公室。   半小时后。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局长正对着一帮下属拍桌子:“这次接待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老刘翻脸不认人!”   “局长,”林婉如那清脆悦耳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这充满焦躁的空气中。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外交晚宴,“关于这次接待,我有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婉如微微一笑,自信地推了推眼镜:“霍先生是广东籍,虽然在香港发展,但骨子里非常看重传统礼仪和乡土情怀。如果我们只是按照常规的外事接待流程,恐怕会显得生分。我之前在英国留学时,曾专门研究过粤港澳地区的商业文化,也接触过几位金城集团的高管……”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刘局长眼中亮起的光芒。   “哦?婉如啊,你还有这层关系?”刘局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算不上关系,只是略知一二。”林婉如谦虚地低了低头,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其实她也就是在图书馆翻过几本杂志,但这时候谁会去查证呢?),“我认为,这次接待组的人员选拔必须极其严格。不仅要外语好,更要懂粤语文化,懂英式商务礼仪,最重要的是——”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刘局长脸上,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必须是根正苗红、受过系统正规训练的专业人员。毕竟,这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容不得半点‘野路子’的江湖习气。”   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了封杀陈薇量身定做的。   刘局长连连点头:“对!对!婉如说得太对了!这次来的可都是大资本家,眼光毒得很,咱们决不能露怯!婉如啊,既然你这么有见地,这个接待组的组长,就由你来担任!你需要谁,尽管点名,局里全力支持!”   林婉如心中狂喜,脸上却保持着宠辱不惊的淡定:“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立下军令状,不拿下这个项目,我林婉如名字倒着写!”   散会后,林婉如拿着那个象征着权力的红皮笔记本,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提笔写下了“接待组人员名单”。   第一个名字,自然是她自己。   然后是几个平日里唯她马首是瞻的小跟班。   写完之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她在名单的最下方,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并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备注:   【特别注意:鉴于此次考察团层级极高,涉及商业机密,所有非本局在编人员、临时顾问及社会闲散翻译,一律不得接近考察团驻地及谈判现场。违者按泄密论处。】   写完这行字,林婉如仿佛看到了陈薇站在门外被保安拦住、一脸错愕的表情。   “陈薇啊陈薇,”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你会修院子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你把院子修成皇宫,我也能让你连这金凤凰的一根羽毛都摸不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香甜。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翻出我的五指山。”   然而,林婉如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陈薇正蹲在那个刚打通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刘师傅,这块地儿给我留出来。”陈薇指着院子正中央的一块空地,“我要种一棵梧桐树。”   刘师傅抹了一把汗,乐呵呵地问:“哟,陈同志,这有讲究啊?是不是那句老话,‘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陈薇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向南方。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笑得像只刚偷吃了腥的小狐狸,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凤凰要来了。不过嘛,这凤凰最后落谁家,可不是光靠喊口号就能决定的。得看谁手里的米,更香。”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陈薇紧了紧衣领,转身对正在搬砖的二哥喊道:“二哥,晚上别做饭了,去全聚德买两只烤鸭回来!今儿个高兴,咱们提前庆祝一下!”   “庆祝啥啊?”陈建平扛着一袋水泥,累得呼哧带喘,“院子还没修好呢!”   “庆祝有人要给咱们送钱来了!”陈薇眨了眨眼,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而且还是那种……怎么花都花不完的大钱!”   在那个1979年的冬天,围墙倒塌的尘埃里,有人在筑起新的壁垒,有人却在废墟上,看见了黄金铺就的大道。 第147章 北京饭店的闭门羹与一句地道的粤语   北京饭店那两扇金灿灿的大旋转门,在七九年的冬天,转的可不仅仅是人,那是身份,是地位,是把“凡人”和“神仙”隔开的结界。   今儿个这结界里头,可是热闹得紧。   金城集团的考察团到了。这帮从香港飞来的“财神爷”,那是走路带风,墨镜遮面,一个个西装革履得像是刚从电影海报上给抠下来的。为首的那位少东家霍明轩,头发梳得那是苍蝇上去都得劈叉,手里晃荡着一根雪茄,虽然没点着,但那范儿得拿捏住。   负责接待的,自然是我们在外贸局里走路鼻孔朝天的林婉如林大翻译。   为了今儿这排场,林婉如可是下了血本。头发烫了个时髦的“招手停”,身上那件呢子大衣熨得比刀片还直,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个守门的石狮子似的——只不过是只喷了半瓶花露水的洋气狮子。   她身后站着一排从外语学院调来的尖子生,一个个手里攥着笔记本,紧张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林婉如早就给他们训过话了:“都给我精神点!这可是外宾!展现咱们大国风范的时候到了!谁要是掉链子,我就让他回学校去扫厕所!”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个只会捣乱的瘦骨头。   这帮香港客人的普通话,那叫一个“烫嘴”。   “雷好啊,林小姐,呢个project嘅那个budget呢,我想我们要再倾倾……”   这哪是普通话啊?这简直就是把广东话、英语和蹩脚的普通话扔进搅拌机里打碎了,再撒上一把胡椒粉喷出来的。   林婉如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僵了一半。她那引以为傲的“牛津腔”英语,在这帮说着“港式英语”的大佬面前,就像是拿着教科书去跟菜市场大妈砍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Excuse me?” 林婉如努力维持着优雅,“Could you please repeat that in standard English?”   霍明轩皱了皱眉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却带着几分不耐烦:“林小姐,我讲嘅系效率,Time is money,你明唔明啊?”   林婉如身后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冒冷汗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了洞,愣是一个字没记下来。   就在这宴会厅里气氛尴尬得快要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旋转门外,一辆二八大杠极其嚣张地停在了台阶下。   陈薇裹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提着个看着就挺沉的牛皮纸档案袋。她没收到邀请函,也没想进去蹭吃蹭喝,纯粹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顾宴清那只老狐狸,昨晚特意打电话来,说是有一份关于京市几块老地皮的历史资料落在了家里,今儿谈判桌上急用,让她务必送来。   陈薇叹了口气,心想这顾狐狸肯定是故意的。这哪是送资料啊,这是让她来送“弹药”的。   她刚走到宴会厅门口,还没来得及跟门口的迎宾小哥打招呼,一道尖锐的声音就刺破了空气,直冲耳膜。   “陈薇?你怎么在这儿?”   林婉如就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瞬间从尴尬的谈判桌旁瞬移到了门口。她上下打量着陈薇,眼神里那股子嫌弃,浓得都能刮下来二两猪油。   “林翻译,忙着呢?”陈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我来找顾宴清,送点东西。”   “送东西?”林婉如冷笑一声,抱着双臂挡在门口,那架势,仿佛身后护着的不是宴会厅,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陈薇,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北京饭店!接待外宾的最高规格场合!你穿成这样,提着个破袋子,知道的说是送资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破烂的呢!”   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大衣,挺暖和的啊,哪里破了?   “林翻译,这大冬天的,穿暖和点不犯法吧?”陈薇也不恼,依旧笑得一脸无害,“再说了,我是来送公文的,又不是来选美的。倒是林翻译你,穿这么少,小心老寒腿。”   “你!”林婉如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少跟我贫嘴!这里没有你的事,赶紧走!要是冲撞了贵客,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说着,林婉如转头就冲旁边的保安喊道:“保安!保安呢!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赶紧把这人给我轰出去!要是惊扰了霍先生,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有点为难。陈薇虽然穿得朴素,但那气质淡定得很,不像是个闹事的。可林婉如又是这次接待的负责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就在保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宴会厅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那个霍家少东家暴躁的声音:“我都讲咗几次啦!我要鸳鸯!鸳鸯啊!唔系咖啡,亦都唔系茶!系鸳鸯!你哋到底有冇听明啊?”   服务员小张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茶和一杯咖啡,急得快哭了:“霍先生,您……您是要看鸳鸯?这……这大冬天的,北海公园里的鸳鸯都冬眠了啊!再说,咱们饭店也不兴把那玩意儿端上桌啊!”   霍明轩气得直拍桌子:“痴线!边个要食雀仔啊!我要饮嘢啊!饮嘢!”   林婉如一听这动静,顾不上跟陈薇纠缠,赶紧转身跑回去救场。   “霍先生,霍先生您息怒!”林婉如冲过去,一脸赔笑,“是不是茶水不合口味?我们这里有最好的龙井,还有现磨的巴西咖啡……”   “No! No! No!” 霍明轩烦躁地摆手,“我要Mix!Mix together!懂唔懂?”   林婉如愣住了。把茶和咖啡混在一起?这不是糟蹋东西吗?这英国人喝茶加奶,美国人喝咖啡加糖,没听说过茶加咖啡的啊?难道是香港那边流行的什么黑暗料理?   “霍先生,”林婉如硬着头皮解释,“从营养学的角度来看,茶多酚和咖啡因混合在一起,可能对胃部造成……”   “我不管什么多酚少酚!”霍明轩彻底爆发了,站起身就要走,“连杯嘢饮都搞唔掂,仲谈什么大生意?没诚意!完全没诚意!”   眼看着这位财神爷就要甩手走人,外贸局的几个领导急得直冒汗,顾宴清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却穿过人群,看向了门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用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粤语,轻飘飘地传了进来。   “七成锡兰红茶,三成浓缩咖啡,撞入黑白淡奶,要滑,要香,要回甘。霍少爷,京城虽然没得大排档,但这一口‘鸳鸯’的讲究,我们还是懂的。”   这话一出,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霍明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只见陈薇推开挡路的林婉如,大步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解开厚重的军大衣扣子,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清爽。   她走到霍明轩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信,三分调侃,还有四分那是“老乡见老乡”的亲切。   “你识讲白话?”霍明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刚才的暴躁瞬间烟消云散。   “不但识讲,仲识饮。”陈薇挑了挑眉,指了指服务员手里的托盘,“其实霍少爷要的也不难。小张同志,麻烦你去后厨,找个拉茶的袋子——要是没有,用干净的纱布也行。把红茶多煮一会儿,煮出涩味,再兑上那杯咖啡,最后加奶。记得,奶要先倒进杯底,茶要高冲下去,撞出奶泡来,那才叫地道。”   陈薇这一连串的指令,说得行云流水,专业得像是在茶餐厅干了十年的老师傅。   小张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向顾宴清。顾宴清微微点了点头,小张这才如蒙大赦,抱着托盘飞奔向后厨。   霍明轩看着陈薇,眼神里的欣赏那是藏都藏不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那叫一个热情:“靓女,坐!快坐!真系估唔到,喺北京都能遇到个懂行的!”   陈薇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顺手把那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拍,推到顾宴清面前:“顾科长,你要的‘弹药’到了。”   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过档案袋:“辛苦了。”   此时此刻,被晾在一边的林婉如,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红一阵白一阵的,跟开了染坊似的。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是个多余的背景板,还是那种画风不符被强行抠图上去的。   “这……这不合规矩!”林婉如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是外人,怎么能随便入席?霍先生,她就是一个书店的营业员……”   “营业员?”霍明轩打断了林婉如的话,一脸的不屑,“林小姐,英雄莫问出处。刚才我同你讲了半天,你都不明我想饮咩。这位小姐一来就搞掂。这就叫能力!这就叫专业!我看她比你更适合做翻译!”   这一巴掌,打得那是无声胜有声,林婉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引以为傲的学历、身份、地位,在这一刻,被陈薇那一两句“大排档黑话”击得粉碎。   陈薇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林婉如,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林翻译,别站着了,怪累的。要不您去后厨帮着催催那杯鸳鸯?毕竟,外宾的感受第一嘛。”   这哪是给台阶下啊,这分明是让人去端盘子!   林婉如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她狠狠地瞪了陈薇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出了宴会厅,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狼狈。   看着林婉如落荒而逃,陈薇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北冰洋还舒坦。   “靓女,怎么称呼?”霍明轩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薇。   “陈薇。”陈薇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新华书店,陈薇。”   “好!陈小姐,这一杯鸳鸯的情分,我霍某人记下了。”霍明轩握住陈薇的手晃了晃,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刚才拿出来的资料,好像很有意思。不介意的话,我们也一起聊聊?”   陈薇还没说话,旁边的顾宴清就先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霍先生,鸳鸯好喝,但这块地皮的故事,恐怕比鸳鸯更有味道。陈薇同志不仅懂茶,对这京城的每一寸土,那也是了如指掌。”   霍明轩眼睛一亮:“哦?愿闻其详!”   陈薇看了一眼顾宴清,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一局,林婉如输得底裤都不剩。而陈薇,仅仅用了一句地道的粤语,和一杯还没端上来的奶茶,就硬生生地撬开了这扇看似紧闭的大门。   宴会厅外,寒风凛冽。林婉如站在台阶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只觉得这个冬天,真他娘的冷啊。   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那个被她视为“野路子”的姑娘,正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谈判桌旁,用一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蚕食着本该属于她的舞台。   而此时的陈薇,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用流利的英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粤语俚语,把那位霍少爷忽悠……哦不,是说服得频频点头。   “霍生,这块地,旺丁又旺财,风水宝地嚟嘅。就像这杯鸳鸯,苦中带甜,回味无穷啊。”   霍明轩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句‘旺丁旺财’,这个项目,我看行!”   顾宴清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陈薇的脚尖。陈薇不动声色地收回脚,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专业的微笑,心里却在想:二哥那两只烤鸭,今晚怕是不够吃了,得加菜! 第148章 第十四条款里的猫腻与牛津才子的冷汗   第二天清晨,北京饭店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猪油渣。   这本该是一场严肃的商务谈判,但因为林婉如的“精心部署”,硬生生搞出了一股子唱大戏的味道。   为了找回昨晚在烤鸭店丢掉的面子,林婉如连夜搬来了救兵——一位刚从牛津大学镀金回来的赵博文博士。这位赵博士,长得那是相当“学术”,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能当防弹玻璃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穿着一套在这个年代显得过于时髦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口袋里还塞着方巾,整个人往那一坐,不像来谈判的,倒像是莎士比亚剧组走错了片场。   林婉如坐在他对面,下巴抬得比长颈鹿还高,眼神时不时像飞刀一样往陈薇这边甩。那意思分明在说:看见没?这就叫专业!这就叫正规军!你那个野路子,也就配去菜市场砍砍价。   陈薇呢?她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研究面前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茶杯盖。   “陈薇同志,”顾宴清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花瓣上有金子?”   “没,”陈薇不动声色地把茶杯转了个角度,“我在算,刚才那位赵博士用了五个‘Hitherto’,三个‘Wherefore’,还有两句拉丁文。顾处,咱们这是谈生意,还是在做弥撒?”   顾宴清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借着喝水掩饰过去。   谈判桌对面,霍明轩依旧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他今天穿得随意,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在赵博士那身行头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坐在霍明轩身边的,是他的首席法律顾问,姓张,人送外号“张剥皮”,也是个狠角色,正眯着眼打量着中方的阵容。   “Alright, gentlemen,” 霍明轩敲了敲桌子,“Let's get down to business. Time is money, right?”   赵博士立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嘴里含着热茄子的伦敦腔翻译道:“诸位绅士,时光荏苒,寸金难买寸光阴,霍先生提议,咱们这就切入正题,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晨光。”   中方这边负责谈判的王副局长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这洋味儿确实足,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林婉如这次找的人确实有点东西。   谈判的前半段进行得还算顺利,无非就是你吹吹你的技术,我夸夸我的市场。赵博士虽然翻译得文绉绉的,但也算没出大岔子。林婉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腰杆挺得更直了,甚至还抽空给了陈薇一个挑衅的眼神。   直到话题转到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土地折算股份与合作期限届满后的资产归属。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霍明轩身边的“张剥皮”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补充协议,用极快的语速念了一段英文。这段话涉及到第十四条款,关于三十年合资期满后,饭店不动产的处理方式。   赵博士显然对商业法律术语不太敏感,或者是被对方那连珠炮一样的语速给绕晕了。他扶了扶眼镜,自信满满地翻译道:“呃……根据第十四条,三十年期满后,土地使用权将归还给中方,至于地面上的建筑物嘛,将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由双方友好协商,或者按照资产剩余价值进行处理。总之,就是物归原主,大家商量着办。”   王副局长一听“物归原主”,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毕竟咱们出地,三十年后房子归咱们,这买卖划算啊!他刚要点头表示同意,手里的钢笔都已经拔开了笔帽。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咳嗽声打断了这和谐的氛围。   “咳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陈薇,突然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那个……赵博士,”陈薇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我英语不太好,就是有个小疑问。刚才那位张律师念的条款里,是不是有个词叫‘exclusive of’?”   赵博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野丫头,也敢质疑牛津博士?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是有这个词,意思就是‘包括在内’的某种变体,或者说是在这个范畴里的。陈同志,这里是高端商务谈判,这种基础词汇就不要拿出来浪费大家时间了吧?”   林婉如也赶紧补刀:“陈薇,你不懂不要乱插嘴!赵博士是牛津的高材生,难道还没你懂英语?”   “哦……”陈薇拖长了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牛津的英语是这么教的啊。可是我怎么记得,‘exclusive of’是‘不包括’的意思呢?”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博士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站起身,走到谈判桌前,手指轻轻点在那份英文合同的第十四条上,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刚才那个软糯的小姑娘仿佛瞬间被某种强大的气场附体。   “Clause 14: Upon the expiration of the joint venture term, the land use rights shall revert to Party A, **exclusive of** all surface improvements and fixtures, which shall remain the property of the JV Company until liquidated at fair market value.”   她念这段英文时,发音标准得像BBC的新闻播音员,语速不快不慢,却字字千钧。   “翻译成人话就是:三十年后,地皮确实还给咱们。但是!地上的饭店、大楼、一砖一瓦,都不包括在内!那些东西还是合资公司的,如果咱们想要,得按三十年后的市场价花钱买回来!”   陈薇猛地转头看向王副局长,语速飞快:“王局,这哪是物归原主啊?这是让咱们在那时候花巨资买咱们自己地盘上的房子!这就好比您借给邻居一个院子养鸡,三十年后院子还您了,但这满院子的肥鸡和鸡窝,邻居说那是他的,您要想留着,得掏钱买!您说,这冤不冤?”   王副局长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什么?!”王副局长瞪向赵博士,“是这个意思吗?”   赵博士此时已经汗如雨下,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是普通词汇也就罢了,偏偏是这种一字之差谬以千里的法律陷阱,他刚才为了追求信达雅,确实没仔细琢磨那个介词。   林婉如更是如坐针毡,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壁垒,此刻在陈薇这记响亮的耳光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连那个条款的具体位置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霍明轩突然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霍明轩笑眯眯地看着陈薇,眼神里没有被拆穿的恼怒,反而多了几分欣赏,“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还能遇到懂英美法系中‘Fixture’(附着物)陷阱的高手。陈小姐,不仅懂茶,懂地,还懂法啊。”   陈薇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的女强人只是大家的幻觉。她笑眯眯地看着霍明轩:“霍先生过奖了。我也不是懂法,我就是穷怕了。我们老百姓过日子,借个针头线脑都得讲清楚还不还,更何况是这么大一栋楼呢?这要是三十年后让我们花钱买楼,我怕我二哥能拿着菜刀追我三条街。”   “哈哈哈!”霍明轩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好一个怕二哥追杀!张律师,把这一条改了。按国际惯例,期满后不动产无偿归中方所有。”   那个叫“张剥皮”的律师脸色铁青,但老板发话了,他也只能咬着牙点头,看向陈薇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这哪里是个小姑娘,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外婆!   这一局,林婉如和她的牛津博士,输得底裤都不剩。   谈判继续进行,但局面已经完全变了。   赵博士此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连翻译都不敢大声了。每翻译一句,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陈薇,生怕这位姑奶奶再挑出什么毛病来。   而林婉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看着陈薇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插科打诨,把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心里的滋味比吞了一百个酸柠檬还难受。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正统出身,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野丫头,都会输得这么惨?   中场休息的时候,顾宴清递给陈薇一杯水,眼里全是笑意:“刚才那个‘exclusive’,你是怎么发现的?那行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陈薇接过水杯,俏皮地眨了眨眼:“顾处,您忘了?我以前在废品站淘书的时候,连书缝里的字都能抠出来读。这就叫职业病,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就想找茬。”   其实她没说实话。上一世,她为了帮公司打赢一场跨国官司,熬了三个通宵啃完了几百页的英文合同,那个坑爹的“exclusive”条款,化成灰她都认识。   “不过,”陈薇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擦汗的赵博士,压低声音说,“这位赵博士其实底子不错,就是书读傻了。咱们这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哦不对,是‘秀才遇到陈薇,有理也得跪’。”   顾宴清被她逗乐了,刚想说什么,霍明轩走了过来。   “陈小姐,”霍明轩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没点燃,只是在手里把玩,“有没有兴趣来香港发展?我给你开现在的十倍工资,外加浅水湾的一套公寓。”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墙角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倍工资!还有房子!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林婉如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陈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霍先生,您太客气了。香港虽好,但没有正宗的豆汁儿焦圈,也没有我二哥做的红烧肉。我这人胃口刁,离了家门口那口井水,容易水土不服。”   霍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趣,真是有趣!为了口吃的拒绝我霍某人的,你还是第一个。行,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这次合作如果成了,陈小姐这双‘火眼金睛’的功劳,我记下了。”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宴清:“顾先生,你好福气啊,身边藏着这么一块璞玉。”   顾宴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霍先生过奖了,陈薇同志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不是谁一个人的。”   霍明轩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谈判势如破竹。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双方很快就大方向达成了一致。等到签完草案,已经是傍晚时分。   走出北京饭店的大门,夕阳洒在长安街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博士灰溜溜地早就跑没影了,估计是回去恶补法律英语了。林婉如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但那脸色比苦瓜还难看,匆匆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小轿车。   陈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累坏了吧?”顾宴清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冬日的寒风吹得他鼻尖微红。   “脑子累,”陈薇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跟那帮老狐狸斗法,比翻译十本说明书都费神。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顾宴清笑了笑,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陈薇熟练地跳上后座,双手自然地抓住了顾宴清的大衣衣角。   “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你也想不到的好地方。”   自行车在长安街上飞驰,陈薇看着路边倒退的白杨树,心里盘算着:这次立了大功,回头是不是得让周伯安给那个“特约顾问”的头衔再加几个字?比如“特约超级无敌金牌顾问”?   或者,干脆敲诈二哥一顿好的?毕竟刚才可是拿他当挡箭牌拒绝了霍大少爷的豪宅呢。要是二哥知道自己的一顿红烧肉居然价值一套浅水湾公寓,估计能吓得把锅铲都吞下去。   想到这里,陈薇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散落在冬日的晚风里,比那路灯还要明亮几分。   而此时的林婉如,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自行车,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草案,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   “陈薇……”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咱们走着瞧。”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注定是她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大山。而这座大山,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是今晚能不能吃到那口热乎乎的涮羊肉。 第149章 借鸡生蛋的阳谋与林婉如的绝户计   铜锅涮肉的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像是在给这段冬日恋曲伴奏。   这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苍蝇馆子”,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门口挂着个半旧的棉门帘,掀开就是一股子能把人香个跟头的羊肉味儿。   “这就是你想不到的好地方?”陈薇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看见了红烧肉的小狼崽子,“顾大处长,您这品味,确实够‘深入群众’的。”   顾宴清熟练地把两盘手切鲜羊肉倒进锅里,拿着长筷子在水里轻轻拨弄:“别看这儿破,这可是当年贝勒爷府里的厨子传下来的手艺。这羊肉,讲究个‘干盘挂肉’,立盘不倒。”   陈薇才不管什么贝勒爷不贝勒爷的,夹起一筷子变色的羊肉蘸了满满的麻酱腐乳韭菜花,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唔……香!比霍大少爷画的大饼香多了!”   顾宴清看着她鼓得像松鼠一样的腮帮子,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他给陈薇倒了一杯酸梅汤,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说到霍先生的大饼,有个事儿得跟你通个气。”   “说吧,是不是那帮老古董又出幺蛾子了?”陈薇咽下羊肉,战斗力瞬间恢复满格。   “霍明轩提出,希望将你的翻译社作为金城集团在内地的独家咨询机构,全权负责接下来五年的所有翻译和商务对接工作。”顾宴清顿了顿,观察着陈薇的表情,“合同金额,每年五万美金,不含提成。”   “咳咳咳!”陈薇差点被酸梅汤呛死,瞪大了眼睛,“多少?五万?还是美金?这霍大少爷是打算把金城集团的家底都掏给我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得像大熊猫的年代,五万美金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够买下半条街的四合院了!   “但是,”顾宴清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块肥肉,有人不想让你吃。”   陈薇撇了撇嘴,夹起一块冻豆腐扔进锅里:“林婉如吧?除了她,也没人这么闲得慌。”   “不仅是她。外贸局的部分领导认为,这么高规格的战略合作协议,跟一个‘个体户’签,不合规矩,也有政治风险。”顾宴清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林婉如提议,由外贸局下属的翻译公司接手,把你……踢出局。”   “我就知道!”陈薇冷笑一声,筷子狠狠地戳在冻豆腐上,“这帮人,干活的时候找不到人影,摘桃子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这是想让我当‘活雷锋’,给他们做嫁衣?”   “目前的政策确实是个死结。”顾宴清眉头微蹙,“私人性质的机构,确实没有资格承接这种国家级的外资战略项目。林婉如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正在局里上蹿下跳,说你是‘黑户’,甚至还扣了个‘与民争利’的大帽子。”   陈薇眯起眼睛,看着锅里翻滚的蒸汽,脑子转得飞快。   硬碰硬肯定不行,跟国家机器讲道理,那就是秀才遇上兵。既然正面突围被堵死了,那就只能……   突然,陈薇的目光落在了顾宴清放在桌边的《人民日报》上,头版头条正印着关于“解放思想,搞活经济”的社论。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顾大哥,你说,如果我不是‘个体户’了呢?”   顾宴清一愣:“你想进体制内?现在招工指标可不好弄……”   “谁说我要进体制内受那份洋罪?”陈薇夹起一块羊肉,在空中晃了晃,“既然他们说我身份不合法,那我就给自己找个合法的‘爹’不就行了?”   “找个……爹?”顾宴清一向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此刻有点跟不上陈薇的跳跃性节奏。   “对!这就叫——借鸡生蛋!”陈薇把肉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欢快,“既然外贸局想摘桃子,那我就把这棵桃树,种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   ……   第二天一大早,新华书店经理办公室。   周伯安正捧着个搪瓷茶缸子,对着窗台上的那一盆君子兰发呆。最近书店的日子不好过啊,上面拨下来的经费越来越少,底下员工还要发福利,愁得他头发都快掉光了。   “咚咚咚!”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愁绪。   “进!”   门被推开,陈薇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好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陈顾问吗?”周伯安一看是陈薇,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是发财了,来接济老领导了?”   “周经理,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嘛。”陈薇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啊,给您送个‘聚宝盆’来。”   “聚宝盆?”周伯安狐疑地看着她,“你个鬼丫头,又打什么算盘?先说好啊,违法乱纪的事儿我可不干。”   “哪能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陈薇拉过椅子坐下,神秘兮兮地凑近周伯安,“经理,咱们书店最近效益咋样?”   周伯安叹了口气:“别提了,除了卖那几本参考书,其他的都在仓库里吃灰呢。怎么,你有路子帮我清库存?”   “清库存那是小儿科。”陈薇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这儿有一笔大生意,每年保底利润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五百?”周伯安眼皮都没抬,“少了点,不过苍蝇腿也是肉。”   “不是五百。”陈薇笑眯眯地说,“是五万。美金。”   “噗——!”   周伯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陈薇一脸。   陈薇淡定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惊魂未定的老领导。   “多……多少?!”周伯安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劈叉了,“五万美金?!陈薇,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去抢银行了?”   “没发烧,也没抢银行。”陈薇慢条斯理地把霍明轩的合同意向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其中的惊险刺激,只重点强调了利润。   “现在的问题是,人家霍先生只认我,但外贸局那帮人嫌我是个体户,想截胡。”陈薇摊了摊手,“所以我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我把翻译社挂靠在咱们新华书店名下,成立个‘新华书店对外翻译服务部’,算是咱们书店的三产。”   “名义上,我是书店的下属部门,跟金城集团签约也是以书店的名义。实际上,业务还是我做,人还是我管,盈亏我自负。”   陈薇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作为挂靠费,我每年上交书店利润的20%,也就是一万美金。剩下的归我。您看怎么样?”   周伯安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万美金!   按现在的汇率,那可是好几万人民币啊!书店一年的利润才多少?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纯金馅儿的!   而且,这事儿完全符合政策。搞活经济嘛,书店搞个三产服务部,那是响应国家号召,那是开拓创新!   “这……这能行?”周伯安咽了口唾沫,手都有点哆嗦,“外贸局那边能答应?”   “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陈薇自信一笑,“霍先生只认我,如果我不签,这五万美金谁也别想拿。外贸局也不敢因为这点事儿把外商气跑了。只要咱们这边手续合法,有个红帽子戴着,他们就没理由拦着。”   周伯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个小姑娘啊,这分明是个成精的狐狸!这一招“借鸡生蛋”,不仅解决了身份问题,还拉了书店当靠山,顺便堵住了外贸局的嘴。   高!实在是高!   周伯安猛地一拍大腿:“干了!陈薇,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这事儿我给你顶着!谁敢说咱们新华书店不能搞翻译?咱们卖的就是文化,翻译怎么就不是文化了?”   ……   外贸局,会议室。   林婉如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正义正言辞地向局领导汇报。   “……综上所述,陈薇同志虽然个人能力突出,但毕竟身份尴尬。让一个没有单位的社会闲散人员代表国家与外资签约,这是极其不严肃的,也是对国家形象的不负责任。”   林婉如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所以我建议,由我们局下属的翻译公司全面接管该项目,至于陈薇同志,可以作为编外人员协助工作,这也是对她的爱护嘛。”   坐在主位的刘局长点了点头,似乎被说动了:“林婉如同志考虑得有道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那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顾宴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盖好章的红头文件。   “刘局长,关于金城集团签约主体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林婉如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解决了?”刘局长一愣,“怎么解决的?”   顾宴清将文件放在桌上,淡淡地说道:“陈薇同志的翻译社,已经正式挂靠在新华书店名下,成立了‘新华书店对外翻译服务部’。这是刚刚批下来的营业执照副本和新华书店的公函。”   “什么?!”   林婉如失声尖叫,平日里的优雅荡然无存。她一把抓过文件,死死地盯着上面的红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新华书店?!   那个卖书的破地方?!   他们懂什么叫国际贸易?懂什么叫商务谈判?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这怎么可能?新华书店是文化单位,怎么能搞商业翻译?”林婉如颤抖着声音质问,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顾宴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林同志,新华书店是全民所有制事业单位,开展多种经营是符合国家政策的。而且,书店本身就经营外文书籍,成立翻译服务部,那是专业对口,顺理成章。”   “而且,”顾宴清补了一刀,“霍先生那边已经确认,只要签约主体是公有制单位,他就没有任何意见。现在陈薇同志既有‘公家’身份,又有霍先生的信任,这个项目,非她莫属。”   刘局长拿过文件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啊!这就叫灵活变通嘛!既然符合政策,又能留住外资,那就这么定了!”   林婉如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费尽心机,搬出了所有的政策条文,甚至不惜在领导面前进谗言,结果呢?   人家陈薇转个身,找了个卖书的当“爹”,摇身一变成了“正规军”!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演了半天独角戏,最后却成了别人庆功宴上的笑料。   看着顾宴清离去的背影,林婉如眼中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陈薇……你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林婉如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既然在业务上斗不过你,既然在政策上拦不住你,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回到办公室,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   “挂靠?借鸡生蛋?哼,我看你是引火烧身!”   林婉如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关于陈薇同志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及投机倒把行为的举报信》   “尊敬的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领导:我是外贸局的一名干部,现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向组织检举揭发陈薇同志的严重违法乱纪行为。据查,陈薇同志在无正当职业期间,购买了价值不菲的四合院,并在家中私藏大量高档进口电器及奢侈品。其生活作风奢靡,挥霍无度,其资产远远超过了其正常收入水平……”   写到这里,林婉如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快意。   在这个年代,“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和“投机倒把”,那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的死罪!   陈薇,你不是能赚钱吗?你不是能“借鸡生蛋”吗?   我倒要看看,等打办的人上门抄家的时候,你的那个新华书店的“爹”,还能不能保得住你!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150章 扣上来的“投机倒把”帽子与深夜的吉普车   北风像个喝醉了酒的大汉,在四合院的胡同里横冲直撞,把那些枯树枝摇得嘎吱作响。   陈薇这会儿正坐在自家那张从信托商店“淘”来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她刚敷完一张自制的黄瓜面膜,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心里盘算着明天跟金城集团签约的事儿。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要是签成了,那就不光是外汇的事儿,那是给国家的脸上贴金,顺便给自己的小金库镀层钻。   “这日子,美得冒泡啊。”陈薇感叹了一句,刚准备哼个小曲儿。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像把尖刀划破了夜空的宁静。紧接着,红蓝交替的灯光把四合院的大门照得跟迪斯科舞厅似的,光怪陆离。   “砰砰砰!”   砸门声震天响,那架势,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跟门板有杀父之仇。   陈薇眉毛一挑,放下了手里的麦乳精。   呵,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点儿。林婉如这办事效率,要是用在正道上,早就当上劳模了。   还没等陈薇去开门,住在前院的孙桂英就已经像个装了弹簧的玩偶一样,“嗖”地一下蹿了出来。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亢奋得如同打了鸡血般的精神状态。   “来了来了!我就说嘛,这一天迟早要来!”孙桂英一边手忙脚乱地拔门栓,一边扯着嗓子喊,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大半夜的警灯闪,肯定是大案子!我就知道这院里藏不住猫腻!”   大门“轰”地一声被推开。   寒风夹杂着雪粒涌进院子,随之而来的,是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人。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一脸横肉,眼神里透着股“终于逮到你了”的凶光。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让小商小贩闻风丧胆的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简称“打办”)的行动组长,赵铁刚。   “谁是陈薇?”赵铁刚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   孙桂英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二进院:“在那儿!就在那儿!那个最阔气的屋子就是她的!哎哟喂,领导同志,你们可算是来了,我们这老实巴交的工人阶级,天天看着资本主义尾巴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心里苦啊!”   赵铁刚大手一挥:“给我搜!”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里冲,那气势,仿佛要去端掉一个特务据点。   陈薇这就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羊绒家居服,披着厚实的军大衣,双手抱胸,倚在二进院的垂花门边上。她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人,脸上别说惊慌了,连点儿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像是在看一场并不怎么精彩的马戏表演。   “哟,几位同志大驾光临,这是来查水表呢,还是来查户口啊?”陈薇嘴角噙着笑,语气轻飘飘的。   赵铁刚冲到陈薇面前,被她这淡定的气场弄得一愣。通常他这嗓子吼出去,对方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跪地求饶,这女娃娃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少嬉皮笑脸!”赵铁刚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搜查令往陈薇脸前一抖,“有人举报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涉嫌投机倒把,非法倒卖外汇!现在我们要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   “投机倒把?”陈薇挑了挑眉,“这帽子扣得挺大,也不怕压断了脖子。”   “还嘴硬!”赵铁刚冷笑一声,“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进去搜!任何值钱的东西,任何文件,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外汇和账本!”   几个办事员如狼似虎地冲进陈薇那装修精致的正房。   孙桂英此时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啧啧啧,看看这地毯,羊毛的吧?看看那台灯,玻璃罩子多亮堂!这得多少钱啊?这就是剥削阶级的罪证!”   屋里很快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组长!发现一台进口彩色电视机!”一个办事员大喊。   “记下来!奢侈品!”赵铁刚大手一挥。   “组长!这里有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嚯!全是肉和牛奶!”另一个办事员咽了口口水。   “生活糜烂!记下来!”赵铁刚眼里的光更亮了。   “组长!床底下发现一双高跟鞋,那是……那是皮的!”   陈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志,那是友谊商店买的,有发票。”   “有发票也是资产阶级情调!”赵铁刚强词夺理。   这时候,一个办事员指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组长!这里有个大家伙!锁着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墨绿色的保险柜上。   孙桂英激动得直拍大腿:“哎呀!肯定赃款都在这里面!我就说她哪来那么多钱买房子置地,肯定是倒腾外汇赚的黑心钱!打开!快打开!”   赵铁刚走到保险柜前,拍了拍冰冷的柜门,转头盯着陈薇,露出一抹胜利者的狞笑:“陈薇同志,是你自己打开,还是我们要用点手段?”   陈薇慢悠悠地走过去,叹了口气:“赵组长,我劝你还是别开的好。这里面的东西,我怕你看了会消化不良。”   “少废话!打开!”赵铁刚吼道,“到了这一步还想顽抗?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行吧。”陈薇耸耸肩,“既然你们非要看,那就看呗。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弄坏了里头的一张纸,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吓唬谁呢!”赵铁刚不屑地撇撇嘴。   陈薇从脖子上取下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孙桂英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恨不得直接把头塞进去。她幻想着里面金条堆成山,美元铺成地。   然而,柜门大开之后,里面并没有金光闪闪,只有整整齐齐的一摞文件夹。   “钱呢?”孙桂英傻眼了,“肯定藏在文件下面!翻!快翻!”   赵铁刚也有些失望,但他不死心,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粗暴地扯开封口线:“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账本!”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灯光一看,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那不是账本,也不是外汇存单。   那是一张红头文件,上面那鲜红的国徽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关于表彰陈薇同志在引进西德精密机床项目中做出重大贡献的奖励决定》——落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   赵铁刚的手抖了一下。机械部?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衙门。   他咽了口唾沫,不信邪地又拿起下面一份。   《关于特聘陈薇同志为高级外贸顾问及特殊津贴发放的批复》——落款: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   再拿一份。   《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这一张最绝,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陈薇每一笔收入的纳税记录,金额虽然巨大,但每一分钱后面都盖着税务局鲜红的“已完税”戳子。   赵铁刚感觉手里的纸变得千斤重,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投机倒把”的证据?这分明就是一道道免死金牌!这简直就是把“我是国家栋梁”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怎么了?怎么不念了?”孙桂英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她不识几个大字,只看见赵铁刚脸色越来越白,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陈薇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凑过去,指着那份机械部的嘉奖令,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温柔语气说道:“赵组长,您眼神儿好,给大伙儿念念这一句?‘鉴于陈薇同志为国家节省外汇两百万美元……’哎呀,两百万美元是多少钱啊?孙大妈,您给算算?”   孙桂英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两……两百万?美元?”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就是买房子那会儿的几千块,两百万美元是个什么概念?那是天文数字!那是能把这四合院埋起来的钱!   “这……这不可能!”孙桂英尖叫起来,“肯定是假的!这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给国家省这么多钱!肯定是伪造公文!这罪名更大!”   赵铁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盯着陈薇:“对!你怎么证明这些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找刻假章的弄的?”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组长,您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陈薇慢条斯理地从保险柜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薇正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首长,右边是那位著名的爱国港商霍先生,背景正是人民大会堂。   “这张照片,也是我找路边照相馆PS……哦不,合成的?”陈薇把照片轻轻放在赵铁刚手里,“要不,您把这照片带回去鉴定鉴定?或者,我现在给顾宴清顾处长打个电话,让他请示一下上面的领导,问问这些文件是不是假的?”   提到顾宴清,赵铁刚的腿肚子转筋了。   顾家那位小爷,那是出了名的护短,而且背景深不可测。虽然听说顾宴清出差了,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带人抄了陈薇的家,还把这些“功勋章”当成罪证……   赵铁刚感觉自己不是踢到了铁板,是踢到了钢板,还是带高压电的那种。   屋里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那些原本翻箱倒柜的办事员们,此刻一个个手里拿着东西,放也不是,拿也不是。那个拿着吹风机的小伙子,更是小心翼翼地把吹风机放回原处,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孙桂英此时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句“投机倒把”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看着那些红头文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死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连中央的文件都有?   “那个……陈同志……”赵铁刚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原本的咆哮变成了蚊子哼哼,“这个……看来是个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了群众举报,例行公事……”   “误会?”陈薇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赵组长,带着这么多人,大半夜破门而入,翻得我家底朝天,现在一句误会就想走?您这工作作风,未免也太‘潇洒’了吧?”   赵铁刚擦了擦汗,心里把那个写举报信的林婉如骂了八百遍祖宗十八代。什么无业游民?什么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特么是国家特聘专家!这是给国家赚外汇的财神爷!   就在赵铁刚准备灰溜溜地收队走人时,他兜里的BB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这是那个年代极少数人才有的高级货。   他拿出来一看,只有简短的一个代码。那是他和林婉如约定的暗号。   林婉如的意思很明确: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把人带走!只要把人扣住,明天的签约仪式就得黄!只要签约黄了,陈薇就是造成重大外交事故的罪人,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赵铁刚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要是现在退了,林婉如那边没法交代,自己收的那份“好处”也得吐出来,甚至官帽子都不保。   富贵险中求!   赵铁刚深吸一口气,脸色一变,原本的惶恐瞬间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取代。   “虽然这些文件证明了你的部分收入来源,但是!”赵铁刚猛地提高音量,试图用声势压倒理智,“群众举报里提到你私藏大量违禁品,而且涉嫌与境外人员有不正当利益输送!这些问题,光靠这几张纸是说不清楚的!”   陈薇眼睛微微一眯。看来,这是要硬来了。   “所以呢?”陈薇淡淡地问。   “所以,陈薇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赵铁刚一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办事员立刻逼了上来,“我们需要核实这些文件的真伪,还需要你解释清楚那些所谓‘奖励’背后的具体交易细节!为了防止串供,今晚必须带走!”   “带走?”陈薇冷笑,“明天上午九点,我要代表中方与金城集团签约。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签约?”赵铁刚狞笑道,“协助调查也是为了保证签约的纯洁性嘛!如果你心里没鬼,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回来。带走!”   那两个办事员伸手就要去抓陈薇的胳膊。   孙桂英在旁边看得心花怒放,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忍不住拍手叫好:“对!带走!好好审审!我就不信她屁股底下全是干净的!这年头,谁还没点猫腻!”   陈薇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铁刚,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赵组长,请神容易送神难。”陈薇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希望你那里的茶够好喝,椅子够舒服。因为下一次我再走出来的时候,恐怕有些人就要进去了。”   赵铁刚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带走!”   陈薇被一左一右“护送”着走出了屋门。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隔壁王大爷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大扫把,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小伙子,都是胡同里的老街坊。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王大爷怒目圆睁,“小陈老师那是咱们胡同的文曲星,是大好人!你们这群人凭什么抓人!”   “妨碍公务,连你们一起抓!”赵铁刚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薇停下脚步,冲王大爷笑了笑:“大爷,没事儿。我去喝杯茶,跟领导们聊聊天,顺便给他们普及一下法律知识。天冷,您赶紧回屋歇着,别冻坏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赵铁刚,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走吧,赵组长。别让吉普车等着急了,毕竟那也是烧油的,浪费国家资源可是大罪。”   陈薇昂首挺胸地走向那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背影挺拔如松。   孙桂英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兴奋得直搓手:“抓走了!真抓走了!我看她这次还能不能翻身!这回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喽!”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花。   吉普车里,陈薇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枚硬币。   那是出门前,她顺手从桌上拿的。   正面是国徽,背面是面值。   既然你们想玩这一出“莫须有”,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只不过,这场戏的导演,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写匿名信的林婉如了。   “赵组长,”黑暗中,陈薇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听说打办的审讯室里没有暖气?我体质弱,要是冻感冒了,明天的签约仪式要是咳出一口血在合同上,那算不算工伤啊?”   前面的赵铁刚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   车窗外,路灯昏黄。   陈薇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时此刻,在京市的另一个角落,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正风驰电掣般地朝这边驶来。   而在更远的电话局里,一通通加急电话正在疯狂地接通。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只不过,睡不着觉的,绝对不会是她陈薇。 第151章 审讯室里的红头文件与部长的一通电话   吉普车在一个急刹车后,停在了一座灰扑扑的小院门口。   这里连个正经牌匾都没有,只有两扇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的铁门。这就是传说中能让小儿止啼、让倒爷腿软的“打办”临时驻地。   赵铁刚跳下车,那架势活像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只可惜俘虏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多少让他那身正气凛然显得有点像是在欺负人。   “下车!”赵铁刚拉开车门,冷风灌了进去。   陈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围巾,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她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而不是来接受审讯的嫌疑人。她甚至还甚至还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满是泥泞的地面,这才小心翼翼地踩了下去。   “赵组长,慢点走,地滑。”陈薇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要是摔个狗吃屎,这大晚上的可没人扶您。”   赵铁刚脚下一滑,差点真应了这句吉言。他黑着脸,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少废话!进去!”   审讯室果然如陈薇所料,是个天然冰箱。   屋里除了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就剩墙角那个结了蜘蛛网的档案柜。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随着穿堂风晃悠,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颇有几分恐怖片的氛围。   “坐下!”   赵铁刚把手里的大茶缸往桌上一顿,“哐”的一声,那是给犯人下马威的标准起手式。   陈薇也不客气,拉过那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椅子,不仅坐下了,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插在兜里,笑眯眯地看着赵铁刚。   “姓名。”赵铁刚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戳得笃笃响。   “赵组长,咱俩刚才在车上聊了一路,您这会儿失忆了?”陈薇眨了眨眼。   “少嬉皮笑脸!严肃点!”赵铁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都在跳舞,“陈薇!我告诉你,进了这个门,你就不是什么翻译专家,也不是什么红人,你就是个投机倒把的嫌疑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陈薇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行吧,赵组长,您想让我坦白什么?坦白我怎么把那些破铜烂铁变成外汇?还是坦白我怎么让那帮洋鬼子乖乖掏钱?”   “还敢嘴硬!”   赵铁刚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抓起陈薇放在桌上的帆布包。   “哗啦——”   他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桌子上。   这招叫“釜底抽薪”,通常能从嫌疑人的包里翻出账本、现金或者是违禁品,从而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然而,从陈薇包里掉出来的东西,让赵铁刚愣住了。   没有成捆的大团结,没有黑市的账本。   只有一支精致的钢笔,一盒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润喉糖,还有一叠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文件。   赵铁刚冷笑一声,指着那叠文件:“藏得挺深啊!这就是你的罪证吧?黑市交易的凭证?还是私通海外的信件?”   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我看你这次怎么抵赖!这上面肯定写着……写着……”   赵铁刚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那高昂的语调瞬间变成了一串古怪的“咯咯”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文件。   第一页,顶头是几个鲜红的大字,红得刺眼,红得让他眼晕。   ——《关于机械工业部引进德国高精度液压设备项目的特批函》。   下面盖着一个硕大的红色公章,那公章的级别高得吓人,那是部委级的!   赵铁刚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被纸烫到了。他不信邪地翻开第二页。   ——《关于聘请陈薇同志为特约技术顾问及全权谈判代表的通知》。   落款:对外贸易部。又是一个鲜红的大章!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张纸上,都顶着那令人窒息的“红头”,每一张纸上,都盖着能压死人的大印。这些文件加在一起,哪里是什么罪证,这分明就是一道道“免死金牌”,甚至可以说是一把把“尚方宝剑”!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想要给陈薇“上课”的赵铁刚,此刻觉得自己像是那个逃课被抓的小学生。   陈薇伸出两根手指,从桌上那一堆文件中,轻轻夹起那盒润喉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赵组长,识字吗?”   陈薇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股薄荷的清凉味,“要不要我给您翻译一下?哦,对了,这些都是中文,您应该能看懂吧?那是机械部为了明天签约特批的文件,那是外贸部给我的授权书。您刚才说这是什么来着?罪证?”   赵铁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审讯室里明明冷得像冰窖,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这怎么可能……”赵铁刚结结巴巴地说道,“林婉如明明举报说你私吞公款,倒卖物资……”   “林婉如?”陈薇挑了挑眉,“哦,原来是她啊。赵组长,您办案都不做背调的吗?听风就是雨?林婉如说什么您就信什么?她要是说我是外星人,您是不是还得把我解剖了?”   赵铁刚咽了口唾沫,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就算……就算这些文件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你没问题!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就要一查到底!这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   陈薇收敛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组长,您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铁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明天上午九点,在京市饭店,机械部和外贸部要联合与西德代表团签署一份价值一百二十万美元的设备引进合同。”   陈薇身体前倾,盯着赵铁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百二十万美元。这是国家急需的技术,是总理亲自过问的项目。而我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翻译和技术顾问。合同的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参数,都在我的脑子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现在,您把我抓到这儿来,没收了我的文件,还要给我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如果因为您的‘尽职尽责’,导致明天的签约仪式无法进行,外宾愤而离席,国家损失上百万美元的外汇……”   陈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微笑:“赵组长,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您那个只会写匿名信的‘线人’林婉如,担得起吗?”   “百万……美元?”   赵铁刚觉得腿有点软。在这个那哪怕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一百二十万美元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是神话里的概念。   如果真的因为他搞砸了这么大的事……   赵铁刚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叠纸,哪里是罪证,分明就是烫手的山芋,不,是即将爆炸的炸弹!   “我……我只是例行公事……”赵铁刚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我们也是为了维护市场秩序……”   “维护市场秩序?”陈薇冷笑一声,“我看您是在维护某些人的嫉妒心吧。”   就在赵铁刚进退维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小干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帽子都歪了:“组长!不好了!不好了!”   “叫唤什么!天塌了啊!”赵铁刚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冲着手下吼道。   “真……真塌了!”小干事指着外面,脸都白了,“刚才……刚才市局来电话,问咱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叫陈薇的。还没等我回话,部里的电话也打进来了,直接找咱们头儿!头儿现在正在办公室里骂娘呢,说让您赶紧接电话!”   赵铁刚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办公桌角落里那部常年落灰、几乎成了摆设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那铃声凄厉、急促,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简直比半夜鬼叫还吓人。   这红电话可是直通上级的专线,平时一年都不响一次,一响准没好事!   赵铁刚看着那部电话,就像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话筒:“喂……我是赵铁刚……”   “赵铁刚!你个混账王八蛋!”   听筒里传出的咆哮声之大,连坐在对面的陈薇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震得赵铁刚耳膜嗡嗡作响。   “谁给你的胆子?!啊?!谁给你的权力不经请示就随便抓人?!你是吃了熊心还是吞了豹子胆?!你知道你抓的是谁吗?!”   “领导,我……我这是接到举报……”赵铁刚试图辩解,汗水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流。   “举报个屁!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水,还是进了浆糊?!机械部的老部长电话都打到我家里来了!把我家老爷子都惊动了!说你们打办的人好大的威风,连国家特聘的专家都敢扣!还要不要搞建设了?还要不要搞开放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叫:“我告诉你,赵铁刚!如果明天的签约仪式出了哪怕一丁点差错,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你全家都别想好过!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恭恭敬敬地送回去!少一根头发,老子扒了你的皮!”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铁刚保持着拿着听筒的姿势,僵硬得像尊雕塑。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通电话给吼出窍了。   与此同时,京市另一头。   周伯安放下手里的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通操作,可是把他这辈子的老脸和人情都搭进去了。他直接越级把电话打到了当年在部队的老首长家里,那是现在机械部的一把手啊!   “这丫头……”周伯安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真是个惹祸精,也是个福将。这一闹,怕是整个京市的官场都要震三震了。”   回到审讯室。   陈薇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嘴里的润喉糖还没化完。她看着仿佛被抽了脊梁骨的赵铁刚,似笑非笑地问:“赵组长,电话接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还是说,您打算留我在这儿吃顿宵夜?我看你们这儿伙食也不怎么样啊。”   赵铁刚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比哭还难看的媚笑。那变脸速度,简直能去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哎哟!陈同志!陈专家!误会!这全是天大的误会啊!”   赵铁刚几乎是扑到桌子前,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红头文件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糊涂!是我被奸人蒙蔽!”赵铁刚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双手捧着递给陈薇,“这屋里冷,您快披上!千万别冻着!要是冻坏了身子,我这就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陈薇看着那件带着汗馊味的大衣,嫌弃地往后缩了缩:“别,赵组长,这大礼我可受不起。我就想问问,我现在算是投机倒把分子吗?”   “不不不!绝对不是!”赵铁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您是国家功臣!是改革先锋!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谁敢说您投机倒把,我赵铁刚第一个跟他急!”   “那我可以走了?”陈薇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然!必须的!马上!”赵铁刚冲着门口那个看傻了眼的小干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备车!把咱们最好的车开出来!我要亲自……不,派专人把陈专家送回去!不对,送去哪里?陈专家您说去哪就去哪!”   “送我去京市饭店吧。”陈薇淡淡地说,“今晚估计是没法睡了,还得准备明天的材料。对了,赵组长……”   陈薇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擦汗的赵铁刚。   赵铁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您……您吩咐?”   “那个举报信的事儿,您是不是得给我个说法?”陈薇笑得意味深长,“毕竟,诬告陷害国家干部,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吧?”   赵铁刚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次不是针对陈薇,而是针对那个把他坑惨了的林婉如。   “您放心!”赵铁刚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事儿,我一定给您,也给我自己,查个水落石出!那个姓林的,跑不了!”   门外,雪停了。   那辆刚才还像押送犯人一样的吉普车,此刻已经发动起来,暖气开得足足的。   陈薇坐进车里,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在手里轻轻抛了一下。   正面朝上。   “看来,今晚运气不错。”陈薇轻笑一声,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   而在她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打办”大院,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八级地震。而这场地震的震中,正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婉如,即将迎来的灭顶之灾。   至于陈薇?   她的战场,在明天那张铺着红绒布的谈判桌上。那里,才是她真正大杀四方的地方。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胜利奏响序曲。 第152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与霍先生的最后通牒   东方宾馆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但这光亮愣是没照暖现场那股子诡异的低气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领导的心尖儿上。原本定好的签约吉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主席台上那个原本属于乙方代表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那把铺着红丝绒垫子的椅子,此刻就像是个没牙的老太太,张着嘴嘲笑着在场所有人的耐心。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起初还像蚊子哼哼,这会儿已经变成了苍蝇聚会,嗡嗡得让人脑仁疼。   “听说了吗?那个小陈翻译,好像被带走了。”“我也听说了,说是倒腾东西,数额巨大,啧啧啧,这年头,胆子大是好事,可要是把胆子养得比肥猪还大,那是要挨刀的。”“可惜了,那么灵光的脑子……看来这金城集团的项目,要黄。”   人群中,林婉如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勾起一抹早就排练好的弧度。她今天可是下了血本,穿了一身从沪市托人带来的呢子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用发胶驯服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刚开屏并且确信自己美翻了全场的孔雀。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眼神轻蔑地扫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陈薇啊陈薇,你再能耐又怎么样?进了那个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外贸的舞台,终究还是讲究根正苗红的。   这时候,一位负责主持的领导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慌乱地在人群里搜寻。林婉如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标准的播音员步伐走上台。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胜利的鼓点。   “各位领导,霍先生,各位来宾。”   林婉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专业范儿”。她脸上挂着得体的遗憾,仿佛真的在为某人感到惋惜。   “非常抱歉,陈薇同志因为个人的一些……经济问题,目前正在接受有关部门的严肃调查。毕竟我们是法治国家,对于某些数额巨大的不明财产来源,组织上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和零容忍。”   台下瞬间炸了锅。虽然大家都在猜,但被这么公开地在签约仪式上捅出来,性质可就全变了。这等于直接给陈薇判了死刑,顺便还在坟头蹦了个迪。   林婉如很满意这个效果,她微微昂起下巴,目光转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位脸色阴沉的男人——金城集团的代表,霍明轩。   “不过请霍先生放心,”林婉如露出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外贸局人才济济,这个项目将由我亲自接手。作为科班出身的专业翻译,我保证会比某些野路子出身的人员,更懂得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   “啪!”   一声脆响,硬生生把林婉如后半截话给噎回了嗓子眼。   只见霍明轩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摔在面前的红木桌面上,笔尖直接劈叉,墨水溅了一桌子,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愤怒之花。   全场死寂。   霍明轩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西装扣子。这位在商海浮沉多年的大佬,此刻脸上挂着一层寒霜,眼神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规矩?”霍明轩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像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冷气,“林小姐是吧?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帮平时咋咋呼呼的领导们一个个缩得像鹌鹑。   “金城集团带着几百万美元的诚意来到这里,投资的是陈薇小姐那种能把死机器说活的专业能力,看中的是她那种说到做到的契约精神!而不是来听你们讲什么官僚主义的鬼故事,更不是来看这种趁火打劫的拙劣戏码!”   霍明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玻璃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既然贵方连最基本的合作伙伴都保护不了,甚至还在这种场合公然泼脏水,那这个约,不签也罢。”   说完,霍明轩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就走。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简直帅得掉渣——如果忽略掉旁边几位局领导那如丧考妣的脸色的话。   林婉如彻底懵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这时候他不应该感激涕零地握着我的手,感谢我力挽狂澜吗?   “霍先生!您……您不能走啊!这是误会,那个陈薇她真的是个罪犯……”林婉如急得连外交礼仪都忘了,抓着麦克风就喊,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就在霍明轩的手即将触碰到宴会厅大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轰——”   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两扇大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把屋里所有人都震得一哆嗦。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冽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沉闷的香水味和官僚气。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边是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干部,而站在中间的那位,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陈薇。   她没戴手铐,没垂头丧气,反而面色红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模样不像是刚从审讯室出来,倒像是刚去逛了个百货大楼顺便喝了杯咖啡。   霍明轩停下脚步,挑了挑眉,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毫米。   陈薇迈步走进大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却胜有声。她目不斜视,直接无视了台上那个像被雷劈了一样的林婉如,径直走到霍明轩面前。   “霍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刚才去处理了一点小小的‘误会’,顺便给某些喜欢写剧本的人,送了一份退稿通知。”   霍明轩看着她,突然笑了,是那种真正欣赏的笑:“陈小姐的出场方式,总是这么……别具一格。”   这时候,陪同陈薇进来的那位领头干部大步走上台,一把夺过林婉如手里还在发出电流声的麦克风。那位干部板着脸,对着全场大声宣布:   “各位同志,我是省纪律检查部门的。关于刚才有人提到的对陈薇同志的举报,经过我们联合调查组的突击核实,纯属子虚乌有!陈薇同志的所有经营活动,手续齐全,合规合法,并且持有部委级的特批文件!”   这番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把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彻底炸蒙了。   那位干部顿了顿,眼神凌厉地扫向旁边已经开始发抖的林婉如,继续说道:“国家鼓励搞活经济,保护合法经营者。对于那些心术不正、利用公权力进行诬告陷害、企图破坏改革大局的害群之马,我们绝不姑息!相关调查已经启动,某些人,好自为之!”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炸蒙了,现在台下简直就是核爆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陈薇身上转移到了林婉如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落水狗的幸灾乐祸。   林婉如站在台上,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上。她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看起来像是个笑话,那身昂贵的呢子套裙仿佛变成了小丑的戏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她苦心经营的人脉,她那所谓的“正统”身份,在这一刻,被陈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连同那份部委红头文件一起,狠狠地拍在了地上摩擦。   陈薇甚至都没正眼看她一次。   陈薇只是淡定地转过身,对着霍明轩伸出了手,笑容温婉得像是一朵小白花,可那眼神里却藏着刀光剑影:“霍先生,那支笔摔坏了怪可惜的。不如,用我的?”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普普通通的钢笔,递了过去。   霍明轩接过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哈哈大笑:“好!我就喜欢陈小姐这种痛快人!这字,我签定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签约桌,甚至都没让人换那张洒了墨水的桌布。在他看来,这摊墨迹哪是什么污点,分明就是对他这次英明决策的最生动注脚——在这个黑白混杂的年代,只有陈薇这样的人,才能清清白白地杀出一条血路。   随着霍明轩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将这一刻定格。   陈薇站在聚光灯下,笑容得体。而就在几米开外的阴影里,林婉如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周围原本围着她阿谀奉承的人群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就像是一场滑稽的默剧,有人在舞台中央谢幕,有人在角落里发烂发臭。   陈薇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角落,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林婉如,这只是个开始。既然你这么喜欢玩举报,那接下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大义灭亲”。   她收回目光,握住霍明轩伸过来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合作愉快,霍先生。”   “合作愉快,陈小姐。另外,”霍明轩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刚才那个‘退稿通知’的比喻,我很喜欢。”   陈薇眨了眨眼,俏皮地回了一句:“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窗外,雪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陈薇的脸上,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而且,会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得多。 第153章 五万港币的汇票与林婉如的停职通告   霍明轩这人,不仅长得像电影明星,办事风格也颇具那个浮华都市的雷厉风行。   握完手,他没急着撤,反倒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   “陈小姐,既然合约签了,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这‘定金’还是落袋为安的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只金笔,唰唰唰几笔,动作潇洒得像是在给影迷签名。随后,一张轻飘飘的纸片被修长的手指按着,沿着桌面滑到了陈薇面前。   那是一张汇票。   这年头,大家伙儿见得最多的也就是粮票、布票、肉票,顶多见过几张大团结。汇票这玩意儿,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来说,稀罕程度不亚于看见外星人降临地球。   外贸局的刘局长,那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革命,此刻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那张纸上。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串让人呼吸骤停的数字——   伍万港币。   “嘶——”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仿佛大家集体牙疼犯了。   五万港币!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的工人老大哥,一个月拼死拼活拧螺丝,工资也就三十块出头。一年三百六,十年三千六。要攒够这五万块,得从清朝光绪年间开始不吃不喝地干到现在!   而这张轻飘飘的纸片,此刻就这么随意地躺在陈薇的手边,仿佛那不是一套能买下半条街的巨款,而是一张用来垫桌角的废报纸。   刘局长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压不住了,他颤颤巍巍地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结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裤裆上。   “哎哟!”   这一嗓子惨叫,总算打破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霍明轩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五万块造成的核爆效果很满意,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这只是首笔咨询费,后续的款项,会根据项目进度分批结清。陈小姐,这钱虽然不多,但在京城买几套四合院收收租,应该还是够的。”   不多?买几套四合院收收租?   在场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起来。看着陈薇的目光,不再是看着一个翻译,而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金光闪闪的财神奶奶。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不,这是金钱的暴击!   陈薇倒是淡定得很。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五万港币虽然在这个年代是笔巨款,但还不至于让她失态。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标准的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霍先生客气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钱,我们拿得烫手,但活儿一定做得漂亮。”   “好一个烫手!”霍明轩大笑,“我就喜欢陈小姐这种痛快人!”   这边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分猪肉,而几米开外的阴影里,林婉如的脸色比猪肝还要难看。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汇票,眼里的嫉妒浓烈得几乎要化作硫酸喷涌而出。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野路子出身的死丫头能拿五万块?她林婉如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每个月领着死工资,还要看领导脸色,这陈薇凭什么?!   就在她内心戏丰富得能演八十集苦情剧的时候,一道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是外贸局的那位大领导。   刚才还对着霍明轩如沐春风的领导,此刻转过头看向林婉如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春天到严冬的切换,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林婉如同志。”   领导的声音不大,但听在林婉如耳朵里,却像是一道炸雷。   林婉如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只是那摇摇欲坠的身形,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落汤鸡。   “鉴于你在这次外资引进项目中,恶意捏造事实,写举报信诬陷功臣,险些导致重大外交事故,破坏国家经济建设……”领导每说一句,林婉如的脸就白一分,等到最后,那张脸已经白得跟刷了腻子墙似的。   “经组织研究决定,即刻起,停止你的一切职务,停职反省!”   “另外,”领导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你滥用职权、搞小团体主义的问题。你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最好自己交代清楚,别等我们查出来,那时候性质可就变了!”   轰隆!   林婉如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竟然当众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她苦心经营的人脉、她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成了地上的一滩烂泥。   周围的人群迅速后退,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刚才还围着她喊“林老师”的那些人,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被领导记住自己跟这个倒霉蛋有过瓜葛。   在这场闹剧中,陈薇始终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林婉如一丝一毫。   她正忙着跟霍明轩讨论汇票的兑换流程呢。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娘更让林婉如崩溃。在陈薇眼里,她林婉如根本就不是对手,甚至连路边的绊脚石都算不上,顶多就是鞋底沾上的一块口香糖,蹭掉也就完了,谁还会特意低头去跟口香糖吵架?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   一场闹剧收场,签约仪式变成了庆功宴。   国营饭店的大包间里,热气腾腾,推杯换盏。   虽然霍明轩因为还要赶飞机先走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伙儿高涨的热情。   陈薇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外贸局的领导,右边是新华书店的周伯安经理。   周伯安今天这腰杆子挺得,简直比书店门口的旗杆还直。他满面红光,看着陈薇的眼神,慈祥得简直像是在看自家刚考上状元的亲闺女。   “来来来,小陈啊,多吃点肉,补补脑子!”周伯安殷勤地给陈薇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这次你可是给咱们新华书店露了大脸了!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书店是清水衙门!”   陈薇笑着接过,却没有急着吃,而是放下了筷子。   她这一放筷子,原本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正戏要来了。   陈薇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翻译小组的成员,扫过书店的老员工,最后落在周伯安脸上。   “周经理,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次能签下这个单子,不是我陈薇一个人的功劳。没有书店给我提供的平台,没有各位同事在背后的支持,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翻不出这个跟头来。”   这话说得漂亮,听得大家伙儿心里暖洋洋的。   紧接着,陈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虽然没有那张五万港币的汇票那么震撼,但这信封鼓鼓囊囊的厚度,依然让在座各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霍先生给的第一笔款子虽然是汇票,但我刚才跟刘局长申请了一下,先从局里预支了一部分现金作为咱们这次项目的奖金。”   奖金!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那是饿狼看见小肥羊的眼神。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给书店的‘管理费’。”陈薇说着,数出一叠大团结,推到周伯安面前,“周经理,这一千块,是给书店改善办公条件和给大家发福利的。”   一千块!   周伯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筷子。   书店一年的利润才多少?这一千块,够给全店职工发两年的劳保手套和肥皂了!   “哎呀,小陈,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周伯安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很诚实地把钱按住了,生怕长翅膀飞了,“你放心,这钱我一定专款专用,给咱们职工谋福利!”   “还有,”陈薇又数出一叠,看向翻译小组的几个成员,尤其是那个之前因为家里困难、一直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刘,“这是大家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辛苦费。每人两百。”   两百!   小刘刚喝进嘴里的汤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老张一脸。   老张也没生气,因为他正盯着那钱发愣呢。   两百块啊!顶他半年的工资了!这哪是辛苦费,这是救命钱啊!   “陈组长……这,这也太多了……”小刘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不多。”陈薇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发糖豆,“咱们干的是脑力活,费脑细胞,得吃点好的补补。以后跟着我干,只要活儿干漂亮了,肉管够,钱管够!”   “陈组长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包间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之前那些背地里嘀咕陈薇“太年轻”、“爱出风头”的老员工,此刻一个个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什么太年轻?那叫年少有为!什么爱出风头?那叫能力超群!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能带着大家吃肉,谁就是亲爹亲妈!   陈薇看着这一张张由衷(看在钱的面子上)的笑脸,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酒,真香。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它能让质疑变成赞美,能让嫉妒变成巴结,能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变成这一刻清脆的碰杯声。   至于林婉如?   谁还记得那是哪根葱?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户。屋内,暖意融融,欢声笑语。   陈薇眯着眼,看着这热闹的人间烟火,心里盘算着:五万港币,在这个年代的汇率虽然是固定的,但黑市上可是紧俏货。这笔钱,该怎么花才能把它的价值榨干到最后一滴呢?   买房?那是必须的。囤古董?那是肯定的。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该给家里的二哥换辆摩托车了,省得他天天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去显摆。   想到二哥看到摩托车时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陈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穿越的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来来来,陈顾问,我敬您一杯!您就是咱们书店的财神爷下凡啊!”   “对对对,财神奶奶,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您尽管吩咐!”   面对众人的阿谀奉承,陈薇只是淡淡一笑,举杯回敬。   “大家客气了,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   嗯,为了革命工作,顺便发家致富,这没毛病。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刘局长,看着陈薇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叹:这丫头,不得了啊。这一手“利益均沾”,玩得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溜。这哪是二十岁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不过,有这样的小狐狸在,外贸局今年的指标,怕是不用愁喽!   想到这里,刘局长也乐呵呵地举起了杯子:“来,为了咱们的陈薇同志,为了五万港币,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这个冬日的夜晚,奏响了一曲名为“暴富”的欢乐颂。   而此时此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往家走的林婉如,听着身后饭店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冬天,真他娘的冷啊! 第154章 风尘仆仆的归人与胡同口颤抖的邻居   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喧嚣了一整天的四合院捂得严严实实。胡同里的狗大概也都累得懒得叫唤,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把枯叶卷得沙沙作响。   陈薇刚洗漱完,正坐在灯下盘算着手里那笔“巨款”该怎么分配,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那动静,简直像是一头失控的野猪硬生生撞在了门框上。   “吱——嘎——!”   这一声动静太大,连隔壁正在打呼噜的陈二哥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家杀猪呢”,便又睡死过去。   陈薇披上外衣,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一道黑影裹挟着一身寒气和泥点子冲了进来。   借着月光一看,陈薇差点没认出来。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衬衫永远熨得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顾宴清吗?   此刻的顾大干部,活像刚从泥坑里摔跤回来的野孩子。那件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呢子大衣上全是泥点子,裤脚卷着,皮鞋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头发被风吹得像个炸了毛的鸡窝,眼里的红血丝比兔子还多。   “薇薇!”   还没等陈薇开口问一句“您这是去哪挖煤了”,顾宴清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死死勒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顾……顾大哥,松……松手,我要断气了……”陈薇被勒得直翻白眼,心说这还没被那个马德胜整死,倒先被自己人给勒死了,这算不算工伤?   顾宴清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双手却还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那眼神简直像是在检查一件稀世珍宝有没有掉漆。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动刑?有没有不给你饭吃?那个姓马的混蛋在哪?老子这就去毙了他!”   一向温文尔雅、说话跟温吞水似的顾宴清,此刻竟然爆了粗口,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腰里掏把枪出来去劫法场。   陈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帮他摘掉头发上挂着的一片枯叶:“顾大哥,您这是唱哪出啊?《智取威虎山》还是《地道战》?我好着呢,不仅没事,还顺便讹了……哦不,赚了一笔精神损失费。”   顾宴清愣住了,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大脑还在处理“她没事”这个信息。   “没事?”   “没事。”陈薇肯定地点点头,顺便把自己怎么把马德胜气得跳脚、怎么把刘局长忽悠得团团转的事儿,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   顾宴清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吓死我了……”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毫无形象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我在邻省考察,听人说你被带走了,说是涉及什么机密,我当时脑子里就‘嗡’的一声。车坏在半路,我是拦了一辆拉猪的货车,又转了一辆军用吉普才赶回来的。路上我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连我爷爷的老部下都惊动了……”   陈薇心头一震。   怪不得今天审讯室里那个赵铁刚接电话接得手都在抖,原来背后还有这位爷的功劳。   在这个年代,动用军方关系去施压,那可是要背处分的。为了她,这个一向爱惜羽毛、步步为营的男人,竟然真的不管不顾了。   陈薇蹲下身,看着他那张依然英俊却狼狈不堪的脸,轻声说道:“顾宴清,值得吗?万一我真的有问题,你这就叫包庇罪。”   顾宴清抬起头,月光照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里面燃烧着一种陈薇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平日里的温润,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野心和渴望。   “薇薇,”他伸手握住陈薇的手,掌心粗糙却滚烫,“以前我觉得,当个闲散干部,做点实事挺好。但今天在路上我就想,不行,这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   “权力太小,护不住你。”顾宴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誓言,“你这棵树太招风,以后还会长得更高、更大。我要是不爬得再高点,怎么给你挡雷?怎么给你撑腰?”   陈薇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满身泥泞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帅气。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俏皮地眨了眨眼:“那顾局长可得加油了,我这棵树长得可是很快的,您要是爬慢了,小心连我的树叶都摸不着。”   顾宴清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没良心的。”   两人在月色下相视一笑,那一刻,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胡同里的鸡还没叫,陈薇家门口倒是先热闹起来了。   昨晚那辆吉普车虽然开走了,但留下的车辙印还在。更重要的是,从早上六点开始,一辆接一辆的小轿车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胡同口排起了长队。   这年头,胡同里进辆自行车都能引来一群小孩围观,更别提这些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小轿车了。   “哎哟,这是哪位大领导来视察了?”   “视察个屁!你没看那车牌?那是外贸局的!后面那个,好像是轻工局的!”   邻居们一个个端着洗脸盆、甚至拿着油条,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住在斜对门的孙桂英,此刻正躲在自家窗帘后面,透过一条缝隙往外偷瞄。她的手紧紧攥着窗帘布,指节都发白了,那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现在白得跟刷了墙粉似的。   昨天陈薇被带走的时候,她可是没少在院子里说风凉话。   什么“我就知道这丫头路子不正”、“早晚得进去吃牢饭”、“咱们院里的风气都被她带坏了”……这话她说得那叫一个响亮,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广播全城。   可谁能想到,这丫头不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大清早的,竟然还有这么多领导排着队来送礼!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陈薇家的门。   孙桂英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副主任,手里提着两盒高档点心,脸上堆满了褶子般的笑容,对着刚开门的陈薇又是鞠躬又是握手,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陈顾问啊,误会,都是误会!昨天的事儿是我们工作失误,让您受惊了!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紧接着是另一个局的干事,提着一网兜红富士苹果和两瓶茅台:“陈薇同志,我们局长特意让我来向您道歉,以后您的工作,我们全力配合!”   孙桂英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这陈薇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进了一趟局子,出来反倒成香饽饽了?   就在孙桂英琢磨着要不要装病躲几天的时候,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大家都让一让啊!小心碰坏了赔不起!”   只见一辆蓝色的大卡车缓缓驶入胡同,车斗里装着用木架子严严实实钉着的两个大家伙。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跳下车,一边吆喝着疏散人群,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卸货。   “嚯!这是啥玩意儿?这么大个?”   “看那箱子上的洋文!这是进口货吧?”   陈薇这时候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门口停的不是送大件的卡车,而是卖豆腐脑的三轮车。   “哎,师傅,轻点儿轻点儿!”陈薇指着其中一个大箱子,语气虽然随意,但音量却刚好能让半个胡同的人都听见,“这可是日立牌的20寸大彩电,显像管要是震坏了,咱们还得寄回日本修,怪麻烦的。”   “啥?!彩……彩电?还是20寸的?!”   人群瞬间炸锅了。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个9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晚上家里都能挤进去半个连的人看《霍元甲》。20寸的大彩电?还是彩色的?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器啊!   “还有那个!”陈薇又指了指另一个更加庞大的箱子,笑眯眯地说道,“那个西门子的大冰箱,那是德国货,千万别倒着放啊,里面的制冷剂要是漏了,这夏天还得喝热汽水,多遭罪啊。”   冰箱!德国进口的大冰箱!   邻居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儿,他们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据说只有那些大首长家里才有。   孙桂英躲在窗帘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嫉妒,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黄毛丫头能用上彩电冰箱?她孙桂英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家里连个收音机都要拍两下才能响!   就在这时,陈薇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人群,投向了孙桂英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这东西太大了,屋里都快放不下了。”陈薇故意提高了嗓门,对着正在搬运的工人说道,“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大的了,真是愁人。二哥!二哥你别傻愣着了,把你那破床往里挪挪,给冰箱腾个地儿!要是实在放不下,就把咱家那破柜子劈了当柴烧!”   陈二哥正围着彩电箱子流口水呢,一听这话,立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劈!这就劈!别说柜子了,只要能放下这宝贝,我不睡床都行,我睡冰箱顶上!”   周围的邻居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陈家这回是真发了啊!”   “可不是嘛,人家陈薇那是真有本事,连外国人都得求着她办事。”   “哎,你们说,昨天是谁瞎嚼舌根子说人家陈薇被抓了?这不是缺德嘛!”   这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孙桂英家的方向。   孙桂英此时哪里还敢露头?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生怕陈薇那丫头一时兴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昨天说的那些话给抖搂出来。   现在的陈薇,那是连局长都要赔笑脸的人物,捏死她孙桂英,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屋外,阳光正好。   陈薇看着工人们把那两台象征着这个时代顶级财富的家电搬进屋,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喝了冰镇北冰洋还透心凉。   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条屑,对着目瞪口呆的邻居们挥了挥手:“各位街坊邻居,等晚上电视调好了,大家都来家里看啊!咱们也看看那彩色的霍元甲,打起来是不是更带劲!”   “好嘞!谢谢陈顾问!”   “陈家丫头就是大气!”   欢呼声响彻胡同。   而在这一片欢腾声中,孙桂英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帕,把那满肚子的酸水和恐惧,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啊! 第155章 挂在门口的金字招牌与被刷新认知的大学生   隔壁院子的改造工程,在金钱的魔力下,进行得比窜天猴还快。   原本杂草丛生的破落院子,如今地面铺上了整齐的青砖,墙面刷得比雪还白。几张红木办公桌呈“品”字形排开,桌上甚至还矫情地摆了几盆君子兰,那是陈薇特意从花鸟市场淘来的,美其名曰“陶冶情操”,实则是为了掩盖刚刷完大白的石灰味儿。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得是挂在门口的那块铜牌。   这可是陈薇花了重金,请老师傅连夜赶制的。红底金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京市翻译服务试点单位”。   这几个字可不简单,那是市里领导亲笔题的词,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奉旨发财”的嚣张劲儿。   挂牌那天,陈薇特意找了块红绸布盖着。   顾宴清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媳妇儿指挥着两个工人往墙上钉钉子,忍不住调侃:“薇薇,咱们这是不是太高调了?这牌子挂出去,怕是连胡同口的野猫都要绕着走。”   “要的就是这效果!”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这叫品牌效应。以后谁再敢说我是投机倒把,我就指着这牌子让他把上面的字念一百遍。”   随着红绸布被猛地揭开,阳光洒在那金灿灿的铜牌上,反射出的光芒差点闪瞎了路过买菜的王大妈的眼。   “哎哟喂!这陈家丫头是要上天啊!”   有了庙,就得请和尚。   光杆司令陈薇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决定去京华大学“抓壮丁”。   七十年代末的大学生,那可真是熊猫级别的稀罕物。一个个走在路上,鼻孔恨不得朝天看,胸口别着的那枚校徽,比后世的爱马仕皮带都管用,那是身份的象征,是通往“铁饭碗”的特快列车票。   陈薇把招聘地点选在了京华大学的公告栏旁边。   她也没整什么花里胡哨的横幅,就搬了张折叠桌,往那儿一坐,旁边立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简单的几个字:   【招收外语系实习生,待遇面议。】   寒酸,太寒酸了。   跟旁边那些国企大厂、部委机关的招聘摊位比起来,陈薇这就跟摆地摊卖耗子药似的。   没过多久,几个夹着书本、戴着厚底眼镜的男学生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那种学习好、心气儿高的主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斜眼瞟了一下小黑板,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哎,同学,你这是哪个街道办的托儿所招阿姨呢?还是哪个胡同工厂招临时工啊?”   旁边的几个同伴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是个体户吧?现在政策放宽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大学里招人了。”另一个手里转着钢笔的男生阴阳怪气地说道,“咱们可是天之骄子,毕业了那是国家干部,谁会去这种连个公章都没有的草台班子?”   陈薇也不恼,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那神情,比退休的老大爷还惬意。   “几位同学,话别说得太满。”陈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有时候,草台班子给的饭,比铁饭碗里的香。”   “笑话!”中山装男冷哼一声,优越感爆棚,“你知道我们毕业分配去哪儿吗?最差也是省级的机关单位!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还有粮票布票补贴!你这个体户能给什么?给两斤红薯干?”   “就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收摊回家带孩子去吧。”   周围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大家原本是来看热闹的,现在都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对着陈薇指指点点。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薇叹了口气,放下茶缸。   看来,不给这帮生瓜蛋子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她从帆布包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叠文件,那是她昨晚刚打印出来的劳务合同。她像甩扑克牌一样,随手抽出一张,“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清脆的响声,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   “既然你们提到了待遇,那咱们就聊聊俗的。”陈薇手指轻轻敲击着合同上的条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基本月薪,一百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中山装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多……多少?”   “一百块。”陈薇淡定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说的不是钱,而是大白菜,“这只是底薪。每个季度有项目奖金,年底有分红。哦对了,还有伙食补贴,每个月三十块,够你们天天吃红烧肉吃到吐。”   人群中传来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一百块简直就是巨款!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这姑娘张嘴就是一百?   “吹……吹牛吧?”转笔男结结巴巴地质疑道,“你一个个体户,哪来这么多钱?骗谁呢?”   “骗你有什么好处?把你卖了能值一百块吗?”陈薇翻了个白眼,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那是外贸局特批的试点单位资质证明,上面鲜红的公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认得字吗?京市翻译服务试点单位,外贸局直接挂钩。”陈薇指了指公章,“这叫‘草台班子’?”   几个学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但这还没完。   陈薇像是嫌刺激不够大似的,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表现优秀的实习生,有机会跟随外贸代表团出国考察,费用全包。”   轰!   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整个现场彻底炸锅了。   出国!   在这个年代,出国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神话传说。能去国外看一眼,那回来能吹一辈子牛!   刚才还一脸傲慢的中山装男,此刻腿都软了,眼神里的不屑早就飞到了爪哇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渴望。   但他还是强撑着最后的倔强:“待遇好又怎么样?翻译这行看的是真本事!我们可是京华大学外语系的高材生,你一个……个体户老板,懂什么叫信达雅吗?”   “就是!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指挥我们!”   陈薇乐了。   跟她比专业?这简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人民日报》,指着上面的一篇关于中德贸易谈判的新闻,突然开口,一串流利得如同德芙巧克力般丝滑的德语倾泻而出。   发音标准,语调优雅,甚至连那些生僻的专业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   中山装男是学德语的,听到这纯正的柏林腔,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薇话锋一转,无缝切换成了英语,用标准的伦敦音点评道:“这篇报道的英文翻译稍微有点生硬,尤其是关于‘互惠互利’这个词的用法,如果用reciprocity会更精准一些,现在的翻译略显直白。”   周围几个学英语的学生面面相觑,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人家这口语水平,比他们的外教还地道!   “哦,对了,听说最近中苏关系有点微妙。”陈薇眨了眨眼,嘴里突然蹦出一句俄语谚语,“‘狼怕鞭子,人怕真理’。做翻译也是一样,怕的就是不懂装懂。”   三杀!   德语、英语、俄语,三种语言随意切换,毫无滞涩,而且每一种都达到了母语级别的水准。   现场彻底死寂。   刚才还自诩“天之骄子”的这群大学生,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群在孔雀面前炫耀羽毛的土鸡。   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叫降维打击!   那个中山装男此刻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姑娘,根本不是什么个体户小老板,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霸王龙!是掌握着核心资源和财富密码的行业女王!   陈薇看着这一张张怀疑人生的脸,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   她慢悠悠地拧上茶缸盖子,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还有哪位同学觉得我是来招保姆的?或者觉得我这个草台班子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姐!亲姐!”   刚才那个转笔男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把手里的钢笔一扔,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撑着桌子,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陈薇给吞了,“我叫李国庆!英语系大三,专业课全优!吃苦耐劳,啥活都能干!扫地端茶我都行,只要您收下我!”   这一声“亲姐”,直接打破了僵局。   “哎哎哎!李国庆你还要不要脸?刚才就你嘲讽得最欢!”中山装男不甘示弱,一把挤开同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老师!陈老师!我叫王志刚,德语系的!我也能干!我家里穷,最能吃苦了!那一百块……不,五十块我都干!”   “滚一边去!我也要报名!”   “陈老师,看看我!我会俄语,还会一点日语!”   “别挤啊!我的鞋都被踩掉了!”   原本冷清的摊位瞬间变成了菜市场,几十个天之骄子为了一个实习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抢购特价大白菜呢。   不远处的教学楼上,外语系的系主任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疯狂的一幕,推了推老花镜,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是怎么了?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小兔崽子,怎么跟疯了似的?”   旁边的辅导员擦了擦汗,苦笑着说:“主任,听说那个新成立的翻译试点单位在招人,开出了一百块的月薪,还能出国……”   系主任的手一抖,刚端起来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多少?一百块?还能出国?”   老头子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那个……小张啊,你去问问,他们招不招退休返聘的顾问?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发光发热一下……”   ……   此时的陈薇,被热情的学生们团团围住,手里的报名表早就被抢光了。   她看着这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乖得像鹌鹑一样的大学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这就是知识变现的力量,这就是金钱的魅力。   在这个充满机遇的年代,只要你有本事,就能把所有的傲慢与偏见,统统踩在脚下摩擦。   “排队!都给我排队!”陈薇猛地一拍桌子,拿出了老板的威严,“谁再挤,直接取消面试资格!”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迅速排成了一条长龙,一个个老老实实,比小学生上课还听话。   陈薇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盘算:看来,这翻译中心的班底,算是凑齐了。接下来,就该带着这帮小兔崽子,去国际市场上兴风作浪了!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队伍末尾响起:“那个……陈老师,我是学阿拉伯语的,您这儿……要吗?”   陈薇眼睛一亮。   阿拉伯语?那可是石油大户的语言啊!   “要!怎么不要!”陈薇大手一挥,“只要是人才,我这儿照单全收!”   阳光下,那块写着“待遇面议”的小黑板,仿佛也在闪闪发光,嘲笑着那些陈旧的观念,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第156章 第一课:骄子们的低头与碎了一地的自尊   这帮京华大学的高材生进院子的时候,那架势,不像来实习的,倒像是钦差大臣下乡视察民情。   一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校徽,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鼻孔对着人,走路都带着风。特别是领头那个叫赵建国的德语系才子,夹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汉词典》,目光在四合院里那几间刚收拾出来的“办公室”上一扫,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   “这就是所谓的‘国际翻译中心’?”赵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勉强,“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正经单位,原来就是个个体户作坊。要不是为了那五十块钱……”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股“我是来扶贫”的优越感。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当是体验生活,顺便给这民间机构提点提点,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学院派的专业水准。”   陈薇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刚磨好的咖啡,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这哪是来干活的,这是来当大爷的。   她没急着出去迎接,而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直到那帮学生在院子里转悠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出门。   “都看够了吗?”陈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清冷的穿透力。   赵建国一愣,转头看见陈薇。虽然之前在招聘会上见过,但此刻陈薇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装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那种干练压人的气场,竟然让他这个学生会主席莫名矮了半截。   “陈……陈经理,”赵建国改口倒是快,只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们是来报到的。请问我们的工位在哪?还有,翻译任务什么时候发?我们学校还有课,希望能尽快开始。”   言下之意:别耽误我们宝贵的时间,赶紧拿点简单的东西让我们练练手,拿钱走人。   陈薇挑了挑眉,目光扫过这群昂首挺胸的小公鸡小母鸡,心里暗笑:行,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那我就发发慈悲,帮你们松松土,施施肥。   “跟我进来。”   陈薇转身进了西厢房,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集中办公区。两排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没放鲜花,也没放茶水,而是堆着几摞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外文资料。   “既然大家时间宝贵,那我们就跳过寒暄环节,直接进入正题。”   陈薇随手拿起一摞资料,那是西德一家化工巨头关于“高压聚乙烯装置核心反应釜”的技术说明书,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连个插图都没有,看着就让人眼晕。   “啪”的一声,资料被扔在了赵建国面前。   紧接着又是几摞。   “这是关于航空液压系统的故障排除手册。”“这是石油勘探设备的深层钻井数据分析。”“这是精密机床的数控编程逻辑说明。”   陈薇像发扑克牌一样,把这些足以让后世专业翻译都头秃的资料,轻描淡写地甩在了这群还没毕业的学生面前。   “每个人一章,两小时内,我要看到中文摘要。”陈薇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精致的梅花牌女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一点交卷。工具书在那边架子上,随便用。”   赵建国拿起那份资料,起初还一脸轻松:“化工资料?我在学校图书馆看过类似的,这有什么难的……”   然而,当他翻开第一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仿佛变成了天书。什么“聚合反应动力学”、“催化剂活性衰减曲线”、“非牛顿流体在高压下的剪切变稀效应”……   那些他在课堂上引以为傲的文学词汇、那些歌德席勒的优美诗句,在这个充满钢铁与化学味道的残酷世界里,瞬间变成了废纸。   其他的学生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女生拿着航空液压系统的资料,急得眼圈都红了:“这……这个‘Ventil’在词典里是‘阀门’的意思,可是后面这一长串定语是什么鬼?‘带有压差补偿和流量反馈功能的比例伺服阀’?这怎么翻啊?”   另一个男生更是满头大汗,手里的圆珠笔都要被捏断了:“这石油钻井的数据怎么还有方言俚语啊?这真的是德语吗?我怎么觉得像火星文?”   原本安静自信的办公区,此刻充满了翻书的哗啦声、倒吸凉气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绝望叹息声。   陈薇坐在房间尽头的专属办公桌后,悠闲地翻着一本外文时尚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这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像热锅上蚂蚁的学生们,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就是现实的毒打,孩子们。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在工业革命的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两小时过得飞快,简直像是按了快进键。   “时间到,停笔。”   陈薇合上杂志,站起身。   “等……等一下!我还有一段没理顺!”赵建国满头大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哪里还有半点才子的风度。   “停。”陈薇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商业翻译领域,超时就是违约,违约就要赔钱。你们现在是实习生,我不罚你们钱,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走下场,开始收卷。   学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的残兵败将,眼巴巴地看着陈薇把他们那几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收走。   陈薇回到座位上,拿出一支红笔。   接下来的十分钟,房间里只有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听在学生们耳朵里,简直比指甲刮黑板还要刺耳。   赵建国死死盯着陈薇的手。他看到陈薇在他的稿子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又画了一个,再画一个……   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终于,陈薇放下了红笔。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嘲讽,只是把那些稿纸重新发了回去。   “惨不忍睹。”   陈薇只用了四个字,就给这群天之骄子判了死刑。   “赵建国,”陈薇点了名,“‘Katalysator’是催化剂,不是‘媒人’。虽然在文学上可以这么比喻,但在化工领域,你把催化剂翻译成媒人,是想让反应釜去相亲吗?”   “噗——”旁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的女生,低头一看自己的卷子,笑不出来了。   “还有你,”陈薇指着那个女生,“‘Dichtung’在这里是密封圈,不是‘诗歌’。把‘更换老化的密封圈’翻译成‘更换老化的诗歌’,你是打算给液压泵朗诵一首海涅吗?”   那个女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至于这处,”陈薇指着一份关于数控机床的稿子,“原文说的是‘刀具补偿’,你翻译成了‘给刀具发工资’?怎么,这机床里的刀具还成立了工会?”   这下连赵建国都忍不住想笑了,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羞愧。他们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成了笑话。   “陈经理,这……这些太专业了,我们学校没教过这些术语……”赵建国试图为自己那碎了一地的自尊心找最后一块遮羞布。   “没教过不是理由,是借口。”   陈薇打断了他,随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举动。   她拉过身旁那台锃亮的西德Olympia打字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键位上。   “看好了。”   她拿起赵建国那份最难的化工资料,甚至没有查阅任何词典,直接开始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   打字机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首激昂的进行曲。陈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她一边打,一边甚至还有闲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部分关于聚合反应的描述,原文的逻辑其实有点小问题,”陈薇一边敲字一边随口说道,“德国工程师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混淆了恒温条件和绝热条件。翻译的时候,如果不加备注指出来,到了工厂实际操作环节,反应釜可能会因为温控失误而爆炸。”   学生们全都傻了。   他们连单词都认不全,人家不仅翻译得行云流水,甚至还能给德国原厂的工程师挑错?   这还是人吗?这简直是人形翻译机成精了吧!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陈薇撕下打字机上的纸,轻轻放在赵建国面前。   那是一份排版精美、用词精准、逻辑严密的中文摘要。每一个术语都精确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语言流畅得仿佛这本来就是一篇中文技术文档。   而在文档的末尾,还用括号加了一行小字:【注:原文第3段第4行逻辑有误,建议核实工艺参数。】   赵建国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看着陈薇,眼里的不屑和傲慢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外星人般的恐惧和敬畏。   这就是差距。不是一条河的差距,是整个太平洋的差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觉得五十块钱工资太少、觉得自己屈才了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那五十块钱退回去,再交点学费。   陈薇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帮骄子们的脊梁骨已经被打断了,接下来就该重塑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保密协议,还有实习生管理条例。”   陈薇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在现在的学生们听来,却如同圣旨。   “我的规矩很简单。第一,这里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要是泄露了客户的商业机密,不仅要赔得倾家荡产,我还会让他这辈子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学生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第二,末位淘汰制。”陈薇伸出两根手指,“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每周考核一次,最后一名,直接走人。别跟我谈什么学校情面,在我这儿,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   “第三,”陈薇的目光落在那个角落里的阿拉伯语男生身上,“不懂就问,不丢人。不懂装懂,才是最大的愚蠢。”   那男生激动得连连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   “现在,”陈薇把钢笔拍在桌上,“想留下的,签字。想走的,门在那边,不送。”   没有任何犹豫。   赵建国第一个冲上来,抓起笔就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仿佛是在签一份卖身契,又像是在签一份投名状。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生怕晚了一秒就被淘汰。   开玩笑,这种级别的大神亲自带队,这种能接触到世界最前沿技术的机会,别说五十块,就是倒贴钱也得干啊!   看着这群刚才还像大爷、现在乖得像孙子一样的实习生,陈薇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课,叫作“教做人”。   “行了,签完字的,去领新的任务。”陈薇挥了挥手,“赵建国,你负责带那个学阿语的,给他找点基础的外贸函电练练手。别看不起简单的东西,万丈高楼平地起。”   “是!陈老师!保证完成任务!”赵建国挺直了腰板,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宣誓。   陈薇转身走出西厢房,阳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支队伍,虽然现在还很稚嫩,虽然还需要打磨,但只要经过这番“狼性文化”的洗礼,未来必将成为她征战国际商海的最强利刃。   而在院子的一角,一直默默观察的周伯安(虽然他今天没露面,但他的眼线肯定在),如果看到这一幕,恐怕也要惊掉下巴。   这个小丫头,不仅懂翻译,更懂人心。   把这群心高气傲的大学生治得服服帖帖,这手段,这魄力,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简直就是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精啊!   陈薇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向正房走去。   接下来,该给这些“狼崽子”们找点真正的肉吃了。   毕竟,只有见过血的狼,才是真正的狼。而她,就是那个拿着肉,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驯兽师。 第157章 来自汉堡的律师函与五百万马克的索赔   陈薇哼着小曲儿跨进正房门槛的时候,陈母刚把一盘热腾腾的葱花饼端上桌。那香味儿,霸道得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造反。   “哟,这是遇着啥喜事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陈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眼里全是宠溺,“刚才听见你在院子里训话,那动静,比咱们胡同口的居委会大妈还威风。”   “那是,您闺女现在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陈薇捏起一块饼,也不怕烫,一边呼气一边往嘴里塞,“就是这帮兵蛋子还得练,一个个嫩得跟水葱似的,不经历点风吹雨打,哪能长成参天大树?”   正房里一片岁月静好,葱花饼的香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出一种名为“幸福”的雾气。   然而,就在这同一时刻,几十公里外的重型机械厂,天却是真的塌了。   通讯室里的那台老式电传机,像个得了哮喘的老烟枪,吭哧吭哧地吐出了一长串带着洋味儿的字母。在此之前,这台机器吐出来的通常是好消息,或者是无关痛痒的技术参数。但今天,它吐出来的是一张催命符。   负责接收电报的小王,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虽然看不大懂具体意思,但那几个加粗加大的“ACHTUNG”(注意)和后面跟的一串让人眼晕的零,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大事不妙。   十分钟后,这张电报被送到了厂长张建国的办公桌上。   与之随行的,还有厂里唯一的那个半吊子德语翻译——也就是那个之前被陈薇在技术上碾压得体无完肤的技术科老刘。老刘戴着老花镜,捧着电报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脑门上的冷汗比黄豆还大。   “厂……厂长……”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吞了一只活癞蛤蟆,“出……出大事了。”   张建国正烦着呢,车间里那台宝贝疙瘩德国设备最近老是报警,生产进度慢得像蜗牛爬。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都在跳舞:“有屁快放!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抖个什么劲?”   “这次……高个子恐怕也顶不住了。”老刘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指着电报上的数字,“西德汉斯重工发来的律师函。说咱们严重违反了专利操作协议,导致核心部件——那个什么液压传动轴损坏。他们……他们索赔。”   “索赔?赔多少?几千块?”张建国不以为意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洋鬼子就是矫情,坏个零件还要赔钱,大不了让财务批点外汇买了就是。   “五……五百万。”   “噗——!!!”   张建国一口茶水喷出三米远,直接给对面的老刘洗了个热水脸。他顾不上擦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多少?!你再说一遍?五百万人民币?这帮洋鬼子想钱想疯了吧?!”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沫子,带着哭腔说道:“不是人民币……是马克。五百万西德马克。”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百万马克。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五百万马克是个什么概念?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把整个重型机械厂卖了,连同张建国这一百多斤肉一起论斤称了,估计都不够赔个零头的。   “而且……”老刘补上了最后一刀,“他们要求立即停止生产线的所有运作,封存设备,等待国际仲裁。如果咱们不答应,就要把官司打到外交部去。”   张建国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长出了翅膀,扑棱扑棱地飞向了遥远的西德汉堡。   ……   消息传得比流感病毒还快。   不到两个小时,外贸局的紧急会议室里就已经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局长坐在首位,脸色黑得像锅底。顾宴清坐在左手边,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坐在对面的林婉如,此刻却像是一只刚刚斗赢了的公鸡,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挂着一种极力掩饰却又欲盖弥彰的痛心疾首。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林婉如用手指关节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在座所有人的良心,“当初引进这条生产线的时候,我就再三强调,技术文档的翻译是重中之重,必须由我们正规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官方机构来负责。可是呢?有些人为了省那点翻译费,或者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私人关系,竟然把这么核心的机密交给了一个……”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轻蔑地扫过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交给了一个还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丫头片子!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个体户!”   “林科长,注意你的措辞。”顾宴清冷冷地打断了她,“陈薇同志的翻译能力是经过部里认可的,之前的几次合作也证明了她的实力。”   “实力?哈!”林婉如夸张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科长,现在不是讲情怀的时候。事实摆在眼前!德国人为什么发律师函?因为工人操作失误!工人为什么操作失误?因为他们看不懂说明书!说明书为什么让人看不懂?还不是因为翻译出了偏差!”   这逻辑,简直就是闭环。   虽然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操作失误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比如工人技术不熟练,比如设备本身有瑕疵。但在这种出了惊天大祸的关口,找一个“替罪羊”显然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解决方案。   而那个没有编制、没有背景(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仅仅是个“个体户”的陈薇,简直就是完美的背锅侠。   林婉如敏锐地捕捉到了领导眼中闪过的一丝犹豫。她知道,机会来了。这是她翻身的绝佳机会,也是彻底踩死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小贱人的最佳时机。   她猛地站起身,大义凛然地说道:“局长,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就必须拿出态度来。我主动请缨,担任这次‘汉斯重工索赔案’的紧急应对小组组长!我不仅要查清事故的真相,还要代表国家,去和那些傲慢的德国人谈判!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狠:“在此之前,必须立刻停止那个所谓的‘陈氏翻译社’的一切试点工作,封存所有文档。这种不负责任的草台班子,就是我们外贸战线上的定时炸弹,必须坚决予以取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领导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巨大的压力下点了点头:“林婉如同志说得有道理。虽然还没有定论,但为了避嫌,也为了给德方一个交代……顾宴清,你去通知陈薇,暂时停止翻译社的工作,配合调查。”   顾宴清的手指猛地收紧,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婉如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心中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   但这把刀,到底会不会崩了林婉如自己的手,还真不好说。   ……   夜深了。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儿在墙根底下不知疲倦地开着演唱会。   陈薇刚洗漱完,正准备钻进被窝里做一个数钱的美梦,院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   那架势,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拆迁。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二哥陈爱国披着件破棉袄,骂骂咧咧地冲出西厢房。   门一开,陈爱国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站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满脸胡茬仿佛刚从野人山逃荒回来的中年男人。   “陈……陈老师在吗?”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绝望的颤抖。   陈爱国愣了一下,借着月光仔细一瞅,这才认出来:“哎哟,这不是张厂长吗?您这是怎么了?让狼撵了?”   张建国哪有心情跟他贫嘴,推开陈爱国就往院子里冲,那步履蹒跚的样子,活像个刚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只不过是负债五百万的那种。   陈薇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张建国这副尊容,她眉梢微微一挑,心里大概有了数。   能把一个在战场上滚过钉板、在车间里骂过娘的硬汉逼成这副德行,除了天塌了,大概也就是钱没了。   “进屋说吧。”陈薇淡定地侧了侧身,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招呼隔壁大爷来喝茶。   进了屋,张建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那把结实的红木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老师……陈薇……小陈同志……”张建国语无伦次,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稍微找回了一点人样,“完了,全完了。这回我是真的要跳护城河了。”   陈薇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神色自若:“跳河之前先把事情说清楚,要是真没救了,我借你块石头绑腿上,沉得快点。”   张建国要是平时听到这话肯定得跳脚,但这会儿他只是苦笑一声,把那封来自汉堡的律师函的内容,还有外贸局那边林婉如要把屎盆子扣在陈薇头上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说完,张建国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五百万马克啊!还要停产!那个林婉如还在会上说,是因为你翻译的技术文档有问题,误导了工人……小陈,我是信你的,可是现在这局势,上面为了平息德国人的怒火,肯定得找人背锅啊!我这张老脸丢了不要紧,可咱们厂几千号工人要是停了工,那就是几千个家庭没饭吃啊!”   陈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五百万马克?”陈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张建国看不懂的笑容,“这帮德国佬,胃口倒是不小。”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张建国急得直拍大腿,“林婉如那个调查组明天就要进驻我们厂了,还要查封你的翻译社!这可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让她查。”陈薇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不来,这戏还唱不下去呢。”   张建国愣住了,傻傻地看着陈薇。这小丫头是被吓傻了?还是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陈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批注和手绘图纸。   “张厂长,您记不记得,当初我翻译这套设备说明书的时候,曾经给您提过一个建议?”   张建国茫然地眨了眨眼:“啥……啥建议?那时候我光顾着高兴设备进厂了,哪记得那么多?”   “我说,这套汉斯重工的设备,液压系统的设计虽然先进,但在高负荷运转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的回油阀门设计不符合流体力学的最优解,容易产生气蚀现象。”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当时我还特意在翻译稿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了‘建议在操作流程中增加每四小时排气一次的步骤’,并且,我还附上了一份我自己优化的操作建议书。”   张建国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有……有这事?”   “当然有。”陈薇合上笔记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可惜啊,某些人当时嫌我多事,说我是‘外行指导内行’,把我的备注当成了耳旁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份带有我红笔备注的原始翻译稿,现在应该还锁在你们技术科的档案柜里吃灰吧?”   张建国猛地一拍脑门,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没错!当时老刘是说过这么一嘴,说个搞翻译的小丫头懂什么机械设计,还在图纸上乱画,简直是有辱斯文,然后就把那页备注给折过去了!   “这……这……”张建国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不就是证据吗?!这不就是证明咱们操作没问题,是他们设备设计有缺陷的证据吗?!”   “不仅如此。”陈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猎物,“张厂长,您知道汉斯重工为什么要发这封律师函吗?真的只是为了索赔?”   张建国一脸懵逼:“那还能为啥?资本家不就是为了钱吗?”   “不。”陈薇转过身,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们是怕了。”   “怕?”   “他们怕我们掌握了核心技术,怕我们通过逆向工程仿制出他们的设备。所以,他们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所谓的‘专利侵权’和‘操作违规’来吓唬我们,逼我们停产,逼我们封存设备,甚至逼我们签下更不平等的条约。”   陈薇走到张建国面前,拍了拍这位快要崩溃的老厂长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强大自信。   “回去睡觉吧,张厂长。把心放肚子里。”   “可是……林婉如那边……”   “林婉如?”陈薇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她想当那个把头伸进鳄鱼嘴里的驯兽师,那就让她当好了。她既然那么喜欢给德国人当枪使,那我就成全她。”   陈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张建国。   “明天调查组进厂,您什么都别说,就装作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全力配合林组长的工作。等到德国人的谈判代表来了,您就把这个交给顾宴清。”   张建国接过信纸,手心里全是汗:“这……这是啥?”   “这是给林婉如准备的‘庆功宴’请柬。”陈薇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她不像个翻译,倒像个设局千年的老狐狸精,“也是给汉斯重工准备的,真正的‘律师函’。”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张建国,陈薇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夜风。   五百万马克?   呵。   既然你们把脸凑上来了,我要是不狠狠扇一巴掌,顺便再敲诈点精神损失费,岂不是对不起我这重活一世的智商?   至于林婉如……   陈薇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跳梁小丑,蹦跶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亮啊。   “看来,这翻译社的‘狼性文化’,得先拿这帮德国狼和内鬼练练手了。”   陈薇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回屋。   今晚,注定有人要彻夜难眠了。不过,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她。 第158章 推卸责任的艺术与顾宴清的雷霆手段   这一夜,对于某些人来说,确实比在滚筒洗衣机里待了一宿还要漫长。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陈薇正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而此时此刻,在几公里外的外宾招待所会议室里,一场名为“沟通”,实为“单方面碾压”的惨剧正在上演。   林婉如特意穿了一套从友谊商店淘来的灰色毛呢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还系了一条真丝方巾,活脱脱一副“外交名媛”的派头。她身后坐着那三位花重金请来的老教授,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英汉大词典》,架势摆得足足的,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参加英语语法研讨会的。   坐在对面的,是汉斯重工派来的先遣律师团。领头的是个叫施特劳斯的德国人,长得跟个成精的啤酒桶似的,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光,看人的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关于贵方提出的索赔要求……”林婉如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开了场,“我们认为在语法结构上存在歧义……”   施特劳斯根本没听完,直接把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那动静大得把一位老教授的老花镜都震歪了。   “林小姐,请不要跟我讨论动词的时态!”施特劳斯操着一口生硬的英语,唾沫星子横飞,“我们的设备损毁了!这是事实!根据《国际货物买卖合同公约》第74条,你们必须赔偿!现在!立刻!”   林婉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吼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专家团”。   “这……这一条在语法上怎么解释?”林婉如压低声音求助。   那位研究了一辈子莎士比亚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慢条斯理地说:“从修辞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命令式的语气非常不礼貌,缺乏绅士风度。而且这个‘必须’(must),在这里用得太过生硬,如果换成‘应当’(should),语气会委婉很多……”   林婉如差点一口老血喷在桌子上。   大爷!人家现在是要咱们赔五百万马克,不是来请您修改作文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现场。   德方律师团抛出一个个生僻的法律术语和机械工程专有名词,什么“不可抗力条款的排他性解释”、“液压系统的气蚀临界值”、“惩罚性违约金的计算公式”……   这边的“专家团”呢?   “查一下!快查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根好像是拉丁语变过来的……”“不对不对,这个词在十九世纪的文学作品里通常指代‘灵魂的破碎’……”   “灵魂碎没碎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心态是崩了。”林婉如看着对面德国人越来越轻蔑的眼神,感觉自己脸上的粉底都要挂不住了。她引以为傲的所谓“正统学院派英语”,在这些充满铜臭味和机油味的商业合同面前,就像是用绣花针去挡坦克——不仅没用,还显得特别可笑。   会议不欢而散。   施特劳斯临走前,轻蔑地扔下一句:“如果这就是贵方的专业水平,那我建议你们还是准备好支票吧。明天正式谈判,希望你们能找个听得懂人话的来。”   “听得懂人话”这五个字,像五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林婉如那张精致的脸上。   回到临时办公室,林婉如气得把手里的钢笔狠狠摔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像极了她此刻乌黑的心情。   “这帮德国蛮子!简直不可理喻!”林婉如咬牙切齿,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优雅。   “林组长,这……这汇报材料怎么写啊?”手下的一个小干事战战兢兢地问,“咱们今天基本上一句话都没答上来……”   林婉如眼神一冷,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压过了羞愤。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怎么写?当然是照实写。”   小干事一愣:“照实写?”   “就写……德方态度强硬,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当初设备安装时的错误指令证据。”林婉如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之前陈薇翻译的草稿,那是陈薇最早给车间工人做口译时的速记,上面有些为了方便工人理解而做的通俗化标注。   林婉如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把那些标注剪了下来,然后在一张白纸上重新拼贴,最后复印。   一张完美的“伪证”诞生了。   在她的拼凑下,陈薇原本意思是“请注意油压表读数”,变成了“随意调整油压表读数”。   “看明白了吗?”林婉如把复印件扔给小干事,语气森然,“之所以谈判陷入僵局,是因为之前的翻译人员陈薇,在核心操作指令上存在重大误译,给了德方把柄。我们专家组虽然据理力争,但无奈‘前人挖坑太深’。”   小干事看着那张明显被断章取义的纸,手都在抖:“林组长,这……这是诬陷啊!要是被查出来……”   “查?谁查?”林婉如冷笑一声,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顾宴清虽然护着她,但他不懂德语,更不懂技术。只要这份报告递上去,这就是板上钉钉的‘教学事故’。到时候,那个乡下丫头不但要滚出翻译界,还得背上破坏国家财产的罪名,把牢底坐穿!”   这就是推卸责任的最高艺术——不是我不行,是队友太坑。   林婉如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看着镜子里那个重新恢复“自信”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把锅甩出去,她就还是那个完美无瑕的海归精英。   然而,林婉如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顾宴清”。   外贸局,局长办公室。   顾宴清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看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梧桐叶,神情淡然得像是在欣赏一副山水画。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林婉如刚刚让人加急送来的“绝密汇报”,上面痛陈陈薇的“翻译失误”如何导致国家蒙受巨大损失,言辞之恳切,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另一份,则是一卷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电报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   “顾局,这是您要的原始通信记录,我托邮电局的老战友从总机房调出来的。”秘书小赵站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可是违反规定的,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   顾宴清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轻响。   “小赵,你看这林婉如,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顾宴清拿起林婉如的报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这剪辑手法,蒙太奇运用得炉火纯青啊。”   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原始记录上,陈薇的翻译每一个词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连德国工程师的口头禅都准确地对应了中文语境。而林婉如的那份“证据”,简直就是小学生做手工课的水平。   “顾局,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把这个甩在林婉如脸上?”小赵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   “甩脸上?”顾宴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太便宜她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林婉如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造假,背后肯定有人给她撑腰,或者说,她笃定没人能看懂这些德文技术资料。”   顾宴清站起身,走到碎纸机旁——这可是局里刚进口的高级货。   “滋滋滋——”   在小赵惊恐的目光中,顾宴清竟然把那份证明陈薇清白的原始电报记录,直接塞进了碎纸机!   “顾局!您这是?!”小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宴清看着那一堆纸屑,眼神变得幽深莫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凉的弧度。   “林婉如想演戏,我们就给她搭个台子。她不是说陈薇翻译错了吗?那就让这份‘错误’的报告先报上去。等到明天谈判桌上,等到所有领导都在场的时候……”   顾宴清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而危险:“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声音,一定很悦耳。”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档案袋,把林婉如的那份诬陷报告放了进去,然后上了锁。   “去,给陈薇带个话。”顾宴清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告诉她,‘子弹已经上膛,请务必瞄准红心’。”   ……   四合院,西厢房。   陈薇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她嘟囔了一句,继续埋首于满床的图纸和说明书中。   此时的陈薇,完全没有一点“受害者”的自觉。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正对着一份德文说明书的附录部分死磕。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要是林婉如看到这一幕,估计会笑掉大牙。因为陈薇此刻看的不是什么核心技术参数,而是说明书最后那几页通常被用来垫桌脚的“维护保养条款”。   “不对劲……”陈薇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前世作为顶级商业翻译,她经手过无数国际纠纷案。德国人的严谨是出了名的,但他们的“狡猾”同样也是世界级。这种狡猾不是明目张胆的欺诈,而是把陷阱埋在规则的缝隙里。   这台设备之所以会出现故障,表面看是工人操作不当导致油压过高,但根据张建国的描述,他们完全是按照说明书操作的。   如果说明书没问题,那就是机器有问题。   但汉斯重工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说明书本身就是个陷阱。   陈薇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德文中快速扫视,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第142条B款第3项的一行小字上。   这行字用的是极小的字体,而且混杂在一堆关于螺丝拧紧力矩的废话中间。   【注:本型号液压系统需配合汉斯专用X-99型合成润滑油使用。如使用常规矿物油,需在启动前预热至45摄氏度,否则可能导致阀门气蚀。】   “找到了!”   陈薇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好你个汉斯重工!玩得挺花啊!”陈薇看着那行小字,冷笑连连。   当初随设备发过来的耗材清单里,根本就没有什么“X-99型合成润滑油”,只有几桶普通的德国标准矿物油。而且,在主操作手册里,只字未提“预热”这件事,只在这不起眼的附录里提了一嘴。   这就好比卖给你一辆车,告诉你随便开,然后把“必须加98号汽油否则爆缸”写在了备胎坑里的贴纸上。   这哪里是技术失误,这分明就是专利陷阱!   他们就是故意诱导中方违规操作,一旦机器坏了,他们就可以拿出这一条免责条款,不仅不赔偿,还能倒打一耙,逼迫中方购买他们昂贵的维修服务和专用润滑油。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且恶毒的商业欺诈手段,在这个年代,国内很多厂家吃了哑巴亏还以为是自己技术不行。   “想坑姑奶奶?”陈薇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德文,仿佛在抚摸敌人的咽喉。   如果不发现这一条,这就是个死局。   但既然发现了……   陈薇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盒子,从里面翻出一本关于《国际贸易法》的德文原版书,这是她前世为了考证特意收藏的“古董”。   她快速翻到关于“隐瞒关键信息导致重大误解”和“恶意欺诈”的章节。   “五百万马克是吧?”陈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本来只想自保,既然你们送上门来找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清单:   1. 调取海关进口清单,证明未收到X-99润滑油。2. 查找主操作手册与附录的矛盾点。3. 依据《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35条……   写完最后一行字,陈薇把信纸折成一只纸飞机,对着窗外的月亮哈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掷出。   纸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书桌上,正对着那台冷冰冰的打字机。   “林婉如,你忙着伪造证据甩锅的时候,大概不知道,真正的‘核武器’,从来都不在那些显眼的地方。”   陈薇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既然顾宴清那边已经把路铺好了,自己这边弹药也充足了。   明天的谈判桌,怕是要变成某些人的“断头台”了。   只不过,这刀,得磨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让他们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陈薇哼着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甜。   真甜。   就像明天即将到来的胜利一样甜。 第159章 谈判桌上的降维打击与哑口无言的德国人   京市饭店,西楼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冽的光,照在红木长桌两侧泾渭分明的人群身上。   左边,是汉斯重工的代表团。为首的首席法律顾问穆勒先生,正慢条斯理地用纯银小勺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慢。那神情,不像是在谈判,倒像是在等待这群“乡巴佬”把钱包乖乖奉上。   右边,是机械部和外贸局的领导们。一个个愁云惨淡,那脸色比刚吞了二斤黄连还要苦。   “林小姐,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穆勒放下咖啡杯,瓷碟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一记重锤,“如果今天不能签署赔偿意向书,我们将立刻启动国际仲裁程序。到时候,贵国面临的可不仅仅是五百万马克的赔偿,还有……”   他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还有商业信誉的彻底破产。”   坐在中方翻译席上的林婉如,此刻正挺直了腰杆,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派克钢笔。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谄媚。   “穆勒先生,请您放心。”林婉如用流利的德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们充分理解贵方的立场。经过我们内部的‘深刻反思’,确实是我方操作人员素质低下,误读了说明书,导致了这场遗憾的事故。”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旁面如死灰的机械部王副部长,压低声音,用中文急促地说道:“王部长,签了吧。这是目前唯一的止损办法。德国人的技术壁垒我们破不了,硬顶下去,只会让国家更丢脸。我在国外留学多年,太了解德国人的严谨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索赔的。”   王副部长手里的烟头都要烧到指尖了,他颤抖着手,长叹一口气:“五百万马克啊……这可是国家多少年的外汇储备……”   “那也比被国际封杀好!”林婉如提高了音调,眼神凌厉,“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把责任推给那个临时工翻译陈薇,说是个人失误,国家层面就能摘干净。这是弃车保帅!”   就在王副部长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准备在那份丧权辱国的意向书上签字时——   “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穆勒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裤子上,林婉如更是吓得笔都掉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中山装,正是顾宴清。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仅仅是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沾边”的强大气场。   而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丝巾,头发随意地挽了个低马尾。虽然衣着朴素,但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仿佛她是这间会议室的女王,而里面坐着的不过是一群等着听训的臣子。   正是陈薇。   “哟,挺热闹啊。”陈薇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却有节奏的声响,“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不等我这个‘罪魁祸首’来了再谈?”   “陈薇?!”林婉如猛地站起来,尖叫声差点刺破众人的耳膜,“你来干什么?这里是涉外谈判的高级场合,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保安呢?顾处长,你怎么能带这种闲杂人等进来捣乱!”   她指着陈薇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因为你的错误翻译,国家要赔偿五百万马克!你还敢来?你是嫌不够丢人吗?滚出去!”   顾宴清微微侧身,挡在了陈薇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林婉如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看跳梁小丑般的怜悯。   陈薇从顾宴清身后探出头,冲着林婉如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林翻译,火气别这么大嘛,容易长皱纹。我今天来,可是为了给你这‘弃车保帅’的大戏,加点精彩的佐料。”   说完,她直接无视了林婉如,径直走向谈判桌的对面。   穆勒皱着眉头,用德语问林婉如:“这就是那个犯错的翻译?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专业态度?”   林婉如刚要开口解释,陈薇已经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穆勒的正对面。   她没有拿笔,也没有拿本子,而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文件,那是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核武器”。   “啪!”   文件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激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自我介绍一下,”陈薇开口了,不再是中文,而是一口标准得令人发指的汉诺威高地德语,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如同机关枪扫射,“我是陈薇,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误读说明书’的翻译。穆勒先生,如果你不想让你那块百达翡丽手表因为冷汗而生锈的话,我建议你最好先把这份文件看完。”   穆勒愣住了。这德语……怎么比他还地道?甚至带着一股子法学教授讲课时的那种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拿起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看了三行,穆勒的瞳孔就剧烈收缩,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文件标题:《关于汉斯重工X-99型液压设备涉嫌恶意隐瞒关键技术参数及违反<国际货物买卖统一法公约>的法律分析报告》。   “这……这不可能……”穆勒喃喃自语,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婉如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全是生僻的法律术语和复杂的机械工程参数,她虽然号称精通德语,但这种跨学科的专业级文件,她看起来就像是在看天书。   “你在装神弄鬼什么?”林婉如强撑着气势,“随便拿点废纸就想吓唬人?”   陈薇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是死死盯着穆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穆勒先生,根据1964年海牙《国际货物买卖统一法公约》第35条,卖方交付的货物必须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和规格。如果卖方明知货物存在由于设计缺陷导致的‘潜在不符’,却故意在说明书中隐瞒关键操作限制,这在法律上叫什么?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吧?”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如刀:“这叫——Fraudulent Concealment(欺诈性隐瞒)。”   穆勒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勺掉在了地上。   “胡说八道!”穆勒身边的技术顾问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我们的设备是世界顶尖的!是你们中国人操作不当,这是气蚀现象!是你们不懂维护!”   “宾果!答对了!”陈薇打了个响指,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就是气蚀(Kavitation)。但问题是,在你们提供给中方的长达三百页的操作手册里,关于‘进油口压力临界值’的数据,为什么比德文原版少了整整两行?”   陈薇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份文件:“第15页,附录B。我对比了你们出口给阿根廷同型号设备的说明书,那里明确标注了‘必须加装二级增压泵’,否则会导致核心部件气蚀损坏。而给我们的这一份里,这行字——凭空消失了。”   全场死寂。   机械部的领导们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着德国人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和顾宴清在一旁低声的同声传译,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原本弯曲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这是……这是打印错误!”穆勒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排版失误……”   “排版失误?”陈薇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价值五百万马克的设备,核心安全警示条款发生‘排版失误’?穆勒先生,你是觉得我们中国人还在用算盘造原子弹,所以连字都认不全吗?”   她猛地站起身,气势全开,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书店的小职员,而是一位在国际法庭上叱咤风云的律政女王。   “根据公约第40条,如果卖方知道货物不符合同,且未向买方披露,卖方不得援引免责条款!也就是说,你们所谓的‘操作不当’根本不成立!事故的根本原因,是你们的设计缺陷和恶意隐瞒!”   陈薇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穆勒,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局势变了。不是我们赔偿你们五百万,而是你们——汉斯重工,要赔偿我们!”   “什么?!”林婉如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陈薇你疯了?你居然敢让德国人赔钱?”   “闭嘴。”这一次,开口的是王副部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指着林婉如怒喝道,“让小陈同志把话说完!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刚才不是还劝我签字吗?”   林婉如被骂得浑身一颤,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在陈薇这套组合拳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陈薇转过头,给了王副部长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继续对穆勒输出火力:   “第一,全额退还设备款,并免费更换所有受损核心部件。”“第二,赔偿因设备停机导致的我方工厂停工损失,按每天五万马克计算,至今已停工十天,共计五十万马克。”“第三,鉴于贵方的商业欺诈行为,如果不接受上述条款,这份法律分析报告明天就会出现在《法兰克福汇报》和《泰晤士报》的头版头条上。我想,汉斯重工的竞争对手们,一定很乐意花大价钱买这个头条。”   陈薇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悠悠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她眯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穆勒先生,我的建议是,您现在最好去打个越洋电话请示一下总部。毕竟,五百五十万马克的赔偿金,加上公司信誉扫地,这个锅,您那瘦弱的肩膀恐怕背不动。”   穆勒此时已经完全崩溃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吃着奶糖的年轻中国女孩,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怎么会懂这么深的国际法?她怎么能精准地抓到那两行消失的文字?   这就是传说中落后的中国?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穆勒颤抖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满脸的油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需要休会。我需要给慕尼黑总部打电话。”   “请便。”陈薇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灿烂,“不过别太久哦,大白兔奶糖化得很快,我的耐心也一样。”   德国代表团狼狈地逃出了会议室,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逃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随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王副部长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冲过来握住陈薇的手,摇得像是在摇井水:“神了!神了啊!小陈同志,你这是诸葛亮舌战群儒啊!不,比诸葛亮还厉害!你这是把洋鬼子按在地上摩擦啊!”   外贸局的刘局长也抹着眼泪:“太解气了!这么多年,我们跟老外谈判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这哪里是谈判,这简直就是审判!”   顾宴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陈薇,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从容应对、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虚的女孩,眼里的欣赏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而角落里的林婉如,此刻就像是个被人遗忘的垃圾。她呆呆地看着陈薇,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处心积虑伪造的证据,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她所谓的精英人设,在陈薇刚才那番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而且是输在她最看不起的“野路子”手里。   “那个……”陈薇好不容易从领导们的热情中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丝巾,眼神扫向角落里的林婉如,“林翻译,刚才你说什么来着?让我滚出去?”   林婉如浑身一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介意,我这人记性不好。”陈薇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过林小姐,下次伪造证据的时候,记得先把专业知识学扎实了。连‘气蚀’和‘机械磨损’的德文单词都搞混了,你也敢出来当汉奸?我都替你害臊。”   说完,陈薇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   “顾处长,”她冲着顾宴清喊道,“事情办完了,咱们走吧。我还得回书店上班呢,今天好像到了批新书,我得去抢两本。”   众人绝倒。   刚刚给国家挽回了几百万损失,还反向索赔了几十万,这姑娘居然惦记着回书店搬书?   这就是高人风范吗?   顾宴清点了点头,走过来,自然地接过陈薇手里的帆布包:“走吧,我送你。顺便……请你吃顿好的。红烧肉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啊!”陈薇眼睛一亮,“我要吃肥的!”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王副部长感慨万千:“这才是我们国家的脊梁啊!那个谁,林婉如是吧?写份检查,深刻反省!什么留洋精英,连个书店营业员都不如!”   会议室外,阳光正好。陈薇深吸了一口京城秋日干燥而清冽的空气,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明媚。   谈判桌上的硝烟已散,但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60章 尘埃落定后的清算与林婉如的最终结局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还没发动,外贸局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大型认亲现场”。   施耐德先生现在的态度,哪怕是见了亲妈都没这么孝顺。他手里攥着那张被陈薇画满了草图的餐巾纸,跟捧着什么圣旨似的,脸上的横肉都笑成了一朵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菊花。   “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施耐德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香肠味的德语,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经过我们技术部门——也就是我本人的慎重考虑,这批核心部件不仅免费更换,我们还要追加两年的免费维保!为了表达对陈小姐……哦不,是陈大师的敬意,下一代技术的转让费,我们要打八折!不,七折!”   站在一旁的王副部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得拼命维持着大国官员的矜持,只是那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他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乖乖,这一来一回,不仅几百万索赔没了,还倒赚了一大笔技术转让费?   这哪里是翻译啊,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聚宝盆!   “陈薇同志啊,”王副部长看着陈薇的眼神,慈祥得能滴出水来,“你可是咱们部里的‘国宝’啊!以后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说着,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刀子,嗖地一下扎向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林婉如。   林婉如现在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她原本以为今天是一场针对陈薇的“围剿”,特意穿了一身从国外带回来的米色小洋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等着看陈薇哭爹喊娘。结果现在,哭爹喊娘的差点成了她自己。   “那个……王部长,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也……”林婉如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悄悄溜走。   “慢着。”   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身咒。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掏什么贵重礼物,但林婉如看到那个袋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林翻译,好戏才刚开场,急着走什么?”顾宴清笑得温润如玉,眼神却冷得掉渣,“咱们来聊聊你的‘剪纸艺术’。”   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几张照片和一盘磁带滑了出来。   “这是技术科刚刚复原的原始录音,还有你那份所谓的‘证据’比对图。”顾宴清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林小姐真是多才多艺,为了陷害陈薇同志,竟然把三段完全不同的录音剪接到一起,生生造出了一个‘误译’的假象。这手艺,不去好莱坞做剪辑师,窝在我们外贸局真是屈才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在这个年代,大家虽然对技术手段不甚了解,但“造假”这两个字可是触犯天条的。更何况,这还涉及到国家重大利益和外交形象。   “我……我没有!我是为了集体利益……”林婉如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是留洋回来的精英!我的专业水平怎么可能出错!肯定是录音设备有问题!”   “得了吧林大小姐,”陈薇这时候正把最后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连‘气蚀’和‘磨损’都分不清的精英?你们那学校是教怎么用胶水粘磁带的吧?”   “噗嗤——”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严肃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   王副部长的脸彻底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在跳舞:“荒唐!简直是荒唐!身为国家干部,竟然为了个人私怨,不惜伪造证据,企图出卖国家利益来打击报复同志!林婉如,你的党性原则哪里去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带走!”王副部长大手一挥,门口立刻进来两个神情严肃的纪委同志。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爸是……”林婉如还要尖叫,却被纪委同志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胳膊。   “林婉如同志,不管你爸是谁,现在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把你的‘剪纸艺术’好好交代清楚。”   在这个视政治生命为一切的年代,被纪委当场带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林婉如的双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被拖了出去,那身精致的米色洋装蹭上了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这就是所谓的“求锤得锤”,而且还是个雷神之锤。   ……   半小时后,外贸局大门口。   林婉如办完了停职手续,抱着一个破纸箱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刚才还对她点头哈腰的门卫大爷,此刻正眼都不瞧她一下,拿着苍蝇拍专注地打着并不存在的苍蝇。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正好拍在她脸上。   就在这时,一辆锃光瓦亮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出大门。车窗半降,露出陈薇那张白皙精致的侧脸。她正侧着头,跟身边的顾宴清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   “跟你说啊,那家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必须要肥瘦相间的,少一点肥油都不香……”   车子经过林婉如身边时,既没有减速,也没有嘲讽,甚至陈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仿佛她林婉如,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根本不值得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浪费哪怕一秒钟的眼神。   这一刻,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婉如的心口。她手里的纸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搪瓷缸子骨碌碌滚远了,像极了她碎了一地的前途。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红旗车,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的大杂院里,此刻也是炸了锅。   消息这东西,在胡同里传得比电波还快。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孙桂英提着菜篮子,跑得气喘吁吁,连鞋后跟都跑掉了一只,冲进院子就开始广播,“咱们院老陈家的薇薇,了不得啦!那是文曲星下凡啊!”   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的李大妈翻了个白眼:“桂英啊,你前两天不还说人家薇薇是‘投机倒把’的小妖精吗?怎么今儿个改词儿了?”   “呸呸呸!谁说的?哪个烂舌头的造谣?”孙桂英脸不红心不跳,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我那是……那是鞭策!是对年轻人的考验!你们知道薇薇干啥了吗?她今儿个在外贸局,那是舌战群儒!帮国家省了好几百万的外汇!几百万啊!把咱们这四合院买下来都能买几百个来回!”   “嚯!”   院子里的邻居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几百万?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糖的年代,几百万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连做梦都不敢想。   “真的假的?桂英你别是听岔了吧?”   “千真万确!我表舅的二姨夫的邻居就在外贸局看大门,亲眼看见领导们把薇薇送出来的!那排场,啧啧啧,比咱们厂长还大!”孙桂英唾沫横飞,仿佛那几百万是她省下来的一样。   说完,她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之前为了讨好林婉如,没少给李淑兰使绊子,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行,得补救!   孙桂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供销社跑。   “哎?桂英你干啥去?菜不要啦?”   “买红糖!买最贵的红糖!我要给淑兰姐赔罪去!”孙桂英头也不回地喊道。   十分钟后,李淑兰正在屋里哼着小曲儿摘菜,门帘子就被掀开了。孙桂英一脸谄媚地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糖,那笑容甜得发腻。   “淑兰姐~忙着呢?”   李淑兰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哟,这不是孙主任吗?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哎呀姐,您看您这话说的,多生分!”孙桂英厚着脸皮凑过去,把红糖往桌子上一放,“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被猪油蒙了心。今儿个我是特意来给您赔不是的。您看,这可是供销社刚到的古巴红糖,甜着呢!给薇薇补补脑子,这孩子太辛苦了,那是国家的功臣啊!”   李淑兰看着那两包红糖,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比喝了蜜还甜。但她面上还得端着,故作矜持地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行了行了,东西放下吧。我们家薇薇啊,就是太实诚,为了国家那是废寝忘食的。我也常跟她说,低调,要低调,可这实力它不允许啊!”   “是是是,您教导有方!”孙桂英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众人跑出去一看,只见陈薇从那辆气派的红旗车上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味。顾宴清站在车旁,正在帮她拿包。   “妈!二哥!今晚加餐!”陈薇冲着院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悦耳,“顾处长请客,全聚德的烤鸭,还有东来顺的羊肉片,我都打包回来啦!”   “哎哟喂!全聚德!东来顺!”   邻居们的眼睛都绿了。这年头,能吃上一顿那都是过年才有的待遇,陈薇居然打包回来加餐?   孙桂英看着那一兜子好吃的,再看看自己送的那两包红糖,顿时觉得寒酸得拿不出手。她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谁要是敢说陈薇半句坏话,她孙桂英第一个上去撕烂他的嘴!这哪是邻居啊,这分明就是财神奶奶!   陈薇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围上来的邻居们那一张张或是羡慕、或是讨好、或是震惊的脸,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妈,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一刻,没有什么外贸局的刀光剑影,也没有什么几百万的惊心动魄。只有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百态,真实而热烈。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上车的顾宴清,调皮地眨了眨眼。顾宴清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转身上车离去。   陈薇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煤球味儿和饭菜香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林婉如倒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商业帝国,地基已经打得比城墙拐弯还厚实。接下来,就该是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盖高楼了。   “二哥!愣着干啥?接东西啊!手都要断了!”陈薇娇嗔地喊了一声。   “来嘞!妹子你就是咱家的活祖宗!”陈二哥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接过网兜,笑得比那烤鸭还油腻。   夕阳西下,给这古老的四合院镀上了一层金边。陈薇走进屋里,身后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日子,真是有盼头啊。 第161章 红机保密专线与被拒绝的铁饭碗   机械部的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放久了的猪油。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正襟危坐,面前的搪瓷茶缸子里冒着袅袅热气,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坐在正中间的是外贸局的一把手刘局长,旁边则是机械部的张副部长。这二位平日里在部委大院里走一圈,那都是能让地皮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这二位大佬正用一种看自家刚考上状元的亲闺女般的慈爱眼神,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陈薇。   顾宴清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录,实际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太了解陈薇了,这丫头此刻越是笑得人畜无害,肚子里憋的坏水就越多。   “小陈同志啊,”刘局长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得像是自带了低音炮,“这次德国索赔案,你立了大功!部里经过连夜开会研究,决定给你加加担子。”   说到这,刘局长故意停顿了一下,战术性地喝了口茶,眼神里写满了“快来感谢我吧”的期待。   张副部长在一旁笑眯眯地接茬:“外贸局新成立了一个技术引进处,正缺个懂行的人掌舵。组织上决定,破格提拔你为引进处副处长!行政级别副处级,工资待遇按正处级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个陪同干事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整齐划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练气功。   副处长!   在这个年代,二十出头的副处长,那是祖坟上不仅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这是多少人熬白了头发、喝坏了肝都求不来的金饭碗,不,是镶钻的金饭碗!   刘局长放下茶缸,一脸笃定地看着陈薇,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小姑娘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表决心的场面。   然而,空气安静了三秒。   陈薇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子在菜市场挑萝卜时的冷静。   “刘局长,张部长,感谢组织的信任。”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但这碗饭,我能不能不吃?”   “咔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钢笔帽被捏裂了。   刘局长刚端起来准备润润嗓子的茶缸子僵在半空,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系统崩溃”的表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晚上红烧肉吃多了,出现了幻听。   “你说啥?”刘局长瞪大了眼睛,“小陈,你是不是没听清?是副处长!不是副食店的售货员!是有编制、有行政级别、将来能分房子的副处长!”   张副部长也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小陈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犯浑啊。这机会可是咱们几个老家伙拍桌子跟上面争取来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顾宴清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就知道!这丫头要是能按常理出牌,那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再转个弯落回去。   陈薇笑了,笑得温婉大方,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枚枚精准制导的巡航导弹。   “两位领导,我当然知道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要是接了这个副处长,以后就是端铁饭碗的人了,旱涝保收,受人尊敬。”陈薇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领导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这次德国人的案子,咱们正规军束手无策,反而是我这个‘个体户’带着几个学生搞定了?”   刘局长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因为体制内的流程太慢了。”陈薇毫不客气地指出了痛点,“如果要在这个引进处里干,我要买一台打字机,得打报告、等审批、走财务、过审计,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德国人的技术更新换代按月算,咱们的审批流程按年算,这仗怎么打?”   陈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在欧洲板块上画了个圈。   “翻译服务社不一样。我们是小船,掉头快。今天晚上拿到资料,明天早上就能出译稿。我们需要的是灵活的机制,是能直接跟国际接轨的效率。把我绑在机关大楼里当个副处长,那是把特种兵当仪仗队用,好看是好看,但杀不了敌。”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老干事面面相觑,心想这小姑娘胆子也太肥了,敢当着部委领导的面吐槽体制僵化,这要是放在几年前,高低得写个两万字的检讨。   但刘局长和张副部长对视了一眼,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赏识。   现在的年轻人,要么削尖了脑袋想钻进体制内躺平,要么就是愣头青啥也不懂。像陈薇这样,面对巨大的诱惑还能保持如此清醒头脑,甚至能跳出个人利益从国家战略高度看问题的人,凤毛麟角!   “那你想要什么?”刘局长把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副处长你看不上,难不成你想当部长?”   “噗——”顾宴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假装咳嗽掩饰。   陈薇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狡黠笑容:“领导,我要的不是官职,是尚方宝剑。”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我希望部里能给我的翻译社发个红头文件,定性为‘国家外贸翻译定点试点单位’。我不占国家的编制,不拿国家一分钱工资,但我需要部里给我政策支持。比如,直接对接外企的权限,比如,在此类涉外翻译业务上的定价权。”   刘局长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越看眼睛越亮。   这哪里是什么申请书,这分明就是一份未来中国翻译行业的战略规划书!   “好你个陈薇!”刘局长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旁边打瞌睡的秘书差点跳起来,“你这是想搞‘国名为皮,私营为骨’啊!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我在隔壁楼都听见响了!”   陈薇也不慌,笑眯眯地反问:“那领导,这算盘声,好听吗?”   刘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好听!真他娘的好听!”刘局长爆了句粗口,显然是心情大好,“咱们搞外贸的,就是要这种不要脸……哦不,这种敢想敢干的精神!”   张副部长也笑了,指着陈薇摇了摇头:“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行,副处长的帽子既然你嫌沉,那咱们就给你换个轻便的。”   两位大佬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刘局长大手一挥:“准了!不仅准了,我还得给你加个码!”   他转头看向秘书:“小王,去跟邮电局那边打个招呼,特批一条线路。就在陈薇那个四合院里,装一部‘红机’!”   “红机?!”   这下,连一直淡定的顾宴清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在座的其他人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要知道,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装个普通电话都要排队两年的年代,电话本身就是奢侈品。而“红机”,那是红色保密电话的俗称!   这玩意儿可不是有钱就能装的。那是权力的象征,是直通天听的通道!通常只有部级以上干部的家里或者极其机密的单位才能配备。有了这部电话,意味着陈薇的那个小四合院,直接被纳入了国家最高级别的保密通讯网络!   这哪里是给个甜枣,这简直是直接送了一座金矿啊!   陈薇虽然对这个年代的“红机”具体威力没有直观概念,但看周围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知道这礼太重了。   “领导,这……是不是太夸张了?我就是个开翻译社的,用不着这么高级吧?”陈薇难得地有些迟疑。   “夸张个屁!”刘局长瞪了她一眼,“以后涉及到国家机密的翻译任务多着呢!难道还要让小顾天天骑着自行车给你送文件?万一路上被特务截了怎么办?给你装这个,是为了工作!你那个四合院,以后就是咱们外贸局的编外情报站!”   说着,刘局长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宴清一眼:“小顾啊,以后这丫头要是敢用红机给邻居大妈报菜价,你就给我把电话线拔了!”   顾宴清立刻立正,敬了个礼,忍着笑大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机械部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陈薇深吸了一口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空气,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灿烂。   “后悔吗?”顾宴清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头看着她。阳光洒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后悔什么?”陈薇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副处长啊。”顾宴清调侃道,“那可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的终点。你倒好,轻飘飘一句‘不吃’就给推了。刚才我看那几个老干事的眼神,恨不得把你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浆糊。”   陈薇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顾宴清。   “顾宴清,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铁饭碗吗?”   顾宴清挑眉:“愿闻其详。”   陈薇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真正的铁饭碗,不是在一个地方吃一辈子饭,而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体制内的那个碗是金子做的,但它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就能收回去。而我自己打造的这个碗……”   她拍了拍自己那个装满了红头文件的帆布包,笑得灿烂无比:“虽然现在看着像是泥捏的,但只要我不摔它,谁也别想把它砸碎!”   顾宴清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孩,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他见过太多在这个时代里随波逐流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一个编制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唯独陈薇,她像是一只从未来飞来的金凤凰,清醒、独立、强大,这棵名为体制的梧桐树虽然高大,却已经无法束缚她的翅膀。   “而且……”陈薇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一脸坏笑,“你不觉得,在四合院里装个红色保密电话,比当个副处长威风多了吗?你想想,以后孙桂英要是再敢在门口泼脏水,我就当着她的面拿起电话说:‘喂,接部里,我要举报有人破坏国家机密单位卫生环境!’你说她会不会吓尿裤子?”   顾宴清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丫头,脑回路永远这么清奇,这么严肃的政治待遇,在她眼里居然成了对付邻居大妈的大杀器。   “你啊……”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宠溺,“行,到时候要是孙桂英真吓晕了,我负责叫救护车。”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街宽阔的人行道上,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对了,为了庆祝我今天拒绝了副处长,咱们去吃顿好的吧?”陈薇提议道,“我想吃莫斯科餐厅的罐焖牛肉。”   “行,听你的。”顾宴清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你得请客。毕竟你现在可是拥有红机的‘陈大老板’了。”   “小气鬼!你可是体制内的精英,还要剥削我这个个体户?”   “这叫劫富济贫。”   “顾宴清,你变坏了!”   “近墨者黑嘛。”   ……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薇刚进胡同口,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大妈们应该聚在槐树底下纳鞋底、聊八卦,今天怎么一个个都跟被定身法住了似的,伸长了脖子往她家院子门口瞅?   走近一看,陈薇乐了。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架着梯子,往院子里拉线。那黑色的胶皮线如同某种神秘的图腾,顺着屋檐蜿蜒而入。   孙桂英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把甚至忘了摘菜的韭菜,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哟,陈薇回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邻居们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陈薇身上。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不懂的高深莫测。   “薇子啊,这……这是干啥呢?”二大妈壮着胆子凑上来问道,“我看这几位同志又是爬墙又是钻洞的,这线看着咋比电灯线还粗呢?”   陈薇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在梯子上干活的一位老师傅转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老乡,别乱打听!这是保密线路!闲杂人等离远点,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保密线路?!”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在这个年代,“保密”两个字自带神圣光环。跟这俩字沾边的,那都是通天的大事!   孙桂英手里的韭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之前还觉得陈薇不过是赚了点臭钱,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赚钱,这分明是通了天了!   陈薇看着孙桂英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暗爽,面上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对着那位老师傅客气地说道:“师傅,辛苦了。进屋喝口水吧?”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老师傅面对陈薇时,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部里特意交代的,今天必须装通。电话机给您放堂屋桌子上了,红色的,那是专线,旁边还有个黑色的,是普通线。您以后打电话可得看准了,别拿红机叫外卖啊!”   周围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   两部电话!   其中一部还是红色的!   这年头,谁家要是能有个电话,那恨不得把电话机供在祖宗牌位旁边。陈薇家倒好,一来就两部!   顾宴清站在陈薇身后,看着她那副极力忍笑的表情,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道:“行了,别憋坏了。赶紧进去试试你的‘尚方宝剑’吧。”   陈薇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一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院子。   经过孙桂英身边时,陈薇故意停了一下,看似无意地说道:“哎呀,这以后要是再有人来查什么敌台,我可得直接用那部红电话给部里汇报一下,问问是不是部里的工作证都不好使了。”   孙桂英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她脸上的肥肉颤抖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薇……薇子说笑了,哪能呢……以前那是误会,误会……”   陈薇轻笑一声,没再理她,径直走进了屋。   屋内,正屋的八仙桌上,赫然摆着两部崭新的电话机。一部黑得深沉,一部红得耀眼。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话筒,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感。   陈父陈母正围着桌子转圈,手都不敢伸,生怕摸一下就要被抓走似的。   “薇薇啊,这……这就是那啥红机?”陈父说话都结巴了,“这玩意儿……咱能碰吗?”   “爸,这就是个电话,又不是地雷。”陈薇笑着走过去,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听筒,“这个是平时用的,咱们以后跟二哥联系,或者我有业务往来,就用这个。至于那个红色的……”   她看了一眼那部静默的红色怪兽,眼神微微一凝。   “那个,是咱们家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那部红色的电话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铃声。   “叮铃铃——!!!”   这声音和普通电话那种慵懒的铃声完全不同,透着一股子十万火急的紧迫感。   陈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陈母手里的抹布都飞了出去。   连陈薇的心脏都猛地跳漏了一拍。   顾宴清反应最快,他一步跨上前,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陈薇:“接吧。这电话既然装了,就是让你用的。”   陈薇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红色听筒。   “喂,我是陈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几分熟悉的调侃。   “小陈同志,我是刘局长。电话好用吗?”   陈薇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报告领导,声音洪亮,震耳欲聋。我还以为是哪里的防空警报响了呢。”   “哈哈哈哈!”刘局长在电话那头大笑,“好用就行!给你打这个电话,是告诉你一个消息。刚才部里开了个短会,你的那个‘试点单位’的文件,部长已经签字了。明天早上,会有专人给你送过去。另外……”   刘局长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有个叫林婉如的,听说正在到处找关系,想查你的税。你心里有个数。”   陈薇眼神一冷,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领导提醒。不过,”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探头探脑的孙桂英,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顾宴清,语气变得无比自信,“既然部里给了我这把尚方宝剑,有些小鬼,也是时候该清理清理了。”   挂断电话,陈薇看着顾宴清,轻轻挑了挑眉。   “林婉如还不死心?”顾宴清显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眉头微皱。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陈薇拍了拍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就像拍着一头刚被驯服的猛兽,“有了这个,咱们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接下来,该轮到咱们主动出击了。”   顾宴清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比窗外的夕阳还要炽热。   “好。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陈薇笑了,笑得肆意张扬。   “先定个小目标,”她伸出两根手指,“把翻译社的牌子,挂到长安街上去!”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红色的电话机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刺痛了某些人的眼,也照亮了陈薇通往商业帝国的康庄大道。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162章 通向云端的电话线与胡同里的地震   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梢头,把斑驳的影子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这本该是个除了倒尿盆的大妈和炸油条的小贩外,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直到那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宁静。   不是那种突突突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也不是平时偶尔路过的吉普车,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有力量的低吼。   “豁!这谁家的亲戚这么大排场?”正在公用水龙头边刷牙的张大爷,满嘴牙膏沫子都顾不上吐,瞪着眼珠子往胡同口瞅。   只见两辆墨绿色的工程卡车,车身上印着醒目的黄色大字——“京市邮电局工程队”,像两头闯入羊群的铁牛,硬生生挤进了狭窄的胡同。车斗里站着几个戴着藤编安全帽、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一个个腰里别着老虎钳,手里拎着成卷的黑色线缆,神气得不行。   这年头,邮电局的人那是妥妥的“爷”。谁家想寄个信、拍个电报,那都得看人家脸色。至于装电话?别逗了,那是大机关、大厂长办公室才有的待遇。普通老百姓要想打个电话,得去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守着那位看电话的大妈,还得祈祷前面排队的小伙子别跟对象废话太久。   孙桂英正端着一脸盆洗脸水准备往阴沟里泼,看见这一幕,盆都差点扣脚面上。她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一抹,那双平时专门用来挑刺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哎哟,这不是市局的车吗?”孙桂英迈着那双有些罗圈的小短腿,噔噔噔地凑到了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是要查谁家啊?我就说嘛,有些人平时咋咋呼呼的,指不定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下好了,上面来人了吧!”   她这话虽然没点名道姓,但眼风却死死地往陈家那个方向瞟。周围的邻居们一听,心里也犯嘀咕。这阵仗,确实像是来搞什么大动作的。   “桂英姐,不能吧?陈家那是正经人家……”旁边有个小媳妇弱弱地回了一句。   “正经?”孙桂英冷笑一声,那撇嘴的弧度能挂个油瓶,“正经人家能天天坐红旗车回来?正经人家能随手就掏出几千块钱?我告诉你们,这就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肯定是来查封……”   她那个“封”字还没落地,就被卡车上跳下来的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人给噎回去了。   那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施工单,目光在胡同里扫了一圈,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请问,陈薇同志是住在这个院吗?”   这一嗓子,把孙桂英震得耳朵嗡嗡响。   不是查封?是找陈薇?   还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陈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薇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抹了腐乳的馒头,看起来就像是个刚睡醒的邻家闺女。   可那位刚才还一脸严肃的领头工头,一看见陈薇,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腰都不自觉地弯下去几度:“哎哟,是陈顾问吧?我是市局线路科的老王。上面特批的专线,让我们今儿个一早就来给您架上。您看这线路是从房顶走,还是顺着墙根走?全听您指挥!”   陈薇咽下嘴里的馒头,淡定地点了点头:“辛苦王科长了。为了不影响邻居们的采光,还是顺着墙根走暗线吧,麻烦稍微费点事。”   “不麻烦!不麻烦!给您服务那是我们的荣幸!”王科长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工人们喊道,“兄弟们,动起来!小心点,别踩坏了陈顾问家的花花草草,这可是重点保障任务,谁要是掉链子,回去扣全月奖金!”   工人们齐声应诺,那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拆炸弹。有人架梯子,有人拉线,有人钻孔,配合得天衣无缝。   孙桂英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眼睁睁看着那根粗黑的电话线,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越过她家的房顶——甚至工人在拉线的时候,还嫌她家晾衣杆碍事,毫不客气地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裤给拨拉到了一边——然后顺顺当当地游进了陈家的院子。   “这……这是装电话?”孙桂英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她拽住旁边那个小媳妇,声音都在抖,“私人……能装电话?”   小媳妇也是一脸懵:“没听说过啊……咱们这片儿,连街道办主任家里都没电话呢。”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淑兰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扫帚,一脸的惊慌失措:“薇薇啊,这……这是咋回事啊?咋还往咱家拉线呢?这得费多少电啊?咱家可交不起这电费啊!”   陈建平也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茶缸子,手都有点哆嗦:“是不是搞错了?同志,我们没申请装电话啊,这玩意儿我们也不会用啊!”   看着父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陈薇心里一暖,又觉得有点好笑。在这个年代,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电话这种东西,确实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权感和神秘感。   “爸,妈,没搞错。”陈薇走过去,挽住李淑兰的胳膊,笑着安抚道,“这是单位为了工作方便给我配的。不用咱们交钱,也不费电。以后啊,咱们想给二哥打电话,就不用去邮局排队了,坐在炕头上就能打。”   “啥?给老二打电话?”李淑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就在咱家炕头上?”   “对,就在咱家堂屋。”   随着陈薇的话音落下,两个工人已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纸箱子走进了堂屋。那动作,比捧着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轻柔。   纸箱打开,一部崭新的、红得耀眼的拨盘电话机显露出来。   在这个黑白灰为主色调的年代,这一抹红,简直就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陈家堂屋,也烧红了窗外无数双围观的眼睛。   红色的!   懂行的人都知道,电话机也是分等级的。黑色的那是普通办公用的,而红色的……那通常意味着保密专线,意味着直通上层的特权!   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接好线,调试了一番,然后把话筒恭敬地放在机座上。   “陈顾问,线路通了。”王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期待地看着陈薇,“您要不试一个?”   此时,陈家的堂屋窗户外头,早就挤满了脑袋。   张大爷垫着脚尖,脸都贴在了玻璃上,把鼻子挤成了一团猪鼻子;隔壁王婶抱着孩子,孩子手里的拨浪鼓都忘了摇;就连孙桂英,虽然心里酸得像喝了两斤老陈醋,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那可是电话啊!红色的电话!   陈建平看着桌上那部红色的家伙,手里的茶缸子都快拿不住了。他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想摸又不敢摸,回头看着陈薇:“薇薇啊,这……这玩意儿真的能说话?不会漏电吧?”   李淑兰更是紧张,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又觉得不够,转身去拿了一块崭新的白毛巾,小心翼翼地盖在电话机旁边:“哎呀,这可得供着,别落了灰。他爹,你以后抽烟离这桌子远点,别把烟灰掉进那个转盘盘里!”   看着父母这副把电话当祖宗供着的架势,陈薇忍不住扑哧一笑。   “爸,妈,这就是个工具,摸不坏的。”   就在这时,那部红色的电话突然震动了一下。   “叮铃铃——!!!”   清脆、急促、穿透力极强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在堂屋里炸响。   这一声响,把毫无防备的陈建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缸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盖子滚出去老远。   窗外围观的邻居们也是齐刷刷地往后一缩,像是被那铃声烫着了一样。   孙桂英更是夸张,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还念叨着:“哎妈呀,这动静咋跟防空警报似的!”   屋里,李淑兰脸色煞白,指着电话结结巴巴地说:“响……响了!它它它响了!薇薇,是不是要爆炸了?”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只有陈薇,淡定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种场合,掌控这一切。   她轻轻拿起红色的听筒,贴在耳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喂,哪位?”   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透着一股子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看呆了。   在他们眼里,此刻的陈薇,早已不再是那个穿着旧棉袄、在胡同里疯跑的小丫头片子了。她拿着电话的样子,就像是电影里那些坐在高楼大厦里指点江山的大领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电话那头,传来顾宴清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   “看来线路接通得很顺利。陈顾问,早安。”   陈薇挑了挑眉,手指轻轻绕着那根螺旋状的电话线——这大概是所有现代人打电话时的习惯性动作,但在70年代的人眼里,这个动作简直洋气得要命。   “顾处长的效率果然惊人。我还以为要等到下午呢。”陈薇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大清早打过来,是怕我不会用这高科技产品?”   “我是怕陈叔叔陈阿姨不习惯。”顾宴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宠溺,“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晚那个‘小目标’,部里已经开了绿灯。翻译社的选址,就在长安街东侧,离外贸局不远。独门独院,够气派。”   陈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顾处长办事,我放心。不过……”她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窗外那群还没回过神来的邻居,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既然电话装好了,以后有什么紧急任务,我也能随时待命了。毕竟,为国家赚外汇,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你说对吧?”   “遵命,陈大翻译官。”顾宴清笑着挂断了电话。   陈薇放下听筒,那一声“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父母,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目瞪口呆的邻居,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爸,把茶缸子捡起来吧。妈,今晚加个菜,庆祝咱们家通了‘顺风耳’。”   直到这时,窗外的人群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我的乖乖,真能打通啊!”   “听见没?陈薇刚才说啥?为国家赚外汇?那是通天的大事啊!”   “哎呀,我就说陈家这丫头是文曲星下凡,你看那接电话的架势,比电影里的特务……呸,比电影里的女首长还气派!”   风向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陈薇又是买车又是修房,大家心里多少还有点羡慕嫉妒恨,觉得她是走了狗屎运或者傍上了大款。那么现在,这部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红色电话,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阴暗心理。   这已经不是一个层级了。   这叫降维打击。   人家陈薇现在是给国家办事的人,是能直接跟上面对话的人!跟这样的人嫉妒?那不是找死吗?现在得赶紧巴结啊!   “哎哟,老陈啊!”刚才还跟着孙桂英撇嘴的那个小媳妇,此刻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隔着窗户喊道,“你们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以后咱们这片儿有个啥急事,能不能借你们家电话用用啊?”   陈建平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听见这话,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种作为一家之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捡起地上的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那是那是,远亲不如近邻嘛,只要不违反原则,都好说,都好说!”   李淑兰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刚才的惊慌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一把扯掉盖在电话机旁边的白毛巾,大声说道:“这可是公家的东西,咱们得爱护!不过要是真有急事,比如说谁家生孩子、老人生病啥的,那肯定得给方便!”   只有孙桂英,此刻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又看了看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陈薇一家,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引以为傲的街道办小组长的身份,在这个红色拨盘电话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她平时用来显摆的那些所谓“内部消息”,跟人家这直接通到市局甚至部里的专线比起来,那就是小道消息里的边角料。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孙桂英嘴里还在硬撑,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不就是个破电话吗……还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打通呢……”   就在这时,陈薇似乎“无意”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却让孙桂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陈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着外面的人群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在孙桂英身上。   “孙大妈,您刚才是不是说要查封什么?”陈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好刚才市局的王科长还没走远,要不我把他喊回来,咱们当面聊聊?或者,我用这部电话,给街道办刘主任打个电话,问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精神?”   孙桂英浑身一激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给刘主任打电话?   要是让刘主任知道她在外面胡说八道,得罪了连市局都要巴结的“陈顾问”,她这个小组长的帽子还要不要了?   “没……没有的事!”孙桂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脚底抹油就开始往后退,“我是说……我是说这电话装得好!装得气派!那啥,我家里煤球炉子还坐着水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别烧干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那速度,比刚才来看热闹的时候还要快上一倍,活像身后有狗在撵。   胡同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孙桂英,平时咋咋呼呼的,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让她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笑声中,陈建平和李淑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这一刻,陈家在这个胡同里的地位,彻底封神。   陈薇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回头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机身。   这不仅仅是一部电话。   这是一条通向云端的阶梯,也是一把斩断过去羁绊的利剑。   有了它,她的商业版图,终于可以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插上腾飞的翅膀。   “爸,妈。”陈薇转过身,看着依然处于兴奋状态的父母,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破了。”   李淑兰一愣,随即豪爽地一挥手:“踩破就踩破!妈哪怕天天换门槛,心里也高兴!”   陈建平则是背着手,围着电话又转了一圈,突然冒出一句:“薇薇啊,你说……我能不能给厂长打个电话?就问问他吃了没?”   陈薇:“……”   李淑兰一巴掌拍在老伴背上:“你个老不正经的!人家厂长吃没吃饭关你啥事?别给闺女丢人!”   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此时,在几公里外的外贸局办公室里,顾宴清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长安街的车水马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新华翻译服务社”并开展对外商业合作的批复》。   在文件的右下角,赫然盖着好几个部委的鲜红印章。   “林婉如……”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陪你好好玩玩。只是不知道,当陈薇把翻译社的牌子挂起来的时候,你的税务稽查,还能不能进得去那个大门。”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163章 翻译界的黄埔军校与暴涨的订单   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就像是一道解除了封印的符咒。   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的门槛虽然还没真被踩破,但负责这一片的老邮递员李大爷,那辆原本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现在是真快散架了。   “陈同志啊,你们家这是要把全北京的废纸都收来吗?”李大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把两大捆不仅重、而且看着就让人眼晕的外文资料“咚”地一声砸在门房的桌子上,“这也就是我这老胳膊老腿还硬朗,换个年轻的,这会儿估计已经趴在胡同口哭爹喊娘了。”   陈薇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把刚炒好的瓜子:“李大爷,您这就是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我们这一片的‘飞毛腿’?再说了,这哪是废纸啊,这可都是能变成大团结的宝贝。”   李大爷接过瓜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得嘞,也就是你这丫头嘴甜。明儿见吧,估计明儿还得有一座山!”   送走了李大爷,陈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正对着那两捆资料发呆的林夏和几个新招来的小年轻,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都愣着干嘛?等着资料自己长腿跳进翻译机里去?”陈薇拍了拍手,那架势,活像个要把长工往死里使唤的地主婆,“搬进去!今天的‘魔鬼特训’,现在开始!”   没错,随着德国那个案子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津冀的工业圈,现在的“新华翻译服务社”——虽然牌子还只是低调地挂在倒座房的门框上——已经成了各大厂眼里的香饽饽。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陈薇就能躺着数钱。相反,她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人手不够,而且是远远不够。   虽然靠着“钞能力”和京华大学的招牌,她忽悠……哦不,是招聘来了一批天之骄子,但这些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哪怕是京华大学的高材生,在面对枯燥、严谨且充满了工业黑话的技术文档时,依然嫩得像刚出土的韭菜。   二进院的正房,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屋里摆了四张大长桌,十几名学生正伏案疾书,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味和一股子因为过度用脑而产生的焦躁气息。   陈薇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手里拿着一根从鸡毛掸子上拆下来的细竹棍,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那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停。”   陈薇突然在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身后停下了脚步。   那男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钢笔差点把纸给戳破了。他叫高志远,京华外语系的高材生,平日里走路都恨不得鼻孔朝天,觉得自己来这儿干活简直是屈尊降贵,也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勉强出山。   “陈……陈老师,怎么了?”高志远扶了扶眼镜,试图维持住自己作为高材生的尊严,“我觉得这段翻译得很完美,信达雅都做到了。”   “信达雅?”陈薇嗤笑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听得人头皮发麻,“高同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翻译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她用竹棍轻轻点了点稿纸上的第三行:“原文是‘Safety Relief Valve’,你给我翻译成‘安全解脱阀’?怎么着,这阀门是看破红尘了,准备出家当和尚,所以要解脱?”   周围传来几声憋不住的噗嗤笑声。   高志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那字典上Relief就是解脱、缓解的意思啊!我这叫直译!”   “直译个大头鬼!”陈薇毫不客气地用竹棍敲了敲桌子,“这是工业设备!那是‘安全泄压阀’!如果按照你的翻译,工人师傅看到‘解脱’两个字,是不是得先把机器砸了给它超度一下?”   哄堂大笑。   但这还没完。陈薇的竹棍继续往下移,指到了另一处。   “还有这儿,‘Back pressure’,你翻译成‘背后的压力’?怎么,这机器还有职场焦虑症?怕背后有人给它穿小鞋?”   “这是‘背压’!背压!”陈薇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吓得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高志远,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是在化工厂,因为你的‘解脱’和‘职场焦虑’,工人要是操作失误,整个车间都得飞上天!到时候你就是杀人犯,懂不懂?!”   刚才还充满快活空气的房间,瞬间冷得像冰窖。   高志远被训得面红耳赤,但他那股子傲气还没散,梗着脖子反驳道:“陈薇,你虽然厉害,但也不能这么侮辱人!不就是几个专业名词吗?改过来不就行了?我是京华的学生,不是你的小学生!你这种资本家的嘴脸,未免太难看了吧!”   这话说得重了。在这个年代,“资本家嘴脸”这顶帽子扣下来,稍微胆小点的能直接吓尿。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陈薇。   陈薇没有暴跳如雷,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志远,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跳上餐桌的蚂蚱。   “资本家?”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高同学不仅专业课没学好,政治觉悟也有待提高。我们这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三个大字:   **逻辑。**   “翻译技术文档,最核心的不是辞藻华丽,是逻辑,是严谨,是对生命的敬畏。”陈薇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高志远,你刚才那篇稿子,除了那两处笑话,在第15行,你把‘Normally Open’(常开)翻译成了‘通常打开’。在电路逻辑里,常开触点意味着平时是断开的,只有通电才闭合。你这一字之差,机器一通电就会短路烧毁。”   “三处错误,两处要命,一处搞笑。”陈薇把手里的竹棍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只想‘解脱’的大佛。去财务那把今天的工资结了,走人。”   高志远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陈薇会直接开人。   “你……你敢开除我?我是京华的……”   “你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也没用。”陈薇冷冷地打断他,“在我这儿,只有合格的译员和不合格的废品。很遗憾,你是后者。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高志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同学,最终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抓起书包狼狈地冲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剩下的十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薇环视一周,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邻家妹妹模样,但这会儿谁也不敢真把她当妹妹看了。这哪是妹妹啊,这简直就是披着羊皮的灭绝师太!   “行了,别看了,杀鸡儆猴这种戏码,看一次就够了。”陈薇拍了拍手,“从今天开始,咱们实行等级考核制。”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金字塔。   “初级译员,也就是你们现在的水平,只能翻译产品说明书、简单的商务信函。每千字两块钱。”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两块钱!这年头两块钱能买多少肉包子啊!   “别高兴太早。”陈薇在金字塔中间画了一道线,“只有通过考核,错误率低于千分之一,才能晋升中级译员。中级译员可以接触设备操作手册、维修指南,每千字五块钱。”   五块!那是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学生们的眼睛都绿了。   “至于金字塔顶端……”陈薇用红粉笔在塔尖重重地点了一下,“核心绝密级。只有到了这个级别,你们才有资格接触像德国引进项目这种核心技术文档。每千字,十块起步,上不封顶。”   轰!   这下子,屋顶都快被掀翻了。十块钱千字?那要是翻译个几万字的手册,岂不是能成万元户了?   “当然,”陈薇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在这个级别,如果出现哪怕一个逻辑错误,不仅扣光当月奖金,还得卷铺盖卷滚蛋。怎么样,各位未来的翻译家们,敢挑战吗?”   “敢!”   这一次,回答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刚才高志远被赶走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金钱……哦不,是被知识和荣誉激发的熊熊斗志。   这就是陈薇要的效果。   所谓的“翻译界黄埔军校”,要是没点铁血手段,怎么能带出嗷嗷叫的兵?   搞定了内部,陈薇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新华翻译社。”陈薇接起电话,语气职业而冷淡。   “哎呀,是陈经理吗?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刘厂长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大嗓门,震得陈薇把听筒拿远了点,“那个啥,我们厂有一批苏联那边的老图纸要翻新,还有几台日本新机器的说明书,急得火烧眉毛了!你们能不能给插个队?价钱好商量!”   陈薇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刘厂长啊,真不巧,我们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您也知道,慢工出细活,这技术资料要是翻译错了,那可是要出大事故的。”   “别介啊!陈经理,咱们都是老革命了,讲究个互帮互助嘛!”刘厂长显然有点急了,“这样,我这就派车过去,咱见面聊?”   “行吧,不过刘厂长,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这儿规矩严,定金百分之五十,概不赊账。”   “成成成!只要能把那堆鬼画符给我变成中国字,别说百分之五十,把我也押那儿都行!”   挂了电话,陈薇揉了揉太阳穴。   这已经是今天接到的第八个加急电话了。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各路神仙都找上门来了。有客客气气的,自然也有想仗势欺人的。   下午三点,一辆挂着吉普车停在了四合院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酒桌上指点江山的主儿。   这位是市里某国营大厂的王厂长,出了名的难缠,据说以前去外贸局办事都敢拍桌子。   王厂长一进门,看着那块小小的“新华翻译服务社”牌子,鼻孔里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陈薇的办公室。   “你就是那个小陈?”王厂长连坐都没坐,直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我是第一机床厂的老王。局里领导应该跟你打过招呼了吧?这批资料,下周一我要看到中文版。”   陈薇正在看一份关于液压传动的德文原稿,连头都没抬,淡淡地说:“王厂长是吧?请坐。不过下周一肯定不行,最早也得下个月中旬。”   “什么?!”王厂长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小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这是重点工程!耽误了生产,你担待得起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你们上级单位,让你这个小作坊明天就关门?”   陈薇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假笑,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王厂长,首先,我们不是作坊,是经国家批准的专业翻译机构。”陈薇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顾宴清给她的那个红头批文的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   “其次,”陈薇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办公桌角落里那部还没来得及装线,但红得耀眼的电话机——那是前两天机械部特意派人送来的,虽然还没通网,但威慑力那是核武器级别的。   “这部电话,直通机械部老部长的办公室。王厂长要是觉得我耽误了您的生产,要不您现在就拿起来,给老部长汇报一下?就说您想插队,让那些正在排队的军工项目都给您让路?”   王厂长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电话机上,原本嚣张的气焰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在这个年代,能用红色电话的,那都是通着天的。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虽然横,但不是傻。这小丫头片子能在这个年纪搞起这么个摊子,还能把那帮眼高于顶的大学生治得服服帖帖,背后能没点硬关系?   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简直是踢到了高压电线!   王厂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川剧大师。   “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陈经理,误会,都是误会!”王厂长赶紧把桌上的公文包拿起来,还顺手帮陈薇把文件摆正,“我这就是急性子,您别介意。那个……排队好,排队说明咱们生意红火嘛!那个定金在哪交?我去排队,我去排队!”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王厂长此时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乖乖地跑到外屋找林夏交钱去了,陈薇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啊?   虽然她现在还只是只刚长出牙的小老虎,但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她可是炉火纯青。   经过这一番整顿,新华翻译社的规矩算是彻底立住了。   对外,不接急单,不接人情单,给钱痛快、态度端正的优先;对内,等级森严,优胜劣汰,用最残酷的竞争筛选出最顶尖的人才。   短短半个月,这个位于胡同深处的小院子,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翻译界最高殿堂”的气象。   当然,忙碌也是成倍增加的。   到了晚上九点,学生们陆续散去,陈薇还在灯下核对着最后一份稿件。   “薇薇,歇会儿吧。”林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醪糟走了进来,“你这都连轴转了好几天了,铁人也受不了啊。”   陈薇放下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没办法啊,现在正是打地基的时候,松懈不得。等这批人带出来了,我就能当甩手掌柜了。”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醪糟,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对了,今天那个王厂长交了多少定金?”陈薇随口问道。   林夏伸出两根手指,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千!直接拍在桌子上,生怕咱们不接他的活儿。薇薇,咱们发财了!”   陈薇笑了笑,两千块,在这个年代确实是巨款,但在她未来的版图里,这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存起来,留一部分给大家发奖金,剩下的……”陈薇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咱们得添置点新装备了。光靠手写和那两台老打字机,效率太低。我听说,IBM出了一款带存储功能的电动打字机,那是好东西啊。”   林夏听得云里雾里,什么IBM,什么存储功能,她完全不懂。但她知道,只要跟着陈薇,准没错。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门被轻轻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来?   陈薇和林夏对视一眼,警惕地站起身。   “谁啊?”林夏喊了一声。   “是我,顾宴清。”   门外传来那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陈薇眉毛一挑,这尊大佛怎么深夜造访了?难道是那份红头文件又有什么变数?还是说……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林婉如,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   月光下,顾宴清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身姿挺拔如松。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么晚还在加班?”顾宴清看了一眼陈薇略显疲惫的脸,“看来我们的陈大经理,确实是把这里当成黄埔军校在经营了。”   “顾处长深夜莅临视察,有何贵干?”陈薇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如果是来催进度的,那可得排队,哪怕是外贸局也没特权。”   顾宴清低笑一声,举起手里的纸袋:“不催进度,我是来送‘弹药’的。”   “弹药?”   “刚刚从香港那边弄来的一批最新的技术词典,还有……”顾宴清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个可能会让你感兴趣的消息。”   陈薇眼睛一亮,侧身让开路:“请进。看来今晚这碗醪糟,得给顾处长分一半了。”   顾宴清走进院子,经过那块“新华翻译服务社”的牌子时,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对了,听说今天你把老王吓得够呛?连红机都搬出来了?”   陈薇耸耸肩:“没办法,恶人还得恶人磨。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做得好。”顾宴清转过头,看着陈薇,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不过,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像老王这种只会拍桌子的莽夫了。有些人,可是会笑着捅刀子的。”   陈薇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林婉如?”她轻声问道。   顾宴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进屋里,把纸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税务局明天会有一个专项检查组,组长姓林,是林婉如的堂叔。”   陈薇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笑着捅刀子”吗?   好啊,那就来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快。   “看来,”陈薇拿起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轻轻弹了一下,“明天的戏,会比今天更精彩。” 第164章 友谊商店的巧克力与迟来的告白   顾宴清看着眼前这个斗志昂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税务局大战三百回合的小女人,眼底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了。他无奈地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陈薇正准备去翻找资料的手背上。   “停停停,陈薇同志,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时刻准备着为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陈薇一愣,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杀气:“那是什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差不多吧。”顾宴清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券,在陈薇眼前晃了晃,“为了庆祝我们即将到来的‘反围剿’胜利,也为了犒劳一下我这位辛苦的盟友,我决定带你去个好地方——腐败一下。”   陈薇定睛一看,好家伙,外汇券!   在这个年代,人民币是硬通货,但外汇券那就是“神仙通货”。有了这玩意儿,就能进那个传说中连空气都飘着“资本主义香甜味”的友谊商店。那里面的东西,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基本属于科幻片范畴。   “顾处长,你这是公然行贿啊。”陈薇挑了挑眉,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把那份红头文件塞回了抽屉里,“不过鉴于敌情严重,我决定接受组织的‘糖衣炮弹’,以此来麻痹敌人。”   顾宴清被她这套歪理逗乐了,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替她披上:“走吧,我的大翻译家,今天的行程保密,仅限你我。”   ……   友谊商店的大门,在这个年代就像是一道结界。   门外是穿着蓝灰工装、骑着二八大杠、为了三分钱醋都要排半天队的滚滚红尘;门内则是窗明几净、冷气充足、摆满洋酒巧克力和真丝丝巾的“天上人间”。门口那个鼻孔朝天的门卫,在看到顾宴清掏出的工作证和外汇券后,那张原本写着“闲人免进”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腰弯得恨不得脑袋碰地。   “这就是特权的滋味啊。”陈薇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感叹,“不得不说,虽然堕落,但真香。”   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低笑道:“习惯就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门是需要钥匙的,而有些门,只需要一张脸。”   两人并肩走在宽敞明亮的过道里。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路过,也是低声交谈,和外面供销社里那种“大妈抢特价鸡蛋”的战火纷飞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宴清显然不是来逛街的,他目的明确,直奔食品柜台。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小姑娘,正无聊地修指甲,一抬头看见顾宴清,眼睛瞬间就亮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平头和中山装的年代,顾宴清这种穿着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气质儒雅又带着点清冷禁欲感的男人,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   “同志,想要点什么?”小姑娘的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眼神更是像带了钩子一样往顾宴清身上粘。   陈薇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美男计”。   顾宴清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对方的秋波,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指着最高处那个金灿灿的盒子:“拿那个。”   “瑞士莲?”售货员愣了一下,这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价格贵得离谱,“同志,这一盒要十二块外汇券呢……”   十二块!   陈薇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这一盒巧克力,基本等于吃掉了半个工人一个月的血汗。   “顾宴清,”陈薇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是打算把我也卖了吗?这玩意儿是金子做的?”   顾宴清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性地拍了拍,转头对售货员淡淡道:“包起来。另外,旁边那条红色的真丝丝巾,也拿一条。”   售货员被这扑面而来的“霸道总裁”气息震住了,手忙脚乱地开始包装。陈薇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哪是买东西啊,这简直是在烧钱!   “顾处长,”走出柜台,陈薇抱着那个死贵死贵的巧克力盒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你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说,外贸局发金条了?”   顾宴清手里提着装丝巾的袋子,脚步放慢了一些,配合着陈薇的步伐:“钱这种东西,花在值得的人身上,才叫钱;留在手里,那就是废纸。再说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为了明天你能有力气去把那位林小姐的堂叔怼得哑口无言,这点投资,我觉得很划算。”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合着我是你的斗鸡呢?还得先喂饱了才能上场?”   “你是我的王牌。”顾宴清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人走出友谊商店时,天色已经擦黑。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影绰绰,路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给这条在这个年代难得幽静的林荫道镀上了一层暧昧的金边。   也许是刚才那盒巧克力的“糖衣”效应,也许是今晚的夜色太过撩人,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粘稠。顾宴清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那个彬彬有礼的“安全距离”,而是不知不觉间,肩膀几乎要挨着陈薇的肩膀。   “陈薇。”顾宴清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大提琴的琴弦在夜色中轻轻震颤。   “嗯?”陈薇正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那盒巧克力的包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其实今天带你来,除了买‘弹药’,还有一件事。”   陈薇停下脚步,抬起头。路灯下,顾宴清的眼睛深邃得像一汪潭水,里面倒映着小小的她。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她:高能预警!   “什么事?”她故作镇定地问,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巧克力盒子。   顾宴清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陈薇的安全区。   “我们认识多久了?”   “呃……几个月?”陈薇眨眨眼,脑子有点短路。   “是三个月零七天。”顾宴清给出了一个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字,“在这三个月里,我看过你在谈判桌上把德国人说得哑口无言,看过你在大杂院里把泼妇怼得怀疑人生,也看过你在深夜里为了一个翻译词条皱眉苦思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逃避的侵略性。   “以前,我觉得欣赏一个人的才华,是理性的最高级。但后来我发现,当你开始因为另一个人皱眉而心烦,因为她笑而觉得世界都亮了的时候,理性这东西,就跟那张外汇券一样,得花出去才算数。”   陈薇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表白?   在这个连牵手都要被居委会大妈盘问半天的年代,顾宴清这番话,简直就是一颗核弹!没有“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没有“让我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他就这么直白、赤裸地把“心动”两个字摆在了台面上。   “顾宴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薇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那个冷静理智的自己,“我们现在可是合作伙伴,是利益共同体。万一感情崩了,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就把利益捆绑得更紧一点。”顾宴清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紧到即便感情崩了,你也舍不得离开我这棵摇钱树。”   陈薇:“……”   这该死的、充满铜臭味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情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还在想着怎么找个贤惠媳妇回家洗衣服做饭生孩子的时候,顾宴清却看透了她的野心,欣赏她的锋芒,甚至愿意递给她一把刀,让她去砍翻这个世界。   这种清醒的强大,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致命。   陈薇突然笑了。她把那盒死贵的巧克力往顾宴清怀里一塞,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踮起脚尖,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的衣领。   “顾处长,你的算盘打得真响,我在三里屯都听见了。”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领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不过,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个‘长期饭票’了。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她眼神一凛,恢复了那个女王般的气场:“要是哪天你敢拖我后腿,或者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这盒巧克力就是你的下场——我会把它嚼碎了吞下去,连渣都不剩!”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震得树梢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礼节性的握手,也不是安抚性的拍肩,而是坚定地、霸道地握住了陈薇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瞬间,陈薇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并不完美的时代,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这是两个聪明人、两个野心家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达成的最坚固的契约。   就在这温馨浪漫、粉红泡泡漫天飞舞的关键时刻——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静谧。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自行车倒在地上,后座上的网兜里滚出来几个苹果,那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薇眯起眼睛看了看,乐了。   这不正是原单位新华书店那个最爱传八卦、号称“书店大喇叭”的老李吗?   老李此刻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他看到了什么?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走路带风的外贸局顾处长,竟然在大街上,公然拉着他们前同事陈薇的手!而且看那眼神,那表情,简直就像是被勾了魂一样!   “陈……陈薇?”老李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在颤抖,“你们……这……这是在……为了革命友谊交流感情?”   顾宴清淡定地转过头,握着陈薇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举高了一些,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官方微笑:“李同志,眼神不错。不过纠正一下,这不是交流感情,这是确立革命伴侣关系的前奏。另外,今天的苹果看起来不错,记得捡起来洗洗再吃。”   说完,他拉着强忍笑意的陈薇,大步流星地从石化的老李身边走过,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巧克力香气。   陈薇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风中凌乱的老李,忍不住掐了一下顾宴清的手心:“你完了,顾处长。明天早上,‘外贸局高干与个体户女老板深夜幽会’的新闻就会传遍整个系统。你的清誉啊,算是毁在我手里了。”   “求之不得。”顾宴清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正好断了某些人给我介绍对象的念想。再说了,才子佳人,强强联手,这剧本,不比那些苦情戏好看多了?”   陈薇轻哼一声:“谁是佳人?我是奸商。”   “行行行,奸商。”顾宴清从善如流,“那我是什么?奸商背后的保护伞?”   “你是奸商的压寨夫人。”   “……陈薇同志,你的用词还可以再大胆一点。”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笑声却还留在风里。   而此时此刻,那个倒霉的老李终于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扶起自行车,捡起地上的苹果,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乖乖……这哪里是搞对象啊,这分明是两个妖孽要联手祸害人间了啊!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得赶紧回去跟孙大姐说说,这天都要变了!”   他跨上自行车,脚踏板踩得飞快,仿佛身后有狼在追。   只是他不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天,确实要变了。只不过不是因为这桩绯闻,而是因为那两个刚刚牵手的人,即将在这个时代掀起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回到四合院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顾宴清把陈薇送到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把那条真丝丝巾轻轻围在她的脖子上。红色的丝巾衬得陈薇的脸庞愈发白皙动人,在夜色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明天那场仗,放手去打。”顾宴清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温柔而坚定,“记住,不管你捅多大的篓子,我在后面兜着。那个林什么叔的,要是敢让你受委屈,我就让他知道,外贸局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   陈薇摸了摸脖子上滑腻的丝巾,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到来的恶战而产生的紧张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抬起头,冲顾宴清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放心吧,顾处长。明天你就等着看戏吧。这盒巧克力,我会留着当庆功宴的甜点的。”   说完,她转身推开院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顾宴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仿佛还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温度。   “真丝配利刃,巧克力配火药。”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进夜色中,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刀,“林家……既然你们想玩,那我们就好好玩玩。”   而在院子里,陈薇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休息。她把那盒昂贵的巧克力放在桌上,旁边就是那份税务局的红头文件通知。   金色的巧克力盒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而那份红头文件则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气。   陈薇拆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浓郁的苦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丝滑得让人想叹息。   “果然是好东西。”她眯起眼睛,享受着这昂贵的甜蜜,目光却落在那份文件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上。   “吃了我的糖,就得给我干活。”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渍,眼神变得像猎豹一样危险,“明天,咱们就来看看,到底是你们的税法厉害,还是我的外语厉害。”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国际税法通则(德文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盒巧克力都跳了一下。   夜深了,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165章 来自羊城的邀请函与沪上傲慢客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大喇喇地洒在桌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国际税法通则》旁边,金色的巧克力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在无声地炫耀昨晚的战绩。   陈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噼里啪啦放鞭炮。昨晚啃了一宿的德文条款,现在的她,觉得自己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也要交税”的专业杀气。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顾宴清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信封,眉头微挑,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着什么坏笑。   “早啊,陈大翻译。”顾宴清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昨晚的巧克力火药味挺足,这一大早的,我看你这眼神都能直接去海关当X光机用了。”   陈薇白了他一眼,走过去一把抽走信封:“少贫嘴。这是什么?如果是税务局的罚单,我就把它贴你脑门上。”   “那恐怕贴不住,这分量太重。”顾宴清双手插兜,笑意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光彩却更盛,“外贸部的加急函,烫手的山芋,也是金饽饽。”   陈薇低头一看,信封上那一行红得刺眼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大字,旁边还盖着个“加急”的戳,看着就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拆开一看,里面的内容简洁明了,却字字千钧。   一年两度的广交会(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即将开幕,鉴于陈薇同志在过往涉外谈判中的“凶残”战绩——哦不,是卓越表现,部里点名邀请她作为特聘专家,率领一支“翻译突击队”南下广州支援。   “广交会?”陈薇的眉梢瞬间挑了起来。   这可是七十年代的“天下第一会”啊!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年代,广交会就是中国通向世界的唯一一扇大落地窗,不仅能看到外面的风景,最重要的是——能赚外汇!   “怎么样?敢接吗?”顾宴清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听说这次任务重,还要跟各省的代表团抢订单,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陈薇把信纸折好,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有什么不敢的?正好,我在京城这潭水里也扑腾腻了,去南方看看海,顺便……教教某些人怎么做生意。”   “行,那咱们现在就走。”顾宴清指了指院门口,“车在外面等着了,部里有个行前动员会,听说这次还有‘友军’参加。”   “友军?”陈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哪路神仙?”   顾宴清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挺有‘腔调’的。”   ……   半小时后,外贸部第二会议室。   陈薇一进门,就明白顾宴清嘴里的“腔调”是什么意思了。   会议室的长桌左边,坐着几个穿着中山装、坐姿笔挺的干部,那是部里的领导。而长桌右边,则坐着一群画风清奇的“老克勒”。   这群人大概五六个,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虽然款式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熨烫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空气中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最绝的是,他们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杯,但那拿杯子的姿势,小拇指微微翘起,硬是把白开水喝出了英式下午茶的贵族范儿。   “哟,顾处长来了。”坐在首位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越过顾宴清,落在了陈薇身上,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挑剔,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这位就是……那个个体户翻译?”   老先生开口了,一口标准的“沪普”(上海普通话),软糯中带着硬刺,听着像是要在糯米团子里藏针。   顾宴清笑着介绍:“冯老,这位是陈薇同志,目前是我们外贸局的特聘高级顾问。陈薇,这位是上海翻译代表团的领队,冯德璋老先生,那是老一辈的外贸专家了。”   “幸会。”陈薇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冯德璋并没有伸手,只是矜持地笑了笑,转头对身边的同伴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句:“格种小姑娘,年纪轻轻额,懂撒叫国际贸易伐?(这种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懂什么叫国际贸易吗?)”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旁边的几个上海翻译都掩嘴轻笑,眼神里透着一股“乡下人进城”的戏谑。   陈薇眉毛一挑。哟呵,这是给我下马威呢?   她还没开口,冯德璋就转过头来,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顾处长啊,不是阿拉(我们)倚老卖老。广交会这种场合,那是国家的脸面。我们要面对的,是International(国际)的大客商。谈判桌上,讲究的是Pro-fes-sion-al(专业)。”   他特意把那几个英文单词咬得字正腔圆,仿佛怕陈薇听不懂似的,还贴心地放慢了语速。   “听说这位小陈同志,是开私营翻译社的?”冯德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野路子出身,平时翻译个说明书、翻翻小画书也就罢了。到了广交会,那是涉及到L/C(信用证)、FOB(离岸价)、CIF(到岸价)这些复杂条款的。万一出了差错,国家的外汇损失,谁来担?”   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斜睨着陈薇,仿佛在看一个不懂规矩闯入上流社会的野丫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部里的领导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顾宴清,显然也被冯德璋这番“专业论调”给唬住了。毕竟在这个年代,上海的老外贸确实代表着国内的最高水平,人家吃西餐的时候,北方很多地方还在啃窝窝头呢。   顾宴清刚要开口,陈薇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拦住了他。   她看着冯德璋,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冯老先生说得对,”陈薇声音清脆,态度谦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我们这种野路子,确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像诸位前辈,连喝白开水都能喝出塞纳河畔的感觉,这‘腔调’我们确实学不来。”   冯德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夸还是损,陈薇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呢,说到Pro-fes-sion-al,”陈薇学着他的语调,把那个单词咬得格外滑稽,“我倒是有个小疑问。上个月,上海纺织进出口公司发给德国汉堡的一批丝绸,因为合同里的‘Force Majeure’(不可抗力)条款翻译得太过于……嗯,太过于‘有腔调’,导致货物滞留港口三个月,最后还是我们要了违约金才解决的。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也是诸位‘正规军’的手笔?”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冯德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手里的茶杯盖子“磕哒”一声撞在杯沿上,溅出几滴热水,烫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们上海团的痛处!这小丫头片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薇笑眯眯地继续补刀:“哦,对了,还有关于FOB条款。据我所知,现在的国际惯例已经更新到了《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1953》的最新修订版,而冯老刚才引用的几个术语定义,好像还是民国时期的老皇历吧?现在的洋鬼子精得很,您要是还拿着老皇历跟他们谈,那才叫真的要给国家丢脸呢。”   “你……你……”冯德璋指着陈薇,手指头直哆嗦,刚才那股优雅的英伦范儿瞬间崩塌,气得上海话都飙出来了,“侬个小赤佬,侬晓得撒!(你个小混蛋,你知道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什么,”陈薇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只知道,外语是用来交流和战斗的武器,不是用来装点门面、显摆优越感的蕾丝花边。”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目光扫视全场,原本温婉的气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部里让我带队,不是让我来学喝咖啡的,是让我去抢订单、赚外汇的。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不管是正规军还是野路子,能把洋鬼子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装进国家的口袋里,那才是真本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会议室的格调从“十里洋场”拉回了“热血战场”。   顾宴清坐在旁边,看着陈薇那副火力全开的模样,忍不住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这丫头,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刚才那几句,简直比昨晚的黑巧克力还要苦,还要让人回味无穷。   部里的领导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带头鼓起了掌:“好!说得好!不管什么路子,能创汇就是好路子!陈薇同志这股劲头,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   掌声中,冯德璋和他的上海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肚子里装的不是棉花,而是炸药包。   会议结束后,陈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冯德璋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冯老,到了广州,咱们走着瞧。希望到时候,您的‘腔调’能帮您挡住那些刁钻的外国客商。不然,还得靠我们要这帮‘野路子’来救场,那可就不好看了。”   说完,她没再看那群老克勒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   顾宴清跟了上来,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刚才冯老的脸都绿成翡翠了。”   “这才哪到哪啊,”陈薇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光芒,“这不过是餐前开胃的小菜。真正的硬仗,在广州呢。”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德语袖珍词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上海团?老克勒?   哼,在这个实力说话的年代,傲慢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打脸这种事,往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当着全世界的面打下去,那声音才最响亮,最动听。   “走吧,顾处长,”陈薇心情大好,“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广州之行,请我吃顿好的?我要吃烤鸭,全聚德的。”   “行,管够。”顾宴清宠溺地笑了笑,“只要你能把那群老克勒气得吃不下饭,我天天请你吃烤鸭。”   阳光下,两人的背影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一场关于尊严、实力与外汇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广州,那个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南方都市,正在向他们招手。   至于那些傲慢的过客?   陈薇表示:排好队,一个个来,本姑娘的巴掌,管够! 第166章 冷板凳上的黄金屋与被嫌弃的“穷亲戚”   广州的十月,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股子急吼吼的热浪,混合着珠江边特有的潮湿味儿,还有那一股子即将喷薄而出的——金钱的味道。   广交会展馆内,人声鼎沸,锣鼓喧天,那场面,比过年抢特供猪肉还要热闹三分。   只不过,这热闹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展馆正中央,那可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灯光亮得能把人脸上的毛孔都照得一清二楚,红地毯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不敢有。上海代表团就像一群骄傲的孔雀,早就把这块风水宝地给占了个严实。   冯德璋冯老先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那叫一个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但这茶缸被他端出了一种喝英式下午茶的贵族范儿。   “哎哟,小陈啊,”冯德璋站在中央展区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带着人往角落里搬箱子的陈薇,嘴角挂着一丝看似慈祥实则欠揍的笑,“真是不好意思,这好位置嘛,毕竟有限。我们上海团这次带来的都是创汇的主力产品,丝绸啊,纺织品啊,那是深受欧美客商喜爱的。至于你们……”   他故作停顿,目光扫过陈薇身后那几个略显简陋的展架,还有顾宴清手里提着的几个看起来笨重的机械模型,啧啧两声:“这种‘重口味’的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怕是会吓到娇贵的洋太太们。角落里清净,适合你们搞搞学术研究。”   说完,他还特意指了指那个位置——好家伙,紧挨着杂物间,离厕所也就五十米远,属于那种“想上厕所才会路过,路过还得捂着鼻子跑快点”的绝佳地段。   陈薇身后的几个年轻翻译气得脸都红了,尤其是刚入伙不久的几个大学生,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上去跟这老头理论理论什么叫“革命工作不分贵贱”。   顾宴清倒是淡定,他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笑眯眯地看着陈薇:“陈专家,看来咱们这是被打入冷宫了啊?要不要我去跟组委会那帮人‘聊聊’?”   他这个“聊聊”,显然不是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聊什么?冯老这是体恤我们呢。”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气,反而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这位置多好啊,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顾宴清挑了挑眉,看了看旁边写着“清洁工具存放处”的牌子,“你指的是方便拿拖把?”   “肤浅。”陈薇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想啊,欧美客商那是来看热闹的,真正带着大把钞票没处花的‘土财主’,往往都喜欢低调。再说了……”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忙着把几个穿着白袍子、皮肤黝黑的客商往外赶的上海团成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有人把珍珠当鱼眼珠子扔,咱们正好在下水道口接着,这叫——捡漏。”   顾宴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是说,冯老头眼瞎?”   “嘘,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同志。”   陈薇一挥手,指挥着团队开始布置。虽然位置偏,但架不住陈薇脑子活。她没像别人那样把展品堆成山,而是让人找了几块黑布把背景一围,再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几个射灯一打,那几台原本看着笨重的农机模型,瞬间就有了一种“工业暴力美学”的高级感。   这种“冷淡风”的装修风格,在这个满眼大红大绿的年代,简直就像是一股清流……或者说,泥石流。   一上午过去了。   中央展区那边可谓是门庭若市。冯德璋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吴侬软语味道的英语,跟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谈笑风生,虽然大多是在聊天气和丝绸的手感,但那架势,仿佛分分钟就能签下几百万美元的大单。   而陈薇这边,正如冯德璋所预言的那样,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地直奔厕所,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老师,咱们是不是……真的凉了?”一个学生苦着脸,手里拿着宣传单,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急什么。”陈薇坐在一条旧板凳上,手里捧着本德语书,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咱们钓的不是鱼,是龙王。”   正说着,上海团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长袍、戴着头巾的中东客商试图挤进中央展区,想要看看那里的样品。   冯德璋眉头一皱,给旁边的助手使了个眼色。那助手立马心领神会,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No, no! This area is for VIP! You buy? No money, no look!”(不不!这是贵宾区!你们买?没钱别看!)   在这个年代,很多人的认知还停留在“欧美=有钱,亚非拉=穷兄弟”的阶段。在他们眼里,这些穿着长袍、看着土里土气的“第三世界朋友”,顶多也就是买点针头线脑,或者来蹭几杯免费茶水的。   那几个中东客商显得有些尴尬,其中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胡子花白,眼神深邃,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被推搡了一下,也不恼,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中央展区。   “切,一帮穷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冯德璋整理了一下领带,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我们的地毯都踩脏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角落里陈薇的眼中。   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个中年男人的长袍上,而是死死地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   那是一枚红宝石戒指。   鸽子蛋那么大,成色红得像血,周围镶嵌的一圈碎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瞎人眼。   更重要的是,陈薇注意到了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的那个随从。那人虽然低着头,但走路时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护在腰间,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出门带保镖,手上戴这种级别的宝石,还被当成穷鬼赶出来?   陈薇合上书,嘴角勾起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   “顾处长,”她转头对正在无聊地数蚊子的顾宴清说道,“准备干活了。咱们的‘龙王’,游过来了。”   “哪呢?”顾宴清茫然四顾。   陈薇没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自信的步伐,主动迎向了那几个正漫无目的、不知该往哪走的“穷亲戚”。   那中年男人正对着周围琳琅满目的纺织品叹气,显然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用流利的英语在他耳边响起。   “先生,如果您在寻找能让沙漠变成绿洲的魔法,或许您应该往这边看。”   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   “魔法?”男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词汇量显然不少,“小姑娘,我在寻找的是机器,不是童话故事。”   “对于缺水的地方来说,高效的灌溉系统就是童话里的神灯,不是吗?”陈薇侧过身,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指向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灯光昏暗的展位,“我们这里没有丝绸和瓷器,只有能从石头缝里挤出水的铁家伙。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移步到我们的‘寒舍’坐坐?”   男人眼中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从石头缝里挤出水’,这句话我喜欢!真主在上,这正是我在寻找的奇迹!”   他大步流星地跟着陈薇走向了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角落。   上海团那边,冯德璋正端着茶杯润喉,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噗——咳咳咳!那丫头疯了吧?”冯德璋指着陈薇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放着好好的欧美客商不接待,跑去拉那几个穿袍子的?她是打算把那几台破机器卖给人家回去烤羊肉串吗?”   周围的上海团成员也跟着哄笑起来。   “到底是年轻,没见过世面。”   “估计是急眼了,想抓个凑数的,好回去交差吧。”   “哎哟,看她还搬板凳给人家坐,真是丢份儿!”   嘲笑声虽然不大,但顺着风还是飘进了陈薇的耳朵里。她连头都没回,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这群“老克勒”记了一笔账。   笑吧,尽情地笑吧。   等会儿你们哭的时候,记得把眼泪接住,别浪费了水资源。   角落里,陈薇并没有急着推销产品。她示意学生给几位客人倒上了热茶——不是那种敷衍的大叶茶,而是她特意从北京带来的极品茉莉花茶。   茶香四溢,瞬间拉近了距离。   “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陈薇指着展板上的一张并不起眼的农业地形图,语气笃定,“您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台抽水机。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在高温、高蒸发量的沙质土壤中,最大限度地减少水分流失,同时保证作物根系的深度吸收。传统的漫灌方式,对您来说,简直就是在谋杀水源。”   中年男人原本只是带着几分好奇坐下,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和震惊。   “你怎么知道?”他紧紧盯着陈薇,“我去过欧洲,去过美国,他们只向我推销巨大的喷灌机,说那才是现代化的标志。但我知道,那种东西在我们的国家,水还没落地就被太阳蒸发了一半!”   “因为他们卖的是机器,而我想解决的是问题。”陈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图纸——这是她昨晚熬夜画出来的,凭借前世对中东农业滴灌技术的记忆,结合现在国内能生产的设备进行的改良版。   “滴灌。”陈薇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将水直接输送到植物根部,就像给婴儿喂奶一样精准。配合我们特制的耐高温高压管道,以及这台经过防沙尘改造的柴油泵……”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先生,这是一套完整的生命循环系统。它不便宜,但我保证,它能让您的沙漠长出黄金。”   中年男人颤抖着手接过图纸,看得如痴如醉。旁边的随从也是一脸激动,凑在他耳边用阿拉伯语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过了许久,男人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薇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位天使。   “小姑娘……不,尊敬的女士,”他站起身,郑重地把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一个礼,“我叫阿卜杜拉。我想,真主指引我来到了这个角落。那些傲慢的人只看到了我的长袍,而你,看到了我的土地。”   陈薇微笑着回礼,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打滚庆祝了:阿卜杜拉!这个名字在中东那个圈子里,通常意味着——家里有矿,而且是流油的那种矿!   “那么,阿卜杜拉先生,”陈薇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保持着专业的淡定,“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参数了吗?”   “参数?”阿卜杜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不用谈参数了!这套系统,我要了!不仅仅是这一套,我要为我的三个农场,不,是为我们整个地区的农业合作社采购!”   说到这里,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顾宴清心头一跳:三台?三十台?那也不错了,好歹开张了。   “三千万美元。”阿卜杜拉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买个白菜吧”的语气说道,“第一期合同,我希望能在这个数字左右。如果效果好,明年翻倍。”   “哐当!”   一声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冯德璋,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但他完全顾不上烫,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多……多少?!”冯德璋的声音都劈叉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三千万?美元?!   整个上海团这次广交会的目标也就是五百万美元啊!这丫头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角落里,跟几个穿长袍的聊了几句天,就谈成了三千万?!   这是在做梦吧?这一定是在做梦!   陈薇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冯德璋和那一群仿佛被定身术定住的上海团成员,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致命的微笑。   “哎呀,冯老,”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我们这个‘冷板凳’,今天要坐热乎了。这‘第三世界的穷亲戚’,出手好像确实稍微……阔绰了那么一点点。”   她特意在“一点点”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同时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   顾宴清看着陈薇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忍不住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太狠了。   这哪里是打脸,这简直是用鞋底子在人家脸上跳踢踏舞啊!   “快!合同!草拟合同!”顾宴清反应极快,立马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学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钢笔拿出来!把最贵的纸拿出来!”   而此时的陈薇,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简陋的板凳上,对着阿卜杜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她坐的不是冷板凳,而是女王的宝座。   “来,阿卜杜拉先生,我们聊聊细节。比如,这付款方式,我们只收现汇,您没问题吧?”   阿卜杜拉哈哈大笑,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现汇?当然!只要能让沙漠变绿,钱,对我们来说,只是数字!”   那一刻,整个展馆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那个被称为“杂货区”的地方,散发着一股令人眩晕的、金灿灿的光芒,彻底盖过了中央展区所有的风头。   冯德璋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茶缸,看着裤裆上的一大片水渍,只觉得这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谈笑风生的年轻背影,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哪是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头啊! 第167章 一千万美元的震撼与阿拉伯语的魔力   阿卜杜拉先生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那颗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就像个红绿灯,闪得周围一圈人的眼睛都直发花。   顾宴清这会儿就像个刚打了鸡血的战斗公鸡,指挥着那几个还没回过魂的大学生团团转:“快快快!把那个谁,小刘,你的派克钢笔拿过来!还有那个谁,把那沓最好的道林纸铺好!别磨蹭,要是墨水敢断流,回去我就让你写一万遍检讨!”   刚才还一个个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此刻乖得像鹌鹑,手忙脚乱地铺纸研墨,眼神都不敢往陈薇那边飘——怕被光闪瞎。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当口,阿卜杜拉身边的技术顾问忽然皱起了眉,凑到阿卜杜拉耳边叽里咕噜了一通。这位顾问长着个鹰钩鼻,眼神犀利得像是在挑瓜,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一堆图纸直摇头。   阿卜杜拉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原本都要掏签字笔的手也缩了回去。   “陈小姐,”阿卜杜拉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面孔,指了指核心动力系统的图纸,“我的顾问说,这部分涉及‘技术黑箱’?如果我们买了机器坏了,还得千里迢迢运回中国修?这在沙漠里可不现实。沙子进去了,机器停了,我的骆驼都比它跑得快。”   这确实是个硬伤。在这个年代,技术壁垒是各国通用的手段,核心部件通常都是全密封的,严禁买方拆解。   旁边的上海翻译团的一个男学生,大概是想在新东家面前露一手,挽回点刚才丢失的颜面,急吼吼地插嘴道:“Mr. Abdullah, this is... uh... strictly confidential! You cannot open! It is... secret! Top secret!”   这话一出,陈薇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大哥,你这是在做生意还是在搞谍战?对着客户说“这是绝密你不能看”,跟对着饿狼说“这肉有毒你别吃”有什么区别?除了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屁用没有!   果然,阿卜杜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Secret?我花了钱,买回来一堆秘密?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还是去买德国人的吧,至少他们承诺派驻工程师。”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签约现场”,一下子变成了“分手现场”。   顾宴清急得脑门上冒汗,刚想张嘴解释,却发现自己那点英语词汇量在这种专业撕逼场合完全不够用。那个插嘴的男学生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缩着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远处的冯德璋看到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脸上又泛起了一丝回光返照的红晕。他冷笑一声,跟身边的人嘀咕:“看吧,我就说野路子不行。涉及到真正的技术条款和法律边界,还得是科班出身。这单子,悬喽!”   就在阿卜杜拉站起身,准备遗憾离场的时候。   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一串奇异的音节。   那不是英语,不是德语,也不是俄语。   那声音醇厚、顿挫,带着一种沙漠落日般的苍凉与热情,从陈薇那张樱桃小口里流淌出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الصديق قبل الطريق(先择友,后上路)。”   陈薇笑意盈盈,用标准的阿拉伯语说道:“尊贵的阿卜杜拉先生,在我们东方,还有一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阿卜杜拉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薇,仿佛看见了一只骆驼穿过了针眼:“真主在上!你……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不仅是阿卜杜拉,连他身后的那个鹰钩鼻顾问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懂英语的稀罕,懂德语的珍贵,懂阿拉伯语的?那简直就是大熊猫里的白化品种——绝版!   陈薇站起身,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沙漠王宫里接受接见的公主。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沙漠里的水比金子珍贵,而朋友间的信任比水更难得。我们不卖‘秘密’,我们卖的是‘友谊’。”   说着,她像变戏法一样,从那个帆布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册子。   “这是我昨晚连夜整理的《全套维护保养与核心技术培训手册》——双语版。”   陈薇把册子推到阿卜杜拉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只要签下合同,我们会免费为您培训十名高级技师。这台机器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线路,甚至核心动力系统的拆解与组装,我们手把手教。以后不是我们要飞过去修,而是您的人,自己就能修。”   “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全场死寂。   顾宴清看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昨晚?   昨晚大家都在呼呼大睡或者是忙着打牌的时候,这位小祖宗居然不声不响地搞出了这么个大杀器?   她那脑子里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打印机啊!   那个鹰钩鼻顾问颤抖着手翻开册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阿拉伯语标注和详尽的机械图解,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这太详细了!连德国人都不肯给这么细的图纸!真主啊,这是把家底都交给我们了!”   阿卜杜拉的眼睛亮了。   不,确切地说,是绿了。   那是看到美金……哦不,看到真理的光芒。   对于他们这些虽然有钱但工业基础薄弱的国家来说,买机器容易,养机器难。陈薇这一招“技术输出加培训”,简直就是挠到了他们的心尖尖上,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签!”   阿卜杜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那声音大得连展馆顶棚的灰尘都震下来三两:“马上签!谁敢拦我跟谁急!另外,追加订单!我要把这套培训方案也买下来!”   顾宴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钢笔递过去,感觉自己递的不是笔,是开启金库大门的钥匙。   阿卜杜拉刷刷刷签下大名,然后摘下手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不由分说地塞进陈薇手里。   “陈小姐,这是定情……哦不,这是友谊的见证!”老头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你不仅是最好的翻译,你还是我们最真诚的朋友!”   陈薇看着手里那枚像鸽子蛋一样大的红宝石,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要是戴出去,怕不是会被当成资本主义大毒草给拔了。不过,作为“资产收藏家”,她还是很勉为其难(心花怒放)地收进了口袋。   “合作愉快。”陈薇笑得像只偷到了整只鸡的小狐狸。   就在合同盖章生效的那一刻。   展馆的广播突然响了,带着那种特有的电流滋滋声,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都有点破音:   “喜报!喜报!热烈祝贺京市翻译服务社协助达成农机出口订单!成交金额:一千万美元!重复一遍,一千万美元!这是本届广交会开幕以来,单笔金额最大的机械类出口订单!让我们向为国争光的同志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鱼塘里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展馆,几千号人,几百个摊位,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谈生意的张大了嘴,走路的停下了脚,就连那边卖景泰蓝的大妈,手里的瓶子都差点滑下去。   一千万……美元?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大家还在为了几块钱奖金争得面红耳赤的年代,一千万美元是个什么概念?   那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整整一年的外汇指标!   那是一座金山!   那是能把外贸部部长的下巴都惊掉的政绩!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上海翻译团领队冯德璋,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他手里那个平时宝贝得不行的搪瓷茶缸,已经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张着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个被称为“杂货区”的角落。   那里,原本是他用来羞辱陈薇、用来安置“废弃物”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角落却像是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中心,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陈薇站在那里,身边围着满脸崇拜的阿拉伯土豪,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顾宴清,手里还捏着那份价值连城的合同。   她似乎感应到了冯德璋的目光,微微转过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冲着这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基操勿六,皆坐”的淡然。   可这淡然,落在冯德璋眼里,比狠狠扇他十个耳光还要疼。   “一千万……”冯德璋喃喃自语,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她真的只是个书店店员?”   旁边的一个年轻翻译咽了口唾沫,小声补刀:“冯老师,刚才广播里好像说,是‘协助达成’。也就是说,这单子全是她一个人谈下来的,跟厂家都没啥关系……”   冯德璋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而此时的“杂货区”,已经彻底沸腾了。   刚才还对陈薇爱答不理的各路厂长、经理,现在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红着眼珠子往这边挤。   “陈专家!陈专家!我是红星拖拉机厂的!我们厂也有好货啊!您给掌掌眼?”   “去去去!拖拉机有什么好看的!陈翻译,看看我们的水泵!只要您能帮忙卖出去,提成好商量!给您发奖状!大奖状!”   “陈老师!我是刚才那个递水的!您还缺拎包的吗?我也学过两天外语!”   人群蜂拥而至,刚才还宽敞的角落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顾宴清一边拼命护着陈薇,一边扯着嗓子喊:“排队!都给我排队!这是我们要重点保护的专家!谁敢挤坏了陈专家的脑细胞,就是破坏国家创汇大计!是历史的罪人!”   好家伙,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人群稍微冷静了一点,但眼神依然狂热得吓人。   陈薇坐在人群中央,揉了揉笑得有点僵硬的脸颊。   她看着这群刚才还对她冷嘲热讽,现在却恨不得把她供起来的人们,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感慨。   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时代,实力就是最硬的通行证。当你能为国家搞来真金白银的外汇时,别说你是书店店员,你就是扫大街的,他们也能把你捧成扫地僧。   “顾处长,”陈薇在喧闹声中,轻轻拽了拽顾宴清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别光顾着高兴。这一千万美元只是个开始。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把咱们‘翻译服务社’的招牌挂出去。记住,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字要大,要金色的。”   顾宴清一愣,随即狂喜地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挂!必须挂!我要用纯金的粉去刷字!我要让整个广交会都知道,这单子是咱们京市翻译服务社拿下的!”   陈薇满意地笑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广州的阳光热烈而刺眼,正如这个即将腾飞的时代。   而她,已经拿到了通往未来的头等舱船票。   只是……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要是拿回四合院,二哥那个大嘴巴估计能吹得整条胡同都知道。看来,得想个办法把它“合法化”。   正想着,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顾宴清一看这人,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妈呀,”他哆哆嗦嗦地扯了扯陈薇,“外……外贸部的李部长来了!亲自来了!”   陈薇挑了挑眉。   哦豁,看来这动静,比想象中闹得还要大啊。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缓缓站起身来。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第168章 教科书式的救场与高傲头颅的低垂   李部长这一路走得那是虎虎生风,脚底下的皮鞋踩得像是在行军打仗,身后的几个干部也是一脸的“如临大敌”,那架势,不像来视察,倒像是来要把谁就地正法。   顾宴清那张刚才还因为幻想刷金粉而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比面粉还白,两条腿跟弹棉花似的抖个不停,声音都带了哭腔:“完了完了,陈姐,这回真完了。肯定是咱们刚才动静太大,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要割了!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不想去大西北放羊啊……”   陈薇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说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脑补能力太强,不去写评书真是屈才了。   她正准备开口安抚两句,李部长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宴清“嗷”的一声,条件反射地就要往桌子底下钻,结果被陈薇一把拎住后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一样给拽了回来。   “李部长。”陈薇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职业微笑,“您这是来视察工作?”   李部长哪有心情视察工作啊,他现在的血压比广交会的成交额还要高。只见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领导,此刻一把抓住了陈薇的手腕,那力度大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视察个屁!”李部长急得连官腔都顾不上了,直接爆了句粗口,“小陈同志,救命啊!你要是再不出手,咱们外贸部的脸就要被扔到黄浦江里喂鱼了!”   正准备钻桌底的顾宴清动作一僵,整个人卡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啥?不是来抓人的?是来喊救命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傻眼了。这可是外贸部的部长啊!居然当街喊救命?这陈薇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薇却是一脸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李部长,您先别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您这身板还硬朗着呢。说吧,哪路神仙在闹海?”   李部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还能有谁?上海团那个冯德璋!这老小子平时眼高于顶,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负责接待的法国‘阿尔斯通’财团代表看了合同,当场就炸了庙,拍着桌子用法文骂娘,说我们是商业诈骗,要向外交部投诉,还要撤出中国市场!”   “商业诈骗?”陈薇眼神一凛,这帽子扣得可不小。   “可不是嘛!”李部长急得直跺脚,“冯德璋那帮人,平时拽几句洋文还行,真到了这种涉及法律条款的硬仗上,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那法国佬也是个暴脾气,现在正在谈判室里摔杯子呢,谁劝都不好使。小陈啊,我知道你本事大,这火坑……哦不,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陈薇忍不住想笑。这李部长,求人办事还不忘给这“火坑”贴金。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李部长,既然是上海团的烂摊子,我去合适吗?毕竟冯领队之前可是说过,我这种野路子出身的,没资格跟他们正规军相提并论。”   “哎哟我的小祖宗!”李部长急得差点都要作揖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记这仇呢?只要你能把这帮法国大爷哄好了,别说让他冯德璋闭嘴,就是让他给你端茶倒水叫姑奶奶都行!”   陈薇眼中精光一闪。   得,要的就是这句话。   “行吧。”陈薇拍了拍手,像是要去赶集一样轻松,“那咱们就去会会这帮法国大爷。宴清,拿上我的包,里面有两盒正宗的杭州龙井,给法国朋友去去火。”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抖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雄赳赳气昂昂地吼了一声:“好嘞!陈姐,咱们这就去‘镇压’洋鬼子!”   ……   谈判室所在的二楼会议厅,此刻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连串语速极快、分贝极高的法语咆哮,伴随着玻璃杯砸在地上的清脆碎裂声。   “C'est inacceptable! C'est du vol manifeste!(这是不可接受的!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烟雾缭绕。   长条桌的一侧,几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正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为首的一个大胡子老头,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领带都被扯歪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斗鸡。   而桌子的另一侧,以上海团领队冯德璋为首的中方代表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冯德璋手里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只能在那儿干瞪眼。   旁边的几个年轻翻译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生怕那法国老头的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   “冯领队,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一道清亮而戏谑的女声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陈薇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双手插兜,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抱着公文包、一脸狐假虎威的顾宴清,再后面是满头大汗的李部长。   冯德璋一看到陈薇,那脸色瞬间变得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羞愤、尴尬、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正在发飙的法国大胡子就把炮火转向了陈薇。   “又来一个?你们中国人是想靠人海战术来掩盖你们的欺诈行为吗?”大胡子用法語怒吼道,眼神里充满了傲慢与不屑。   陈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谈判桌的主位旁,那是李部长的位置,但此刻她站得理直气壮。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接着,一串流利得如同塞纳河流水般的法语从她口中倾泻而出,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却又不失威严的巴黎腔调:   “Monsieur, si le volume de votre voix pouvait déterminer la validité d'un contrat, vous seriez déjà propriétaire de la moitié de la Chine. Malheureusement, le droit commercial international se soucie peu des décibels.(先生,如果嗓门大小能决定合同效力,您现在已经是半个中国的主人了。遗憾的是,国际商法并不在乎分贝。)”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那个大胡子老头愣住了,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上。这法语……怎么听着比他还地道?而且这讽刺的调调,简直比巴黎最刻薄的评论家还要犀利!   冯德璋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虽然法语也还行,但跟陈薇这一口纯正的“凡尔赛”比起来,简直就是乡下土话。   陈薇没理会众人的反应,随手拿起桌上那份引起争议的合同草案,快速扫了两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啧啧啧,”她摇着头,把合同往桌上一扔,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冯德璋,“冯领队,把‘不可抗力’条款翻译成‘上帝的旨意’,把‘离岸价’解释成‘货物离开岸边就不管死活’……您这翻译水平,是跟路边算命瞎子学的吧?”   冯德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哆嗦着嘴唇反驳道:“这……这是字典上的直译!严谨!我们追求的是信达雅!”   “信达雅?”陈薇嗤笑一声,“您这是‘信口开河、达不到意、雅俗共赏的笑话’吧!”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法国大胡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专业的商务模式。   “先生,我想这完全是一场误会。”陈薇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刚才的条款是因为翻译人员对国际贸易术语通则(Incoterms)的理解偏差造成的。实际上,中方的意图是采用FOB条款,并附加标准的质量保证期,而非您理解的推卸责任。”   说着,陈薇从顾宴清手里接过一支钢笔,在合同上龙飞凤舞地修改了几处关键词,然后推到大胡子面前。   “根据《海牙公约》和国际商会惯例,我建议将第十四条修改为:卖方在装运港将货物装上买方指定的船只时,风险即转移给买方,但卖方需提供为期12个月的各种潜在质量缺陷担保。这样既符合国际惯例,又能保障贵方的权益。您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陈薇说得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不仅法语用词精准到了极点,更是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并给出了一个完美的折中方案。   大胡子老头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陈薇修改的地方,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怒火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欣赏和惊讶。   “Mon Dieu...(我的上帝……)”大胡子喃喃自语,“这才是专业的条款!这才是我们想要的保障!这位女士,您……您是在索邦大学读的法律吗?”   陈薇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不,我只是在新华书店多读了几本书而已。”   “新华书店?”大胡子显然没听过这个“名校”,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陈薇肃然起敬。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旁边还想说什么的助手,大步走到陈薇面前,像个绅士一样微微鞠躬,伸出了双手:“女士,您的专业和智慧挽救了这次合作。我为刚才的失礼向您道歉。阿尔斯通集团不仅愿意签署这份合同,还决定追加两百万法郎的订单,作为对您专业精神的致敬!”   “哗——”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追加两百万!还是法郎!   李部长激动得手都在抖,要不是顾忌身份,他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陈薇亲两口。这哪里是救场啊,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而站在角落里的冯德璋,此刻整个人都瘫软了。他看着那个在法国人面前谈笑风生、光芒万丈的年轻姑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资历、学历、正统出身,在陈薇这教科书级别的救场面前,就像是个笑话。   送走满面春风的法国代表团后,会议室里剩下了一群大眼瞪小眼的中方人员。   李部长红光满面,大步走到陈薇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样的!陈薇同志!你今天可是给我们外贸部立了大功了!回头我一定给你请功!”   陈薇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李部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垂头丧气的身影上。   “李部长,请功就不必了。”陈薇淡淡地说道,“不过,有些账,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冯德璋身上。   冯德璋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看着陈薇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没剩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孔雀的上海团领队,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陈薇面前。   他咬了咬牙,那颗高傲的头颅,终于缓缓低了下去。   “陈……陈顾问。”冯德璋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的事故,全是我的责任。多谢你……出手相救。”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不仅是向陈薇道歉,更是向那个凭借真才实学打破偏见的时代低头。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外贸圈的天,变了。   那个曾经被嘲笑是“野路子”的新华书店营业员,踩着那些傲慢与偏见,一步登天,成了谁也不敢小觑的“翻译教母”。   顾宴清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乖乖,这哪里是低头啊,这是把脑袋摘下来给陈姐当球踢啊……”   陈薇并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狂喜,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冯德璋,语气淡然:“冯领队,翻译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桥梁。傲慢,是这座桥梁上最大的路障。希望您以后,能把路走宽点。”   说完,她转身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宴清。”陈薇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咱们的招牌还没挂呢。记得,要金色的,最大号的那种。”   顾宴清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得令!陈姐,这次我不仅要刷金粉,我还要给它镶钻!”   李部长看着陈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丫头,将来不可限量啊……”   而陈薇心里想的却是:两百万法郎的订单,按照提成点数……嗯,看来四合院的装修预算可以翻倍了。或许,还能给二哥那辆破自行车换个纯进口的轮胎?   生活嘛,不就是在一地鸡毛里,捡起几根漂亮的,扎个鸡毛掸子,没事掸掸灰,顺便抽打一下那些不长眼的人吗?   挺好。 第169章 砸碎铁饭碗的勇气与四合院里的求婚   新华书店经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周伯安正捧着那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对着一份文件愁眉苦脸。听见动静,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见是陈薇,立马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哎哟,咱们的‘翻译教母’回来了!怎么样,这次去外贸局是不是又给咱们书店长脸了?我听说连上面的大领导都惊动了?”   陈薇笑眯眯地走过去,没接这茬,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周叔,长脸是肯定的,不过这回,我可能得给您‘惊吓’了。”   周伯安乐呵呵地接过来:“什么惊吓?难道是上头又要给你发奖金?还是说又要给你升职……咳咳咳!”   话没说完,周伯安一口茶水差点喷在办公桌上。他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信封上那三个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辞职信。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仿佛在给周伯安的心跳伴奏。   “薇丫头,你……你这是发烧烧糊涂了?”周伯安伸手就要去摸陈薇的额头,一脸的痛心疾首,“这可是铁饭碗!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编制!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都钻不进来,你倒好,要把这碗给砸了?”   在这个年代,辞职下海?那跟在在大街上裸奔没什么区别,都属于脑子被门夹了的范畴。   陈薇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她也不急,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周叔,这碗是铁的没错,可它太小了,装不下我要盛的肉啊。”   周伯安急得直拍大腿:“什么肉不肉的!外面的个体户那是让人瞧不起的‘盲流’!你一个大姑娘家,好好的干部不当,去当倒爷?你爸妈能同意?你二哥能不削你?”   “周叔,时代变了。”陈薇指了指窗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让周伯安感到陌生的光芒,“您看这天,早就不是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的时候了。我在书店是安逸,可这安逸就像温水煮青蛙。我想去海里游两圈,哪怕呛两口水,那也是自由的滋味。”   周伯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这丫头现在的气场,哪里还是当初那个为了几十块钱工资精打细算的小营业员?这分明就是一头已经长出了獠牙的小老虎,书店这笼子,确实关不住了。   沉默良久,周伯安长叹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丫头,主意正。既然你心意已决,叔也不拦你。不过丑话说前头,以后要是赔了哭鼻子,书店的大门……唉,算了,以你的本事,估计只有别人哭鼻子的份。”   陈薇站起身,郑重地给周伯安鞠了一躬:“谢谢周叔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了,但只要书店有需要翻译的难啃骨头,您尽管招呼,我不收钱。”   “去去去!谁稀罕你不收钱!”周伯安笑骂道,眼圈却有点红,“赶紧滚蛋,看见你就心烦!”   走出经理办公室,陈薇深吸了一口深秋凉爽的空气。走廊里,曾经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孙桂英正抱着一摞书经过,看见陈薇,吓得脖子一缩,贴着墙根就要溜,生怕被这尊大神注意到。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砸碎了铁饭碗,不仅没觉得饿,反而觉得这天地都宽敞了。   ……   然而,搞定领导容易,搞定亲妈难。   陈家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我不活了!”   陈母孙兰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咆哮,“辞职?你个死丫头片子,你是要气死我好继承我的咸菜缸吗?那是国营单位!是有退休金的!你不要了?你是被哪路神仙迷了心窍了?”   陈父在一旁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川”字,虽然没说话,但那吧嗒吧嗒抽烟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一倍。   二哥陈建国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到这消息,肉“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心疼得他直咧嘴,也不知是心疼肉还是心疼妹妹的铁饭碗。   “妈,您先别急着练嗓子。”陈薇淡定地给老妈盛了一碗汤,“您听我给您算笔账。”   “算什么账!天王老子来了这账也是亏的!”孙兰花气得胸口起伏。   陈薇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上个月翻译社的结余,刨去给员工的工资和水电费,净利润。”   孙兰花原本是斜着眼睛看的,结果这一眼扫过去,眼珠子就直了,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她颤抖着手拿起存折,数了数上面的零,又数了一遍,最后不确定地看向陈薇:“这……这是多少?”   “三千五。”陈薇淡定地报出一个让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这还是淡季。等以后业务铺开了,这数字后面还得加个零。”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陈父手里的旱烟灭了。二哥陈建国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   孙兰花脸上的怒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见钱眼开”的慈祥。她迅速把存折塞回陈薇手里,顺便帮陈薇理了理衣领,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哎呀,妈刚才就是嗓子有点痒,练练声。其实妈早就看出来了,我闺女那是干大事的人,哪能一辈子窝在书店里卖书呢?累不累啊?快,多吃块肉补补脑子。”   陈建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妈,您这变脸速度,川剧团没录取您真是屈才了。”   “吃你的饭!”孙兰花瞪了儿子一眼,“你妹妹现在是……是那个什么家来着?”   “企业家。”陈薇笑着补充。   “对!企业家!”孙兰花挺直了腰杆,“以后谁敢说我闺女是个体户,我撕烂他的嘴!建国,以后你妹妹指东你不准往西,听见没?”   陈建国立马放下碗筷,一脸谄媚地凑到陈薇跟前:“妹,那个……我那自行车的轮胎……”   “换。”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仅换轮胎,车座也给你换个真皮的。”   “得嘞!您就是我亲姐!不,亲祖宗!”   搞定。   陈薇在心里比了个耶。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一本存折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本。   ……   深秋的北京城,美得像一幅油画。   二进四合院里,那棵百年的老银杏树像是被打翻了金色的染缸,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天,院子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平时这个时候,翻译社的大学生们应该正在噼里啪啦地敲打字机,或者为了一个专业术语争得面红耳赤。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那只平时最爱叫唤的大黄狗都被戴上了红色的领结,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门口。   顾宴清站在院子中央,这位在谈判桌上能把洋鬼子绕晕的外贸局精英,此刻正紧张地扯着自己的衣领。   “林夏,你看我这领带歪没歪?”顾宴清第三次问道。   林夏抱着一捧刚从花鸟市场抢回来的香槟玫瑰,累得直翻白眼:“顾大哥,您这领带比我的人生规划都直。您就别折腾了,陈姐马上就到了。”   “那个……蜡烛呢?摆好了吗?”顾宴清又开始转圈。   “摆好了摆好了!摆成心形了!我的天呐,顾大哥,您这哪里是求婚,简直像是要搞封建迷信仪式。”刘向东在一旁擦着汗,手里还拿着个打火机随时待命。   顾宴清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这辈子,面对过刁钻的外国客商,面对过严厉的领导审查,从来都是风轻云淡。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手心全是汗。   “来了来了!陈姐进胡同口了!”放哨的小李飞奔进来报信。   “快!各就各位!那个谁,把大黄狗的头摆正点!”顾宴清一声令下,院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又在三秒钟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薇推开院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堆放杂物的院子中央,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金黄的银杏叶上,摆满了淡雅的香槟玫瑰,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弄到这么多鲜花,简直是奇迹。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而顾宴清,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花海中央,身后是那些平时埋头苦干的年轻翻译们,一个个脸上挂着比过年还喜庆的姨母笑。   “这是……庆祝我辞职?”陈薇眨了眨眼,故意装傻。   顾宴清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郑重。   “薇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辞职是告别过去,而今天,我想和你开启未来。”   周围响起了压抑的起哄声。   顾宴清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这一跪,把陈薇的心都跪得颤了一下。在这个含蓄的年代,当众下跪求婚,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脸皮啊。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喜欢钻戒首饰的俗人。”顾宴清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紫檀木盒子,缓缓打开。   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是不是鸽子蛋大的钻石。   然而,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一枚温润的玉石印章。   “这是……”陈薇愣住了。   “这是前门大街那栋三层小洋楼的钥匙。”顾宴清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想把翻译社做大,四合院虽然好,但毕竟施展不开。那栋楼,我跑了三个月的手续,终于拿下来了。以后,那就是你的商业帝国的大本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送楼?这手笔,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顾宴清拿起那枚印章,继续说道:“这枚印章上,刻着‘薇清’两个字。以后公司的所有重要文件,都需要这枚印章。我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名字后面,就是想告诉你,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赚钱养家,我负责在后面……嗯,给你递刀子,顺便貌美如花。”   “噗嗤——”陈薇没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男人,真是太懂她了。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比起那些只能戴在手上炫耀的石头,这把钥匙和这枚印章,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和支持。他看懂了她的野心,也愿意成全她的野心。   “顾宴清,你这是打算用一栋楼就把我买断了吗?”陈薇抹了一把眼泪,故作傲娇地问道。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还想把自己搭进去。”顾宴清举着盒子,眼神灼灼,“终身保修,绝不退货,工资全交,家务全包。陈总,这笔生意,做不做?”   陈薇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夕阳在他的侧脸打下一层柔光,让他看起来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成交。不过先说好,要是以后敢偷懒,我可是要扣绩效的。”   “遵命,老婆大人!”   顾宴清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陈薇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哦——!!!”   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刘向东手里的打火机终于派上了用场,点燃了旁边的几根仙女棒,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浪漫。   大黄狗也被这气氛感染,“汪汪”叫了两声,仿佛在说:恭喜恭喜,终于不用吃狗粮了。   陈薇靠在顾宴清的肩膀上,看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看着漫天飞舞的银杏叶,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铁饭碗碎了,但这金饭碗,不仅端稳了,还镶了边。   事业有了,爱情有了,这穿越的日子,怎么就这么有盼头呢?   “哎,宴清,那栋楼的产权证写的谁的名字?”陈薇突然想起个关键问题,凑到顾宴清耳边小声问道。   顾宴清一愣,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当然是咱们俩的名字。怎么,怕我跑了?”   “切,我是怕你到时候哭着喊着要把楼收回去。”   “放心,楼是你的,人也是你的,连我也归你管,我往哪儿跑?”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深秋的四合院里,在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中,定格成了一幅最美的画卷。   当然,如果忽略掉旁边林夏正在偷偷算那栋楼值多少钱的嘀咕声,这就更完美了。 第170章 盛世婚礼与永不落幕的传奇   半年后,京市饭店。   这天的长安街格外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外宾来访,或是又有什么重大国事活动。只见一溜儿锃光瓦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像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长龙,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从车上下来的人。   外贸部的刘局长亲自充当“门童”,机械部的王部长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正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握手寒暄。那洋鬼子不是别人,正是汉斯重工的CEO,为了参加这场婚礼,这老头儿特意推掉了跟某国总理的会晤,那是给足了面子。   “哎哟,我的天老爷,这哪是结婚啊,这简直就是联合国开大会啊!”   早已升职为书店门市部主任的周伯安,此刻正穿着一身并不太合身的新中山装,站在角落里擦汗。他旁边站着的是已经彻底傻眼的孙桂英。   孙桂英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本来觉得自己挺体面,可到了这儿一看,觉得自己就像是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她手里攥着个红布包着的随礼,里面包了五块钱——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巨款了,可看着门口收礼台那边,也是这一幕让她彻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收礼台那边,林夏正忙得脚打后脑勺。   “霍氏集团霍先生,送纯金打造‘百年好合’摆件一座!重……咳咳,重得我搬不动!”林夏一边喊,一边指挥两个壮小伙子把那金灿灿的玩意儿往里抬。   “汉斯先生送……德国最新款奔驰轿车一辆!钥匙在这儿呢!”   孙桂英默默地把那五块钱的红布包往袖子里缩了缩。这哪是随礼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人家!   化妆间里,陈薇正对着镜子发呆。   今天的她,美得有点犯规。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干练的职业装扮,一袭特制的纯白婚纱,剪裁融合了西式的浪漫和中式的含蓄,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头发高高盘起,露修长的天鹅颈,那上面挂着的一串钻石项链,闪得让人睁不开眼。   “薇薇姐,你别发呆啊,赶紧看看这口红颜色对不对?”林夏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算盘——没错,这丫头刚才在前头收礼收得手软,职业病犯了,随身带着算盘才有安全感。   陈薇回过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行了,把你的算盘收起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嫁给账房先生了。”   “那可不行,今天的礼金太吓人了。”林夏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我刚大概算了一下,咱们这哪是办婚礼,简直是搞了一次小型融资上市!薇薇姐,你这身价,今天过后怕是要翻倍了。”   “翻倍?我看是被套牢了才对。”   一道温润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顾宴清推门而入。   今天的顾宴清,简直就是“斯文败类”四个字的顶级褒义诠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像是藏着钩子,直勾勾地盯着陈薇。   林夏极其有眼力见地捂着眼睛:“哎呀,这光天化日的,闪瞎我的狗眼了!我出去数钱去,你们聊,你们聊!”说完,一溜烟跑了。   顾宴清走到陈薇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陈薇同志,组织上把终身大事交给你,你现在要是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陈薇挑了挑眉,透过镜子看着他:“顾局长,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娶了我这么个‘资本家’,以后你的仕途可是要天天写检讨的。”   “检讨书我都写好了,一式两份,一份交给组织,一份交给你。”顾宴清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交给组织的那份,写的是我坚决服从命令;交给你的那份,写的是我这辈子都归你管。”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油嘴滑舌,看来外贸局把你锻炼得不错嘛。”   “那是,为了把你骗到手,我可是把这辈子的谈判技巧都用上了。”顾宴清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的头纱,“走吧,顾太太,全世界都在等着咱们呢。”   婚礼现场,高朋满座。   当陈薇挽着顾宴清的手臂出现在大厅时,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曾经在新华书店柜台后那个默默背单词的小姑娘,曾经在胡同里被邻居议论纷纷的“个体户”,如今站在聚光灯下,成为了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传奇。   汉斯先生作为证婚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激动得满脸通红:“这素……伟大的时刻!陈小姐,哦不,顾太太,是我的缪斯!顾先生,你素最幸运的男人!”   顾宴清微笑着接过话筒,眼神扫过台下。他看到了激动的父母,看到了满脸欣慰的周伯安,也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神色复杂的孙桂英。   他握紧了陈薇的手,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是陈薇?我想说,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有人看到了风口,有人看到了风险。而我,看到了光。她就是我的光,也是这个时代的一束光。能追随这束光,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台下,林夏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擦鼻涕一边还不忘跟旁边的刘向东嘀咕:“记下来记下来,这话太肉麻了,回头写进公司宣传册里,标题就叫《霸道局长爱上我》!”   刘向东无奈地推了推眼镜:“林总,那是总裁语录,不能乱写的。”   婚礼的高潮,是陈薇扔捧花的环节。   她没有背过身去盲扔,而是直接走下台,径直走到了角落里。   孙桂英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坐到地上。她以为陈薇是来找她算旧账的,毕竟当年她可没少给陈薇穿小鞋。   然而,陈薇却只是微笑着路过她,将手里的捧花递给了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女孩——那是新来的书店实习生,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本被翻烂了的《许国璋英语》。   “别怕,好好学。”陈薇轻声说道,“在这个时代,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这束花送给你,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那片海。”   小姑娘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拼命地点头。   孙桂英看着这一幕,老脸涨得通红。她突然明白,自己和陈薇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是钱,而是格局。人家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哪还会记得地上的一粒尘埃?   ……   婚礼的喧嚣终将散去,但时代的列车却越跑越快。   镜头飞速流转,时间像是一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1985年,陈薇成立“薇光国际贸易集团”。那一年,她站在深圳的工地上,指着一片荒芜说:“这里以后会是全世界的中心。”旁边的人都以为她疯了,只有顾宴清默默地帮她递上了安全帽。   1990年,亚运会开幕。薇光集团作为首席语言服务商,数千名翻译人员身穿统一制服,成为了赛场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电视转播里,陈薇作为优秀企业家代表,坐在主席台上,气场全开。此时的她,早已褪去了青涩,举手投足间尽是女王风范。   1995年,互联网的大潮初现端倪。当所有人还在倒腾钢材和批文的时候,陈薇大手一挥,砸下重金进军科技领域。林夏看着财务报表上的赤字,心疼得直抽抽:“姐,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万一打水漂了咋办?”陈薇只是淡淡一笑:“怕什么?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们一起数钱。”   1999年,千禧年前夕。薇光集团在纳斯达克上市。敲钟的那一刻,陈薇的照片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标题是:《东方的奇迹:从书店柜员到商业女皇》。   而在国内,顾宴清也一路青云直上。但他始终保持着低调,无论外界如何猜测这对“神仙眷侣”的财富版图,他永远是那个会在下雨天去公司楼下接陈薇回家的丈夫。   ……   时间定格在2005年的一个深秋。   京市,CBD核心区。   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前,陈薇静静地站着,俯瞰着这座城市。   脚下,车水马龙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远处,曾经低矮的四合院片区已经被保护起来,在这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显得格外静谧。   如今的陈薇,已经年过半百,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除了眼角多了几条浅浅的细纹,她的气质反而经过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醇厚迷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在看什么?”顾宴清的声音依旧温润,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感。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股子儒雅的气质,甚至比年轻时更甚。   陈薇拢了拢大衣,顺势靠在他的怀里,指了指远处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看见没?那是咱们当年的新华书店。”   顾宴清眯起眼睛看了看,笑道:“早拆迁重建了吧?现在好像是个大型购物中心。”   “是啊,变了。”陈薇感叹道,“以前觉得那个柜台就是全世界,每天为了几本外语书跟人斗智斗勇。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也挺有意思的。”   “还说呢。”顾宴清轻笑一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当年是谁,躲在柜台后面偷偷啃面包,还骗我是在整理库存?要不是我眼尖,你早就饿晕过去了。”   “那你呢?”陈薇反唇相讥,“顾大局长当年可是高冷得很,为了跟我搭讪,硬是把一本《红与黑》借了还、还了借,借了八百遍!书皮都快被你磨破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   那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的香气,铁饭碗还被视为命根子,而他们,正年轻。   “宴清。”陈薇突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嗯?”   “如果当年我没有穿越……咳,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突然开窍,没有去学外语,没有遇见你,你说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思考起来。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如果。”   “这么肯定?”   “因为无论你在哪个时空,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还是陈薇,你就一定会发光。”顾宴清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深潭,“而我,无论在哪,都一定会找到你。”   陈薇心里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几十年来,商场如战场,她见惯了尔虞我诈,也经历了无数次的大风大浪。但只要回头,这个人永远都在。   他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去飞翔,却又在她疲惫时,成为了最坚实的港湾。   “老婆,有个事儿我得跟你汇报一下。”顾宴清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狡黠。   “什么事?这么严肃?”陈薇警惕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把私房钱藏在花盆里被发现了吧?”   “那倒不是。”顾宴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信封,“昨天收拾老宅子,翻到了这个。”   陈薇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张泛黄的借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借顾宴清同志粮票十斤,日后必当涌泉相报。借款人:陈薇。】   那是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家里揭不开锅时,硬着头皮找顾宴清借的。后来日子好了,这事儿也就忘了。   “哎呀!这……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陈薇脸一红,作势要抢,“你留着这黑历史干嘛!”   顾宴清手一抬,躲过了她的“魔爪”,笑得像只偷腥的老狐狸:“这可是重要凭证。陈总,这‘涌泉相报’,报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该结个账了?”   “我都把自己赔给你了,还不够啊?”陈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够。”顾宴清凑近她,低声说道,“下辈子,下下辈子,这笔账都得接着算。你这辈子是赖不掉了,下辈子也别想跑。”   陈薇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座城市。   从七十年代的黑白灰,到如今的五彩斑斓。   从新华书店的小柜台,到屹立云端的商业帝国。   这一路走来,有汗水,有泪水,有欢笑,也有争吵。但最幸运的是,身边一直有他。   “好。”陈薇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那就这么说定了。顾宴清,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你要是敢迟到,我可是要收利息的。”   “遵命,老婆大人。”   两人依偎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盛世。   风从云端吹过,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岁月尘埃,只留下一段永不落幕的传奇。   (全书完) 第171章 蜜月归来与千万订单   刚下飞机的陈薇,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台被强行超频的旧电脑——虽然外壳还没散架,但CPU已经热得能煎鸡蛋了。   就在十二个小时前,她还和顾宴清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数星星,那是真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结果顾宴清那个“老狐狸”前脚刚把她哄上飞机,后脚就接了个紧急电话回局里开会去了,留她在机场风中凌乱。   “老板,您要是再不来,咱们公司那帮刚招进来的‘天之骄子’就要被那个美国佬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林夏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猫踩了尾巴,尖锐得让陈薇不得不把大哥大拿远了十厘米。   “别慌,”陈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天塌下来有顾宴清顶着,合同签不下来有我顶着。那帮小孩儿怎么了?被吓哭了?”   “哭?要是哭倒好了!”林夏气急败坏,“这帮从京大、华大毕业的高材生,一个个眼高于顶,觉得自己喝了两天洋墨水就能上天揽月。结果人家美国代表几句俚语甩过来,他们现在正集体在那儿查字典呢!”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的疲惫竟消散了不少。   “行了,别难为他们。刚出校门的愣头青,没经过社会的毒打,皮都还没实呢。给我二十分钟,我去教教那位美国朋友,什么叫‘入乡随俗’。”   ……   薇雨文化集团,顶层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掉下冰渣子。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五个穿着崭新西装的年轻人。他们是公司今年花重金校招来的储备干部,清一色的名校外语系高材生。平日里,这几位在茶水间可是活跃得很,话题永远离不开“萨特的存在主义”或者“华尔街的最新动态”,顺便再用一种微妙的语气八卦一下那位传说中只有初中学历、全靠老公上位的“个体户”老板娘。   “哎,你们说陈总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版权贸易啊?”   “嘘!小声点。听说是新华书店柜员出身,估计也就认识几个单词吧。这次谈判这么重要,她不在正好,咱们要是拿下了,那就是公司的功臣。”   “就是,顾局长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就……”   然而此时此刻,这几位“功臣”正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地缝里。   对面坐着的,是来自美国顶级出版商“兰登书屋”的代表,史密斯先生。这位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穿着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群年轻人。   “Gentlemen,” 史密斯先生转着手中的万宝龙钢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还带着浓重的纽约布鲁克林口音,“We are talking turkey here, not playing house. If you can't cut the mustard, maybe I should hit the road. This contract is a real ball-buster for us, you know?”   几个高材生面面相觑。   Talking turkey?那是……讨论火鸡?Playing house?过家家?Cut the mustard?切芥末?这跟合同有什么关系?   领头的那个叫赵杰的男生,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学校里可是全优生,托福考了满分,可书本上没教过怎么切芥末啊!   “Mr. Smith,” 赵杰结结巴巴地尝试挽尊,“About the mustard... we can provide...”   “Oh, for God's sake!” 史密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表情仿佛在看一只试图用微积分点菜的猩猩,“I mean competence! Capability! Capisce?”   他把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Look, simple deal. We take all rights, global exclusive, net receipts basis. Take it or leave it. I have a flight to catch to Tokyo tonight.”   赵杰赶紧抓起合同,还没看两眼,就被里面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绕晕了。但他急于表现,心想只要签下来就是大功一件,于是硬着头皮说道:“Okay, okay, we sign. Global exclusive is... good.”   就在他拿起笔准备签字的瞬间,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Hold your horses, cowboy!”   一声清脆、响亮,且带着纯正纽约皇后区街头风味的英语,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沉闷的会议室。   众人惊愕地回头。   只见陈薇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帆布包,脚踩一双平底鞋,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她没有化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倦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   “陈……陈总?”赵杰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花瓶”老板娘?   陈薇看都没看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员工一眼,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那气势,不像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赵杰准备签字的那份合同,然后冲着史密斯挑了挑眉:“Mr. Smith, trying to pull a fast one on my rookies while I'm out of town? That's low, even for a shark from Manhattan.”(史密斯先生,趁我不在想忽悠我的菜鸟?这手段太下作了,哪怕对于曼哈顿的奸商来说。)   史密斯愣住了。   这口音……太地道了!地道得让他瞬间幻视自己站在纽约早高峰的地铁站里被人抢了座。   “You are...” 史密斯收起了那副傲慢的二郎腿,坐直了身子。   “我是这里的老板,陈薇。”陈薇切换回中文,对身后的林夏打了个响指,“咖啡,特浓,两杯。给这几位高材生每人倒杯白开水,让他们冷静冷静脑子。”   说完,她直接翻开合同,甚至不需要阅读,仿佛早就知道陷阱在哪里。   “第一,”陈薇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合同的第三页,“‘Net receipts’(净收益)?史密斯先生,咱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聊斋了。按照你们好莱坞会计那一套,扣除宣发、公关、甚至你们CEO的午餐费,这‘净收益’最后能剩下几个钢镚?我们要的是‘Gross receipts’(总收益),还得是‘at source’(源头结算)。”   赵杰等人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们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个词的区别,差点就把公司卖了还帮人数钱!   “第二,”陈薇翻到第十页,冷笑一声,“全球独家代理权,还包含了‘所有现有及未来开发的技术形式’?怎么着,过两年要是发明了脑机接口,这书是不是也得白送给你们?这一条必须删掉,我们只授权纸质书和电子书,影视改编权免谈。”   史密斯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女人……怎么比他们公司的法务还精?   “第三,”陈薇合上合同,身体前倾,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史密斯不得不往后缩了缩,“版税起步点太低。百分之八?你是把我们当成还在大清朝呢?我要百分之十,阶梯式上涨,销量过五万册后涨到百分之十二,过十万册涨到百分之十五。而且,预付金我要在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晚一天,加收百分之五的滞纳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新来的高材生觉得自己仿佛在看科幻片。这就是那个“靠老公上位”的女人?这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计算器,还是带语音攻击功能的那种!   史密斯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两声:“Mrs. Chen, you drive a hard bargain.(你真是个砍价狠手。)But 15% is impossible...”   “Impossible is nothing.” 陈薇用英语回敬了一句,随即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商业假笑”,“另外,我知道你们急着要这本书的版权去冲击明年的普利策引进奖。除了我们,全中国没人能在一个月内拿出这么高质量的译本。史密斯先生,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在帮你们完成KPI。你想空手回美国被董事会骂成猪头吗?”   史密斯盯着陈薇看了足足五秒钟。   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那种傲慢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他站起身,对着陈薇深深鞠了一躬。   “You are incredible.(你太不可思议了。)”史密斯心服口服,“Okay, we'll do it your way.(好吧,按你说的办。)”   “Deal.” 陈薇站起身,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合作愉快。”   直到史密斯拿着修改后的草案离开会议室,那五个高材生还没回过神来。   陈薇端起林夏刚送进来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唤醒了她的神经。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像鹌鹑一样缩着的年轻人。   “觉得委屈?”陈薇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们心上。   赵杰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名校毕业,确实是资本。但这世上有一种资本,叫‘江湖经验’。”陈薇放下咖啡杯,语气缓和了一些,“刚才那个‘Cut the mustard’,意思是‘胜任’、‘达标’。书本上不会教你们这些,因为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看不起我是个个体户,觉得我是靠顾宴清。没错,我是靠他,靠他给我壮胆,让我敢在七十年代就跟外国人拍桌子。”   她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但今天这张桌子,是我自己拍的。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就把你们那些傲气收一收,多学点接地气的东西。下次再让我看到谁连‘芥末’都切不开,我就让他去食堂切洋葱,切到哭为止。”   “是!陈总!”   五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得像是刚打完鸡血。这一刻,他们眼里的轻视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崇拜——这哪是老板娘啊,这简直就是偶像!   ……   处理完公司的一堆烂摊子,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薇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写字楼大门。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嘀——”   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响起。   陈薇抬起头,只见路边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100。车身锃亮,倒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晕。   顾宴清正倚在车门边,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岁月似乎对他格外优待,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醇厚的气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禁欲感。   看到陈薇出来,他随手将那根只是拿来装样子的烟扔进垃圾桶,大步迎了上来。   “陈总,加班加得够晚的啊。”顾宴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熟练地围在她脖子上。   “没办法,家里有个只会开空头支票的顾局长,我这个当小的只能拼命赚钱养家了。”陈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整个人却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累死我了,那个美国人简直比孙桂英还能磨叽。”   “孙桂英现在可是你的忠实粉丝,逢人就说你是文曲星下凡。”顾宴清低声笑着,胸腔的震动传到陈薇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怎么样?听说你今天大杀四方,把那几个名校生训得服服帖帖?”   “消息传得够快的啊,顾局长这是在我公司安插了眼线?”   “那是,知己知彼,才能保住家庭地位。”顾宴清替她打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那几个小子,心高气傲,是该磨磨性子。不过你这一手‘切芥末’,确实漂亮。”   陈薇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顾宴清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   楼上的落地窗前,刚才那几个还没下班的高材生正挤在窗边往下看。   “天哪,那个开车的是顾局长吧?外贸部最年轻的司局级干部!”   “你看顾局长给陈总围围巾那个动作……太宠了吧!”   “我现在信了,陈总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事业上能手撕华尔街之狼,感情上能拿捏高岭之花。咱们刚才居然还嘲笑她……”   “别说了,我想去切洋葱反省一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顾宴清发动了车子,却没急着走,而是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薇。   “干嘛?我脸上有花?”陈薇摸了摸脸。   “没花,有钱。”顾宴清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听林夏说,你一句话就把合同金额谈高了百分之二十?陈总,这可是上千万的大单子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婆。”陈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既然赚了这么多……”顾宴清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今晚是不是该好好犒劳一下你的‘贤内助’?毕竟,为了接你下班,我可是推了两个饭局,饿着肚子等了一个小时。”   陈薇脸一红,伸手推了他一把:“顾宴清,你正经点!这是在单位楼下!”   “我很正经。”顾宴清抓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眼神里满是狡黠的笑意,“我在跟你谈一笔涉及‘终身幸福’的大生意。怎么样,陈总,有没有兴趣签个‘独家代理协议’?保证Gross receipts(总收益)全部上交,且绝无二心。”   陈薇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七十年代那个物资匮乏的小胡同,到如今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   从那个只会用红烧肉哄她的年轻干事,到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局长。   世界变了,时代变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始终像那碗糖水荷包蛋一样,甜得让人心安。   “行吧,”陈薇傲娇地抽回手,指了指前方的道路,“看在你表现尚可的份上,准了。不过现在,赶紧开车!我要去吃烤鸭,要最肥的那种!”   “遵命,老婆大人。”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璀璨的霓虹之中。   后视镜里,薇雨文化集团的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那里正在孕育着下一个传奇。而对于陈薇来说,最好的传奇,此刻就坐在她的身旁,握着方向盘,带她回家。 第172章 除夕夜的红旗轿车   大年三十的京市胡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混杂了鞭炮硝烟、炖肉香气和蜂窝煤味的特殊年味儿。   天刚擦黑,大杂院里最热闹的地界儿当属前院王大妈家门口。   王大妈今儿个可是把腰杆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特意把家里那台新买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搬到了窗台边上,天线拉得老长,跟个避雷针似的戳向天空。   “哎哟,王大妈,您家这电视真清楚!瞧这雪花点,多匀称!”隔壁赵婶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言不由衷地夸赞道,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抖动的人影。   “那是!”王大妈得意地拍了拍电视机顶盖,发出“啪啪”两声脆响,仿佛是在拍自家听话的大胖孙子,“这可是我家老大托人从百货大楼后门搞来的‘紧俏货’!现在有钱你都买不着票!稍微拍两下就好了,这叫‘物理调试’,懂不懂?”   随着她的“物理调试”,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扭曲了一下,终于勉强定格在了一个正在唱样板戏的画面上,虽然人脸拉得跟面条似的,但好歹能听个响。   周围围着的一圈邻居顿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更是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去。   “说起来,”人群里不知谁酸溜溜地提了一嘴,“老陈家闺女不是嫁了个大干部吗?今儿个除夕,怎么没见着人影啊?”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王大妈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阴阳怪气地说道:“害,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住在机关大院里的官太太!咱们这破胡同,一下雨满地泥,人家那小皮鞋能乐意踩?再说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指不定正跟公婆在哪个大饭店吃山珍海味呢,哪还能想得起咱们这些穷街坊。”   “也是,老陈两口子平时把闺女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结果呢?过年还得老两口自己守着那几盘饺子,怪冷清的。”   “我看呐,这人啊,一旦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这眼珠子就长到头顶上去咯……”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胡同口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像平时那种破吉普车“突突突”的咳嗽声,也不像大卡车“轰隆隆”的咆哮声,而是一种浑厚、深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的低吟,像是两头优雅的钢铁巨兽正在缓缓踱步而来。   紧接着,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胡同昏黄的路灯光晕,刺得众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霍!这谁家亲戚?开坦克来的?”王大妈眯着眼嚷嚷道。   等那两辆车缓缓驶近,停在陈家所在的院门口时,整个胡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两辆通体漆黑、锃光瓦亮的红旗轿车。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二八大杠自行车,偶尔见辆吉普车都能让小孩追着跑二里地的年代,红旗轿车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你就算有钱把百货大楼买下来,也摸不到这车的一个方向盘!这是身份,是权力,是行走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尖的象征!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司机,动作利索地跑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修长的西裤腿,再往上,是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羊绒大衣。顾宴清整个人站在路灯下,清冷矜贵得就像是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他微微侧身,向车内伸出一只手,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小心头。”   陈薇搭着他的手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收腰大衣,领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精致。这一红一黑站在一起,简直比那电视机里的明星还要耀眼一百倍。   “哎哟我的妈呀,那是……陈家那小丫头?”赵婶子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这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公主回銮了呢!”   还没等邻居们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第二辆车的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   这一搬,直接把王大妈引以为傲的那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秒成了渣渣。   首先搬下来的是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面印着鲜艳的彩图和一串让人眼晕的外文。   “这是……日……日立?”胡同里唯一的知识分子李老师扶了扶眼镜,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二十英寸的大彩电啊!彩色的!还是进口的!”   “彩色的?!”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司机又哼哧哼哧地搬下来一个比人还高的大箱子。   “双开门的大冰箱!西门子的!”   “那是啥?洗衣机?还是全自动的?那是给懒人用的吧?”   “你看那酒……那是整箱的茅台吧?还有那个铁盒子的……那是巧克力?”   陈建平和李淑兰老两口早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李淑兰今儿个穿了件崭新的深蓝色罩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这跟搬家似的阵仗,她那张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极具凡尔赛文学色彩的抱怨:   “哎哟,你们这两个败家孩子!回来就回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又不是没有,那电视机还能看呢,虽然得拍两下才有影儿……这得花多少钱啊!日子不过啦?”   陈薇笑着走上前,挽住李淑兰的胳膊,娇嗔道:“妈,这都是宴清孝敬您和爸的。他说您冬天洗衣服手容易冻裂,特意托人弄了台全自动洗衣机。还有那彩电,以后您看戏曲频道,那脸谱可是带颜色的,多带劲!”   顾宴清也走上前,对着二老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妈。过年好。”   这一声“爸妈”,叫得那叫一个顺溜,丝毫没有大干部的架子,听得陈建平那个心里舒坦啊,腰杆子挺得比王大妈家的天线还要直,脸上每一道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好,好!回来就好!”陈建平背着手,努力维持着作为岳父的威严,但那微微颤抖的胡子还是出卖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赶紧进屋,外面冷!”   这时,周围的邻居们终于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比见到亲爹还亲热的笑容,刚才那股子酸劲儿早就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哎呀,老陈,你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这姑爷,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淑兰啊,我就说你家薇薇是个有福气的,瞧瞧这大彩电,咱们这片儿可是头一份!”   陈薇转过身,看着这些平日里没少嚼舌根的邻居,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她从顾宴清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红包,那是早就准备好的。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婶,过年好啊。”陈薇笑盈盈地说道,“这一年大家也没少‘关照’我们要家,这点小心意,给孩子们买点鞭炮放。”   她特意在“关照”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听得王大妈老脸一红。   陈薇走到王大妈的小孙子面前,弯下腰,塞了一个红包过去。   那孩子手快,当场就拆开了。   一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赫然露了出来。   十块钱!   在这个压岁钱普遍只有几毛钱,给个一块钱都算巨款的年代,这十块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足够这孩子在供销社横着走好几个月!   “我的个乖乖……”王大妈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陈薇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薇薇啊,这……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王大妈。”陈薇拍了拍孩子的头,语气轻快,“以后还得麻烦您多帮我爸妈‘调试’一下那台旧电视呢,毕竟那是古董了。”   王大妈尴尬地赔着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把自己那台破电视搬回屋里藏起来。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狭窄但温馨的小屋里,瞬间被那些昂贵的家电塞得满满当当。陈建平围着那台大彩电转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坏了这金贵玩意儿。   “行了爸,别转了,再转您该晕了。”陈薇笑着把大衣挂好,“宴清,快把饺子皮擀了,妈馅儿都拌好了。”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正趴在窗户根底下偷听的邻居们更是惊掉了下巴。   让顾局长……擀饺子皮?   这可是管着全省外贸进出口的大领导!那双手是用来签红头文件的,是用来指点江山的,怎么能沾面粉呢?   李淑兰也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别别,哪能让宴清干这个!宴清啊,你坐着喝茶,看电视,妈去包就行!”   顾宴清却已经熟练地脱掉了西装外套,解开了袖扣,将那件价值不菲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笑着走到桌边,洗了手,拿起擀面杖,动作竟然比李淑兰还要娴熟几分。   “妈,您歇着。”顾宴清一边熟练地转动着面皮,一边温和地说道,“在单位我是局长,那是给外人看的。在这个家里,我就是您的女婿,是薇薇的丈夫。哪有大过年的让丈母娘一个人忙活,女婿坐着当大爷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自然,手里擀出的饺子皮一个个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中间厚四周薄,标准的行家手法。   陈薇倚在门框上,手里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笑眯眯地看着自家男人在面粉堆里忙活。   “听见没,妈?”陈薇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顾同志在争取‘年度最佳女婿’的表现分呢,您可别拦着,不然他该不高兴了。”   李淑兰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此刻却低眉顺眼地在自家的小方桌上擀皮儿,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她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这哪是找了个女婿啊,这是给老陈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啊!   窗外,鞭炮声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陈建平打开了那台二十英寸的大彩电,屏幕上瞬间亮起了色彩斑斓的画面,那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和鲜艳。   屋里,顾宴清一边包饺子,一边侧头听着陈薇讲小时候在胡同里爬树掏鸟窝的糗事,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屋外,寒风凛冽,但陈家的小屋里却是春意盎然。   那些曾经看不起陈家、等着看陈家笑话的人,此刻只能缩在自家昏暗的灯光下,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那似乎比平时更香的饺子味,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夜,陈家那两辆停在门口的红旗轿车,成了整个胡同乃至整个街道最耀眼的风景线。   而对于陈薇来说,这一夜最耀眼的风景,不是那昂贵的彩电,也不是那令人羡慕的红旗车,而是那个愿意为了她,洗去一身铅华,在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为她包一顿饺子的男人。   “宴清。”陈薇突然凑到他耳边,坏笑着吹了一口气。   顾宴清手里的动作一顿,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怎么了,陈总?对我的手艺还有什么指示?”   陈薇伸手抹掉鼻尖的面粉,顺势抹在了他的脸颊上,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指示倒是没有。就是想提醒顾局长一下,待会儿吃完饺子,还得劳驾您把碗也刷了。毕竟,这也是‘独家代理协议’里的售后服务条款之一嘛。”   顾宴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遵命,老婆大人。”   这一年的除夕,雪下得很大,瑞雪兆丰年。   而在陈家那扇贴着崭新对联的木门后,属于陈薇和顾宴清的幸福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至于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那些曾经的轻视与嘲讽,早已随着那两道红旗轿车的车辙印,被远远地甩在了旧时光的尘埃里。 第173章 故人落魄与云泥之别   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九十年代初。在这个大哥大像板砖、皮尔卡丹满街走的躁动年代,曾经那个蜗居在胡同里的小小翻译社,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赫赫有名的“薇光跨国文化集团”。   京市国际会议中心,今日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咳,夸张了点,鞭炮是不让放的,但这场面绝对是给足了排面。首届“全球语言服务与文化贸易峰会”就在这儿举行。这名字听着就高大上,透着一股子“闲人免进”的尊贵气儿。   会议中心门口的保安小张,正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位死缠烂打的中年妇女。   这大姐穿了一身明显不合时宜的套装,大概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垫肩高得能去打橄榄球,脚下的高跟鞋皮面都磨花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起毛边的公文包。   “大姐,我跟您说了八百遍了,这是国际峰会,没有邀请函,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就别在这儿给我演‘孟姜女哭长城’了行不行?”小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说这大热天的,怎么碰上这么个极品。   这中年妇女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外语界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的林婉如。   只不过,如今的她,脸上那层傲慢的粉底早就遮不住岁月的褶子和生活的风霜了。自从当年因为作风问题和重大翻译事故被体制内扫地出门后,那位曾经对她海誓山盟的“高干子弟”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夜扛着火车跑的。   如今她只能靠着接点路边复印店都不稀得干的零散翻译活儿糊口,比如给某些三无保健品翻译说明书,把“大力丸”翻译成“Power Ball”,以此来维持她那摇摇欲坠的所谓“精英体面”。   “你叫谁大姐呢?有没有眼力见儿!”林婉如一听“大姐”俩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习惯性地想摆出当年的架势,却因为底气不足显得有些滑稽,“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的履历!想当年,我接待外宾喝咖啡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我可是正经科班出身,我有丰富的同传经验,我就是想进去递个简历,怎么就这么难?”   小张翻了个白眼,心想您这那是喝咖啡啊,您这是喝了假酒吧。   “行行行,您喝咖啡,我玩泥巴。但现在规定就是规定。您要是再不走,我可叫人把你‘请’出去了啊。”小张把警棍往手里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林婉如身子一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咬了咬牙,看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眼里写满了不甘。她听说今天这里会有很多大老板,只要能混进去,哪怕是给人家当个文秘,也比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强啊。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列清一色的黑色奔驰车队,如同黑色的闪电,缓缓滑到了会议中心门口。那漆面亮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哎哟喂,来了来了!正主来了!”小张立马变了脸,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脸上堆满了职业假笑,一把将林婉如推到旁边的花坛后面,“大姐,您行行好,赶紧躲躲,别冲撞了贵人,不然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林婉如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月季花丛里。她刚想骂娘,却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把话咽了回去。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戴着墨镜、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机的黑衣保镖,那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拍港片呢。   紧接着,中间那辆加长奔驰的车门被恭敬地拉开。   一只穿着精致小羊皮高跟鞋的脚轻轻落地。   随后,陈薇走了出来。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不仅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从容不迫、温润如玉的气质。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高定职业装,既干练又不失柔美,头发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修长优雅的天鹅颈。   她刚一站定,周围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就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啊不,是闻到了花香的蜜蜂,瞬间蜂拥而上。   闪光灯咔咔咔地连成一片,简直要把人的眼睛闪瞎。   “陈总!听说薇光集团即将收购德国的一家老牌出版社,请问这是真的吗?”“陈总!对于这次峰会提出的‘文化出海’战略,您有什么独到的见解?”“陈总!看这边!看这边!”   陈薇面带微笑,从容地向四周挥手致意,那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与贵气,仿佛她是这世界的女王。   躲在花坛后面的林婉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陈薇?   那个当年骑着破自行车、被她在软卧车厢里嘲讽是“野路子”的陈薇?那个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踩进泥里的陈薇?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米。   但林婉如却觉得,这十几米,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是天上云,自己是地上泥。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林婉如。她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份引以为傲的简历揉成一团,死死地塞进袖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太寒酸了。如果被陈薇看到,被陈薇认出来,哪怕只是一个轻蔑的眼神,都足以将她那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心击得粉碎。   然而,更残忍的事情发生了。   陈薇在保镖的护送下,目不斜视地向大门走去。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甚至扫过了那个花坛,但眼神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留。   她根本没有看见林婉如。   或者说,在陈薇现在的视野里,林婉如这样的人,已经完全沦为了背景板上的一个像素点,连让她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就好比一头大象在散步,会在意脚边的蚂蚁是不是在展示它的肱二头肌吗?   完全不在意。   这种彻底的、无意识的“无视”,才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羞辱。   直到陈薇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林婉如才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花坛边。她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简历,突然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   与此同时,距离京市几百公里外的某女子监狱。   正值晚饭时间,食堂里的电视机悬挂在高处,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今日,薇光集团董事长陈薇女士出席了全球语言服务峰会,并发表了重要讲话。她强调,语言是沟通世界的桥梁……”   电视画面里,陈薇侃侃而谈,优雅自信。   坐在角落里正在啃馒头的孙桂英,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   几年牢狱生活下来,孙桂英早就没了当年在新华书店当“柜台一霸”时的嚣张气焰。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因为贪污公款被抓进来后,在里面也没少受罪,现在看着就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当她看清电视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时,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不锈钢餐盘里。   “哎哟,这不是陈薇吗?”孙桂英激动得浑身哆嗦,指着电视大喊大叫,“我认识她!我认识她啊!”   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狱友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大姐头”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孙桂英,你又发什么疯?上次看见电视里放刘德华你也说你认识,说人家还给你写过情书,你有完没完?”   “不是!这次是真的!”孙桂英急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她以前就在我们书店上班!就在我对面柜台!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临时工呢!我还……我还……”   说到这儿,孙桂英突然卡壳了。   她还干什么了?   她还给人穿小鞋,造谣人家听敌台,甚至还想把人家赶走。   回忆像一把回旋镖,狠狠地扎在了她的脑门上。   孙桂英看着电视里那个高不可攀的陈薇,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囚服,还有手里这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还……我还给她倒过洗脚水呢……”孙桂英嘴唇哆嗦着,把到了嘴边的“欺负过她”硬生生改成了这句,试图给自己脸上贴点金。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拉倒吧你!就你这损样,人家陈总能让你倒洗脚水?也不怕把你那晦气传染给人家!”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你是地里的土鸡,还想攀亲戚呢?”   孙桂英听着这些刺耳的嘲笑,心里那是五味杂陈,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那么势利眼,如果当年能对陈薇好一点,哪怕只是不给她使绊子,凭着那点“老同事”的情分,现在是不是也能跟着沾点光?哪怕是去人家公司扫个厕所,也比在这儿踩缝纫机强啊!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卖。   电视里,陈薇的专访还在继续。   “陈总,听说您先生顾局长最近又升职了,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记者八卦地问道。   画面切到了一个特写,陈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温柔起来,那是只有提到爱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甜蜜。   “他呀,”陈薇对着镜头眨了眨眼,那俏皮的模样一如当年,“他升职归升职,回家还得给我包饺子。这是我们家的‘基本法’。”   电视机前的观众会心一笑。   而孙桂英则是彻底崩溃了,把脸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   画面转回京市,夜幕降临。   峰会结束后的晚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陈薇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顾宴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肩,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岁月虽然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却让他显得更加沉稳儒雅,那种身居高位的威严在面对妻子时,全都化作了绕指柔。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宴清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陈薇回头,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路风雨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在想,当年某人为了追我,可是连‘特供红烧肉’都拿出来贿赂我了。现在想想,顾局长当年的觉悟就有待提高啊,这是典型的糖衣炮弹。”   顾宴清失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陈总现在是不是打算秋后算账?要不我回去写个两万字的检讨?”   “检讨就算了,”陈薇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眼波流转,“不过今晚的碗,还是归你洗。”   “遵命,老婆大人。”顾宴清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随即正色道,“对了,刚才在门口,我好像看见那个谁了……林婉如?”   陈薇微微一愣,随即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香槟:“是吗?没注意。可能是路过的吧。”   她是真的没注意。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些曾经张牙舞爪的反派,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儿,早就成了生命长河里不起眼的泥沙,沉淀在河底,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现在的目光,看向的是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走吧,回家。”陈薇放下酒杯,挽住了顾宴清的胳膊。   “回家。”   窗外,夜色正浓,繁星满天。   而在那遥远的七十年代,那个为了几本外语书绞尽脑汁的小姑娘,那个在寒风中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胡同里的身影,仿佛穿越了时空,与此刻站在巅峰的陈薇重叠在一起,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云泥之别,终究是靠着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走出来的。   (全书完) 第174章 顶级豪门的添丁之喜   那晚的星光确实璀璨,但谁也没想到,这璀璨的星光最后竟然“结了果”。   一个月后,京市最豪华的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   陈薇正对着一份价值连城的跨国贸易合同,对面坐着的是法国著名的香水大亨皮埃尔。皮埃尔正激情澎湃地挥舞着双手,试图用他那蹩脚的中文阐述浪漫主义在商业中的重要性,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   “陈总,我们的合作,就像塞纳河畔的……”   “呕——”   陈薇脸色一白,捂着嘴冲出了会议室。   皮埃尔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拥抱天空的姿势,一脸惊恐地问旁边的秘书:“上帝啊,是我的方案太恶心了吗?还是我的中文发音造成了生理性不适?”   就在这一天,一个重磅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整个京市商圈——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无数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铁娘子”陈薇,怀孕了。   这一消息的爆炸程度,不亚于当年那颗原子弹爆炸。   而反应最激烈的,当属我们那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大局长。   顾宴清在接到电话的那一秒,据说正在给下属开会。听到电话那头的消息,这位向来以冷静著称的男人,手里的钢笔直接“啪”地一声被捏断了墨囊,蓝黑色的墨水染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甚至在起身时,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实木会议桌上。   那是真响啊。   在座的下属们听得都牙酸,但他们的局长大人愣是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丢下一句“散会”,便如同一阵风般卷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紧接着,顾宴清开启了令人发指的“护妻狂魔”模式。   首先遭殃的是家里的装修。   原本极具格调的红木家具,凡是有棱角的地方,全部被包上了厚厚的海绵防撞条。好好的一个中式雅致书房,硬生生被改造成了像是精神病院软包病房的安全屋。   陈薇看着被包成粽子一样的桌腿,嘴角忍不住抽搐:“顾宴清,我是怀孕,不是练了醉拳,至于吗?”   顾宴清正蹲在地上检查地毯的防滑性,闻言抬头,一脸严肃:“防患于未然。根据统计学概率,孕妇磕碰的风险是常人的三倍,我不能冒这个险。”   “……”陈薇无语,“那你把文件搬回家干什么?”   此时的客厅,俨然已经变成了顾宴清的第二办公室。   “为了随时响应老婆大人的召唤。”顾宴清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红头文件,“而且,我已经向组织申请了,这段时间主要居家办公。陈总,现在我是你的专属生活秘书,请问有什么指示?”   陈薇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还不算完。   为了解决陈薇那刁钻的孕期口味,顾宴清动用了自己那深不可测的人脉,硬是从国宾馆“借”来了一位刚退休的国宴大厨王师傅。   王师傅这辈子做过无数大场面,开水白菜那是给元首吃的,如今却围着围裙,在陈薇家的厨房里,对着一碗酸辣汤愁眉苦脸。   “顾局长,这酸度……还要再加?”王师傅看着手里已经倒了半瓶醋的汤,怀疑人生。   顾宴清尝了一口,眉头紧锁,仿佛在品鉴什么关乎国家命运的机密文件:“薇薇说不够酸。王师傅,还要再加点柠檬汁,要有层次感。”   王师傅:“……”   行吧,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来陈薇家汇报工作的各路商业精英和体制内干部,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那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陈总,正慵懒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而那位在官场上深沉内敛的顾局长,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得大小精确到毫米的水果,一脸讨好地哄着老婆吃下去。   “再吃一块苹果,这对宝宝皮肤好。”   “不吃,酸。”   “那吃葡萄?我剥了皮的。”   “太甜,腻。”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这要是传出去,估计能吓掉半个京城人的下巴。   ……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预产期。   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顶层VIP产房外。   这条走廊,今天注定要载入史册。   因为它不仅被封锁了,而且站在这里的人,随便跺跺脚,京市的地皮都要抖三抖。   外贸局的现任领导来了,机械部的老部长来了,甚至连那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港商霍明轩也来了。   霍明轩一身骚包的白色西装,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文件袋。   “顾宴清,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霍明轩看着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顾宴清,忍不住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生呢。”   顾宴清停下脚步,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从容。领带早就扯松了,头发也乱了几缕,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大门,声音沙哑:“你不懂。”   “我是不懂。”霍明轩耸耸肩,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顾宴清的助理,“拿着,给孩子的见面礼。”   助理接过一看,手差点一抖。   香港半山的一栋别墅产权书。   “霍总,这……”助理咽了口唾沫。   “小意思。”霍明轩挑眉,看着产房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释然的情绪,“陈薇那女人,值得最好的。再说了,我这当干爹的,总不能太寒酸。”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整齐的皮鞋声。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过来,领头的是德国汉斯重工的代表施耐德。   “顾先生!”施耐德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手里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这是我们汉斯重工全体董事会的心意。”   顾宴清根本没心思听,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施耐德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工艺极其精湛,上面甚至用微雕技术刻满了德文的祝福语,还镶嵌着精密的齿轮结构——这很德国。   “这是用我们最新的精密机床雕刻的,误差不超过0.001毫米!”施耐德一脸骄傲。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好家伙,生个孩子,这收的礼都能开个小型博览会了。   就在这时,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紧接着,是第二声。   “哇——”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顾宴清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僵在原地。   门开了。   护士满脸喜色地抱着两个襁褓走了出来。   “恭喜顾局长!贺喜顾局长!是龙凤胎!母子平安!”   “龙凤胎?!”   人群瞬间沸腾了。   “哎哟喂,这是一个‘好’字啊!”   “陈总这福气,真是绝了!”   顾宴清却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喧嚣,他踉跄着冲上前,看着护士怀里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又看了看从里面被推出来的、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的陈薇。   这一刻,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面对无数惊涛骇浪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陈薇躺在床上,看着自家老公那副傻样,虚弱地笑了笑:“顾宴清,你怎么哭了?丢不丢人啊?”   顾宴清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丢人。薇薇,谢谢你……谢谢你。”   他语无伦次,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两个宝宝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哥哥眉眼像顾宴清,清秀中带着一股子沉稳劲儿,刚出生就不怎么哭,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人生;妹妹则像极了陈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还没睁开眼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霍明轩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完了,这俩孩子以后要是进军商界,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混什么?基因优势太明显了。”   “那是。”顾宴清此时已经恢复了几分理智,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一脸骄傲,“也不看看是谁的孩子。”   这一天,各大报纸的头条都被这条新闻占据。   《商业女王喜得贵子,龙凤呈祥!》《顶级豪门添丁,顾氏夫妇的人生圆满时刻》   媒体们极尽溢美之词,将陈薇描述成了“被上帝亲吻过的宠儿”。   确实,从那个在七十年代寒风中骑着自行车、为了几本外语书绞尽脑汁的小姑娘,到如今坐拥庞大商业帝国、家庭美满的人生赢家,陈薇用自己的双手,书写了一个大写的“传奇”。   ……   坐月子的日子,对陈薇来说,既甜蜜又痛苦。   甜蜜的是,顾宴清简直把她宠上了天。痛苦的是,这男人现在的啰嗦程度,比居委会大妈还可怕。   “薇薇,这个不能吃,太凉。”“薇薇,文件只能看十分钟,伤眼睛。”“薇薇,你怎么又下床了?鞋呢?”   陈薇无奈地靠在床头,看着正抱着女儿傻笑的顾宴清。   此时的顾大局长,哪里还有半点威严。他正拿着一个小拨浪鼓,在女儿面前晃来晃去,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嘟嘟声:“宝宝,看爸爸,叫爸爸……”   女儿很不给面子地吐了个泡泡,扭过头去睡了。   旁边的摇篮里,儿子则是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老爹,仿佛在说:这人谁啊,好幼稚。   “顾宴清。”陈薇唤了一声。   “哎!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宴清立刻放下拨浪鼓,紧张地凑过来。   陈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被你的下属看见,估计又要写检讨了。”   顾宴清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蹭了蹭,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老婆孩子面前,要什么威严?再说了,我现在可是拥有全世界最宝贵财富的人,谁敢笑话我?”   陈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是啊。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四合院里的石榴树已经结满了果实,红彤彤的,像是一个个小灯笼。   曾经,她以为穿越是一场意外的流浪,要在时代的洪流中艰难求生。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是她的男人,还有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小生命,她终于明白,这不是流浪,这是归宿。   她不仅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商业帝国,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完成了基因的完美延续,收获了最真挚的爱。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对了,”陈薇忽然想起什么,坏笑着眨了眨眼,“刚才霍明轩送别墅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把那把纯金的长命锁给藏起来了?”   顾宴清面不改色:“那种俗物,怕闪着孩子的眼睛,我让人锁进保险柜了。再说了,霍明轩送别墅就送别墅,回头我送他两吨特级钢材,算是回礼。”   陈薇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是拿公家的资源做人情啊?”   “胡说,那是正常贸易往来。”顾宴清一本正经,“不过,那别墅位置确实不错,以后倒是可以带孩子们去度假。”   “顾局长,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更像个奸商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守着陈总这样的商业奇才,我总得有点进步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满室温馨。   这云泥之别,终究是让他们走成了平坦大道。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属于这个家族的传奇,才刚刚翻开了新的一页。   至于未来那两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家伙,会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掀起怎样的风浪,那就是另一个精彩的故事了。   只不过,看着摇篮里那个皱着眉头、一脸深沉的小男孩,陈薇总觉得,未来的商界,怕是又要多一个让人头疼的“顾阎王”了。   哎,真是让人……期待得不得了啊。 第175章 岁月长河中的那盏灯   九十年代末的京城,夜色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丝绒,上面缀满了名为“繁华”的钻石。   位于西山别墅区的书房里,一台厚重的黑色IBM笔记本电脑终于停止了风扇的轰鸣。屏幕上的视频窗口刚刚关闭,留下一串令人头晕目眩的英文会议纪要。   陈薇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出了一口气。   “万恶的资本主义时差。”她嘟囔了一句,随手合上电脑盖子,那动作利落得就像当年在供销社柜台前甩出一块抹布,“这帮华尔街的老头子,精力好得像喝了二斤鹿血酒似的,也不看看现在北京时间几点了。”   作为薇光集团的董事长,这已经是她本周第三次在深夜进行跨国谈判了。虽然现在的她早就不用像当年那样,为了几个单词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但这种精神上的消耗,简直比当年背完一整本牛津词典还要让人头秃。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   别墅的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落地的复古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那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瞬间驱散了陈薇身上的职场煞气。   而在那光晕的中心,顾宴清正坐在羊毛地毯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是的,当年那个在外贸局叱咤风云、让无数西方代表闻风丧胆的“顾阎王”,如今正戴着一副极具书卷气(显老)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微型螺丝刀,神情严肃得仿佛在拆解一枚即将引爆的核弹。   在他面前,躺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奥特曼玩具。   “顾局长,”陈薇倚在门框上,抱起双臂,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您这是在进行什么高精尖的解剖实验吗?这奥特曼是犯了什么天条,需要您亲自对它进行‘组织审查’?”   顾宴清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那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给崩飞了。   他淡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那张即使岁月流逝也依然儒雅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无奈:“还不是你那个宝贝儿子。明明才上小学三年级,非要研究什么‘光之巨人’的内部构造,把这玩意儿拆得七零八落。我要是不给修好,明天早上咱们家房顶都得被他掀了。”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惨遭毒手的奥特曼断腿:“我就说这小子随你,破坏力一流。当年是谁把人家外宾送的打字机拆了又装回去,结果多了三个零件的?”   “那是技术探索。”顾宴清一本正经地辩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将奥特曼的大腿重新安装到位,“再说了,多出来的零件那是冗余设计,说明原厂设计不够精简。”   “行行行,您有理。”陈薇笑着摇摇头。   顾宴清终于拧上了最后一颗螺丝,长舒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他转过身,从旁边的保温杯垫上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热牛奶,递给陈薇。   “温度刚好,四十五度。”   陈薇接过牛奶,掌心传来的温热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抿了一口,奶香浓郁,还加了一勺她最爱的蜂蜜。   “谢了,老顾同志。”   “为陈董事长服务,是我的荣幸。”顾宴清顺势揽过她的肩膀,两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的软榻上。   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   二十年的光阴,像是一场快进的电影。曾经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曾经只有星光点缀的街道如今被霓虹灯汇成了流动的银河。三环路上的车流如织,红黄交错的光带在夜色中蜿蜒,昭示着这座城市蓬勃得近乎狂野的生命力。   陈薇看着这一切,眼神有些恍惚。   “老顾,”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看那边的CBD,灯火通明的。”   “嗯,那是你去年参与投资建设的项目。”顾宴清握住她的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薇光大厦就在那里,全北京最高的地标之一。”   “我不是说这个。”陈薇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我是想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   顾宴清低笑一声:“想起什么了?想起你在新华书店那个昏暗的小角落里,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假装看《毛选》实则在背单词?”   “去你的,我那时候啃的是糖包好不好!”陈薇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我是想说,那时候的北京城,真黑啊。晚上过了八点,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路灯也是昏昏暗暗的,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是啊。”顾宴清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一无所有。你只有一个想当翻译的梦想,而我,还在为了一批进口设备的批文跑断腿。”   “那时候我就想,”陈薇看着窗外那片辉煌的灯海,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这座城市亮起来,那该多好。我想让全世界都听懂我们说的话,想让咱们的好东西都能卖出去,换回那些咱们没有的技术和设备。”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现在看来,咱们好像做到了。”   顾宴清侧过头,看着妻子依然光洁的侧脸。岁月对她格外优待,除了眼角几丝浅浅的笑纹,她看起来依然像当年那个在四合院里,敢拿着红头文件怼得保卫科长哑口无言的小姑娘。   只是现在的她,更加从容,更加耀眼。   “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谁都好。”顾宴清温声说道,“陈薇同志,你知道吗?前两天我去部里开会,老领导还特意提到了你。说你是改革开放浪潮里的一面旗帜,是把中国制造推向世界的功臣。”   “得了吧,老领导那是客气。”陈薇虽然嘴上谦虚,但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得意,“我就是个倒腾货物的,顺便当个翻译。”   “你这个‘顺便’,可是把半个欧洲的市场都给拿下来了。”顾宴清调侃道,“现在那帮德国佬、法国佬,听到‘薇光集团陈总’的名字,哪个不是得先喝杯水压压惊?”   陈薇咯咯直笑:“那是因为他们当年想坑咱们,结果被我反将一军,留下了心理阴影。”   笑声渐歇,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温馨而静谧的气氛。   陈薇放下空了的牛奶杯,反手握住顾宴清的手,十指紧扣。   “老顾,你说,要是没有穿越这一遭,咱们现在会在哪儿?”   这是一个极少被提起的话题,像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顾宴清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顾宴清”式的回答:“无论在哪儿,只要你在那个时空里发光,我就一定能顺着光找到你。毕竟,像我这种对优质资源有着天然敏锐嗅觉的人,是不可能错过你这块璞玉的。”   “啧啧啧,”陈薇嫌弃地撇撇嘴,“一把年纪了,说情话还这么油腻。顾局长,您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这叫实事求是。”顾宴清面不改色,“再说了,没有如果。我们就在这里,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扎扎实实地活过来了。”   是啊,活过来了。   从七十年代的物资匮乏,到八十年代的下海大潮,再到九十年代的资本博弈。他们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紧紧纠缠,枝叶在风雨中相互扶持。   他们见证了粮票的取消,见证了第一家肯德基的开业,见证了大哥大的流行,也见证了互联网的兴起。   每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上,都有他们的身影。   陈薇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博古架旁,拿起一个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   背景是刚刚落成的薇光大厦顶层。照片里,陈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职业装,干练又不失优雅;顾宴清一身深色西装,稳重儒雅。在他们中间,站着一儿一女。   大儿子顾承泽(也就是那个拆奥特曼的“顾阎王”二代)板着一张小脸,双手插兜,那副酷酷的表情简直和当年的顾宴清如出一辙;小女儿顾安安则笑得像朵花,手里还抱着那个惨遭毒手的奥特曼(那时候还没坏)。   “你看承泽这表情,”陈薇指着照片上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学会装深沉了。上次老师叫家长,说他在学校里搞了个‘零食互助小组’,低价收购同学不爱吃的零食,然后再高价卖给饿了的同学,中间商赚差价,赚得盆满钵满。”   顾宴清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忽:“这……这说明孩子有商业头脑。遗传,绝对是遗传你的。”   “少来!这明明是遗传了你的腹黑!”陈薇瞪了他一眼,“老师说他连合同都拟好了,上面还有违约条款,一看就是你教的!”   顾宴清摸了摸鼻子,决定转移话题:“安安倒是挺像你的,上次为了帮同学出头,直接用英语把隔壁班的小胖子骂哭了,词汇量之丰富,语法之精准,让我叹为观止。”   陈薇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当下的满足。   夜深了,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但那盏落地灯依然温暖如初。   陈薇重新靠回丈夫的怀里,看着那张全家福,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二十年,太不容易,也太精彩了。   她从一个为了生存小心翼翼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能够左右商业格局的时代弄潮儿。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家人的命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参与改变了这个国家的面貌。   而最幸运的是,这一路走来,身边始终有这盏灯,有一杯热牛奶,有一个懂她、爱她、支持她的人。   “老顾。”   “嗯?”   “明天周末,咱们带孩子去爬长城吧。”   “好。不过得先说好,不许带笔记本电脑。”   “成交。那你也不许带那堆红头文件。”   “成交。”   顾宴清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陈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陈薇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意。   在意识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全家福背面的字迹。那是她亲手写下的,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致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和永不服输的我们。’   岁月长河奔腾不息,而属于他们的那盏灯,将永远长明,温暖如初。   (全书完) 第176章 千禧年的跨国交锋与不老的传说   2001年,春。   京市CBD,国贸大厦顶层。   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已经大变样了。到处都是塔吊,到处都在破土动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兴奋,甚至带着点狂热的味道。   那是即将拥抱世界的味道。   陈薇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明前龙井。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映在玻璃上的面容。   四十五岁了。   岁月对她格外优待。眼角的细纹没让她显老,反而像是一笔笔精心勾勒的工笔画,添了几分从容和威严。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装,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桌上的台历圈出了今天的日期——中国正式加入WTO的谈判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而北京申奥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但这都不是让她今天特意换上这套“战袍”的原因。   秘书小张敲门进来,脚步有些急促。   “陈总,‘环球通’的人到了。已经在第一会议室。”   陈薇转过身,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来了多少人?”   “八个。除了那个杰森,还有四个律师,三个技术顾问。”小张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杰森……看着挺狂的。刚才前台给他倒茶,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放在桌上。”   陈薇笑了笑,并不意外。   “环球通”,GlobalTong,美国最大的语言服务商。借着互联网泡沫虽然破裂但技术依然为王的东风,他们手握巨额资本,像一条贪婪的鲨鱼,正四处寻找猎物。   而陈薇一手创立的“CW文化集团”,就是他们眼中的那块肥肉。   “走吧。”陈薇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领,“去会会这位来自硅谷的天才。”   ……   第一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   杰森·史密斯坐在主位左侧,翘着二郎腿。他很年轻,顶多三十出头,穿着昂贵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典型的美式精英做派,眼神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审视。   看到陈薇进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陈女士,久仰。”他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那种特有的、生硬的洋腔调,“听说您的公司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工作习惯?”   一上来就是火药味。   陈薇也不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四合院里招待邻居。   “杰森先生指的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杰森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助手立刻打开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图表。   “人工。”杰森指着屏幕,“根据我们的调查,CW集团依然维持着庞大的人工翻译和校对团队。这太低效了。在美国,我们已经全面使用CAT(计算机辅助翻译)技术,建立庞大的语料库。机器翻译初稿,人工只需简单润色。效率是你们的十倍,成本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一。”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   “陈女士,恕我直言,您坚持的那种‘信达雅’,是农耕时代的遗物。在即将到来的信息爆炸时代,速度就是一切。数据就是一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CW的高管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几个老翻译更是气得手抖。   陈薇却依然神色淡淡。她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所以呢?”她问。   杰森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极了鲨鱼。   “所以,环球通愿意出资三亿美元,全资收购CW文化集团。我们会带来最先进的技术,裁掉那些昂贵且低效的老翻译,把CW改造成亚洲最大的语言数据处理中心。”   三亿美元。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本土企业家心跳加速。   杰森盯着陈薇的眼睛,等待着看到她眼中的贪婪或动摇。   但他失望了。   陈薇的眼里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杰森先生,”陈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知道翻译的本质是什么吗?”   杰森皱眉:“信息转换。把A语言的信息无损地转换成B语言。”   “不。”   陈薇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正在建设的城市。   “翻译,是人心的桥梁。是两种文化之间的握手。”   她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   “机器可以处理信息,但处理不了情感。它可以告诉你‘月亮’对应‘Moon’,但它永远无法翻译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里的乡愁。你可以用数据库堆砌出准确的词汇,但你拼凑不出文字背后的灵魂。”   “农耕时代的遗物?”陈薇轻笑一声,走到杰森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那是匠心。是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对文字的敬畏。”   “三亿美元确实很多。”陈薇拿起桌上的收购意向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合上,推了回去。   “但CW的灵魂,是非卖品。”   杰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东方女人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陈女士,你在拒绝未来。”他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当技术的浪潮打过来,你的匠心只会是一堆废纸。”   “那就试试看。”陈薇寸步不让,“看看最后被淹没的,到底是谁。”   杰森冷哼一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一直没说话的副总老刘擦了擦汗:“陈总,这就彻底撕破脸了?听说这次申奥陈述报告的翻译竞标,环球通也参加了。他们有技术优势,速度快……”   陈薇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快有什么用?”她抿了一口,眼神坚定,“申奥报告不是产品说明书。它要打动的,是奥组委那些挑剔的委员,是全世界的心。这种东西,机器做不来。”   她放下茶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通知所有高级翻译,今晚开始,封闭式加班。这场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   接下来的两周,CW集团大楼彻夜灯火通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申奥陈述报告,几万字的文稿,涉及法律、体育、文化、城建等无数领域。不仅要求极高的专业度,更要求文字具有感染力。   环球通那边动作很快。凭借强大的数据库和软件,他们仅用了三天就拿出了初稿。杰森甚至在媒体上放话,说他们的译文精准度达到了99.9%,是“工业时代的奇迹”。   而CW这边,进度看起来慢得让人心焦。   陈薇亲自挂帅。她把办公室搬到了会议室,和二十几个顶尖翻译同吃同住。   地上铺满了废弃的稿纸,空气里全是咖啡和浓茶的味道。   “这个词不行。”   凌晨三点,陈薇指着一行字,眉头紧锁。   原文是描述北京胡同文化的一段话,提到了“烟火气”。   初稿翻译成了“smell of cooking smoke”(做饭烟雾的味道)。   “太直白了,完全没有那个意境。”陈薇揉了揉眉心,摘下眼镜,“这是生活的气息,是人情味,不是真的在烧火做饭。”   旁边一个年轻翻译小声提议:“那用‘atmosphere of life’(生活氛围)?”   “还是太干巴。”陈薇摇摇头。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年轻时住在四合院的日子。冬天的早晨,大杂院里煤球炉子的味道,邻居们的问候声,还有母亲端来的那一碗糖水荷包蛋。   那种温暖,那种喧闹中的安宁。   “用‘bustle of life’,”陈薇突然睁开眼,眼睛亮得惊人,“在描述热闹场景时用这个。但在这一段,我们要强调那种温暖的市井感……试试‘the warmth of worldly life’。”   大家反复咀嚼了几遍,眼睛都亮了。   “绝了!”老刘一拍大腿,“这就对味了!既有尘世的感觉,又有温度。”   这样的推敲,发生在每一段,每一句,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上。   顾宴清来送夜宵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满屋子的人,头发蓬乱,眼圈发黑,但每个人的精神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陈薇坐在中间,像个指挥家,手里拿着红笔,在一堆稿纸中指点江山。   他没进去打扰,只是把几十份热腾腾的馄饨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然后给陈薇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楼下等你。不管多晚。”   陈薇看到短信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她的底气。   ……   竞标陈述会在北京饭店举行。   现场气氛严肃而紧张。奥组委的专家、语言学家、还有相关领导坐了一排。   杰森带着他的团队自信满满地登场。   不得不承认,环球通的技术确实厉害。他们的译文准确无误,术语规范,甚至连排版都用计算机做得完美无缺。   杰森在演示时,特意展示了他们的效率数据。   “我们只用了三天。而且,我们的术语一致性是100%。”杰森傲慢地看了陈薇一眼,“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评委们微微点头,显然印象不错。准确,高效,这正是大型项目所需要的。   轮到陈薇了。   她没有带厚厚的PPT,也没有列举枯燥的数据。她只是让工作人员把CW翻译的文稿分发给各位评委。   然后,她走到台前,打开了麦克风。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在展示我们的译文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段话。”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中文,那是申奥报告结尾的一段抒情文字,讲述中国百年的奥运梦。   “这段文字,如果用机器翻译,是这样的。”   屏幕切换,出现了环球通的译文。语法正确,词汇精准,但读起来像是在喝一杯白开水,索然无味。   “而这是我们的理解。”   屏幕再次切换。   当CW的译文出现的瞬间,现场安静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词汇堆砌。那是一种韵律,一种节奏。英文的修辞之美与中文的意境之美,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统一。读起来,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能感受到一个古老民族对未来的渴望。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戴上眼镜,轻声朗读了出来。读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Beautiful……”坐在中间的一位国际奥委会顾问忍不住赞叹,“这不仅仅是翻译,这是艺术品。”   陈薇站在台上,声音平稳而有力。   “翻译,从来不是简单的字符转换。它是对原文的第二次创作,是赋予文字新的生命。我们用了两周时间,二十五名顶级翻译,经过十二轮校对。我们查阅了上百本资料,只为了确认一个形容词的用法。”   她看向杰森,目光清澈。   “杰森先生,您说这是农耕时代的遗物。但我认为,这是对文化的尊重。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心,永远无法被算法替代。”   掌声。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个白发老专家站了起来,带头鼓掌。紧接着,所有评委都站了起来。   杰森坐在台下,脸色铁青。他看着手里那份被评委们爱不释手的文稿,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数据,输给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   ……   结果毫无悬念。   CW集团全票拿下了申奥陈述报告的翻译项目。   消息传出,业界震动。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三个月后,就在北京申奥成功的欢呼声响彻神州大地的那个夜晚,陈薇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谈判桌。   只不过这一次,主客易位。   杰森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环球通因为在几次重大国际项目中出现严重的文化误读事故,股价大跌。而CW借着申奥成功的东风,名声大噪,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陈总,”杰森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傲慢,多了几分干涩,“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薇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收购意向书。”   她微笑着,就像几个月前杰森看着她那样。   “CW有意收购环球通大中华区的所有业务。包括你们的数据库,还有那些技术专利。”   杰森瞪大了眼睛:“你……你要买我们?你不是说技术没用吗?”   “我从来没说技术没用。”陈薇纠正道,“我说的是,唯技术论是错的。技术应该是人的工具,而不是人的主人。”   她站起身,走到杰森身边,拍了拍那份文件。   “你们的数据库很棒,能帮我们节省很多查词的时间。把繁琐的工作交给机器,让人腾出精力去打磨灵魂。这才是未来。”   这叫什么?   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也是她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明白的道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但永远保持核心的竞争力。   杰森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以为她是守旧的保守派,没想到她才是真正的野心家。她不仅守住了阵地,还反手抄了他的老巢。   “陈总……”杰森苦笑一声,“你给我上了一课。”   “不仅是一课。”陈薇伸出手,“是给傲慢的资本上的一课。在中国做生意,得懂‘底蕴’两个字怎么写。”   ……   签完字,已经是晚上十点。   陈薇走出大楼,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北京的夜空被霓虹灯照得透亮。街上到处都是庆祝申奥成功的人群,挥舞着国旗,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一辆黑色的奥迪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顾宴清那张温润的脸。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让他看起来更加沉稳儒雅。现在的他,已经是部委里的重要领导,但在陈薇面前,他依然是那个会在冬夜里给她暖手的丈夫。   “结束了?”他问。   “嗯。拿下了。”陈薇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把环球通中华区吞了。以后,咱们就是亚洲老大了。”   顾宴清笑了笑,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喝点梨汤,润润嗓子。”   陈薇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度正好。   “老顾,”她突然喊了一声。   “嗯?”   “我想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我在书店柜台后面,你在外贸局。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咱们能把生意做到美国人头上去。”   顾宴清发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我想到了。”   “瞎说。”陈薇侧头看他,“那时候你才多大,能有这眼光?”   顾宴清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从你拿着那本德语书,敢跟那个德国工程师拍桌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陈薇心里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下庄严肃穆。   “对了,”顾宴清像是随口提起,“儿子刚才打电话来,说他在美国的导师看了咱们的申奥报告译文,赞不绝口,问能不能请你去哈佛做个讲座。”   “讲什么?”   “讲讲怎么用中文的逻辑,去征服世界。”   陈薇笑了,笑得眼角弯弯。   “行啊。不过得等我有空的。接下来还有世贸的谈判文件要翻,还有几个跨国并购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顾宴清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车窗外,这个古老的国家正在飞速奔跑。   而车内,岁月静好。   陈薇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二十年前,她只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十年前,她想改变家人的生活。   而现在,她正站在时代的潮头,用自己的方式,向世界讲述着中国的故事。   那个曾经在书店柜台后偷偷背单词的小姑娘,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   但她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只要路还在脚下,只要身边还有这盏灯,故事就永远未完待续。   “老顾。”   “在呢。”   “明天周末,咱们去看看爸妈吧。我想吃妈做的糖水荷包蛋了。”   “好。那我也顺便去蹭顿红烧肉。”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融入了这千禧年的夜色之中。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波澜壮阔,又不失温情。 第177章 京华园里的低调校花与隐藏的皇冠   二零零八年,九月。   京市的秋老虎还在发威,空气里燥热未退。刚办完奥运会的城市,大街小巷还飘着那首《北京欢迎你》的旋律。   京华大学的林荫道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过 economic management 学院(经管学院)楼前的广场。骑车的是个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黄色连衣裙,脚上踩着双白球鞋。   这车太旧了,链条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一众崭新的山地车和电动车里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倒是自在,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停好车,熟练地上了把大铁锁,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哎,那不是咱们系的省状元吗?”   “顾安然?听说理科考了七百多,怎么骑这么个破车?”   “这年头,越是学霸越怪吧。不过她长得是真好看,可惜了,穿得太土。”   路过的几个男生窃窃私语,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顾安然没理会这些目光。她背起帆布包,快步往女生宿舍楼走去。   她就是顾安然,小名安安。陈薇和顾宴清的双胞胎女儿。   之所以骑这辆破车,是因为出门前老爸顾宴清特意交代的:“闺女,去学校低调点。这车是你外公当年的宝贝,结实,防盗。”   至于身上这件“土气”的裙子,那是老妈陈薇年轻时的衣服。虽然款式是二十年前的,但那是当年皮埃尔·杜邦特意找法国工匠手工缝制的孤品,面料是顶级的重磅真丝,只不过为了低调,特意做成了哑光质感。   在这个满大街美特斯邦威和以纯的年代,这件没有Logo的裙子,确实容易被看作是地摊货。   推开402宿舍的门,一股昂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安然,你可算回来了。”   说话的是周曼,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涂睫毛膏。她穿着一件香奈儿当季的小香风外套,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最新的诺基亚N95手机随意扔在一边。   周曼是京市本地人,据说家里有点背景。开学第一天,她是坐着大奔来的,司机帮她提了四个大箱子。   “嗯,去图书馆了。”顾安然把帆布包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周曼透过镜子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安然,明天就是模拟商务谈判大赛了,你还有心思去图书馆看闲书?咱们组的资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顾安然淡淡地回了一句。   “差不多?”周曼转过身,手里的睫毛刷指了指顾安然,“这次比赛可是系里最看重的,评委里有CW集团的高管。你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CW集团。   听到这个名字,顾安然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那是她妈的公司。   从小到大,她就在CW集团的会议室里写作业,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那些所谓的商业机密,对她来说就是饭桌上的闲聊话题。   “放心,不会拖后腿。”顾安然放下杯子。   “哼,最好是。”周曼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姑姑可是CW集团市场部的副总监,这次她特意给了我一份内部资料。只要咱们照着念,冠军肯定是我们的。”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像展示皇冠一样在顾安然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就是实力。在这个圈子里混,光会死读书没用,得有人脉。”   周曼的目光落在顾安然那件淡黄色的裙子上,嫌弃地撇撇嘴:“还有啊,明天的比赛要穿正装。你这件……是你妈传下来的古董吧?都起球了。要是没钱买,我可以借你一套旧的。”   顾安然低头看了看裙摆。那是真丝特有的肌理,不是起球。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了,我有衣服。”   “随你便。别到时候丢我们组的人。”周曼翻了个白眼,拿起包,“我去和隔壁寝室的联谊了,你自己在宿舍吃泡面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安然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本全英文的《博弈论》,安静地看了起来。   窗外,夕阳西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妈陈薇发来的短信:【宝贝,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让你爸给你打。听说你们明天有比赛?加油,别给你妈丢脸。】   顾安然回了一句:【够了。妈,CW集团最近是不是在做非洲市场的调研?】   那边秒回:【哟,消息挺灵通。怎么,想走后门?】   顾安然:【没,就是确认一下。有人拿了一份所谓的内部资料,说是你们的战略重点在欧洲。】   陈薇:【……哪个傻缺?欧洲市场那是十年前的重点了,现在那是红海,谁去谁死。】   顾安然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妈,早点睡,别老熬夜。】   ……   第二天,经管学院大礼堂。   模拟商务谈判大赛是京华大学的传统保留项目,含金量极高。台下坐满了学生,第一排则是系里的教授和几位特邀的企业高管。   周曼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   相比之下,顾安然就显得随意多了。   她还是没穿周曼所谓的“正装”,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但这衬衫的领口设计很特别,微微立起,透着一股干练的英气。   这是顾宴清年轻时的衬衫改的。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大家好。”   周曼站在台上,自信满满地打开PPT。   “我们小组代表的是CW集团方。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数据,CW集团未来的战略重心将继续深耕欧洲高端市场……”   她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激光笔,语速飞快,时不时蹦出几个英文单词,显得很专业。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哇,周曼这数据好详细啊。”   “听说是她姑姑给的内部资料,肯定错不了。”   “这气场,简直就是未来的女强人啊。”   周曼很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感觉。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安然,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更是得意。   这种土包子,估计连她在说什么都听不懂吧。   “综上所述,”周曼提高了音量,“我们认为,继续加大在德国和法国的重工业投入,是CW集团唯一的出路。任何转向新兴市场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冒险。”   她结束了陈述,微微鞠躬,等待掌声。   台下确实响起了掌声,但第一排的几个评委却皱起了眉头。   尤其是坐在中间的一位中年女性,她是CW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总监,今天特意被请来当评委。她看着大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有些微妙。   “接下来是自由辩论环节。”主持人说道。   周曼扬起下巴,看向对手组:“请问对方辩友,面对如此详实的数据,你们还有什么好反驳的吗?”   对手组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显然被周曼的气势和所谓的“内部数据”给镇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安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拿麦克风,但清亮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数据确实很详实,”顾安然淡淡地说,“可惜,是过时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周曼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顾安然,你懂什么?这是CW集团上个月才出来的内部报告!”   “上个月?”顾安然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CW集团三年前针对欧洲市场的复盘报告,而且是被董事会否决的那一版。”   “你胡说!”周曼脸色一变,“你一个骑破自行车的,见过什么世面?凭什么质疑我的资料?”   顾安然没有理会她的攻击,而是转过身,看向大屏幕。   “第一,PPT第15页的汇率模型,用的是2005年的欧元汇率基准。现在的汇率波动早就超过了这个模型的承受范围。”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第二,关于德国重工业的投入回报率。你引用的数据忽略了欧盟最新的环保法案。根据今年生效的新规,CW如果继续在鲁尔区扩产,将面临巨额的碳排放罚款。这不仅不是利润增长点,反而是巨大的财务黑洞。”   周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顾安然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突然切换了语言。   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流利得如同大提琴的弦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CW Group's current strategy is explicitly pivoting towards the emerging markets in Africa and Southeast Asia. The infrastructure gap there presents a trillion-dollar opportunity, which aligns perfectly with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that is currently being discussed in policy circles.”   (CW集团目前的战略明确转向非洲和东南亚的新兴市场。那里的基础设施缺口代表着万亿级的机会,这与目前政策圈正在讨论的‘一带一路’倡议完美契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评委,最后落在那个CW的人力总监身上。   “In business, clinging to past glories is the fastest way to obsolescence. What we need is foresight, not hindsight.”   (在商业中,死守过去的辉煌是走向淘汰的最快途径。我们需要的是远见,而不是后知后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钟,那个CW的人力总监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周曼站在台上,脸色惨白。她手里的激光笔都在微微颤抖。她引以为傲的“内部资料”,在顾安然这番有理有据的驳斥面前,变成了一张废纸。   更让她难堪的是,顾安然那口英语。那是只有从小在顶级双语环境下熏陶才能练出来的口音,根本不是靠死背单词能学会的。   比赛结束了。   顾安然所在的组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后台休息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周曼把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摔在桌子上,指着顾安然的鼻子骂道:“顾安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知道那份资料有问题,故意看着我出丑!”   顾安然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眼神平静:“我提醒过你。昨天我说资料差不多了,是你自己不听。”   “你那是提醒吗?”周曼气急败坏,“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背景,嫉妒我姑姑是高管!”   顾安然叹了口气,把《博弈论》塞进包里:“周曼,这里是学校,比的是能力,不是谁的姑姑官大。”   “你少跟我讲大道理!”周曼冲过来,挡住门口,“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赢了比赛就了不起。我姑姑可是CW的人力高管,只要她一句话,你这辈子都别想进CW实习!哪怕你成绩再好,在京市你也混不下去!”   周围几个同学都吓得不敢说话。CW集团在业内的影响力太大了,封杀一个实习生简直易如反掌。   顾安然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无聊。   这场景,怎么跟老妈当年讲的故事那么像?好像那个叫孙桂英的,也喜欢这么威胁人。   “封杀我?”顾安然歪了歪头,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她伸手理了理周曼歪掉的胸针,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你试试看。”   说完,她轻轻拨开周曼的手,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顾安然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   是老爸顾宴清发来的:【闺女,晚上回家吃饭吗?你妈做了糖醋排骨。对了,刚才你们学校有个直播,你妈看了,说你英语口语有点退步,还得练。】   顾安然忍不住笑了。   她回复道:【回。顺便把那辆二八大杠换了吧,链条真的要掉了。】   刚发完短信,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是刚才那个CW的人力总监。   “同学,请留步!”   顾安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总监跑得有点喘,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你好,我是CW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刚才你的表现非常精彩,尤其是对非洲市场的分析,很有见地。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实习?”   顾安然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您的邀请。不过……”   她指了指自己的破自行车:“我现在大一,学业挺重的。而且,我想靠自己多学点东西,不想走后门。”   总监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走后门”是什么意思。   顾安然笑了笑,跨上自行车:“再见。”   看着那个骑着破车远去的背影,总监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姑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跟陈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突然,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陈总的双胞胎女儿,好像今年刚考上京华大学?   总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掏出手机给周曼的姑姑打了个电话。   “喂,老周啊,你那个侄女在学校惹事了没?……什么?她要封杀谁?……哎哟我的祖宗,你赶紧让她闭嘴吧!她惹的那是咱们集团的大小姐!真正的皇太女!”   ……   顾安然骑着车出了校门,心情不错。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是谁。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想,整个CW集团都是她的后盾。   但现在,她只想做顾安然。   一个骑着二八大杠,赶回家吃糖醋排骨的普通大学生。   至于周曼?   那不过是青春里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就像老妈说的,路还长着呢,精彩的还在后头。   (本章完) 第178章 :集团年会上的惊鸿一瞥与血脉压制   京城的夜色像泼了墨,霓虹灯把这墨色搅得五光十色。   鸟巢旁边的这家五星级酒店,今晚格外热闹。门口豪车扎堆,红毯铺得老长,两边的保安一个个站得跟松树似的。   CW集团三十周年庆典。   这不仅仅是个商业聚会,更是京城名利场的一次大洗牌。能拿到入场券的,要么是手里握着实权的合作伙伴,要么是行业里的泰斗级人物。   当然,也有例外。   周曼站在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好不容易搞来的“外围票”,手心微微出汗。   她今晚特意去租了一套香槟色的小礼服,露着半个后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为了这身行头,她透支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值了。”   看着周围衣香鬓影,周曼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脯。   她姑姑是CW集团行政部的一个副经理,虽然算不上核心高层,但在这种场合安排个把人进来凑凑热闹,还是有点面子的。   周曼的目标很明确。   这里到处都是金龟婿。只要能搭上一个,哪怕只是交换个名片,她下半辈子的路都能好走不少。至于学校里那些还要靠家里寄生活费的毛头小子,她现在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尤其是那个顾安然。   想到这个名字,周曼就忍不住翻白眼。   装什么清高。   平时在宿舍里不显山不露水,穿的衣服连个Logo都没有,天天骑个破二八大杠晃悠。结果呢?还不是想尽办法要往上爬。   正想着,周曼的目光在扫过甜品区时,突然定住了。   那个背影……   怎么那么眼熟?   那人手里端着个小盘子,正专心致志地挑着马卡龙。   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穿了一件纯黑色的吊带长裙。裙子的剪裁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朴素,全身上下连个亮片都没有。   周曼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转过身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粉红色的马卡龙,腮帮子鼓鼓的。   四目相对。   周曼差点叫出声来。   顾安然!   真的是她!   “你怎么进来的?”周曼几步冲过去,声音尖锐,压都压不住。   顾安然咽下嘴里的甜点,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神色淡淡的:“走进来的。”   “走进来的?”周曼气笑了,上下打量着顾安然,“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CW集团的三十周年庆典!不是学校门口的大排档!”   她指了指顾安然身上的黑裙子:“你就穿成这样混进来了?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也不怕被人笑话。”   顾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这是老妈亲手设计的,用的面料是意大利那边特供的顶级丝绒,看着低调,实际上光是这块料子就够买周曼那一身行头十次了。   至于首饰……   她出门前嫌沉,把那条镶满钻石的项链随手扔在车里了。   “我觉得挺好。”顾安然不想跟她废话,转身要去拿一杯果汁。   “站住!”   周曼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在她看来,顾安然肯定是偷偷溜进来的。毕竟这种级别的宴会,安保森严,没有邀请函连苍蝇都飞不进来。顾安然一个骑自行车的穷学生,凭什么?   一定是混进来的!   要是能当众揭穿她,不仅能出一口恶气,还能在姑姑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维护公司利益”。   “保安!保安在哪里!”   周曼突然拔高了嗓门,尖细的声音在优雅的小提琴伴奏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宾客纷纷停下交谈,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两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迅速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有什么问题吗?”保安礼貌地问道。   周曼指着顾安然,一脸的正义凛然:“这个人没有邀请函!她是混进来的!我认识她,她就是我们学校的一个穷学生,平时连食堂都要挑便宜的吃,怎么可能进得来这种场合?”   保安愣了一下,看向顾安然。   顾安然手里端着橙汁,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这位女士,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保安虽然有些迟疑,但职责所在,还是开口问道。   “我没有邀请函。”顾安然实话实说。   她是跟着老爸老妈的车直接从VIP通道进来的,哪来的邀请函?那玩意儿是发给客人的,她是主人。   听到这话,周曼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听到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周曼转头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说道,“现在的女大学生真是为了虚荣什么都干得出来,这种高端宴会也是你能蹭吃蹭喝的地方?”   人群里传来了几声低笑和议论。   “现在的年轻人啊……”   “安保怎么搞的,什么人都放进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女人胸口别着“行政部副经理”的铭牌,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姑姑!”   周曼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个混进来蹭吃蹭喝的,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顾安然!赶紧让人把她赶出去,别让她丢了咱们集团的脸!”   周副经理一听“顾安然”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之前总监打来的那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只听见什么“惹事”、“大小姐”、“闭嘴”之类的词。   她当时忙着布置会场,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一看,侄女指着的那个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虽然穿得简单,但那股子淡定劲儿,确实不像是一般人。   但周副经理转念一想,这里是外围区。   真正的大人物都在里面的核心区跟陈总、顾总说话呢。能在这个区域晃悠的,顶天了也就是个小老板的女儿。   再看看顾安然那身“朴素”的打扮,周副经理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为了维护侄女,也为了在宾客面前展示CW集团的“高门槛”,她板起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位小姐,”周副经理抬着下巴,“既然没有邀请函,那就请你离开吧。今天是集团的重要日子,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请你自重。”   顾安然看着眼前这对姑侄,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您确定要赶我走?”她问了一句。   “废话!”周曼抢着说道,“不赶你走,难道还留你过年啊?赶紧滚!以后在学校里见到我绕着走!”   周副经理也招了招手,示意保安动手:“带这位小姐出去,别影响了其他贵宾的心情。”   保安刚要伸手。   突然,宴会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了。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方向。   那是核心区。   只有集团董事局成员和顶级合作伙伴才能进入的地方。   两排黑衣保镖率先走出,迅速在红毯两侧站定。   紧接着,一对中年夫妇挽着手走了出来。   男的身材挺拔,岁月虽然在他眼角留下了些许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海,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儒雅气质。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是长期身居高位的从容。   女的更是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羊绒披肩。皮肤白皙得完全看不出年纪,眼神温婉中透着一股子坚韧。她没有戴什么夸张的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CW集团的灵魂人物。   董事长陈薇,以及她的丈夫,外贸部的顾宴清。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周副经理的腿肚子开始转筋。她只是个副经理,平时连见陈总一面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这种近距离的接触。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准备带着周曼上去问好。   然而,陈薇和顾宴清并没有看其他人。   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甜品区那个角落。   顾宴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气温仿佛降了好几度。   他松开陈薇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曼激动得手都在抖。她以为大老板是看到了这边的骚乱,要来亲自处理这个“混进来的小偷”。   “顾总!陈总!”   周副经理壮着胆子迎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一点小事,有个学生混进来了,我们正准备处理……”   顾宴清看都没看她一眼。   直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带起的风,让周副经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宴清走到顾安然面前,停下脚步。   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瞬间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帮顾安然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里面歇着吗?”   顾安然撇撇嘴,指了指手里的盘子:“里面的点心太甜了,我想吃这边的马卡龙。”   “好吃吗?”   “还行,就是有点粘牙。”   “那回家让你妈给你做。”顾宴清宠溺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一旁已经石化了的周曼和周副经理。   那种眼神的转换,快得让人心惊。   前一秒是慈父,后一秒就是修罗。   “刚才,是谁说要赶她走?”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周副经理耳边炸响。   周副经理的脸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看顾安然,又看了看那张和陈总有着七分相似的脸。   天呐。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竟然要赶走集团的“皇太女”?   “顾……顾总……我……”周副经理语无伦次,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周曼更是傻了。   她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安然?   那个骑破自行车的顾安然?   那个在宿舍里吃泡面的顾安然?   是CW集团的大小姐?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时候,陈薇也走了过来。   她步履优雅,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微笑背后往往藏着刀子。   她走到女儿身边,挽住顾安然的胳膊,目光淡淡地落在地上的周副经理身上。   “周副经理是吧?”陈薇的声音很轻,“在CW工作几年了?”   “十……十年……”周副经理颤抖着回答。   “十年了,连公司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吗?”陈薇语气依旧温和,“我的女儿回自己家,还需要向你出示邀请函?”   轰——   全场哗然。   虽然有些人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陈薇承认,那种震撼还是无以复加。   这就是传说中陈总那对双胞胎之一?   那个考上京华大学的高材生?   周曼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姑姑,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而她一直瞧不起的顾安然,正站在云端,俯视着她。   那种眼神,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漠视。   就像大象从来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   “妈,算了。”顾安然拉了拉陈薇的袖子,“今天是集团的好日子,别为了这点小事扫兴。”   陈薇拍了拍女儿的手,转头看向赶来的安保主管。   “把这两位请出去。”   “另外,”陈薇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通知人事部,周副经理严重违反公司接待规定,滥用职权,即刻起解除劳动合同,永不录用。”   “是!”安保主管一身冷汗,赶紧挥手让人把瘫软的周副经理和呆若木鸡的周曼架了出去。   周曼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死死盯着顾安然。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安然从来不屑于反驳她。   为什么顾安然对她的炫耀无动于衷。   因为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   她拼尽全力想要够到的终点,不过是人家出生的起点。   所谓的“钓金龟婿”,在顾安然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整个宴会厅里,最有钱、最有权势的“金龟”,就是人家亲爹亲妈!   插曲过后,宴会继续。   但气氛明显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顾安然身上瞟。那些之前还端着架子的名媛贵妇,此刻都恨不得冲上去跟顾安然攀个姐妹。   陈薇牵着顾安然的手,走到了舞台中央。   灯光聚拢。   陈薇拿起麦克风,环视四周。   “各位朋友,合作伙伴,老同事们,晚上好。”   掌声雷动。   “三十年,CW从一个小小的书店翻译角,走到今天跨国集团的位置,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陈薇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   “今天,除了庆祝三十周年,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台下屏息凝神。   “从今天起,我的女儿,顾安然,将正式进入CW集团董事会,担任非执行董事。”   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一新生?董事会成员?   这不仅仅是镀金,这是实打实的接班信号啊!   “当然,”陈薇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她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学习。不过,作为CW未来的接班人之一,我想让她早点感受一下肩上的担子。”   顾安然站在聚光灯下。   她不太习惯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稍微往后缩了缩。   顾宴清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的母女俩,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这就是他的妻女。   他的全世界。   ……   宴会结束后,一家三口坐在回家的红旗车上。   顾安然把高跟鞋踢掉,毫无形象地瘫在后座上。   “累死我了。”她抱怨道,“妈,以后这种场合能不能别叫我了?脸都笑僵了。”   陈薇正在卸耳环,闻言回头瞪了她一眼:“这就累了?以后这种日子还长着呢。”   “能不能让我哥去?”顾安然讨价还价,“反正他是男孩子,皮糙肉厚的。”   “你哥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哪有空管这些。”顾宴清插嘴道,顺手递给女儿一瓶水,“再说了,咱家这点家业,迟早得你们俩分担。”   顾安然叹了口气,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周曼……真的要把她姑姑开除啊?”   “怎么?心软了?”陈薇挑眉。   “也不是。”顾安然挠挠头,“就是觉得……有点太狠了吧?毕竟干了十年。”   陈薇收起笑容,正色道:“然然,你要记住。在商场上,善良是要带锋芒的。那个周副经理,如果不处理,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打着集团的旗号在外面仗势欺人。这不仅是给你出气,更是为了维护CW的声誉。”   “而且,”顾宴清补充道,“那种人留在公司,迟早是个雷。今天她敢对你指手画脚,明天就敢对客户颐指气使。你妈这是在清理门户。”   顾安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车窗外,京城的夜景飞速倒退。   她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依然是那个顾安然。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   她想起了周曼临走时那个绝望的眼神。   那是被绝对实力碾压后的崩溃。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顾安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但她更清楚,这种权力来自父母的奋斗。   “妈。”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那个董事,我当。”顾安然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清亮,“但我不想只挂个名。暑假我想去基层门店实习,从理货员做起。”   陈薇和顾宴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好。”陈薇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不愧是我陈薇的女儿。”   车子驶入熟悉的胡同。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红砖墙上。   无论外面是怎样的光怪陆离,这里永远是他们最温暖的港湾。   “饿不饿?”顾宴清下车时问道,“回家给你煮碗面?”   “要加荷包蛋!”顾安然跳下车,“两个!”   “行,给你加三个。”   一家三口的笑声,在深夜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至于周曼?   那不过是顾安然成长路上的一块小石头。   踢开了,也就忘了。   路还长着呢。   更精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79章 继承者的雷霆手段与父辈的影子   京城的夜,总是醒得很晚。   凌晨两点,工体附近的超跑俱乐部依旧灯火通明。引擎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稳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顾景行跨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丝绸衬衫,领口开了三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抓得有些凌乱,脸上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活脱脱一个刚回国、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   “顾少,车技见长啊!”旁边几个狐朋狗友凑上来递烟。   顾景行接过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玩。他眯着眼,看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窗半降,一只拿着相机的胖手缩了回去。   顾景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今儿就到这。”他把烟随手往后一抛,精准地落进垃圾桶,“明天还得去公司‘打卡’呢,不然老头子又要念叨。”   “这就走了?下半场才开始呢!”   “不了,困。”   顾景行摆摆手,钻回车里。   引擎再次轰鸣,红色法拉利像一道闪电,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认那辆桑塔纳跟不上来了,顾景行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   那种轻浮、纨绔的气质,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   这双眼睛,像极了当年的顾宴清。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有力,指节泛白,透着一股陈薇才有的狠劲。   车子没有回他在市中心的豪宅,而是拐进了三环边上一栋不起眼的高级公寓楼。   刷卡,上楼,进门。   屋里没开灯。   顾景行脱掉那件让他觉得恶心的花衬衫,随手扔在地上。他赤着上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书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三块显示屏同时亮起。   屏幕上不是什么游戏界面,而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资金流向图。中间那个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里,几个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推杯换盏。   那是集团风投部的几个元老。   为首的叫王建国,跟着顾宴清干了快二十年,算是公司的开国功臣。此刻,他正搂着一个年轻姑娘,满脸通红地举着酒杯。   “老王,那小子今晚又去飙车了。”旁边一个秃顶男人笑着说,“看来传言不虚,这就是个被宠坏的草包。”   “草包好啊。”王建国抿了一口酒,眼神阴鸷,“要是像他老子那么精明,咱们这几年的账怎么平?”   “这次并购案,只要他签了字,那两亿资金转出去,神不知鬼鬼不觉。”   “放心吧,合同我都做得滴水不漏。那小子刚从华尔街回来,懂什么国内的人情世故?捧他两句,他就飘了。”   监控里传来一阵哄笑。   顾景行坐在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两亿。”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掉渣,“胃口倒是不小。”   这帮老东西,真以为他在华尔街那几年是去混日子的?   他们不知道,那个在华尔街让人闻风丧胆的神秘操盘手“Ghost”,此刻正坐在屏幕前,看着他们像小丑一样表演。   顾景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顾少,这都几点了?”   “让你查的离岸账户,查到了吗?”   对方瞬间清醒:“查到了。正如你所料,那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王建国的小舅子。资金链路做得很隐蔽,绕了七个国家,最后汇入瑞士的一个私密账户。”   “证据发我邮箱。”   “好。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顾景行看着屏幕里王建国那张贪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明天董事会。”   “这么急?不再养养猪?”   “猪太肥了,容易拱圈。”顾景行挂断电话。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二十多年前,父母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从无到有打下了这片江山。   现在,轮到他来守了。   想从顾家嘴里抢肉吃?   也不怕崩了牙。   ……   第二天上午,顾氏集团总部。   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大多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主位空着。   王建国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手表,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这都十点了,小顾总怎么还没来?”秃顶的李董敲了敲桌子,“年轻就是好啊,觉多。”   “毕竟是刚回国,倒时差嘛。”王建国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咱们这些老骨头,多等等也是应该的。”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顾景行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人畜无害。   但他眼底有些青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抱歉各位叔叔伯伯,起晚了。”顾景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走到主位坐下,“昨晚玩得太嗨,闹钟没听见。”   王建国和李董对视一眼,眼里的轻蔑更甚。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小顾总要注意身体啊。”王建国假惺惺地关心道,“公司的事虽然多,但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是啊是啊。”顾景行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所以今天这会咱们能不能快点?我下午还约了人打高尔夫。”   “当然。”王建国立刻给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过来,放在顾景行面前。   “这是关于收购‘宏远科技’的最终方案。”王建国身子前倾,语气循循善诱,“只要您签个字,这笔生意就算成了。这对集团未来的科技布局至关重要。”   顾景行随手翻了翻文件。   全是专业的财务术语和复杂的法律条款。   他皱起眉头,一脸头疼的样子:“这么多字?王叔,您办事我放心,这还需要我看吗?”   王建国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流程还是要走的。不过您放心,法务部和财务部都已经审过了,没问题。”   “那就行。”   顾景行拿起笔,拔开笔帽。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笔上。   只要笔尖落下,两个亿的资金就会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流进他们的口袋。   笔尖触碰到纸面。   王建国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突然,顾景行停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王建国,眼神有些迷茫:“王叔,我记得宏远科技是个做纺织机械的吧?咱们集团什么时候要进军纺织业了?”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小顾总,您有所不知。宏远科技虽然以前是做纺织机械的,但他们手里有一项核心专利,是关于智能控制系统的。咱们看中的是这个。”   “哦——”顾景行拖长了尾音,“智能控制系统啊。”   他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搭在会议桌上。   这个极其不礼貌的姿势让在座的高管们都皱起了眉。   “可是我怎么听说,这个宏远科技是个空壳公司呢?”顾景行慢悠悠地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小顾总,您听谁说的?这可是造谣啊!我们做了尽职调查的……”   “尽职调查?”顾景行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是这个尽职调查吗?”   他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原本准备好的PPT界面突然黑屏,紧接着,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出现在屏幕上。   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清晰地展示了资金如何从顾氏集团流出,经过层层洗白,最后汇入瑞士账户的全过程。   而在那个瑞士账户的持有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王志强。   那是王建国的小舅子。   “这……这是什么?”王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这是污蔑!这是伪造的!”   “别急,还有呢。”   顾景行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画面一转,变成了昨晚那段监控录像。   高清画质,杜比音效。   王建国那句“草包好啊”在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得刺耳。   全场死寂。   刚才还跟着附和的高管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生怕被波及。   王建国浑身发抖,指着顾景行:“你……你监视我?”   “监视?”顾景行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那双原本迷离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我在自家公司装几个摄像头,抓几只硕鼠,怎么能叫监视呢?”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建国。   那种纨绔子弟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建国,进公司十八年。前十年兢兢业业,我爸待你不薄。后八年,你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关联交易套取公司资金共计四亿三千万。”   顾景行每说一个数字,王建国的脸就白一分。   “你以为把账做得漂亮点,把钱转到国外就没事了?”顾景行嗤笑一声,“在我眼里,你那点手段,连过家家都不如。”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要见董事长!我要见顾宴清!”王建国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元老!我是功臣!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审判我!”   “你想见我爸?”   顾景行笑了。   那种笑容,残酷又冰冷。   “抱歉,他老人家退休了,现在正忙着给我妈煮咖啡呢。公司的事,我说了算。”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王建国、李明德,你们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看到警察的那一刻,王建国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景行。   这个他一直以为是草包的年轻人,竟然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他在看猴戏。   而自己,就是那只猴。   “带走。”顾景行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警察架着面如死灰的王建国和李董往外走。经过顾景行身边时,王建国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你……你比你爸狠。”   顾景行整理了一下袖口,头也不抬:“承蒙夸奖。”   随着大门关上,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剩下的一众高管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景行重新坐回主位,拿起那份并购合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撕碎。   “刺啦——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各位叔伯。”顾景行把碎纸屑扔进垃圾桶,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今天的会就开到这。以后大家做事,心里最好都有杆秤。我这人脾气不好,不像我爸那么念旧情。”   他说完,起身离开。   留下一屋子冷汗直流的高管。   ……   同一时间。   集团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顾宴清和陈薇正并肩站着。   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会议室里的画面。   看到王建国被带走的那一刻,顾宴清端起手里的咖啡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骄傲,“演戏这套,倒是得了你的真传。”   陈薇手里拿着一本外文书,闻言瞥了他一眼:“什么叫我的真传?明明是你当年更会装。”   “我当年那是韬光养晦。”顾宴清笑着揽住妻子的肩膀,“景行这不一样,他是扮猪吃虎。你看他刚才撕合同那个动作,多嚣张。”   “嚣张点好。”陈薇看着屏幕里儿子离去的背影,眼神温柔,“商场如战场,心不狠,站不稳。这帮老家伙安逸太久了,是该有人给他们紧紧皮。”   “王建国也是糊涂。”顾宴清叹了口气,“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贪欲是个无底洞。”陈薇合上书,“既然伸手了,就要做好被捉的准备。景行做得对,一次性打痛了,以后才没人敢动歪心思。”   顾宴清转过身,看着依旧保养得宜、气质优雅的妻子。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眼角的细纹不仅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几分从容的韵味。   “安然去基层了,景行也立住脚了。”顾宴清感慨道,“咱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彻底退休了?”   “怎么?你想偷懒?”陈薇挑眉。   “我想带你去环游世界。”顾宴清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当年答应过你的,要把年轻时没时间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陈薇笑了,眼里的光芒一如当年那个在书店柜台后背单词的女孩。   “好啊。”她说,“不过得等景行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这小子虽然手段狠,但毕竟年轻,有些暗箭,还得咱们帮他挡一挡。”   顾宴清看着屏幕上已经空荡荡的会议室,眼神深邃。   “放心吧。”他说,“咱们的儿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   顾景行走出会议室,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他拐进了一间无人的休息室,松了松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让他有些疲惫。   虽然赢了,但他并不觉得有多快乐。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吗?   必须要时刻戴着面具,必须要比别人更狠,更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姐”。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安然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防尘帽,正蹲在货架前理货。她脸上沾了点灰,但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   下面附了一行字:【刚搬完五十箱书,累死我了!不过中午食堂的红烧肉真好吃!你也加油哦,顾大总裁!】   看着那张照片,顾景行紧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   那种冷厉、阴沉的气息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模样。   “傻姐姐。”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回复:【红烧肉别吃太多,小心嫁不出去。】   发完短信,他收起手机,整理好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正好。   顾景行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父辈的影子确实很重,但他并不打算一直活在阴影里。   无论是他,还是姐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书写属于这一代人的故事。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秘书小跑着过来,一脸紧张:“小顾总,不好了。”   “怎么?”顾景行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刚接到消息,宏远科技那边的股东听说并购案黄了,正在楼下闹事,还带了不少记者。”   顾景行挑了挑眉。   闹事?   记者?   这是王建国留下的后手?还是有人想趁火打劫?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果然,大楼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拉着横幅,闪光灯闪个不停。   “小顾总,要不要叫保安?”秘书问。   “不用。”   顾景行转身,整理了一下袖扣,那双酷似顾宴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陪他们玩玩。”   他大步走向电梯。   “通知公关部,十分钟后,我要在一楼大厅开新闻发布会。”   “还有,”顾景行回头,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帮我准备一份宏远科技真实的财务报表,复印两百份,发给在场的每一位记者。”   既然要战,那就战个痛快。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顾景行那张年轻却充满野心的脸。   属于他的时代,真的来了。 第180章 岁月长河的终章与永恒的四合院   时间一晃,便是四十年。   2020年,秋。   北京的九月,天高云淡。二环里的这片胡同保护区,像是在急速流动的时光长河里,被特意圈出来的一块静土。   墙外头是车水马龙的喧嚣,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年轻人们拿着手机行色匆匆,为了生计奔波。而墙里头,那座二进的四合院,却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透了,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面墙,像是给这座老宅子披上了一件岁月的红妆。   陈薇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她老了。   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已是满头银丝,被她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根温润的羊脂玉簪子。那是三十年前,顾宴清去新疆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   她脸上有了皱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温和的、包容的深邃。   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并没有落在具体的某处,而是虚虚地看着院子中央那口大水缸。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起风了。”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   顾宴清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来。   他也老了。背脊虽然依旧挺得笔直,透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军人般的严正,但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肩。   他走到陈薇身后,动作熟练且轻柔地将披肩搭在她身上,又细心地拢了拢领口。   “跟你说了多少次,入秋了,风硬,别老贪凉坐在风口。”顾宴清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陈薇回头,冲他笑了笑,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那只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修长有力,皮肤松弛了,上面还布满了老人斑,但掌心的温度,四十年如一日的滚烫。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陈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质感,“孩子们快到了吧?”   顾宴清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这表他也戴了几十年,表带换了好几根,表盘都磨花了,却始终舍不得换。   “刚才景行来电话,说是在二环上堵了一会儿,马上就到。安然那边倒是快,说是已经进胡同口了。”   顾宴清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儿个中秋,大家都忙。”陈薇感叹了一句。   “忙点好。”顾宴清吹了吹茶沫子,“要是像咱俩这样天天闲在家里大眼瞪小眼,那才叫愁人。”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你个老不正经的。是谁前两天还跟我抱怨,说退下来之后没人找你签字,心里空落落的?”   “我那是……”顾宴清刚想反驳,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立马止住了话头,脸上瞬间挂上了慈祥的笑。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响。   “爸!妈!我们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顾安然的声音还是那么风风火火,一点都不像个四十岁的人。   紧接着,一个穿着风衣、干练利落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身后跟着她的丈夫,一个斯文儒雅的大学教授,还有两个已经窜得比大人还高的半大小子。   “姥姥!姥爷!”   两个孙子把书包一扔,像两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原本安静的四合院,瞬间就被充满了烟火气。   “慢点跑,慢点跑,别撞着姥姥。”顾宴清虽然嘴上喊着,脸上的褶子却都笑开了花,伸手护住冲过来的外孙。   “妈,这是您最爱吃的稻香村的点心,刚出炉的。还有这螃蟹,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个顶个的肥。”顾安然一边指挥丈夫把东西往厨房搬,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陈薇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温柔。   当年的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寸土不让。   没过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口。   顾景行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四十多岁的他,正处于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那双酷似顾宴清的眼睛里,藏着商场沉浮历练出来的精明与锐利,但在跨进这道门槛的瞬间,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温和与濡慕。   他身边挽着一个温婉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也是CW集团现任的首席财务官。   “爸,妈。”顾景行叫了一声,声音沉稳。   “叔叔,阿姨。”未婚妻也跟着叫人,有些羞涩。   “好好好,都来了。”陈薇笑着点头,“快坐,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张阿姨在忙活,咱们先喝会儿茶。”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职场里的勾心斗角,也没有外界对CW集团这个商业帝国的种种揣测与议论。   此刻,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   聊的是孩子的成绩,说的是最近的身体,谈的是哪家的菜价涨了,哪里的风景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轮圆月挂上了树梢,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给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银霜。   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浓香,清蒸蟹的鲜香,还有桂花酒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家的味道。   饭桌摆在了院子里的大槐树下。   一家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顾景行放下酒杯,看着陈薇和顾宴清,忽然有些感慨。   “妈,前两天整理公司档案室,翻到了一些老物件。”   陈薇放下筷子,有些好奇:“什么老物件?”   顾景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陈薇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相册,还有几张已经脆得发黄的纸。   她轻轻地抽出一张纸。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新华书店入职申请表》。   填表时间:1978年3月。   姓名:陈薇。   那一瞬间,陈薇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四十多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的她,刚刚穿越而来,面对着家徒四壁的窘境,面对着未来的迷茫。她拿着这张表,站在新华书店的柜台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还要活得漂亮。   她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德文和中文的对照。   那是她的第一张翻译订单。   西德进口液压泵的使用说明书。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翻译软件,全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手写出来。为了这张订单,她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换来了第一桶金,也换来了顾宴清的第一次侧目。   “怎么把这些都翻出来了?”陈薇的声音有些哽咽。   顾宴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这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他指着那张翻译稿,“当年要不是这张纸,我也不会知道,那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姑娘,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时候你可没少给我脸色看。”陈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是审查,又是怀疑我是特务。”   “我那是职责所在。”顾宴清笑着辩解,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再说了,要不是我查得严,怎么能把你这个宝贝给挖出来?”   桌上的小辈们都笑了起来。   顾安然打趣道:“爸,您这叫假公济私吧?”   “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顾宴清佯装生气地瞪了女儿一眼,转头看向陈薇,目光里满是深情。   陈薇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质感。   那时候的日子真慢啊。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她想起了第一次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车把上挂着刚买的红烧肉;想起了在狭窄的宿舍里,带着林夏她们没日没夜地赶稿子;想起了第一次在这个四合院里挂上“CW翻译工作室”的牌子。   一步一步,从无到有。   从一个小小的翻译小组,到如今横跨文化、出版、科技、贸易的跨国集团。   她没有辜负那个时代,也没有辜负自己。   “妈,您看电视。”顾景行忽然指了指搬到廊下的那台大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宏大的签约仪式现场。   背景板上,巨大的“CW集团”LOGO格外醒目。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   “……今日,我国CW文化集团与大英博物馆正式签署合作协议。CW集团将利用其自主研发的AI翻译修复技术,协助大英博物馆对两万余卷流失海外的中国敦煌遗书进行数字化修复与翻译。这是我国民营企业首次主导如此大规模的海外文物数字化回归工程,标志着我国文化软实力的进一步提升……”   镜头扫过签约席,虽然签字的是集团的高管,但在大屏幕的致谢名单里,第一行赫然写着:   创始人:陈薇。   顾景行看着电视,眼里闪着光:“妈,这个项目谈了三年,终于拿下来了。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咱们终于能让它们‘回家’了,哪怕是以数字化的形式。”   陈薇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熟悉的经卷画面,眼眶湿润了。   她这一辈子,都在跟文字打交道。   从最初为了生存翻译说明书,到后来为了国家引进技术翻译图纸,再到后来为了文化输出翻译文学作品。   如今,她的孩子们,接过了接力棒,开始用更先进的技术,去守护和传承这个民族的文化根脉。   “好,好啊。”陈薇连说了两个好字,“景行,你做得对。咱们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底气做这些事吗?这钱,花得值。”   顾宴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里的赞许胜过千言万语。   夜深了。   孩子们闹腾累了,各自回房休息。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陈薇没有回房,她拉着顾宴清,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是当年他们买下这个院子时就在的。四十年来,它看着他们结婚,看着孩子出生,看着他们从青丝变白发。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遮蔽了半个院子的天空。   陈薇靠在顾宴清的肩膀上,身上披着他给的那件披肩,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1978年的入职表。   “老顾。”   “嗯?”   “你说,要是当年我没去新华书店,没遇上你,我现在会在哪儿?”   顾宴清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这么自信?”   “那当然。”顾宴清笑了笑,侧过头,看着她满是皱纹的侧脸,“因为咱们俩的缘分,是老天爷早就定好的。就像这翻译,A语言对应B语言,你是我的原文,我是你的译文,缺了谁,这意思都不完整。”   陈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逗乐了:“越老嘴越甜。”   “实话实说。”顾宴清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薇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选择了我,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   顾宴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他知道陈薇身上有很多秘密。   比如她那些超前的见识,比如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未来的预知。他从不问,也不想问。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用生命去爱的人。   陈薇心里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   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外贸局干部,到如今这个温和睿智的老人。他包容了她的一切,支持了她所有的梦想。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激荡的岁月里,他们相互扶持,并在肩作战。   他们见证了国家的崛起,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他们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陈薇转过头,看向院子的四周。   东厢房是安然小时候住过的,西厢房是景行的书房。正房里,摆满了他们去世界各地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   墙角的葡萄架下,还放着那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这一切,都是她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家。   不是梦。   是真的。   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吃着糖水荷包蛋,发誓要改变命运的女孩,真的做到了。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薇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