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过冬   作者:么嗷猫   简介:   小少爷落魄后再遇旧情人。装冷漠x假深情   陈京淮×乔艾温   人夫装冷漠×心机假深情   乔艾温讨厌陈京淮。   陈京淮是他爸将娶过门的小三的儿子,穷,不善言辞,同性恋,总是在对着他的腿咽口水。   乔艾温觉得太有趣,于是勾引了陈京淮。   以爱为名的谎言,陈京淮全盘接受,到最后才得知真相——不吃药的话,乔艾温和他在一起会恶心得吐出来。   *   七年后,乔艾温患病,拿不出钱治疗,又遇到了陈京淮。   彼时的陈京淮事业有成,咄咄逼人,有一个马上要结婚的未婚妻。   陈京淮当然不会帮乔艾温出钱,陈京淮给他羞辱,到死为止。   标签:破镜重圆、救赎、虐恋、病弱、非追夫、恨海情天、年上、HE   # N 第1章 本世纪最早初雪。   入冬了,海城比江城更冷一些,今天还飘着零星的雪,乔艾温只穿了一件半厚的针织外套,自出酒店后就冷得发抖。   杜尹也穿得不多,但大概是肉厚,心情也好,完全察觉不到冷,乐呵地停在街边卖小玩意儿的摊贩面前:“哥,这帽子还挺便宜的,你不是冷吗?买一个吧?”   乔艾温停下看了一眼,帽子倒是可爱,但不便宜,都得三五十块。   海城明天要举办国际乐器展,杜尹在年初的全国提琴制作比赛里一路杀出重围获了奖,因此受邀,分到了一个展位。   乔艾温也参加了那个比赛,很遗憾止步于江城。   杜尹的爸爸是木匠,他从小就接触雕刻,学习提琴制作,在手艺上有很高的天赋,不是成年后才入门的乔艾温能比较的。   不过乔艾温也有幸沾了杜尹的光,海城的一家大型企业通过比赛的主办方联系到了杜尹,表示愿意赞助工作室,补贴低价的小提琴教学课程,还给乔艾温和周止宁也报销了机酒,来展会逛一圈。   周止宁在江城开了一家小提琴工作室,叫周始,她教学售卖,乔艾温和杜尹在里面制琴,修复或是给人保养。   他们提前了一晚来,在酒店放下了行李又出门就近找吃的。   天色昏暗,风卷着一点点雪阴冷地吹,摊位正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映在浅色毛绒上,更显得温暖。   周止宁拿了一顶长兔耳的白帽子,直接抬手扣在了乔艾温的脑袋上:“好看。”   额前的头发被压下,凌乱错落地遮盖了眼睛,乔艾温闭了下眼,摘下来,标价五十块。   他面无表情地把帽子放回了原位:“太贵了,不买。”   中年老板抬头看他一眼,倒是没瞧不起地驱赶,说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小帅哥,看你穿这么薄,买一顶吧,马上雪就大了。”   “你们来旅游的吧,不去海边看看可惜,市面上都是这个价,不贵。”   乔艾温换了个理由:“这是女款的吧。”   “有男士的。”   老板指了普通的灰黑帽子:“这边不是男士的吗,还便宜二十。”   乔艾温嫌丑,不说话,周止宁掏出手机直接扫码:“把你抠的,就要那顶了,我送你。”   “小杜,你也挑一顶。”   “好嘞,谢谢宁姐。”   杜尹二十一岁,比他俩都小四岁,他挑了个熊的,人胖脸圆,眼睛倒是不小,戴上正合适。   周止宁也选了个粉红小羊,扫码爽快,话说的也爽快,拿了才开始讲价,讲了五分钟,最后一百块拿下。   帽子把冻红的耳朵罩住,冷觉瞬间就少了好几个度,乔艾温揣着手,看向周止宁:“这么大方,那我不请你们吃个饭都说不过去了。”   周止宁也不和他客气:“吃什么?”   “蟹黄汤包吧。”   乔艾温把手机掏出来了,冷空气瞬间依附了皮肤:“不是海城的特色吗,就近找一家店吧。”   导航显示最近的一家就五十米,乔艾温带路领了他们去,店面不大,也没两桌人,灯光不怎么亮,木桌残留着陈年的油污。   乔艾温站在门口,愣两秒:“...要不还是打个车去远一点吧。”   周止宁跨进去:“就这家吧,懒得走了。”   他们一人点了一只蟹黄汤包,外加了两条草头河豚,烫干丝,蒸馄饨。   接近四百块下肚,茶余饭饱,乔艾温把老板送的沙糖桔揣进了兜里。   夜色彻底降临,雪比刚才大了很多,在路灯照映出的光里鹅毛一样斜着飞。   他们刚打了车去海边,还没来得及找酒馆坐下,杜尹直奔公共卫生间,乔艾温倒是没有,只是胃痛得差点站不起来,只有周止宁没有任何反应。   乔艾温把帽子侧边垂下来的长兔耳绕过脖子,当围巾一样把自己裹紧了,蜷着蹲在路边打车,打算去医院。   周止宁也可怜巴巴在他身边蹲下:“早知道不吃他家了,看着就不干净,还那么贵。”   “味道挺好的,不亏。”   乔艾温安慰她:“我这是老毛病了,杜尹不也是,吃什么都吃完就拉。”   周止宁还撇着嘴:“那我陪你去医院吧。”   雪零零碎碎地落在她的帽子上,乔艾温浅笑了下,酒窝显出来:“不用,我去吊水估计要好几个小时,正好现在有雪,难得出一趟远门,你让杜尹给你拍几张照片。”   江城叫做江,实际上根本也不沿江,见不到澎湃的水,在盆地里临山,山里冬天会下雪,江城不下。   这几天气温骤降,听说来海城可能会遇上雪,周止宁期待了一个星期,还带了相机,羽绒服里是新买的裙装。   “艾温...”   她拖长声音,贴住乔艾温手臂:“你真好。”   乔艾温拉住她帽边垂下的带子:“好好玩,别担心我,吊上水了我就在群里发消息。”   车很快就到了,乔艾温上车,向周止宁挥挥手,又把车窗升了上去,挡住了严寒的风雪。   他可不是真好,他是没办法让周止宁跟着一起来。   路灯飞驰着映进眼睛,又被深色的眸像黑洞一样吞噬,乔艾温看着纷飞的雪,想起来上周在江城的医院里,医生说的话。   “最近经常胃痛呕吐是吧,有没有呕血的症状?”   “没有,行,先去做个胃镜,照一个pet-ct吧。”   “从你这个图像来看情况不太乐观,癌细胞已经突破胃壁扩散到腹腔了,肿瘤范围太大,很难动手术切除,只能是先做化疗减少转移灶,缩小原发肿瘤体积,再根据评估进行手术...”   “你要尽快做决定啊,和你的家人商量一下吧,手术的机会会越来越小的。”   夜路上没什么人,司机开车太猛,晃了几下,乔艾温就不只是胃痛,还格外地想吐了。   他忍着到医院下了车,脸白了几个度,又自己去挂了急诊,说了自己的既往病史。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来旅行的人多,急症室的床位满了,乔艾温只能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挂水。   这些年他妈住在医院里,每个月要交不少费用,他没攒下来钱,治不起胃癌。   周止宁和他一起在音乐学院学过小提琴,十五岁出国去H国水文凭,结果临毕业那一年,家里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负债上千万,她勤工俭学了一年才毕业赚够机票回来。   她现在还欠着债,乔艾温当然不可能找她借钱。   杜尹家境还算不错,年纪虽然小,但对象从初中一直谈到现在,年底满二十二岁就要领证结婚,刚全款买了车贷款买了房,乔艾温也不可能张口管他借几十万。   再数,乔艾温数不出还有什么人算得上能借钱的朋友。   来海城这一趟,估计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江城,他原本打算今晚好好逛一下的,结果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逛进了医院里。   止痛吊了将近一个小时,乔艾温胃里翻搅的剧痛才停歇,周止宁在群里发了海边的照片,浪潮涌上了层层的白,像堆积的雪一样。   【好看。】   乔艾温发过去的瞬间,周止宁发了张杜尹给她拍的照片过来,他的消息正好被压在下面。   周止宁:【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笑嘻]】   周止宁:【现在还难受吗?】   乔艾温:【没事了,一点感觉也没有了,等我挂完水就来找你们。】   周止宁:【我们拍完了,你在最近的医院是吧?我们来找你。】   乔艾温刚要说不用,还没有发送,一个不太年轻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叫他:“小温?”   乔艾温抬头,两三米远的走廊站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复古的墨绿配棕色绒裙,脖子上戴着暗红丝巾。   乔艾温的手机猛地一滑,他伸手抓住,扯到了吊针,差点把针拔歪:“...何、姨?”   何婷娴已经快五十岁了,看起来还这么年轻。   她身后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高个男人,乔艾温没有叫他,是陈京淮。   医院的大厅不算太暖也足够用,乔艾温在室外沾染的寒凉已经被完全驱散,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又是一年冬天了。   就像是生物本能在寒冷时期抱团取暖,人和人也好像总是更多地牵扯在冬天。   “你怎么会在海城?”   何婷娴迈了两步,又回手拉上了一动不动的陈京淮的手臂,一起走近,看了一眼乔艾温的吊瓶:“这是怎么了?”   乔艾温站起来,脑子乱糟糟的,全凭了本能回复:“...我来这边旅行,吃坏了东西。”   毛绒耳朵从他的颈侧滑落了一边,产生一瞬间的失重感。   “你一个人吗?”   “嗯。”   “没有床位了?”   “嗯,没有了。”   何婷娴抬头看一眼他只剩最后一点的液,毫不生疏地握上了他的右手臂,正好碰上他腕上冰凉的表:“那正好,走吧,去京淮的病房坐坐。沙发大,还比这里暖和。”   乔艾温愣了,带着点困惑地看向了陈京淮,想自己当年害惨了陈京淮,何婷娴身为母亲怎么会表现得一无所知。   医院里灯光通明形如白昼,陈京淮的身上却像是有驱不散的雾,几步的距离,乔艾温分明看清了他,却又不敢认。   陈京淮一言不发,目光跟着何婷娴的手到了那块表,停在表盘周围掉色的漆上,问的何婷娴,却是抬眼看着乔艾温:“去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他真真实实站在眼前,声音、面容、态度,乔艾温恍惚了一瞬间。   何婷娴还握着乔艾温的手不放,像是怕乔艾温跑了:“怎么不认识,这是小温啊。”   “乔艾温,乔叔叔的儿子,戴个帽子你就不认识了?”   乔艾温的手又抖了一下,周止宁的电话正好进来,图标闪烁,他没有低头,倒是陈京淮低头看了一眼。   “乔艾温。”   陈京淮念他的名字,平生第一次。   他平静地看着乔艾温,目光冷淡,陌生,毫无情绪:“不记得。”   何婷娴握着乔艾温的手紧了:“什么不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多好,我前两个月还和你说回江城见一面小温呢?”   陈京淮依旧面无表情:“那为什么没回?”   何婷娴的嘴张了张,又皱眉,气氛僵滞,乔艾温接起了电话。   周止宁那边有海风的声音,有点像在工作室里听见汽车行驶过柏油马路:“怎么不回我?你在哪家医院呢?”   乔艾温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针管头一点血红色,声音很小:“没看见,最近的。”   “行,我们马上过来。”   乔艾温庆幸刚才没来得及发出消息,他真想让他们飞过来,或是瞬移到面前,以打破此刻他孤立无援的局面。   当然并不可能,他挂断电话慢吞吞地抬头,陈京淮身边多了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缴费单和药,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目光清澈。   他很专业地给何婷娴解释,真假就不知道了:“陈总下午晕倒的时候摔着头了,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造成暂时的部分失忆也很正常。”   陈京淮没反应:“出院手续办好了吗?”   何婷娴的眉皱得更深:“我没叫他办,你都这样了还办什么,先住两天。”   “小温,上去说吧?”   她看乔艾温,乔艾温抿唇,看向陈京淮,试图确认陈京淮究竟是真的间歇性失忆了,还是装的选择性失忆。   陈京淮太高,垂着眸与他对视,眼睛被笼进头发和睫毛的阴影里,瞳孔与眼白过渡出点青,血丝明显。   而后他一言不发转了身,趿着拖鞋长腿迈开,自行往走廊的电梯间走。   他比周围的人大多高了大半个头,骨架大,肩膀宽,病号服的尺码也大,分明撑起来了,看起来却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这孩子...”   何婷娴看着陈京淮的背影念了一句,又转过来,总算松开了乔艾温的手,招呼旁边的年轻人:“走吧,让小刘帮你拿输液架,他头摔着了才不记得你了,前两个月我和他说的时候他还记得呢。”   乔艾温没看出来真的假的,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跟上去。   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和西药味,光是闻着就觉得半截埋入土了,他把兔耳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陈...京淮哥是怎么了?”   久违的称呼再出口,乔艾温的手指紧了点,毛绒陷下去。   “还是老毛病,睡不着觉。”   何婷娴叹气:“这几年他在国外我还不知道,今年回来了,才发现他都瘦脱相了。”   “小刘说他这两年一半的时间都在医院里,因为缺觉身体机能已经严重受损,指标也异常,下午在公司昏倒了,这不送到了这里来。”   电梯还在七楼,陈京淮等在门口,他们也跟了上去,站近了。   乔艾温低着头,看着瓷砖地上灰扑扑的脚印痕迹,也不知道说什么,何婷娴继续:“你现在在做什么?”   乔艾温静了几秒:“在朋友开的工作室里制作小提琴。”   陈京淮在他身后发出了一点极轻微的气声,不知道是不是无意的。   何婷娴笑了:“以前只当你和京淮学着玩的,你现在都练成吃饭的手艺了。”   乔艾温又沉默,七年,就算再没有成绩也应该能糊口了。   “京淮开了公司,做人工智能的。”   “哦,很有前景的行业,挺好的。”   电梯到了,陈京淮先进去,乔艾温跟在最后,转了身,陈京淮就站在了他的身后。   何婷娴不再说话,狭小的空间幽闭,乔艾温的喉咙紧了点,就感觉到陈京淮的视线,自上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揣在兜里,捏紧了那颗已经被捂热的沙糖桔。   电梯停在了二十层,何婷娴又揽着他的手臂出去,带他一路到了陈京淮的单人病房。   房间里不算太干燥,空气里有微弱的水汽气息,吸收了大部分的消毒水味,还有很温和的沉香混着佛手柑。   窗帘紧闭着,看不见外面的雪有多大了,何婷娴招呼着乔艾温坐上了柔软的沙发,又叫倒水的陈京淮上床:“京淮,你睡一觉吧?”   陈京淮端着水杯转身,热气给杯沿蒙上了雾,嘴唇之下的部位连带手指,就都随着水波动起来。   乔艾温清晰地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只素色的戒指。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乔艾温又看见他唇下偏右的那颗痣。   是纹的,不是天生的。   “你们都在这里,我怎么睡。”   乔艾温的手扣动坑洼的橘皮,没说话。   何婷娴站起来了,上手把陈京淮压到了床上坐下,要他躺下:“你不记得了,以前你们一起玩的时候,你在小温身边睡得可好了。”   陈京淮一直有很严重的失眠症,七年前,乔艾温偶然发现陈京淮在他身边会睡得很好,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因此何婷娴得知时也非常不可思议。   没想到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陈京淮还找不到病因,也没能治愈。   陈京淮并不躺,只靠在床头,低下头敲起了手机。   他的脸色掩盖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也明显,原本五官就立体,睫毛纤长,头发顺下来的阴影与之叠加,更显得阴沉。   乔艾温也不管他睡不睡,自行把手机调节成了静音模式。   何婷娴拿他没办法,回了乔艾温身边坐下,病房里陷入了沉寂,仅有床头柜上的加湿喷雾运作着,也安静。   隔了两分钟,何婷娴又开口:“你来海城几天?”   乔艾温看着昏黑的手机屏幕,倒映的自己的脸:“就这两天,明晚就回去了。”   “这么快,不是来旅行的吗?”   “是工作室赞助商赞助的机酒,来参加明天的一个展会,本来是准备今晚顺便在海城逛一逛的。”   “这样啊...”   何婷娴犹豫了会儿:“要不多留几天?何姨帮你重新买一张机票,我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带你在海城玩一圈,这么多年没见了。”   “...”   乔艾温的喉咙动了动,拒绝了:“还是算了吧,我还有工作,年底了订单都到交付期了。”   再闲聊了几句,何婷娴问他来海城吃了什么,又给他推荐了几个景点,还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让他有机会的话,下一次来海城多玩几天。   十来分钟后,乔艾温的液也输完了,他自己拔了针,周止宁再次给他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到了,问他在哪里。   乔艾温挂断电话站起来,感觉手里的橘皮都已经被摸光滑了:“那何姨,我就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何婷娴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住:“你穿得太薄了,夜里冷,海城今天的温度都零下了,你换一件衣服再走吧。”   不等乔艾温拒绝,她直接从储物柜里翻出来了一件挺厚的深色大衣,显然是陈京淮的:“来吧,穿这个。”   乔艾温眨眨眼,一个不小心就在橘皮上掐了个月牙,指甲湿了:“不用了。”   他要是真要穿,陈京淮一定第一个不愿意。   “外面风大。”   何婷娴直接上手解他的针织外套纽扣了:“换上,把你的帽子戴上再走,不要感冒了,总共就来两天,别明天又折腾进医院里。”   “妈,你没看出来他不愿意吗?”   陈京淮突兀地出了声,声音不是很大,有点阴沉。   在他声音消散的那一瞬间,乔艾温听到了窗外落雪的声音。   他一句话把乔艾温放在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乔艾温只能自己脱衣服:“没有,何姨,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哪有什么麻烦的。”   何婷娴接了他的衣服,又帮他拎着大衣袖筒套上,久违的、独属于陈京淮的橙香和一点橘皮的苦涩味道就完全席卷了乔艾温。   温暖又热腾腾的。   陈京淮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一截,他穿着完全不合身,袖子盖过了手,大衣及近脚踝。   “有一点大了,正好暖和,把风全挡住。”   何婷娴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把针织外套还给他:“衣服就留在这里吧?你拿着也麻烦,下次回海城了,我让京淮给你带过来。”   乔艾温这才知道她要自己换衣服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告诉何婷娴衣服是没有办法让陈京淮睡着的,在陈京淮冷冽的目光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能让自己新买没两个月的针织外套殒命于此:“好。”   何婷娴还要送他下楼,乔艾温拒绝了,说朋友已经在大厅了,他自己下去就好。   进电梯戴上帽子,再把手揣进兜里,他才想起来针织外套里那颗苦命的沙糖桔,揉扁了,掐坏了,估计还得在兜里腐烂发霉。   周止宁和杜尹的帽子很显眼,在满厅站着坐着的人里一眼就看见了,乔艾温走到他们面前:“走吧。”   两人愣了,异口同声:“你怎么还换了件衣服?”   乔艾温早就料到了:“输液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以前的朋友和他的妈妈,他妈妈硬要我穿上的。”   周止宁震惊:“你除了我们俩还有别的朋友?”   乔艾温睨她一眼,没说话,她就感慨:“这衣服这么大,他得有一米九吧,长得帅吗?”   乔艾温没正面回答,笑笑:“帅不帅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周止宁是同性恋,喜欢女的。   “欣赏也行啊。”   周止宁站起来了:“走吧,我们来之前在海边一家酒馆定了座,过去坐坐再回酒店,不能白来了。”   乔艾温像一个行走的黑色垃圾袋,顶着兔垂耳跟着潮流小羊和朴素憨熊出去了。   才刚看到玻璃门外纷飞的大雪,他调回声音的手机就振动。   乔艾温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何婷娴的信息:【小温,谢谢你的外套,京淮睡着了。】   【等他过几天记忆恢复了,我一定叫他回江城找你。】   同时,顶部资讯弹出,海城迎来了本世纪最早的一场初雪。   --------------------   感谢阅读!   *双洁。双洁。双洁。未婚妻是假的。   *攻有失眠症,只有在受身边才能睡着。(没有原因,就是设定)   *身高192×178,年龄差四岁。   *受宝的病一直在治,这个攻也是嘴硬但超爱的那一款。   *受对攻干了超级坏事,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原谅那种,个人觉得本文逻辑通畅,如果说到这里仍然不能接受前七章的,那大概不是本文受众,请及时止损。   *N/P线割裂地插来插去,可能看着很吃力,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阅读方式。   *作者本人匮乏生活文学医学常识,所有设定均为剧情服务。   *再次强调,看到不喜欢的地方请及时止损,恶语伤猫心。(留评自由,但看到会删除) 第2章 你别这样。   昨晚的雪最大也就是乔艾温坐在酒馆里的时候了,和他的热牛奶格外适配。   雪花在夜里静谧地变小,从鹅毛成了盐粒,最后消失。   早上乔艾温起床的时候,路面已经被清扫了,只有树枝和草上盖了一点白。   展会在海城的国际博览中心,离酒店很近,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乔艾温换了一件短款羽绒服,搭上盖住鞋面的阔腿裤,和周止宁在展会上闲逛,周止宁去试了几把琴的音,有一个老师傅给无所事事的乔艾温介绍起他获奖的琴,第十名。   杜尹比他低,是二十三名。   老师傅说自己七十五岁了,制了一辈子的琴,这几年眼花了手也不稳了,不然能拿冠军。   这把岁数还能拿第十名,琴也的确制得好,乔艾温不觉得他在吹牛。   多谈了两句,乔艾温知道了老师傅是土生土长的海城人,他把挂着的琴取下来,要乔艾温试音,乔艾温只能抱歉地摇头:“我不会拉琴。”   他不是不会拉,他学了整整十一年的琴,从五岁就开始学,十六岁的时候右手受了严重的伤,所以才拉不了琴了。   老师傅可惜地把琴挂了回去:“你也会制琴吧?我看你手上的茧很深啊。”   工具握多了,虎口、掌根、指根都是老茧,一般人的是在右手,乔艾温的在左手:“嗯,做了快七年了。”   “这次比赛你参加了吗?”   “参加了,”乔艾温笑了下,“技术不太好,没入围。”   老师傅也爽朗地笑了,脸上皱起纹,却突然年轻了很多,苍老的眼里多了意气风发:“传统手艺就是千锤百炼,向下扎根不懈耕耘,你还年轻,再做个十年二十年,专一行精一行,也能轻轻松松拿奖了。”   乔艾温哪里还有十年二十年,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不一定:“承您吉言,到时候一定再来海城拜访您,传达这份喜讯。”   和老师傅交换了联系方式,乔艾温继续闲逛了大半圈,杜尹在群里发消息,叫他们先回一趟展位,说赞助商要来见个面。   乔艾温往回走,半道上碰到了周止宁,又跟着一起,刚转过转角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形。   昨天才见过的西装革履的小刘,以及西装革履的陈京淮。   少了昨天的病弱,多了造型的加成,他这时候才显得和七年前没什么区别。   脸瘦了一点,面色不怎么好但仍然出众,胸部肌肉薄了一点,但肩膀还是一样的宽,和腰胯形成鲜明的对比,单单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散发出高高在上的气场,连眼下的青也成了矜贵冷傲象征的一部分。   更多的,大概是更成熟,更不近人情了。   周遭嘈杂的交谈和试琴声都如同潮水退却,乔艾温转身就想走,杜尹没眼力见地提了点声音:“艾温哥,反了,展位在这里!”   周止宁也应声回头,拉了下他的衣袖:“艾温,你干什么?”   乔艾温抿了唇,若无其事地转身,没回答周止宁,只推着她的背往前,微笑着走近:“我记错展位了。”   小刘认出他,眼睛大了一瞬,陈京淮的目光依旧平淡,扫过他和周止宁,又回到了杜尹身上,没打算招呼。   杜尹给他们介绍:“这是工作室的赞助商,京盛集团的董事长,陈京淮先生。”   “陈先生,这是我老板,周止宁。”   他又转向小半边身体在周止宁背后的乔艾温:“还有工作室的另一位制琴师,乔艾温。”   乔艾温的嘴角动了下。   周止宁率先向陈京淮伸出了右手:“陈先生您好,很高兴在这里和您见面,也感谢您对周始工作室的认可和支持。”   陈京淮和她碰了半掌,又很快收回:“你好。”   他没有说场面话,直白地叙述了来意:“不好意思,那天联系你们之后,我的助理又挖掘到了一家更有实力潜力的工作室,所以我们最终决定赞助另一家工作室。”   “出于诚意和尊重,我今天亲自来向你们表达歉意。”   口上说着表达歉意,陈京淮的身子却倨傲地挺着,连头都没低下多少角度,只轻轻地垂了睫毛,显尽了轻视。   话也说得毫不委婉,像故意的挑衅。   周止宁的嘴张了张,愣了,显然是一瞬间,被他的操作震撼到无话可说,杜尹也是肉眼可见的错愕,当面被说实力和潜力不够,换谁都心里难受。   乔艾温盯着并没有分他眼神的陈京淮,后齿咬紧,隐隐发酸,不知道是真的有这家工作室,还是陈京淮见到了他才突然决定变卦。   他一开始就没相信陈京淮会因为摔到了头失忆,就算是真的间歇性失忆了,他这么可恨的人,也应该在见面的第一眼,记忆就山呼海啸地归位,同心协力地要报复回来。   “陈、先生。”   乔艾温垂在身侧的手指绷紧,喉咙变成了只进不出的口,艰难挤出点变形的声音:“你是故意的吗?你昨天就认出来我了吧?”   话一出口,除了他和陈京淮,旁边站着的三人表情都变了,变化最大的当属昨天帮陈京淮做假的小刘。   陈京淮这才挪了一点冷淡的视线,到他的身上,被当面拆穿质问,目光依旧平静,波澜不惊:“在昨天之前我们见过吗?”   “...”   乔艾温的腹腔收缩,瞳孔颤了颤,正视那双陌生的、隐隐含着轻蔑的眼睛:“陈京淮。”   “你别这样。”   他和陈京淮原本也不是能寒暄叙旧的关系,装作不认识比翻旧账好千万倍,但他没想到今天的赞助商也是陈京淮,更没想到陈京淮会在这个节骨眼找麻烦。   乔艾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捏紧了,挤压,扭转:“他们对工作室都付出了很多,也寄予了厚望,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是因为我才取消赞助,我可以从今天开始退出工作室,你想要做什么来报复我都可以。”   他不想在临死之前还要成为朋友的麻烦和阻碍。   陈京淮没有说话,只是自上而下地打量他,目光无形却像是锋利的小刀,将他包裹严实的羽绒服划出一道道口子,皮肤也跟随着刺痛,渗出鲜血。   “你终于比当年稍微聪明了一点。”   陈京淮出了声,带着点讥讽的意味,展馆的灯足够明亮,他的眼睛却很黑,深不见底:“但是现在退出工作室也迟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乔艾温,你想想,我怎么样才能不取消。”   周止宁的脸色早已经黑下去,拧紧了眉,和杜尹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向了同样一无所知的小刘。   乔艾温被尘封七年的记忆在陈京淮的话下见了光,不可自控地往后退了半步,胸腔开始颤抖,抑制不住地往外漫延,直到肩膀、手臂、最明显的手指。   他想说不知道,却又清楚地知道,是关于性。   不掺杂一丝爱的、只有怨恨、嘲讽、挖苦、把对方当做跳梁小丑一样玩弄欺骗的性。   乔艾温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在陈京淮充满压迫的视线下僵直了身体,产生喘不上气的感觉:“你要做回...”   一只手突然就握住了他的小臂。   周止宁猛地把他往后拉,挡在了他身前,抬起了下巴:“陈先生,你的考虑和选择我都可以理解,不赞助也没关系,江城不比海城竞争激烈,周始不是少了你的赞助就运转不下去。”   “无论艾温和你有什么矛盾,都不代表你可以拿工作室威胁他,你慢走,我们就不陪了。”   她不高,一米六几的身高必须要仰望陈京淮,显出了吃亏的弱势,像一只连自己也保护不住的小兽,要护着另一个更没用的蠢蛋。   陈京淮站在那里,像是动动脚就能把他们踩死的巨兽,面对不自量力的敌人,他漫不经心地垂眸盯着,什么也不做就能带来足够的威胁感。   “...”   十几秒的沉默后,陈京淮的半边嘴角往上扯了点,眼里显出了鄙夷。   他最后与乔艾温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腿长,步子也迈得大,很快就过了转角,再看不见影子。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小刘浅鞠躬着和他们道了歉,紧跟着追了上去。   周止宁转身把还没平缓呼吸的乔艾温扒住,拍拍乔艾温的手臂,没打听他和陈京淮的关系:“没事了。”   杜尹也慢半拍地走上来:“艾温哥,都怪我刚才没有眼力见,把你叫过来了。”   显然是哄惯了女朋友,错都全往自己身上揽。   乔艾温沉默,周止宁的头发上有很甜的花香,杜尹身上是女朋友送的留香珠味道,展馆的地面变成了被阳光烘烤温暖的被子。   他是唯一腐烂的坏果实。   乔艾温低头,叹气,哑着出了点声音:“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对不起他,他才会这样。”   周止宁没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他们在角落里,只零星的一两人走过会注意到,看一眼,也就无关紧要地挪开视线。   因为丰富的阅历和家里累积的债务,周止宁在面对这种时候比乔艾温更从容不迫,成熟里又保留着一点古灵精怪的“邪恶”:“谁长这么大还没有对不起的人和事了?”   “要是都找上门来要求还完,还不得把人血吸干了皮扒净了。不管你对不起他什么,不都和我现在欠的天价债务一个道理,不还就不还,大不了成黑户,又能影响什么?”   “等哪一天我死了,再多的债务还不都一笔勾销,就算最后挖了我的坟,我也看不到,有什么需要愧疚的。”   她蹭着乔艾温的羽绒服搓了搓,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有这么高的道德感有什么用。”   乔艾温没说话,他就是没有道德才会做出当年那些事情。   这几年不主动去想,不见面,没有陈京淮的消息,他都快要把自己也欺骗,忘记还做过那些十恶不赦的事情。   难怪会生病,他盯着自己昨晚踩了雪、灰扑扑的鞋边,想原来是报应。 第3章 亲过嘴的朋友。   展会结束后,乔艾温和周止宁杜尹随便在酒店楼下吃了一家煎包粉丝汤,又上楼收拾了东西离开海城。   海城的天已经是完全晴朗的蓝调,植被上的白也彻底不见踪影,好像昨天的那场雪只是人眼的幻觉。   回江城休整了几天,乔艾温还是总想着错失的那场赞助,毕竟周止宁虽然夸下海口不需要,但她一身债务,也一定希望工作室能快点做大。   周始不在江城中心,周围的居民人均没有那么豪横,周止宁这几年开了不少试琴课,到最后也就每天带一个班,连老师都不用另招了。   她倒是一直想要改址到城中心,又怕失去这里的生源,在那边做不下去。   早上坐在制琴室里,乔艾温犹豫了会儿,下定决心给何婷娴发了信息,问何婷娴能不能把陈京淮的联系方式给他。   总之他也就剩下了几个月的命,再大的报复也不会比死亡大。   他刚把消息发送过去,还没有收到回复,周止宁就推开了制琴室的门,一脸愁容地压低了声音:“艾温,你出来一下,来了个大麻烦。”   能让她这么说的事情不多,乔艾温皱眉,摘了围裙,跟着她出去,就看见前台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手里粗鲁地拎着一把小提琴。   见到他们出来,男人骂骂咧咧地把琴用力扔在台面上:“你们看看你们做的什么琴!”   “这个背板的花纹这么多,琴颈空的,一下子就把档次拉低了,你们没有审美能力吗?”   “颜色也又黄又旧,哪里来的劣质油漆,我花一万二就买了个这个玩意?一千二都不值,我儿子怎么好意思拿出去拉,退款!”   那是乔艾温上个月做的琴。   一点弦音颤过,乔艾温皱眉:“先生,上个月制琴的时候,从面料选材到漆色我都是和您全程沟通。背板花纹是你自己选的,我给你推荐了几个琴颈花,你说没必要多那几百块钱,颜色也是你说想要淡一点不那么红,自己从色谱系里找的漆色。”   周止宁在旁边接上:“先生,你可以看看和我们制琴师的聊天记录,你这个是定制琴,没有制作错误和质量问题是不能退款的。”   男人不看记录,显然知道自己不占理,但又气势汹汹作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我是说了没必要,那你是做琴的你为什么不能多劝我两句,我第一次定制琴,怎么会知道差距这么大,做出来这么劣质廉价!”   乔艾温耐着性子:“先生,琴颈的花纹不影响音质,有花的贵几百一千块钱,你都说不要了,我还一直劝你,那不是就像我在诓你的钱?”   “提琴定制就是看的个人喜好,你喜欢什么样、需求什么样,我都照做了,我不知道您的预期是什么样,但做出来的确是这样。”   男人瞬间就瞪眼了,瞪起来的眼睛还没乔艾温的大,但身体倒是快赶上三个乔艾温了:“你现在的意思是说我审美差没品位?!”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你们这什么服务态度——”   “诶你干什么——”   听到动静出制琴室的杜尹正好看见男人扬起了琴要往乔艾温和周止宁砸,还没有冲过来,男人的手就被一把拦住。   男人气焰嚣张地回头,还要骂什么,只看见了熨贴的西装大衣,蓬勃的胸肌宽阔的肩膀,钳制住他猪蹄的手背上蜿蜒的青筋,抬头才是陈京淮冷漠的脸。   因为缺少睡眠,陈京淮极差的脸色变得格外盛气凌人,不怒自威:“你怎么了?”   声音也冷漠,说出来的话倒是公平正义。   乔艾温看着他,愣了几秒,记忆里相似的场景就瞬间从眼前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何婷娴刚回复了他,发过来了一串熟悉的数字。   何姨:【你还没有见到京淮吗?他今天早上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在江城了。】   乔艾温重新抬头,陈京淮正看着他,眉眼极深,工作室顶的灯光映下来,在发丝眼底跳跃起微光。   一两秒的短暂对视后,陈京淮冷漠地挪开了视线。   男人把陈京淮当做了周始的客人,开始声讨,把刚才和乔艾温周止宁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你评评理,你就说他们是不是欺负我不懂,故意坑我!”   陈京淮语气平淡:“我评不了,你既然觉得你有理,就直接报警吧。”   男人没分辨出他的阵营,又转回来瞪眼:“我现在就报警!”   “你们这里十点开课是吧?来,等会儿就让那些学生家长都来看看你们不诚信的欺客行为!我要你们这个店明天就倒闭!”   他拨通了电话,又对着警察大喊大叫,吼了半天,最后留一句激动的“你们快点过来!”,挂断后径直坐到了大厅的沙发椅上。   沙发椅不堪重负,吱呀响了起来,又往下沉了一半。   工作室门口停一辆猪,周止宁用力闭了下眼睛,没有管,他这么一闹,看向陈京淮的眼神除了防备,更多了点心力憔悴。   怕陈京淮追到这里是来找乔艾温麻烦的,她推了推乔艾温的手臂:“艾温,你进去。”   陈京淮没理会她,只把乔艾温的针织外套拿起来,放上了前台:“你的衣服。”   乔艾温沉默地收了,犹豫着想要再和陈京淮争取一下赞助,又怕周止宁觉得他没出息,刚抬腿打算走了,等晚点再想办法联系陈京淮,门口的男人又开始作妖了。   离开课还有半个小时,已经有家长带着孩子来,他们刚一进门,男人就开始吼着要评理,说工作室骗了他的血汗钱。   周止宁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带着杜尹过去驱赶,乔艾温也追上去。   周止宁烦躁地踹了一脚白漆椅子,横着眼睛:“报完警了你还在这里叫什么?要闹事出去闹,工作室不欢迎你。”   男人站起来,鼻孔也瞪向她:“我是消费者,你凭什么赶我出去?我就要让大家都看看你们的嘴脸,卖东西的时候诓得好听,出问题了翻脸不认!”   “出什么问题了,哪里有问题?”   “我不满意就是问题!”   周止宁这次直接当着他的面翻眼睛:“我们按要求做,你不满意是你自己的事,大清早亡了你还把自己当皇帝?”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男人一没理就招呼人:“大家都来看看——”   陈京淮迈了腿,从乔艾温身后一路走近男人,带过一点橙子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掼起男人的衣领,一拳砸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被他盯着,面色变了,还不愿露怯在嘴硬:“你、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人?”   陈京淮沉默着盯了他十来秒,不说话,垂下眼,拿出手机云淡风轻地开口:“把你的收款码打开。”   男人一愣,语气没那么激动了:“你到底谁啊?”   陈京淮依旧漫不经心,并不回答他:“你太吵了。”   男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声音瞬间重新拔高:“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   “你想要钱就闭嘴。”   陈京淮打断他,语气霎时冷下去,轻蔑地抬了点下巴,睥睨他:“你知道就算警察来了,你也一分钱拿不到吧?”   男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了又变,最后哑火,把收款码翻出来:“一万二。”   陈京淮扫码:“自己给警察打电话。”   周止宁就在陈京淮旁边,没拦,毕竟不是她的钱,何况到时候人多了,就算他们占理,被看见了争执或者警察,多少都会对工作室的名誉造成影响。   男人拿了钱达成了目的,不再纠缠,骂骂咧咧地扔下琴走了,陈京淮又转身,盯着两步之外的乔艾温。   乔艾温沉默着,陈京淮就出声,他的头发往后,又在额边垂下来一点,遮盖点眉尾,垂落阴影:“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以为这一出是我安排的?”   乔艾温迅速否认:“没有...”   他的尾音还没落下,陈京淮就不屑地继续:“我没你这么幼稚。”   乔艾温的眼睛颤了下,看来不止是他想起了那个相似的场景,他和陈京淮的第一次见面。   他抿了唇,静了会儿,没顺着陈京淮提以前:“...你怎么来江城了?”   总不可能是专程来还他衣服的,他还以为陈京淮已经把衣服给他扔了。   陈京淮惜字如金:“视察分公司。”   “...”   乔艾温掐着手指,把手机拿了出来:“刚才的钱,我转给你。”   那把琴的价值是他上个月的全部收入,扣除他的日常开销和他妈的住院治疗费用,本来也没剩多少,再退了款,就是一个月白干倒贴。   周止宁这次拦了乔艾温,话里带着敌意:“他给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京淮的脸色就又变得和昨天一样,漠然里含着轻视:“不用,就当是我买下来了吧。”   乔艾温沉默着咬了内唇,睫毛晃了下,还想要说点什么,被周止宁握住了手臂,显然是能不花的钱不要上赶着花的意思。   陈京淮的目光往她的手上落了一眼,向乔艾温开口,语气冷淡:“你找了我妈。”   “...嗯。”   “有事?”   乔艾温支支吾吾,周止宁就懂了,松了手退开,顺便拉走了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在旁边懵站着的杜尹。   他们离开了大厅,乔艾温才小声继续:“那个赞助,要怎么样可以给我们。”   陈京淮的嘴角扯了下,眼神冷了:“你女朋友不是说了不需要吗?”   乔艾温愣了下,想起来当年的确趁着周止宁喝醉酒的时候,让陈京淮误会吃了醋。   但他那时候分明也解释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嗯,”陈京淮嗤了一声,很轻,“亲过嘴的朋友。”   “没亲。”   乔艾温低头,又不知道和陈京淮再辩解这个有什么意义,狼来了说多了,也不会有人信了。   “没亲。”   陈京淮重复了一遍:“她等会儿问你和我什么关系,我是你的谁,你也可以说我们是朋友,或者我是你的哥。”   “以前不是总爱这么叫吗?”   陈京淮的手抬起来,极尽温和地抚在了他的嘴角,声音低了,像是含着温情:“上过床的朋友,给你舔过的哥哥。”   乔艾温僵住了,陈京淮的声音缠上他的脊背,肩膀,最后是脖颈,要他动弹不得。   陈京淮的手指往内,用力,他的嘴角就被挤压着张开,陈京淮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牙齿:“知道了吗?我要什么。”   乔艾温的手指垂在身侧,大拇指在食指上掐了好几个深红色的月牙:“...嗯。”   陈京淮松了手,看着他绷紧的身体,再一次发出了很浅的气声,和海城医院电梯里的一模一样:“我妈让我来找你,求你搬过来陪我睡觉。好笑吧,明明应该是你求我才对。”   “我会和她说你不愿意,她下午还会联系你,知道了就好好拒绝,总之理由你也在七年前就准备好了。”   乔艾温一言不发,站成了一尊石像,陈京淮也不再多说:“拒绝地干净点,我不希望还能从我妈那里听到你的名字。”   他转身离开,挺括的大衣摆随着利落的迈步微微摇晃。   有来上课的小孩擦过他的衣角,一路跑到了乔艾温面前:“乔老师,你要吃糖吗?这是我哥哥在国外买的,里面有酸酸甜甜的流心,超级好吃。”   红色紫色橙色,乔艾温还没有回过神,手就已经先一步拿了最熟悉的橘子味。   “周老师没有啊?”   周止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边,小孩把剩下两颗递给周止宁,周止宁选了紫色的:“谢谢你,还有一点时间,再去练一下上节课教的小星星变奏曲吧。”   小孩跑进走廊了,周止宁拆开了糖,塞进嘴里:“你欠他的,是情债吧?”   她是同性恋,因此在展会上就轻而易举看出来了乔艾温和陈京淮之间的氛围不对,陈京淮刚才又把手放在乔艾温脸上,就更明显了。   她没看乔艾温,乔艾温也没看她,手指捻了捻裤缝,戒烟七年第一次格外想要抽一支:“嗯。”   “什么时候谈的,保密工作做的挺好,谈了分了又见面我还不知道。”   “就几个月,你还在国外的时候。”   “十八岁?”   周止宁出国了六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却精准地说中了时间。   “...嗯。”   周止宁沉默了一会儿:“放不下就去找他吧,你还这么年轻,多大的债都能还完的,还完了,不能重新开始,也可以死心了。”   这时候的说辞又和那天安慰乔艾温的背驰了。   乔艾温把橘子糖拆进嘴里,玻璃外,人来人往间,陈京淮上的那辆车开走了,剩下空荡荡的街道:“你是河豚吗?他那天还拿工作室威胁我,你这么快就气完原谅他了。”   周止宁眯眼睛:“哪里是我要原谅他,他拿赞助耍我,要不是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一定跟踪去他家,把他值钱的玩意儿全偷了。”   乔艾温静了会儿:“我去找他,你不会觉得我没骨气吗?”   “不会,”周止宁歪头看他,“如果是那个时候谈的,他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乔艾温还看着外面,天色阴沉沉的,看起来将要下雨:“...我没说过他重要。”   周止宁伸手扒住了他的脸,把他转过来:“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她的呼吸是葡萄味,酸酸的,把乔艾温的眼睛涩到眨了眨。   # P 第4章 跪下,张嘴。   陈京淮离开了没多久,江城开始下雨,木料要保持干燥,因此制琴室的门窗都关闭严实。   如陈京淮所言,何婷娴的确在下午联系了乔艾温,说陈京淮病得真的很严重,现在又进了医院里。   乔艾温就知道在海城那天晚上,何婷娴说陈京淮睡着了,一定是陈京淮怕她担心假装的。   上午见到的陈京淮还一点异常都没有,没想到转头就进了医院。   何姨:【小温,京淮说你拒绝他了。何姨真的没有办法了,你陪一下京淮吧,他最多也就在江城待两个月。】   何姨:【京淮现在不是同性恋了,他带过女朋友回家,你不用这么害怕他。】   乔艾温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变得太清晰,清晰到字在眼睛里刺。   他知道他只要像陈京淮说的一样拒绝,那余生总共剩下的几个月时间,大概率也不会再遇见陈京淮。   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离开,又像周止宁说的一样,死后一笔勾销,被挖了坟也不知道。   他只需要回何婷娴一个对不起就可以。   乔艾温打字,发过去:【好,我去陪他,他在哪里?】   何婷娴说会派小刘来接他,等自己有时间了,一定来江城亲自感谢他:【小温,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何姨一定会尽力满足你的。】   乔艾温想到了他治疗需要的费用,但他原本就是去找陈京淮要赞助的,再找何婷娴要钱,让他们都知道他的病,知道他过得不怎么样,显得也太可怜。   何况陈京淮知道了,一定也不可能让何婷娴借给他。   乔艾温最终也没有说出口:【谢谢何姨,我没什么想要的。】   *   也许是一整天的神经都太过紧张,中午的饭也没有好好吃,到了下午,乔艾温的胃再一次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吃了一颗止痛药,没什么用,蜷缩在制琴室浑噩地待到了傍晚,又麻木地裹上羽绒服和周止宁道别。   为了不让周止宁担心,他先回了家,才让小刘来家里接了他,出门前又多吞了一颗止痛药。   窗外的雨很大,车一路穿行,到了江城的一家私人医院。   小刘问了乔艾温要不要一起进去,想着进去就是提钱,提上不了台面的过往,乔艾温拒绝了。   他自行敲了陈京淮的病房门,陈京淮应了句进来,声音很淡,他打开了门。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的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打在陈京淮的半边轮廓上,陈京淮抬头,看向进门的乔艾温。   他正在床上靠着,没有穿病号服,而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办公,面部也映上了微弱的光亮。   乔艾温也看着他,没说话。   半分钟后,陈京淮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垂下眼睛,手指蜷起来,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点了下鼻梁,继续敲电脑了:“你还来干什么?”   乔艾温抿唇:“我来要那个赞助。”   “我上午和你说的,应该很清楚了吧?”   乔艾温没有动:“嗯,我做。”   陈京淮再一次抬头,沉默,眼眸漆黑,一点光也照不进。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乔艾温蜷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生汗,陈京淮动了,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拉开了床头柜的第一层。   乔艾温听见了窸窣的动静,像纸盒,十来秒后是“咔哒”的一声。   乔艾温抬头的时候,明蓝的火苗正好熄灭,陈京淮的唇边出现了一抹猩红:“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七年前,陈京淮是不会抽烟的,第一次抽烟还是乔艾温教的,现在乔艾温戒了烟,陈京淮反而抽上了。   陈京淮给了乔艾温一支烟的时间,火星闪烁,空气流淌,加湿器的水雾规律地迅速喷出,而乔艾温静止。   指间的烟燃尽的时候,陈京淮站了起来,灰白的雾被搅乱,他把烟头随手抛在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又一步步走到了乔艾温面前。   浓郁的昏暗里,暖黄的灯光从陈京淮的轮廓边缘,打进乔艾温的眼睛里。   出于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陈京淮那只象征已婚的戒指,乔艾温确认了一遍:“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吧?”   陈京淮的眼眸很深,见不到底:“怎么,害怕当小三?”   乔艾温没回答,默认。   “放心,我没有女朋友。”   陈京淮抬手搭上了乔艾温的肩膀,又顺着往里,压住了乔艾温细长的后颈,他身上有很淡的烟味,把柑橘气息搅混浊:“何况你做小三也不够格。”   小三获得不了绝大部分的爱,也能获得绝大部分的新鲜感,而陈京淮对乔艾温只有完全的怨恨。   他的确不够资格。   “进来吧。”   像逮着狗崽子一样,陈京淮拎着乔艾温往房间里的软沙发走,松了手,掌心的温热还残留在乔艾温的后颈。   陈京淮在沙发上坐下,又敞开腿,抬头,分明是仰视乔艾温,却显尽了傲气和鄙夷:“以前都是我帮你,没想过现在会轮到你自己做这种事情吧。”   乔艾温胃里的疼痛变得更加明显,皱了下眉,又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做完了,赞助就会给工作室吧?”   陈京淮嗤笑了一声,没什么好意思:“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撒谎成性?”   “要做就跪下。”   乔艾温的喉咙动了动,顺从地跪在了陈京淮的面前。   陈京淮扯了下嘴角,拿出手机,开启了视频拍摄,将摄像头对准了乔艾温:“开始吧。”   乔艾温盯着黑漆漆的三个圆镜头,低下头,伸出了手。   等到上手做完了一切,像白天在工作室一样,陈京淮的手抚上了乔艾温的嘴角,冷漠又毫无情绪的目光越过了手机屏幕,看着向乔艾温紧绷的脸色。   像从前乔艾温拍他一样,他重复当初乔艾温说过的话:“张嘴。”   ……   从来都是在享受,乔艾温不知道做这件事情比他设想的还要艰难。   他的下巴就要脱臼一样疼痛,喉咙收缩,想要干呕,又被恶劣地堵塞。   陈京淮一手举着手机拍摄,一手按着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要后退的脑袋,手指陷进了他的头发,压在头皮上。   “唔、唔...”   被这么折腾,乔艾温只觉得胃部猛地翻腾,像是被用力挤压,来回颠倒。   他挣扎着抓住了陈京淮的小腿,陈京淮按他的手就更加用力,手指修长,手掌宽大,完全控制住了他。   乔艾温动弹不得,口腔酸痛麻木,喉咙月长热撕裂,眼泪止不住地溢出滚落,感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水正降落在他脸上,急促,冰冷,令人混沌恍惚。   嘈杂的雨声混着尖锐的耳鸣,在不知道多久的艰难呜咽后,敲门声猛然把乔艾温拉回。   “咚咚咚。”   门被不重地扣响了三声,紧接着是小刘的声音:“陈总,我来送今晚的药。”   乔艾温吓得猛哆嗦了下,身上的羽绒服已经滑到了臂弯,毛衣显出了单薄清隽的骨架,发尾微湿,脸色唇色在昏暗里显出了异样的水红。   “唔...”   他潮湿的眼睛睁大,抬眼看向陈京淮时面上显出了哀求,肌肉绷紧,陈京淮就发出了闷声。   脑袋上的手在收紧了一瞬后放松,液体混着乔艾温的口水,顺着下巴淌在了干净的大理石面,异常明显。   乔艾温挣脱了桎梏,还来不及喘气,胃里不断翻涌的东西就顺着食管倒流,趴在陈京淮的脚边昏天黑地吐了出来。   “唔...呕——”   他来不及调转方向,呕吐物把陈京淮的家居裤淋了半条。   耸着脖子吐干了胃液,乔艾温的眼泪出来了,口水也出来了,显尽狼狈地趴在地上,胃里就传来无法忍受的痛。   陈京淮盯着满地的污秽,脸色霎时间阴沉了下去,抬眼看他,手再次搭上了他的后颈,收紧,声音浸了寒:“有必要吗?”   “乔艾温,我七年前就已经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你现在来,是故意再恶心我一遍吗?”   乔艾温的喉咙很辣,像是摩擦伤到或者胃酸腐蚀,胃部还在剧烈地收缩,要再挤出来点什么,肠道,内脏,血。   “啊...唔、没有...”   他用力掐着像是要破口的胃,如果不是陈京淮死死捏紧了他的脖子,他大概已经瘫在地上。   “你又在装什么?”   陈京淮的眼神冷漠,手指陷进他的脖子,压出凹陷,把他往上拽:“七年前就这样,现在又故技重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起来,给我滚出去。”   乔艾温动弹不得,腿也没有力气,一动就针扎一样疼,只能蜷缩着胃哑着声音:“不是、没、有...”   他痛到喘不上气,也抬不起手,声音微弱到了极致,只能伸手抓陈京淮的裤腿,抓到了一手他刚吐上去的恶心东西。   “我叫你滚出去。”   陈京淮的眉狠狠皱起,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满手污秽分明出自自己的口,仍然难以忍受,乔艾温的喉咙再次猛然收缩,这次吐出来的水里掺了刺眼的血红。   陈京淮的手就突然收紧了,掐着了乔艾温的骨头和筋,窒息感猛然充斥了乔艾温的大脑。   陈京淮的另一只手臂正面穿到了他的后背,把他彻底从地上拎了起来:“你怎么了?”   “嗬...呃...”   眼泪和胃液都挂在脸上下巴上,乔艾温的睫毛狂颤,抬不起头也睁不开眼睛,有温热的手掌用力覆盖上他陷进肚子里的、发抖的手上。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大概是小刘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紧接着就发出了惊呼:“乔先生!这是、这是怎么了?”   那声音还没有逼近就被陈京淮使唤远了:“去叫医生来。”   陈京淮的声音依旧是冰山一样毫无情绪的,但乔艾温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抖得太厉害,连陈京淮的声线进入耳朵也跟随着抖动。   乔艾温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之间发抖。   浑浑噩噩里,乔艾温的意识逐渐散失,在痛到彻底失去前,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还是胚胎的时候,在温暖的水里晃着,周围有浓郁的橙子味。 第5章 过来签欠条。   乔艾温在混沌里也不安稳,滴滴答答的雨声一直落在梦里,带来粘腻的一点古怪气味,有一点像海洋的气息,潮湿腥咸。   海城夜里的雪和浪,卷着卷着变成了病房里的陈京淮。   缭绕烟雾里看不清情绪的面目,高大又带来压迫感的身体,自上而下睥睨的视线,而后是冰冷的命令:“张嘴。”   乔艾温在梦里也温顺地张开,塞进嘴里的是那颗还回来的针织外套里不知所踪的沙糖桔。   咬到嘴里的口感很怪,没有清甜的汁水,也不是浑圆的,窄窄扁扁的,抵到了乔艾温的舌头带来无法忽视的触感,乔艾温猛然惊醒了。   病房里灯光明亮,他正对上床边站着的陈京淮的眼睛,红的,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陈京淮的两根手指在他的嘴里。   他没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茫然地睁着眼,陈京淮就面无表情地把手指从他的嘴里抽走,又从床头柜上抽了湿巾,把手指上沾满的他的口水仔仔细细擦干净。   乔艾温怔愣,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张口:“你...你没有睡觉吗,我也没用了吗?”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也许是昨晚伤到了。   陈京淮扔了湿巾才重新抬眼看他,声音平淡:“你晕倒检查耽误了一整晚的时间,还一直说梦话,很吵。”   乔艾温就知道了,陈京淮是嫌他太吵,所以想要堵住他的嘴。   “...我说什么了?”   他吞咽了下,坐起来,胃里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睡的是陈京淮的病床,自己的衣服被换下了,身上这件很宽松,领口大,袖子也长了一截,和陈京淮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光线亮了,乔艾温发现陈京淮唇下的那颗小痣比从前淡了,在时间的磨损下褪了色。   “还能说什么,”陈京淮没有直接告诉他,“你来的时候见到我想说什么,梦里就说了什么。”   乔艾温不说话了,窗帘依旧紧闭着,也不知道是几点了,窗外还在下着接连不断的雨。   他不知道陈京淮是否已经知道了他的病症,只能看着输液架上还剩大半瓶的液体:“这是什么?”   “葡萄糖。”   乔艾温看着点滴三秒滴下一颗,想这样下去,一天恐怕才能输完:“可以调快一点吗?”   “怎么?”   “我要去工作室。”   陈京淮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眉头倒是隐隐向内聚了一点,冷漠拒绝了他:“不能,我需要睡觉。”   乔艾温就识趣地掀开了被子:“那我去沙发上吧。”   刚要下床,乔艾温就发现地上并没有他的鞋子,他在病房里环顾了一圈,的确没有。   他被捂热的脚晾在外面,脚趾细长,脚背薄而微拱,趾尖漫出粉红。   陈京淮看了一眼,挪开了视线,自己坐到了沙发上,言语刻薄:“不用,你睡过的地方我嫌脏。”   他说完就自行躺上了沙发,沙发长度宽度都够用,他一米九的身高也不会显得憋屈,翻了个身,背向了乔艾温。   家居服轻薄,陈京淮的后背肌肉明显,肩胛骨顶出点形状,连接窄腰的曲线流畅,乔艾温盯了一会儿,收回眼,又轻手轻脚地重新躺回床上,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发现已经中午了。   昨晚吐空了胃,他很饿,但这里并没有任何食物,他只能忍着,找出来愤怒的小鸟玩。   他的投技实在不太好,运气也不太好,卡在一个关卡很久了,平时没什么时间玩,今天倒是充裕。   小刘一点钟进了病房一趟,送来了两份午餐,看见陈京淮在沙发上熟睡的时候,诧异地看向了乔艾温。   乔艾温很浅地对他笑了笑,低声向他询问了自己鞋子的下落,他从门外把乔艾温的鞋袜拿了回来,昨天吐上的星星点点已经被洗净。   乔艾温穿上鞋,拎着输液架轻手轻脚去上了趟卫生间,又回来,看了一眼小刘留下的餐盒。   盒子里的是熟悉的中餐,炒鸡、清蒸鲈鱼、麻婆豆腐、娃娃菜,一揭开盖子,香味就散出来。   乔艾温抬眼看了陈京淮沉默的背影。   他们当年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这四道菜,不过乔艾温已经忘记了那时的味道。   他低下头,慢吞吞地把午餐吃完,胃里满足了不少,他继续和愤怒的小鸟斗争,一直到下午三点,终于通过了那一关。   四点过的时候,液滴完了,乔艾温照例自己拔了针,又去上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陈京淮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   虽然也不过短短四个多小时,但陈京淮的脸色比他早上见到时要好很多。   床上有他洗干净了的衣服,还有一个纸袋,陈京淮示意他去拿:“昨晚的检查、输液和药品,请临时护工帮你洗澡换衣服,包括你的衣物干洗和我被你吐脏的衣服费用,总共二十一万三千八百一十六。”   乔艾温看见袋子里是十几盒药。   他迷茫地看向陈京淮,陈京淮不再说话,但眼神就像是在询问他怎么支付:“...为什么这么多?”   陈京淮面不改色:“我的衣服二十万。”   那只是一件非常普通的、购物平台同款几十块的家居服。   乔艾温不知真假,但也没和他要求凭证:“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吧,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这是谎言,乔艾温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更别说还给陈京淮。   陈京淮也知道,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一针见血:“你马上就要死了,几年了没攒下来的钱,剩这几个月就能攒下来了?”   “...”   乔艾温沉默,陈京淮果然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攒不下来,我还不起。”   “那怎么办?”   陈京淮盯着他,似笑非笑:“赞助合同已经发给你的工作室了,看来只有重新收回了。”   “既然这么恶心,你昨天何必来自取其辱,到头来白费功夫。”   乔艾温在这里昏迷了一夜,还花了那么多钱,是恶心还是病,陈京淮清清楚楚。   但他实在是把乔艾温拿捏了,如果是昨天还没有做这个事情,乔艾温也可以不要赞助,但既然做了,当然要拿到应得的报酬:“你不是说不会出尔反尔吗?”   陈京淮拿腔拿调,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可是你欠了我二十一万,我不是慈善家。”   “这是两件事,”乔艾温又不由自主掐住了手指,“这二十一万,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几十万对于现在的陈京淮都只是一个数字,他想陈京淮也不是一定要他用钱来还。   陈京淮沉了点眼皮,下眼白露得多了些,配合青黑的眼下显出阴郁,反问他:“你觉得你哪里值得上二十万?”   “一张一舔**就吐的嘴?难道我要为了你去做一个变性手术,好让你毫无负担地舔吗?”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   乔艾温的指侧漫出来尖锐的痛,皱了下眉:“再做一遍,我一定不会了,我昨天来的时候胃里就不太舒服。”   陈京淮抬眉,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手臂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指尖规律轻点:“我凭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舔着恶心,我被你舔也一样恶心。”   乔艾温就无话可说了,只能重复,又绕回了最初的不值当:“...那其他的,你想怎么样也都可以。”   陈京淮叠了腿,仰靠了身体,趾高气昂地施舍了他:“我在江城待不到两个月,我妈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   “二十万,你用这段时间来还,到我走为止一笔勾销,按照你的承诺,在此期间我做什么报复你都可以,很公平吧?”   “好。”   乔艾温应下,这的确很公平,还了陈京淮的钱,还能还当年的债。   陈京淮搭着沙发扶手,修长的手指垂下,微微弯曲,姿态懒散却显足了高贵:“那第一,按照我妈的意思,你每天来陪我睡觉。”   乔艾温点头:“嗯。”   “第二,你的病,不要试图找我妈拿钱治,她应该承诺了要给你需要的报酬,但是这不是你和他的交易,而是还我的钱。”   “不会的。”   陈京淮不再说话,沉默了十几秒后,乔艾温开口:“还有别的事吗?”   “把你的衣服换了,这不包含在那二十一万里。”   乔艾温拿了床上的衣服,要去浴室里换,陈京淮叫住了他:“就在这里换。”   乔艾温重新看向陈京淮,沉默,陈京淮就从胸腔漫出来鄙夷的嗤声,很轻,但足够刺耳:“怎么了?”   “你当年不是最喜欢当着我的面换衣服了吗,现在装什么矜持?你不会以为我还会想看你那副干瘪的身体吧。”   乔艾温愣了下,停下来:“没有,我知道你不想看才打算进去的。”   陈京淮的目光浸上了冷,重复:“交易已经开始了,就在这里换。”   乔艾温当着陈京淮的面,迅速地脱了裤子。   陈京淮的衣服足够大,没让他在陈京淮尖锐的视线里出尽丑态,他很快就换完了,陈京淮叫了小刘进来。   小刘把纸和笔递到了陈京淮的手里,又出门,陈京淮抬眼:“过来签欠条。”   乔艾温走过去,那张纸是空白的。   陈京淮把纸笔递给他,敲了纸上靠下偏右的一块地方:“签吧。”   白纸上怎么能随便签名,乔艾温抬头看他,沉默。   陈京淮冷嗤了一声:“你就剩几个月的命了,二十万还是两百万都一样还不起,你怕什么?”   乔艾温看着,又低下头,伸手接了,觉得他说的的确没什么错。   “签这里吗?”   他指了陈京淮敲过的地方,陈京淮嗯了一声。   乔艾温用手垫在下面,一笔一划地签上名字,又还给陈京淮。   陈京淮看了一眼他不怎么好看的字迹,不再找他的麻烦:“出去吧,小刘在门外,他会送你回去。”   乔艾温拿起了东西:“我今晚来吗?”   陈京淮的面色淡淡的:“再说吧。”   等出了医院上了车,乔艾温才打开袋子,拿出手机搜索起陈京淮给他的药。   止痛和医院给他开的曲马多一样,另一种药叫卡培他滨,还是进口的,药量有三个月,里面附了一张医嘱,写着饭后半小时服用,三周为一个疗程,吃两周停一周,再有的就是几种维生素。   乔艾温来一趟,还白赚了这么多昂贵的药,算下来也不亏。 第6章 她是我的未婚妻。   乔艾温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天还在连绵地落雨。   他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偶尔不来也没关系,因此消失了大半天,周止宁和杜尹也没有找他。   他们都在大厅前台守着电脑,见了他,欲言又止。   乔艾温知道他们是收到了赞助合同担心他,弯起了眼睛:“怎么了,不高兴吗?”   周止宁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是说不会觉得我不争气吗,我就去找他了。”   乔艾温走近,挑了下眉,显出狎昵:“那天在海城你不帮着我,我给他跪下都要把赞助拿回来。”   周止宁警惕:“没给他跪吧?”   何止跪了,乔艾温面不改色:“没有,他没为难我,这赞助又花不了他几个钱,别光看着了,有钱不挣王八蛋,快签字吧。”   搞艺术的是为情怀,周止宁开工作室可不是,欠着一屁股债的穷光蛋没资格谈情怀。   周止宁犹豫地盯着他:“真签吗?”   “快签吧,”乔艾温靠上台面,手指敲了敲,“周始把这个错过,我可是要愧疚得以后见你们俩都抬不起头。”   想到以后成了方盒子在地下,见谁都得抬头,乔艾温弯了嘴角。   “说什么呢...”   周止宁撇嘴:“真签了?你没和他签什么不平等条约吧?”   都让她猜中了,乔艾温依旧波澜不惊:“怎么可能,签吧,我还等着周老板今晚请我吃大餐庆祝呢。”   “请请请。”   周止宁笑了,利落地在合同上签上电子签名:“这次挑一家连锁大品牌,一定不让你们俩一个进厕所一个进医院,你们想吃什么?允许带家属!”   有家属的人只有杜尹,杜尹憨笑:“好,我吃什么都可以。”   乔艾温刚从医院出来,吃太重口了怕把自己再送进去:“吃菌汤锅吧,今天好冷。”   “行,”结果乔艾温连制琴室的门都没迈进,周止宁签完合同直接关了电脑,“走,出发。”   她拍了杜尹的肩膀:“坐你的车可以吗,顺便一起把你的女朋友接上。”   杜尹女朋友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朝九晚五双休,这时候正好下班了。   “好。”   灯关了,门锁上,他们打着伞上车,接上杜尹的女朋友,蓝牙就自动连上,播放了她的歌单,粤语情歌,乔艾温听的少。   在江城知名的一家菌汤锅吃饱喝足,周止宁又带着他们去酒吧看舞台秀。   上次还有杜尹陪她,今天杜尹要开车,就她一个人喝酒,点了的酒不舍得浪费,她喝到最后晕得找不到北,被乔艾温托着肩膀扛了出去。   杜尹的车刚买,乔艾温怕她吐在车上,叫杜尹带女朋友先走,自己打了个车。   结果大概是时间太晚,又赶上雨天,进度条转了十几分钟都没有人接单。   乔艾温已经加了两轮价了,周止宁也站不住了,全靠他撑着才没有原地睡过去,他刚准备奢侈一回打商务车,街边两声车喇叭穿透了淅沥的雨。   乔艾温皱着眉抬头,就看见了小刘昨天接他今天送他的那辆车。   小刘撑着伞下了车,径直到了乔艾温面前:“乔先生,陈总说送你们回去。”   乔艾温愣了,隔着雨幕看一眼不远处黑漆漆的车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今晚陈总在这边参加了一个晚宴,我看你们在这里站了十来分钟了,陈总出来后,就顺口提了一句。”   没等乔艾温答应,他上手就要扶已经昏沉的周止宁:“我先把周小姐送上车?”   商务车要六十多块,乔艾温犹豫了下,答应了:“好,谢谢。”   总之还要陪陈京淮睡觉,刚好顺便了。   小刘把周止宁塞进了副驾驶,又回来接他,解释了一句后座坐不下,乔艾温眨眼:“是有客人吗?那会不会太不方便了?”   小刘把伞往他这边多斜了点:“不会,陈总说的送你们。”   小刘替他拉开后座门,车内暖光的灯亮起,陈京淮依旧是西装革履,在陈京淮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穿晚礼服的年轻女人。   她身上披着的大衣明显是陈京淮的。   乔艾温的喉咙滚了下,沉默着往里进,小刘才刚把车门关上,陈京淮就开口和女人介绍他:“他是我以前的弟弟,乔艾温。”   乔艾温捏紧手指,转头看过去。   女人向前倾了点身体,柔顺乌黑的头发垂落,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笑了下:“你好,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我叫河宥妍。”   乔艾温一愣,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回了句“你好”,又看向了昨天才说过没有女朋友的陈京淮,试图确认:“...什么时候谈的?”   “很多年了,”陈京淮平静地与他对视,并没有撒谎了被拆穿的意思,“她现在不是我女朋友。”   乔艾温的心刚放下了一点,又被他要继续的音抓起。   小刘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冷风卷着潮湿的雨水灌进来,乔艾温的耳朵被吹得凉了一瞬,听见陈京淮混在雨里的声音:“她是我的未婚妻。”   乔艾温的脸色苍白了些,下意识看向河宥妍的手,果然看见戒指,只是和陈京淮不同,她的戴在中指上。   陈京淮注意到他的视线,依旧漫不经心:“你朋友住在哪里,先让小刘把她送回去。”   车门关闭了,冷风被阻隔,乔艾温身上的冷却久久不散,小刘拉起手刹发动车,他慢吞吞地报了地址。   暖黄的灯光熄灭,车厢被昏沉的夜色填满,陈京淮又看向乔艾温,出声:“宥妍的工作需要,要学习小提琴制作,我让她跟着你学,可以吧?”   乔艾温看着他隐匿在昏暗里的眼睛,这才明白为什么行业毫无关系,他会赞助工作室。   乔艾温抓着羽绒服袖口的内衬:“我没有教过人,技术也不太好,让河小姐跟着杜尹学吧。”   河宥妍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不需要学太好,我在下一部戏饰演制琴师,所以想要在进组之前先体验一下。”   原来是演员,难怪漂亮。   她话说到这个地步,乔艾温也没办法拒绝,只能答应了。   刷刷的车声交汇,没有人再说话,周止宁喝醉了也安静,乔艾温看着雨刮器左右迅速划动,雨又在刚均匀了的水迹上滴落成颗粒。   像海城的冷空气一路侵袭到了西南的江城,消减了寒气,该来的雪就只能成了雨。   很快就到了周止宁的地址,乔艾温把周止宁扶着送上楼,在床上安置好,又下楼,单元楼下已经没有了陈京淮的车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手机,小刘发了消息:【不好意思,乔先生,陈总临时有事,我们先走了。】   乔艾温愣了下,空手看着眼前激烈砸落的雨。   周止宁的钥匙他放在了玄关,也进不去了,正打算冒着雨出小区打车,就看见门禁处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走近,上面留着一张字条:【乔先生收。】   乔艾温皱眉,看着这把伞的确像小刘接他上车时打的那一把,但明明可以发短信,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留一张字条。   他想不通,也只能拿了伞,撑开。   周止宁家离他家很近,走路七八分钟的距离,他没有再打车,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有进门,买了一条当年最爱抽的大观园。   一块钱一支的塑料打火机不防风,他捂着挡着点了十来次才终于在烟头亮起燃烧的红。   久违的气味钻进身体,侵蚀四肢每一个细胞的缝隙,乔艾温呼了一口烟,转头,像是错觉一样,望见了陈京淮的车从路上驶过。   早该走了才对。   他眨了眨眼,又扯了嘴角,转头往家的方向回了。   *   太多年没有碰烟,乔艾温沾上了就停不下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接二连三抽完了一整包烟。   大概是睡到了中午才起,又有烟提神醒脑,乔艾温一点困意也没有,等把和陈京淮认识到结束的日子都乱七八糟回想了一遍的时候,房间已经被烟雾笼罩,像失了火。   要是有报警装置,估计早就响了。   天已经亮了,照旧阴雨连绵,乔艾温起身开窗,狂风卷着雨水呼啸着进来,地面就瞬间沾湿,他哆嗦了下,彻底清醒了,抱着手臂去洗澡。   洗完了再出来,房间还有隐隐的烟味,灌满了寒气,皮肤沾上体温就开始流失。   乔艾温迅速换上毛衣羽绒服,穿好了出门,去工作室。   周止宁在大厅坐着,招呼他:“艾温,你来帮我看看这几个海报哪个好看?”   乔艾温过去,赞助到了,周止宁已经着手找了广告公司做的小提琴试课宣传,排版内容都大差不差,乔艾温选了个价格适中的:“这个吧。”   周止宁点点头,放他走了:“我再让他把字给我调大一点。”   乔艾温钻进制琴室,将前几天已经打磨成型的小提琴上漆。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小提琴逐渐从木头原本的颜色变成了光亮的琥珀色,乔艾温把琴挂上干燥架等待油漆彻底晾干,休息了一会儿,就有人私自打开了门。   周止宁先在门口现身:“艾温,赞助商那边说的和你联系了,教河小姐制琴?”   门开得大一点,河宥妍站在门口,穿着米色及地的修身长裙,外披了斗篷披肩,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很冷。   她面上带着浅淡的笑:“乔老师,你好,我能来参观一下制琴室吗?”   乔艾温起身迎她:“当然可以,欢迎。”   工作室以白色为主基调,制琴室也一样,只是更为杂乱一点,小工具很多,地上桌上都是颜色纹路各异的木材。   高处琴架上挂着近二十把小提琴,河宥妍抬头望着:“这些都是乔老师做的吗?”   “嗯,很多是还在学习时期做的了,留一个纪念。”   “好厉害,我第一把能做成什么样?”   乔艾温给他指了个自己初学琴时做的第一把,客套:“你认真做的话,一定会比我做得好的。”   “乔老师太抬举我了。”   河宥妍很有自知之明,注意到旁边一把看起来格外粗制滥造,连漆面都没有刷均匀的小提琴:“我感觉我应该会做成这样,这是乔老师做的第一把琴?”   乔艾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望着那把甚至连边缘都没有修光滑的小提琴,沉默了几秒:“...不算吧。”   是第一把,但并不是他做的。   “这个上面是有图案吗?是什么?”   琴挂得高,河宥妍眯起眼睛往上看,离乔艾温很近,乔艾温刚要挪开距离,一只手分明的骨节就不轻不重蹭过了他的肩膀,握住了河宥妍的肩,把河宥妍带着远离了他。   乔艾温回头,陈京淮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凭借身高优势,直视也变成了俯视。   河宥妍也转了头,看向陈京淮,笑吟吟弯起了灵动的眼睛:“京淮,电话这么快就打完了?”   “嗯。”   陈京淮依旧是西装外搭着深色大衣,头发向后做了造型,又在额前垂落几缕,带上了随性:“不是说交了定金就出来吗?餐厅预订时间在一个小时之后,不要让叔叔等我们。”   “爸爸等等女儿怎么了,我能带你回去见他,他高兴还来不及。”   河宥妍的语调带着撒娇的意味,陈京淮抬眼看了那把明显粗劣的小提琴,松了搭在河宥妍肩上的手:“走吧。”   他完全无视掉了乔艾温。   河宥妍倒是又转回来:“乔老师,那我明天来上课哦。”   乔艾温看了一眼周止宁,周止宁点了点头:“嗯,好。”   河宥妍跟上出去,门被陈京淮带上,乔艾温看向周止宁:“怎么把课约这么早?”   周止宁支吾了一下:“他们说后面还有事情,想要尽早安排课程。”   乔艾温皱眉盯着她心虚的样子:“你怎么了?干坏事了?”   她沉默了会儿,又犹豫不决:“你知道吗?那个女人...”   “是陈京淮的未婚妻。”   乔艾温给她补充了,她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轻松了些:“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他都要结婚了还来找你的麻烦,真是小气。”   乔艾温笑了笑:“这不是没找了吗?赞助也给我了。”   明天就开课,乔艾温选好制琴的木材,刨平面板背板的表面,窗外的天色由灰白的阴转为吞噬光线的昏暗,他收到了小刘的消息,说来接他。   周止宁和杜尹都已经下班了,他关了工作室的电源和门,小刘照例给他撑着伞,拉开后座门。   河宥妍坐在副驾驶,回头给他打了个招呼:“乔老师,又见面了。”   乔艾温招呼了她一声,转向陈京淮,不知道陈京淮是怎么和河宥妍说的他要和自己住在一起。   陈京淮只沉默着回视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车一路到了他们住的酒店里。   酒店很大,抬头望上去层顶几乎接了昏暗的天,乔艾温跟着两人入门廊,大堂,走廊,到了电梯间,陈京淮却没有停,一直往里走,走到了安全通道闭合的大门前才停下脚步。   他转身,平静地看向不远处的乔艾温,声音很低,如果在门廊大概会因为雨声听不清:“过来。”   河宥妍已经按下了电梯,疑惑:“怎么了?”   陈京淮没说话,乔艾温也没有,他的手指蜷缩了下,又掐起指侧,迎着陈京淮没有温度的目光走过去,到了陈京淮面前。   陈京淮抬手,像昨晚一样,温热的手掌搭上他的后颈,他就猛地哆嗦了下。   乔艾温要躲,陈京淮的手指用力,没让他躲开,甚至亲昵地捏了捏,又看向河宥妍:“他身体不好,需要锻炼一下,你先上去吧。”   电梯已经到了,河宥妍拦着:“不会太晚了吗?”   “不会,”陈京淮的手指在乔艾温地颈上蹭了蹭,“锻炼完上去,刚好可以睡个好觉。”   河宥妍也就不多问了,自己进了电梯。   陈京淮压下门锁,打开楼梯间的门,一股冷风卷着灰尘的气息掀上乔艾温的身。   虽然几乎没人使用,但楼梯间亮着通明的灯,陈京淮的手掌再次施力,把乔艾温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不疾不徐地走进,沉重的门悄无声息地闭合。   乔艾温在这一过程中一直低着头,陈京淮松了手,温热的接触面在阴风里显得发烫,像是在后颈覆盖了一层低温蜡液。   陈京淮不和他解释任何,闲适地迈开长腿,往楼上走了:“跟上。”   --------------------   敲黑板,上一章签的字有大用处。 第7章 我对菌类过敏。   乔艾温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地跟上陈京淮,落后了他三五阶,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两个不太同步的脚步声。   这些年大多时候就是在制琴室里坐着,回家了也坐着躺着,乔艾温缺乏锻炼,身体素质实在不怎么样。   酒店的层高做的高,因此楼梯阶数也比一般的多,在墙上的标识一层一层升到二十七,乔艾温已经开始大喘气。   他把羽绒服拉开,又脱了,拎在手里,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敢和陈京淮拉远了距离。   陈京淮完全没有任何受累的样子,步伐迈开的距离速度都平稳,不过也把外套脱了,只剩下衬衫,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肩腰胯腿的完美比例。   又爬了十来层,乔艾温实在走不动了,膝盖开始生疼,扒着栏杆哆嗦了下,哑着声音:“...可以、休息一下吗?”   陈京淮就在前面停了下来,站在更高的层阶上,转身俯视乔艾温。   等乔艾温的呼吸逐渐平复了,他才出声:“你知道还要再爬多少层吗?”   “说对了,我们就坐电梯上去。”   陈京淮的眼窝极深,浓密的睫毛笼罩了深黑的眼睛,唇色很淡,只有微微的一点血红从最里漫出来:   乔艾温的目光从他的轮廓挪到了墙上的标识,现在是四十三层。   他的嘴唇抖了抖,在恍惚的脑子里进行了简单的两位数加减法运算:“...十五层。”   “答对了。”   他逆着转角顶上的光,乔艾温的眼睛被汗迷住,他的面容就更显得模糊,但嘴角的那颗痣却格外清晰,像是长在了乔艾温的眼睛里:“但是还是要自己走上去。”   “你那么爱撒谎,我骗你一次,也无可厚非吧?”   乔艾温的瞳孔颤动,被光线刺得突然生疼,只能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走吧,我休息好了。”   陈京淮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到了套房,没有看见河宥妍的身影,陈京淮径直去洗澡,乔艾温在沙发上瘫了下去,浑身一点力气也不剩了,连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的四肢发软,像是泡进了热水里,水温还没有变凉的时候,他就已经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陈京淮穿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看见了沙发上蜷着的、狼狈的乔艾温。   乔艾温脸上被蒸出的红还没有退散,发尾睫毛嘴唇都潮湿,脖颈上也残留着亮晶晶的汗。   陈京淮垂下眼,在他面前站了半分钟,蹲下,伸手捏住了他脏兮兮汗津津的鼻子。   乔艾温的呼吸越发困难,发出了轻声,又扭动了几下,醒来了,睁眼又和在医院一样,正对上陈京淮没有情绪的眼睛。   日子好像重复了,时间停滞在了某一天,陈京淮收手抽了纸,又是熟悉的擦手动作。   “...”   乔艾温疲惫地撑着已经开始泛上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就从停滞的时间坐进了现实:“你洗完了。”   “嗯,去洗澡。”   陈京淮把脏掉的纸扔进了垃圾桶里。   有点烫的热水冲上身体,乔艾温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喉咙的干渴就越发明显,让他看着洗澡水都忍不住想要张嘴。   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迅速洗完,牵了一张毛巾擦半干头发,也穿着浴袍出来,陈京淮已经换上了他在病房里见过的家居服,在他刚睡着的沙发上坐着。   陈京淮的面前是一壶水,水上漂浮着干花,乔艾温愣了一秒,就认出来那是洋甘菊。   他当年送给过陈京淮新鲜的洋甘菊,还有各种品种的大朵弗朗花,总之都是菊花。   陈京淮慢条斯理地拎着玻璃壶往杯子里倒水,又往他的方向递了一点:“喝吗?”   乔艾温盯着桌上空了的两个玻璃水瓶,拿起唯一剩下的半瓶,想应该是烧水没倒完:“我喝水就好。”   陈京淮没什么反应,收回玻璃杯自己抿了一口,在他仰头大口把整瓶水喝到只剩下很浅的一点底后,平淡地出声:“软饮在进门的迷你吧台,那是我喝剩下的。”   乔艾温的脸色僵滞了片刻,又佯装出了无所谓的样子:“哦。”   陈京淮不再说话,乔艾温站了几秒钟,把玻璃水瓶扔进垃圾桶,坐到了一旁的小沙发上。   陈京淮在看手机,他也只能把愤怒的小鸟再打开玩,一直到陈京淮杯子里的水见底,又添了一杯喝了大半,陈京淮终于关了手机。   他抬头,看向了乔艾温:“你觉得我们今晚睡前再做一点什么好?”   乔艾温的手抖了下,投线一歪,黑色的鸟就一路冲到了边界外。   他抬眼,眸光颤了颤:“...你不是也恶心吗?你要结婚了,不要因为报复我做这种事。”   “做都做了,现在说不要有什么意义。”   陈京淮站起来,走近乔艾温,又压低了身体,身上还是柑橘香,乔艾温也一样了:“自己成了当初最恨的小三,是什么感觉?”   “我那天还不知...”   乔艾温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背颤抖,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陈京淮自见面起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没达眼底:“你不知情也是小三。”   “不过你放心,你吐一地再昏倒太浪费时间,我不会再做了。”   乔艾温抿唇,陈京淮那天说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也是叫他放心。   陈京淮把他的手机摁灭,指尖触碰到他的指侧,又很快收回:“我妈想要看看你和我相处的好不好,昨天没有机会,所以我决定今晚给她发一个视频过去。”   “你那么擅长面对镜头,记得笑得好看一点。”   乔艾温分明坐在沙发上,却感觉自己往下坠了坠,心跳因为失重感空了一拍。   陈京淮把手机横屏举起来,后置摄像头对准他,他的头发半湿着,凌乱地耷在额头,睫毛轻颤,目光颤抖。   陈京淮就抬手,帮他整理了头发,拨开敞亮的视线,手指向下,定在他的嘴角,往上扯起,和他的眼神配合,成了难看的苦笑。   “不是叫你笑得好看一点吗?”   因为压低的身体,陈京淮的脸隐在了昏色里,同样半湿着的头发往下,露出深沉的眼睛:“以前那么恨我都能笑出来,现在怎么不能了?”   乔艾温眨了下眼睛,牙齿咬得紧了一点,就变得酸涩:“...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陈京淮站直了,摄像头拉远,但还是对准他:“你做了什么,就还我什么,还完了,我们就两清。”   “告诉她,你和我相处的很好。”   这些话分明给何婷娴发消息就可以,乔艾温知道陈京淮只是想要把从前的账都翻出来,一笔一笔算干净。   他也不知道陈京淮开始录了没有,静了十来秒后,自己勉强挤出笑容开了口:“何姨,我见到、京淮哥了...哥今晚请我吃了菌汤锅,我们要睡觉了,你在海城不用太担心他。”   陈京淮冷漠地点了点屏幕:“下一个。”   “拍点什么好呢?”   他抬眼,目光从镜头到了乔艾温的脸上,很突兀地叫了乔艾温的名字:“乔艾温。”   乔艾温以为他在问自己,当他的下一句话说出来时,才知道并不是:“再见面要说什么?”   陈京淮的声音很轻,裹上了一种模糊的、如同雪夜的静谧。   乔艾温后背生寒,酒窝里都好像起了霜,依旧只能重复对不起。   陈京淮的长睫扇动了一下,语气平静,乔艾温的脸色已经结了冰,他却像是终年不冻的港:“听说你要死了,很高兴有机会参加你的葬礼。”   乔艾温眨眼,又眨眼,除了眼睛身体的所有部位都一动不动。   又静了几秒后,陈京淮终于点了屏幕,拿下了手机,又漫不经心地出声:“我对菌类过敏。”   乔艾温愣住,他不是忘记了,他是不知道,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好像从来不知道有关于陈京淮的东西,除了失眠症,还有他自己。   陈京淮喜欢什么,不知道,讨厌什么,不知道,十八岁的乔艾温,只知道陈京淮喜欢乔艾温,讨厌乔艾温生病。   “你自己重新给她发消息吧。”   陈京淮转身走了,家居服颜色深,头发的颜色也深,皮肤就显得白,后颈中间的骨头明显。   他没有站太直,弯着一点腰,低着一点头,又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路进了卫生间,还没有关上门,又重新出现在门口。   “这只表你还戴着,”陈京淮手里拎着乔艾温戴了七年、已经变色掉漆的旧表,因为要洗澡摘在了盥洗台上,“因为没有钱买新的吗?”   他说对了。   这只表是陈京淮七年前送给乔艾温的,用来遮挡乔艾温手腕上的伤痕,很廉价,乔艾温只在见陈京淮时才会佩戴。   但这几年为了给他妈治疗,从乔家带走的昂贵首饰早就全部被乔艾温变卖了,只有陈京淮送的这块表卖不出去,为了手腕不在日常生活中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乔艾温也只能戴着。   “嗯。”   乔艾温回答了,陈京淮的手就松开,表盘摔在了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转瞬即逝,在乔艾温的耳膜回响。   “别戴了,你缺表的话,明天我让小刘给你买一个。”   陈京淮关上了门,乔艾温还坐在原地,看表带叠在一起,像一个蜷缩的孩子。   卫生间里出现吹风机的嗡嗡声,几分钟后,陈京淮出来,目不斜视地跨过地上孤零零的表,自己进了主卧里,没过多久又出来,卫生间门口的表已经不见了。   在乔艾温身边的羽绒服兜里。   陈京淮远远地看着乔艾温,面色平淡:“吹头发,然后进来睡觉。”   乔艾温的效果有限,要在一个空间里才行。   他起身,也进了卫生间吹头发,吹完了出来,陈京淮在卧室门边懒散靠着,与他对视了一眼,转身进去。   乔艾温跟上去,卧室很大,靠近衣柜那一边的空地上,铺着和床上一样的深色被子,还有一只枕头:“你睡这里。”   陈京淮绕到另一边上了床。   陈京淮没说要给乔艾温衣服,来时穿的衣服浸满了汗,乔艾温只能穿着浴袍,坐到他的小窝里,又平躺下。   陈京淮关了灯。   但房间并没有完全被黑暗吞没,靠窗的床头柜上留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它很像橘子,乔艾温闻到了酸酸的气味,像是青橘皮扒开的一瞬间,有苦涩的汁水溅进他的眼睛。   他转了点头,陈京淮背对着他,厚实的被子遮盖到后颈,只能看见漆黑凌乱的头发。   乔艾温以前会做噩梦,陈京淮总是在夜里给他留一盏灯,靠近自己的那一边。   现在乔艾温不会了,陈京淮却成了习惯,就像乔艾温戒了的烟陈京淮抽上了,乔艾温的怨恨陈京淮继承了。 第8章 砸场子。   “你说的好东西就在这里?”   乔艾温站在斑马线对面,咬着烟,在羽绒服兜里摸打火机,皱眉打量着方时旭带他来的地方。   冬天暗得早,天已经完全昏了,才刚看见矮小的院匾,他就能知道这是一个老旧的居民社区,房子是只有六层的步梯房,墙体黑黢黢的,地砖也坑坑洼洼。   乔艾温在城中心住久了,都不知道江城还有这么破烂的地方。   “马上就到了。”   方时旭也叼着烟,呼了一口,原本混浊的空气就变得更加混浊:“大隐隐于市,你不懂了吧?”   方时旭家做芯片制造,是乔家的合作商,也学过一段时间小提琴,只是完全没有下功夫,只熟练了几首用来在各种露脸的活动上给自己添点技艺。   如今周止宁出国两年,只在年底回来一段时间,乔艾温就只剩下他一个能说的上话的朋友了。   乔艾温翻开打火机的盖子,蓝色的细直火苗升起,他把烟头凑近:“这也叫市啊,建在山里还差不多。”   烟点燃,乔艾温咬了烟柄,爆珠在齿间破开,薄荷味穿喉达肺。   红灯转绿,他们穿过去,进了院门,乔艾温才发现这社区是一个Y型的左右两道,道周围是不讲究的外卖商铺,灯光油腻,商铺外停满了电动车三轮车小汽车。   乔艾温再次皱眉,盯着不远处正中间Y的尖口处支着的暗黄色长棚子。   里面几张桌子围满了人,在上菜了,外面摆着几只花圈:“这里在办丧事啊。”   方时旭习以为常了:“这地方隔三差五就办丧事,不在这里就在另一头,可能偏僻吧,空间也大。”   乔艾温挑眉:“看出来你常来了。”   再多走了两步,方时旭突然拽住了乔艾温,看向棚子外:“那不是你爸吗?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乔艾温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乔建平正和穿了一身黑的女人以及年轻男人说着什么,说了几句后,就带着女人一起往右侧的道走了。   乔艾温见过这两个人,在他妈的手机里。   女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如果不是他妈告诉过他,他一定会以为女人是年轻人的姐姐。   实际上女人叫何婷娴,年轻人叫陈京淮,何婷娴是陈京淮的妈妈。   乔艾温停下了脚步,牙齿又用力碾了碾烟柄:“我要进去吊唁。”   方时旭转头看他:“开什么玩笑,你认识啊?”   乔艾温摇头:“不认识。”   方时旭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烂砖,晃了一下:“那你说个屁,走吧,再晚一点我哥们也都到了,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   “不去了,”乔艾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烧红发灰的烟头,上手捏了一把,“你认识那种付费找茬的人吗?”   方时旭皱眉看他被烫起黑的手指,一点烟从他捏紧的指间冒出来:“干什么?”   乔艾温随手把烟头扔地上了:“砸场子。”   *   黄棚子里的人热热闹闹吃上饭了,死了人也不见有人哭,满桌的人都笑着交谈。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敞着皮夹克套着背心,气势汹汹走进棚子里,拎着一只酒瓶就往桌子上砸:“都他妈别吃了,谁是当家的,给我滚出来!”   没半分钟,乔艾温看见陈京淮跟着男人们到了棚子外面,他们靠得近了,乔艾温往旁边的汽车后面躲了一点。   方时旭在他身边重新点了一支烟:“这家人怎么得罪你了?这你爸的私生子?”   乔艾温没回答。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欠了我们的债,收了这么多礼钱,赶紧把债还了!不然谁都别想在这里好吃好喝!”   为首的男人握着半截碎酒瓶,一把将一张条子拍到了陈京淮的身上,是他们刚伪造的欠条。   他们收费不低,服务还挺专业,先找了个老大爷假装凑热闹进去看了眼死人的身份,是陈京淮的父亲。   欠条的名当然是随便找人签的,但是气势做够了,也就和真的一样了。   陈京淮看了一眼那张条子,面不改色地抬眼,不知道是不是死了爸太愁,脸色差的像是十天没睡,阳气都没了:“我爸五年前就瘫痪在家了,怎么欠的你的债。”   “...”   乔艾温脸色一黑,收回刚才的话,这群人根本不专业,都没有调查清楚就上了。   男人倒是威风不减,声如洪钟:“这日期是他自己定的还款日期!他什么时候瘫的关我屁事,我见他那会儿好好的,你想赖账是吧?!”   陈京淮也不上当:“人都死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等我回家了对比一下字迹再联系你。”   “他妈的,你回去了跑路了我上哪找你?有钱办席没钱还是吧?”   男人吼得大声,扬手就把半只酒瓶插在了陈京淮的肩上,陈京淮身上的羽绒服瞬间刺破了,劣质的脏绒丝随风漏出来:“现在立马还钱!不然我就把这里全砸了!”   这一下是乔艾温吩咐的,陈京淮受了伤,就该乔艾温出场了。   正是饭后散步时间,大冬天也不耽误路边围满看热闹的大爷大妈,棚子里吃饭的人也停下来,挤在了门口。   乔艾温装作了见义勇为的路人,从围观的人群里冲过去,一把夺过了男人手里的玻璃瓶,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了几段。   而后他拍拍手,夺过陈京淮手里的欠条:“真是看不下去了,人才刚死你们就来葬礼上闹事,几个钱啊至于吗?你们这样可是要因为寻衅滋事故意杀人进局子的。”   欠条上是乔艾温约定付给这群人的报酬:“就一万块钱?”   他不屑地拿出手机,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眼皮微压,手里的烟燃着:“我替他还了。”   那是他冲出来之前从方时旭口中夺过的烟,用以增添气势,方时旭还在人群里,看他那样子都觉得夸张。   男人啐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乔艾温,也把手机拿出来了,陈京淮抓住了乔艾温的手机,不让他扫。   陈京淮的声音低,带着点哑,染了冬天的寒:“都不知道真的假的,凭什么给他?”   “还凭什么?”   男人直接越过乔艾温推搡了一把陈京淮:“就凭你爹欠了老子的钱!赶紧还钱!”   他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也往前逼近了一步,陈京淮送了乔艾温的手机,又抓住了乔艾温的肩膀,把乔艾温往后拽。   乔艾温回头,远看着陈京淮就高,站近了才发现陈京淮比他高了快一个头。   脸色确实差,黑眼圈得有眼睛那么大了,原本眼窝就深,再一叠加像是凹进去了。   “不关你的事,你快点...”   陈京淮开口要让他离开,乔艾温正准备和陈京淮上演一出拉扯戏码,就看见陈京淮晃了晃,深沉的眼睛恍惚了,整个人就往他身上压下来。   带着血腥的橘子味扑面而来,乔艾温被压得往后退了两步,这两年折腾惯了身体,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哪里架得住肩宽个大的陈京淮,腿一软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陈京淮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羽绒服破烂的口子里,绒丝染成了红色。   人群瞬间喧哗,说着杀人了死人了,乔艾温第一反应是以为男人插到了陈京淮的什么大动脉,把人弄死了,猛然回头。   “不、不可能啊...”   几个男人也一脸震惊,面面相觑后骂了句妈的,转身拔腿逃跑了,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也没敢拦。   乔艾温的手指发抖,点开手机屏幕要报120,却半晌认不出拨号图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僵硬,还是方时旭冲了上来,粗鲁地把陈京淮从他身上掀起来,拉开羽绒服,又扒拉着被玻璃碴刺进肉里的毛衣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完全不轻,陈京淮的眉头皱了皱,但也没有醒。   “妈的,没事,”方时旭甩手,嗤了一声,拍了下乔艾温的肩膀,“小伤,血都没流多少,这人估计是吓晕了。”   乔艾温抬头,胸腔还在止不住颤抖:“真的?”   “真没事,肩膀又没什么器官,我前两年经常跟人约着打架,这点伤可太轻了。”   乔艾温这才放下了心,毕竟他是想要来找点事,但没打算弄死人。   救护车到现场后,何婷娴还没回来,乔艾温让方时旭自己去玩儿,跟上了车。   毕竟他做了这一出戏,等陈京淮醒来后,一定得让陈京淮不追究,不然报警了抓到人了,也会把他供出来。   结果到了医院检查了各项指标,医生得出的结论的确是伤口没什么大碍,陈京淮只是因为过度劳累睡着了。   陈京淮的既往病史里有常年的失眠,挂过神经内科和精神心理科,但都没有治愈。   乔艾温去缴了费,护士把陈京淮的衣服扒光了包扎肩上的伤口,乔艾温站在床尾,看见陈京淮轮廓分明的腹肌胸肌,肩膀上干涸了的伤口血迹。   陈京淮的身体比脖子白一点,到腹肌的附近,甚至有淡淡的粉色。   护士心无旁骛地包扎完,把被子盖上走了,乔艾温还站着,习惯性摸了摸兜,只剩下打火机,不知道是不是摔倒的时候烟盒从兜里掉出去了。   他太不喜欢医院,他妈已经住了两年康复病房,他每周都有三五天会在她床前坐一下午,这周还得多一天。   乔艾温拉了床边的椅子坐下,把雇人的钱转给了方时旭,叫方时旭帮他代付。   病房里温暖,他也困了,就像平时趴在他妈床边一样,趴在陈京淮的床边闭了眼睛。   没下去买烟抽是怕陈京淮醒来跑了,他这一万块就白花了。   乔艾温再醒来是因为手指的凉意,湿的,像是猫在舔,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右手手指正被陈京淮握着,拿沾湿了水的纸在很轻地擦。   他猛地清醒了,抽了手,身体往后仰,又看了眼自己腕上的表:“你干什么?”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陈京淮坐着,已经自己穿上了沾血的毛衣,沉默地把创可贴递给他:“我看你手上有伤口。”   乔艾温低头,指腹破了皮,是他徒手掐烟烫的。   “...不好意思,我有点起床气。”   他刚才的反应实在像是怕被陈京淮偷表,只能道了歉,接下创可贴,自己拆开包装把大拇指和食指都贴上:“救护车要一个家属跟车,我看没人,就跟上来了。”   “嗯,”陈京淮沉默了下,“谢谢。”   “那么多人来吃饭,没有关系近一点的了吗?”   “都不怎么走动。”   “因为你爸瘫痪了?”   乔艾温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听得太早了:“我路过那里的时候刚好看见那大哥砸酒瓶子,就停了下来,听到了。”   陈京淮不说话,也不再看他,自己从桌上倒了水喝。   乔艾温知道刚才的问题冒犯了:“我妈也昏迷两年了,植物人,之前经常一起聚会的朋友就全消失了。”   陈京淮这才重新看向他,干燥的嘴唇起了点皮,又沾上了水光:“嗯,差不多吧。”   乔艾温转了话题:“你真能睡,上药绑纱布还要脱衣服,那么大动静你都没有醒。”   陈京淮以为他是在怪自己耽误他了:“不好意思,我很多天没睡觉了,应该是昏过去了。”   乔艾温没反驳医生说他就是单纯在睡觉:“那群人看你昏倒了就走了,应该也是怕出事了。”   陈京淮伸手拿床尾自己的羽绒服:“你没给他们钱吧?”   乔艾温:“没有,没来得及。”   陈京淮把兜里的手机找出来:“检查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第一次见面,不能把目的表现的太明显,乔艾温拿出手机,翻开收款码:“四百二。”   陈京淮一言不发地转给了他,多转了一百块。   乔艾温可不差他这一百块,直接退回去:“想要感谢的话就用这一百块请我吃饭吧。”   陈京淮迟疑了下:“我今天太忙了,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改天请你。”   “好。”   陈京淮扫了他的码,添加上,他点开小红点:“你叫什么?”   实际上陈京淮还没有回答,他就已经输入了:“陈京淮。”   “我叫乔艾温。”   “嗯,”陈京淮敲屏幕,也不问他是哪几个字,穿上羽绒服从病床上起来,“我要回去了。”   乔艾温也站起来:“一起走吧,我还要回那边找朋友。”   下电梯出了医院,陈京淮主动打车,上车再回到黄色棚子,陈京淮沉默着要进去了,乔艾温拉了他一下。   “我能进去吊唁吗?”   “...”   素昧平生,陈京淮盯着他,眉皱了点:“为什么?”   乔艾温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刚才发生了争执,感觉有点打扰了,想和叔叔道个歉。”   争执并不起于他,陈京淮原本也能拒绝,但盯他两秒,又点了头:“好。”   乔艾温空手跟着他进去,看他从一旁堆满杂物的桌上抽了一支白菊花,递过来:“需要吗?”   “嗯。”   乔艾温接了,把花放在了陈京淮父亲的遗像前,又往后退了两步,合手弯腰,像是真心诚意,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盘算着什么歪主意。   拜完了,乔艾温直起身,和陈京淮打了声招呼:“那我先走了。”   “嗯,”陈京淮顿了两秒,“我忙完了请你吃饭。”   乔艾温很浅地弯了眼睛:“好。”   方时旭已经和他的兄弟玩起来了,乔艾温不打算去,自己往巷外走,走远了又站在路口重新打车。   等车的时候,他盯了眼自己的手指,创可贴贴得太潦草,起了毛边。   “...”   乔艾温面无表情把它们撕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第9章 一直听说的哥哥。   三天都没有收到陈京淮的联系,就在乔艾温以为陈京淮出尔反尔,不会再联系他后,第四天晚上,陈京淮给他发了消息。   陈京淮:【你好,你今晚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乔艾温没点开弹窗,隔了近十分钟,才回过去:【好,什么时候?】   陈京淮立刻回复了:【就现在吧,你想吃什么?】   乔艾温知道现在狮子大开口一定能羞辱陈京淮一顿,但为了考虑长远,还是保持了风度:【我不挑,就随便找家中餐馆吧。】   没几分钟,陈京淮给他发了一个地址,在江大附近。   乔艾温打车去了,陈京淮在餐馆门口站着等他,还背了个包。   乔艾温走近了:“你在江大上学吗?”   陈京淮抬眼看他,转身往店里走:“嗯。”   乔艾温跟在他身边:“学计算机?”   陈京淮又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点诧异他一下猜中:“嗯。”   乔艾温当然是已经找人调查过了陈京淮的信息,对陈京淮笑了下:“感觉你的包里装着电脑。”   他没上过大学,不知道所有专业都需要用到电脑。   现在正是饭点,这家店不大,店里人很多,看上去都是大学生,老板娘给他们引了个小方桌,又把菜单递过来,忙去了。   乔艾温把菜单横着放在了中间,身体往前压了一点,又很刻意地避开了桌子的边缘:“点什么?有推荐的吗?”   陈京淮抽了纸擦桌子:“我没来吃过,你随便点吧。”   他擦完了自己那边,又往乔艾温这边伸长了手,把桌缘抹了一遍。   乔艾温把菜单转向他:“那你先点一个吧,毕竟我点的不能超过第一道菜。”   陈京淮低下头,扫视了一遍菜单,点了一道一百三十八的大盘鸡。   乔艾温眨眼睛:“已经超过预算了。”   陈京淮把笔放下,菜单调转方向:“再点几个菜吧,三百以内就好。”   乔艾温没真点到三百,毕竟按照他的计划,是要先和陈京淮熟悉起来,他只点了一道娃娃菜和麻婆豆腐。   陈京淮也没客套让他添,把菜单拿到前台了,又拿了两瓶插着吸管的热豆奶回来,递了一瓶给乔艾温。   周围热热闹闹,只有他们一桌冷清沉默,陈京淮隔了会儿开口:“你也还在上学吧,看着你比我小一点。”   乔艾温咬着吸管摇头:“我没有上学。”   于是刚起的话题断掉,陈京淮不再说话,乔艾温又扬起嘴角,露出酒窝,眼睛黑黑圆圆的,映着一点灯光:“我是一名小提琴手,读的音乐学院,算不算上学?”   他把外套脱了,穿着深色的圆领毛衣,显得脖颈又细又白。   陈京淮吸了一口豆奶,喉结滚动:“当然算,学什么都是上学。”   店里大概不是预制菜,他们等了接近四十分钟,才开始上菜,炒鸡和娃娃菜先上来,又是一道清蒸鲈鱼。   乔艾温提醒老板娘:“这个不是我们点的。”   老板娘愣了下:“二十一号桌,是你们啊。”   “我点的,”陈京淮拿了筷子,垂着眼睛,只看着热气腾腾颜色鲜亮的食物,“快吃吧。”   乔艾温想他应该是在前台添的。   大盘鸡的分量很大,乔艾温的饭量又很小,他们俩就吃这一个菜都绰绰有余,最后每个菜都剩了一半。   陈京淮要了打包盒来打包,拎着出了温暖的餐馆,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了,路灯亮起,街边来来往往都是行人,寒风迎面吹在烤热的脸上,不觉得冷。   “你怎么回去?”   陈京淮的声音混在风里,跳出了四周的嘈杂,进入乔艾温的耳朵。   乔艾温舔了下嘴唇,几个小时没碰烟了,馋:“打车,你呢?”   “走路,我租的房子就在对面。”   “你没住在学校宿舍?”   “宿舍没那么方便。”   乔艾温想大概是因为他的失眠。   这条路的人行道很远,要到路对面得上天桥,乔艾温抬头眯眼看了下:“那我跟你过去吧,我在对面打车更顺路。”   事实上并非如此,他只是单纯地和那天一样,又起了坏心思。   “嗯。”   陈京淮带着乔艾温往天桥上走,楼梯上昏暗,只能借着下面的路灯和上面直道的灯看清脚下的层阶。   乔艾温揣着兜,盯着陈京淮背包里的电脑,手里随着走动摇晃的打包盒。   路对面的楼梯上刚好没有人,天时地利人和,乔艾温越往下走,靠陈京淮越近,在顶上和地上的路灯交汇的尽头,最昏沉的光线处,恰好一阵大风突然刮起,乔艾温过长的头发迷了眼睛。   一脚踩空,他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抓向身侧的陈京淮。   一套动作丝滑流畅,他已经做好准备,推下陈京淮的瞬间自己借力站稳,却没想到陈京淮转头的一瞬间也抬起了手,在混乱中变了脸色,又猛然抱住了他。   陈京淮的手在乔艾温的后背和脑袋收紧,比乔艾温见到他身体时预想的还要结实有力。   乔艾温的耳边霎时间只剩下风声,羽绒服面料的摩擦声,电脑与台阶的磕碰声,还有打包盒的滚动声。   他不得不同样环着陈京淮身体的手腕突然痛了一下,是表带被撞到了,感觉那一下台阶的棱角直接磕到了他的骨头,他痛得闷呼了一声。   楼梯看着分明短,时间却在此刻拉长,不知道滚了多久,他们终于在平地停了下来。   风声还在耳边混着密密麻麻的耳鸣,乔艾温又被陈京淮压着,陈京淮的双腿跨过乔艾温的身体,膝盖着地。   他的手臂还紧搂着乔艾温的后背,另一只手捂着乔艾温的脑袋,将乔艾温按在起伏的、结实饱满的胸膛,身体完全贴合。   喘了几秒,陈京淮的手迅速松开,半边身体用力,翻到了一边坐着:“没事吧?”   他迅速把背包取下来,检查里面的电脑,按了几下开机键,屏幕没反应,他就用力地皱了眉,眼头压低了。   路灯正对着头顶,刺得乔艾温睁不开眼睛,乔艾温喘息,浑身骨头和肉都硌得痛,转了点视线看向陈京淮。   他内心怨恨陈京淮拉住自己,嘴上却只能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才踩空了,你的电脑坏了吧,你去买一个新的吧,我把钱转给你。”   陈京淮抬眼看他,收敛了一点眼里的情绪:“我明天先拿去修。”   乔艾温看了眼陈旧的电脑款式:“直接换一个吧,我不差钱的。”   “我毕业论文的程序和数据都在里面。”   乔艾温沉默:“...哦,那还是修吧,应该能修好吧?”   他当然希望修不好,让陈京淮再重新写一遍什么程序数据,陈京淮合上电脑,冷静地放回了书包,没太大的反应:“不知道。”   乔艾温默默祈祷修不好。   陈京淮站了起来,护着乔艾温后脑勺的手背关节都蹭破皮,脏兮兮地渗出血,他没管,只是看着地上洒漏出来的大盘鸡和麻婆豆腐。   乔艾温知道,他可惜他明天的午餐晚餐。   他想乔建平真是抠门,明明和何婷娴搞在一起,怎么还让他们住那么破烂的居民楼,也不给他们钱花。   乔艾温坐了起来,感觉左边脚踝隐隐作痛,却也没多想,伸了手:“能拉我一把吗?”   他要试探陈京淮有没有因为电脑坏了生气。   手抬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腕上突然轻了,表带大概是在滚下来的棱角上磕断了,直直坠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来不及遮掩,他宽敞的袖口也落下了一点,露出他白皙又显着青紫色血管的手腕上,一道严重的、暗红色的凸起增生伤痕。   陈京淮的眼里闪过了一丝诧异,也没等他收回,伸手径直握住了他:“起来吧。”   他什么也没多说,也没有问,手比乔艾温的大一点,也暖一点,也许是键盘敲多了,指腹有一点粗糙。   乔艾温的双腿用力,脚踝就传来了刺痛,又再一次跌回地上,眼睛红了点:“不行,扭到了。”   “动不了了吗?”   陈京淮站着,并没有要检查他伤势的意思。   乔艾温嗯了一声,皱着眉吸气,脸色都白了:“我打车回家,你能把我送回去吗?”   怕陈京淮拒绝,他补充:“我再打车把你送回来,下次换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需要去医院吗?”   “家里有家庭医生。”   乔建平有心脏病,因此专门聘用了一位住家医生。   陈京淮就不再多问:“那你打车吧,我送你回去。”   他转了身,背没有挺太直,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乔艾温一样身上隐隐作痛。   他去收拾了地上的打包盒,大致的残渣捡起来,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又回到乔艾温的身边。   车还有一分钟就到了,陈京淮一只手握住了乔艾温的手,另一只穿过了乔艾温的后背,握住乔艾温的肩膀,把乔艾温从地上拎起来。   他太高,搂乔艾温搂得紧,乔艾温感觉自己是从地上拔起的萝卜,有一种脚就要沾不到泥土的感觉。   车一路静默着开到了乔宅的大门口,乔艾温降下窗户,让安保把他们放进去,陈京淮愣了下,在他身边出声:“你住在这里?”   乔艾温只以为他是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别墅,生出优越感:“嗯,你要不要在我家睡一晚?”   “不用了。”   “反正也睡不着是吧,”乔艾温笑了下,“那天在医院里,医生说你有常年的失眠。”   陈京淮没有搭他的话了。   真正被陈京淮扶着进门的时候,乔艾温才知道陈京淮的怔愣是因为什么。   佣人近两年看见了他已经习惯了无视,今天却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叫了一声少爷。   不是乔少爷,而是陈少爷。   乔艾温猛然扭头,一瞬间差点没能掩盖住眼中的怨恨,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陈京淮却难得显出了一分不自在,因此忽视了佣人没有称呼乔艾温的奇怪现象:“你是乔叔的儿子吗?”   “嗯。”   “你应该知道乔叔谈了新的对象吧,前段时间他邀请我妈来过这里,但是你不在。”   看来乔建平早就已经把何婷娴和陈京淮都领进家门了,也许是他在医院看他妈的时候。   一群不要脸的狗东西。   乔艾温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圆润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声音却没什么变化,撒谎:“我知道。我也没想到,原来你就是我一直听说过的哥哥。”   他竭力才控制住身体的僵硬,佯装了自然:“上楼吧,我住在二楼。” 第10章 睡个好觉。   把乔艾温送回了房间,陈京淮又下楼,替乔艾温去打扰了已经躺上床休息的医生。   医生很快就披着衣服提着医药箱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猴一样,面相原本就刻薄牙尖,看着乔艾温的目光更是不怎么和善。   他只叫了陈京淮一声“陈少爷”,而完全没有给乔艾温称呼。   医生是服务于乔建平的,而乔艾温和乔建平不和在整个别墅人尽皆知,如果不是因为温世君昏迷时乔艾温只有十六岁,现在乔艾温一定不会还在乔宅里。   温世君两年前自杀,因为失血过多大脑供氧不足,抢救成功后成了植物人,乔建平第一时间选择了放弃治疗。   乔艾温和乔建平在ICU外大吵,乔建平冷漠地像是里面躺着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我早就说过要和她离婚,她现在自己要找死,不关我的事。”   温世君自杀的消息被迅速封锁,变成一场意外事故,在新闻发布会上,乔建平装得悲痛,乔艾温要冲上台揭穿,却直接被关进一间废弃仓库。   半个月断食断水,他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差点死在里面,又被乔建平一番包装,报道成难敌丧母之痛。   几次下来,乔艾温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和乔建平抗衡,最后只能求着乔建平,自己拿出自己这十多年攒下的零花,每个月替温世君支付维持呼吸的费用。   就这样伪装两年,他没想到乔建平已经急不可耐地把何婷娴和陈京淮都带了回来,还没有名分就已经当起了乔宅的主人。   这些佣人更心知肚明,等乔建平娶了何婷娴,乔艾温就在这个家里再无一席之地,说不定只能卷铺盖走人。   乔艾温没想到身份会这么快被陈京淮知道,也没想到这种显而易见的敌对关系,陈京淮此刻站在他的旁边,却表现的像是不知道。   又或者陈京淮是胜券在握游刃有余,因此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乔艾温再次掐住了手指,手心已经因为反复的用力而局部红肿。   医生叫乔艾温自己脱鞋脱袜子,乔艾温一边脱,一边抬眼看了陈京淮,陈京淮没看他,正盯着他肿起的脚踝,真像是关心一样。   袜子也脱掉后,乔艾温把脚放上床,顺便抽了两张湿巾简单擦了擦。   医生给他检查的时候,他无所事事又看向陈京淮,发现陈京淮的目光完全没有从他的脚上挪开,像是出了神。   乔艾温的脚长得好看,脚背薄,不平也不拱,恰到好处,筋骨明显,脚趾细长,白里透着粉色。   陈京淮的喉咙滚动,眼神变得深了,乔艾温观察了半分钟,试探着叫了他一声:“陈京淮?”   在心里念了无数遍,这还是他第一次叫陈京淮的名字,汉字明明是从口中吐出,到了耳朵却觉得分辨不清含义。   陈京淮就突然回了神,目光从乔艾温的脚踝移动到脸上,眼里闪过了一丝惊慌,又瞬间掩去:“怎么了?”   太有意思了,看来他摔得也不是太亏。   乔艾温的眼睛眨了眨,压制着难以控制想要上扬的嘴角:“可以帮我接一杯水吗?晚餐有点咸,我有一点渴了。”   “嗯。”   陈京淮转头出了门,脚步有一点快,乔艾温的舌头顶了顶口腔,摸出了兜里的烟盒转着把玩,觉得他的反应真有意思。   居然会有人对着同性的脚咽口水。   真恶心。   在发现乔艾温的脚踝只是肿了没有伤到骨头后,医生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耐烦,似乎是认为他大惊小怪,占用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他给乔艾温找来了气雾剂,叫乔艾温看说明书使用,自己开始收拾东西要回去睡觉,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乔艾温猜想估计和他被陈京淮拉着摔下楼梯时心里骂的大差不差。   再没地位,到底还没从乔建平的户口本上删除名字,被无视也就算了,总之他也不想要受到关注,但当着面被骂,他自然不能这么窝囊。   乔艾温抬了点下巴,弯着眼睛,声音轻和:“我不识字,你不是知道吗?我没读过书。”   温世君年轻的时候是天赋异禀的歌舞剧院首席,她家庭贫寒父母早逝,凭借优异的外形条件被企业家资助,成了一名舞者。   那时她的追求者不计其数,不怀好意的也多,乔建平衣冠楚楚,装得最是绅士专情。   因为期冀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和乔建平相恋,很快就订婚结婚,逐渐退下舞台。   乔艾温是早产,一岁多时查出了全面发育迟缓伴随读写障碍,还有自闭症倾向,温世君陪着他做了三年干预治疗,没什么用也融不进幼儿园,医生说上小学后的课程他绝不能跟上,因此温世君干脆带他去一对一学一门艺术。   小提琴是乔艾温抓周抓的,对他个人而言学习还算小有成效,后来也能慢慢去学院了,但乔建平想要的是一个正常的、能够培养出色的小孩。   一直到乔艾温快十岁了,温世君也没能再怀孕,乔建平逐渐失去了耐心,要离婚,也不要乔艾温的抚养权。   那时候的温世君已经成了家庭主妇十年,没有收入来源,也没有重返舞台的机会了。   乔艾温迟钝的感情、缺失的智力以及基础社交能力,都是在温世君自杀的那一天,他差点死了又被救回之后,突然出现的。   他从一个很笨的小孩成了一个能独立生活、乃至到现在伶牙俐齿的正常人,代价是失去耐心陪他长大的温世君。   医生一愣,看向乔艾温,乔艾温也没反应,跷着腿看回去。   医生只能重新坐下替他上药,嘴唇蠕动着,态度恶劣地拆起包装盒,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自己拿不出盒子里挤在一起的圆滚瓶子后,故意指桑骂槐,啐了一口。   乔艾温的腹部缩了缩,闭了眼再睁开,也不忍了,穿着鞋的那只好脚猛踹在了医生的手上。   钢瓶气雾剂剧烈一声砸在大理石地上,带点金属颤晃的声音,骨碌骨碌滚到了端着水回来的陈京淮脚边。   “滚。”   乔艾温冷着脸盯着他,面无表情。   医生两三秒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瞬间站了起来,猛地抬手就要往下落:“妈的!个狗崽子,你装什么大爷——”   乔艾温往旁边躲了下,但他的拳头并没有能落下来,被陈京淮在半空中截住。   陈京淮的左手还端着水杯,水面剧烈地晃了晃,倒是一点没有洒出来:“怎么了?你受雇于乔家,无论如何也不能殴打雇主吧。”   医生的脸色变了变,和进门时见到的佣人一样,已经默认了陈京淮在乔家将要拥有的继承人地位,嚣张跋扈的劲收了,挣扎着从陈京淮手里扭了手。   “呸,装腔作势。”   到底是对乔建平有大用处,知道乔建平不会轻易辞退他,他气急败坏地再骂了一句,涨红着猴脸收拾东西。   “创可贴。”   乔艾温没和他吵架,一来的确是身份不够,二来脚还伤着,陈京淮看着就老实,刚认识也没必要帮他,真要动起手只能自己吃亏。   一开始上脚,他还真没想到这人敢动手打他。   医生甩了一盒创可贴在床上,走了。   陈京淮就在他原本坐的地方坐下来,把水递给乔艾温:“怎么回事?”   乔艾温抿了一口,温热的:“他不帮我上药,我踹了他一脚。”   他的嘴唇贴着玻璃杯,声音闷闷的,水面起了一点波纹,杯侧也呼起了白雾:“你能帮我上吗?”   陈京淮沉默了几秒,把地上的气雾剂捡起来:“嗯。”   他没看说明书,直接把红瓶里的保险液喷在了乔艾温淤青的脚踝上,细密的水雾凉丝丝的,乔艾温就缩了下腿,从喉咙里出了低弱的闷声。   陈京淮的嘴角抿紧了,停止了动作:“痛吗?”   乔艾温把腿重新伸直,脚晃了晃,否认:“太凉了。”   “忍一下。”   陈京淮并没有握住乔艾温的腿,他还是充满距离感,重新喷透了那一块肿起的淤青,又把盒子里的另一支白瓶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等几分钟还痛的话,你就自己喷这个,我先回家了。”   他把红瓶装进盒子也放下,要走了,乔艾温水没喝两口,倒是把他的反应分析了彻底。   他弯起眼睛:“好,我帮你贴创可贴。”   他把水杯放下,把创可贴拆出来,要拉陈京淮擦破的手。   陈京淮下意识躲开了,又做了个假动作,从他的手上接过创可贴,掩饰刚才的闪躲行为:“不用,我自己贴就好。”   他站在原地,迅速地拆开了创可贴,随意贴上手背,像极了那天在医院里,只是和乔艾温的身份对调。   自己摸别人可以,别人摸自己不行。   乔艾温扬了眉,在他贴创可贴的时候开口:“你的沐浴液是橘子味的吗?还是洗发液?”   陈京淮没抬头:“沐浴液。”   “是什么品牌的?我也想买。”   陈京淮抬眼看他,目光有点古怪:“不记得了。”   “那你回去看一下再告诉我,可以吗?”   陈京淮已经贴完了创可贴,把包装扔进了垃圾桶:“嗯,我走了。”   乔艾温就把手机递给他:“你输一下你的地址吧,我给你打车,等会儿把行程信息发给你。”   陈京淮没推辞,接过,输入了,又还给他。   把车打上后,乔艾温向他眯了眼睛,像只小狐狸,唇下偏左的痣随着上扬的弧度动了动:“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陈京淮多盯了他两秒,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乔艾温的笑容在他转身后就立刻消失不见。 第11章 我想养一只狗。   一直到第二天,乔艾温也没等来到家的陈京淮的消息,没能获知陈京淮使用的洗发液品牌。   他只能主动联系,问了陈京淮的电脑,陈京淮说正在修。   下午陈京淮说修好了,发了账单过来,乔艾温转了账,又再无下文,他说请陈京淮吃饭,陈京淮也拒绝。   过了两天,乔艾温的脚踝还是照样痛,他从医院里看了温世君回来,刚一进宅门就看见乔建平在大厅待客,何婷娴和陈京淮坐在沙发上。   何婷娴穿了身富贵的套装,陈京淮也换上了矜贵的西装,乔艾温抬头看了陈京淮一眼,装作了不认识。   他不停留,一瘸一拐地直接路过,乔建平也没有理会他,只随口给何婷娴提了一句:“不用在意,那是我前妻的儿子。”   “小的时候智力有缺陷,现在好了也不给自己找个事情做,这两年就在家里混日子,没出息,公司以后也指望不上他。”   乔艾温没转头,兀自冷了眼神,陈京淮却一直盯着他,目光落在他袖子盖住一半的手上。   乔建平这话说得很巧妙,有刻意说给何婷娴听的嫌疑,公司指望不上乔艾温,他又没有别的儿子,还能给谁继承?   自然就是给了何婷娴一个承诺,跟着他乔建平,会把她儿子陈京淮当亲生的,未来还能继承他的家产。   乔艾温捏紧了手指,听见何婷娴叹气,又假模假样帮他说话:“孩子还小,最亲近的人出事了,需要点时间调节很正常,他现在还没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少一点热情,以后探索到喜欢的领域就不一样了。”   乔艾温坐上电梯,在电梯门逐渐闭合的间隙里,紧盯着墙面扭曲的抽象装饰画。   回房间洗完澡换了衣服,他在二楼上抽烟,听见楼下逐渐热闹起了人声。   没几分钟,乔艾温就看见一群先生太太往后花园里走,坐进了每天都被佣人擦拭光亮的玻璃房里。   今天天色好,冬天里难得出了暖阳,玻璃房里还安装了立式空调,因此完全不会觉得冷。   乔建平把何婷娴和陈京淮带在身边,和那些先生太太介绍,乔艾温远远看着何婷娴笑,俨然成了主人的样子。   那些太太里有很多乔艾温都眼熟,是常和温世君聚在一起的。   如今温世君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乔建平在外人面前装作离婚后依旧履行义务替温世君缴费续命的仁义形象,两年后才带了早就好上的何婷娴回来,她们知情的不知情的,一律全当不知道,又都装出了和何婷娴交好的样子。   乔艾温开着窗,雾在风里散去,耳朵冻红,眯起眼睛看着沉默却难掩出众形象的陈京淮。   乔建平很快就跟着那些先生一起往宅里回了,把花园的闲适空间留给太太们和她们带着的狗。   陈京淮落在最后,乔艾温看了眼手上只剩末梢的烟,又把手里的一整盒烟都拿出来点燃。   十几只烟摆在窗台,他眯起眼睛,等陈京淮走到了自己正下方的时候,把手里的烟头扔了下去。   烟从陈京淮的眼前坠落,陈京淮抬头,乔艾温的第二支烟正好打在他的脸上,烫得他偏头往外躲了一步。   他抬手蹭了被烫到的地方,看清了楼上在抽第三支烟的乔艾温。   乔艾温向他微笑,巧妙地伪装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就好像烟是不小心落下去的,而他又点燃了一支:“上来。”   乔建平一行人还没有走远,院子里又一堆太太,乔艾温不想引人注目,只给陈京淮做了个口型。   陈京淮面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随手扫了下肩膀上的烟灰,继续往前走了。   不知道有没有生气,看脸色是沉了一点。   等乔艾温抽完了那支烟,放在窗台的剩下十几只也都自己燃烧了一半,陈京淮并没有听话地出现在他的门前。   看来是生气了,但是狗怎么配和人生气。   乔艾温又看了一眼在人造湖边坐着品茶吃点心、谈笑风生的何婷娴,面色阴沉地挥手,把窗台上的烟全扫到了楼下的草地里。   他刚转了身,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乔艾温看了一眼空掉的烟盒,有点可惜地也随手扔下楼了,否则他怕自己忍不住砸在陈京淮的脸上。   但他开了门,门外不是陈京淮,是方时旭。   乔艾温皱眉,站在门口,没有邀请他进门的意思:“你怎么也来了?”   方时旭没骨头一样靠上了墙,也穿着西装,人模狗样地朝他扬眉:“你爸要再婚了,到处宣传,我这不是被邀请来看看你的后妈。”   乔艾温咬紧了一点后牙,他并不知道这个消息,但就算不知道也知道乔建平要和谁结婚。   方时旭又继续:“我在大厅看见那天那个办丧的人了,原来他是你后妈的儿子,难怪你那天那样,换我我真是恨不得把他弄死。”   乔艾温不置可否,楼梯上隐约出现人影,他看过去,是陈京淮。   身体出现大半后,陈京淮停在了那里,远远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发上有点灯光在跳跃。   方时旭也回头,看一眼后又转回来:“已经这么熟了?”   “一万块呢,”乔艾温驱赶他了,“你先下去,我和他玩玩。”   方时旭扯着嘴角笑了下,坐电梯走了,陈京淮才走上来,又一步步走近。   无可否认,他长得的确好,放在人群中很难不让人多看一眼,又反复回想。   他穿着西装和穿羽绒服是两种感觉,但都同样显出了沉稳,乔艾温在医院里见过了他优越的肌肉轮廓,此时西装独特的剪裁更显得他肩宽胯窄腿长,比方时旭更人模狗样。   陈京淮停在了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你为什么故意扔烟下来?”   乔艾温看着他的脸,上面没有任何痕迹,烫得并不严重,大概也只是痛了一秒钟:“我想叫你的,但是在楼上往庭院里大喊大叫不合礼仪,就只能扔东西了,手里刚好只有烟。”   “...”   陈京淮不说话了,乔艾温就再一次笑弯眼睛:“你误会我了。”   他面相温和,脸颊上的一对酒窝也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就显得驯良,笑起来更会形成温顺,照例令人怨不起来。   “不好意思。”   明明被烫到的是陈京淮,陈京淮却给他道歉。   乔艾温的眼睛浮出更多的笑意:“要进来吗?从这里看玻璃房里的花和院子里的湖都会更漂亮。”   没有等陈京淮回答,乔艾温已经自行转身,跛着往阳台走,他只穿着毛茸茸的一件长睡衣,露出了一截细白的小腿,还有毛绒拖鞋没包住的透出粉色的后脚跟。   房间里没有开灯,乔艾温已经到了窗台,转了身,看向门口一动不动的陈京淮。   日光从后打在他的轮廓,他眉目张扬,声音清朗:“进来吧,那天不是才进来过吗?我又不是女孩儿。”   陈京淮沉默着站了会儿,抬腿走进房间,站在了乔艾温的身边。   乔艾温往院子里的富太太们望:“她们的狗很漂亮吧。”   除了何婷娴,那些富太太都抱了狗,小犬居多,马尔济斯、雪纳瑞、约克夏都有。   它们穿着昂贵的衣服,扎着小辫子,戴着闪闪发光的发卡,成了富太太们的攀比物。   陈京淮没有搭他的话:“你叫我上来干什么?”   乔艾温转头看他,像是在说刚才的话题:“我想养一只狗。”   陈京淮沉默地盯着他,他就随口再接了一句:“那只马尔济斯就很不错。”   “以后等你和我成了一家人,我们一起去养一只吧?乔建平不喜欢狗,但是如果你说养的话,他一定会同意的。”   乔艾温向陈京淮看过去,迎着不烈的光,睫毛变成了浅色,脸颊上浮了一层淡白,嘴唇是红的,果冻一样透。   陈京淮的睫毛扇了下,目光从他的嘴唇偏移,到唇下的痣:“你直接叫你爸的名字?”   “陈京淮。”   乔艾温突兀地又叫了他一声:“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或者以后我就叫你哥哥,反正你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我哥。”   这当然不可能,乔艾温绝不会允许陈京淮取代他的位置。   “不用。”   陈京淮转了头,看向玻璃房静止的、簇拥的花:“就叫名字吧。”   静默了会儿,风大起来,乔艾温的脖子也被吹红了:“很无聊吧,这种聚会。”   陈京淮没说话,乔艾温动了,往床边走:“和我一起玩游戏吧。”   照例不等陈京淮的回答,乔艾温去开大屏电视,连接手柄进入账号,又点了双人成行游戏,看向一直沉默着看他的陈京淮:“玩吗?”   陈京淮面色平淡:“我不会。”   乔艾温早有预料,弯起嘴角:“我教你,虽然我也很多年没玩了。”   陈京淮动了,乔艾温又继续:“把窗户关上吧,太冷了。”   陈京淮就停下,听话地转身把窗户关上了,又坐到了他的身边。   乔艾温把另一只手柄递给他:“你先试一下手柄,左边的操纵杆是方向,右边的是视角,叉是跳跃,方块是冲刺,圆圈是下蹲。”   小人在屏幕上跳动:“嗯。”   “那开始了,”乔艾温按住圆圈,“要一起长按圈跳过剧情。”   陈京淮按下。   乔艾温往前跑,他完全没有游戏天赋,只是这些关卡早就和周止宁玩过,因此略微熟悉:“快过来和我一起拉电闸。”   他的小人在拉杆上悬挂,陈京淮的小人晕头转向转了一圈才找到他,也一起跳上拉杆。   乔艾温跑去追黄色的指引,陈京淮大概的确没怎么玩过游戏,除了追着乔艾温的小人跑,就只会站在原地,要乔艾温指挥着,连长一点的岩浆池都跳不过。   进度卡住,乔艾温看着陈京淮那一半静止的画面,继续指挥:“你要连续跳两次,然后再冲...”   肩膀上突然一沉,陈京淮的头发扎到了他赤着的脖颈。   乔艾温一愣,转过去,发现陈京淮的手在大腿上,半松开了手柄,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均匀,安静地睡着了。   他静了几秒,一把把陈京淮推到了床上躺着,又坐在旁边盯。   陈京淮连睫毛都不颤一下,完全没有动静,不知道是真的入睡这么沉,还是装的。   乔艾温坐了十几分钟,陈京淮依旧一动不动,他索然无趣地扔了手柄,又站起来,把窗户重新打开,翻出来了一盒新的烟抽。   阳光逐渐被云遮蔽,天色昏暗下去,风更大了一些,玻璃房的太太们起身,抱着狗往宅里走。   晚餐时间要到了,乔艾温坐回陈京淮的身边,脚跟太冷,又把脚放到了床上。   陈京淮的手机在身侧,屏幕亮了,是何婷娴的来电,陈京淮开启了静音,因此没有打破此刻的宁静,他也没有醒过来。   乔艾温等了半分钟,接了起来:“喂,何姨。”   分明完全不认识,他却叫的亲近,动了腿,脚趾踩在陈京淮的手上,面上似笑非笑:“我是乔艾温,京淮哥在我的房间里睡着了。” 第12章 我背你上去。   陈京淮睡了快四个小时才醒,害乔艾温没能赶上晚餐。   桌上没见到乔艾温,方时旭给乔艾温发了消息,知道他不下楼后,又要约他晚上出去吃宵夜,没得到肯定答复后自行上楼,正好撞见了从乔艾温房间里出来的陈京淮。   方时旭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陈京淮,在门框和陈京淮身体之间的空隙和乔艾温对上视线:“走吗?”   乔艾温没回答,他看一眼乔艾温的伤腿:“走不动了我背你。”   方时旭一身纨绔子弟的浪荡劲儿,一副整日不务正业的样子,陈京淮的脚步顿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回视他一眼,重新抬腿。   “陈京淮。”   乔艾温突然叫住他:“我们要去吃宵夜,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京淮转回身,像是很少收到邀请,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又不会撒谎,沉默半晌后找了个无足轻重的理由:“穿成这样不太合适吧?”   方时旭突然嗤了声,介于玩笑和轻蔑之间,透出恶意却又只会让人怀疑自己多心:“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不这么穿可进不去。”   乔艾温没帮陈京淮递台阶,站起来,懒散地打开衣柜,随手挑了套正装:“是一家着装要求正式的餐厅,正好不浪费你今天这身衣服。”   他的话也同样“听者有意”,没避着门口的两人,他随意解开毛绒睡衣的扣子:“帮我关一下门,我换身衣服。”   三言两语,不等陈京淮再拒绝,他就这样随意地帮陈京淮决定了。   陈京淮愣了下,乔艾温的扣子已经解到第四颗,睡衣滑下去点,露出修长的脖颈连接光滑的后背、肩胛骨,大片白皙的皮肤和黑色内裤边缘,陈京淮回手把门带上了。   四五分钟后,乔艾温换上修身衬衫,套上微收腰的西装,重新打开门,精良的剪裁把他的身体完美包裹,腰掐细一分,臀勾勒出点圆润,腿格外笔直细长。   他还踩着毛绒拖鞋,看见陈京淮乖顺在门口等着,嘴角微动,手腕下翻,把领带举到腰前:“帮我打一下,可以吗?”   方时旭的嘴角抽动了下,又要说什么,话没吐出来又闭上了嘴。   乔艾温微仰着头,陈京淮垂眸看他,静了几秒:“我不太会打。”   明明可以让方时旭代劳,陈京淮却没开口。   乔艾温也没收手,就那样站着,陈京淮抿了唇,两三秒后从他手里接过了领带。   他靠近乔艾温一步,身上的橙子味和乔艾温西装上的留香混在一起,手臂上抬,极有分寸的悬空没触碰乔艾温,将领带绕过乔艾温领口,在乔艾温身前交叠,打上结。   他的目光和乔艾温上抬的错开,乔艾温看着他微垂着、偶然颤动的睫毛,突然开口:“所以你的沐浴液是什么品牌的?你还没有告诉我。”   陈京淮的手停顿下,又接上连贯动作,将领结推至他衬衫门襟,又侧一点头,手指从后颈起,把立起的衬衫领工整放平。   “欧舒丹,我妈放在我那里的。”   “好。”   乔艾温弯起嘴角,转身看向全身镜,碰了碰形状完美的领带,又转向陈京淮:“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陈京淮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乔艾温找出袜子,坐在床边换,陈京淮这次没再像那天一样盯出神了,瞥了一眼就平淡低下头,看手机了。   换好衣服下楼,乔艾温和方时旭走在前,陈京淮跟在后面,听说三人要一起去餐厅,何婷娴笑得最灿烂:“京淮,你是做哥哥的,不要让小温和小温的朋友请客。”   陈京淮应下:“知道了。”   乔艾温被无视两年,再一次坐上乔家的专车,车辆一路开进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两侧高楼林立灯火通明。   他们定了间半包厢,隔着通透的落地窗能看见霓虹璀璨的夜景,陈京淮的确没来过这种地方,学着乔艾温的样子,把餐巾叠成三角搭在了腿上。   服务生端上松软的餐前面包,给他们倒上香槟,陆陆续续上了餐。   陈京淮的刀叉用着肉眼可见的不熟练,倒没有显出不上台面的局促,观察着二人的动作,也安静地把餐用完了。   乔艾温叫来了服务生买单,算上香槟,这一顿的价格超过了五位数,乔艾温没让陈京淮付:“下一次你再请我吧。”   他弯着眼睛,深眸里映着璀璨的光,明亮而灵动。   陈京淮拿起的手机又放下,手指动了动,没逞强:“嗯。”   “顶楼的观星台是不是凭小票就可以进去?”   付完小费,乔艾温又问,服务生抱歉地解释:“不好意思先生,观星台正在维修,目前暂停对外开放了。”   “这样吗,”乔艾温略显遗憾地笑了下,“谢谢,那我下次有机会再来。”   服务生离开后,乔艾温也索然无味站起来,看向陈京淮,明知故问:“你上过那个观星台吗?”   陈京淮摇了头。   在这栋楼里的用餐小票是观星台的入场券,陈京淮当然不可能上去过。   乔艾温看向窗外缀着光的建筑,眼色淡了点,面上倒还是无所谓的态度:“真可惜,我还想着顺便上去看看。”   方时旭扒拉了下甜品繁复的装饰:“不是维修,是死人了,半个月前有人半夜从顶楼跳下去,我朋友正好喝完酒路过看见了,只是消息被封锁了,没流出来。”   乔艾温眨眨眼:“多大的人?”   “几十岁了,位高权重的,跳一人保全家了。”   方时旭也站起来,神神秘秘开口:“你想上去吗?”   乔艾温看向他,微微皱起眉:“不是说不对外开放了吗?”   方时旭挑眉:“电梯是停了,可以走安全通道上去。”   “不过现在也去不了,几十层楼,你那脚可没办法爬,下次再来吧。”   乔艾温站在原地没动,十来秒后,赶上方时旭:“走吧,就现在去。”   他依旧我行我素,不等方时旭再劝阻或是拒绝,自顾自决定了,又转头看向陈京淮:“你要一起去吗?”   陈京淮的目光停在他西裤下黑袜包裹的一点细瘦脚踝上,隔几秒抬头,对上他风轻云淡的视线:“会被抓到吗?我马上要毕业了。”   “谁知道呢。”   反问而不是服从,乔艾温的脸色沉下,转身的同时暗自翻了眼睛,出门往安全通道走了。   方时旭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只能快步赶上去,拉住了他手腕:“先上电梯能到的最高层。”   他的建议中肯,乔艾温跟着他折返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乔艾温迈进去,正对上镜面内壁里陈京淮沉默的视线。   他转过头,陈京淮一言不发与他擦肩,站在了他身侧。   乔艾温的身形太单薄,纤细到一阵风就能吹倒,穿上西装单看着别有一番风味,站在陈京淮身边,对比传统的高个宽肩长腿,还是逊色了。   他的指节动了动,食指抬起,指背碰了碰陈京淮的手指:“你不是要毕业了吗,不怕被抓了?”   陈京淮的手动了动,没躲开,任由他碰着,转向他,低头垂眸,声音低,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闷:“为什么不怕。”   乔艾温挑了眉:“那干嘛跟过来。”   “...”   陈京淮没有再说话,只看着跳动着上升的数字,笔挺的正装给整个人添了庄重沉稳。   电梯上停在了六十八层,这座大厦的一半高度,他们走上走廊,混在用完餐的人群里,又若无其事闪身进入安全通道。   “观星台会上锁吗?”   在意识到他们还需要爬六十八层后,乔艾温皱眉,突然对自己的一时冲动产生了后悔。   “我会开锁,”方时旭咧嘴,“以前在学校逃课,去天台抽烟学会的。”   这下也没什么退缩的借口了,乔艾温抬头往上,只看见无尽的楼梯底,延伸向不见光的黑暗。   “那走吧。”   他扶着栏杆,重心放在完好的腿上,以不怎么规律的速度往上走了。   中午去医院看了温世君,乔艾温扭伤的脚踝原本就已经超负荷,回来时已经一瘸一拐,休息了一下午好了很多,到餐厅多走几步,又已经隐隐作痛。   方时旭走在最前,陈京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越发别扭的姿势,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十来层后,他差点摔倒时猛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西装面料独特光滑,偏高的体温渗透进乔艾温的皮肤,乔艾温皱眉,迅速稳定重心站稳了。   方时旭也听到动静转回来:“怎么了,还能走吗?”   “我说你这脚走不了吧,才十楼,要不还是下去吧,下次再来,这几十层的,你再轻我也不能把你背上去。”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乔艾温再瘦也有百来斤,他抿唇,又往黑漆漆的楼层上方看了眼:“算了,下去吧。”   他转了身,陈京淮却倚在他隔一阶的台阶上不动,难得比他矮了点,抬头看着他:“还有几阶,上去吧,我背你。”   方时旭表情变了,嘴唇蠕动片刻,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乔艾温脸上闪过怔然,又恢复如常,声音平静:“背上去了还得背下来。”   陈京淮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那我再背你下来。”   “...”   乔艾温突然跳转了话题:“你那天晚上有睡好觉吗?”   他说的是扭伤了脚踝,陈京淮送他回乔宅的那晚。   “没有。”   “那之前有在乔宅留宿过吗?”   陈京淮猜到他问话的意思:“也没有睡着。”   “那要我今晚和你一起睡觉吗?”   在上面几阶的方时旭已经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陈京淮不回答,乔艾温又继续:“不是下午在我旁边睡着了吗,上次在医院,医生也说你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说不定我能让你睡着。”   陈京淮挪开眼,拒绝了:   “不用,我那儿只有一张床,不方便。”   乔艾温看着他的睫毛鸦羽一般煽动下:“我不想欠你的。”   沉默间,只剩下楼道明亮的光,驱散窗外不断弥漫进的黑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渗透进冷风,贴上裸露在外的皮肤。   “先上去再说吧。”   陈京淮松了口,乔艾温转身几步上了转角的平台,陈京淮也跟上,脱掉西装递给乔艾温:“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乔艾温接过,他转身在乔艾温面前蹲下。   方时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如同看见一只羊亲自把脖子送到狼面前,请求品尝。   陈京淮垂着头,方时旭对乔艾温竖了个大拇指,赞赏乔艾温那天的手段实在高明,蛊惑人心。   乔艾温冷淡与方时旭对视,盯着陈京淮后背衬衫包裹的肌肉线条,趴上去。   陈京淮握住他膝窝,站起来,他的裤腿顺着往上,露出整个脚踝,黑袜边,白而光滑的小腿,挤出点肉的袜夹。   陈京淮背着乔艾温往上,脚步平稳,楼层随着乔艾温臂弯搭着的陈京淮西装的晃动一点点升高,窗外的建筑也越发稀疏,直到只剩下矮下去的楼顶,空旷的天。   陈京淮还在稳步向上,但呼吸逐渐加重了,头发被汗浸湿,乔艾温往下滑,又被他颠起来。   乔艾温盯着他耳后细小的几根血管:“累吗?”   陈京淮没回头:“还好。”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了顶楼观星台的大门,幸运的是大门并没有上锁,方时旭一把就拉开,大风呼啸着迎面裹挟上身。   乔艾温收了点环在陈京淮脖颈的手,仰起头,天空明朗,深蓝色的夜幕点缀着忽闪的星星。   原本安装的天文望远镜已经拆除,只剩下底座,看起来这个观星台再也不会开放了。   两年前这里还在预计建成时,温世君说过要和他一起来看,后来真正建起来了,成了江城的一大地标建筑,他却不敢一个人上来。   走到平台正中时,陈京淮把乔艾温放了下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略显急促,脖颈上的汗缓慢流淌,渗进已经湿了的衬衫领。   乔艾温和他比肩站在一起,仰头,剧烈的狂风把人吹得就要站不住,头发也胡乱遮挡在眼前,他乔艾温却所未有的、感觉自己从某个狭窄又封闭的黑盒子里跳出来了片刻。   眼睛突然酸了,他闭上,在风里静了会儿,又睁眼,看着最亮的那颗星星:“那是北极星吗?”   “是天狼星。”   他的余光里,陈京淮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呼吸还没有平复,带着点喘:“旁边的是猎户座,是福禄寿的象征。”   幸福,富贵,健康。   现在的乔艾温不会知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三样他什么也没有。   # N 第13章 不问我为什么亲你吗。   那天晚上,乔艾温打车一起回了陈京淮在江大附近的出租房。   路过小区外便利店时,陈京淮进去给乔艾温买日用品,乔艾温也跟进去,买了几瓶利口酒,挑了果汁一起结账。   陈京淮的出租房在六楼,没有电梯,又只能是陈京淮背他上去。   楼道灰扑扑的,白墙也脏了彻底,看起来年岁已久,常年空着的一些住户门外已经被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很快就到了顶楼,陈京淮把乔艾温放下,开锁,把买来的棉拖鞋放在乔艾温面前,又去医药箱里找来跌打损伤的外用药。   “你先坐,浴室不太干净,我去清理一下。”   陈京淮去收拾卫生间,乔艾温到沙发坐下,把酒和果汁都拿出来,才想起来忘了买冰杯。   不过陈京淮这里没有空调,穿着单薄的西装冷得要命,也没有买冰杯的必要了。   乔艾温打开电视,投屏了一部电影,又进厨房,从橱柜不起眼的角落翻出来两只落了灰的玻璃杯,洗干净带到客厅,调上酒。   陈京淮出来时,乔艾温正蜷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盖着原本应该在他床上的被子。   他愣了下,走近了,看了眼乔艾温在看的电影:“你还要喝吗?”   那是一部爱情片,上映有两三年了。   乔艾温抬眼,把被子拉扯了下,在沙发上给陈京淮腾出坐的地方,又分了一杯酒给他:“你也喝。”   陈京淮一整天都听极了他的话,在他身边坐下了。   “你要盖吗?”   乔艾温把被子递给陈京淮,陈京淮没接:“你盖着吧,我不冷。”   乔艾温就自己盖上了,一直裹到隐隐发冷的脖子。   不大的客厅只剩下电影配音,还有乔艾温偶尔拿起玻璃杯又放下时的磕碰声。   隔了会儿,乔艾温转过头看向陈京淮,抿了酒,又懒洋洋把脸压在膝盖上,眼皮往下垂:“你为什么失眠?”   他弯着腰,陈京淮坐得不算板正,却也比他高,目光下落到他的脸上,嘴唇,小痣:“不知道,从我爸出事后就这样了。”   “你看到他出事的时候了?”   “没有,是在医院被通知去才见到的。”   “你爸是怎么出事的?”   “承包的工程管理不善,有工人掉下来了,他正好在下面视察...”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乔艾温杯里的酒见底了,他倾身往前,伸长手去开茶几上密封的利口酒。   重心不稳,他的腿在僵冷又静止太久后,忘了脚踝还存在的伤,一用力,突然产生了剧烈的抽痛,身体就猛地向前栽了。   陈京淮伸手扶他的一瞬间,他已经撑住了茶几,却突然灵光乍现,松手的同时往下施力,拽着陈京淮一起滚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手上的杯子先碎了,陈京淮的倒是握得紧,只是隔着不远的距离,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钝响,是陈京淮的头磕在了茶几腿上。   “还好吗?”   乔艾温跨在陈京淮身上,话是关切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里多出来了幸灾乐祸,抚上陈京淮后脑的手也不轻,粗鲁地穿过了凌乱的头发。   陈京淮把玻璃杯松在瓷砖上,吃痛地皱了眉眼,才又抬手也往后摸了作痛的头骨,手掌刚好叠在乔艾温手背。   “没事吧,没有被玻璃扎到...”   他的目光从乔艾温手边的碎玻璃和不多的酒渍移动往上,对上乔艾温俯下身、下垂的视线,深黑,平静,寻常。   电影里的声音突然如潮水退却,电车驶离,一瞬间的喧嚣过去,世界寂静无声。   几秒过后陈京淮才恢复了听觉,同时缩小的视野也重新正常,在意识到乔艾温正坐在自己身上时,耳根就已经红成了成熟的果实颜色。   “你先起来...”   乔艾温坐得高,垂下眼,陈京淮紧张的神色就一览无余。   他手足无措地握上乔艾温的手臂,往后推,想要坐起来,却被茶几和沙发间狭小的空隙限制了发力,被子裹在两人身上,像乱了的毛线,越缠越紧。   不知道怎么挣扎着,乔艾温和陈京淮在被子里突然接触了,隔着单薄的西裤,碰在了一起。   没半分钟,陈京淮的脸色也赤红了,双腿屈起来,借着瞬间的爆发力猛坐起了身。   重心变换,乔艾温下意识撑地,前掌压上锋利的玻璃碴,抬手到身前时,一厘米长的口子已经往外渗出血。   很疼,他的眉皱起,脸色变得不太好,陈京淮就瞬间不动了,检查起他的手:“先起来,我去拿医药箱...”   他又握住了乔艾温的肩,乔艾温却已经察觉到身虾某个有反应的地方。   他愣了下,低下头,陈京淮就肉眼可见更慌张了:“不是...”   从陈京淮多看自己的脚开始,到现在,乔艾温的兴趣达到了巅峰。   陈京淮会对着男性Y起来。   陈京淮是同性恋。   不被世俗接受的、只能一辈子藏匿的性取向,如果公之于众,会造成什么反响。   乔建平快五十了,再不过十年也该退位,婚礼现场一定会同时向来宾宣告乔荣未来的继承人。   如果利用上陈京淮,不需要动手见血违法犯罪,能做出来的事纯隔应恶心人,轻了把乔建平气到病发入院躺个十天半个月,重了气绝身亡也不是不可能,还能顺便让乔荣的股价大跌。   这几天里乔艾温只是单纯捉弄陈京淮的心思,在这一瞬间突然改变了。   他要乔建平也体验一下众叛亲离的滋味。   陈京淮还在试图寻找合理的理由解释,乔艾温却变了态度,反握住陈京淮的手,弯下腰,借着酒劲亲上陈京淮的唇。   陈京淮的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眼眸颤栗,身体僵硬,呼吸急促,以及——某一处迅速升起。   乔艾温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和陈京淮并不是同一原因。   紧闭着眼睛也不能忽略掉自己正在亲一个同性的事实,他的胃瞬间绞紧了,像是肠子全部拧住,立刻就要把胃里还没消化的东西倒逼出身体。   反胃彻底,乔艾温还在逼着自己张口,与陈京淮鼻尖相贴,挤压,口舌接触,在裹紧的被子里挨紧身体。   陈京淮像是终于回过神,意识到此刻所发生的,再一次推拒起乔艾温。   他越是挣扎,接触越是明显,无论是触感、温度,还是形状都令人作呕。   太恶心了。   酸味腐蚀到喉咙,不用陈京淮再拒绝,乔艾温猛地从陈京淮身上翻起来,只穿着袜子,冲进卫生间吐了出来,晚一步都会直接吐在陈京淮身上。   “唔、呕——”   这间老式房子的厕所不是马桶而是蹲坑,缝隙里全是陈年的、刷不干净的污垢,地面上残留着洗澡后的水渍,冬季无法干燥,乔艾温的袜子瞬间湿了。   更恶心了,乔艾温感受到湿漉漉的冷,分明已经吐完了,又耸了脖子,哇一声激烈地吐了更多。   陈京淮的热度还在他的大腿残留,把胃吐干净了,那种隐隐的恶心感还像甩不掉的口香糖一样黏在身上。   在急喘着回过神后,乔艾温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今天的第二次冲动行事。   他转身,陈京淮已经站到了卫生间门口,脸色难得的局促。   乔艾温冲了水,看着一池的污秽被冲散,卷走,残留:“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灯也没来得及开,他站在昏暗里,孤零零的,声音带着呕吐过后的沙哑和轻微颤动。   陈京淮也没开灯,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半晌后才开口,避开刚才发生的一切:“胃里很难受吗?”   他没往里走近,西装不长,盖不住起了反应的东西。   氛围异常古怪,乔艾温盯着他,猝不及防打了个直球:“不问我刚才为什么亲你吗?”   陈京淮抿了唇,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落在他的脸上。   “不喜欢?讨厌?还是觉得恶心?”   乔艾温继续逼问他,分明全部是自己的感受,却强加给陈京淮莫须有的罪名。   “...”   陈京淮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了逃避:“你洗漱一下,厕所我来刷就好,我去给你拿创可贴。”   他转身,下一秒就消失在门外。   乔艾温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转身关上门,先把最恶心的袜子脱掉,又脱了衣服,洗澡了。   洗完了,他刚要使唤陈京淮把在便利店给他买的睡衣拿进来,开了门,才发现睡衣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整整齐齐摆放在门前的一张凳子上,最面上是一张创可贴,旁边是他的拖鞋。   客厅里空荡荡的,陈京淮不知道去哪里当缩头乌龟了。   乔艾温换上睡衣,刷了牙,径直走向卧室,看到坐在床沿的陈京淮。   听到脚步声,陈京淮没抬头,也不动,乔艾温也不说话,沉默着走过去,把创可贴递给了陈京淮,又把划伤的手伸出,掌心向上,摊开在陈京淮眼前。   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只有一道隐隐肿痛的划痕。   陈京淮愣了几秒,接过创可贴拆开包装,很轻地给他贴上了。 第14章 弯点腰啊。   沉默弥漫,房间的采光太差,卧室灯光尤其黯淡,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显得灰白。   贴好创可贴,乔艾温收回手,转身慢吞吞离开了卧室。   几分钟后,陈京淮从卧室出来,乔艾温窝在沙发上,电影已经放了大半,到了最悲情的时候。   乔艾温抬眼,懒洋洋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又把目光移回电视。   陈京淮进到厨房里,洗了只杯子,接了热水又走到乔艾温面前,把手里的药盒递出:“我刚刚去楼下药店,店员说这个能解酒。”   他又把叠在下面的翻上来:“这个是治胃痛的,都是吃一粒。”   乔艾温看一眼,没有动,又抬头,陈京淮躲开了他的视线,把水和药都放到了茶几上,转身要走。   乔艾温伸手拉住他的西装袖口,语调平淡:“恶心吗?”   陈京淮回头,面色不自然地看他,垂了眸:“没有。”   “那讨厌吗?”   “...”   陈京淮又很低地说了个没有。   乔艾温没有再穷追不舍了,他松手,倾身拿起桌上的解酒药,掰出来一粒,又端起玻璃杯,温热的水随着动作轻微晃荡着。   陈京淮转身进了卫生间,门里响起水声,排水管道轻微堵塞,瓷砖积聚了薄薄一层,又突然通畅片刻,咕噜噜滚下去。   隔了会儿,水声停了,又是收拾蹲便器上残留污秽的刷刷声和冲水声。   陈京淮再出来,也换上了睡衣,头发吹干了,袖子往上挽到臂弯,肌肉上覆盖着薄筋。   乔艾温看向他,没有再提及刚才发生的事情:“要睡觉了吗?”   “我都可以,” 陈京淮停在门口,作了自然,问他,“你还要再看会儿电影吗?”   乔艾温远远盯着他,几秒后,关掉电视,掀开身上厚重堆叠的被子,显出单薄的身体:“不看了。”   他下地,早已捂热的脚踩进柔软的拖鞋里,一点点走近陈京淮,空荡的睡衣随着走动晃起来。   陈京淮的腿动了下,面部紧绷着,下颌线变得突显。   然而乔艾温只是路过他,先一步进了卧室。   床不算小,正常的一米八宽度,床品已经完全换新,左右分别铺了单独的被子,乔艾温没说什么,就近坐上靠门的一侧:“睡觉吧。”   “嗯。”   已经凌晨了,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陈京淮关上灯,在另一侧躺下,床垫下沉,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无声的黑暗。   “留一盏灯吧,没有光我睡不着。”   乔艾温突然出声打破静谧,下半张脸完全没入被子里,声音显得沉闷。   隔了几秒,陈京淮应了声,坐起来。   床头柜上没有灯,他起身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是死白色的:“这样可以吗?”   “可以。”   陈京淮重新上了床。   喝了点酒,脑子原本就昏沉,还吐过,实在不太舒服,乔艾温翻了个身,背朝着陈京淮,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没想到会梦见温世君。   在充满血腥味的昏暗房间,他只有眼珠子能动,艰难地转,从一地看不出是流淌还是干涸的血液里,看见了躺在浴缸里的温世君的半个脑袋。   乔艾温在梦里拼命想要挣扎,现实里的被子把他裹住,桎梏,动弹不得,热汗侵蚀了皮肤,全身发汗发湿。   他急促地喘着气,睫毛颤抖,嘴唇也是,不知道多久后,浑浑噩噩间听见陌生的人声,分不清是来自门外、屋顶还是窗户,总之万事万物突然变得缓慢,静止,逆着往后退散。   梦境消失的一刹那,乔艾温的大脑空白了瞬间,紧接着就喘息着惊醒过来了。   他茫然睁眼的时候,陈京淮正在半个手臂不到的距离俯视着他,头发凌乱,面色显得慌张,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直到眨了眼睛,湿润流过眼尾,乔艾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流泪。   他愣着没动,半晌后,才移动视线,看向陈京淮握着他肩膀的手。   下一秒,肩膀猛然一轻,陈京淮退开了:“没事吧?你好像做了噩梦。”   乔艾温平躺着,半分钟后终于缓和了从梦里延伸到现实的痛苦,手指动了动,坐起来,声音略微沙哑:“没事,梦到我妈出事的时候了。”   他的左手覆上右手手腕,那次在楼梯上被磕断的表带已经换新。   陈京淮注意到他的动作,眸色微动:“要开灯吗?”   “不用。”   乔艾温没继续讲具体,只是歪过一点头,用还染着红的眼睛盯着陈京淮,眸子被水浸过,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你脸色怎么比我还差。”   “...”   “被我吓到了?”   “没有。”   “那你也做噩梦了?”   “没有。”   乔艾温看着他,不再说话,片刻后抬手,碰了碰陈京淮有些发白的脸。   陈京淮愣住,眼瞳颤动了下,刚要躲时,乔艾温已经收回手,被子滑落,他的睡衣领口歪了点,露出锁骨和半边肩:“你睡着了吧?”   陈京淮的视野晃过那一抹白,不再看他,坐正了:“嗯。”   乔艾温看一眼时间,才凌晨两点过:“还困吗,要不要再出去一起喝点酒?”   陈京淮抿了唇,没答应他:“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房间里冷得像是只有几度,后背没了遮挡,乔艾温身上的热很快散了,皮肤开始变凉:“那可以抽烟吗,我有点睡不着了。”   没等陈京淮回答,他弯了点身,肩胛骨显出蝴蝶样形状,睡衣往上爬,露出一截窄而白的后腰。   陈京淮的眼神乱着游荡片刻,他已经把床尾裤兜里的烟盒摸出来,还有一只做工精细的复古翻盖打火机。   而后乔艾温回头,等身为主人的陈京淮的同意。   “...可以。”   陈京淮的目光无处安放,落到紧闭的窗户上:“要开窗吗?”   “不要,太冷了。”   乔艾温坐起来,掏出烟,又揭开翻盖打火机,蓝色的防风细火苗直直冲出来,映进他泛红的眼睛里。   烟点燃了,卧室里很快就弥散出燃烧的气味,乔艾温吸了一口,在肺里过了一圈,又吐出来。   半分钟后,他突然把指间的烟倒转了方向,烟头靠近指背,递向陈京淮,睫毛垂着,目光散漫:“抽二手烟也对身体不好。”   直接抽对身体更不好。   陈京淮想要这样告诉他,但鬼使神差地没有开口,就像乔艾温的烟盒里几乎是满的,还有十几支新的烟,但依旧把抽过的递给他。   他只是盯着被乔艾温含过的滤嘴,又抬眼将目光落在乔艾温唇上:“我不会抽烟。”   “那我教你。”   他的身体后仰,把手连带烟一起伸向陈京淮的面前:“张嘴。”   陈京淮不动,沉默地盯着他,看被子堆在他的下半身,腰际,裹住身体,像一块巨大的软面包,长出纤细的手,脖子,很小的脑袋。   半晌后,他依言张开干燥的嘴唇,咬住烟头,唇面碰上乔艾温夹着烟的指背,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点。   昏暗的空间里,杂质极速地、微弱地闪过,像狂风刮起的细小的雪,而陈京淮在风里静默。   乔艾温突然收了手,没让他吸,而是看向了紧闭的窗户,窗外已经昏沉黑暗。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手里的烟亮着猩红:“我们去窗边吧。”   陈京淮跟着他站起来:“不是说冷吗?”   “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乔艾温走在前面,径直把窗户推开,寒风瞬间迫不及待拥进了房间里。   他回头,风把他的头发掀起来,露出白净的脸:“过来。”   陈京淮怔怔看他,也走到窗边,站得位置巧,刚好能替他挡住半边风。   “你又把我当成女孩儿了吧。”   乔艾温很淡地弯了点眼睛,像是调侃,重新把烟递到他嘴边,突然想到如果是把另一个东西塞进他嘴里,会是什么样的风景。   风从陈京淮的背后来,也同样把陈京淮的头发掀起,把桌上摊开的一本专业书吹得发出极大的声音,乔艾温只要用力,就能把陈京淮从这里推下去。   陈京淮的眼睛被发丝胡乱地拍打,眯起来,仅剩浓密的触在一起的两扇睫毛里一点深黑的颜色,盯着乔艾温,再一次咬上烟,也再一次碰到乔艾温的手指。   乔艾温看见他的耳根很快被风冻得更红:“你吸一口,然后吞下去。”   吞下去就会被呛到,乔艾温已经打算笑,陈京淮却没有吞,他把它们捂在嘴里几秒钟,直接吐了出来,烟味被风卷着冲向了乔艾温。   一种陈京淮完全不涉猎、眼神里的情绪却不谋而合的暗示。   乔艾温收了手,又自己在窗边吸起来,眯起眼睛,微微仰了一点脸,喉结动了动:“下一次再去我家,我给你拉小提琴吧?”   “虽然就像你看见的,我的手伤到了,但是应该还可以给你表演一下。”   他骗陈京淮的,他现在只要一握住小提琴的弓,呼吸就会变得急促,手指控制不住颤抖,严重的时候会抽搐,出现幻觉,窒息。   他的琴不知道被收到了什么地方,但是这么长时间,他早就对陈京淮撒了很多谎,也不会差这一个。   陈京淮抿着唇,烟草独特的气味在嘴唇久久不散:“嗯。”   一支烟很快就燃烧到末梢,陈京淮的目光也从乔艾温的眼睛到嘴唇,最后到他又要从烟盒里拿烟的手上。   “别抽了。”   手里的烟刚抽出一半,陈京淮就压住了他的手腕:“真的对身体不好。”   乔艾温倚在窗边,冷得身体轻微发抖:“可我睡不着。”   陈京淮注意到,伸手把窗户关严实了:“...那你再抽一支吧。”   他的手松开了,乔艾温却没把烟抽出来,而只是抬眼看着他。   寒风静止了,凌乱的头发下,乔艾温的眼睛显出被风吹的红,睫毛很快地晃了下,眼神向下,呼吸慢了。   陈京淮垂在身侧的手蜷缩,喉咙、面颊,身体所有的肌肉都紧绷,不是戒备,而是一种不得不竭力克制的期待。   他站得太僵硬,像一根被风干的木头,乔艾温就拽住他睡衣上的纽扣,往下:“弯点腰啊。”   陈京淮赤着耳朵,肢体不协调般下沉了腰,乔艾温歪头,嘴唇很浅地和他碰了一下,又退开,他的呼吸就猛然颤了颤。   乔艾温松开他,弯了点眼尾:“不抽了,以后你监督我,听说狗的鼻子很灵敏,是不能闻烟味的。” 第15章 这是奖励。   浴袍太厚,裹在身上硌肉和骨头,乔艾温睡得不是很踏实,却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梦见陈京淮的嘴唇落在他的手指上。   这个从亲吻开始的梦太长,乔艾温七年没敢梦见的陈京淮,都在今晚梦见了。   梦见热腾腾的橙子味,身体和身体生涩的接触,梦见闪躲的眼睛,无处安放的手指,梦见陈京淮的闷声,分不清是谁的液体全部落在他的腹部。   他在梦里的呼吸加重,被子堆叠,移动,热到喘不上气的瞬间,闹钟微小的铃声把他惊醒了。   正对着的窗帘拉开了大半,天色已经彻底亮了,今天没有太阳,空气灰蒙蒙的,看起来格外冷,而他全身都像是泡在滚烫的水里。   乔艾温盯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像动物一样张嘴呼吸了几下,看了平静的四周,手伸进了浴袍里。   湿的。   二十五岁,时隔七年,在决裂的旧情人的房间,他做了一场反季节的梦。   他惊慌的转头,陈京淮已经不在床上了。   房间里窗帘紧闭着,床头的那盏夜灯还亮着,只是灯光在日光下显得微弱。   乔艾温没有穿内裤,浴袍黏糊糊的,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灯关上了,看见小夜灯旁边有一份扩香石。   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   他看一眼就离开,走到外面,打算去卫生间收拾。   陈京淮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听到脚步声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乔艾温故作镇定地站着不动,感觉腿上有液体流淌。   “吃早餐吗?”   陈京淮出声,身边是餐车,桌上是中式早餐,和他的西装在一起显得违和。   乔艾温应下:“我先去趟卫生间。”   迈上另一个颜色的瓷砖,关上门,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他抽纸迅速擦了腿上的液体,还攒了攒浴袍上的,肉眼完全看不出痕迹后,才洗手,又从盥洗台的镜子前,发现自己的脸颊被热出了异样的粉红。   乔艾温一愣,不知道陈京淮有没有看出,但事已至此,只能掬了水,往自己的脸上浇了两趟,擦干了出去。   陈京淮正在品尝小笼包,把酒店的硬壳菜单给他,他翻开,发现东西不是一般的贵。   陈京淮面前这点早餐分明也吃不完,但乔艾温知道他不会分享,又面不改色地把菜单放回去:“太贵了,我还是不吃了。”   没有换的衣服,他原本打算狠下心换上自己昨天被汗浸湿、又滋生了一夜细菌的毛衣,结果脏衣篓已经空掉了。   沙发上只剩下他的羽绒服,他又走回了陈京淮面前:“我的衣服呢?”   陈京淮叉了颗水果,漫不经心:“可能是被当垃圾清洁掉了吧。”   什么垃圾,那是乔艾温今年才买的衣服。   乔艾温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捏着手指,带着商量的语气开口:“那可以借我一套衣服吗?”   陈京淮放下了叉子:“内裤要吗?”   “不用了。”   陈京淮站起身,往衣帽间里去,住个酒店也不知道带了多少衣服,还要用上衣帽间。   趁他进去,乔艾温在桌上盯了一圈,调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的。   他皱眉,又挑了颗青提,盖住了酸味。   刚打算偷第二颗的时候,陈京淮已经带着一套衣服出来,纯黑的毛衣和裤子,附赠了一双袜子,面无表情地递给他:“十三万。”   乔艾温下颌连着脖颈的一根筋抽动了下,嘴角也跟着动了动,讨价还价:“没有便宜一点的吗?”   “没有。”   陈京淮的目光下扫,浴袍只到他的膝盖,露出匀称笔直的双腿,骨节分明的脚踝:“当年嫌弃我送的东西廉价的时候,你也没想到现在连我最廉价的衣服都穿不起了吧。”   乔艾温只能保持沉默。   陈京淮伸手,握住了他浴袍的带子,他还来不及反应,腰上厚实的结就被抽落,浴袍松松垮垮地敞开,显出赤条的身体。   “陈...”   乔艾温猛地拉住了浴袍,又抓住陈京淮还要碰他的手腕,呼吸变得急促了些,陈京淮就轻飘飘地抬眼:“放手。”   他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像那天叫乔艾温跪下,张嘴,签字,爬楼,完全的服从性测试,模仿乔艾温在楼上扔下烟头,叫陈京淮上楼,关窗,打游戏,弯腰亲吻。   乔艾温的眼肌紧了点,静峙了几秒,松手了。   陈京淮就握住他紧拽着的浴袍领口两侧,再次重复:“叫你放手。”   乔艾温松开了浴袍。   陈京淮缓慢将浴袍从他的肩上拉下,又压低身体,浴袍滑过他下垂的手臂,身体。   这一瞬间亲昵到了极致,陈京淮的呼吸在他面部一指的距离流动,还是熟悉的橙香和橘皮味道。   乔艾温一时之间僵硬,而陈京淮在看见他和当年一样完全耷拉的东西后,扯了扯嘴角,又退离了他,把衣服递出:“穿吧。”   乔艾温没有接:“...我没有钱给你。”   陈京淮就抬眉:“那你是打算裸着出去吗?”   乔艾温的面部绷紧,伸手接过了陈京淮手里的衣服,又像是怕陈京淮反悔一样,很快地套上了毛衣,再穿上裤子。   他穿完了,保持了仅有的一点体面站在陈京淮面前,陈京淮才向他讨要衣服的报酬:“还记得吧,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陈京淮的毛衣和裤子都太大,乔艾温把裤腰向外挽了两圈才勉强挂住,过长的裤腿堆积把脚面淹没,毛衣罩住了他的全部手掌,充满安全感地把他与外界分隔开。   他在内收紧了手指:“...我也没有时间做,我这两个月还有订单。”   陈京淮说的东西是一把小提琴,他当初骗陈京淮,答应做的第一把琴会送给陈京淮,但还没能做出就已经和陈京淮决裂。   陈京淮盯着他,不再说话,冷沉的目光里压迫感加重,像是一座迎头压下来的山,他还以为陈京淮要让他把衣服重新脱掉。   乔艾温刚想说自己会叫跑腿买一套衣服送过来,陈京淮就开了口,话和他想的不一样。   “那就第三个月做,做完之后和你工作室里挂着的那把一起还给我,我亲自销毁。”   乔艾温的制琴室里近二十把琴,却不用思考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把。   粗糙的,上不了台面的,拉出来的声音怪异的。   他盯着陈京淮,眼睛颤了颤,又静了几秒:“...好。”   既然是两清,的确该销毁。   陈京淮重新坐下了沙发:“吃饭吧,你想吃什么自己点,会从我的卡上扣费。”   乔艾温没有动,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陈京淮抬眸看他,嘴角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未达眼底:“这是奖励。”   “因为你刚才很听话。”   乔艾温怔了下,拿了菜单绕过去到小沙发上坐下:“那我要一份西式套餐。”   陈京淮给他指了旁边的联络电话:“按零拨前台。”   乔艾温打过去,点了餐,陈京淮也没走,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一直到管家把餐推进来,摆在桌子上,乔艾温刚拿起叉子要品尝已经忘记了味道的三文鱼班尼迪克蛋,陈京淮就伸手,拿走了他的盘子。   那是他套餐里唯一的肉。   乔艾温抬头,陈京淮面不改色:“如果你想要死得更快一点,也可以吃生海鲜。”   “...”   乔艾温不说话了,啃了口黄油欧包,想早知道点烟熏三文鱼了。   陈京淮把班尼迪克蛋倒进了垃圾桶,不再多停留,起身走了,门关上,乔艾温夹起了他没吃完的小笼包。   陈京淮剩了太多,等把每样东西都尝了个遍,乔艾温也裹上羽绒服离开了酒店,照例先回家换衣服。   天气太冷,出来后半路看见了卖烤红薯的老太太孤零零地站在三轮车边,乔艾温又停下,花了七块钱买了一只烤红薯。   他吃得太饱,什么也吃不下,还好周止宁没吃早餐,帮他解决掉了。   刚进制琴室戴上围裙,把昨天刨制的面板背板准备好,河宥妍也刚好到。   “乔老师,你到的好早啊,我还提前了十分钟来的。”   河宥妍温和地笑,没让乔艾温操心,穿了时尚简单的休闲套装,拎着两杯热拿铁,递了一杯给乔艾温。   乔艾温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熟悉的黑车已经起步上路,是刘助理送她来的,不知道陈京淮有没有也在车上。   他收回视线,接过河宥妍的咖啡,陈京淮昨晚说过后,他已经不再戴表,毛衣收束的袖口很好地裹住了手腕:“谢谢,我也刚到。”   因为嗜甜厌苦,他几乎不会喝咖啡,但还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才放到桌上。   苦味残留在舌头,乔艾温吞咽了几下,无济于事,只能忍着,帮她把准备的新围裙拿来。   在河宥妍穿围裙扎头发的间隙,乔艾温简单给她介绍了:“要使用的木料我昨天已经处理平整了,小提琴面板使用的是巴赫曼云杉,背板使用波斯尼亚枫木,干燥时间都在十年以上,时间越长的话,传声的效果会更均匀稳定。”   等河宥妍收拾好在他的身边坐下,他对着手机上的提琴图片,让河宥妍挑选桌上两种不同的背板:“我接下来要制作的琴仿strad1715,用的是这种独板。”   这是他这个月的订单。   他指了下,又移到另一种中间黏合的,肤色在木料衬托下格外白:“这种是两块拼合的,正花和倒花的效果就类似strad1716和瓜奈利1743,看你喜欢哪一种。”   河宥妍没有特别偏爱的,为了方便,果断选择了和乔艾温相同的独板。   乔艾温教她使用模板绘制出提琴的样板线、轮廓线和角向线,又拿出来两把最原始的钢丝锯——简陋的弓形支架,两端连着一根钢丝。   用右手压着面板,他给河宥妍示范了钢丝锯的使用方法,外轮廓线边缘余量的留取:“我习惯用左手,等会儿你自己做,用右手更方便。”   锯出一段距离后,乔艾温把另一把钢丝锯递给河宥妍,让她尝试。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的左手指侧和掌根已经被粗劣的弓头和钢丝碾红,手指上的厚茧也肉眼可见,河宥妍眨眨眼睛,没有接:“乔老师,你能帮我吗?”   --------------------   不是梦。 第16章 最像当年。   “我拍戏的时候经常需要给到手部特写,公司还给我的手买了保险,感觉用这个很容易受伤,我不想在手上留疤。”   制琴原本就是手艺活,锯切打磨铲削修整,每一个步骤都要费力使用工具,不伤手是不可能的。   乔艾温直起身,眼神里显示出了一点不解:“那这部戏的手部特写,如果拍出来一点痕迹都没有,不会显得不专业吗?”   河宥妍沉默了几秒,摸了摸木缘,像是被他问住,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到时候会有手替的。”   乔艾温沉默了几秒:“不是我不想帮你,按照我现在的时间安排,这一个多月做一把琴已经很紧张了,你要保护手,后面的各种工具一定也没有办法使用,要是都由我来代劳,相当于我又独立做了一把琴,我分不出这么多时间。”   河宥妍就撇了下嘴角:“那我不做了,我看着你做吧。”   生疏了近十年,乔艾温已经没有了十几岁时在舞台上拉小提琴被观看的从容,现在被她盯着,浑身都不自在。   锯了大半个圆弧,他抿了唇,没抬头,叹了一口气:“你如果不制作的话,可以去找周止宁退费,之后找一家专业教学的,就能让对方代劳了,你在这里看也学不到什么,还浪费钱。”   虽然这点钱对于她而言,大概也只是洒洒水,谈不上浪费。   “不用,”河宥妍眨眨眼睛,仰靠在了木椅上,拿出手机,终于把自己专注的视线挪开,“不会浪费的,我下午再做。”   乔艾温也不劝说了,自己忙活了一上午,锯了两对面板背板出来,又把边缘锉光滑平整,画好板厚线和弧高线,河宥妍出去,拿了外卖进来。   “乔老师,我给你也点了一份,制琴室里可以吃饭吗?”   乔艾温不会在这里吃饭,以防万一先问了一句:“周老师在外面吗?”   河宥妍懂他的意思,笑笑,耳边的发丝晃动:“我给她也点了,但是她好像不在工作室里。”   乔艾温猜她是跑到广告公司去了,昨天她还说要印一点传单去商圈发。   乔艾温于是站起来:“那我们也出去吃吧,制琴室里不通风,味道很难散开。”   河宥妍点的轻食,餐盒里虾牛肉烤鳗鱼都有,还有沙拉和水果拼盘,味道也很不错,乔艾温对付午餐习惯了,还难得吃一顿这么丰富的。   他吃了一大半,河宥妍的餐盒里没少多少东西,凑近他,把手机递过来:“乔老师,你可以帮我选一款吗?”   乔艾温转头看过去,手机屏幕上几张缩略图里是不同款式的钻戒,主石都在四克拉以上。   他愣了下,河宥妍继续:“这几个款式我都很喜欢,有点挑不出来。”   她说着,手机顶部正好弹出来了来自陈京淮的一条消息:【都买。】   河宥妍给他滑走。   乔艾温静了下:“他不是说了都买吗?也不一定必须挑一个吧,既然都喜欢,每天换一个戴就好了。”   “不行,他就是在敷衍我,婚戒多有意义啊,我一定要挑一个。”   毕竟吃了她的午餐,乔艾温也只能象征性地看了一眼这几个款式。   没有标价,他分辨不太出价值,只觉得越大越繁复越好,于是假装很认真地思考比较了,指向一个目测六克拉的粉钻,抬眼看向河宥妍,试探:“这个怎么样?很华丽,周围的碎钻闪闪的,感觉会很适合你。”   河宥妍看一眼,收回手机,直接填写了尺寸操作预订下:“好,感觉这个颜色还挺显白的。”   她太草率,几百万花出去像是随手扔了颗石头,施着浅淡脂粉的脸上显出笑容,乔艾温犹豫了几秒,抿唇,还是问出了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京淮没有和你提过吗?”   显然是觉得他作为陈京淮的弟弟,早应该知道:“还有不到两个月,冬至那天,冬至过后白昼会越来越长,感觉寓意挺好的。”   乔艾温眨了眨眼睛,想起来冬至日阴极阳生,气场混沌,宜斋戒不宜嫁娶。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些风俗思想扫人兴致:“是挺好的,回海城吗?”   “嗯,亲人都在那边。”   乔艾温又犹豫了两秒:“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   这句不是河宥妍说的。   乔艾温抬头,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淡然垂下,今天穿得休闲,黑色的高领毛衣把颈部胸肌都衬托有型,外搭的依旧是深色大衣。   河宥妍扬了眼尾,眼神灵动:“你怎么来这么快,不是说在开年会吗?”   陈京淮的声音平淡:“没什么要讨论的,很快就结束了。”   河宥妍拉开了身边的椅子,招呼他坐下:“乔老师,我的手不能做那些活,我就叫京淮来帮我,这样可以吧?”   乔艾温当然不能说不可以,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陈京淮坐在了河宥妍身边,河宥妍给他展示刚预订的钻戒款式:“我请乔老师帮我选的,好看吗?”   乔艾温没抬头看陈京淮的表情,只听见几秒钟的沉默后,陈京淮冷淡的声音:“丑。”   一点委婉也没有的直接否定,乔艾温的筷子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颗小番茄,稳稳送进了嘴里。   反正丑也不花他的钱,也不戴在他的手上。   河宥妍就像撒娇一样低了声音:“可是我也很喜欢这一款。”   陈京淮于是不再评价:“那就这个吧。”   河宥妍又给他展示自己选中的婚纱礼服品牌,陈京淮压低了身体:“好,过几天我联系他们送到酒店里。”   “我想去店里试。”   “那我调整一下行程,之后陪你去。”   乔艾温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   吃完饭在大厅休息了会儿,乔艾温带他们回了制琴室。   制琴室开了暖空调,门窗紧闭,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堆积,把柑橘味的香氛变得热腾腾。   乔艾温把已经刨好了弧高的背板面板都分了陈京淮一份,给他在中间画了不能铲到的警戒范围,又把铲刀也递给他:“用这个,把面板背板都铲到我画的这条五毫米的线上就可以。”   他给陈京淮指了侧边的一圈铅笔线,又强调了中间画的椭圆:“中间圈出来的这部分不能动,会影响最后的音效。”   陈京淮没说话,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手腕,伸手接了,也不等他实操演示,自己低头上手铲起来。   他记忆力好,学什么都快,七年前做过一把,现在还记得步骤。   安静的制琴室里只剩下枯燥铲木头的声音,乔艾温右手不太能给上力气,左手很快就酸了,他放松了手臂休息,抬头看向旁边的陈京淮。   陈京淮进门后就脱了大衣,只剩下修身的黑色毛衣,和当年乔艾温让他爬完五十八楼一样,脖颈泛起点潮湿的水光。   他手臂肩背的肌肉都因为发力完全隆起,鼓出傲人的形状,手背上蜿蜒的青筋突显,指关节发红,脸上却照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气质太出众,明明就是在做普通的粗活,却像是在体验什么高雅的娱乐项目。   “你看什么?”   陈京淮的动作停下,突兀地出了声,一直在旁边玩手机的河宥妍也抬头看过来。   乔艾温被点了,面不改色地找来了手持电动工具:“我想问问你,需不需要电动的。”   陈京淮还没回答,河宥妍先不解地开了口:“有电动的为什么还要用这个铲刀?”   乔艾温给她解释:“因为内弧没有办法用电动工具,而且只有两毫米,所以最好在铲板外的时候锻炼一下对下手力度的控制。”   河宥妍懂了,点点头,陈京淮看着乔艾温转动两圈的手腕,没接:“不需要。”   他拒绝了,乔艾温却依旧把工具放到了他的手边,又自己找了另一把使用:“稍微能感觉到下手的力度就可以了,用这个方便一点。”   他站在陈京淮的身边不动,陈京淮抬眼看他,他也平静地直视回去。   暖气太足,乔艾温的面部微微发热,因为陈京淮的脸上和来时并没有任何区别,面目冷淡眼下泛青,因此他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粉色,嘴唇也变得红润。   十来秒后,陈京淮的嘴唇抿地更紧了点,放下铲刀,换成电动的,乔艾温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低下头继续制作。   电动的确比手动方便太多,很快背板面板的弧形都完全铲出,乔艾温把铣刀安装进台面上固定的小钻机里,又叫了在一边的河宥妍:“河小姐,你来试试铣边吧,这个很简单。”   毕竟是河宥妍要来学,一整天都让她坐在角落里也不太合适。   河宥妍抬头,看着台钻欲言又止,弯下精致的眉尾:“...这个会有危险吗?”   “不会,”乔艾温摇头,向外让了一步,在陈京淮和自己之间空出了距离,“这个机器运行的声音也很小,不吓人。”   和陈京淮单独在一个空间里原本就会让他不自在,再加上河宥妍,他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河宥妍一口一个乔老师叫他,信了陈京淮的一面之词把他当做未婚夫的弟弟,却不知道他和陈京淮有过一段糟糕的旧情,如今还住进了陈京淮的房间,给陈京淮囗过。   乔艾温的手抖了下,不再直视河宥妍的眼睛。   他弯腰低头,调试钻头和台面之间的高度,一直没等到河宥妍的动静,直到陈京淮出声,说了句来吧,地板上才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河宥妍走到了他的身边。   是另一边,不是他和陈京淮之间。   乔艾温在中间教学的确更方便,再调换位置又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于是只好沉默。   他坐在椅子上,把铲好的面板放上台面,双手压紧,边缘对准了铣刀,给两人演示:“面板和背板的第一遍都是一样的,按照我现在调好的四点六毫米的高度就可以,你要把板子压紧了,不然会被机器带偏。”   乔艾温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了,又不愿意剪短,平时在制琴室习惯用橡皮筋在前面扎个小揪,今天有外人在就没有。   碎发晃在眼前,阻扰着视线,他眯起眼睛,又很轻地甩了下脑袋。   陈京淮站在他身边,眼神从他用力发红的手指挪到了他摇晃的发丝,因为遮挡而不由自主蹙起的眉,抿紧的嘴唇。   在桌面摆放不算太整齐的一堆工具里,他很轻易看见了一只并不该属于乔艾温的发圈,很明显的女士,脏兮兮的黑色丝绒包着,中间做了个蝴蝶结,镶嵌了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   那是乔艾温找周止宁借的,一用就是七年,质量实在好,到现在没有失去弹性或是断掉。   乔艾温铣完了面板,换成背板,双手用力向两边把头发扒出了个不太美观的中分,刚运转机器低下头,头发又顽固地掉在了眼前。   一点风带过,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毛刺掠过的感觉爬上皮肤,乔艾温的眼肌紧了下,陈京淮的手就已经穿过了他头发和前额的缝隙,蹭着发根,把他的头发撩上去。   最像当年陈京淮咬上烟,嘴唇触碰到他的指尖,他抬眼看陈京淮的那一个瞬间。 第17章 最珍爱的遗物。   视野猛然开阔,乔艾温的手一顿,感觉下一秒就会覆盖上亲吻。   背板打滑,他瞬间回神,猛地关闭了机器,握住了陈京淮的手腕。温热的,很奇怪,他感觉自己摸到了陈京淮的脉搏。   几秒之后,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乔艾温意识到了自己过激的反应,陈京淮的目光依旧平淡,他的声音哑了一瞬,松了手:“...没关系,我有发圈。”   他从那堆杂物里抽出来发圈,胡乱套在了额前,手刚松开,陈京淮就再次发出了低微的气声,吝啬评价:“像狗一样。”   乔艾温愣了下,河宥妍就凑近,身上一点闷甜的香卷过来:“什么啊,你怎么这么说你弟弟,明明就很好看。”   “乔老师,你的皮肤真白,和我化了妆一样。”   陈京淮面不改色:“小冷不是经常扎这个发型吗?”   “啊,”河宥妍拖长了声音,隔了三五秒接上话,“是诶,你这么说还真的有一点像。”   她又贴近了乔艾温,狡黠地弯着眼睛:“小冷是京淮养的小狗。虽然说人像狗不太礼貌,但是京淮是夸乔老师的意思,马尔济斯真的超级可爱。”   陈京淮不再和她对着说话,但乔艾温知道陈京淮不是这个意思,陈京淮只是单纯地模仿着他当年说过的话,来评价了他。   “嗯。”   他勉强地挤出了温和的笑,重新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迅速把背板的边也铣完,站起来给河宥妍让位。   河宥妍坐下后,乔艾温用余光瞄了一眼陈京淮,看见陈京淮面无表情地拿了纸,在擦自己什么也没有的干净手指。   擦完了,陈京淮又走远了几步,把皱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乔艾温的眼神闪烁了下,在陈京淮转过身之前再次低头,给河宥妍指导。   机器打磨出来的边和之前铲出来的地方出现了落差台阶,还要继续用铲刀过渡均匀,河宥妍的手上沾满的碎木屑,去了洗手间,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乔艾温和陈京淮两人。   因为刚才的对话,气氛变得更加沉默,乔艾温无言动作着,陈京淮突然出声:“有发圈为什么一开始不用?”   乔艾温的动作停下,抬头看他冷沉的眼色:“头发遮挡视线很容易造成失误,还可能卷进机器里拉伤头皮,你是专业的,应该比我清楚。”   “你欠我三十万,还我三十万,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三番五次撒谎又装模做样,反正我也要结婚了,你还和她在不在一起,不关我的事。”   乔艾温静了会儿:“我知道。”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和周止宁的关系,陈京淮又继续:“我伸手是因为妍妍打算帮你。”   乔艾温还没多想什么,他就已经急于撇清了。   乔艾温不再回答,陈京淮也不再多说,静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顿闷的木头声。   没两分钟,从洗手间回来的河宥妍发出了惊呼声:“京淮、你的手——”   乔艾温抬头看过去,铲刀很方便也并不容易受伤,但不知道陈京淮是怎么铲到了手。   他的手掌靠近指根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至少三厘米长的口子,正迅速往外冒着血,滴了一串在木料、桌子,又被他挪了角度滴在了地上。   陈京淮蹙着眉,但也没有更多疼痛产生的表情,抽了一叠纸压进手心里:“没事,伤口不深。”   乔艾温看一眼纸上迅速浸透出的血色,放下铲刀出门:“我去外面拿医药箱。”   等把医药箱拿进来,陈京淮已经冲洗了伤口坐下,目光跟随他进门又靠近,停在了眼前。   乔艾温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找出来棉签碘伏,犹豫了两秒,抬眼看向陈京淮:“...我来吗?”   陈京淮没说话,只轻描淡写地看着他,双腿敞开了一点,正对着他,又让他想起来在医院里,陈京淮要他跪下的时候。   乔艾温咬了下唇,刚打算叫河宥妍,陈京淮把手伸到了他面前,纸巾拿走,皮肉划开了一层,血液在里面凝成了狰狞的深红裂口。   乔艾温愣了下。   陈京淮的手上有很明显的旧伤疤痕,就像他常年用手指灭烟,留下的指腹淡不去的浅色凹陷。   陈京淮的也是浅白色凹陷,只不过更多,是一段一段的长型,手心,指腹指侧都有,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   他没有做不需要的好奇,只是低头,用棉签触碰陈京淮手上的裂口,给陈京淮上了碘伏。   像第一次陈京淮给他喷气雾剂一样,他也保持了完全的距离,上完了,又把创可贴递给陈京淮。   陈京淮不接,只平静地看着他。   乔艾温不再问,弯下腰,再凑近了一点,细致地把三只创可贴紧挨着、竖着盖住了陈京淮的伤口,又收拾好医药箱,拿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陈京淮已经穿上了大衣。   他的手受伤了,内弧的刨制就只能搁置,他不再多留,带着河宥妍离开了制琴室。   *   晚上再去陈京淮的酒店,乔艾温自己带了一套睡衣。   小刘给了他一张房卡,他自行刷卡进门,陈京淮在客厅坐着,泡了洋甘菊,正坐在沙发上办公。   乔艾温进去,他没抬头,只是吩咐:“先去洗澡。”   乔艾温嗯了一声,往浴室去,洗完澡,把睡衣穿上,身上已经又充满了熟悉的橙香。   从后路过陈京淮时,他瞥了一眼陈京淮的电脑,是一个像机器狗的3D模型的视图调整,他看不懂。   今天没有了昨天的疲惫,乔艾温无所事事地坐下,再次打开了愤怒的小鸟。   没通过几关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从手机屏幕上游离,到了陈京淮身上。   陈京淮的身体像前倾,微微弯着腰,因此可以从敞开的衣领里看见锁骨和一点肩膀,靠右的地方有点黑色的痕迹,像纹身。   乔艾温眯起了眼睛,多看了一眼,陈京淮就突然动了,要抬头,乔艾温迅速把目光挪回手机,一动不动,掩耳盗铃。   陈京淮盯着他,他的余光能看见,抿紧了唇,手指拉动小鸟,对准了木板堆叠的薄弱处飞了过去。   “好看吗?”   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陈京淮突然出声,声音冷沉,像窗外没有月亮的夜色,不过是乔艾温猜测的,因为窗帘紧闭,看不见外面。   乔艾温定了两秒,才佯装若无其事地抬眼看向陈京淮:“...什么?”   “我问你一直盯着我,有什么好看的。”   乔艾温只能实话实说:“我看见你的脖子上好像有纹身,就多看了一眼。”   “是纹身。”   陈京淮并没有遮掩地拉下了一点领口,显出完整的、锁骨连接肩膀的鼓起肌肉上,纹着的一朵黑色的洋甘菊。   紧凑的花瓣正好覆盖住底下一圈断续的伤疤,陈京淮用手指碾了下,抬眼:“因为很恶心,只能这样。”   那底下是乔艾温的牙印。   第一次做的时候,因为难以忍受,乔艾温转移了痛苦,用力咬在了陈京淮的肩膀上。   “我选了很久的图案,最后才定了这个。”   陈京淮的语气波澜不惊,眉微微抬了点:“那天在医院里不知道你要来,没给你也买一束菊花,挺遗憾的。”   “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你活不了几个月了,等你死了,我去你的坟前上香,一定黄的白的都记得给你带上。”   “...”   乔艾温的齿间隐隐酸涩,像是咬破了柠檬,连着四肢也跟着被麻痹。   陈京淮看见他隐隐发红的眼眶,并不真诚地笑了:“怎么,我刚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当年咬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不是,”乔艾温别了头,不再看他,“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到时候不想见到我,菊花也可以让别人送。”   “怎么会。”   陈京淮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还平淡地看着他。   那些纠缠的、欺骗的、满是谎言的过往,因他的话,无可逃避地全像腐烂的皮肉一样从乔艾温的身上揭开,摊开在眼前:“我最珍爱的遗物比我先入土,我当然要亲自去悼念。”   乔艾温垂着眼,盯着大理石面上的纹路,脑子里就瞬间翻卷过各种画面,最后定格在陈京淮的那一句“珍爱的遗物”上。   但不是以陈京淮的声音说出,而是他自己的。   “还是不来了吧,”单薄的睡衣让乔艾温的脊背突然生出了一点无迹可寻的寒冷,“你不是说两清吗。”   陈京淮不再看他,转回去,握着鼠标继续:“加上那把琴交换的十三万,你现在欠我的钱要用三个月来抵,在那之前如果你死了,当年欠下的,万一我哪天想要你还了,也只能到你的坟前讨了。”   “毕竟我爸死了还有人给他造假债,我讨要真的债也理所应当吧。”   坟前能讨到什么,肮脏的泥土,杂乱丛生的草和野花,好像也只有他的骨灰能有一点报复的价值。   客厅重新陷入了死寂,乔艾温的耳机里还响着视频的声音,偶尔伴随陈京淮敲电脑的轻微动静。   夜逐渐深,陈京淮终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房间里走了:“睡觉吧。”   乔艾温跟上去,看见陈京淮把香薰滴在了床头柜上的扩香石上。   空气里没有任何气味,乔艾温也不知道是那个香薰原本就没有味道,还是味道很淡,飘不到他这边来。   他躺下,陈京淮关了灯,小夜灯依旧亮着,照进了他的梦里。   他梦见了陈京淮在他的身上,做那天在医院里要求他做的事。   他的双腿屈起,挣扎,陈京淮也用力,在他终于忍不住后,他才把陈京淮的脑袋扯开了。   在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陈京淮模糊的、染着白天没有的情绪的脸上泛着红,耳根也是一样。   被两扇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遮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陈京淮的嘴唇亮晶晶湿漉漉的,抿紧,喉咙滚动,把他的东西吃下去了。   舌头还伸出来,像是意犹未尽,又要低头。   乔艾温面红耳赤地抓紧了他的头发:“你在干什么...”   话说出去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当意识到的时候,梦就该醒了,他最后紧紧盯着停下来又抬头看他的陈京淮,陈京淮赤着上身,肩膀的那朵洋甘菊特别清晰。   他摸上去的瞬间,陈京淮就再一次握住他,他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经年的咬痕,又突然被陈京淮*得向后仰了头,像一只要破茧的蝴蝶。   伤痕的触感很怪,完全摸不出牙齿的弧形了,像是被什么重复剜过,剔过,是一整片的纵横交错。   乔艾温没有醒过来,在感受到这些惊人的狰狞伤痕后,就好像感受到了陈京淮这七年间暗生滋长的怨恨。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抵在陈京淮的肩膀,哑了声音:“陈京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陈京淮手上的创可贴触感清晰:“你觉得呢?”   “唔...”   乔艾温发不出声音了,他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夺取了言语。   陈京淮靠近他,鼻尖蹭在他的脸上,呼吸近在咫尺,声音穿过皮肤,停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或者你希望呢?”   “乔艾温,你希望我恨你还是爱你?”   “啊...我不知道...”   乔艾温顺着他的手起,一下,又一下。   汗液顺着脖颈流淌,他发出了无法控制的声音,在恍惚里吻住了陈京淮的肩膀,就吻在那朵花的中间。   在最深的痛苦之间。   关于恨,连梦里的陈京淮也不能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他想大概是因为他在心底暗自期待着,陈京淮对他除了恨,还有无法遗忘的爱。 第18章 愚蠢的狗。   第二天乔艾温醒来的时候,陈京淮又已经不在床上了,也许是常年失眠,导致睡眠的需求量也大大减少。   乔艾温睁眼躺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昨晚梦里陈京淮的声音,行为,皮肤的触感和温度都历历在目,但他的身体是干燥的,大概是半夜做的梦,做一半就陷入了深眠。   他出门,陈京淮又在沙发上看电脑,天光大亮,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建筑顶,蒙着雾一样的灰白。   陈京淮没有换衣服,还穿着家居服,应该是刚起没多久,他交叠了腿,脚上的拖鞋就随着动作晃了晃:“睡得好吗?”   这一句放在他们的关系里太突兀,乔艾温的左眼皮突然抽跳了一下:“...你睡得不好吗?”   陈京淮反问他,眼神淡淡的,明亮的灯光照散了脸上的冷冽:“你觉得呢?”   乔艾温迟疑两秒,绷紧了面部:“我昨晚又说梦话了吗?”   他站在走廊没有灯光的偏暗处,面色平淡,看不出心虚和紧张,手指却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嗯。”   陈京淮漫不经心应了,乔艾温的喉咙就滚动,后背发紧:“我说了什么?”   喘息,言语,或者说爱,说恨,都已经不适于现在的他们,陈京淮已经要和别人结婚了。   “还能说什么?”   陈京淮没正面回答,又说了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样的话:“你梦见了什么,梦里就说了什么。”   乔艾温抿唇,盯着陈京淮,试图从他平静淡然的脸色里找出裂缝,但还没有看出所以然,陈京淮就扯了点嘴角:“怎么,你自己梦到什么了不知道吗?”   乔艾温的心跳重了,只能装糊涂:“我没有做梦的印象。”   陈京淮转回身,不和他继续,把菜单翻开了:“过来吧,今天要吃什么,自己选。”   乔艾温静默站了十来秒,走过去坐下,又看了一眼陈京淮,这一眼多出了谨慎,但陈京淮已经不再看他。   他只能低下头选餐,最后点了昨天没吃上的菠菜培根班尼迪克蛋配酸奶碗,陈京淮没有选,偷懒和他要了一样的。   吃过了早餐,乔艾温回房间换衣服,才发现自己换在被子上的毛衣裤子又不见了,刚醒来时脑子太乱,他都没有发现。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很难不让人怀疑陈京淮是故意的,乔艾温出去,管家正好来收拾餐盘。   他等人走了才开口,陈京淮已经盯他多时了:“我的衣服呢?我放在床上总不能也被当垃圾清洁了吧?”   陈京淮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和我的衣服一起送去干洗了,我不喜欢脏衣服在我的房间里过夜。”   他风轻云淡,乔艾温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无话可说:“那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三天后。”   乔艾温皱眉:“为什么要那么久?”   “三天是免费服务,当天算加急要另付费用。”   陈京淮抬眼睨他,如果目光会说话,一定是嘲讽乔艾温,有钱就自己加急。   这么大的酒店,房费一定高昂,早餐要另外付费就算了,连这种服务也要,不知道在高贵什么。   乔艾温不说话了,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上羽绒服,还好昨天穿来的是长款,没显得那么邋遢。   刘助理已经在楼下等候了,他刚打开门要离开,陈京淮又在他的身后出声:“如果你不想明天早上也这么走,记得带一套衣服来。”   哦。   乔艾温没回头,盯着身边的迷你小吧台,顺了三瓶免费的果味软饮走。   本来还想给周止宁顺一瓶酒的,但是酒要付费,他怕陈京淮晚上叫他赔钱。   由于无法自己动手实操,河宥妍的学习仅尚存了一天就结束,乔艾温刚到工作室,周止宁就告知他河宥妍取消了课程。   乔艾温的生活恢复自在,每天就在制琴室里做这个月的订单,染了陈京淮血的那块面板被他收到了一旁,偶尔抬头看见,就像这些年看挂在窗边的那把琴一样,又会发会儿呆。   药吃到一个多星期的时候,副作用就已经体现,乔艾温的手脚经常会不可控地麻木,困倦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早了。   但晚上到酒店的时候,陈京淮总是以不信任他为由,不允许他自己一个人在卧室,他又只能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   陈京淮泡了洋甘菊办公,审批文件确认合同都还好,但有时会直接在客厅开会议,对接的不是技术团队就是合作伙伴,乔艾温在旁边坐着,一点声音不敢发出,也不敢走动。   待着待着困意上来,他就像小时候被老师盯着练琴一样,累了也不敢休息,反复地拉动着琴弓,反复地闭眼又把自己从将要陷入的梦境拉回,连陈京淮什么时候站在了面前都不知道。   再睁眼身前是深色的家居服,乔艾温的身体往前弯曲,鼻尖就要碰到陈京淮的腿,吓得猛一瞬间清醒了。   他抬头,眼睛还是雾蒙蒙的:“...怎么了?”   陈京淮垂着眸,看他半阖的眼睛,因为反复眨动、打哈欠,眼眶和睫毛都变得潮湿,手指动了动,转身走了:“睡觉吧。”   乔艾温就跟着他站起来,进卧室,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晚上梦见陈京淮,但在今晚的梦里陈京淮没有折腾他了,只是抱着他,说他坐在那里点头的时候,像一只愚蠢的狗。   乔艾温太困了,陈京淮说什么,他就嗯什么,不知道陈京淮问了什么,被他嗯来不满意了,陈京淮又要折磨他。   “不要...”   乔艾温软塌塌地握住了陈京淮的手,没什么力气:“好困...”   人怎么在梦里也睁不开眼睛。   陈京淮不动了,握住他的手,手指和他的乱七八糟交在了一起,把他拥进了温暖的橘子夜里。   等乔艾温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他迷茫地坐起来看一眼手机,闹钟已经被关闭了,可能是他被吵醒时还太困,完全没有关闭的记忆。   他起身去衣柜里拿自己的衣服换。   陈京淮使用衣帽间,空着的衣柜就变成了他的专属,不过不管如何轮换,仅有三套会固定挂在里面,那是前三天不得不带来,又懒得带走而导致多出的。   乔艾温出卧室,陈京淮还是在客厅坐着,大概是不愿意自己思考吃什么,每次都等着他起床了才点早餐,又复制一份他点的。   也许是体会到了睡觉的乐趣,晚上陈京淮不再办公那么长时间,九点过就收工回卧室睡觉。   即使每天睡前都在手脚上涂了芦荟胶保湿,乔艾温的皮肤仍然因为药物变得干燥,发红,再长时间握着工具受力,从里渗出疼痛。   制琴的进度再次被拖慢,好在他还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了。   有时痛得难以忍受时,乔艾温停下动作休息,看着自己红一块白一块还神经发麻的手心,也会产生一点关于人生的思考,譬如死亡如此真实、缓慢又不容拒绝地一点点吞噬了他的身体之类的。   他像是被细菌蚕食的蘑菇。   周止宁每天上完课的闲暇时间就出门发传单宣传,试听课顺利举办,因为赞助补贴了一半的课程费用,低价课引流了不少新学生,周止宁还给老客户赠送了活动相应价格的课程,费用也全部由陈京淮补贴。   工作室变得更热闹,小孩子多了,叽叽喳喳小鸟一样把冬天吵成了夏天。   周止宁一个人忙不过来了,粘贴了告示,要招聘一位新的小提琴老师。   天气越来越冷了,乔艾温的药已经停够了六天,再过两天又要开始新的周期,但嗜睡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吃药导致了免疫力下降,最近两天乔艾温的喉咙一吞咽就痛,鼻子也发塞,头昏沉沉的,更困得厉害了。   他已经躺下等陈京淮关灯睡觉的时候,陈京淮突然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在床上伸长了手,手指点了他的耳廓。   乔艾温吓了下,转头,陈京淮自床上弯下身,把手机递到他眼前,腰弯的太低,他从领口能看见大片胸肌:“我妈有话和你说。”   乔艾温挪开视线,接过手机,没直视陈京淮:“喂,何姨。”   “小温啊,明天江城有一个私人慈善晚宴,我让京淮带你去玩玩吧?你看着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让京淮买给你。”   “我已经和京淮说了,让他给你准备一套衣服,你每天陪着京淮,京淮也真是的,连一个像样的礼物都没有送过你。”   乔艾温当然知道陈京淮不愿意带他去,才把手机给他,要他亲口拒绝:“谢谢何姨,但是真的不用,我什么都不缺。”   “不缺也可以去玩玩啊,说是晚餐很丰富的,我已经和京淮说好了,京淮连衣服都给你定制好了。”   乔艾温一愣,眨眨眼,抬头看向陈京淮,陈京淮已经坐直了,垂眸与他对视上,洗过又干燥了的头发盖在额前,收敛了攻击性。   他半晌没说话,陈京淮就出声:“怎么?”   这时候的语气比平日温和,在夜里的安宁下,形成积雪一样的厚重平静。   何婷娴听到了他的声音,叫乔艾温把听筒打开。   乔艾温依言打开,她就叫了陈京淮:“京淮,你给小温准备的衣服还没拿给他?”   陈京淮坐在那里,乔艾温看他形成了一种仰望:“他不是刚说了不去吗?”   何婷娴嗔怪:“你把衣服给他了他不就去了吗?快去把衣服拿来给小温试试。”   “嗯。”   陈京淮敷衍应下,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何婷娴又叫乔艾温:“小温,他去了吗?”   乔艾温被陈京淮直直注视,撒了谎:“去了。”   “好,听说晚宴的压轴品是一块很漂亮的腕表,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戴各式各样的表了,到时候去看看喜不喜欢,喜欢就让京淮拍下来。”   外放还开着,陈京淮的视线多了压迫感,乔艾温隔几秒才很轻地应声,何婷娴继续:“明天宥妍也会去,你有见过宥妍吗?到时候让京淮给你介绍一下,她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京淮出声打断,他替乔艾温回答了:“他第一天就见过了,妍妍请他吃了饭,他还帮妍妍选了戒指。”   “这样,”何婷娴的声音带上笑,“你们都相处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陈京淮切断了话题:“没什么事就先挂了,我给他试衣服。”   空荡荡的房间里,哪里有什么衣服,有也是皇帝的新装。   但何婷娴显然信了:“行,尺码量过的吧,合适吧?明天就要穿了,改着也麻烦。”   “量过的,你放心吧。”   陈京淮伸长手,把手机从乔艾温的手上拿过,挂断了,又淡然躺下:“明天宥妍的父亲也在,我不会带你去的,我妈再问到,你自己找个理由。”   他刻意点了父亲,就好像是在防备乔艾温,再做出当年那样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嗯。”   乔艾温的手空了,指尖蜷了蜷,应了声也躺下,裹进柔软的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乔艾温的感冒加重,头也隐隐痛起来。   在制琴室里坐到了临下班的时候,他收到陈京淮的信息,通讯录里原有的姓名备注还保存着,往上翻,是七年前的聊天记录。   只是这之后乔艾温还收到过红色感叹号,又被他自欺欺人地删除,维持了一种从未被拉黑过的假象。   陈京淮:【我妈来江城了,记得拒绝她。】   乔艾温才刚读完,周止宁就推开了制琴室的门:“艾温,有人找你。”   乔艾温抬头,是笑吟吟的何婷娴,她穿着一身端庄素雅的黑色礼裙,披着厚实的长皮草:“小温,在忙吗?”   # 赠冬夜 第19章 别哭了。   周止宁已经离开了,乔艾温站起来:“何姨,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带你去晚宴,京淮去接宥妍了。”   “你这工作室布置的真不错啊,”何婷娴走近,又像是在海城医院那晚,亲昵地揽上他的手臂,多看了一眼他的脸,微微皱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这里也没有很热啊。”   乔艾温用手背碰了下脸,立刻想到了拒绝的理由:“我感冒了,有一点发烧。”   “发烧了?”   何婷娴也抬手碰他的额头,冰凉的:“是有点烫,吃药了吗?头晕吗?”   乔艾温弯了点嘴角:“吃了,还好,只有一点头晕。”   吃了感冒冲剂也算吃了吧,乔艾温是有点头晕,但没有体温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烧,只是胡诌了一句。   “哎呦,那今晚还能去吗?”   何婷娴收了手,又把他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拎起来要往他的身上裹:“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不好好穿外套。”   乔艾温看着她刷着一点细碎闪片的眼皮,想起来从前温世君还爱社交的时候,也总化着精致的妆容,涂温婉的红唇。   他顺从地穿上羽绒服,又自己低头拉上拉链:“穿着刨木头不方便,我今晚就不去了吧。”   “好吧,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和京淮说一声。”   何婷娴揽着他往外走,又拿了手机发消息:“走吧,我送你回酒店,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就给小刘打电话,知道吗?”   乔艾温跟上去:“嗯。”   上了车,何婷娴问起了他的近况:“这些天和京淮住在一起没有不习惯吧?”   乔艾温摇头:“没有。”   “那就好,”何婷娴搭着他的手背,“多亏了你,我上午见到他,他比在海城的时候状态好多了。”   “你妈妈怎么样了?我年初时听说她醒来了?”   乔艾温眨眼,不知道她是上哪里听说的:“挺好的,前段时间扶着训练器就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我最近去看她,她的精神状况也很好。”   “那太好了,”何婷娴犹豫了下,才扯到最想要问的问题上,“小温,如果之后京淮重新定居在江城,你还愿意和以前一样,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吗?”   “把你妈妈也带上,让京淮请一个保姆帮忙照顾着,等你谈恋爱了再搬走,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乔艾温沉默了。   等他谈恋爱了再搬走,那怎么不考虑陈京淮已经结婚了,难道要他睡在陈京淮和河宥妍的床边吗。   他没抬头看何婷娴,算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何婷娴又皱了眉,发出一声叹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在海城的时候,我不是说之前就想要叫京淮来找你吗?”   “是他自己不愿意,他说你怕他同性恋的身份,这么多年才没联系了。”   乔艾温抿唇,很想告诉她不是的,他迄今也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揭穿他羊皮下的真实面目。   他分明是罪人,在何婷娴眼里,却七年如一日是陈京淮的救赎。   “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长的,好好一个小孩,怎么就长歪了。”   何婷娴的声音哑了一点:“那时候说你爸爸出钱把他送出国去了,其实不是,是我把他送去了戒同所。”   她的手颤抖着,乔艾温耳边车流的声音消失了,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又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她,看见她眼角闪过一点光。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有一整年的时间没见到他,再去接他的时候是第二个新年。”   “管教的人说他已经好了,没病了,我是高高兴兴地去的,看着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何婷娴深吸了一口气,又紧了手,却没有继续说了:“所以京淮他真的不是同性恋了,我向你保证,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乔艾温分明是看着她的脸,目光却恍惚了,发散到窗外飞驰的街景,冬天的日光灰沉,像雾,空气里的悬浮物成了苍白的细小的雪。   他发现他对不起陈京淮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或者也许他能想到的远不及陈京淮所受到的。   他甚至没有勇气问何婷娴,戒同所里是什么样的,陈京淮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才让她笑不出来,才让她在六年后讲到仍然不敢出口。   乔艾温只能欺骗何婷娴:“...好,您之后和京淮哥商量一下吧,他愿意的话,我可以一起住的。”   陈京淮怎么可能愿意。   乔艾温想,还好他就要死了,不然这么重的愧疚背在身上,他要怎么走过漫长的一生。   何婷娴后来又说了什么,乔艾温完全没有听进去,光是想起来了陈京淮手上的伤,突然发现那也许是被戒尺或是木条抽打的。   陈京淮没有在他面前脱过衣服,他不知道陈京淮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但梦里那个咬痕的触感又突然在手下清晰了。   说不定真的和他梦里一样,或者更加狰狞,反复愈合反复溃烂,说不定在戒同所里,陈京淮曾经反复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也要剜去他留下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车很快就到了酒店楼下,乔艾温的头更痛了,太阳穴的神经抽动,拉扯,眼前模糊,何婷娴要送他上楼,他拒绝了。   他自己下了车,阴风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皮肤,羽绒服也抵挡不住的严寒爬上后背,何婷娴在车内和他挥手:“好好休息,有事情打电话,何姨一定让京淮给你挑一个礼物回来。”   “知道了。”   乔艾温听见自己的声音,麻木地转身,通过旋转门进了温暖的大堂,又乘坐电梯上楼,自行开了门。   等他再回神,已经站在了卧室的衣柜前,衣柜里多了一套黑色的西服,看起来不是陈京淮的尺码,更像是他的。   原来陈京淮的戏还万无一失地做了全套。   乔艾温盯着它,伸手,又转了方向,拿了自己的睡衣,昏昏沉沉地去洗澡了,被热水一蒸,原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加混沌。   出浴室了,他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去医院看温世君的日子,他躺下,裹紧了被子,给温世君打了电话,告诉温世君他感冒了,过几天再去看她。   说了几句,温世君听到他加重的鼻音,切断了日常话题,叫他吃药。   “吃了...”乔艾温含糊地撒谎,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了,“那我先睡觉了。”   难得没有等陈京淮出声说睡觉,甚至根本没能等到陈京淮回来,乔艾温放下手机意识就已经游离,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迷,因为他真的发烧了,但是没有吃退烧药,感冒冲剂并不有效,他从低烧逐渐变成了高烧,浑浑噩噩做起了梦。   也许是受到何婷娴的话影响,他梦见了从戒同所里出来的陈京淮。   他幻想的陈京淮,冷漠,阴郁,带着憎恶地恨着他,很快又和决裂那一天的陈京淮叠加在一起。   乔艾温还记得那天满厅的酒席无人问津,华丽辉煌的大厅空旷,只有还穿着婚纱的何婷娴在台上的电子屏前失态地和工作人员争执。   陈京淮穿着正装,就站在闭合一半的厅门边,看着狂奔而至的他,面无表情。   也不知道这场梦循环往复做了几遍,混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过往,乔艾温的呼吸急促起来,被许多年不再做的噩梦魇住。   他的身体迅速发汗,低声呜咽了起来,又一遍遍说着当初不被接受的道歉,突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接触了。   有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脸颊,而后是陈京淮的声音,在二十五岁的乔艾温梦里,也在十六岁的乔艾温耳边:“乔艾温?”   乔艾温觉得自己的梦套了好几层,否则怎么会听见陈京淮的声音。   温和的,令人安心的,与声音同时来的是用力的拥抱,从手臂一直环抱到后背,完全的避风港:“乔艾温,别哭了。”   有粗糙的指腹在乔艾温湿润的眼尾蹭,乔艾温的噩梦夜潮一样退去了,被安宁的温暖包裹,梦还是现实就完全分不清:“没事了,什么事情也没有,都过去了。” 第20章 因为觉得适合你。   夜里聊到太晚,第二天正午了乔艾温才醒,陈京淮不在卧室。   他打着哈欠在床上赖了会儿,接到陌生电话,是何婷娴打来的,不知道是从乔建平还是陈京淮那里要来的他的联系方式。   她客套地寒暄了会儿,说了句“是不是太打扰你了”才切入正题,讲了陈京淮这些年日益严重又找不到病因的失眠症,又提到那天下午陈京淮在乔宅他的床上睡着,希望他能陪着陈京淮一起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   出于好奇、突生的恶劣心理,也出于要和陈京淮拉近的关系,乔艾温同意了。   他陪陈京淮去了江城最好的医院,医生依旧没查出任何结果,他们又徒劳无功地离开。   当晚,何婷娴请了他吃晚餐,在饭局要结束时,提出了想要他和陈京淮住在一起的请求。   “妈。”   陈京淮坐在乔艾温身边,脸色不太好,没等何婷娴把话说完,意识到何婷娴的意图后就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用,今天已经很麻烦他了,他也有自己的事情。”   何婷娴也知道他是怕乔艾温不好意思拒绝,脸色变了变,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   乔艾温的腿张开些,在桌下碰上陈京淮大腿,发烫的体温隔着不厚的裤子逐渐交融,他弯了眼睛:“可以的,何姨,那我这段时间就住在京淮哥那里吧。”   陈京淮愣了下,转头看向乔艾温,乔艾温也看他一眼,左手伸下桌,搭上他的腿,极轻地握了握。   陈京淮没躲开,嘴唇抿得紧了点。   得了肯定答复,何婷娴立刻又堆起笑:“太好了,那你之后有什么要求尽管和京淮提,京淮很爱干净的,房间很整洁,家务你也都不用管,他会收拾好。”   “你今晚有时间吧,要不等会儿就去京淮租的房子看看?”   “他的房子租在江大旁边,你要是觉得那里楼层太高,房间太小了,或者晚上睡觉靠近公路吵,我明天就让京淮重新去看一套大点安静点的房子。”   她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像是生怕乔艾温反悔了。   目的越明确,越显出丑态,乔艾温勾着点唇看她,面目温和纯良:“不用,昨天和京淮哥一起去过,我觉得挺好的。”   “你们昨晚吃过宵夜后去的吗?”   “嗯。”   乔艾温面上毫无异样,身体和陈京淮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手指却还在陈京淮腿上,轻点着缓慢画圈。   何婷娴对他的小动作毫无察觉:“还不错吧,就是有点冷,我每次去都让京淮和房东商量把空调装上,他都说没必要。”   她转向陈京淮,嗔怪地皱了点眉:“这两天一定要装上,知道吗?”   “嗯,知道了。”   乔艾温的手还在向内,陈京淮的腹部缩了缩,肌肉紧了点,面不改色,却也把手伸下桌,很快握住乔艾温手腕,把他不安分的手拉开了。   出了餐厅,先把何婷娴送上车后,乔艾温和陈京淮站在路边。   陈京淮低头看向乔艾温,手指蜷着,一点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显出情绪复杂的眼睛:“你不用答应我妈的,每天到我那边去太麻烦了。”   乔艾温向他挑眉:“你不想我去吗?”   “没有,就是六楼太高了,我怕你...”   乔艾温就那样盯着他,不动了,眼里的光影像风吹动云,微不可察地流动,陈京淮的辩解声渐小,断在了一半。   天色已经昏暗,路灯昏黄,由远及近的车声放大又消失,树影被扰乱,又静止。   近几天的空气质量不太好,烟尘很多,在路灯的照射下漂浮起星星点点的白,随风流动着旋转上升,绕在陈京淮身边。   陈京淮突然别过头,暴露在风中的后颈漫上很浅的薄红,像是因为光照产生的色差:“你的脚还痛吗?”   “有点。”   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多亏昨晚半夜临睡前,陈京淮拿药给他揉了十几分钟脚踝。   “那我背你上去。”   “好。”   “我重吗?”   “不重。”   乔艾温又看了他一眼,换了个问法:“轻吗?”   陈京淮泛着光的睫毛扑棱了下:“很轻,你要多吃点饭。”   满街只剩下空旷的寂静,树木枯枝的影子在地面静止着交错,黑,灰,昏黄,陈旧的颜色一直延伸到余光的尽头。   车很快就到了,回了出租房,陈京淮如言把乔艾温背上楼,安静漆黑的楼道,随着脚步声逐渐往高层亮起灯光。   洗漱完了后,乔艾温靠在床头,陈京淮拿了昨天刚用过的跌打损伤药,坐在床边,把他的小腿抬到自己腿上,撩起宽松的裤腿。   乔艾温的脚踝看不出任何异样,淤青也散了,只有白净的皮肤,清晰的踝骨,细筋。   陈京淮把药倒在手心,搓了搓,独特的气味就溢满整个空间,他把手捂在乔艾温脚踝上,按压,温度比乔艾温的高一些,有点烫,随着揉搓的动作还在不断升高。   乔艾温盯着他,他的眼神比起之前正常了许多,没再暴露什么情绪,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光照的原因,耳廓透出血色。   十来分钟后,乔艾温坐着都累了,陈京淮终于收了手,把药瓶盖上:“好了。”   他刚要起身走,乔艾温的腰用力,后背离开了床板,坐直又倾身,停在了离他半个手掌距离的地方。   陈京淮下意识往后仰着躲了下,怔着静止了。   十来秒后,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缓慢眨了下,睫毛下垂,喉头微滚,又向前拉近了最后的一点距离。   和昨晚乔艾温的举动一致,他只轻碰了下乔艾温的唇就退开,面色不自然了点,捏紧瓶子站起身:“我去下卫生间。”   乔艾温看着他出门,抬手抹了唇,眸色浅了点,变得淡漠。   *   如何婷娴所言,乔艾温在陈京淮这里什么都不用做,每天醒来陈京淮就已经做好早餐,清粥、饺子或是面,他洗漱完正好上桌吃。   吃完了,陈京淮又去厨房收拾碗筷,收拾完换衣服,背上电脑去学校的图书馆。   乔艾温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就悠闲地窝在沙发上目送他离开,下午去医院看望温世君,晚上又回来,等陈京淮回家做晚餐。   他们在冬至一起吃了饺子,陈京淮包的,乔艾温吃到了那颗代表幸运的硬币。   至于它后来去了哪里,乔艾温下桌后就不知道了。   平安夜的时候,陈京淮买了两颗苹果,没有漂亮的包装,用塑料袋就拎回来了,有一颗削开烂了芯,于是他们分着吃了剩下的那颗。   再之后,乔艾温从外面带回来了一只造型独特的花瓶,不大,配着一只比花瓶大一圈的雪白毛绒兔子装饰,软乎乎的前肢端有一簇线缝起来,刚好环抱了花瓶一周。   这只毛绒兔子是他找方时旭定制的微型摄像头。   他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给陈京淮送花,就像不会平白无故亲陈京淮,答应和陈京淮住在一起一样。   随花瓶一起带回来的是几枝洋甘菊,也放在书桌上,太显眼,陈京淮一进卧室就看见了。   他怔了下,看向床上的乔艾温。   乔艾温笑起来,酒窝显出,不大的脸上好像每一寸皮肤都勾引人:“第一次收到花?”   陈京淮没回答,而是有模有样反问:“你经常给人送花?”   “不是,是第一次。洋甘菊有舒缓神经的功效,可以助眠,等它干了你还能拿来泡茶。”   乔艾温随口说了刚查到的资料,陈京淮沉默几秒,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叫他出去吃饭了。   乔艾温每天都在花瓶里放新的花,除了洋甘菊,还有就是卷边香格里拉,亚丁,圣托里尼,非洲菊的各类品种。   也许是因为乔艾温那晚随意的一句话,陈京淮真的把每一次的洋甘菊都收集了起来,一起插进茶几上的一只玻璃瓶里。   它们由新鲜变得枯萎,因为没有潮湿环境,并没有腐烂而是干燥。   “能泡茶喝吗?”   玻璃瓶的瓶身很细,没几天就被塞满了,乔艾温盯着风干变色的花瓣,问陈京淮。   “不知道。”   陈京淮抽出来一枝揪干净,清水洗了两遍,又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泡上,尝一口:“没什么味道。”   乔艾温坐在沙发上,向他伸手。   陈京淮把喝过的玻璃杯递过来,乔艾温刚好对着的是干净的一面,嘴唇贴上杯沿,抿了口,认同地点头:“确实没什么味道。”   *   冬天很快就深了,树木枯败,大街上的落叶沙沙随风卷着卷着,又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砖。   但乔艾温一直没能拍到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和陈京淮的关系仅仅止于一触即离的亲吻,再没有更进一步。   陈京淮记着乔建平和何婷娴没剩多少时间就要举行的婚礼,记着自己的名字往后要和乔艾温上同一本户口簿,记着他们的关系将会是继兄弟,记得他们是同性,因此很有分寸地守着那一条无形的界限。   他从不主动,几乎每一次都是乔艾温突然在说着话或是做着自己的事情时静止,抬眼长久地看着他,又或者偶然对视上又加深目光后,他才会显出一点想要亲近的情绪。   像那天半夜在冰冷的窗前,弯腰,垂下眼睫,很轻地和乔艾温嘴唇触碰。   每到这个时候,乔艾温藏在身侧的手都是握紧的状态,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压制不适感。   因为接触时间短暂,也算有效。   “这是你毕设用的程序吗?”   腊月的第一个晚上,乔艾温洗完澡上床,凑近了陈京淮。   因为卧室安装上了空调,房间很暖,他没有穿睡裤,只穿着件稍长的睡衣,露出了一点平角内裤的边缘。   陈京淮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晦涩难懂的程序,右边的小窗口不断自动运行着:“不是,是一个学弟参加比赛要用的,我再帮他优化一下。”   他只看了一眼乔艾温白到发光的腿,就掀开乔艾温那侧的被子,严实给乔艾温盖上了:“小心着凉。”   乔艾温不以为然,时间所剩无几,他不愿意再坐以待毙,自行靠上了陈京淮肩膀,身体卸下力气,软骨头一样化在陈京淮身边。   陈京淮直直坐着,支撑着他,敲着键盘改程序:“困了吗?”   “有一点。”   “要先睡吗,我去外面。”   键盘不静音,陈京淮端起电脑要起身,乔艾温的脑袋沉了点,压住他手臂:“不用,你这些复杂的东西,我看会儿都要睡着了。”   他们还需要更亲密的关系,乔艾温知道自己要尽快适应,也知道陈京淮有所顾忌,自己要主动推进。   陈京淮很浅地牵动下眼尾,安静下来,隔一会儿又在键盘的嗒嗒声里开口:“我明天要晚点回来,学弟说请我吃饭,你自己点外卖吃,可以吗?”   “嗯。”   乔艾温应声,在抬眼与陈京淮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胃里突然毫无征兆涌上来一阵恶心,瞳孔随之收缩,身体绷紧。   他猛地离开了陈京淮,起身朝着另一侧干呕了下,没吐出什么,反胃感在激烈后又逐渐消减了。   “怎么了?”   陈京淮迅速把电脑放在身侧,倾身扶他的肩膀,他瑟缩了下,忍住了下意识要躲开的冲动。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平复了情绪,乔艾温又慢吞吞坐直了,手臂叠在平坦的腹部,做出样子。   他总不能告诉陈京淮,自己突然反胃恶心是因为刚在陈京淮看过来的同时,想了如果接下来和陈京淮更进一步,相贴又互相触碰、被压着被**会怎么样。   “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乔艾温摇了头,不再看陈京淮:“不用,就一点点,可能是中午吃得太腻了。”   他只和陈京淮吃早晚餐,中午就自己点外卖。   “我去给你找药。”   陈京淮把笔记本放在一侧,下床给他拿来上次买的胃药,接了热水递给他。   他吃了,蜷进被窝里背向陈京淮,以阻隔恶心感的源头,陈京淮静了会儿,抬手压紧他后颈的被子:“难受了叫我,我带你去医院。”   乔艾温已经缓和下来,不再有太大的反应:“好。”   陈京淮的手依旧没退开,又碰他的头发:“明天想吃什么,我早上做了,你晚上自己加热吃。”   乔艾温拒绝了:“不用,我点外卖就好。”   陈京淮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顶,因为头发太多又蓬松,发旋极不明显。   “把被子撤掉一床,可以吗?”   一开始竭力要划清界限的人动摇,乔艾温翻身:“怎么了?”   陈京淮的手指被他的发丝扫着:“我怕你不舒服了,我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也算是一大进展,乔艾温把身下压着的被子让开,陈京淮就把自己的那床抱走,又把乔艾温的拉平,盖住了整张床,坐进去,不再改什么代码,躺下贴近了乔艾温。   他的手环过乔艾温的背,乔艾温不动,含糊出声:“要是以后都这样,也挺好的吧。”   他是说抱在一起,陈京淮一定会喜欢,但陈京淮并没有应和,只是温热的呼吸吻过他:“别说这种话。”   陈京淮记得他刚才差点吐了,现在很难受,脸色有一点苍白。   “你平时要多吃点饭,好好睡觉,提高免疫力,不要生病。”   陈京淮握着他的肩,压住他后背,摸到瘦削的骨头,像带着棱角硌到掌心。   他的话情绪太重,乔艾温平静地睁着眼睛,没搭腔,第二天联系了方时旭,要到一种可以减轻亲密接触中的不适感的药。   是私人混合的含有西地那非和非处方精神类药物的药剂,有致幻和兴奋作用,但作用只有几个小时,也没有成瘾性,很安全。   乔艾温收下,回了陈京淮的出租房,打算今晚就实践一下。   陈京淮早上离开时煨了一锅冬瓜排骨汤,他吃了就窝上床,才刚过八点,陈京淮回来了。   “这么早?”   还以为他至少得十点钟才回来,药效十来分钟就能发作,乔艾温还没有吃。   陈京淮走近他,站在床边,身上带着冬日凌冽的寒气,看起来皮肤都是冰冷的:“嗯,胃里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   乔艾温盯着他,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药吃了。   “吃晚饭了吗?”   “吃了,你能去外面帮我接一杯水吗?有点渴。”   “好。”   陈京淮没有换衣服,出去了,乔艾温把药塞进嘴里,陈京淮正好把水端进来。   他接过,喝一口,顺势把药吞下了。   陈京淮没动,还立在他面前,手揣在羽绒服兜里没伸出来,十来秒后犹豫着开了口:“学弟请客吃饭的地方在商场里,我看见一只...”   他的话停住,乔艾温抬手整理了头发,腕上是一只崭新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表,他从没见过。   声音戛然而止,乔艾温抬眼就看见他发怔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目光也落在自己的表上。   那是在国外的周止宁提前寄给他的新年礼物,一款奢侈品牌的限定。   他下午刚取回来,戴上给周止宁拍了个照片发过去,因为手感很好就忘了摘。   乔艾温随口解释:“这是我朋友送的。”   陈京淮沉默半晌,手臂动了动,从兜里伸出来,拉开拉链要换衣服了,神情淡了很多:“很适合你。”   乔艾温直觉哪里不对劲,眼头压低,看向陈京淮看不出异常的衣服,隔几秒,伸手摸了进去。   陈京淮下意识往后退,脸色变得紧张,又带点抗拒,乔艾温当然不会顺着他,身体跪起来,手臂用力,拉扯间摸到陈京淮兜里的一个方盒子。   他扭着手就把那只礼盒掏了出来,陈京淮还要抢回去,他也不躲,直直挺着身,下巴微抬,压低眼皮:“别动。”   他的声音很淡,陈京淮一愣,抿了唇,把手收回去,宽阔的肩徒然塌了点,显出颓丧。   乔艾温把礼盒打开,里面也是一只表,不过对比他手腕上这只要逊色很多,是万元档的,在商场柜台大概也不会超过五万块。   卧室换了更为明亮的灯管,乔艾温的手腕晃动,光线在锃亮的表盘上折射,他抬眼直勾勾看向陈京淮:“送给我的?”   陈京淮像是窘迫,声音低了:“嗯,我不知道你朋友给你送了。”   “为什么送给我?”   就算是不到五万块,这笔钱也一定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陈京淮的日常消费水平,最近没有节日,这是完全不必要的花销。   陈京淮静了几秒:“这段时间太麻烦你了,上次说请你吃饭,最后还是你来请的。”   “只是因为这些?”   乔艾温的身体隐隐开始发热了,不知道是单纯因为刚才抢夺而产生运动量,还是药物已经开始起效,他更倾向于第二个原因。   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兴奋了起来,一种不属于夜晚的清醒乃至轻微亢奋出现在身上,他的膝盖往前挪了点,压到床垫边缘,随着下沉又弹起,抓住陈京淮胸前的毛衣。   “没有别的原因?”   他重复问题,手指用力,把毛衣揪紧,拉拽,直到陈京淮木头一样沉甸的身体轻微晃动,往他的方向倾,遮挡住一点天花板投下的灯光,在他身上落下阴影。   陈京淮看着他,碎发散开,横生的眉下,深邃的眼睛显得黑沉,像是要把他吸进去:“...因为觉得很适合你。”   方时旭的药太有效,原本会让乔艾温深感不适的、含带本人都掩饰不住的侵略性的眼神,此刻却只是让乔艾温愉悦得头皮发麻。   乔艾温猛地再用力一拽,陈京淮就踉跄着差点扑倒他,脸堪堪停在与他不到一寸的距离,高挺的鼻梁就要和他撞上。   他的脸一仰,歪头就吻上陈京淮的唇。   这一次也是一样,他深知对方是同性,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生理构造的男性,有一身石更邦邦的、让人不舒服的肌肉,但这一次并没有感到恶心或是反胃。   他只觉得自己接角虫到的嘴唇很柔软,有一点干燥,又有点冷,因此想要让它s润,温暖。   “张嘴。”   乔艾温的拇指压住陈京淮下巴,含糊地吐出两个带有命令意味的字,陈京淮原本还怔着的眼神突然变了,收敛了纯良,变得极具攻击性。   纤长的睫毛压下,陈京淮的眼色深了,席卷起黑云,上手压住乔艾温耳后和后颈,笨拙却大胆地在他口腔掠夺起来。   乔艾温手里的礼盒落在床上,随着舌头深入,陈京淮的身体也压低,他被迫往后仰,跪在床上的大小腿之间角度缩小,后腰也折出弧度。   “唔...”   呼口及逐渐困难,乔艾温全身发烫,脸上尤其红,他伸手推搡起像是突然失控的陈京淮,十几秒后才真正挣月兑,失去重心的身体也彻底后摔,躺倒在床上。   大腿猛地拉扯,在疼痛间,他的身体扭动,贴着床垫的小腿支起来,脚掌落在实处。   完全放松全身地屈腿仰倒在床上,乔艾温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几分钟后发麻的口舌才逐渐恢复知觉。   面部肌肉绷紧了太久,此刻骤然放松,他的眼睛突然酸涩,眼角就渗出缓和的泪液。   陈京淮站在他面前,修长的双退紧贝占床垫,压出略深的凹陷,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来,深沉的目光锁着他,嘴唇异常红润,眼周、耳廓、脖颈也是。   乔艾温用舌尖舔了嘴角,直直对上他看似掌握一切的视线,突然狎昵地笑了下,目光下扫,从他翕动的鼻翼,泛着水光的嘴唇,起皱的毛衣,再到衣摆遮盖的地方。   “你*了。”   乔艾温躺着,抬腿,不轻不重地踩了上去,手肘支在床垫,撑起点上半身,含笑地看向眼含情欲的陈京淮。   陈京淮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和自己同样的地方。 第21章 你总亲这里。   夜深得很快。   空气越发燥热,混乱的呼吸交错着扰乱静谧安宁的夜晚,乔艾温眯了眼,身体越发松散,骨头都好像要融化了。   陈京淮Y下来,乔艾温没有动,由他再加重亲吻,一次两次之后,陈京淮的吻技变得熟练,游刃有余。   他的羽绒服落在地上,膝盖爬上床,乔艾温往身后宽敞的床耸,被他越发沉下的身体Y紧,双月退紧挨着。   陈京淮的手臂环过乔艾温后要,让他全身的每一处都和自己角虫及。   乔艾温逐渐也无师自通了换气,呼吸间,伸手去抓陈京淮的库子,刚解开扣子,就被陈京淮发汗的手胡乱握住了。   陈京淮跪起身,脸色比他预想得还要红,脖颈更是分辨不出皮肉原本的颜色,手背上爬满涨起的筋:“我没洗澡。”   他看起来并不想要离开乔艾温,因此没有说洗完澡再来,而是静坐着,胸膛起伏,发浑的目光落在乔艾温通红润泽的嘴唇,唇下那颗夺目的小痣。   “还要亲吗?”   乔艾温支起点膝盖,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他的皮肤也变红发热,从皮下渗出的酥软鱼贯而出,要他急切地想要抱着什么。   他伸手抬高,刚搭上陈京淮发烫的肩颈,陈京淮就再一次Y近,身体遮挡住天花板的灯,落下的阴影把乔艾温彻底桎梏。   乔艾温又伸手去扒他的库子。   “唔...别...”   “没关系。”   乔艾温另一只手安抚它,陈京淮的身体一滞,在他的云力作下逐渐放松了僵硬紧绷的身体、手臂,不再阻拦他。   东西彻底没了束缚,晃动着贝占上乔艾温,D起乔艾温的睡衣,角虫石並到乔艾温腹部平坦柔软的皮月夫。   乔艾温上身和下肢之间仅有的一寸布很快就皱了,湿了,变得乱七八糟。   他的手和陈京淮的手一起握着两个紧挨着的、偶然颤栗的东西,发现每一次手指上陈旧凹陷的烟疤擦过,陈京淮的反应都会更强烈。   乔艾温更加重云力作,陈京淮很快就和他一起S了,谁的衣服都没能幸免沾上污秽。   陈京淮卸下力气,翻身躺在乔艾温身侧,又去拉他的右手,碰了碰周止宁送的那只华丽的表,表盘上也同样沾了液体。   陈京淮去擦,反而更糊了:“这个很贵吧?”   “还好。”   虽然因为要给温世君支付高额医疗费,乔艾温现在已经买不起了,但几十万的价格对从前的他而言的确算不上什么。   他只要开口,温世君一定会毫不犹豫给他买来。   陈京淮盯着表带,摩挲过,又环住了乔艾温细瘦的腰,声音有点哑:“我之后重新送你一个礼物。”   “送什么?”   乔艾温转头看他,他们变成了两条不平行的线,脸的距离宽一点,越往下越窄,到月要间,因为陈京淮手臂的力量,已经紧挨在一起,脚趾触碰着。   陈京淮的睫毛煽动,盯他的痣,悬浮游荡的目光找到落点:“你喜欢什么?”   乔艾温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因为激烈的运动,他有点困了,半合点眼睛:“你的那只表就挺好看的。”   他把手抬起来,连同那一点重量一起递在陈京淮面前:“你帮我戴上吧。”   陈京淮盯着锃亮的表扣:“可以吗。”   “可以。”   陈京淮坐起来,把在运动间滚到床边的礼盒拿起,动作很轻地打开乔艾温腕上的表扣,修得圆润平短的指甲从乔艾温皮肤划过,把表取下来。   那道他很早之前迅速见过一眼的伤疤又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陈京淮的眼色复杂了一瞬,依旧什么也没问,又把自己买的那只表拿出来,却在相形见绌间,不敢往乔艾温的手上戴。   “好奇吗?”   乔艾温抬了点眼,盯着他,目光很平淡,完全没有刚亲密之后的旖旎。   “没有。”   陈京淮把表套进他手腕,修长的手指绕动,手背上清晰的筋起落,表带大小刚合适,正好服帖贴合上他手腕。   陈京淮收手,把周止宁送的那只还给乔艾温,乔艾温收了,拍拍身前的床垫,不用说话陈京淮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躺下来,喉咙动了动,伸手又环住了乔艾温。   “是和我妈一起出的事故。”   乔艾温的脚趾踩上他脚背,无意识动着:“很巧吧,刚好就伤了手腕。”   哪有那么巧的事,只不过是温世君自杀时带上了他,给本来就笨又没心眼的他喝了一杯下着安眠药的酒,他就不省人事地昏睡过去。   药效随着血液流失,没有水阻挡血液凝固,他又在濒死之际醒过来,醒来时已经虚弱到动弹不得,因此只能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地睁着眼睛深刻记忆。   乔艾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陈京淮的手指微动,把他的背压得紧了些:“现在拉琴会有什么影响?”   乔艾温只说了客观的:“会调节不好力度,保持同一个姿势久了手指还会偶尔抽搐,所以没办法继续学了。”   陈京淮不再作声,看着他,眼窝很深,眼下常年累积的黑蔓延向眼眶的红,目光晦涩。   “你不用这么看我。”   乔艾温努努嘴唇,抬眼,视线就越过陈京淮的肩,看向书桌上的花:“我不会哭的。”   今天他买回来的花是白绿色的,重瓣看着十来层,很大一朵,花瓶外的毛绒兔软萌坐着,伸着胖乎乎的棉花腿,深黑的塑料大眼睛中心隐隐发红。   “那你还喜欢小提琴吗?”   陈京淮的膝盖碰上他的,伸在他的双月退之间,与他接触更深,他的下。半身。早已经赤着,陈京淮的库子还在,但也凌乱不堪了。   乔艾温难得默不作声了。   喜欢,不喜欢,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十多年的路,不喜欢也成了习惯,喜欢往后也只能看着别人了。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捂住陈京淮的眼睛,陈京淮没躲,睫毛在他的掌心颤栗:   “说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分明遮挡住了情绪溢出的缺口,乔艾温看陈京淮的嘴唇,依旧看出悲悯,于是他又抬了另一只手,把陈京淮的下半张脸也挡住。   陈京淮微烫的呼吸从他的指间渗出,嘴唇动了动,他的手心就像是在被火灼:“你和你爸的关系,以前就不好吗?”   “嗯,因为我拉小提琴本来也不怎么样。”   隔了几秒,乔艾温突然又开口,把这两年无人倾诉的话,说给两个月之后再也不会有瓜葛的陈京淮听:“那天你听到了吧,乔建平说我小时候智力有缺陷。”   陈京淮嗯了一声。   “因为早产神经发育出了问题,十多年了我都比同龄人笨很多,反应迟钝,不能正常社交,结果出了那场事故之后,突然就聪明了。”   听起来像是奇迹,但如果他没有变成正常人,他也根本不会对温世君醒不过来有任何感受,不能理解温世君为什么要自杀,不能明白温世君养他的十六年何其辛苦。   他只会一个人困在自己的世界,不能拉琴就不拉了,该吃饭还是好好吃饭,该睡觉还是好好睡觉。   “很神奇吧,不过这个年纪学什么也晚了,乔建平更觉得我没用,烂泥扶不上墙。”   “怎么会。”   陈京淮伸手握住他手腕,拉开捂住眼睛的那只:“你已经长大成很优秀的人了。”   “是吗。”   乔艾温眨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动了下嘴角:“优秀在哪里?”   乔艾温原以为陈京淮会哑然,被他问到无话可说,却没想到陈京淮认真开了口:“勇敢,善良,讲原则,也待人真诚。”   乔艾温盯着他。   陈京淮的眼珠像墨色的宝石,以至于乔艾温想扒开他的眼眶,把它们抠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是华而不实的摆设。   看看这些陌生的、与自己完全不适配的词语,怎么就被他信誓旦旦用来形容了自己。   乔艾温把捂住陈京淮下半张脸的手也收回了:“因为在你爸的葬礼上,我帮你出头了?”   “嗯,后来每一次见你,我都能从你身上看到新的优点。”   因此总是被吸引,产生罪恶的、不可告人的欲望。   “比如呢?”   陈京淮的目光穿过深黑凌乱的头发,直视向乔艾温眼睛:“比如第一次请你吃饭,你会考虑我的经济状况;摔下楼梯时明明自己伤得更严重,还是会注意到我的手受伤;会因为我帮过你,所以也帮助我。”   从一开始欺负人的手段到如今阴暗的计划,全成了陈京淮记得他好的经历。   乔艾温碰上陈京淮的腿,手指乱动:“可是是我害你摔下天桥才伤到手,还差点失去了毕设数据。”   “那只是不小心,而且电脑也修好了。”   “我还从楼上扔烟头烫到了你的脸,如果当时烫伤了,有可能会留疤。”   显然他当初就是这样期冀的,而陈京淮依旧信了他的说辞:“是因为你不能出声叫我。”   乔艾温扯了扯嘴角:“还因为我的任性,害你背着我爬了五十多层楼,又把我背下来。”   “那是观星台的管理不当,不然我们可以直接坐电梯上去。”   乔艾温眨了下眼睛:“怎么我在你这里做什么都是对的?”   陈京淮太像一个忠诚的信徒:“你本来也没做错什么。”   乔艾温不说话了,直直盯着陈京淮,温暖的空气里流动着微妙的气氛,在他的眼睛和陈京淮之间,令人平静,平静后又加快心跳。   半分钟后,乔艾温伸手碰上陈京淮的脸,带疤的拇指在陈京淮下巴蹭了蹭,想到世上的宗教都总存在标志性的东西:“陈京淮,在这里纹一颗痣吧,像我这样的。”   陈京淮的目光挪到他的痣上:“为什么?”   “你总亲这里,我也想试试。” 第22章 名为诀别。   乔艾温往前,鼻尖若有似无和陈京淮的碰在一起,因为没过的药效又立起很久的东西和陈京淮的挤压。   陈京淮把他的月要压得更紧了,眸色加深:“好。”   “再做一次吧。”   乔艾温的声音懒洋洋,呼吸落在陈京淮脸上,陈京淮于是垂眼,吻上乔艾温下巴的痣,脖颈,锁骨,侍奉独属于他的宗教:“嗯。”   ……   乔艾温原本是打算直接勾引陈京淮做到最后的,但因为对同性的关系一窍不通,什么也没有准备。   挤在一起弄出来了两三次,他浑身没了力气,软在陈京淮怀里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陈京淮摘下他手腕的表。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摩挲过他早已经和其他地方感知无异的伤口。   陈京淮抱着他去洗了澡,浴室很窄,没有浴缸,他还是合着眼,像醉酒的人,腿上给一点力气站住,上身完全挂在陈京淮身上。   陈京淮给他洗头发,指腹压上他的头皮,动作轻缓,像是在按摩,他更加松弛地卸下了身体的力气。   后面再发生的,乔艾温只有模糊的印象,脑袋刚沾上换新的枕头,思绪就开始放空。   意识没几分钟就游离,灯光闭合声后,他眼皮受到的光也灭了,陈京淮温热的手指缓慢触碰上他手背。   几秒过后,床垫轻微起伏,身上被子漏进来片刻算不上冷的风,而后陈京淮的手臂从他腰和床垫之间轻而易举挤出缝。   结实的手臂环过后背,手掌压住腰,乔艾温的身体贴上滚烫的热源,像是在小木屋里的壁炉边烤橘子,四周悄无声息,让他忘记了窗外是严寒的冬。   忘记身处的地方,身边的人,要做的事,烤着烤着就在温暖的清香里迷糊,肢体变得沉甸甸。   陈京淮抚着他的后颈,指腹轻蹭上面清晰的骨节,他的下巴垫进陈京淮的肩窝,彻底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乔艾温赖了会儿床,洗漱完陈京淮已经把早餐摆在了桌上。   他和往常一样坐到陈京淮对面吃,吃完了,陈京淮又去厨房收拾,回卧室换衣服,背上电脑准备出门。   乔艾温蜷在沙发上看电视,随意跟他道别,他却和往日径直出门不同,绕到了沙发边。   乔艾温抬头,他抿着唇欲言又止,乔艾温就懂了,懒洋洋张开手。   陈京淮弯下腰抱住他,鼻尖埋入他耳后的碎发,嘴唇触碰后颈,在他没有任何反应后,又顺着耳根回到他脸颊。   他松点臂弯,低头碰乔艾温的唇,耳根发红眼睛动情,长睫低垂着轻颤,生涩又小心翼翼张开点唇,碰乔艾温的唇心。   乔艾温没主动加深,因为他没吃药,如果像之前那两次一样激烈,恐怕又要反胃到吐出来。   陈京淮也没有要求他配合,自己把耳朵亲得通红了,又在起反应之前迅速退开:“我走了。”   “嗯,”乔艾温点点自己的下巴,不知道有没有摸准地方,“什么时候去纹?”   “下午,我已经预约了。”   他的耳根红得太显眼,把乔艾温目光吸住,乔艾温散漫地应了声:“这么快。”   陈京淮显得更不好意思:“...晚餐想吃什么?”   “白灼虾。”   “好。”   陈京淮离开了,关上门后乔艾温才站起来,抬手抹了嘴,又进卫生间洗干净。   但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也许是认为感情有所增进,陈京淮越来越主动,在重复这样的早晨半个月后,乔艾温被陈京淮倾下身亲吻,冷淡又毫无波澜的目光从陈京淮温和的脸上移至窗外灰白的天时,突然意识到。   就像突然意识到和陈京淮已经认识很久,冬天已经很深,将要结束一样。   最开始他分明很抵触,在陈京淮凑近时,要用力攥着衣服掐着手指转移注意力,才会不条件反射把陈京淮推开。   但现在,他的身体是完全放松的状态,已经习惯陈京淮的拥抱,习惯肩膀上多一点耍赖般的重量,嘴唇上叠加柔软的干燥。   习惯他从前不喜欢的姿势,被陈京淮高大宽阔的身体困在狭小的沙发角落,像要被捕食的猎物一样无路可退。   习惯每天下午收到并回复陈京淮询问晚餐想吃什么的消息,习惯夜色渐浓后,见不得光的谷欠望侵蚀理智,陈京淮在床上抱他,和他贴在一起,口耑息,颤抖。   药物麻痹掉神经,视频拍下了数不清的亲密举动,但乔艾温依旧觉得不够,觉得还可以再激烈一些,想诱骗陈京淮做到最后,首先要过自己的心头关,他觉得胜利在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京淮手上每天都会多出来短小的划痕,乔艾温看见时要么发红要么结痂,全都被他无视掉,这天突然在陈京淮退开后问了:“手怎么了?”   陈京淮看一眼,欲盖弥彰把手藏进了兜里:“不小心划到的。”   他不自然地抿唇,乔艾温不在意,像是怕陈京淮自己计划,先说了不久后的安排:“除夕那天我要晚点回来,和朋友有约了。”   陈京淮愣了下:“上次那个朋友吗?”   “还有一个女生,以前和我一起学小提琴的。”   是周止宁要回国了,他还要见一面方时旭,分享他的战利品。   “嗯。”   陈京淮盯着他,又弯下腰来亲他,唇下那颗纹的痣周围早已经褪了红,像是生来就有的:“会喝酒吗?”   “会喝一点吧。”   “别喝醉了。”   “怕我亲她?”   陈京淮和他的关系能变成现在这样,可全都得益于他喝醉酒突然的越界举动,一个强势却毫无感情基础的吻。   在陈京淮看来,他大概在某种程度上算喝醉酒会干坏事的人:“嗯,不要亲她。”   陈京淮眼神认真,乔艾温仰了点身体:“你说不要就不要,条件呢?”   陈京淮看着他,几秒后沉默不语地跪在了他身前,伸手握住他膝盖往上的地方,把他的月退丨分开了,拉他的库子。   眼看着陈京淮的脸靠近,乔艾温愣了下,反应过来,迅速伸手挡住他的唇,往后退了点,声音难得多了丝慌乱:“你干什么?”   一直都只是用手,乔艾温不能想象也从没有想过被陈京淮|囗是什么样子。   陈京淮的眼睛罩在头发的阴影里,黑沉,暗涌着情绪,声音微微哑:“条件。”   乔艾温怔了一瞬间,又毫不掩饰地皱眉:“很脏。”   “不脏。”   “要是喝醉了,就发信息叫我来接你。”   陈京淮绕开乔艾温的手,埋下头,被嘴唇触碰的一瞬间,乔艾温腹部猛然颤了颤,月要折了点,攥紧了身边的被子。   陈京淮的技术实在生涩,一开始的感觉完全不如用手来得快,也平缓,但因为太肮脏,太像被臣服和统治,足够能刺激乔艾温的心理,导致乔艾温很快也沉没了。   他忘记了自己今晚并没有吃药。   被撑得光滑的、爬着青筋的皮月夫逐渐变得水润,乔艾温的手垂着,时不时抽动,仰头闭眼,静了四五秒后抬手压上陈京淮肩膀,脖颈,又控制不住抓住陈京淮后颈的头发。   陈京淮抬了点眼,目光昏沉,kq用力的同时观察着他的反应。   乔艾温不想要只有自己狼狈,抬退|采住陈京淮膝盖,川页着坚实的内收几群移动,感受到它们|s缩,c动,又正正采|在中间**的地方。   陈京淮皱眉,身体一抖,眼头猛亶,乔艾温脚下的布料就渗出**。   包着的囗月空瞬间紧了,陈京淮面颊s缩,手指馅进乔艾温月要侧,却依旧很好收住了牙齿。   发烫的空气里,发丝摇晃,跳跃起细碎的灯光,乔艾温和陈京淮身上相似的柑橘味散发,又交融在一起。   没过去多久,乔艾温感觉就要*了,用力拽了下陈京淮的头发,想要把陈京淮拉开,但陈京淮把他的退握得很紧。   乔艾温的退发软,呼了口气,拇指去掰陈京淮的嘴角,却把自己挤|得一多索,弯腰晃了声线:“等一下...”   他的脚一时之间收不住力气,陈京淮绷着身体抬眼,对上他隐隐恍惚了的视线,眸色昏暗了,声音含糊、低沉又沙哑:“没关系,放松。”   ……   陈京淮没吐出来,咽下去的同时起身,Y倒了乔艾温。   他吻乔艾温的脚踝,小腿,把乔艾温的腿并起,挤Y,声音喑哑,眼神幽深,涌动着比平时更加浓烈的情感:“可以吗?”   乔艾温还没缓过来,急促地呼着气,看向一旁书桌上的毛绒兔,很低地嗯了一声。   上身被迫馅进床垫里,他使不上任何力气,连推或是抓陈京淮都没有办法。   像是逆着浪被推动的船,他抓紧了被子还是不断耸着往后,每一次连身下枕头的棉花都堆积到一侧,又被陈京淮钳着月夸|拖回来,贝占|紧了。   *   这一次的视频比此前都让乔艾温满意,之后的几天,他和陈京淮每晚都在做着相似的事,计划着什么时候再进一步。   陈京淮每天早出晚归,这天却比他先回,他进了门还没打招呼,就被茶几上一只纸箱夺取了视线,瞳孔猛缩。   那只纸箱不是方正的形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大小。   乔艾温停在原地,表情变得僵硬,脸颊绷起,垂在身侧的手指轻颤了下。   牙齿无意识咬合,等他回过神来已经隐隐酸涩:“...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暗自祈祷着那东西不是他想的那个,但事与愿违,陈京淮打开了纸箱,里面是一把远远就能看出来的、格外粗制滥造的小提琴。   琴的漆面能看出制作者的努力,但颜色依旧很不均匀,在光下甚至能看出刷子的痕迹。   乔艾温紧盯着那把琴,哑然失声。   两年前出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认命,强压着生理的恐惧和逃避,第一次尝试重新拿起小提琴的、刻意淡忘的记忆无可避免地复现。   他记得自己竭力稳住拉动琴弦的手,在一个又一个无法控制的颤音后,手腕突然的抽搐导致起一声撕裂耳膜的、尖锐又嘶哑的长音。   瞬间就戛然而止,而后被小提琴猛然砸落在地的重音替代。   此后他也只能无所事事两年时间,自我麻痹,告诉自己人生着就是为了走向死,怎么过都是活。   他不去追究什么,也不去追求什么,谁给他打上标他签,他都毫无自我地照单全收,躺进毫无生气的房间里,抽很多烟,去医院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想着等监测仪上那条曲折不定的线变平直,他也变得平直,忘记自己很笨拙的时候也会去学什么东西,会想要做好。   陈京淮看起来有些紧张,没有看他,只低着头,因此没发觉他的异样:“这是我上个月自己找一个老师傅学着做的。”   “之前不是说要重新送你一个礼物吗,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个还算合适,应该也没有别人送过你。”   他声音缓慢,手指蹭动琴盒边缘,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告白:“小提琴的制作工艺不算难,比较精细的地方都能用机器,所以你的手也能做。”   “虽然那天你没回答我,但你应该还是喜欢小提琴吧,如果以后要从事相关的工作,也可以去学制琴,参与到很多演奏里去。”   乔艾温喉间不可控地生起颤抖,又被他压住,他的眼睛绷得太紧,忘记了眨动,因此长久的干涩后发酸刺痛起来。   他一直沉默,陈京淮拿不准他的意思:“不太好看吧,如果你去学,一定会做的比我这个好...”   陈京淮终于抬头,在一颗微小的、疾速掉落的眼泪后,看见乔艾温发红的眼睛。   “你怎么了,”陈京淮变了脸色,“身体不舒服吗?”   他大步走近乔艾温,手刚搭上乔艾温肩膀,乔艾温就像受到惊吓般颤抖着后退一步,撞到了玄关不怎么结实的柜子。   柜子上有一只方形的玻璃瓶,装着陈京淮这些天收集起来的干枯的洋甘菊。   见惯了父辈虚伪而转瞬即逝的感情,乔艾温没想过陈京淮在情爱方面会笨拙到这么真诚。   把一只蛀芯的虫当做良鸟,努力开枝散叶让他往上。   陈京淮的手顿住,错解了他反应的起因,又低下头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到擅自做主了,我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像是犯错的狗,他沮丧地垂着头站在乔艾温面前等待责罚。   “...没事。”   乔艾温哑着声音,喉咙紧到压缩气管,逼仄的一点空间让他不得不大幅度呼吸,鼻翼翕动明显。   他想起他给陈京淮的那些艳丽却饱含恶意的非洲菊,那只伺机报仇雪恨的玩偶兔,对比陈京淮送的显然不合消费水平的表和认真做了一整月的琴,实在玩弄人心。   他的手指僵硬到麻痹,心脏跳得很快,就在耳边咚咚狂响:“...我动不了了,你捏一下我的手。”   陈京淮就紧张地握住他的手,手也在抖,生了汗。   他捏着乔艾温发僵的手指,直到冰冷的皮肤变得温热,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乔艾温的手指轻颤,能自主活动,才低声重复了道歉:“对不起。”   乔艾温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冷却的液体残留在脸颊,下颌,他没管,在依旧剧烈的心跳里平和了声音:“真的没关系,是我没告诉你。”   “因为从小到大都是我妈陪我练琴,所以现在一看到小提琴,就会想起她。”   他天天都见温世君,还有什么好惊惶的,不过是更多地想起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形成条件反射的恐惧和无助。   陈京淮抿着唇不说话了,睫毛垂着,眼睛有一点红,眼神带着浅淡的畏缩,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紧盯着他软下的手。   可能是心跳长时间降不下来,乔艾温的脑袋一片空白,看着陈京淮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拼命回想淡忘了的记忆里的每一把琴,都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样的场景闯进他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   没什么特别的,他得出结论,谁送的都没有,陈京淮的这一把琴,也会在不久后的将来被他淡忘。   波动的目光逐渐安宁,周围是熟悉的沙发、餐桌、厨房,乔艾温却突然有了一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因此他又多看了一眼,再一眼,在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下。   “进去吧,虽然那天没有回答你,但我觉得我应该还是喜欢小提琴的。”   乔艾温迈开略带沉重的腿,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难得生出的一点为了安抚陈京淮的善心,还是别的。   他没看陈京淮,被握住的手在将要滑落的时候,又被陈京淮捏紧了点。   琴背亮澄澄的,枫木的纹路密集,一道道深浅粗细都不均匀,在灯光下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就上漆了,不知道是因为手艺欠佳还是时间紧迫,乔艾温抬手,蹭了下粗糙的边缘,静了十来秒:“你做了多久?”   “快一个月,时间有点短,因为想在婚礼之前送给你。”   即使不提及,即使每天肌肤相亲,他们都心知肚明,等到婚礼之后,无论是否保持现在的相处,总有一些东西会改变了。   乔艾温想起他手上总在遮遮掩掩的伤口:“所以你这段时间不是去图书馆了?”   “嗯,我的毕设很早就做完了。”   陈京淮还握着乔艾温的手紧了点,压住手背的筋:“你不喜欢就不要,下次我再送别的给你,等我想好了送什么先告诉你,你喜欢我再准备。”   乔艾温没说话,把之前被陈京淮翻下的琴又翻过来,看见面板的右下方,漆面下刻着一个星座图。   没什么美感的单调线条,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乔艾温不认识,但能猜到它是什么。   “你想要我去学吗?”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低着头,没看陈京淮。   具像的星座图叠不上那天晚上没在他脑海里留下痕迹的星空,但他想起来了那天狂烈而自由的风。   “...如果你喜欢的话。”   陈京淮回答了,乔艾温不再说话。   琴弓、弦、码都还算像模像样,他伸手试了下弓的松紧度,手指又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他收手,维持住平静:“上次不是说要拉琴给你听吗?你这把琴能拉吗,有没有试过?”   陈京淮蹭了蹭他的指腹:“能拉出声,但那个师傅说音质不太好。”   乔艾温把琴拿起来,两年没碰有点生疏了,但肌肉记忆却没忘记正确的握琴姿势:“要听吗?拉到一半可能会破音。”   陈京淮盯着他,眼神晃了晃,喉咙轻微滚动:“我学了小星星。”   “可以先拉给你听,我的手很不协调,就算你破音了,也会比我拉得好很多。”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乔艾温受伤的手,生疏的技艺,自尊心,以外行的笨拙来重塑乔艾温微乎其微的自信。   乔艾温愣了下,把琴递给他:“那你先来吧。”   陈京淮往后退两步,架琴的姿势像模像样,笔直地站着,没有怯场的意思。   分明只是简单的黑色修身毛衣,长裤,甚至脚上踩着的是拖鞋,在生疏缓慢的琴声响起时,他也像是站在聚光灯下,西装革履,仪表堂堂。   小星星也是乔艾温五岁时学的第一首曲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练了多久才学会,能够磕磕绊绊地完整拉成调。   一曲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陈京淮拿下琴,抬眼,有点不自在地抿了唇,嘴角向内陷了陷:“还算能听吧,我刚开始学的时候,那个师傅说我像在锯木头。”   乔艾温没什么表情,只盯着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琴,睫毛下垂的阴影投落在眼尾,形成一道夺目的深色弧线:“嗯,挺好听的。”   “你想听我拉什么?”   他的眼睛映着光,灵动而澄澈,陈京淮的手指动了动,手背上青筋明显:“我不太了解乐曲。”   乔艾温把肩托放上肩,灯光在柔顺乌黑的头发上倾泻,像绸缎裹着凝白的皮肤:“那我就随便拉一首吧。”   在陈京淮安静的注视下,他把琴弓抬起,搭上弦,手腕除了机械表的重量,什么多余的感觉也没有。   这么久没碰琴了,乔艾温没想到自己除了一点紧张,手、身体都停止了颤抖,连刚看见这把琴的慌乱也彻底消失。   他的手指压着弦,琴弓拉动,欢快的曲调降下又升起,像夏日明媚又热闹的午后。   因此陈京淮没想过它名为诀别。 第23章 我要搬走了。   这天夜里,陈京淮安宁地睡着,乔艾温却彻夜难眠。   昏暗里兔子玩偶模糊到看不清,那一点红色也近乎不见,乔艾温躺了会儿,轻手轻脚挪开陈京淮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到客厅里坐下。   他什么也没做,就看着茶几上陈京淮送给他的那把琴,它真的很丑,笨拙廉价,一文不值。   可乔艾温一直看着,到眼睛干涩了发酸了,才抬手揉了揉,又回到床上。   刚躺下,陈京淮就像是有感应,凑近伸手把他抱紧了。   *   第二天陈京淮离开后,乔艾温又在沙发上发呆,一直到天色将晚才回到卧室,下定决心把兔子玩偶拆开。   他的确是想拍下点特别的视频,替换掉乔建平婚礼上要播放的,让乔建平出丑,才刻意和陈京淮拉近距离,假装亲近地谈着无名分的恋爱。   亲吻接触拥抱,所有的所有都是虚情假意,换取来的陈京淮的真心却逐渐让他动摇。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他想他大概会很愿意和陈京淮成为朋友。   拆掉了摄像头,把内存卡也掰断销毁,乔艾温删除掉转移到手机上的视频,把兔子玩偶重新放回原位,顺手扔了花瓶里还新鲜着的非洲菊。   而后他给陈京淮发去信息,要了学做小提琴的工作室地址,打算去报一期制琴课。   换好衣服出门,天色依旧灰沉,一点点雾霾色的蓝,他却难得的,心情格外轻松。   一切都结束了,原本可以直接离开,乔艾温却依旧留在陈京淮身边,从早到晚都呆在制琴室里,跟着老师认识工具学习选料,打版,锯木头,围裙上沾满木屑,脱了后毛衣袖口身前也嵌着星星点点。   陈京淮的课程结束,还想要跟着他再报一期,他没答应,说陈京淮在身边会让他分心。   陈京淮有提过晚上去接他,也被他以结束后还要去医院看温世君拒绝了。   乔艾温每晚踩着十一二点的夜色回到陈京淮的出租房,没过几天,何婷娴又来了一趟陈京淮的出租房,说要请乔艾温吃饭。   距离婚期没多少时间了,乔艾温没必要见她,装作没看见陈京淮发来的消息,赖在制琴室里。   很晚再出门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大厅外的陈京淮。   “你怎么来了?”   乔艾温向陈京淮走近,装作惊讶,陈京淮站起身:“你没回我信息,我和我妈说你在学制琴,她让我来接你。”   乔艾温这才假意看一眼手机:“我没看见,何姨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陈京淮摇摇头,与他并肩:“太晚了,我叫她先回去了。”   他握住乔艾温的手,手心手背都看了眼:“有受伤吗?”   乔艾温第一天用钢丝锯就磨破了虎口,通红的皮肉裂了一层,他没什么反应,陈京淮倒是紧张地找来了碘伏和创可贴。   “没有。”   乔艾温很快抽了手,陈京淮拿出手机:“你要去医院吗?我来打车,等会儿到了我就在楼下等你。”   “不去了,我们走回去吧。”   工作室离陈京淮出租房的距离接近两公里多,走路怎么也要半个小时,平时乔艾温都打车,但知道未来一定不会再有这种时候。   陈京淮看他一眼,他已经把帽子戴上,茶褐色的一圈毛衬得脸白而窄,刘海压下来罩住大半眼睛。   “太冷了。”   “你冷吗?”   乔艾温抬眼,目光穿透了层层的遮挡,陈京淮怔了下,别开视线:“不冷,那走吧。”   玻璃门推开,室内的暖气一瞬间就被寒风侵蚀,陈京淮没有帽子,衣领也没立上,脖子露在风里,很快就攀上青筋,变成了红色。   每一次呼吸都在身前氤氲起一团白雾,没走多远,乔艾温停在了街边还在营业的饰品店。   里面大多是女生在逛,乔艾温就在门边货架上拿了一条蓝色围巾,又站上两阶台阶,什么也没说,把围巾绕在了陈京淮脖子上。   柔软而温暖,瞬间隔绝了阴冷的空气,在通黑的一身里,把陈京淮的脸衬成更冷的白,陈京淮怔怔地看着他。   顶上的明光被遮挡,街边的路灯还太远,乔艾温脸上只有毛领和头发交错的阴影,和浅淡柔和的一点光晕:“新年快乐。”   “用这个还你送的表,会不会太廉价了?”   乔艾温晃了晃手腕,袖口盖住了表,看不见,自己也发现了,弯着眼睛笑了下。   陈京淮伸手压了下围巾,把被遮挡的鼻子嘴巴都露出来,垂眼看了下,声音随着雾气一起散在风里:“...不会,我很喜欢。”   乔艾温结了帐,又和陈京淮一起往出租房的方向走,早就放寒假了,街边店铺关了近一半,平时的小吃摊贩也不那么多。   刚走到小区,保安室的门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乔艾温停下脚步,看见两只黑爪子扒开门,一只黑乎乎的脑袋挤出来。   从门后窜出一只黑色小土狗,径直冲到到陈京淮的脚边摇尾巴。   陈京淮没躲,蹲了下去:“这是学校里的狗,被保安收养了,我偶尔会给它喂吃的,所以它认识我。”   每天在这里进出,乔艾温还是第一次见它,又或者早就见过,只是完全没注意。   他看着陈京淮的发顶,围巾明艳的蓝,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后背,看着小狗摇晃出残影的尾巴,看灰扑扑的地面,缝隙里即使深冬也依旧活着的一点野草,发现他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也依旧陌生。   还好陌生,不然要走了还舍不得。   乔艾温在陈京淮身边站了几秒,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陈京淮的照片。   非常随意的角度,身体靠近屏幕边角的地方产生畸变,地砖也歪斜着。   又隔了几秒,在小狗伸出舌头舔陈京淮的手指时,乔艾温出了声:“陈京淮。”   “嗯。”   陈京淮抬头,面部是昏黄的光,柔和了硬朗的眉骨鼻梁轮廓,看见乔艾温的手机举着,他下意识低头躲开:“怎么了?”   “和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你最想说的话。”   乔艾温开着录像,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如果我们分开了,没有一起养一只狗,你想和我说什么话。”   偷拍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实想要记录陈京淮。   这几年的冬天都总太漫长,很久很久了空气还是浸骨的冷,这一年却误打误撞发现走向死亡的这条生路里,还有一渠细小的活水,平静而有力。   他想留住这一点活渠。   陈京淮挠着小黑狗脑袋的手停下,低着头安静了很久,没有问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一起了:“...我已经说过了。”   乔艾温不知道陈京淮又想到了什么,不知道陈京淮的说过指的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听过记过陈京淮的话:“那你换一个。”   “你不是说最想的吗?”   “你真的不说吗?”   乔艾温眼前的屏幕上,时间一秒接一秒跳过,他的声音也随时间流走:“我要搬走了。”   陈京淮愣了,又猛然抬头,眼瞳轻颤,被冻红的手指蜷了蜷,身上压着的围巾因为动作滑落一截在地上,他也没有发觉:“...为什么?”   他的眼睛在瞬间就红了,血丝蔓延,乔艾温确信不是错觉。   “我也已经说过了。”   乔艾温学他,知道他一定也猜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看见陈京淮的睫毛迅速地眨几下,低头的瞬间,地面落下一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雨。   这反应完全超出了乔艾温的预想,乔艾温也愣住,握紧了手机。   陈京淮没有动作,喉咙滚了滚,沉默了片刻:“...分开了还再见吗?”   “见吧。”   如果陈京淮还愿意,他当然无所谓。   陈京淮张口,不大的声音掩进突然逼近又飞驰而过的改装机车声里,耳侧一阵难以忍受的轰鸣,乔艾温皱紧眉,几秒后才松开:“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陈京淮蹲着,长久沉默,乔艾温低头,也不追问了:“那不见了呢?”   “...那就祝你以后幸福,富有,健康。”   他声音竭力克制,但乔艾温听出了鼻音。   乔艾温收了手机,弯下点身,碰了碰他的头发:“你哭了吗?”   陈京淮还是不动:“没有。”   “明明就哭了。”   乔艾温要看陈京淮的脸,陈京淮立刻把头抵在他的膝盖上。   裤子不厚,他能感觉到体温,感觉到陈京淮的脸压着他,一点点擦着什么。   小土狗在旁边懵懵地盯着,黑眼珠圆溜溜,短尾巴摇得慢了,它的鼻子很灵敏,闻到了难过的味道。   “我开玩笑的。”   乔艾温扒住陈京淮的脸,没摸到湿润,倒是真的很沉,像是陈京淮在和他抵抗,不让他抬起:“就算我要搬走,你不会挽留一下我吗?”   “不要搬走。”   陈京淮的声音有一点哑,像被冷风冻坏了嗓子:“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们要一起养一只小狗...就算分开了。”   乔艾温想,陈京淮一定以为就算分开了,自己也会是他永远的家人。   可他们怎么会是家人。 第24章 以后不抽了。   乔艾温捏了捏陈京淮下颌角的肉,哼出一点轻佻的语气词:“条件呢,今天是什么?”   “不要开这种玩笑。”   陈京淮不回答,又是重复。   他终于抬了头,眼眶通红,闪烁着破碎的光,睫毛像是浸过水,湿的。   没有被戏弄的恼怒,而是满眼委屈,乔艾温看着,静了几秒,松手拉他:“好,以后不会了,要我发誓吗?”   陈京淮盯着他,站起来,又别过头,像是不好意思被他看到这副样子:“不要。”   乔艾温偏要:“我发誓,以后要是再和陈京淮开这种玩笑,就让我永远都不能...”   陈京淮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手指很凉。   乔艾温弯了眼睛。   陈京淮松开手,抿住唇,乔艾温就岔开了话:“要出去吗?刚刚路过了一家店,我还挺想进去看看的。”   “什么店?”   乔艾温转了眼睛:“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总之是一家二十四小时的成人用品店。”   陈京淮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   他垂下眼,下半张脸都挡进围巾里,乔艾温却能清晰看见他别扭的脸色。   “走吧。”   乔艾温直接替他决定了,迈开腿,往来时的路回:“会遇到你的同学吗?”   陈京淮往身后空荡荡的街看了一眼:“不会。”   话是这么说,他却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像要偷东西一样迅速钻进店里。   乔艾温戴着帽子慢悠悠进去,店里没有灯,只有自助售卖机亮着光。   乔艾温把商品挨个看了一遍,停在了一套黑色的蕾丝内衣面前,指着转向陈京淮:“你喜欢吗?”   陈京淮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是光还是自身原因,在昏黑里耳根依旧透出明显的红。   他不说话,乔艾温直接付款买下XL号,连带着别的必需品一起塞给陈京淮:“你穿。”   陈京淮愣了,抬头看他。   乔艾温弯了眼睛,先一步转身出去了:“不是条件吗。”   然而他们在这里买的东西,并没有任何在今晚派上了用场。   衣服陈京淮当然不愿意穿,乔艾温更不会愿意,至于另外的两样,陈京淮也不愿意做到最后。   乔艾温问他,他只说还太早。   已经拆掉摄像头,也没打算再拍点什么更劲爆的东西,乔艾温不强求,随他了。   也许是就要离开,之后的时间流逝变得格外快,没多久就到了除夕。   乔建平婚礼的前一天,也是公历的情人节。   乔艾温和方时旭一起去机场接了周止宁,又找了间清吧坐下。   周止宁讲自己在国外的一些见闻,为了顾及乔艾温,完全避开了校园日常和平时参与的比赛演出。   乔艾温能听出来,没说什么,只静坐在一旁小口抿着酒。   爵士乐舒缓悠扬,他没一会儿就走了神,被方时旭说的什么半导体芯片的新闻拉了回来。   “你知道吗?”   方时旭点一支烟,看向乔艾温:“乔荣年底的新品发布会上宣传了。”   乔艾温摇头,公司和他又没关系:“乔荣不是一直和你家合作吗?”   “对啊,我家技术走漏了,乔荣的供应商也立马跟着换了,那家这两年一直想方设法在市场上给我家使绊子,谁知道是不是沆瀣一气了。”   方时旭骂了句脏话:“对了,你上次说的...”   他话还没说完,被乔艾温盯一眼,又转折:“周止宁送你的表我还没看过呢,给我看看。”   乔艾温抬手,出门前已经把一直戴着的、陈京淮送的表换成了周止宁的。   方时旭假模假样地夸了两句,因为有话要单独问乔艾温,只能在玩游戏时想方设法让周止宁输。   周止宁喝得有点醉了,起身去卫生间,他才继续问:“你上次说要和你那便宜哥搞点事情出来报复乔建平,明天就婚礼了,准备怎么样了?”   “他是同性恋吧,我还指望能闹点事情出去,乔荣也跟着...”   乔艾温皱眉,没说话,借着拿烟点烟的动作沉默。   周止宁一直在国外,又因为家里和乔家没有生意往来,并不知道乔建平要再婚的消息,他也就没和周止宁提过陈京淮。   毕竟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就算周止宁没有偏见,他自己也说不出口。   但消减反胃感的药和毛绒兔都是方时旭找人定做的,他只能把事情都告诉了方时旭。   “不是。”   乔艾温摇了头:“没进展,摄像头也没派上用场,之后再找其他的机会吧。”   方时旭显然不太相信:“我看他那天背你很积极啊,你不还说他对着你Y了?”   那时毫无隐瞒,现在倒是后悔了,乔艾温不说话,只握着玻璃杯,几口把没多少的酒一饮而尽。   咸后是柠檬的酸,再之后就是残留在舌根的酒的辛辣,他再次皱眉,又从果盘叉了块蜜瓜盖住:“谁知道,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了,睡在一张床上也没反应。”   他最终也没有说实话。   分明已经不抽烟很长时间了,乔艾温看着烧了一截的烟,还是无法控制地咬住了烟头,压扁,挤破爆珠,薄荷之后是浓郁的烟草气息。   方时旭看着他,眼神古怪,又变得意味深长。   乔艾温没看回去,因此并没有发现,方时旭还要再追问什么,周止宁已经就回来,喝醉后的小细跟声不再轻盈,哒哒逼近,略显沉重。   方时旭没再继续,周止宁坐下,撩了撩头发,又给自己倒了酒。   乔艾温看她脸上的红已经渗出妆面,伸手拦了下,她却不在。   乔艾温知道这么久没见了,她心情好,没再继续劝阻。   他漫不经心听他们继续聊,没听几句又走了神。   那天晚上和陈京淮说要搬走,后面说的那句话他不只是真的在学陈京淮,而是第一次住进陈京淮的出租房时就说过。   他不想欠陈京淮。   如今一别两宽,以后都长大了再见面,也还能体体面面吧。   手里剩下的烟乔艾温也忘了抽,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点燃烧,乔艾温低下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火光明明灭灭。   “光听我们说了,你最近在做什么?”   周止宁伸手抬乔艾温下巴,真的喝得有点多了,眼神浑浊不清,拇指没找准方向,径直压向乔艾温嘴角。   她的手指凉丝丝的,乔艾温一怔,没反应过来地发懵抬头,又听见她含糊着继续:“感觉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有吗?”   乔艾温愣了下,每天都一样的过,他自己觉察不到有任何变化,没想到周止宁能轻而易举看出。   周止宁眨眨不清明的眼睛,脖子也红彤彤的:“当然有,和我去年见到你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是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乔艾温下意识看了眼方时旭:“也没干什么,这几天去报了一个课,学小提琴制作。”   “学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周止宁突然笑了,眼睛嘴角都弯起,卷翘的睫毛眨动:“诶,我刚刚把口红蹭你嘴上了。”   她抽了纸递给乔艾温,乔艾温接过,因为忘记告诉她而产生了点心虚。   他知道周止宁应该想要问很久了,只是怕戳到他,因此喝醉了才敢开口:“...刚开始学,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就没有告诉你,如果到时候能出师,我先给你做一把。”   他还没有擦嘴,一只手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乔艾温回头,陈京淮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大衣,高领打底,西装裤,明显刻意搭配过。   昏暗的灯光在陈京淮头发染上雾色,将平淡的神情显得更深沉,像是在空白虚无之境生长出的让人宁和的光。   “你...”   乔艾温愣了,见到陈京淮才想起来那天和陈京淮“交易”后,把地址发给了陈京淮,还和陈京淮约定了十点来接他。   他看一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几分钟。   “你来了。”   他做出自然的样子,声音疏淡,陈京淮盯着他,很快就从他的眼睛看向嘴角,垂在腿间的手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嗯,要走吗?”   “走吧。”   乔艾温擦了嘴,把纸巾团着扔掉,又碰了碰周止宁的手臂:“把衣服穿上,我们先送你回去。”   他正考虑该怎么和周止宁介绍陈京淮时,周止宁已经眼神朦胧地抬头,迷醉地嗯一声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他,他就知道不需要介绍了。   乔艾温松了口气,拿起座椅后周止宁的皮草外套,拎着衣领帮周止宁套上一只袖子,又穿进另一只。   陈京淮的目光跟随他的手,眼神逐渐深了,面部紧绷起来。   袖口套进去,乔艾温又穿上自己的外套,向方时旭抬了抬下巴:“你走吗?”   方时旭的目光游走在陈京淮和他之间,几秒后摇了头:“你们先走吧,我去另一桌朋友那儿玩儿会,要司机送你们吗?”   “可以。”   乔艾温应下,扶着已经醉了的周止宁出门,先让周止宁上后座,又紧跟着上,刚打算叫陈京淮坐副驾驶,陈京淮已经弯腰,带着满身冬夜的寒气挤了上来。   空间再大也有限,坐三个人难免狭窄,陈京淮的大腿贴着乔艾温的,一抹清爽的橙香闯入烟酒味里。   车内没安静太久,周止宁嘟囔着要下车吐,乔艾温跟着下去,给她递纸巾和水,几番折腾后才到她家。   乔艾温又扶着她上了楼,再到陈京淮楼下已经很晚了,他和陈京淮一前一后下车,没几步路又并排在了一起,上楼时,陈京淮让了一点,他就走在了前面。   楼道安宁又寂静,一点柔和到与昏暗夜色交融的月光从窗户映进灰扑扑的水泥地,陈京淮突然开了口:“你抽烟了。”   乔艾温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味道很重吗?”   “嗯。”   乔艾温只闻到了很淡的气味,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回头看一眼陈京淮:“以后不抽了。”   陈京淮已经紧跟在了他是身后。   他刚进门弯腰换鞋,肩膀就突然被握住,人旋转了小半圈被挤在了墙上,后背还垫着陈京淮的手掌。 第25章 即将消亡的冬。   灼热的呼吸逼近,乔艾温还没反过来,陈京淮的嘴唇已经覆盖在他的唇上。   不算激烈也算不上温和,亲吻着他的同时,陈京淮的眼睛也透过那两扇半合的睫毛直直看着他。   乔艾温一直没什么感觉的酒意突然就涌上身,身体变得热了起来,口腔无意识间就被迫张开。   呼吸被掠夺,后背的手一点点移到月要上收紧,陈京淮的视线终于逐渐柔和下,睫毛垂了,不再紧盯着他。   乔艾温被亲得缺了氧,身体下滑,又被陈京淮紧紧Y住。   直到喘不上气、舌头不断抵抗,陈京淮才终于松开他,他贴在墙上急促地呼吸,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突然主动。   “你生气了?”   乔艾温抬手,习惯性抹唇,脸晕开了一点红,眼边湿了点。   陈京淮盯着他水润的嘴唇,盯那颗不算深的小痣,声音低哑:“你说了要我监督你。”   他的身体挡住大半光线,乔艾温的视野被压暗:“我只抽了一支。”   乔艾温把手抬起来,给他看从前因为碾烟而形成的疤,长时间没有再受伤,那里的皮肉已经长出,疤痕也变浅了。   陈京淮默不作声,盯他换了的表。   乔艾温又解释:“是今晚那个女生朋友送的,所以才戴上,我明天就换回来。”   提及周止宁,陈京淮的眼色深了点,目光又上移回他的嘴唇。   乔艾温眨了眼睛,几秒后福至心灵:“我没喝醉,也没亲别人。”   他风轻云淡,却不说那点口红究竟是怎么来的,只弯下点身,在陈京淮和墙壁间狭窄的间隙里,把鞋踩下:“我的拖鞋在你后面。”   陈京淮不动,不帮他拿过来,也不让他自己去穿。   乔艾温抬了下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   陈京淮与他对视,眼睛隐在头发投下的阴影里,深沉,昏暗,纠结而欲言又止。   “我想做。”   他最后只是说。   前几天还说太早,乔艾温愣了下,没问陈京淮为什么想开了,只是伸手上抬,环绕住陈京淮的脖子。   他仰头垂眼,碰了碰陈京淮纹的那颗痣:“那就做啊。”   陈京淮的眼色深了点,握住他的大月退,手指用力,把不多的一点肉挤出,轻而易举将他抱起来,往卧室里走。   乔艾温看见毛绒兔抱着的花瓶里,很突兀地插着几枝艳色的红玫瑰。   “好土啊,陈京淮。”   他狎昵地评价,被陈京淮Y倒在床上。   拆了摄像头后,他不再买菊花,那只花瓶却并没有闲置,换成了陈京淮每天带回来一枝插上。   大概以为他喜欢菊花的花型,也只是带回不同品种的非洲菊,玫瑰还是第一次出现。   “你要和我一起过情人节吗?”   陈京淮垂着眼给他外套,没回应他的调侃,他又得寸进尺,大概是终于要尘埃落定,难得轻松:“你把那些洋甘菊都收集起来了,我是不是也应该把这几枝玫瑰收藏起来?”   “买个真空瓶,做成永生花,等我老了死了就一起装进我的棺材里。”   陈京淮把脱掉的外套挂在衣柜里,床面保持了宽敞:“墓地很贵,现在都是买骨灰盒了。”   “那就一起烧了。”   乔艾温看他从衣柜把那天收起的工具都拿出来,又在床边不流畅地拆包装,懒散躺下身:“你肯定舍不得烧。”   房间里只亮着那盏台灯,昏黑的天花板一角映上不强烈的光,形成模糊的过渡线。   陈京淮还是沉默,乔艾温抬腿踹了踹他的大腿,追问:“我说的对吧?”   “嗯。”   陈京淮扔下了已经拆开的包装盒,握住了他的脚踝:“舍不得。”   “那你得比我先死。”   乔艾温荒唐地笑了下,突然想起买了一个多月的菊花,无数次幻想过的明天的到来,想陈京淮这样被世俗框着的人,一定会受不住那些指点郁郁而终。   最后想起那天那个笨拙的、给他拉小星星的陈京淮:“到时候我逢人就介绍,那是你供在供台上几十年的、最珍贵的遗物。”   陈京淮抬了头,手指微动,眼里像是流动着雾,看不清情绪:“好。”   “那你可不能大富大贵,不然看到那些不值钱的干花,别人都不信我。”   陈京淮还是回答好,松了手,掰开润HY的盖子,又合上,没有下一步动作。   乔艾温的库子都脱了,毛衣盖着细白的腿,由躺着重新坐起来:“后悔了?”   陈京淮的喉咙滚动,盯着他毛衣的褶皱:“你没喝醉。”   乔艾温不知道他为什么问:“没喝醉不能做吗,那你下楼买点酒上来。”   陈京淮摇了头:“胃里没有不舒服。”   “没有。”   陈京淮抬手,隔着毛衣微压住乔艾温平坦的腹部:“没有吗。”   乔艾温扬了点嘴角:“怎么了,怕我难受?”   陈京淮抬眼,一眨不眨地盯他,半晌后沉闷地嗯了一声。   乔艾温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难受,毕竟这种事情,多少有些不符合生理结构和功能:“吐了你负责。”   陈京淮垂下眼,又嗯一声,收了手,这次打开瓶盖就没再合上。   ……   一开始乔艾温只是觉得奇怪,陈京淮的手指更多后变得疼痛,他不愿意发出声音,只能自己咬着嘴唇闷声忍着。   陈京淮抬眼就看见,抿了唇,像是打算说什么,却在对上视线后再次沉默。   “别看我。”   乔艾温一把抓过身后的枕头,要挡住自己的脸,陈京淮松了手,把枕头拿开,又揽着后背把他抱起来。   “那你看着我。”   乔艾温全身都热,脸上尤其烫,抬手捂住他发红的眼睛:“我不想看你。”   陈京淮的眼神闪动,抿了唇,完全把他抱紧了,将他的头压上自己的肩膀:“那就不看。”   他的手指盲着扩,和乔艾温说痛了就咬他的肩膀,乔艾温也不推拒,张口就咬下去。   咬重了,他问乔艾温是不是痛,光问却不停。   时间的流逝变得虚无又未知,乔艾温只感受到无穷尽的热,烧灼的身体,发烫的汗液。   直到窗外突然炸开巨大的烟花声,来自四面八方的、闪烁的光不断乍破天际,映进幽暗的房间,他知道零点到了。   现在是新的一年。   乔艾温雾着眼睛,已然说不出话,颤抖着,听见陈京淮说新年快乐。   接二连三的声响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彻底消停,陈京淮也是。   他抱着乔艾温去洗澡,收拾完把乔艾温裹进被子里,才给自己的肩膀上药。   乔艾温只咬一个地方,他右肩连接锁骨处形成了一个很深的、血肉模糊的牙印,凹陷的地方出了不少血,已经干涸,周边一片红肿。   陈京淮随便抹了药,也不在意会不会留疤,又很快回到床上,躺下钻进被窝抱住乔艾温。   乔艾温累得睁不开眼睛,到最后只剩下麻木,前面什么也出不来,后面全失去了知觉,只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陈京淮摆弄折腾。   他的额头抵住陈京淮完好的那边肩,声音拖长:“明天不要叫我。”   陈京淮的膝盖、小腿和他紧贴着,脚碰在一起:“婚礼你不去吗?”   乔艾温原本就没打算去,现在更有借口了:“不去。”   陈京淮没多说什么:“那好好睡一觉,明天不舒服了给我发信息。”   “你会赶回来吗?”   “嗯。”   “那可是你妈结婚。”   “她知道了,也会叫我回来照顾你的。”   乔艾温挺认同他的话,不是因为觉得何婷娴是多好的人,只是因为知道在何婷娴眼里,他是陈京淮失眠症的药。   要是让何婷娴知道他这些天都在计划着什么,大概会相当后悔让他住进陈京淮这里。   手臂压着不舒服,乔艾温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我申请了几个学校,乔叔想让我读研。”   “那要是以后不住在一起,你会因为失眠死掉吗?”   陈京淮静了几秒,没看他:“不住在一起也可以见面。”   “万一很远呢,一年只能见一次那么远。”   或者再也不见面。   乔艾温突然产生了一种如果陈京淮说会就继续这样下去的想法。   但陈京淮说不会。   陈京淮看着他柔软的头发,眼睛像暗涌的河:“我失眠已经很多年了,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   乔艾温的睫毛晃动,盯着在台灯下明媚的红玫瑰。   陈京淮的回答很奇怪,就好像知道他总有一天要离开,所以只说没关系。   他原本也可以再撒一个无关痛痒的谎,说他们会一直住在一起,但他没有。   沉默间,陈京淮的手动了,碰碰他指尖,又捏他手指:“你做的第一把琴,能不能送给我?”   “不用出师,就现在练习做的第一把。”   “...”   “好,送给你。”   乔艾温沉默会儿,撒了最后一个谎。   陈京淮不再说话,手臂收紧,冬夜静谧,窗外的风声也安宁,烟花偶尔会响起两朵,又重归寂静。   “陈京淮。”   很久之后,乔艾温又开了口,呼吸捂在被子里,变得暖,融化这场即将消亡的冬。   “嗯。”   “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这么聪明,一定会大富大贵。”   “...”   “那你也是最珍贵的。”   陈京淮说,不是乔艾温的花,而是乔艾温。 第26章 不再被现在所困。   第二天一早,陈京淮就起床离开了。   他收拾时发出了动静,乔艾温迷迷糊糊有过点意识,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似有若无的温热,又沉睡过去。   再醒过来是闹钟响了三遍之后,十点过一刻。   乔艾温起床,迷糊着坐了几分钟开机,又下床洗漱,绕进厨房里,果然看见锅里熬着粥,边上放着菜。   连加热都免了,他随便对付了两口,第一次自己把碗筷收拾了,又收拾自己的东西。   因为衣柜太狭窄,乔艾温放在陈京淮这里的衣服不多,要是对陈京淮的失眠症有效,还能全部留在这里,但之前试过并没有用处,因此他一并打包了。   别的没什么能带走的,他只装上了陈京淮那把粗劣的小提琴,让请来的搬家师傅一起送去了他新找的房子。   等师傅走了,客厅又安静下来,楼道的声响也渐弱消失,乔艾温坐在了沙发熟悉的位置。   茶几上的玻璃瓶里是半枯萎的洋甘菊,玄关柜子上是完全干枯的,窗外依旧是灰白色,和他第一天来一样,看不见树,也没有鸟,只有空荡的天,完全被厚重的云遮蔽。   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淡翻过了,昨晚热闹的烟花声似乎还回响在耳边,砰一声,闪起亮光,又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   乔艾温静坐了会儿,起身下楼,在不远处的花店买了一束新鲜的洋甘菊,又向老板要了一张空白的卡片。   “你是对面的学生吧?很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放假回家了。”   老板笑吟吟的,乔艾温愣了下,没想到每天人来人往,老板会记得他。   两秒后,他也挤出浅淡的笑,酒窝微微显现:“今天就走了。”   带着花重新上楼,乔艾温给毛绒兔抱着的花瓶换了水,红玫瑰还艳丽地开着,他没扔掉,插空把洋甘菊的杆挤进空隙里。   两种完全不搭的花簇在一起,乔艾温看几眼,坐在陈京淮的书桌前,找了只笔,低下头在卡片上写字。   没有告别也没有祝福,他只是把这段时间的罪行书写给陈京淮。   自己剥开伪善的面具,告诉陈京淮,勇敢、善良、讲原则和待人真诚,都不属于他。   他知道隐瞒也许会更好,如果不被发现,陈京淮会一直认为他是良善的人,但今天之后事成定局,既然没有办法和平共处,他不愿意像乔建平那样满身谎言地卑劣活着。   他写陈京淮,我要搬走了。   在你父亲葬礼上闹事的那群人是我请来的,第一次见你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   我妈不是因为意外事故昏迷的,是因为乔建平要和她离婚,在她没同意之后认识又追求了何姨,她才选择了自杀,要把我也带走。   在天桥上摔倒那次是我故意想要推你,从楼上扔烟是因为看你不顺眼,叫你一起吃宵夜也只是想看你难堪。   说要一起养狗是骗你的,那天那么说,是因为很生气乔建平把你们带回了乔宅里,但是你没接收我的恶意。   我的胃很好,之前的两次呕吐都不是因为伤到胃,只是因为我不是同性恋,没办法忍受和你的过界接触。   这段时间刻意接近你,和你住在一起,也不是想要帮助你,而是为了利用你报复乔——   卡片不大,乔艾温很快写到最后一行,他也没想到自己落笔就开始滔滔不绝,只能在陈京淮的书桌上翻,试图找一张白纸。   明明这些话发信息就可以,他却因为害怕收到回复而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   草稿纸在几本厚书的最下方,乔艾温抽出来,刚打算翻过,面上那页写满了数学推导公式的纸上,熟悉的中文词汇却让他的动作一滞,眼瞳猛缩。   西地那非。   致幻。   神经兴奋。   陈京淮的字写得很潦草,和工整排列的公式草稿截然不同,写完又胡乱地圈掉涂划了,落笔看起来极其用力,越来越重,到笔触末梢纸张被划破皱起。   乔艾温怔愣地坐着,一瞬间头皮发紧,后背突生起了无尽的寒意。   温暖的空气再不能贴附上他感知异常的皮肤,他冷得面部身体肌肉都紧绷起,呼吸变得急促。   几秒后,乔艾温猛然站起来,转身看向衣柜自己挂着的羽绒服,只看见了空荡荡的一半柜板,另一半是陈京淮的衣服。   因为陈京淮不会动他的东西,他一直很放心地把药放在那件羽绒服兜里,从来没有检查过,甚至刚才收拾打包的时候也没有,因此并不知道它是否还在。   但无论在不在,他确信陈京淮已经知道了。   再回想陈京淮昨晚的种种反常,乔艾温的思绪突然就明朗了。   他大脑彻底空白,原本找草稿纸的目的也全然忘记,茫然地站了半晌,又坐下,乱七八糟地想陈京淮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会动他的东西,又为什么没有直接揭穿他,而是在昨晚和他做到了最后。   是要报复他吗。   因为知道他会恶心,所以故意更进一步,想要看他自己露出马脚。   但他昨晚没有吐,因此又没有被揭穿。   他拆掉的摄像头呢,陈京淮是不是也早就发现了,再更多的,他的种种行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目的和怨恨。   寂静的房间里,乔艾温不断眨动眼睛,眼瞳失去聚焦,浮在乱糟糟的被子上。   耳边在失去所有声音后突然炸起尖锐的长鸣,心跳加速促进了血液循环,乔艾温的指尖却越发冰冷,右手更是因为神经的过分紧绷而不可控地抽动起来。   未写完的卡片断在了那半句,他握不稳笔,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解释完最初的想法,他原本还有更多想要和陈京淮说的话。   甚至卑劣的期望陈京淮在看完后能够就此原谅他,他能体面地离开,往后不再为现在所困,又得以体面地再见。   但如果是陈京淮先发现了,他的那些话再说出,是否又和亡羊补牢无异。   乔艾温不知道,他努力地想要回想陈京淮昨晚的更多表情,变得强势的时候,压他的腹部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被他咬狠了却不停的时候,说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的时候。   时间分秒地流逝,他越是想起陈京淮的克制、纠结、欲言又止,越是混乱不清。   于是他的手不安而焦躁地乱动起来,蹭过书本厚而密的齐整纸张,抠着坑坑洼洼的老旧桌沿,而后没怀带任何情绪和意义地拉开了抽屉。   他看见了那瓶药,也知道了陈京淮为什么会发现它。   在药的旁边有一只盒子,很像陈京淮送他的那只表的包装,但小了一圈。   乔艾温看着,几秒后拿起来,打开,看见里面是一对素色戒指。   没有任何的纹路,非常普通,就算戴在手上引起了他人的好奇、也能轻而易举敷衍过去的戒指。   他不知道陈京淮是怕被提前发现,还是希望他在某一天偶然发现,才把戒指藏在那件羽绒服里,却误打误撞发现了不知名的药。   就像他此刻拉开这个抽屉一样毫无预兆。   陈京淮是怀着什么想法去查了这个药的成分,乔艾温想一定不会是疑心,而是担心他生了什么病。   他盯着那两枚戒指,就好像看见了陈京淮坐在这里,不知所措地在草纸上落笔又涂划的样子。   生气,不解,容忍,沉默。   乔艾温无从知晓他的心情,感受,行为的目的和意义,只能坐着,看着簇拥的花,写满字的纸,绒面里的对戒,又回头看空掉的衣柜。   他不再写别的什么,笔和纸都被搁置,最后给陈京淮发去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中午十一点过,婚礼仪式没开始也快了,他原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复,但没两分钟,手机提示音就响了。   他看一眼,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   不是陈京淮,是方时旭发来的。   乔艾温愣了两秒,想起来昨晚方时旭说的芯片技术走漏,又问他进展,说想摆乔建平一道。   心脏像是被猛地抓紧了,他起身一边冲出门下楼,一边拨过去电话。   一直到铃声就要自动挂断,方时旭才接起,背景声音很吵,嘈杂,混乱。   乔艾温的心跳空了一拍,语速很快:“你干什么了?”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而后方时旭出声:“婚礼没举行,乔建平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了。”   乔艾温的脚下一空,从楼梯上扑了下去,跪了几阶又狼狈止住,他紧抓手机,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又迅速站起:“...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知道为什么,却还在期冀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个摄像头,老板那里有全部云端记录,昨晚你说什么都没拍到,我不太信,要是他不是同性恋,你也应该早就找其他办...”   他再说什么,乔艾温听不进了,只是凭着本能下楼,跑向大街,拦下一辆车去办宴的酒店。   “视频我只放了一段,你的脸也打码了,没人会知道是你和...”   方时旭还在解释,乔艾温只能听见冲撞耳膜的狂烈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路过保安室,那只小黑狗还记得他,钻出来追他,没被理睬后又停下,傻乎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远远看他上了车。   保安叫了它的名字,乔艾温听见了,没听清,此后也再没有机会知道。   # 春和景明 第27章 桃子味汽水。   “你不是说不来吗。”   意识沉寂了整晚,天色蒙蒙亮时,乔艾温的大脑又被梦侵入。   他喘着气奔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奔过迎客区还来不及拆下的、乔建平和何婷娴的婚纱照,而后在不清晰却足够深刻的、陈京淮淡漠至极的脸色和声音里惊醒。   乔艾温猛地睁开眼,梦里的急喘消失,但他胸膛的起伏仍然过快。   没有老旧的出租房、华丽的婚礼现场,入目的只是宽敞的酒店套房,紧闭的窗帘,昏暗的天色,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灯。   梦太长又太混乱,乔艾温茫然地躺着,突然感觉天花板比平常更近些。   他眨了下眼,意识到什么后手指猛颤,转头的瞬间眼瞳缩了下,看见身边近在咫尺的、睡着的陈京淮。   只一个手掌的距离,陈京淮侧身面对着他的方向,安宁地闭着眼睛,头发柔软垂下,嘴唇自然抿着,呼吸平稳规律,硬朗的五官轮廓难得舒缓,褪去了面对他时的冷淡漠然。   比平时更柔和,比当年却依旧疏淡。   乔艾温下意识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陈京淮的床上,他的第一反应是趁陈京淮还没醒,先销毁证据。   刚撑住床坐起身,手背上就传来局限感和一点刺痛,乔艾温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又扎着针,在输液。   他抬眼望上身边的输液杆,顶上挂着的液袋完全透明,看不出是什么。   乔艾温再度试图回忆,但实在对昨晚陈京淮回来没有任何印象,对被带上床输液的事更是一无所知,猜测自己大概是因为发烧昏过去了。   液体只剩下一小半就输完了,身体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感冒导致的发烧头晕症状也消失,喉咙不痛鼻子不堵,乔艾温伸手就要自己把针拔掉。   “你要干什么?”   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陈京淮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漠,带着刚起的沙哑,乔艾温转头,陈京淮还躺着,眼里没褪去惺忪已经泛出冷冽。   乔艾温的嘴唇动了动,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从前,每到这种平静的对视延长,陈京淮的目光就会变深,靠近他。   如今也是一样,沉默里,陈京淮的眼睛见不到底,黑沉,幽深,仿佛在吸引他探究里面除了怨恨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几秒后,乔艾温率先别开了视线:“我要去卫生间,看它没多少了,可以拔了吗?”   陈京淮手指没卸力,还钳制着他的手臂:“输完再去。”   “不用,我已经没有发烧...”   被握紧的骨头传来隐隐的限制感,陈京淮制止住他的所有动作,语气冷漠:“一万八,医生半夜的出诊费加医药费。”   不知道海城的消费水平,江城的乔艾温还是很清楚的,感冒发烧而已,医院离这里也根本不远,来一趟顶天了也就几百块钱。   他想起陈京淮之前向他索要的、不知真假的各种高额费用:“怎么又这么多?”   陈京淮言简意赅:“海城的私人医生。”   “...”   早知道会这样因小失大,乔艾温昨晚绝不会为了省事,只吃没用的感冒冲剂。   他庆幸自己烧得不算严重,不然等医生坐飞机来的三四个小时里,恐怕要直接丧命:“我只是感冒了,吃点退烧药就可以。”   吊瓶的身价远超预期,乔艾温没有要再拔针的动作,陈京淮不再说话,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不符合常规的行为动机的打算。   他松开手,在轻微动静后彻底悄无声息。   皮肤上残留的温度久久不散,乔艾温不知道陈京淮有没有重新闭上眼睡觉,也不敢看,只能拿起手机,没点开屏幕先看见了自己的手指。   他手掌的红已经格外明显,目光只随意扫过都会下意识驻留,指腹一块一块凸起的红肿很丑,皮肤也干裂褪皮,像是得了传染病。   明明清楚是卡培他滨的副作用,乔艾温仍然会时常因为一阵接一阵的、只要触碰就会产生的钝痛而怅然,仿佛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抿了唇,决定今天下午去工作室前,先随便在路上买一双手套,不然周止宁杜尹看见了,一定会起疑心。   偏移的目光回到屏幕,乔艾温点开手机,锁屏页面又好几条消息通知,都是何婷娴昨晚发来的:【小温,你休息了吗?身体怎么样了?】   隔了接近两个小时,又说陈京淮已经给他拍下了那只压轴的腕表。   拍下了也不会送给他,乔艾温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回复她自己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   他静音刷着短视频,吊瓶里明明不算多的液体滴淌极慢,快半个小时过去,依旧还剩下一点没有滴完。   刚醒过来时想要去卫生间的感觉还不强烈,现在是有点紧迫了,乔艾温在床上动了动,又打算起身下床,刚一转头就对上陈京淮冷淡的眼睛。   分明的黑白色在亮得不明朗的空间里模糊了,陈京淮面无表情开口,也不知道这么看了他多久:“干什么?”   乔艾温愣了下,低下头别开眼:“去卫生间。”   他拿起输液杆往外走,一直到进入卫生间关上门,后背紧随又令人难以忽视的视线才被隔绝。   *   一直到吃完早餐要离开酒店,陈京淮依旧没有提起要乔艾温支付治疗的费用。   乔艾温当然不会主动,换了衣服就离开,临出门前照例在玄关的小吧台拿了瓶软饮。   此前的大半个月,他已经把酒店的软饮都尝了一遍,昂贵的酒店更富有人情,也许是他每天早上都拿走同一个口味,现在小吧台的半边柜子里都是不同品牌的桃子味汽水。   小刘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乔艾温刚坐上后座,他就从前递给他一套崭新的围巾和手套。   乔艾温愣了下,没想到自己刚打算买的东西,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给我的吗?”   小刘微微颔首:“是,昨晚何太太叫我准备的。”   “谢谢,也替我谢谢何姨。”   不用再自己买,乔艾温也不在意何婷娴为什么要给他,欣然接下。   为了不被周止宁追问,他每次都让小刘把车停在路口,自己再走到工作室,临下车前,他把围巾手套都戴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周止宁已经在大厅前台坐着了,看见他不同往常的造型,调侃他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一身行头。   乔艾温租的房子很近,自己住时一直是走路上下班,帽子戴上领子拉到底,七年就这么过来了。   脸上附着一层冷,但因为厚实的围巾,乔艾温只能感觉到温暖:“嗯,太冷了,老师招到了吗?”   “还没呢,等会儿有两个人来面试,要是合适的话,我就从他们里面挑一个。”   周止宁低头看了眼手机:“方时旭昨晚联系了我,说今年年底要回来,想一起吃个饭,问我是不是还和你有联系。”   七年前,乔建平虽然和处理温世君自杀一样,迅速买通媒体压下了婚礼上的继承人丑闻,但心脏病复发入院后,身体状况一直下降,自此卧床不起,靠着药物手术和呼吸机过日子。   也许是人将死前的良心发现,他最终也没要求何婷娴和他完婚,还分给了何婷娴一大笔财产,让想要带着陈京淮搬离江城的何婷娴出国。   乔艾温搬出了乔家,陈京淮的手机号注销了,他再没了陈京淮的消息。   没过半年,他就从新闻里得知乔建平死了,原以为陈京淮会接手乔荣,但没多久,只听说乔荣被收购的消息,收购公司正是方家当时的新合作商。   婚礼之后,乔荣势头逐渐下失,方家当时的新合作商一家独大,方时旭也被家里送出了国深造,毕业后留在外面扩展海外市场。   没打算再见,乔艾温那时做得绝,把方时旭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了。   “你和他完全没有联系了?”   周止宁好奇地看向乔艾温,乔艾温含糊着回答了:“嗯,他出国后我在忙着学制琴,没怎么和他发过信息,就自然而然断联了。”   “你和他联系多吗?”   乔艾温试探着问,怕周止宁已经从方时旭那里知道了什么。   “没有,是他突然来联系我,我家里出事后也忙得团团转了。”   人和人之间都是阶段性的,周止宁自己也是,当然信了他的说辞:“那你要去吗?就这周末,他让我叫上你。”   “对了,他还说因为出国换了新的手机号,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了,我就给他发了过去。”   乔艾温一愣,打开手机才发现收到了一个新的联系人验证信息。   没办法把当年的事情讲出,乔艾温不知道他和方时旭看似融洽的朋友关系能怎么拒绝,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还是你们聚吧,我去不了,周末要带我妈去大剧院看演出。”   他狭窄的社交圈周止宁也一清二楚,只能搬出温世君。   周止宁没有怀疑,又闲谈几句,乔艾温坐进制琴室里,很快投入工作。   他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没有添加方时旭。 第28章 戴上。   连续做了几个小时的琴,乔艾温的手掌痛得厉害,握着刨刀的手一用力就控制不住颤抖。   再没办法继续,他只能停下,刚打开手机就看见了何婷娴发来的信息:【小温,你今晚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乔艾温无意识地皱了眉。   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烧刚褪,中午常点的小炒变得油腻又难以下咽,他没有吃,到现在还没有任何饥饿感。   原本打算晚上随便吃点清淡的,但昨晚刚拒绝何婷娴一次,他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答应了。   天暗得很快,越入深冬,天色越灰白,总像是有一层雾蒙在窗外枯败的草木,显出几分萧瑟苍凉。   收到小刘来接自己的信息,乔艾温拿了桌上周止宁下午给他的一盒巧克力牛奶离开工作室,走向路口低调的黑车。   拉开后座门,他低着头垂着眼,只能看见自己脏了边的鞋,落着尘土的柏油路面和车框底部:“小刘,今天上午谢谢你...”   在看见车内的羊绒脚垫上锃亮的薄底皮鞋后,乔艾温抬腿上车的动作顿住,抬头,正对上陈京淮毫无情绪的视线。   陈京淮随意地倚着靠背,依旧是深色大衣搭着西装,挺括有型。   牛奶温过,放到明天会变质,但乔艾温实在喝不下甜的东西,原本打算以感谢帮他准备围巾的名义送给小刘,此刻话却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身侧奔涌的冷风瞬间侵蚀上他捂热的脸颊,鼻息在软绒面上留下的水雾变得冰凉,沾在下巴上。   陈京淮打量了他的围巾、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在沉默后出声,声音冷淡,听不出有没有夹带不耐烦:“上车。”   乔艾温回过神,重新动作上了车,陈京淮已经直视向正前方,又像是怕他自作多情,补充一句:“我妈让我来接你。”   “嗯。”   乔艾温握住巧克力牛奶,不动了。   车辆起步,驶向城区中心,很快就到达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   陈京淮没有下车,目光落在乔艾温手里握了一路的方正牛奶盒上,又移开,面无表情地吩咐:“小刘,把衣服拿给他。”   小刘从副驾递了西裤皮鞋给乔艾温,是乔艾温昨晚在衣柜里看见的那套。   乔艾温伸手接下后,不等陈京淮再吩咐,小刘识趣地下了车,即使从外看不见一点车内的场景,仍然背向了车窗。   “换吧。”   车厢再度封闭,陈京淮毫无情绪的目光移向乔艾温,交叠了腿,姿态懒散:“你穿成这样,可进不去这家餐厅。”   乔艾温捏着料子的手紧了点,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车内空间宽敞,他低下头一言不发脱起了羽绒服,想到当年方时旭挖苦陈京淮的那句话,想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他先换上西裤,又脱掉毛衣,纤瘦的身体显出,哪里都清晰可见骨头的轮廓,陈京淮冷眼看着,眉头不经意间动了点。   衬衫是崭新的,扣眼格外结实,乔艾温的手就显得笨拙,废了点时间才整理好。   西裤的腰围刚好合适,服帖地掐出他的腰身,西装的尺寸也同样恰到好处,肩膀不窄也不宽,刚好显得身材利落又有型。   乔艾温的体型偏瘦,正常按照他的身高尺码套装应该会偏大,也不知道这个品牌怎么能正好。   领带是真丝的,拿在手里薄又轻,乔艾温看了两眼,和围巾手套牛奶一起放在了一边。   当年叫陈京淮帮他打领带时,他多少还是会的,现在七年过去,连肌肉记忆都没有了,他怕自己闹出笑话,索性不尝试。   他刚弯下腰打算换鞋,陈京淮又突然开了口,只简单又冷漠的两个字:“领带。”   乔艾温又停住动作,抬头,对上陈京淮轻飘飘的视线。   他从没听说过哪里的正式着装必须要求佩戴领带,但还是重新坐起身,把领带拿起,立起衬衫领,低下头。   他的动作很慢,一边比划一边回忆正确的打结方式,在陈京淮的目光里,时隔七年真实体会到了陈京淮当时学着他们使用刀叉时的感受。   好在难得幸运了一次,在领带交叠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了缠绕方式,顺利打上了一个还算端正的结,拉紧后整理,也算像模像样。   “这样可以了吧。”   乔艾温抬头,陈京淮还一直盯着他,大概是没能看见他窘迫,脸色不怎么样。   他的目光仍然带着打量的意味,没做任何评价,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只表,递给乔艾温。   没有包装,就是光秃秃的一只表,表盘镶嵌满碎钻,表圈用稍大的祖母绿方钻装饰,金属表带泛着光,搭在陈京淮留着浅白色疤痕的手指上:“戴上。”   “等会儿我妈问起来,就说我送给你了。”   表盘上有品牌标志,乔艾温认出来它的定位,知道价值不菲,能猜到它就是何婷娴口中那只晚宴上的压轴品。   “好。”   总之吃完饭了就要归还,乔艾温接过,刻意避开了和陈京淮的手指接触,把表带套在手腕上,又扣紧。   表带一半冰冷,被陈京淮握着的另一半温热。   穿戴整齐,乔艾温重新弯下腰换鞋,西装绷紧了,勾勒出他单薄的肩背和腰线,还有窄而微圆的臀的形状。   他浑然不觉,把袜子脱掉塞进鞋里,露出一截细瘦的白皙脚踝,修长又青筋分明的脚背,发红的圆润脚趾。   穿袜子时,乔艾温听见身边传出轻微的动静,开门声后又是不轻不重的关门声,陈京淮没再等他,自行下了车。   他只能加快动作,迅速穿好鞋,又在询问了小刘后把自己的鞋收进鞋盒。   再穿羽绒服不合适,乔艾温直接下车,跟上已经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要往餐厅里走的陈京淮。   一直到他安静跟在陈京淮身后进了门,陈京淮才不疾不徐地回头看了一眼,与矮了自己小半头的他对上视线。   乔艾温愣了下,抬眼望着他,以目光询问他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他又什么都没说,漫不经心地淡然转了回去,大步迈开腿。   何婷娴定了包厢,乔艾温进去时看见何婷娴身边还坐着河宥妍,两人笑说着什么。   见了他,何婷娴先站起来迎,给河宥妍介绍:“妍妍,你们见过了吧,小温是何姨很多年前一个朋友的儿子,和京淮的关系很好。”   “嗯,见过好几次了。”   河宥妍穿着优雅的白色套裙,耳饰颈饰都是圆润的珍珠,与餐厅奶油白和金色的主基调格外适配,显得知书达礼落落大方。   她笑眯眯地弯了眼睛,给乔艾温打招呼:“乔老师,昨晚何姨说你发烧了,不能一起参加晚宴,现在没事了吧?”   和陈京淮住在一起也就算了,还每晚做着荒唐越界的梦,乔艾温见到她难免心虚,不自在地扬起点笑容,低声回应:“嗯,已经好了。”   “没事就好。”   何婷娴搭上他的臂弯,满意地上下看他的着装:“这身衣服真适合你,我当时还说这个款式的腰会不会收得太窄了,显得人干瘦,现在看来还是京淮了解你。”   这西装大概率也是陈京淮吩咐小刘准备的,乔艾温不知道能怎么回答,借着余光看一眼没反应的陈京淮,只又浅笑着嗯一声。   “怎么样,这只表还喜欢吧?”   何婷娴又向下握他的小臂,看他手腕上折射着光亮闪闪的表,乔艾温刻意把手心朝下,手指松松蜷起,遮挡住丑陋的红肿:“嗯,很好看。”   这倒不算客套,他是真的挺喜欢这个款式,张扬又恰到好处,如果再小一点又财力富余,他大概还会买表带也铺满钻的款式收藏。   “昨晚你一直没有回我的信息,本来京淮都说要回去看看你,还是我把他留着,说你生病了会睡得早些,要他一定亲自拍下这只表带给你。”   陈京淮怎么可能会主动提出早点回酒店看他,乔艾温怔着眨了眼睛,明知道这是何婷娴为了拉近关系编造的谎言,却还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京淮。   陈京淮也看他,什么都没说。   餐厅里很暖,几秒后,陈京淮云淡风轻挪开眼,面无表情地脱掉大衣,由服务生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自己迈开腿往餐桌走,又搭上河宥妍的肩,把她调转方向:“坐下吧,都站着干什么。”   细高跟在大理石面踩出轻响,陈京淮很快又收了手,走在河宥妍身侧。   河宥妍坐回了原位,陈京淮落座在她身边,何婷娴揽着乔艾温,把他安排在了陈京淮身边的位置上。   前菜很快就上了,服务生开了白葡,餐厅的空气干净清爽,乔艾温原本没什么反胃感,乍一瞬闻到蘑菇汤浓稠黏腻的气味,不明显地皱了眉。   何婷娴见他没动,叫了他:“小温,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乔艾温敛下表情抬头,勉强笑了下:“没有,我刚刚走神了,在想工作上的事。”   他拿起勺子屏住呼吸,尽量少地感受到甜腻,几口把汤咽下去。   咸甜附着在舌根,汤液顺着食管进入本就发堵的喉咙,乔艾温的胃里猛拧了下,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要往上冲,迅速灌了几口温水缓和。   陈京淮转头看了他一眼,正看见他喉咙很重地滚动,嘴角抿出略深的凹陷。   他的眼色沉了点,要说什么又没有,只冷淡转了回去。   勉强吃完,没一会儿乔艾温的胃里就不断反起不适感,再看见接下来的主食更没什么进食的想法。   他只能安静地动刀叉,象征性地尝,降低在餐桌上的存在感。   上餐的间隙,河宥妍又和何婷娴讲起他:“我之前去过艾温哥的工作室,他的小提琴做得很漂亮,我本来也想跟着学的,可惜因为工具用着太费力,又没能学下去。”   她很自然地换了称呼,何婷娴问她:“你怎么想着学这个?”   河宥妍看了眼陈京淮:“就是突然有点感兴趣。”   何婷娴笑了:“他们俩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是说感兴趣,你不知道,京淮之前也学过一段时间,还做了一把小提琴,我当时看见了,都不相信是他做的。”   谈话间又挑起了熟悉的记忆,乔艾温没搭话,光是安静地听。   服务生端来的餐盘里盛着一块炖梨搭配紫苏,乔艾温猜不到它的口感和味道,叉子刚叉上梨,突然就在散发的、无法形容的奇怪气味里生出了强烈的呕吐感。   他下意识抬手捂了下嘴,听河宥妍问:“做的很好吗?”   何婷娴含笑摇头:“是太难看了,说是要送给小温,只能说心意到了,现在那把琴,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她揶揄,陈京淮的目光已经完全落在唇色发白的乔艾温身上,声音发沉冷厉:“你怎么了?”   何婷娴也顺着看来,话音戛然而止:“小温?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食管像是在被倒灌,头脑发昏晕涨,乔艾温只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出来:“没事,我去一下卫生间...”   沉重的软椅在地毯上退移,他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迅速稳住,惨白着脸色踉跄出了包厢。 第29章 你要听我的。   “唔...呕...”   来不及关上门,才刚进隔间乔艾温就已经吐了出来。   迅猛的呕吐催生了一系列连环反应,头晕恶心,颤抖流泪,以及刚一产生就迅速不断加深的胃痛。   吐过之后胃里不停反酸,鼻子喉咙口腔都火燎的痛,乔艾温眼前一黑,腿发软,整个人就失去了一瞬力气,视野清晰时已经在往前倒了。   就要撑上溅满污秽的马桶边时,他的腰间突然从后横过来一只手臂,牢牢把他拎住了。   手指胡乱抓了空,后背贴上温热结实的身体,乔艾温回头:“谢...”   话梗在喉咙里,凌乱碎发扎着蒙起水雾的眼睛,他看见了逆着光高大的陈京淮。   灯光在陈京淮身后空间形成宽阔的明净,面上是昏暗的阴影,看不清脸色。   胃里还在不停歇地继续翻腾,被挤压后更甚,所有尚存的东西都叫嚣着要鱼贯而出,乔艾温又猛地转头,对着已然脏了彻底的马桶吐了第二次。   “嗬、呕...”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严重地呕吐了,之前在药物说明里看过副作用之一是恶心呕吐,但一直没有体会到,现在才发现做的心理准备还是少了。   眼泪和吐不干净的津液一起下淌,湿透的睫毛止不住颤抖,乔艾温头昏眼花,上身更失了力气,全靠身后的陈京淮支撑。   鼻腔充斥着不断向上散发的浓郁恶臭,他站住了,没什么力气地伸手往后推了推。   “出去...”   乔艾温张口,口腔充斥着粘稠的、像是要把整个空间粘起的浆液,声音沙哑又含糊不清。   陈京淮没听清,微微皱眉,压低了身体,脸颊贴近乔艾温的脸。   乔艾温伸长手,费力按下马桶的冲水键:“你出去...我自己可以,这里太脏了。”   水流猛地冲刷,将所有污秽卷着一起抽入下水道,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并没有减少。   听清他的话后,陈京淮的眼色凌了一瞬,沉下,环着他的手臂更收紧了,声音冷冽,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以为我想在这里?”   “不带你一起出去,我妈还会要我进来,你要是想让我走,就别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果然又是何婷娴叫他来的。   乔艾温的眼眶通红,嘴唇半张开,无力地喘了口气,又上手扒陈京淮的手臂:“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就出来...”   马桶圈上还有不少浊液残留,脸上嘴里都脏,身上不知道有没有溅上,这样子太过狼狈,他甚至不敢抬头让陈京淮看全他的脸。   “你躲什么?”   他很刻意地垂着头,陈京淮就伸手托起他的下巴,往侧边转,虎口掌根瞬间也沾上肮脏的液体:“又不是没看过。”   陈京淮近在咫尺的脸放大在眼前,眉眼冷淡漠然,神态平静,波澜不惊。   “...”   乔艾温眼瞳颤着,嘴唇抖动,神经突然紧张起来,胃里就漫开了难忍的锐痛。   的确看过,第一次见面他还吐在了陈京淮的裤子上,陈京淮冰冷阴沉的视线、嫌恶怨恨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   难堪至极,乔艾温扭了头,没用什么力气就轻易挣脱了陈京淮的手掌。   他弯下腰继续缓解令人眼前发黑的恶心感,胃里的抽痛却越发明显,拉扯住全身神经,他的喉咙泄出漏气般的声音,站不住了。   陈京淮的手用力,把下滑的他往上捞了点,目光终于显出了轻微波动:“放松,呼吸。”   “你吃的药会导致呕吐,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   喉咙还在抽动,食管被胀满的气体堵塞,乔艾温没办法照做放松,痛苦地张着嘴,津液分泌下淌,却再吐不出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流泪。   嘴边全是黏腻的呕吐物残留,鼻涕也要被刺激着流出来了,陈京淮眼色暗下,抬手,手指直接压住他满是浊液的嘴唇,往舌根挤:“吐不出来?”   “唔...”   陈京淮的手指抵住乔艾温喉口,喉咙瞬间抽搐,乔艾温难受得抓他的小臂,却完全没有力气。   陈京淮的手用力,他眼前一黑,猛又昏天黑地吐了起来。   “呕呕——”   刚干净点的马桶又脏得一片狼藉,到最后只剩下水从嘴里反出来,再没什么能吐的,乔艾温喘息了会儿,终于缓过点。   他自己站稳,又恍惚地挤动陈京淮,想去洗手台漱口。   陈京淮没让路,也不松手,墙一样黑压压堵在逼仄的空间出口,轻而易举就把他钳制住,又拿了纸巾替他擦嘴。   腰间的手很烫,偶尔触及脸颊的手指也是,乔艾温抬手:“我自己...”   “别动。”   像那天被褪下浴袍赤身裸体一样,陈京淮不冷不热地命令一句,乔艾温愣一瞬,松手了。   陈京淮的动作不重,自然得好像他们的关系稀松平常,没什么水深火热。   没半分钟,乔艾温嘴边的大片液体就被擦干净,纸巾又往上,触及他满脸残余的的眼泪。   胃里剧烈疼痛,乔艾温竭力挺着背试图掩饰,控制着手不去挤压,生理反应却无法制止,脸上冷却的湿润刚被抹去,新热又出现微弱的一点。   陈京淮轻易就觉察到,手指停顿,讥讽一样开了口:“哭什么?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这么怕死,我第一次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就该像以前那样吃了药再来,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愿意出钱替你治了。”   这个说不定,大概也只有陈京淮知道究竟存不存在。   乔艾温浑浑噩噩地晃动视线,脸随着陈京淮的手指偶尔偏转点方向:“...我不怕。”   “见到你之前,我本来也没打算治。”   他的声音很轻,要不是卫生间足够安静,他们的距离只在咫尺,一定听不清。   陈京淮的手一顿,重了点,压痛他的脸:“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觉得没意思,放过你?”   乔艾温再无法忍受,抬手,掐紧胃部抽动的皮肉:“...没有。”   他的身体再一次蜷缩了点,合身的西装绷紧肩膀躯干,显出突兀的肩胛骨,拉长的后颈上骨节也清晰:“我胃里不舒服,止痛药在酒店里,能让小刘先送我回去吗?”   他皱紧眉,从灼烧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陈京淮终于发觉他远超药物副作用的反应,拿出手机:“车上有,等他上来,送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也是开止痛...”   “这是你反驳我的第三次。”   陈京淮打断了他。   他眉头紧皱,睫毛下垂,遮掩住眼里流动的、隐忍的情绪,伸手拉松乔艾温打得不怎么样的领带,又解开顶上束紧喉咙的扣子:“你还记得我们在海城的交易吧?”   “这两个月,你要听我的。”   乔艾温沉默了。   他吸气,又呼出,整个空间的气体都混浊发酸,让他全身的细胞神经都产生抗议。   胃里痛得越发厉害,他却突然从中找到一丝病态的痛快:“...我不想再欠你了。”   “看到我现在这样,你也有好受一点吧?”   他盯着自己腕上璀璨闪烁的表,掐着肚子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直接把胃从里面扯出来,让疼痛彻底结束,生命也结束,让那些刺骨钻心的愧疚得以不了了之。   陈京淮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手掌覆盖上他自虐般掐紧的手,施加点力气,掰开,又掌心交合着握住,让他不能再挣脱:“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我很好受,看到你这样、知道你要死了我很高兴,还是——告诉你我舍不得?”   乔艾温哪里敢这么期望。   分明清楚陈京淮怨他恨他,但就像那晚在梦里一样,他又张不开口,自己说出残忍的真相。   疼痛像无形的长蛇,一直钻进脑袋,乔艾温身体的颤抖加剧,无力往前倾倒,又被陈京淮拉回来,压紧在怀里:“我在问你。”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乔艾温没办法回答。   静默的对峙间,门外渐近急促的脚步,打破陈京淮的咄咄逼人,小刘从走廊奔进来:“陈总,药和水拿来了,乔先生没事吧?!”   他的声音把乔艾温的意识拉回了些,乔艾温扭动着要挣开陈京淮的手臂。   陈京淮不为所动,隔间门敞开,他把乔艾温挡得只剩一点,回头伸手:“水。”   小刘对两人亲密的姿势视若无睹,眼疾手快把水拧开,递来。   陈京淮就拿着水往乔艾温的嘴边递:“张嘴,先漱口。”   越抗拒反而越引人生疑,乔艾温只能顺从地张嘴喝了,又吐出。   嘴里恶心的气味终于淡去,药片递到嘴边,他伸手先自己拿过,触碰到陈京淮发冷的手指。   看他把药咽下,陈京淮把水递回给小刘,松了手:“走吧。”   他站着不动,是让乔艾温先走的意思,乔艾温侧身迈腿,因为空间太窄踉跄了下,身体就不稳地径直撞向隔板。   “...”   “算了。”   陈京淮伸手,身体弯下压低,伸手托向乔艾温的后背和大腿。   乔艾温一愣,往后退:“不...”   手掌紧贴脊背,灼热穿透发冷颤抖的皮肤,陈京淮抬眸,眼睛笼在一片黑沉里:“我已经说过了吧?”   “别动。” 第30章 你就得欠着。   乔艾温掐着胃,只静了两秒,又抵住了陈京淮的手臂反抗,神色带上紧张:“外面有人...”   不止是就在几步之外、自觉低下头等待的小刘,还有走廊的何婷娴和河宥妍。   他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突然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   虽然的确痛得浑身发软冒虚汗,头昏脑胀,脸色看上去大概也是病入膏肓的苍白相,但既然还有意识,他无论如何也应该自己走上车。   陈京淮沉默不语地盯着他,像是半晌后才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不单单是突发恶疾需要帮助的患者,更是一直以来恨之入骨的他。   他冷漠地收了手,退下台阶,往后让了一步。   乔艾温垂着头弯着腰,西装衬衫乱糟糟在身上挂着,不稳地踩进他的影子里,又迈出深色,慢吞吞靠近了小刘。   曲马多的药效在服用后半个小时才会起效,疼痛一直从胃里逼至脑神经,他的眼睛在高压下产生了一片片密集恍惚的光斑。   像要昏倒的前兆,他猛然停下脚步,连呼吸也一同屏住。   “乔先生...”   浑浊不清的余光里,乔艾温看见小刘伸了手要扶他,又在看一眼后方的陈京淮后,顿住了动作,犹豫着收回了手。   大概是接收到陈京淮不准许帮助他的指令。   乔艾温无暇顾及,站稳后察觉到身后的压迫感逼近,神经下意识绷紧了,还没有回头,陈京淮和他擦肩,到了洗手台。   不急不缓的水声响起,和胃里的锐痛一起敲打乔艾温的耳朵、神经、身体细胞,陈京淮完全忽视了他,挤了洗手液,修长的手指细致交叉揉搓,像要洗净附着皮肤的污秽。   乔艾温脸色苍白地抿着唇,被小刘叫回了神:“乔先生,先跟我慢慢下去吧。”   汗液从鬓发边淌过,他的目光从陈京淮显尽漠然的后背移开,抬腿跟上了小刘。   刚一走出去,等在外的何婷娴就焦急地凑上前,捏着纸巾擦他脸侧的汗:“小温,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生病了?”   胃里分家一样胡乱撕扯,乔艾温的脑子里也像是有小锤凿钉子,突突的疼,他皱着眉,又艰难挤出点不太好看的笑:“没事,应该是中午吃了不干净的,胃里有点不舒服。”   看着也不只是有点了,何婷娴扶上他手臂,往电梯间走,又回头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你来之前就不舒服吗?怎么不早告诉我,赶紧让京淮陪你去医院里看看。”   她和陈京淮不愧是母子,连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你说你,这么多年了,我就见了你两三面,次次都这样子,今天也是,这么冷的天气就穿这么点,让人怎么能放心。”   “他自己都不怕,你瞎操什么心。”   身后渐近脚步,陈京淮冷淡的声音比人先追上来。   小刘走在前,先按了电梯键,门开后,何婷娴刚要带着乔艾温上,被陈京淮拦下来:“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回包厢吧,我带他去就行了。”   也许是陈京淮平时的处事做派都令人放心,何婷娴没拉扯,松了手,又把陈京淮推到乔艾温身侧:“那你们快去吧,你的衣服...”   河宥妍把大衣递上前,乔艾温看见了她华丽精美的长甲,榄尖形的钻石闪耀,又让他想起来那只由他挑选的钻戒。   他在一片混沌的脑子里算了下,现在距离冬至只二十来天了。   陈京淮接过大衣,何婷娴把话说完整:“下去了冷,给小温披上。”   熟悉的气味随着肩膀上叠加的重量一起罩满乔艾温,和身上的西装同一种、融合于深冬的气息。   乔艾温的睫毛颤晃着,笼起一弯又一弯交错的模糊光影,看见陈京淮的手指在他身前,慢条斯理替他把扣子扣上。   电梯门无声闭合,很快就将整个空间与外部世界隔断。   再无人盯着,陈京淮收了手,抬腿绕到了他身侧靠后一点的地方站定。   原本西装就不整,再套个不合身的大衣,乔艾温觉得自己出入在这种场合大概会显得滑稽,又实在没有力气整理,只能由着丢人现眼了。   总之这种地方也是最后一次来,没有人会记得他。   空间太静,电梯井运作的声音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目光浮在冰冷的钢板上,乔艾温的注意力发散,意识失去了半秒,又猛然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唤回。   “乔先生,你还能走吧?”   小刘回头,正对上他刚惊醒时难得清明的眼神,这次没有伸手扶他的动作了。   “嗯。”   乔艾温很低地应了声。   小刘走在前,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迈腿跟上。   站着时他就已经分不清是要昏厥还是能清醒了,走动起来更是凭着本能。   大厅宽阔空旷,没有能扶靠的地方,规整的大理石地面也没有缝,他追着小刘刻意放缓的脚步,走得不算歪扭。   陈京淮亦步亦趋跟在他半步之后,分明看不见,他却总觉得陈京淮的目光如影随形,含带着睥睨,嘲讽,高高在上。   后背覆满的汗也分不清冷热了,衬衫发湿,随着腰胯扭动在脊骨贴紧又散开微小距离,灌满热风又钻进不知道从何来的冷意,乔艾温不自在地收紧了抱着左臂的右手。   车已经由酒店服务生停至门廊外,乔艾温上了车,一直紧绷着的、生怕自己昏厥在半道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觉察不出药效有没有发挥任何,胃里还是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刺痛,时而加剧,又在麻木中变得没那么严重。   乔艾温窝进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夹角,抬头看向安然坐下的陈京淮:“我们回酒店吧?”   刚出声,他就把自己惊了下,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哑,像是断水了三五天,喉咙极度干涸。   闭上嘴,他无声地吞咽了几下,试图润滑。   陈京淮盯向他,小刘已经发动车,就等陈京淮的指令。   “去医院。”   车驶向开阔的路,混进车流,乔艾温沉默片刻,又挣扎般重复一遍:“...回酒店吧,一会儿药起效就好了。”   陈京淮看着他,面无表情。   车速极快,窗外已然昏黑的景色混着一盏盏路灯飞驰而过,映进乔艾温本就颤动又因为痛苦蒙着水雾的眼睛,黏连成模糊的一片。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又都成了疼痛混乱里,徘徊在现实和梦境边界的、无限拉长放缓的时间。   陈京淮的眼神轻飘飘落向他扯开大半、歪斜又显得邋遢的领带,伸了手。   指节勾住松垮的结,乔艾温还在愣神,领带就已经彻底开了,被拽着从一侧抽离,扔在一旁团起的羽绒服上。   大脑空白了片刻,疼痛就钻了空,突然在一瞬间冲破生理极限,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乔艾温猛然变了脸色弓下身体,眼睛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将眼眶浸红。   下一秒,陈京淮抱住了他。   或者说是他蜷缩的刹那,栽倒进了陈京淮的怀抱里。   冷冽的柑橘味霎时逸散,像无形的巢穴将乔艾温彻底包裹,他颤抖着,眼前发黑,浑身僵硬,又咬紧牙试图清醒,从令人忍不住想要依靠的温暖里扭动着要抽离,却被收紧了。   像跌落沼泽地,越挣扎,越被桎梏。   后背横过的手臂很重,发烫,压着他的脊骨好像也和胃里一样疼。   全身都疼,胸腔被挤压,像是变了形,胸骨肋骨都插进肉里,心脏被从前往后戳了对穿,因此他的眼泪又迫不得已掉下来两颗。   “真的没必要去医院,止痛药一会儿就生效了...”   乔艾温难得固执,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痛得分不清是胃里抽搐更烈还是手指的颤栗更重。   陈京淮不应他,只吩咐已经把油门踩到底、将车辆时速控制在城市道路限制线上跳跃的的小刘:“再开快点。”   小刘不敢应,默不作声地抢黄灯。   恍惚间,乔艾温感觉自己被从座椅上托起,移动,最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了陈京淮腿上。   他没力气再动,过量的疼痛致使他的整个口腔都咬紧,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陈京淮略带粗糙的指腹压上他的唇,强迫着他松开自己,而后又顺着蹭过他滑到嘴边的眼泪,抹掉。   整个过程无声,静谧,宁和而万籁俱寂。   以至于乔艾温成了在一片冰冷刺骨雪原里的迷失者,严重失温的濒死之际感受到了不真实的温暖。   陈京淮的声音落在耳边难得亲和,听清了却是刻薄至极:“你一直这样,才完全没有必要。”   “你以为不去医院,不再因为还不上钱被我提要求,之前欠下的那些,两个月后就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说好了两清吗。   乔艾温想要问却再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陈京淮的声音传进嗡嗡乱响的耳朵:“‘我做什么来报复你都可以’是你自己答应的,所以你想不想欠我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我想让你欠我,你就得欠着,这辈子还不上,就欠到下辈子。” 第31章 不记得了吗?   乔艾温就要睁不开的眼睛颤了颤。   陈京淮的手掌覆盖至他细瘦的后颈,在凸起的骨节边缘压出凹陷,不重,却和后背的手臂一样让他感受到疼痛。   胃部一刻不止地抽动绞紧,乔艾温嘴唇蠕动,嗫嚅,半晌后才吐出含糊的字眼:“那就去吧...欠你的、钱和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还的。”   疼痛疯狂向四面八方延展,刺得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能尽力吗?”   陈京淮的手指轻微移动,从后摩挲过他的发根,语调还是轻却阴冷的,像连绵不绝的雨,落满地潮湿:“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   乔艾温当然知道。   即使大脑一片混乱,所有思绪交缠,失去思考能力,他也能一瞬间忆起陈京淮想要的。   无非就是看他落魄可怜,狼狈不堪,像再见的这一个月一样,看他和曾经的自己调转角色身份、情感地位,复制经历过的一切,看他自作自受,恶有恶报。   乔艾温抖着唇,张了口,看陈京淮身前的西装因为拥抱他起满褶皱,却只是逃避般回答:“...我不知道。”   他的声线颤得厉害。   躯体僵硬手脚麻木,乔艾温像是一只扁窄的、颜色灰败将要破裂的蜗牛壳,蜷缩在陈京淮分明温暖却令人浑身发冷的怀里。   颤抖,抽吸,收紧身体,而后他突然感受到无法遏制的酸从心脏逼及眼睛。   乔艾温想起当年也有这样的拥抱。   当他装作胃痛以掩饰自己对“和陈京淮更进一步”产生的反胃感时,陈京淮一无所知放下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抱紧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   而现在,陈京淮只是和他当年的算计一样,算计如何能让他亏欠更多,更能折磨。   “你不知道。”   陈京淮重复他的话,呼出很轻的气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嗤笑:“这种时候倒是最会装蠢,当年买花瓶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吗?”   “摆在我的眼皮底下我都没发现,还真信了你,把那些花都收藏了。”   “...”   又绕回最初在海城提出的条件,乔艾温想陈京淮大概是还要一个比在海城拍摄的、更加令他受辱的视频。   他的确不能尽力,他们不能因为恨再做进一步的事。   乔艾温不说话,沉默受了陈京淮的讥嘲。   极端的安静里,只有车飞驰产生的、被窗隔绝大半的细微风声。   乔艾温连同瘦弱扁平的腹部一起把衬衫攥紧,捏皱,不知道过去多久,药终于开始发挥效果,疼痛依旧持续但不再过度尖锐,他变得昏沉,神志逐渐抽离。   压迫在神经上的寒意消逝,转为厚重的、渗透肌肤骨髓的热烫。   陈京淮的拥抱与当年重叠,宽敞的车厢变成了出租房窄小的卧室,座椅比床柔软,陈京淮的身体倒是差不多,硌人骨头。   意识越发飘渺间,有手落在乔艾温唇间,下移,压上了他生长在那里的痣。   陈京淮的呼吸发烫着从源地逼近,似乎只咫尺距离,就要吻上来。   乔艾温的神经绷紧了瞬,紧闭着的睫毛抽颤,却只是在灼热里感受到指腹落得更用力了些。   陈京淮的声音似有若无出现在耳畔,低沉,咬着轻却分明:“现在知道痛了,刚才不是还硬气十足地和我争,说吃了药就能好吗。”   在他出声后,乔艾温才感受到脸上似乎真的有湿润。   本来就是吃药能好,他想说没有哭,却张不开口,意识已经到了另一重空间,躯体软绵无力地耷拉着。   陈京淮宽大温暖的手掌整个覆上他的脸颊,还有他的手背。   手指被蹭动,摩挲,又被关节更大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挤入指缝,交缠。   乔艾温的脖子完全卸力,半边脸压进陈京淮掌心,颊面被挤压,变形,眼泪细弱的途径就变得崎岖弯折。   得不到回应,陈京淮的声音更近了,落下一句挖苦的话,有东西蹭过他发汗的鼻尖:“别哭了,本来就瘦得人鬼不分,哭起来更丑了,脸肿得像被水母蛰过。”   手指在脸上抹动的触感越发清晰真实,陈京淮还在说话,乔艾温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以陈京淮的个性,绝不会这么喋喋不休,但说他丑的一定不是梦。   昏沉了很久,迷迷糊糊间,乔艾温发觉车窗似乎打开了,风格外大,他的头发飞舞着不断拍打额头脸颊。   路面好像也很不平坦,陈京淮把他抱得很紧,他仍然感觉到明显的晃动、颠簸,腿脚乱荡。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风停了,四周静了,陈京淮没有再抱着他,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模糊捕捉到了陈京淮沙哑的声音,大致也和之前一样,骂着他惯爱撒谎,至于具体又是在嘲讽什么,乔艾温听不清。   很久的、无人听的自言自语过后,一句不知上下文,无厘头的话突然清晰地在乔艾温的耳朵里排列成形。   陈京淮说,那年冬至的硬币,就不该给他吃。   乔艾温不懂陈京淮的意思,但光是话里压抑的语调就形成令人皱眉的苦涩,浸泡住他的眼睛。   他早已干涸的眼眶在几秒后温热起来,眼泪突然又滚出一颗,滚成了绵亘蜿蜒的河。   冬天有太多节日,和陈京淮认识的那短暂的两个月,他们一起度过了冬至,平安夜,新年。   乔艾温记起那颗下落不明的硬币,包裹在三鲜馅的饺子里,他第一口就咬到。   陈京淮不承认自己能分辨出,只是告诉他,冬至日吃到包在饺子里的硬币,来年许下的愿望都能成真。   还有平安夜那颗包装简陋的、烂掉芯的苹果,陈京淮辩解地说买成十块钱,没有贪便宜。   他笑着生疏地用刀分开另一颗,替陈京淮骂商家黑心,一辈子赚不到钱。   乔宅每年都在大年夜放烟花,昏黑的夜被彩光照成短暂的白昼,那一年,是乔艾温第一次只听见声音不见颜色,却因此最为深刻。   此后七年,年三十一个人坐在医院温世君的病床前,听到窗外延绵不绝的烟火声,他都会想起。   原来还在梦里。   乔艾温想,他还真是没出息,胃里觉察不到痛了,反而有心思梦见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子。   *   再醒来时,乔艾温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冰冷的医院设施,而是熟悉的天花板。   简约的灯饰沉寂着,天色还没有亮明,只有点破晓的征兆。   他的手掌自然搭在毫无异常的腹部,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梦境也如同延续般自然叠加,让他突然产生了怅然若失的情绪。   乔艾温睁着眼清醒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又在陈京淮的床上。   心脏跳空一拍,乔艾温转头,不出意料看见了陈京淮。   时间还很早,陈京淮却并没有在床上睡,而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不时敲动手机。   他垂下的头发罩住深邃的眉眼,鼻梁山峰一样高挺地突出,面部轮廓分明,半边映照上很淡的、小夜灯的光。   乔艾温刚看过去两三秒,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陈京淮就像是有所察觉,淡淡地抬起点眼,平静的目光遥远与他对上。   他的瞳孔太黑,又被浓密的睫毛笼罩,与漫长夜里的旧梦重叠,显出难以言喻却又莫名令人心紧的情绪,乔艾温一惊,眼肌缩了下。   “...”   沉默的对视漫延几秒时间,乔艾温脸色不变,故作坦荡自然地撑着身体坐起来。   被子下滑,他的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点白皙的胸口,因为太瘦,胸骨格外明显,齐整排列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上,撑出形状。   他没有发觉,陈京淮的视线往下,扫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回:“眼睛还能睁开?”   昨晚流过点眼泪,乔艾温的眼皮的确沉重,他抬手揉了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肿得很丑:“嗯。”   陈京淮的嘴角动了下,隐在昏暗里的眼睛渗出不真诚的笑:“你昨晚一直哭,还以为要把眼睛哭瞎了。”   “...”   乔艾温没有对自己一直哭的印象。   他没说话,低下头,今天没有在输液,他的手背上只有一颗极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浅青色针孔痕迹。   不想在陈京淮的床上,乔艾温捏住被子的一角,掀开,在陈京淮不动声色的注视里,很快迈下地。   直到他拿了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要出卧室,陈京淮的目光依旧追随在他的身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乔艾温知道,是关于他这两天欠下的医药费。   昨晚说是要尽力还,真清醒了,他却没有主动提,只是抿唇:“...这两天麻烦你了,还把床分给我,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情况,我在地上就可以。”   陈京淮盯着他,不说话。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乔艾温看一眼自己身上、不知道谁替他换上的睡衣,也不再说什么,抬腿要往外走。   陈京淮突然直白地开了口:“我没想分给你。”   乔艾温的脚步一顿,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回过头。   陈京淮叠着腿,散漫地仰靠着身体,微微抬起一点下巴,面色冷淡:“是你硬要爬上来。”   乔艾温难以相信地眨了下眼睛,还没回忆起,话先说出来:“...为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   陈京淮面不改色:“之前说梦话,现在又梦游,你睡觉的习惯很差。”   乔艾温才知道陈京淮这时候不睡觉,只坐在那里,是因为床被他霸占。   他眉头微动,聚拢点,分辨不出陈京淮话的真假。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觉得自己会在意识不清时产生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但以他和陈京淮的关系,并不会开这种玩笑。   乔艾温捏紧手机,嘴唇动了动,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前天晚上也是我...”   “不记得了吗?”   陈京淮轻飘飘接过他的话,锋锐的眉微微上挑:“我还以为你是记得,才一醒来就着急逃跑。” 第32章 让你失望了。   乔艾温的身体僵住。   因为完全没有记忆,他对陈京淮将要说出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心虚感:“...我做什么了?”   “我回来的时候,你在地上哭。”   陈京淮的嘴角起一点弧度,眼睛却依旧是冷的,毫无情绪:“就和昨晚一样,看起来马上就要把自己哭断气。”   乔艾温的脸色难堪地白了点,只知道当时自己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没想过会这么狼狈:“然后呢?我怎么会...”   “一直到要睡觉了,你还很吵,我走近看了一眼,你就像水鬼一样缠上我了。”   乔艾温脑海里闪过零碎的些微片段,陈京淮叫他别哭对上此时。   “眼泪鼻涕,还有你的口水都抹在我的睡裤上,该赔的账我还没和你算。”   陈京淮点了几下手机,手腕翻动,屏幕对上他,计算器里有一长串数字:“整套我一起扔了,还有你昨天穿的那套西装,加上医药费,又是二十多万。”   乔艾温站得不近,并不能看清屏幕上的具体数额。   不过这么算下来,这套西装倒真有可能如何婷娴所言,是陈京淮挑选的,毕竟一整套下来还没有陈京淮一件家居服贵。   陈京淮收回手机,懒散地压着睫毛,语气平淡,尾音微微上扬:“你打算怎么还?”   “...”   乔艾温垂着的手指揪住点睡裤,声音低了:“你想要什么?”   陈京淮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目光犀利,像是要穿透他的衣服,触及皮肤,血管,筋骨:“先欠着吧,我看你也拿不出什么。”   除了一条命,唯诺的态度,他的确没什么可以再给陈京淮。   他站着不动,陈京淮的眉上抬一点:“还要继续听吗?”   想到陈京淮所描述的场景,乔艾温下颌连接脖颈的一根筋抽动下:“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以后不会了。”   说梦话还是梦游都是无意识的行为,哪里是他说不会就不会的,不过只不到二十天了,这种短暂的承诺也算不上谎。   乔艾温看一眼半边被睡乱的被子:“你叫酒店服务来换一下床吧,要睡觉的话,我今天就不去工作室了。”   他说不听了,陈京淮却并没有安静下来,刚才的那句不是真的询问,而是一种伪装绅士的变相挖苦:“你知道你哭起来像什么吗?”   乔艾温不想知道,脚趾在棉拖鞋的软绒里动了动,不吭声。   陈京淮似笑非笑地评价他:“像刚生的狗崽子吃不到奶。”   “医生来了要把你拉开,你就撒泼一样哭得更大声,我从宴会上回来已经很累了,总不能和你一起睡在地上吧?”   他话里是乔艾温完全陌生的自己,乔艾温眨了眼睛,眸子里再次显出微弱的怀疑。   “不相信吗?”   陈京淮盯着他,面不改色:“我没必要骗你,不然怎么解释你会在我的床上。”   “还是你觉得我也应该在床头装一只监控?”   乔艾温沉默了。   陈京淮每提到旧事就让他抬不起头,虽然偶尔他也会荒谬地自我安慰当年有心悔过罪不至此,但实际上也清楚那只是因为陈京淮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他动摇。   越清楚,反倒越愧疚不安了。   “我去卫生间。”   静站几秒后,乔艾温逃避似的不回答,挑了个不痛不痒的无关小事结束掉对话。   不习惯使用主卧带着的卫生间,他走出去,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确肿得厉害的眼皮。   乔艾温抬手压了压,又捧了温水浇了一把,暂缓上面不断散发的沉重热意。   他现在的样子比他想象里的还要丑一点,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哭了多久,倒是又证实了陈京淮的一番话。   再从卫生间里出来,乔艾温一点没听见服务生来过的声音,床却已经完全平整了,陈京淮从沙发上转移,正坐在他刚睡过的地方。   天色比他刚醒时更亮了许多,透过窗帘映进一点光线,小夜灯已经关上了。   乔艾温在沙发和地上的被子之间犹豫了下,走近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弯腰掀开点被子,坐上去。   他不再说话,也没看陈京淮了,只安静地拿出手机,看见周止宁昨晚发来的消息。   红点显示的只一条,他点进去,却发现是一大串。   只以为是手机故障了,乔艾温没多想,看一眼,周止宁说顺利招到了一个小提琴老师,今天就要到岗上任。   周止宁:【你知道她有多帅吗?完全就是我的菜[流口水],果然是快到春天了,我感觉我要撞桃花运了。】   看来的确对对方很满意,周止宁的语气显得格外激动。   周止宁:【你是哪天带阿姨去大剧院,周六吗?我们周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给她办个欢迎会。】   债务还没还清呢,她每天倒是轻松,乔艾温无奈地动了动嘴角。   照她的意思推断,她和方时旭约的时间是周六,乔艾温敲字回复,骗了到底:【嗯,周六。】   又引用了另一条:【可以,一起吃吧,你记得少喝点酒,保持形象。】   才不到七点,周止宁还没有起床,乔艾温退出聊天框,无所事事要打开小游戏,就听见陈京淮再次开了口:“不问昨晚的检查结果吗?”   乔艾温抬头,陈京淮的表情很淡,眼睫微垂,周身散发出一种浅薄的冷意,融于将明未明的天色。   他主动提及,乔艾温的眼皮跳了下,总觉得不会有好消息:“有什么变化吗?”   呕吐和胃痛都变得频繁,加上手脚的红肿,嗜睡的加剧,每一次洗头时总觉得掉落了更多的头发,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癌细胞的增长和扩散已经得到控制,你一直吃药,能活得再久一点。”   乔艾温愣了下,没想到陈京淮说出的话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陈京淮恨他,要是事实真的如陈京淮所言,他的病情稳定下来,陈京淮不该告诉他,还应该把给他的药收回才对。   他盯着陈京淮,眼肌紧缩了下,左眼皮又开始跳动不止了,只怀疑陈京淮又是在算计什么,给他编造一个虚假的向好消息让他心怀期待,再到最后揭开真相。   他说不怕死,陈京淮就让他向往生,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太轻松过完最后的日子。   “这样吗?”   乔艾温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下眼睛,眸子昏暗,像两汪死水平静地止着,等待发臭,腐烂,藻类生长蔓延,变成无人问津的泥潭:“那让你失望了吧。”   难怪昨晚在昏睡又偶然产生点意识时,总是好像听见陈京淮在说话。   也许陈京淮还真说了,因为他又能多活一点,不甘心地骂了他命大,骂他撒谎,死不了还做出一副要死的病相,让人空欢喜一场。   还说了什么,乔艾温回忆起那句最为清晰的、让他做了一整夜梦的话,却已经不记得那年冬至当着陈京淮的面许了什么愿望。   他好像没有许愿吧,因为根本没把陈京淮当一回事。   乔艾温盯着手指上凸起的红色,走了神,眼前模糊起来,耳朵里出现嘈杂又不可忽视的鸣响,眉微微动了动,突然记起了他的愿望。   他说他明年冬至要吃虾馅的饺子。   因为温世君经常下厨,最喜欢给他做虾,而那时候的他一直坚定地认为,明年一定会和温世君在一起过。   但那时坐在他对面的陈京淮并不知道,陈京淮夹着饺子的筷子顿了下,低声问他是不是不爱吃三鲜的。   乔艾温吞了被咬破的剩下大半颗饺子,摇头,又信口开河地撒谎:“不是,我就想提前告诉你,明年要给我做什么吃。”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愿望,在第二年也依旧没能实现。   第二年冬至乔艾温没有吃饺子,因为陈京淮送的那把琴,他开始忙着长成一个大人。   他拿着两千块钱的学徒工资,住在初入社会被骗来高价租的不隔音的房子,每天糊弄着随便吃点什么,根本没有意识到冬至是个有习俗的节日。   陈京淮呢。   照何婷娴的话,陈京淮在戒同所里,本该是肆意张扬的二十二岁,却和一堆不同龄的青年关在一起,被世俗的观念教育着不能爱一个男人。   看来冬至吃到硬币愿望也根本不能成真。   乔艾温目光移动,又落在手腕那只光泽锃亮的表上。   钻石闪烁着,像满天的星星都被摘到了里面存放,他突然想到,没实现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许愿,而是撒了个不真心诚意的谎。   陈京淮很久没有回答,乔艾温又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念叨:“不过没关系,就算现在暂时控制住了,之后也总会继续恶化的。”   他去医院时,医生早就说过除了尽快化疗,想办法缩小病灶进行手术切除,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就算药物起效,也不过只是暂时的。   床和乔艾温睡的地方很近,陈京淮垂眸,自他说话起就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   没有瞬间的惊喜,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波动,甚至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他平静地好像真的如自己所言,活着死了都不在乎。   沉默了半晌,陈京淮眼神微动,扫过他纤长的睫毛,泛红的眼睑,没有挺直的后背,冷漠地出了声:“关我什么事。”   “我说过了,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就下辈子还,二十天之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   “...”   乔艾温不再说什么,抠开表扣,金属质感的冰冷让他的指尖轻微一颤。   他把表摘下来,抬头往陈京淮的方向递:“这个还给你。”   陈京淮倨傲地看一眼,也不伸手接:“先收着吧。”   “昨晚的那顿饭没吃成,我妈之后会有可能再去你的工作室。”   “但我怕它坏了...”   乔艾温怕把它摔坏了磕花了,或是钻石意外掉了,又被陈京淮索赔。   它太昂贵,卖了乔艾温也赔不起。   但陈京淮不再理会他。   陈京淮冷着脸自行躺下,裹进柔软的深色被子里,又很快翻了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头发微长了,凌乱地散落,又夹杂着起翘的。 第33章 想你做喜欢的事。   陈京淮睡下,房间又重归寂静,无声的沉默一点点漫延,充斥了整个空间。   也许是时间太早,又或者嗜睡的症状久不好转,明明刚醒来,乔艾温坐了会儿,困意又涌上了。   他抬头望了眼陈京淮,重又把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昂贵的表戴回手上,往被子里钻,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然后又开始做梦了,梦见陈京淮把他抱在怀里,像从前在出租房。   这一觉比夜里更沉,乔艾温在梦里睁不开眼睛,偏偏总觉得陈京淮没睡,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像风拂过又驻留,令他的眼皮止不住轻颤。   他没什么力气地伸手,挤出陈京淮和他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往上,摸到陈京淮的眼睛。   睁着的,杂乱的睫毛在他的手下抖:“干什么?”   陈京淮没有抓住他的手,任由他动,声音很低,像沉下的落地云,在广阔硬朗的天地里独一份柔软。   乔艾温压他的眼皮,帮他闭上:“...睡觉了,你别看我。”   陈京淮握住他的手腕,不怎么用力就拉开:“那你看着我。”   熟悉的话,像是回到了还熟稔的从前,乔艾温挣扎着、张着手指往陈京淮的脸上按:“叫你别看...”   “为什么?”   陈京淮往后仰头躲,轻出一点气声:“我偏要看你。”   乔艾温沉默地蜷缩点手指,拗不过他,又把头往被子里埋:“...不好看。”   十几岁的时候,温世君把乔艾温养得很好,他虽然笨,却总是安安静静的,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不会先发现他智力有问题,而是惊叹他长得过分漂亮。   那时候又年轻,温世君出事之后的两年里,他自己折腾自己,也没有大变太多样。   眼睛暗淡了点,脸颊瘦了很多,但还是小少爷公子哥,穿得矜贵,轻易就能在人群里攫取目光。   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粗糙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被时间消磨棱角,没有多余地钱收拾自己,又生了病,原本就没怎么长肉的脸越发消瘦,总是情绪不高,整个人从内透出难掩的疲惫感。   “谁说的?”   陈京淮松了他的手,转而抬他的脸,把鹌鹑一样的他从被子里抓出来:“这么漂亮,谁说不好看。”   乔艾温还要躲,对当年那个分明见他就挪不开眼的陈京淮突生出怨恼:“...你说的。”   陈京淮愣了下,双手定住他的脸,贴近他:“那是气话,因为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我明明说了叫你好好吃饭。”   “小冷是整个海城最漂亮的马尔济斯,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乔艾温才不信。   可随着他的话,乔艾温的鼻尖突然变得涨涨的,泛起酸。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睁眼梦就醒了,怕这么多年没见过陈京淮温柔的样子,梦里只能看见陈京淮的脸上是一团雾。   拨开雾,就是残忍的现实。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点,陈京淮的鼻尖就触及了他的,脸颊方向微微转,那一点抵制又被错开,灼热的呼吸更近,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在轻微的几次触碰后,陈京淮重复:“乔艾温,你一点也不丑。你很漂亮,生病了也很漂亮,以后会更漂亮的。”   以后。   哪里还有以后。   乔艾温沉沦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往后的墓碑,上面放十六岁的演出照好了。   没有对人世间的了解和认识,没有贪念,欲望,怨恨,算计,只有最单纯的眼睛,感情,爱。   那时候最漂亮。   梦远了,变成了一片空白,明晃晃又金灿灿,乔艾温逐渐转醒,天已经彻底大亮。   他的眼睛是干的,心脏却是涩的。   雾蒙蒙的冬天总有一种独属的死气沉沉,没想到会睡这么久,他转过头,陈京淮已经不在床上。   乔艾温又低下头,睫毛缓慢扇动,抬手,指节蹭了蹭在梦里被陈京淮吻过的脸。   明明早就不在乎了,明明亏欠了结就彻底清算,从见到陈京淮开始,一切偏偏又都乱了套,他讨厌总是怀念过去的自己。   乔艾温还是把表摘了下来,酒店里能被他支配的地方很少,他环视了一圈,最后起身把它放进了自己挂在衣柜的衣服兜里。   为了圆上和周止宁撒的谎,他打算真的买两张大剧院的演出票,周末带着温世君去,毕竟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从前不需要自己买票,近几年也没了这份爱好,乔艾温不知道大剧院的票要提前抢,打开官网时早已售空。   他只能碰运气地找到倒卖票的App,没想到刚注册上就看见有人因为时间冲突低价出售周六的票。   比官网还要便宜,乔艾温立刻拍下,发了个系统自带的[送花]表情包。   对面没有理会,只说票会在今晚同城给他邮寄过来。   乔艾温填了酒店的地址,晚上从工作室回来到前台,却被告知该房间号的邮件已经交给了陈京淮。   “你也要去看这个?”   乔艾温刷卡进门,陈京淮正坐在沙发上,他的门票已经被拆出放在桌面,陈京淮的手指搭着点了点。   乔艾温敏锐地捕捉到了也。   他怔了下,还没发问,陈京淮的手指动了动,本该是两张的票被扇形分开,出现了四张:“宥妍也买了这一场的票。”   没想到会这么离奇地巧合,乔艾温没在意他变了又没变太多的称呼,抿了唇,几步走近:“哪两张是我的?”   陈京淮伸手轻轻一拨,叠着的票分成两对,一对被指尖压着移向他。   乔艾温伸手拿走,陈京淮垂着眼,盯了他毛衣盖住的空荡手腕:“表呢,卖了?”   乔艾温也看一眼,因为他的揣测微微皱眉:“收起来了,我怕摔坏。”   陈京淮风轻云淡抬眸,对上他眼睛,声音难得显出点轻佻:“没卖?”   “没卖。”   “那就戴上。”   陈京淮的语气平平,却像是不容他拒绝:“摔坏了算我的,你要是哪天偷偷卖了,我找谁说理。”   “...”   找老天爷,或是找阎王爷,要他先下去盖六十年宫殿,陈京淮再下来享受。   乔艾温嘴角动了动:“我不会。”   他已经猜到陈京淮下一句要说什么,不是说他惯会撒谎难以信服,就是说他要听陈京淮的。   他抬了腿往卧室走,又确认一遍:“我去戴上,磕坏了不关我的事吧。”   陈京淮已经转移视线,不看他了:“嗯。”   *   周六一早,乔艾温先从酒店回家,穿上了去海城穿过的那件、衣柜里最新最拿得出手的针织外套,外搭上短款羽绒服。   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眼,觉得还算像模像样,他才出发去医院里。   温世君已经吃过了早餐,乔艾温到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她梳头发。   她已经基本恢复了自理能力,能站能走,不用护工了也行,但总归没剩几天,省这点钱也不能治自己的病,乔艾温还是把护工请着。   今天天色比前段时间好,像是剧烈降温彻底凌寒前最后的平和,空中云不是很多,浅淡地漂浮着,让出温和的日光。   乔艾温坐在床边陪温世君聊天,哪怕是竭力遮掩,除了必要时刻手都塞在兜里,还是被她注意到了手心大大小小的红肿。   乔艾温一时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掩饰,嘴快了点,谎称是周止宁养了狗,导致他狗毛过敏。   温世君想要说什么,眉皱了下,嘴唇蠕动,又止住了意图。   乔艾温知道她是觉得奇怪。   他自己也心虚,从前那些和温世君一起交往的太太们的狗,他摸过很多,可从来没有过敏过,又怎么会现在过敏。   好在过去早已经成了温世君避之不及的话题,自她醒来,有关于乔宅的一切,甚至是乔艾温没有她的八年,都被淹没进了她睁眼后的第一场眼泪里。   此后乔艾温和她,心照不宣地再不提及。   温世君最后也没问,乔艾温也不多解释,继续讲最近发生的事,只是能够大方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过护工手里的苹果,亲自削给温世君吃。   他讲工作室里蛮不讲理的客人,顽皮捣蛋的小孩,又听温世君讲病房隔壁那个瘫了两年的男人下肢突然有了知觉,两个出了名不对付的病人又因为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很快天光就向地平线倾斜,没进没有颜色的黄昏,灰白交融于昏黑,乔艾温站起来,出门等温世君换上衣服,又挽着她,往楼下走。   她走路还不能太快,但算不上吃力,萎缩的肌肉在一整年的积极康复里恢复了协调。   在乔宅的十几年,温世君多少长了点肉,现在又和还在跳舞时一样瘦了,手臂双腿纤细修长,背挺起很直,天鹅一样扬起脖颈,好像一直都是聚光灯下傲人的首席。   出了室内,行至灰扑扑的平地,夜风有点大,带着浸骨的寒气。   乔艾温转头。   昏黄的路灯映在温世君消瘦的侧脸,薄薄的皮肤像是透着光,额前绒毛一样的碎发也变成了透明色。   小的时候温世君也是这样每晚从学院里接走他,那时的记忆总好像不属于现在的他,隔着一层雾,只浅淡地浮现一点,与眼前重叠。   一瞬间,乔艾温好像突然明白了,陈京淮当年为什么要问他还喜不喜欢小提琴,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妈妈。”   他在风里轻声开了口,声音有点涩:“等冬天过了,你重新去跳舞吧。”   温世君的眼神怔了下,转过来,平淡的神情逐渐浸起淡笑:“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这把年纪了再去跳舞,只能站在角落里了。”   乔艾温看着她:“角落里也好,不在舞台上也没关系,我想你做喜欢的事情。”   把曾经因为家庭舍弃的自我捡回来,也不要因为没有目标,往后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很静又很深的对视,风掠过眼尾,在令人流泪的一点干涩里,乔艾温听见温世君说好。   她只比乔艾温矮半个头,贴上乔艾温的肩。   错过的有关乔艾温的人生,她以为还有长长的未来可以弥补:“明年练回了,妈妈先跳给你看。”   “...”   “好啊。”   乔艾温向另一侧扭头,一颗微小的泪突然就从眼眶滚落。   陈京淮说的没错,他最会撒谎了。 第34章 那时候怎么不哭?   江城的剧院并不是太大,整个音乐厅的座位算下来只一千来个,如果不是临近年关,指挥和乐团在国内也都算小有名气,大概不会像现在一样满座。   茶褐色的舞台被灯光映照,观众席却昏暗,只留一点能看清走廊的亮度,乔艾温刚带着温世君坐下,就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视线定过去,他看见了不远处走近厅门口的陈京淮和河宥妍。   陈京淮穿着复古的灰咖色羊绒衫,袖口挽上半截手臂,比平时冷调的黑多了慵懒随性。   他低头和河宥妍说着什么,又抬头,毫无征兆地望向了乔艾温的方向。   乔艾温来不及闪躲眼神,已然和他对上视线。   分明已经提前知道了会在这里碰面,乔艾温的瞳孔依旧紧了一瞬。   搭在身上的手指蜷缩,他刚要错开眼,就眼睁睁看着陈京淮闲庭信步地向他走近。   乔艾温在座椅上僵住,不觉得以他们的关系在这种场合遇见需要打招呼寒暄,何况温世君还在身边。   但没半分钟,陈京淮高大的身影已经行至眼前。   “...”   乔艾温捏紧了针织外套的底边,嘴唇抿住,后悔自己舍不得浪费门票钱,还是来了这场音乐会。   在还有两三米距离时,他迅速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摁亮,漫无目的地随便打开了一个软件,祈祷陈京淮不要在这时候刁难他。   耳膜被心跳震动,余光里的阴影渐近,修长的腿迈入视野,陈京淮却真的如他所愿,并没有在他跟前停留。   小腿和他的膝盖擦过,一点余温残留,陈京淮轻飘飘垂下眼,眸色冷淡地看了他发紧的脸颊,径直路过了。   身边空着的座位坐上人,乔艾温才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买到了同一场的票,还是邻座,陈京淮也不是要和他说什么,只是来到自己的座位。   这样最好,盯着屏幕里一点没看进的内容,乔艾温松了一口气,才发现颞下颌已经因为高度紧张轻微发酸。   跟在陈京淮身后的河宥妍却没有忽视他,弯了眼睛,热切地和他打招呼:“乔老师,真巧啊,你也来听这场?”   “啊...”   乔艾温不能再装作不认识,只能抬起头,挤出勉强的笑容:“河小姐,真巧,你的座位也在这边吗?”   “嗯,就在旁边。”   他明知故问,陈京淮淡然扭头看他一眼,他却只是下意识看向温世君,牙齿又咬紧了。   温世君的手机里存有请人拍来的何婷娴和陈京淮的照片,一定能认出陈京淮,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和陈京淮认识,怎么解释他的软弱动摇和背叛,陈京淮如今堂而皇之的“挑衅”。   音乐厅里除了点走动声,只剩下乔艾温的心跳。   他的手指隐隐发僵,后背也绷直了,从骨头芯里漫出用力导致的酸痛。   像是如鲠在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温世君似乎并没有认出陈京淮。   她的神情依旧是柔和的,像一块软巾,没有任何棱角,静静地看了两人,又转向他:“小温,是你的朋友吗?”   声音也柔和,乔艾温愣了片刻,眼睛微微茫然地眨了下。   九年过去,陈京淮早已和从前那个住在老旧廉价的出租房里、贫穷的大学生大相径庭,如今的形象只像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少爷,温世君认不出来也正常。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乔艾温霎时松了一口气,压下情绪简单介绍:“嗯,河小姐是工作室的客人,前段时间跟着我学过做琴。”   以防节外生枝,他完全忽略了陈京淮的存在,只给河宥妍介绍一句:“这是我妈妈。”   “阿姨好。”   先开口的是被刻意无视的陈京淮。   他的声音带着稳重的低沉,面上游刃有余,配上这一身低调的穿着,显得成熟而有涵养。   乔艾温的眼皮跳了下,只见温世君随着声音看过去,又再一次看向自己。   他抿下嘴角,避重就轻:“...这位是陈先生,河小姐的未婚夫。”   河宥妍看了眼陈京淮,礼貌地轻弯了下腰,叫了温世君。   乔艾温庆幸她没有追问自己,怎么前不久在何婷娴那里介绍起来他还是陈京淮的弟弟,这时候又成了陌生人一样。   温世君点头回应,河宥妍也落座,乔艾温还心有余悸,从包里摸出两颗薄荷糖,试探着递给了温世君一颗。   温世君没有异常地接过,他才彻底放心,自己撕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   白天总是犯困,工作进程不能耽误,他偶然发现吃点凉的能清醒些。   来来往往的观众很快就全部入场,离开始时间两三分钟时,灯光再度压暗,直至看不清手指,舞台上骤然亮起明光,所有乐手身着黑白西装,显得庄重肃穆。   年迈的指挥手起,竖琴音像心跳般奏响,咚,咚,缓慢的管弦乐声就流淌出。   悲怆,凄凉,如同葬礼时落下细雨般的压抑和孤寂,而后在一声重鼓下万音齐下,大开大合汹涌澎湃,像是雨势突然大了,倾盆,嘈杂却又仿佛万籁俱寂,徒余空旷苍凉。   经典的马勒第九交响曲,乔艾温学琴的时候再熟悉不过,只是那时候只觉得好听,动人,并不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低沉的乐声表达着什么。   此时此刻倒是真切体会了在生命的终章,对死亡的沉思、对往事的追忆和对时间的告别,因此眼泪毫无征兆就浸润了眼眶。   没掉出来,又被他忍下了。   长睫变得潮湿,沉重地垂下,眨动,乔艾温沉浸在其中,没注意到陈京淮总是转头,而后更是变本加厉,右侧的手肘支起,撑住两侧,不加掩饰地观察他。   看他鼻翼微动,眼里渗出泪光又强压平静,最后和另一侧有所察觉的温世君对上视线。   陈京淮泰然自若,不失礼节地扬起一点唇,温世君的眉头微动,轻蹙,没说什么,又面向了舞台。   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很快就到了尾声,随着指挥的动作放缓,如泣如诉的弦音弱了,而后整个场馆在黑暗里静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寂后,如雷贯耳的掌声轰响,乔艾温才猛然从异样的情绪里抽离,随着缓慢拍动手掌,耳边温热如缠绵的呼吸凑近:“哭了?”   和末了的乐声一样至情温柔。   乔艾温猛然扭头,陈京淮似笑非笑的脸近在咫尺,再凑近几寸就要碰上。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点躲开,抬手,抹去脸颊的一点湿润,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你没认真听。”   乔艾温理智地对自己的反应表示正常,毕竟就是不懂,光听这首曲子的旋律也会让人感性地动容。   陈京淮是陪河宥妍来的,没有走心才会这么毫无感触。   “我不了解乐曲。”   陈京淮也抽身退回座椅,淡然抬眉:“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只是平静的一句话,乔艾温的后背却陡然冷了一瞬。   密密麻麻的酸从脊骨窜过,耳后的筋随之抽跳,陈京淮的手自上搭住他垂在腿上的手背,握紧:“还记得吗,你给我拉琴的时候。”   “我记得也是差不多的曲子吧,那时候怎么不哭?是因为没认真拉吗?”   完全不一样的基调和风格,除非陈京淮后来主动了解过,否则对音乐一窍不通的理工生,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灯光还没有亮起,但已经有观众在离场了,河宥妍就在旁边,温世君也就要看过来,乔艾温用力想要挣脱:“松手...”   他低弱出声,陈京淮却更收紧手指把他钳制,分明只是一句讽刺,却像是硬要听到他的回答才算为止。   带着茧的指节往上,钻进收束的针织衫袖口,触及里面冷硬的表带。   乔艾温浑身僵滞动弹不得,紧张得喉咙发涩,在温世君看过来的前一刻,陈京淮终于收手了。   “小温?”   他心不在焉,温世君叫了一声:“走吗?”   灯光明晃晃地亮起,乔艾温的手指蜷缩,掩饰般地拿起身后的羽绒服,站起来背向陈京淮,穿上:“走吧,我们今晚吃什么?”   “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乔艾温想说虾,话到嘴边又恍然忆起点什么,改了口:“鱼吧。”   “好,回家里?”   乔艾温挽上温世君的手臂,怕回去被她看出长久没有居住的痕迹:“出去吃吧,我找一家店。”   他往厅外走,脚步有些快,神色也略显仓促,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着。   一直到出了大剧院,坐上闷热的网约车,乔艾温绷紧的身体才松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   什么都没有,偏偏那点重量和体温好像还残留着。   “怎么了?”   温世君又在身侧出声,乔艾温抬头,淡淡地摇了下头:“没什么,好久没来过音乐厅了,今天的演出还挺好的。”   温世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静了会儿,乔艾温又把手塞进兜里想要找糖,却发现空无一物。   在音乐厅坐下时还有的薄荷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了。   --------------------   其实是被顺走了。 第35章 你喝酒了?   周日夜晚,坐在小木凳上被烤肉烫得说不出话时,乔艾温听见陌生的声音,自后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鲜嫩的牛肉汁水烫到牙龈,而后是舌头。   烤肉摊在街边,周围不算太喧哗,浅薄的雾在眼前升腾缭绕,显出烟火气。   路沿外的豪车闪着前灯,方时旭站在半米远的地方,穿着正式的西装,和露天的粗糙环境格格不入:“好久不见。”   他变得成熟了很多,没了当年流氓般的痞气。   “...”   的确很久了,不知道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乔艾温的表情扭曲了瞬间,忍着痛感没把牛肉吐出来。   没搭理方时旭,他又转回,看向面前的周止宁。   工作室办“欢迎会”,方时旭不该出现。   周止宁正和新来的小提琴老师品鉴牛肉的口感,闻声抬眼看了方时旭,调侃:“还好久不见,快坐吧,怎么来这么晚?再慢点就没肉吃了。”   “我年后打算转到国内发展,下午跟着我爸熟悉公司业务了,就晚了点。”   方时旭几步就走到了乔艾温身边,站定,低头看一眼。   杜尹忙着陪女朋友,来不了,乔艾温身边空出了座。   “坐吧。”   周止宁重复,把服务员烤熟放在餐盘的肉往他们的方向推了点:“方总山珍海味吃惯了,能吃这路边摊吗?”   当年的三人,也就方家势头不减,合作方把乔荣挤下,它也跟着一起蒸蒸日上了。   “别埋汰我了,”方时旭笑了下,脱下西装,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乔艾温身边,“白人饭可比不过这些。”   乔艾温不动声色地抿唇皱眉,往另一边挪了点。   三两句话,听起来方时旭和周止宁早就约好了,他不挪眼,周止宁又和他解释:“我说你昨天有事不能一起聚,又刚好提到了今晚的聚餐,他就说今晚再来。”   “你们还没有加上吗?我以为你知道了。”   兜兜转转话又回到自己身上,不能表现出什么,乔艾温只能随口胡诌接上:“加上了,没聊到这里。”   他低下头,沉默地吃肉,生菜在方时旭那边,他腻着了,也不伸手拿。   没一会儿,绿油油的菜连着托盘一起挪到眼前,乔艾温却打定了主意,完全不碰。   周止宁已经和心仪对象聊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在意他和方时旭这边尴尬的局面。   吃几口就饱了,再闻着油烟味有点闷,身边坐着方时旭,心里也难掩隔应和烦躁,乔艾温起身去了卫生间。   方时旭亦步亦趋地跟上。   乔艾温装作没听见动静,他却赶到乔艾温身侧,扁扁的蓝绿色烟盒递出:“抽一支吗?薄荷爆珠的。”   “我戒烟了。”   乔艾温目不斜视,脚步迈得快。   方时旭又纠缠着拉住他手臂:“我们聊聊吧,当年的事是我欠考虑,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对他有感情,以为你只是害怕...”   乔艾温猛地抽了手。   他转身盯向方时旭,目光深冷,眼眶赤红:“你是欠考虑吗?没有感情你就可以把那种视频放上去了吗?你真的有拿我当朋友吗?”   自见方时旭起,他就控制不住地回忆起拼命试图忘记的、难堪的过去,难免觉得委屈。   分明他已经决定收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安静离开,分明这七年不至于此,见到方时旭不至于此,见到陈京淮也不至于这么卑微狼狈,偏偏都因为方时旭至此地步。   方时旭脸上闪过怔愣,表情比起挑衅只是单纯的茫然:“我当时确实是因为公司技术走漏一时脑热了,但你最开始找我要摄像头和药的时候,不也就是想这么做吗?表现的也看不起他,我当然...”   他的声音高了,被过路人转头看,又降下:“不管怎么样,你没受到损失,乔建平也确实受到报应了吧。”   轻拿轻放的几句辩解,当头一棒把乔艾温敲醒。   一开始就是自己起的主意,找的帮凶共谋,他原本就谁也怪不了。   无论是方时旭还是陈京淮和他的关系,都是因为他自己,才变成现在这样毫无余地。   乔艾温眼眶热了一瞬,鼻头涌上酸,不再作声,转头继续往卫生间走。   方时旭却再一次把他拉住:“我今天来不是要和你说这些,上个月医院里给你检查的医生是我家亲戚,前两天我听说你——”   乔艾温的脚步停住。   方时旭的手松开点,看向他发红的手指,声音没那么急了,满是恳切:“我听说你生病了,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出。”   “当年的事情对不起,我没打算要你原谅我,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联系你,现在说这些也不是想用钱来勾销以前犯的错,但你别和自己赌气。”   乔艾温终于知道,陈京淮每次听他说对不起为什么那么厌烦了。   他冷静地淡着脸色,没有接方时旭的话题:“你和周止宁说了吗?”   方时旭比他高了不少,低着头,表情显得局促:“没有,我试探了两句,发现她不知道也就没问了。”   “不用你管。”   明黄的灯照着沾上油渍的瓷砖地,乔艾温瞥过那点惹人眼烦的污迹,这下是真走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资格替谁原谅你。”   方时旭的确不欠他什么,毕竟当年那个视频给他打了码,到现在除了他们三个,还真没有任何人知道和陈京淮搞在一起的人是他。   唯一的受害者只有陈京淮。   几步进了卫生间,身后不再有紧随的脚步,乔艾温停在洗手台,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眼睛,眨了下,又一下。   水哗哗地流,打着旋滚进下水道,他低下头,看着无穷尽的水涡,伸手捧了水浇上脸,睫毛浸湿了。   他真拿方时旭当过朋友,所以什么事情都不避讳,怎么都没想到最后会出事。   方时旭大概也拿他当过朋友,只是份量太轻,天平轻而易举就偏向了愤怒和利益。   既然这样,现在又何必拿着钱来装作体谅他。   磨蹭了很久,被方时旭的那只烟勾起了瘾,又找不到抽的,乔艾温抽纸擦干脸和手,往外走。   路过柜台时,他想买一包烟,又怕抽的时候方时旭觍着脸凑过来继续喋喋不休,因此脚步停了片刻,又没买,只继续往外走。   但周止宁对面的两个座位都是空的,方时旭不知所踪,不过车还在街边没有走。   乔艾温也没问,意兴阑珊地坐下,兀自闷了会儿,看上了周止宁手边没喝多少的梅酒。   周止宁和身边人越聊越靠近,姿态暧昧不清,最后一起起身去卫生间,乔艾温伸手拿近酒瓶,给自己倒上。   自从频繁胃痛起,他就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酸酸甜甜的口感灌进喉咙有点凉,像果汁。   乔艾温也没管有多少度数,一杯喝完了,又给自己满上第二杯,一瓶见了底,又让服务员上了第二瓶。   他实在太不好受。   恨自己当年要做那些事,恨生为乔建平的孩子,恨为什么没早病两年,不在温世君醒来之前就一起死掉,恨自己居然因为方时旭的话产生了无谓的动摇。   就算和陈京淮说一万次没打算治,现在有钱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可能真的会不想要。   毕竟在温世君的病床前守了八年,他知道看一个人一点点病重色衰、生命枯竭是什么感受,因此不想温世君再体会一遍,不想看见她痛苦的眼泪,悲伤的情绪。   可他拿了方时旭的钱,又变相的、更对不起了陈京淮。   为了压住心底横生的源自本性的贪婪,乔艾温只能一遍遍给自己灌下酒,已经提前吃过止痛药的胃逐渐开始承受不住,隐隐涌动起来。   酒精迷幻了大脑,他趴在桌子上,看见自己站起来,找到街边抽烟的方时旭,毫无底线地收下钱去医院,签上化疗同意书,又去理发店剃光了头发。   玻璃门外的太阳好大,天特别蓝,绿色的树在镜子里摇晃,婆娑,风吹过他后颈簌簌落下的黑发,金色的光斑就在他脸上长出夏天。   他就要做手术,然后无病无忧地回家,温世君会穿上素雅的裙子等他,而他会拿出一把尘封多年的琴。   厚实而柔软的毛绒帽衬得他气色不错,他挺直单薄的身体,手里的弓搭上琴弦,温世君起势,悠远的音乐就缓慢地流淌出。   而后乔艾温被这音乐拉回了现实。   凛冽的冬,昏暗的夜晚,因为人群聚集,风不是太大,也不冷,只吹得他隐隐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摸到桌边的手机,接通。   他不出声,对面也保持寂静,隔了十几秒,乔艾温又含糊着张口:“...喂?”   “你喝酒了?”   是陈京淮。   他的语气不怎么样,但乔艾温喝醉了,因此毫不在意也没有思考为什么:“嗯。”   “能让小刘来接我吗?我想走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幻想太美好又仿佛触手可及,要是方时旭回来了,说不定他真的会反悔,要方时旭把钱给他,帮他治病。   但陈京淮并没有答应他。   又是十来秒的沉默,电话径直挂断了。 第36章 这么想和我划清。   屏幕再无动静,乔艾温愣片刻,把手机放下,静了会儿,又撑起身体,给自己倒上酒。   分明看着瓶口对准了杯口,那么宽敞的圆,酒却晃荡着洒了大半在桌面。   乔艾温迷蒙地盯着溢出的不规则水缘,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悲,活着不痛快,连死也不能痛快。   周止宁刚从里面出来,就看见他趴在桌上要不省人事。   她大步赶过来,一把稳住酒瓶拿到一边,又抽了一大叠廉价纸巾,吸去桌面上就要浸到他袖口的酒:“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乔艾温恍惚地抬头,看见她和身边人的口红都很新鲜,像是刚补上,唇边的粉底却糊了一片。   “...亲嘴了。”   乔艾温嘟囔一句,周止宁没听清,低了点身体:“你说什么?”   没得到回答,她把桌子擦干净,又继续念叨:“那天还叫我少喝点,现在把自己喝成这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人问还好,情绪咽着咽着就自己消化了,她一问,乔艾温的鼻头就酸。   他撇了嘴角,眼睛眨了眨,不回答,只闷着摇头:“我要走了。”   他摸到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你不高兴了?”   周止宁握住他手臂,不让他打车:“因为我今天没照顾到你吗?”   “我就怕杜尹不在,你一个人觉得孤独,才让方时旭来的,谁知道他迟到,吃一半人还不见了,你别生气了,月末的年终奖我给你多发一点。”   又不是小孩子了,乔艾温抬头,雾蒙蒙的眼睛映着路灯,成了泛灰的玻璃质感,像黄昏时候看不清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我没生气啊...”   他的大脑早已停止了复杂的思考,只单纯回答字面问题。   透明色的睫毛扇动,一阵风过,身后突然出现阴影。   乔艾温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已经遮挡在眼前,又覆盖上他的眼睛。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侵袭,对方的手指比他发烫的皮肤冷一些,带着熟悉的柑橘味,动作不怎么柔和。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却不浓烈,从指缝透进来若隐若现的光亮,因此乔艾温并没有产生任何慌张的情绪。   他茫然地坐着,泛了红的脸被那只手压着往上抬,随着瓷白的脖颈拉长,喉咙滚动,彻底仰起头。   肩膀也往后,腰就微微向前,折出弧度。   “...嗯?”   乔艾温无意识发出点声音,眨动眼睛,浓密的睫毛被阻碍着,弯曲,交错变形。   下一秒,脸上的手收走了,紧接着,脱在一边的羽绒服被搭在他身上。   陈京淮垂着头,在他正上不远的地方,身体刚好遮挡住直视会刺眼的路灯,附着冷意的头发被橘色的光柔和,凌冽的五官也模糊了。   他的目光停在乔艾温大腿、毛衣下显出弧度的腰腹,往上,看向水红的嘴唇,又挪开,冷淡对上乔艾温的视线:“衣服穿好。”   “...”   乔艾温没动,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声音不清晰:“你怎么在这里?”   陈京淮不再说话,面无表情从周止宁手里夺回了他的手臂,塞进柔软的羽绒袖里。   他还是不动,陈京淮又给他套上另一只袖子,衣服彻底罩住身体。   周止宁和身边人愣愣相视一眼,不作声看着陈京淮弯腰,以一个完全从后拥抱的姿势,给乔艾温拉上拉链。   穿好了,陈京淮才直起身,脸色依旧是冷沉的,不动声色在周止宁和她身边人身上来回扫一眼,开了口:“周小姐,我来接他。”   他今天也穿着一套慵懒的灰,暖光在身上洒了层温和,却无法中和生人勿近的冷漠态度:“我不喜欢身边睡着的人一身酒味,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叫他一起喝酒。”   简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周止宁肉眼可见懵了一瞬:“什么?”   “人我就带走了。”   陈京淮只重复这句,手掌搭上乔艾温后颈,语气依旧不怎么样:“起来。”   接收到指令,乔艾温慢吞吞挪动,站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我给你发地址了吗?”   陈京淮不理会,握着他的后颈往前带:“上车。”   没有一步是乔艾温自愿走的,被半推半押上车,陈京淮松了手,跟在他身侧坐下。   车门关闭,空气的流动霎时减缓,凉风在猛烈的一瞬后消失殆尽,陈京淮又挪动,彻底靠近他,肩膀大腿都和他紧贴在一起。   乔艾温被逼到角落,扭动了下腿,想挤出点宽敞空间,陈京淮却不为所动,只冷冷垂眸盯他,脸色阴沉:“为什么喝酒。”   “...”   乔艾温迟缓地抬头,看着他。   小刘已经默不作声地启动车,余光里车玻璃外的风景迅速后移,转换,眼前明明灭灭的灯光在陈京淮脸上闪过。   “我问你为什么喝酒。”   他没反应,陈京淮又重复:“你是没有常识,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长期服用药物伤肝,乔艾温知道,上次发了烧之后,他已经开始每天吃护肝药了,喝酒更会加重肝脏负担,但总归都要死了,多一个器官坏死也没什么关系。   车停在了大道上等红灯,有一道光正好从他的背后穿过,映照陈京淮一半的脸,另一半隐没于黑暗。   偏偏陈京淮两只眼睛都黑沉,被发丝错落的阴影覆盖,像见不到底的深潭。   “...琴我要做完了。”   乔艾温沉默地与他对视会儿,答非所问。   他说的这把琴不是特意给陈京淮做的,是这个月的订单被退,多出来的一把半成品。   一般来说定制的琴是不会允许退的,但因为乔艾温正好缺一把,就破例答应下,只扣除了对方的定金。   车内太暖,闷热,酒意被蒸得更加浓郁,乔艾温昏沉着靠上车窗,世界在他的身后飞驰流逝:“冬至之前就能给你,你还要什么,上次说欠着,你想好了吗?”   “要是能还,我还是在这十几天还给你吧。”   他缓慢地眨眼,眼前形成层层重影,陈京淮的脸色就更加看不清。   “你就这么想和我划清。”   长久的沉默后,陈京淮出声。   “嗯。”   早在七年前,他们就应该算清了,可陈京淮拒不见他,又在之后杳无音信,才只能拖到现在。   陈京淮平静地看着他,几秒后,又是熟悉的、低微的气声。   “说得冠冕堂皇,不想欠我,要还我。”   陈京淮抬手,压住了他的嘴唇,用力,他的唇瓣下陷,脸颊上的肉也下陷:“如果不是因为被悔的赞助,你当时会来找我吗?”   呼吸逼近,那双湖水一样深的眼睛近在咫尺,流动着乔艾温分辨不清的情绪。   “...不会。”   乔艾温缓慢开口,嘴唇很轻地闭合又张开,像是在亲吻陈京淮的拇指。   陈京淮的眼色凌了,睫毛垂下,迎面来的呼吸在一瞬间满到滚烫,乔艾温嘴唇上的拇指移开,压住下巴,另一个干燥的、更加柔软又更加不容忽视的东西紧紧贴合上来。   乔艾温迷蒙的眼睛颤了下,清晰了瞬间,被抵死在了车玻璃上。   外面的风声车声穿透,进入耳朵,眼前昏黑一片,唯一的偶尔闪过的灯光也被陈京淮的手臂遮挡,让他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醉酒生出的幻觉。   “唔...”   灼热的呼吸、濡湿的接触,乔艾温的身体下意识绷紧,手抵上陈京淮的肩,却早就因为酒精没什么力气:“不行...”   小刘还在前面,陈京淮还有未婚妻,乔艾温挣扎,陈京淮却更加用力,完全堵住了他出声的通道:“你这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还是闭着好。”   像那年除夕,陈京淮满含侵略性地加深动作,掠夺,要他呼吸加剧,喘不上气,身体产生反应。   乔艾温的腰往前,下巴上的手抽离,转而压上他已弯折的后腰,用力往前带。   意识飘忽着就要游离,陈京淮终于退开,看着他急促地呼吸,像是已经肿了点的唇,不含带任何情绪地出声:“当年接吻不是游刃有余吗,现在怎么这么生疏了。”   “...”   乔艾温的脸红透,剧烈喘着气,彻底醉了,不说话。   嘴唇湿漉漉的,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陈京淮就穷追不舍地继续:“嫌脏了?那时候的口红在你嘴上怎么不擦。”   “没来得及。”   乔艾温软在座椅上,感觉困意在一瞬间疯长,就要睁不开眼睛:“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了,口红是她用手不小心给我蹭上的。”   他的眼睛闭合,长久后又睁开,静静看着陈京淮,显然是没什么意识了。   “就这一句话,这么简单,你当年都不愿意给我解释。”   陈京淮的声音很低,就在耳边,每个字都像咬得重,又伸手要往他的身上摸。   “不...”   乔艾温猛地醒了瞬,知道自己的身体因为亲吻有了异常,挣扎地推搡。   陈京淮不为所动地继续,手指伸进他的毛衣,他眼里就多了惊惶和哀求。   情绪蜂拥,陈京淮抬眸,清醒,冷静,收回手。   他毫无波澜地倚回座椅,像是此前的一切都只是对乔艾温的试探:“你也会害怕啊。” 第37章 我还是别人。   “你不会以为刚才那些,是我想做的吧。”   陈京淮似笑非笑:“想划清可以,你还欠我什么,你自己知道。”   乔艾温喉咙滚动,向后贴紧了车门。   他的头很晕,眼皮沉重,陈京淮又近又远轮廓模糊,但即使反应力变得迟钝,依旧清楚陈京淮在说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复刻,最重要的视频怎么可能舍去。   乔艾温抓紧羽绒服盖住大腿:“上次拍的还不够吗?”   陈京淮反问:“你觉得够吗?”   乔艾温不知道。   那年方时旭为了证明给他打了码,追着要他看视频,他却只是瞥到模糊的一眼混乱肉体,就摔了方时旭的手机。   直到今天他依旧不知道方时旭当时截选了哪些片段,但想来不会太仁慈。   “...你说过不会再做了。”   乔艾温低着头,睫毛轻颤:“你要结婚了。”   陈京淮却不退让:“是我要结婚了,还是你不行?没吃药就和我接吻很恶心吧?”   “...没有。”   “你真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   陈京淮从包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烟,自海城那天后,乔艾温再没见过陈京淮抽,不知道他还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手指翻动,塑封膜被完整撕开,陈京淮抽出一支点燃,将车窗开到最大,吸了一口。   而后他眼皮微抬,重新看向乔艾温,眼珠外缘与下眼脸分离,显得阴沉:“不想做就老实待着,你不是喜欢在我妈面前装好人吗。”   “托你的福,结婚之后我会再回江城,你继续和我住,住到我满意或者你死了,到时候的协议另签,就用你重新欠的二十万。”   他指间的烟被狂风吹得格外亮,燃烧加快,灰被卷着往外散。   乔艾温知道那天和何婷娴说的,何婷娴已经转达给了陈京淮。   可人真要死的时候多狼狈,身体萎缩乏力,卧床不起,整天痛得面目狰狞,眼神麻木呆滞一潭死水,甚至连大小便都没有办法自己处理。   他怎么可能以那种样子待在陈京淮身边。   他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悄悄死掉,谁都不告诉,留一封定时的遗书给周止宁就好,虽然很麻烦,但是周止宁一定会替他照顾温世君。   “还是算了吧。”   乔艾温捏紧手指,拒绝:“我会还你的,反正只是要拍视频,你可以、找别人和我做。”   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紧绷而抽颤片刻。   自己做出的事,陈京淮因他受过的罪,他还不起也要硬还。   乔艾温看见那只柔软的烟在陈京淮指间弯曲变形,但来不及分辨是不是错觉。   说出这句话,他只觉得自己像瞬间失重,赤身跌入冰窟,无穷尽的冷不知道是从体内生出还是体外攀附,万千利刃一样扎透皮肤骨肉,让他濒死般迅速失去温度,脸色惨白。   光是想到那场面,他就和从前一样,恶心得整个胃开始痉挛抽搐,翻搅扭曲,眼前猛然眩晕,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别人?”   陈京淮手里的烟被折入掌心,捏紧,未灭的星火烧灼皮肉,他却像毫无察觉:“乔艾温,这么多年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   没听他说完,乔艾温用力拍上车窗:“停车...”   “唔、停车...”   口腔抑制不住生津,胃里翻腾的东西连带着酒气倒灌上喉咙,小刘一把转向路侧,还没停稳,乔艾温已经掰开车门冲了下去。   “唔、呕呕——”   脚刚落地,胃里的东西也随之而出,乔艾温用力弯下腰,吐了个昏天黑地。   眼里逼出点泪,胃部隐隐作痛,他撑住大腿,在一同失去的酒意里清醒了更多,从包里摸出纸擦了嘴,浑噩看着顺着砖缝流动的污秽,喘息。   夜晚的风很静,阴冷,随着枯草声凄凄爬上他后颈,无形却异常沉重。   “陈总。”   小刘在车内小心翼翼出声,而后是陈京淮逼近的声音:“药。”   微弱的一点声响后,熟悉的药片连带拧开一半的水一起递到眼前,乔艾温伸手拿,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就轻易接过了。   他漱了口,吃掉止痛药,又听见陈京淮继续和小刘说着什么:“另一个也拿过来。”   声音渐远,陈京淮坐回原处,冷冷看着乔艾温涨红的耳廓,瘦削的后背肩膀:“吃完上车,地上小刘会清理。”   乔艾温又擦了一遍嘴,良心未泯地多走了几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折返。   小刘已经下车,就站在他吐的那滩旁边。   给旁人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乔艾温低下头道歉:“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   小刘讪讪地笑,车内的氛围太不对劲,他早就想下车了:“这是我分内的事,何况陈总还会多给我发奖金。”   乔艾温又温声说了句谢谢才上了车,冷风吹散了头脑的昏沉,刚迈进车厢,他就感受到了一直被忽视的沉重低压。   陈京淮的视线不动声色在他身上游走,描摹过他面部身体的每一寸,令他不寒而栗。   “缩着干什么,胃痛?”   完全不带关切的冷漠声音打破了冰封的气氛。   一点点,乔艾温摇了头。   陈京淮从他身上挪开眼,拿起一只很小的药瓶,慢条斯理拧开,倒出来两片白色圆片。   看起来和止痛药差不多,但更大一些,乔艾温不知道是什么。   陈京淮重新抬头,语气平淡地解说:“西地那非,混合一些致幻兴奋的药。”   乔艾温没挺直的肩膀突然拧动下。   “很熟悉吧。”   陈京淮抬眼,目光深冷地锁住他,蛇一样悄无声息缠上身:“既然你这么想还,也不用等到之后的十几天了,今晚就还吧。”   “这个视频我会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发给阿姨,还有你的那些朋友,等我回海城,我们就彻底两清,你想死到哪里去都随便。”   陈京淮径直把药片递到乔艾温眼前,轻飘飘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出声:“吃吧。”   乔艾温脸色苍白。   他的身体绷紧,肌肉隐隐颤抖着,手指抽动几下,抬起,拿过了药。   吃了就不会恶心了,一晚就能一劳永逸的事情,以前陈京淮可以,现在别人也可以。   分明是这样,乔艾温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缓慢却残忍地不断挤出里面仅有的氧气,要他一点点无能为力感受自己窒息。   乔艾温的腹部用力起伏,睫毛颤栗,抿唇重新拧开水,在陈京淮凌厉的视线下吃下了药。   “好了。”   他压住喉间又一次疯狂生出的抽搐,低弱地出了声。   陈京淮不再说话,沉默地倚靠回座椅,直视向正前方。   路灯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照出温暖的橘黄,乔艾温看着,车内外的温差似乎太大,很快那点光就把车体冷硬的线条晕开了,变得模糊。   小刘去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扫帚和一升装大桶水,手脚麻利地把浸入地缝的污秽冲进排水通道,垃圾一扔,在两人静着不说话后,安静上了车。   十几分钟的路程,整个车厢的气压越发凝固,乔艾温却在逐渐起作用的药效下感受到飘飘然的燥热不安。   才刚消下去的、因为亲吻升起的反应卷土重来,甚至愈演愈烈,乔艾温抿紧唇看向窗外,努力地逼迫自己忽视掉这些异常。   一盏盏路灯光线没入漆黑的眼睛,他掐住手,指甲陷进掌心。   刺痛使得他要剥离的意识清醒,对痛觉的感知逐渐麻木,他又松开,再用力握住。   车停到酒店门前时,乔艾温已经浑身发热,皮肤泛上比醉酒时更剧烈的红,眼神迷蒙了更多。   陈京淮一动不动地坐着,漫不经心看向他:“上去等着,人我会叫来。”   乔艾温嗯了一声,下车,一路上后背生出的细汗全被毛衣吸收,灌进冷风就变得湿润冰凉。   他往酒店里走,身体难受得厉害,陈京淮的药比方时旭的似乎更猛烈些,他在看见后才终于恍然大悟,在海城初见的那一天,不再是同性恋的陈京淮怎么能轻而易举Y起来。   上了楼,乔艾温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惶恐难安,话是自己说的,现在没来由的恐惧和后悔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浑噩地去洗澡,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手心的红肿,脚上的皲裂,腹部因为酒精的不良反应生出的红斑,清晰可见的胸骨胯骨,还有随着水流一点点缠绕在地漏上的头发。   水温挺高的,从他的头顶一路淋过紧闭的眼睛,他在满室带着苦涩的柑橘味里哆嗦,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眼泪悄无声息混入其中。   早知道就干脆答应和陈京淮做了。   不道德的事情干了那么多,他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艾温听见极其微弱的、像幻听一样的动静在无人的空间响起。   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他潮湿着眼掠过自己瘦削的、一眼就能看出怪异的身体,巨大的抗拒和恶心感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呕、呕呕——”   乔艾温赤着脚,踩着一地的水冲到不远处的马桶,疯狂地吐了起来,这下眼泪可以顺理成章地涌出了。   有脚步声逼近,在嘈杂的水声和混乱的耳鸣里越来越清晰,乔艾温霎时失去了所有行动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锁被压下,打开。   他赤裸身体毫无遮掩暴露在来人面前,涨满眼眶的泪滚下,看清眼前的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陌生人,而是陈京淮。   像是劫后余生,他的身体又活了。   陈京淮高高在上俯下视线,看着半跪的他,漠然出了声:“哭什么,不是你自己说要做的吗?”   乔艾温红着眼睛仰面望着他,吞咽了下,吞了一嘴令人作呕的气味。   哀求的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他低下头,后背弯折,肩胛骨突显,像一棵营养不良就要枯死的树:“...拍一段就可以了吧,能不能少做一点。”   “不能。”   陈京淮拒绝,语气毫无起伏。   他一步步走近,踩到从乔艾温身体发丝流淌下的水里:“我上来放相机,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还是别人。” 第38章 或者说点别的。   乔艾温沉默不语。   自己想是一回事,见到陈京淮又是另一回事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想,于是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等待陈京淮宣判。   长久的静默后响起一点冷沉的气声,而后是药瓶晃动的声音,乔艾温抬头,陈京淮又拿出来药,倒出两颗在手心。   他的眼神轻淡移动,从掌心对上乔艾温眼睛,面无表情:“你没得选,我周围找不出恶心人的同性恋。”   “你只能和我做。”   也没喝水,陈京淮喉结用力滚动,生咽下药,伸手把乔艾温从地上拽起来,钳着手腕往卧室带。   一地湿漉漉的脚印延伸进闭合的卧室门,乔艾温被陈京淮Y倒在床上。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不是认命的无助,而恰恰相反,他从无穷尽的纠结挣扎痛苦里,抓住了本不应该却悄然生出的、微弱的庆幸念头。   庆幸陈京淮替他做了做恶人的决定。   崭新的相机架在床头柜上,黑漆漆的镜头正对着床,一点猩红的光亮着,像命运的黑洞越过时间范畴,出现在眼前。   乔艾温满头满身的水浸进被子枕头里,混着独属于陈京淮的浓郁气息,房间里没有开灯,夜灯也熄灭,他看不清陈京淮,只能看见昏黑的轮廓置于身前。   因为大动作产生的喘息逐渐平息,沉闷的一声响起,是某种瓶体揭开盖子的声音。   湿成缕状的头发贴在脸上遮挡眼睛,陈京淮的手靠近,乔艾温意识到什么,狼狈地屈起退,抓着被子往身上裹,又被陈京淮毫不留情地从中|粉开。   “别动。”   冰冷的液体沾上身,手一点点**,所有的流程都和他们七年前的第一次一样,唯有感情丝毫不存,致使陈京淮的行为冷漠又干巴刻板。   乔艾温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案板上被处理的鱼,冲了水,将要被破开肚子掏出肠子清理。   而后又被並到什么地方,像激活了神经反射,他猛地抽动下,亶着攥紧被子捂住发肿的眼睛。   “唔...”   “啊...”   当身体和声音都逐渐无法控制,乔艾温的月要控制不住上抬,眼泪再一次渗进被子,他哑着挣扎了下:“可以、可以了...”   即使可以认作是药物催生的这一系列反应,他仍然因为这两个月夜夜的梦羞愧难当,完全清楚不需要药也会变成这样。   可陈京淮只是在录制一个用以报复他的视频。   他说了,陈京淮却并没有停手,一直到他*出来,到自身的药效也生起到迷幻意识,才终于换了另一样东西。   月长痛,麻木,陌生又奇怪的感觉,抽动,热,眼泪,当所有的感受一点点啃噬神经,乔艾温捂在脸上的被子突然被拽开了。   令人窒息的热气猛然发散,陈京淮发梢悬着的汗滴落在他绯红的眼下,冷冽的眼睛在昏黑里渗着异样的红:“别挡着,要拍到脸。”   这也和当年一样,只是陈京淮再没有迁就他:“今晚的视频用不了,下一次就得重来。”   乔艾温一僵,咬着唇,难堪地抓紧被子别过头。   陈京淮盯着他受辱般僵硬的表情,静止了几秒,接下来的动作更重了。   ……   不知道多久过去,乔艾温*了三次,素材已经足够多,陈京淮却依旧没有停止,像是药效越来越烈意识越来越不清,陈京淮完全Y在他身上,自上把他罩住了。   “够了...”   乔艾温早已经因为反复的到达控制不住眼泪,又在愈演愈烈的折滕里变得浑身无力,喉咙脱水般刺痛,将要昏厥。   陈京淮把他托了起来,随着重力他被**更深,双手瞬间环上陈京淮的脖子,坻着肩膀用力,又自控不了分毫。   陈京淮迈开腿,他跟随着晃动,很快有水递到他嘴边,他睁不开眼,没什么力气地喝下,又被陈京淮带回卧室继续新的一轮。   镜头刺眼的红像河里的小船晃荡渐远,混乱的夜也远去,乔艾温意识不清了,陈京淮伏在他耳边,吻他的脖子,脸,像动物舔舐最亲近的伴侣。   黑暗里分不清时间地点,记不得为什么纠缠,被填||满间乔艾温产生了十八岁因为感激、又或者是别的情绪才相互靠近F慰的错觉,听见陈京淮叫他的名字:“恶心吗?”   自己说出的话返还,乔艾温刚张嘴陈京淮就更**,他只能发出不成句的语气词:“唔...”   “讨厌吗?”   “啊啊...轻、轻点...”   “恨我吗?”   这句独属于现在的他们,陈京淮自己回答了,热汗落得更密,在乔艾温颈间,一字一句:“恨我吧,我也好恨你。”   同样的拥抱,更年长成熟的声音,那时候陈京淮说的是新年快乐。   眼泪无声滑落眼角,乔艾温几近失声,摇头,还潮着的发丝扫过被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耳鬓厮磨,时间也像被煮沸,蒸上冷空又凝结,变得缓慢,陈京淮咬住他的脖颈,没怎么用力:“恨我阴魂不散,七年前的恩怨现在还要找你要说法,恨我不怜惜你的病,临死了还要折磨你逼迫你坏你名声,说恨我。”   乔艾温还是摇头,只剩下眼泪混着自上滴落的陈京淮的汗划过他嘴角,无一例外都是咸,咸得发苦。   “你不说我也会把视频发出去。”   “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句话。”   可是乔艾温只能说对不起。   他永远也恨不了陈京淮,只有愧疚拖着他往地下沉,抬头能看见天空差点被他浇灭的星星,坐落在日出的东方。   “说恨我,或者说点别的。”   乔艾温不说话,嘴唇被眼泪染得更红,在夜色下显出光泽,陈京淮看着,睫毛微动而后垂下,又自他的脸挪向他的唇。   他又说什么,乔艾温没听清,恍惚里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宁静的夜晚,被机车声掩盖的那句告别。   陈京淮没有脱衣服,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几个小时下来只是衣角稍显凌乱,沾上乱七八糟的液体。   领口敞开,在已经足够熟悉的黑暗里,乔艾温看见那朵生于地狱的黑色洋甘菊。   像预感到它会和梦里一样,乔艾温的呼吸紧了,颤抖着伸手,纹身下的皮肤的确是如出一辙的凹T不平,甚至更加真实的狰狞可怖。   “为什么、会这样?”   陈京淮不在意地拉开他的手,又凑近亲他的脸,像回到那个笨拙的冬天温存,有盛大的烟火和一束红玫瑰:“我不是说了恨你吗。”   “因为太恨了,在戒同所里无聊的时候,我就拿刀剜。” 第39章 如果再也不见。   乔艾温有关这一夜的所有记忆终结于陈京淮的这句话。   漫长的时间沉重逝去,他再醒来,眼睛肿得像是睁不开,隐隐发胀,又躺在陈京淮床上,而陈京淮依旧不在卧室里。   夜灯照常,原本摆放相机的地方是一杯水。   昨晚水分流失太多,乔艾温的嘴唇喉咙都干涩,他支起手臂坐起来,零碎的片段就和疼痛一起贯穿身体。   脖子、肩膀、腰,没有哪里不是酸的,他缓了几秒才把玻璃杯拿起,水还是温的。   喝了水,乔艾温又下床,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定在客厅坐着的陈京淮,难得使用了主卧的卫生间。   拆出新的洗漱用品挤上牙膏,他刷着牙,突然发现脖子上有暗红的淤斑。   乔艾温愣了下,身体前倾凑近镜子,看清那点痕迹的确像极了吻痕。   领口拉下,他的锁骨胸口也有零散的三颗,颜色很淡,却在润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没有记忆,又好像有,乔艾温自己也不知道有关亲吻的那部分片段是真实存在还是自我加工,总之手猛抖了下,重新把领口捂上,大脑宕机般茫然地刷完了牙。   而后他回到卧室,拉开被自己使用的衣柜,换了一套能遮住脖子的衣服,把另外两套拿起来。   昨晚换下的一定又被陈京淮送去三天期限的干洗服务了。   他把衣服抱在手里,看向床头柜洗澡前摘下的昂贵名表。   他的手指在发抖,轻微但不可控——他必须要走了,就算陈京淮的失眠症需要他,他在清醒且知情下,和陈京淮做了不应该的事。   因为恐惧和临阵脱逃,他这下是真的做了别人感情里的小三。   反正欠下的已经还清了,等琴做完让小刘来工作室取或者寄到酒店都可以,乔艾温摸到羽绒服兜里掉漆的那只旧表,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也拿出来。   陈京淮只叫他不要戴,没叫他还,这么破旧的东西陈京淮拿着了也只有扔。   于是他又松了手,任由它躺回口袋,转身,瞳孔猛缩。   陈京淮正倚靠在浅白的门框边,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多久,灯光在陈京淮的头发铺上一层,深黑变成透着光的栗色。   “你要干什么?”   他扫过乔艾温抱着的、叠高的衣服,声音很淡,和夜里咬着乔艾温耳朵说的恨重叠。   乔艾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被子边缘:“我要回家。”   “琴做完之后我再联系小刘,视频你想什么时间发出来都可以,提前告诉或者不告诉我也都可以,之后我就不来酒店了。”   这个视频对他的威胁远不及陈京淮当年,他没什么朋友,也没未来可言,需要在乎看法的只有杜尹、周止宁和温世君。   杜尹和周止宁肯定不会在意,温世君也许会流很多眼泪,但一定会原谅他。   陈京淮还在门边没动,也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交易是到冬至吧。”   乔艾温低下头,盯着脚上的拖鞋不说话,以沉默对抗。   “因为做了受不了了?”   乔艾温还是沉默,陈京淮说的不准确,但也大差不差。   “看见我恶心,还是药效过了清醒了,想起昨晚的事就恶心?”   “...”   陈京淮的手指蹭过兜,找烟又没有:“说话。”   乔艾温攥紧衣服,光滑的面料发出点沙沙声:“...我不能再和你住在一起,我知道昨晚是因为吃了药,还有为了拍视频,但就算是那样也不行。”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何姨,我就说我去出差,或者带我妈去旅行,反正只剩下十几天时间,再后面你的失眠症也要自己想办法。”   他的语言显得混乱,睫毛眨动的频率也随语速加快,眼尾有一点红,分不出是昨晚哭过的残留还是突然的慌张染上。   陈京淮看着他,眉扬了一点,迈腿不疾不徐走近,站定在他面前。   乔艾温又挪着脚往后退了一小步,陈京淮发出轻微的气声,抬手,他猛地再往后退了两大步,却依旧被逼近的陈京淮碰上脸。   手指很轻触及却很有存在感:“怎么,当小三了很愧疚?”   乔艾温的眼肌一紧,抿唇,依旧默不作声。   陈京淮伸手拿他怀里的衣服:“没必要,总是把事情做完了才愧疚有什么用,你不喜欢男的,我也不喜欢,我早就说过你当小三不够格。”   “把东西放下,就算视频拍完了,我也要见到琴才算两清。”   乔艾温抓紧了不松手,像护食的猫,只不过连呜呜叫的恐吓都没有,只剩下强行掩饰但仍然能察觉的瑟瑟发抖:“我们的交易可以提前结束了。”   陈京淮抬眼看他。   他总是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固执,像坚持不去医院,好像去了就还不清,像如果还留在这里,昨晚的事情又会再发生一遍。   几秒后,陈京淮松手了,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河宥妍是我妹妹。”   乔艾温一愣,抬头,眼里明白的不可思议。   “我妈去年再婚了,她是我继父的女儿,和你同龄。”   “可你们还有婚戒...”   “不是一对,她冬至要结婚,我会作为兄长去参加婚礼。”   “那为什么要骗...”   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乔艾温知道事到如今,陈京淮是要他切身体会在这种和当年如出一辙的混乱关系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施害方。   自然是乔建平,不知情的何婷娴也是这段卑劣感情的受害者。   当年他明明可以有其他办法,可再年少时三番五次揭穿乔建平的恶行失败,被关进废弃仓库里放任自生自灭,他形成了过度的警惕。   像被戳瞎过眼睛掰折过手脚的流浪动物,总会对人产生超强的防备。   能和乔建平扯上关系的能有什么好货色,万一陈京淮的单纯是伪装,何婷娴的温和是伪装,万一他们只是有利可图才惺惺作态,他再被关起来又打草惊蛇了要怎么办。   他忘记最初温世君也是被乔建平的伪装蒙骗,才心甘情愿踏入这条死路。   “我怕你自作多情。”   陈京淮的话比他预想的直白简单,也更尖锐:“毕竟要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比较好。”   乔艾温紧绷的弦松了,违背良心的谴责终于与自己剥离。   陈京淮抬眉,看一眼他身前的大堆:“衣服挂回去。”   乔艾温不再反抗,把衣服重新挂回衣柜,陈京淮才转身往外走,叫他跟着出去吃早餐。   自上次吐过送医之后,乔艾温失去了对早餐的选择权。   为了对他抠门,陈京淮连带着也委屈了自己,每天只点不同口味的小米粥,一颗鸡蛋,一点素菜和虾仁。   乔艾温倒不怎么在意,毕竟病症加重,他的食欲越来越差,再多的好东西也吃不下。   他吃饭的速度也减缓,陈京淮总像是怕他浪费钱,吃完了还坐在桌边,一直到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吃过早餐,乔艾温照常戴上围巾手套去工作室,周止宁和他打招呼,没有问起昨晚陈京淮来接他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提,只能等到东窗事发再做打算。   结果羞辱人的视频没等来,中午先等来了小刘。   他带着四份午餐,其中三份是相同包装,特殊的单独给了乔艾温:“乔先生,何太太回海城了,因为你总是生病非常挂念,说你平时吃多了外卖不健康,让陈总每天给你准备午餐。”   “陈总还吩咐我给你带句话,以后的晚餐请在七点之前回酒店吃,不收费。”   即使昨晚看见了他和陈京淮接吻,小刘面对他的反应依旧专业如常。   一起吃晚餐料想也是受何婷娴所迫,乔艾温应了,送走他后又和周止宁解释这些东西来自何婷娴,和陈京淮无关。   他的表情太心虚,一看就藏着事情,周止宁看他一眼,最后也没多问他们现在的关系,没问陈京淮说他们住在一起是什么原因。   她把杜尹和已经确认关系的女朋友一起叫来,忽视掉乔艾温的不自在,笑吟吟夸起沾光得到的丰盛午餐。   乔艾温以前从来不会在制琴室吃饭,但深知自己独特的这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看了白白让周止宁担心,只能把餐拿进制琴室。   餐盒揭开倒是比他想的好太多,三菜一汤,酸甜的番茄牛腩,鲈鱼蒸蛋和土豆蒸排骨,还有一份豆腐鲫鱼汤。   清淡又不寡,对胃病患者刚刚好,如果是乔艾温自己出钱,不会点这么丰盛。   乔艾温拆开筷子埋头吃,热气扑着往上蒸,烫了下他的眼角,他又抬头往窗外望。   熟悉的阴灰的天,空荡的街道,光秃秃的树,偶尔停歇的鸟,让他突然生出这样的日子也不可多得了的珍贵感。   之后的十几天,乔艾温依照何婷娴的意思,每天在酒店和陈京淮吃晚餐。   他们没什么交流,整个过程总是安静的,只有筷子偶尔接触碗碟会发出些微声响,但乔艾温发现陈京淮吃饭的速度也变得慢,早餐晚餐都是,几乎和自己的拖延持平。   也许是因为真实做了,乔艾温原本恢复正常的梦境又开始过火,被陈京淮探索身体的每一处地方。   而每天早上起床,他都无一例外发现自己醒在陈京淮床上。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患有梦游症的事实,好在陈京淮再没有挖苦过他,一起吃饭时根本不提及,半夜大概也睡得沉,没有把他踹下去。   他们维持了一种很安宁的平和,可都知道还有一个未引爆的炸弹昼夜不停缩短着倒计时。   这段时间三餐营养健康,即使每顿都没吃多少,乔艾温也没瘦太多,只是下巴削尖了点,眼睛还算明亮灵动。   一直坚持保湿,他手脚的肿痛也有所缓解,制琴的效率提高了,但因为陈京淮定下的七点之前到酒店的要求,琴最后还是赶在冬至前一天才做完晾干。   傍晚,窗外黑沉后,乔艾温把悬挂在琴架上的那把旧琴取了下来。   漆的质量并不好,他又没有做任何保护,整把琴的颜色已经暗淡得有些泛灰,暖光下也依旧不怎么光泽。   乔艾温看着角落粗糙的折线,又看向自己新做的那把琴。   清透泛光的纹路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在粘接之前,他在面板背面相同的地方也刻上了一小片星图。   比陈京淮的工整漂亮很多,藏在最黑暗又永不见天光的地方,如果两把琴正面相叠,会正好重合,像陈京淮在唇下纹的那颗痣。   乔艾温兀自坐着看了它很久,像第一次收到它的那一晚,难得让小刘在外面等了段时间,而后他找来包装盒,把两把琴分别装下,封口时最后伸手碰了下曲折的线条。   它看起来很硌手,实际却只能摸到起伏的光滑漆面。   抱起琴盒,乔艾温离开工作室,上了车,给小刘说了声不好意思,又静静看向窗外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幸福,富贵,健康,如果再也不见,他把祝福还给陈京淮。 第40章 有限的每一个明日。   到了酒店,即使乔艾温表示进去的几步路自己完全没问题,小刘还是下车,替他把两只琴盒一起抱了上去。   完全把他当成了重病患者对待。   乔艾温也没办法,只能跟在他身后,刚一进门就闻到发甜的面汤味。   陈京淮坐在沙发上,还穿着白天办公的西装,小刘叫了他一声,把琴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还你的琴。”   乔艾温的目光移到不远处的餐桌,只看见四只孤零零的盘和碟子,盘里是饺子,碟子里的深色液体肯定就是醋了。   陈京淮起身往餐桌走,没有看琴:“小刘去接你,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前了吧。”   “我收拾了一下工作室,所以晚了点。”   乔艾温解释一句,陈京淮不在意,自顾自坐下:“我妈让我今晚给你准备饺子。她要我明天把你也带去海城参加河宥妍的婚礼,晚上一起过冬至,我替你拒绝了。”   乔艾温点点头以示知晓,坐在陈京淮对面,看出饺子已经有点凉了的迹象,皮上的水分减少,收缩至紧贴上馅。   他拿筷子夹开两只黏在一起的,一口咬下半颗,不多的汁水从破口流出来,露出里面包裹的完整虾仁。   乔艾温愣了下,不动声色垂眼掩去不合时宜的情绪,把剩下半颗也塞进嘴里安静地嚼,腮帮微鼓起来。   完全的意料之外,大因为陈京淮也没能记得他那年冬至随口说的话,当年未实现的愿望在此时误打误撞实现了。   乔艾温吃了六七只,陈京淮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的同时乔艾温又咬下新一只饺子,被发硬的东西硌到牙齿。   太猝不及防,他吓了下,陈京淮就从屏幕前抬眼,不咸不淡地评价:“你运气还挺好。”   异物是一只硬币,一块钱的,乔艾温看见的那一面是一朵菊花。   “什么运气挺好?”   大概是开了外放,何婷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分明可以把镜头切换成后置,陈京淮却把手机转了一面,递向乔艾温:“我说他吃到了硬币。”   “哎呀,那确实运气好。”   何婷娴在屏幕里弯着眼睛,笑吟吟和乔艾温对上视线,说了那年陈京淮告诉他的话:“在我们那儿老一辈的习俗里,冬至吃到饺子里包的硬币,愿望就能成真。”   乔艾温记忆里的乔宅没这个习俗,他唯二吃到硬币都是和陈京淮一起。   “快许个愿吧,祝自己事业有成财源广进,祝你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手机悬在身前,屏幕挺大,但陈京淮的手指更长,能看见自下显出的指尖。   乔艾温抬头看他,他只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不在意乔艾温是不是真的想要许这个毫无意义的愿望。   七年前随意敷衍都不能实现,此刻乔艾温却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发现人性戒不掉的贪婪总在幻想时滋生最广泛。   他要祝温世君福寿绵长,岁岁安康,祝杜尹家庭美满,前途无量,祝周止宁早日还清债务恢复自由身,还要祝陈京淮不要再失眠。   至于自己,他希望不久后能在梦里悄无声息地死亡,不要被癌细胞折磨到皮包骨头不成人样,不分昼夜地哭嚎疼痛。   乔艾温扬起笑,在这段时间陈京淮的紧盯下,他脸上的肉不仅没有因为病痛流失,还长了点出来,酒窝显得深而明媚:“好,我把大家都祝福一遍,也祝何姨越来越漂亮,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何婷娴笑得高兴,眼尾的纹炸起鱼尾,不显上年纪的苍老,倒是显出年长者经岁月沉淀的知性魅力。   她消失在屏幕外两秒,又抱了一只毛茸茸的马尔济斯出现:“这是京淮在国外养的,已经满五岁了,是个小公主。”   “小冷,给哥哥打招呼。”   她捏着马尔济斯肉乎乎的前爪,对着镜头晃了晃。   它的毛偏长,全身白到发光,一双黑色大眼睛圆溜溜,脸蛋也圆,看起来特别柔软,没像陈京淮在制琴室嘲讽他时说的扎着小揪,只戴着一个淡蓝色的蕾丝围脖。   比乔艾温想得还要可爱很多。   乔艾温想起来那个有关小冷的梦,想他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也抬手给小冷挥了挥,没发现自己笑得由衷温柔,眼尾扬起灵动的弧度,驱散了这两个月总表现出的沉默发空。   陈京淮垂眼看着他,嘴唇微动,神色淡了点。   何婷娴又说起要邀请他明天去参加婚礼的事:“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京淮说你要带着你妈妈去旅行几天?”   乔艾温又抬头看陈京淮,陈京淮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手机支架。   他低头,面不改色地胡诌:“收拾好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你打算去哪里?”   “往北方走吧,我妈说想看雪。”   “挺好的,上次海城下雪你没能玩尽兴,这次记得穿厚一点,可不要再冻坏了身体。”   “嗯,我会戴好您上次托小刘送给我的围巾和手套的。”   何婷娴愣了下,几秒后才接话:“用得上就好,到那边了注意安全。”   叮嘱了几句,她又和以往一样扯上最想要问的话题:“京淮在你们现在住的这家酒店订了一整年的房间,你旅行完回来,还和他一起住吧?”   上次答应了她,她又告诉了陈京淮,乔艾温再次看向陈京淮,陈京淮淡淡动了动唇,做了个不太清楚的口型:‘答应。’   乔艾温眨了下眼睛,知道是缓兵之计:“嗯,京淮哥已经和我说过了,我们一起住。”   何婷娴满意了:“好,快吃饭吧,饺子都凉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晚上早点休息。”   “嗯。”   乔艾温给她道了别,陈京淮把手机收回,也不提刚才的话,只低下头继续吃饺子,等盘子空了才抬头,看乔艾温细嚼慢咽最后的几只。   他的睫毛垂着,看起来柔软,嘴唇沾上了汤汁显得红润,陈京淮看着,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动:“我明晚回来,会把你两个月前签的欠条带着。”   乔艾温抬头,嘴边还有一点白白的饺子边。   “既然已经还完了,那么大笔债,亲自销毁了更安心吧。”   他意有所指,乔艾温的余光定在茶几上的提琴盒,又挪开,回到身前的餐碟。   不过是多一晚,他却没打算留,也没打算收下那张欠条销毁,毕竟这些天他更多还的是自己内心的亏欠。   那张欠条上是天文数字也好,陈京淮未来又拿着向他追责也罢,都不是现在走一步算一步的他需要在意的事情了。   还完了陈京淮,最后的时间他想多陪陪温世君,趁着还没有让温世君掉更多眼泪之前。   乔艾温咽下最后的饺子,边上碟子里的醋已经因为汤汁变得浑浊:“不用了,我相信你。”   这话放在他们的关系里没办法真诚,陈京淮没什么反应:“你那天不是问,你在梦里说了什么吗?”   乔艾温看向陈京淮,还以为陈京淮会告诉他,结果陈京淮只是站起来,抬手理了下袖口,像刚吃的是一顿精致高雅的西餐:“如果明天心情还不错,我会告诉你。”   他好像默认了乔艾温会因此多留一天。   分明一直念着那两把琴,餐后陈京淮却依旧没有查看,只径直走向衣帽间,已经告知了乔艾温自己和河宥妍的关系,那只防止乔艾温自作多情的素戒却也还戴着没有摘。   乔艾温看他消失在视野,静了会儿,调了个明天稍早的闹钟。   可闹钟没能叫醒他,他睡得异常沉,难得一夜无梦,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闹钟关闭了,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光透过窗帘朦胧了房间。   不知道陈京淮是几点离开的,但想来不会太晚,乔艾温在床上磨蹭了几分钟,坐起来,突然感觉到手臂隐隐作痛。   很轻微,他撩起衣袖看了眼,没有淤青也没发紫,只是肌肉发力或在手肘间按下会有一点疼。   乔艾温没在意,前几天有所好转的恶心感在今天突然加重了,他又缓了会儿眩晕才动身,关掉了没什么存在感的夜灯。   那几块透明的扩香石落错躺着,乔艾温看一眼,下床洗漱,没胃口也不知道有没有权限点早餐,空着肚子把仅有的东西收拾好。   没花多少时间,他刚要收拾完管家突然上来敲了门,问他是否需要早餐服务。   乔艾温拒绝了,他把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昂贵华丽镶满钻石的表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两个一夜过去依旧无人问津的琴盒边,而后不再过多停留,拿上药带上行李出了门。   虽然他也挺好奇自己说了什么梦话,但知道一定稀松平常无关紧要,不然陈京淮早就会揪住不放挖苦他。   路过玄关的小吧台,他最后停下看了一眼里面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粉红色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都是英文,他一个也没记住。   胃口变差后,偶尔看着白水都难以下咽,汽水倒是能喝的下,他还和往常一样拿走一瓶没见过的,整齐排列的方阵缺了一角。   下了楼,打的车也正好到了,乔艾温把不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还把帽子围巾戴着。   这几天江城又大幅降了温,气温接近零度,他吹到冷风就头疼,手受凉了也会发麻刺痛,好在工作室不冷,酒店更是恒温。   车往他租的房子回,陈京淮给何婷娴编的理由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在前几天已经找周止宁休了两个月的假,不排订单,准备简单收拾点必需品,带温世君出去旅居一段时间。   卡培他滨还有两周的量,止痛药算下来能撑一个月,他们去大半个月就好,等回江城了,他再以出差的名头自己住到那里去,如果今年的愿望也不实现,实在痛得熬不下去了,多吃点安眠药或者烧炭就行。   现在他手里算上今年年终奖能有接近二十万的积蓄,剩下的时间再花掉几千万把块,其他的他都留给温世君。   网约车的配置远不如小刘那辆,车厢摇晃,乔艾温也摇晃,本就昏沉的头更晕,只能一直盯着前座的皮面。   真真切切的两个多月时间,才刚离开回想起来就已经没什么实感,好像他一直在做梦,梦见一个原以为此生再不相见的人,在一场再也不会过去的冬天。   而有限的每一个明日,都有他在这场冬长眠。 第41章 名字是最短的咒。   乔艾温没有去北方。   他的身体已经抗不住寒冷,江城的温度都很难适宜,更别说零下的雪天。   他带着温世君坐动车往南,去了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   不知道是不是当地文旅局发力,最近手机上总给他推送这座城市的相关,他看的多了,觉得哪方面都挺不错,就定下了这里。   到达时已经是下午,刚下高铁站就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他和温世君都把羽绒服脱了,单穿件毛衣正好合适。   民宿是乔艾温前几天才订的,很巧地、又像买大剧院门票时一样捡了漏,在平台刷到一套临着巨大湖泊的、宽敞温馨又异常低价的房,一人添六百块钱还能包一个月的三餐。   怕房子有什么问题,他问得仔细了点,老板也没有不耐烦,解释这么多年一直是自住,没有出租,今年孩子在外地工作不回来,老两口觉得没年味,才决定租出去一两个月。   虽然不算旅游胜地,但来这边过冬的人不少,这两间房价格再抬高一倍也不愁出租。   乔艾温不太相信这么好的事情能落到自己头上,但看了实拍视频再三确认后,还是没抵住诱惑先租了下来,又看了几间更贵的备选,以防出现意外无处可去。   民宿是很矮的自建房,白墙黑瓦干净简洁,前院种满了绿植和爬墙的花,充足的阳光映照一地亮堂,偶尔有微风徐徐。   房东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戴着眼镜看书,腿上卷着一只橘黄的猫,脚边还卧着一只狸花。   没有丝毫冬天的气息,更像晴朗又温柔的春天,乔艾温拉着行李下车,看着明媚的日光澄澈的天地,一点怅惘就没来由地生长出。   怎么每次决定死了,都总会出现点差错让他对一潭死水的日子产生“要是能这样一直过下去...”的幻想。   “好久没出过远门了,这地方真不错,还挺好看的。”   温世君很满意院里的风景,乔艾温也笑笑,带她往里走。   老太太的耳朵似乎不灵敏了,一直到进院里,乔艾温叫了她一声,她才从书里抬头,把酣睡的猫赶下身,站起来,动作倒是利落:“来了,是订房的小伙子吧?”   “嗯,您好。”   橘猫不怕生,进院的都当客人,翘着尾巴绕到乔艾温的行李边嗅嗅,又到脚边蹭。   城市里不多见流浪动物,乔艾温蹲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它们有名字吗?”   问出时他恍惚了下,想起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话,名字是最短的咒。*   七年前没问陈京淮那只小土狗的名字,七年后没记着那些桃子汽水的名字,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什么在阻拦他,不对那些注定要别离的东西产生牵绊。   于是他又后悔起问这句话。   好在他蹲得太低,声音也不大,耳背的老太太并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只笑呵呵地要带他们去看房间。   乔艾温起身跟上,两间房紧挨着,都朝阳,布局也差不多,都有独立的淋浴间,干净整洁,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让温世君先选了一间。   边上还有空房,没人住,老太太说没精力,就接待了他们一家客人。   她给乔艾温指了自己的房间,说老爷子骑着电动三轮去市场买菜了,要乔艾温有什么问题就出去叫她,不过得大声点。   她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耳朵,摆手:“听不清了。”   乔艾温向她道了谢,折腾了一整天,原本就精力不足的身体更加疲惫,他没收拾行李先躺上床休息了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睁眼看见陌生的环境时还有点不习惯,乔艾温躺着没动,半晌后在被子的阳光味里迟钝转头,床头柜上空无一物。   早餐没吃,中午也只随便吃了半个面包应付,胃里空得难受,隔了会儿他才磨蹭着起来翻行李箱,找出剩下的半个变干的面包,胡乱啃了几口咽下。   民宿二十块一天的餐,他没抱什么希望,但怕自己过段时间没精力每天上市场买菜给温世君做,还是选择了包餐。   走出房门就闻见炖汤的鲜香,乔艾温顺着来源走到前院,阳光已经弱下,但天还是敞亮的,光线明朗而不烈,吃饭的地方就在院子两幢房屋连接的廊道下,四旁也都是绿植。   老爷子正把一罐汤端上桌,放稳转头见了他,也像老太太一样热情招呼:“小伙子,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叫你吃饭呢,去叫你妈妈一起来吃吧。”   老太太早就在矮凳上坐下,乔艾温对她笑了下,又转身回去叫温世君。   一起到桌边坐下,乔艾温才诧异,就像前段时间每日小刘送来的、和预期大相径庭的午餐一样,桌上的菜不少,也绝不会便宜。   汤是菌菇炖的鸽子,在他离开后回来的间隙,又上了两道菜,西兰花蒸虾仁,一条清蒸的他认不出的鱼。   老爷子再从厨房端了碗蒸蛋出来,才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叫他们别客气:“怎么样,咱们这儿的环境和伙食都还不错吧?”   他的声音很大,也许是为了照顾老太太,又或者是这么多年习惯了。   乔艾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一天就交二十块的伙食费,您这成本都不够吧?”   老爷子和老太太对眼笑了:“她没什么爱好,除了喜欢看书就是吃,我们两个人平时也这么吃,吃不完就只能浪费,你们来了也算帮我们解决了。”   老太太附和:“他是厨师,在高档酒店做了几十年中餐大厨的,手艺特别好,你们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们看着比温世君再大两轮的样子,乔艾温记忆里没有和这种年龄的人相处的时候,温世君父母早逝,乔建平家一代有遗传的心脏病,也都没活多久。   和这座城市相似的明朗温暖的模样,只看他们两个人相视,就好像能看见这几十年相互扶持细水长流的日子。   再过二十年,温世君是什么样,自己又是什么样,乔艾温在两人的笑颜里低下头,夹了块边角处的鱼肉,塞进嘴里。   如果能活着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明媚地老去,他不知道,他好像总在重复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轨迹,从麻木里试探着长出自我,又被新一轮麻木吞噬。   味道的确好,连抗拒已久的胃都自然而然敞开包容,咽下后,乔艾温认真开口夸赞:“特别好吃,您的手艺真的很好,我今晚可以吃两碗米饭吗?”   老爷子和老太太齐声笑了:“当然可以,多吃点,你和你妈妈都太瘦了。”   记忆里完整的家的缺位在这一刻被填上,乔艾温看向温世君,她的眼睛也弯着,映着将烬的余晖,像蒙着层水雾般温柔闪烁。   晚上,老爷子在客厅看电视,乔艾温坐到院子里乘凉的老太太身边,塞给她一千二百块钱,当做多添的伙食费。   老太太不要,摆着手要他收回去,他也不收,固执地推拒。   “傻孩子。”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温暖,带着岁月累积的粗糙:“先收着吧,等你临走了再给我,万一要少住些时间,我不还得给你退。”   订房时交了一个月租金,因为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什么时候开始剧烈恶化,乔艾温说可能住不满一个月,老太太也答应了给他退钱。   乔艾温抿唇,眼睛眨了眨,只能收回去了。   天黑后气温很快降下来,他还穿着白天的毛衣,凉风渗入皮肤,他缩了缩肩膀,抬头看向无云的空中闪烁的星星。   挨个数下来得有三四十颗,偶尔还冒几颗没见过的出来,一眨眼又看不见了。   乔艾温确定这七年里他没怎么想过陈京淮,他总是忙碌于努力赚钱填补温世君的医疗费,也多亏了这样,每一个夜晚不多的睡眠时间都沉得来不及做梦。   可现在无所事事了,他又不得不在每一个陌生的事物上幻视出熟悉的记忆。   “您认识星星吗?”   乔艾温现在比当年懂得多一些,知道猎户座在东方,有三颗标志性的、等距离直线排列的星星。   因此即使不知道东是哪个方向,他还是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看见了。   “认识好几个哦。”   老太太在眼镜下眯眼睛:“最大的那个是木星,旁边三颗连成线的是猎户座,下面叫什么大三角,天狼星,对吧?”   她转头问乔艾温,乔艾温在刻星座图的时候简单看过科普图,望着天又不太确定,总觉得位置怎么也对应不上:“是吧,我也不太懂。”   老太太笑了:“前段时间,有个比你大一点的小伙子来我们这儿,也坐在这里和我一起看星星,我以前没读过多少书,还不知道每个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   “那个小伙子很懂哦,我想想,他说最容易认的星座象征什么来着...”   十二月最易于辨认的星座就是猎户,乔艾温没抢答,老太太很快想起来了:“说是勇气和冒险,源于神话里的一个猎人,我是不记得叫什么了。”   不是陈京淮说的福禄寿。   她又看向乔艾温,因为流逝的时间,眼皮已经没什么支撑力地耷拉下来,将眼尾压窄:“冬天很需要勇气,对吧。”   “我小的时候最怕过冬了,家里没粮食,柴火也要省着用,夜里和姊妹紧挨着挤在一张床上才能稍微暖和点,那时候每一年冬天都怕熬不过去,结果还是一路过来了。”   乔艾温的眼睛颤了颤,她慈祥的目光好像看穿他身上的一切,知晓他来这里是为了逃避什么放弃什么。   没坐多久,老太太又开口,把他往房里赶:“快进去吧,夜深了天气凉,你穿得太少了。”   乔艾温的手指的确有点僵了,像风湿病一样从骨头里渗出钝痛。   他站起来,老太太又叮嘱一句:“和你妈妈说明天不用起太早,十点左右就可以了,屋里那管饭的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赖床。”   乔艾温很淡地笑了下:“好,那我进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   *阴阳师。我没看过。 第42章 命运无常。   没睡下多久,那种极其强烈的不适感又出现了。   像是被“不能让温世君觉察出异常”的信念拖拽着,一整天的奔波辗转,乔艾温除了能忍下的反胃感外没有任何不适,晚上虽说没真吃两碗饭,还是比平常吃得多一些。   夜里浑身盗汗,乔艾温被热得恍惚醒来,眩晕感扭曲了眼前的窗柜,他浑身发软头脑昏沉,剧烈的呕吐欲充斥混沌的大脑。   眉无意识紧皱,胃里不疼但发胀,晚餐吃下的东西被疯狂抵触着往他的喉咙口挤,像是再不醒来,就要在梦里吐一枕头。   乔艾温撑住床头柜,拖动没力气的双腿挪向卫生间,灯也没精力开,只不用任何外力瞬间就呕了出来。   害怕被隔壁的温世君听见,他控制着声音,喉咙却抽搐地更加猛烈,疯狂往外灌的东西像是要把他的嘴撕裂,直到将胃里吐空,眼泪逼出,才逐渐停歇下来。   乔艾温抓着身边淋浴间的推拉门扶手浑噩缓了会儿,又大喘着气挪着出去吃止吐药,难受得蜷在床边,把垃圾桶拖近。   第一晚就突然变得严重,他后悔自己贪心带上了温世君,如果明天还这个状态,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糊弄过去。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吐空,头昏眼花,乔艾温只觉得喘不上气,用力呼吸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静谧的夜里,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再压抑不住,像迅速生长的藤蔓缠绕上四肢躯体,要他挣扎窒息。   分明这么多年已经在很努力生活了,命运却偏要一遍遍把他推向河底。   他怎么不想活着,他坚持了整整八年,所有人都告诉他没希望,他还是固执地给温世君缴费治疗,温世君好不容易醒过来,生活眼看着就要幸福,如果能活着他为什么要选择放弃。   二十五岁的他除了年龄好像什么也没有增长,又变成了十六岁那个无助的小孩,那时候还能拿钱出来换命,这时候除了逼死自己的压力一无所有。   乔艾温闭着眼睛,嘴唇抖动,又抬手抵上齿间,身体颤抖着越缩越紧,膝盖、脚踝、后颈,都是清晰分明的骨头。   他的牙齿用力,在手背咬出很深的痕迹,想以此止住眼泪却只能无声地哭。   他哭得和夜一样安静,没有惊动任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艾温挂着满脸的泪痕沉睡过去,直到九点半的闹钟将他叫醒,又是晴朗明媚的一天。   他什么也没有梦见。   夜晚变回见到陈京淮之前那样,平静,空白,无人问津。   窗外的花长在眼睛里,伴随清脆的鸟鸣,满院成形的风,乔艾温动了动,反胃恶心的症状没有好转,他来不及倒热水,就着昨晚剩下的水吃了止吐和止痛。   手指刚触及冰冷的玻璃就发麻地刺痛了瞬间,凉水滚进喉咙更是引发了一系列不适反应,让他下意识趴下身体对准了垃圾桶。   他张着嘴,半晌没吐出来什么,又喘着气躺了回去,等药效发作。   昨天还拖着行李赶路,再之前正常去工作室,只一夜过去,他好像被突降的寒霜冻坏的草木,瞬间枯黄了,枝干变得脆弱,一掰就能折断。   难怪人总说命运无常。   躺到近十点身体还是没力气,胸闷气短,乔艾温知道一出门就会露馅,只能给温世君发消息,说昨天太累了自己太困,想再多睡会儿。   温世君也没起疑,答应了。   乔艾温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很轻,但他还是瞬间惊醒了。   “小温,你醒了吗?”   乔艾温摸起手机,已经一点过了,温世君在十几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嗯,我收拾一下。”   他应了声,声音很哑,喉咙也有点干涩的痛,又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想起每天早上在酒店醒来,床头柜上都有的一杯温水。   他抿了唇,驱散掉这点没必要的记忆。   比刚醒来时稍微好转了些,乔艾温拖着身体起床洗漱,又挪到房间外,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什么也吃不下,只悄悄盛了一口饭伪装,好在温世君正和老太太聊得开心,一听温世君会跳舞,老太太还自告奋勇要给她做条裙子。   温世君很喜欢他们,乔建平的父母看不上温世君的出身,因此从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当然这些都是在这群人死光后,乔艾温才从记忆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有老太太陪着温世君,乔艾温磨蹭了会儿,等到大家都放下筷子才跟着放下,又一个人钻回了房间躺下。   就这样睡了一整天,到晚上醒来,他才终于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   身体还是一样疲软,但恶心感减淡了,至少能正常地站直坐端,乔艾温穿上外套出去吃晚餐,又和温世君一起跟着老两口去湖边散步。   湖很宽,澄澈蔚蓝,虽然不及海城的海,但也几乎一望无际,很远的地方隐隐能看见对岸的山,静默地伫立。   乔艾温看着那山,也好像被回望着,被沉寂而平和的眼睛指引生命的最终归处。   他原本打算自私地死在租来的房间里,但这对老夫妻实在太心善,他又不忍让他们遭受这无妄之灾,只能另寻别的地方。   他不敢沉湖也不敢跳楼,割腕这种亲历过一次又没死成的办法,他还是不敢,吃药是最简单的,他去荒山上吃也行,省得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傍晚道上没什么车,空旷幽寂,十几只鹅在湖水面悠哉地游,叫声实在不太好听,但来都来了,乔艾温还是把专门带着的面包掰成块,喂给了它们。   凉风不时吹过,扬起头发,露出他垂着也卷尖的睫毛,细却深的眉,敞亮的额头。   他把领口立到最高,遮挡住半个下巴,在嘈杂的鹅声里,白天的难受好像又淡忘了,他发现他的反应和记忆都在变迟钝。   挺好的,乔艾温想,如果病痛会成为习惯,忘了总比叠加好。   *   第二天,乔艾温还是没什么胃口,但不再有呕吐的症状,第三天更好转了些。   他没想到病症会这么反复无常,但坏的受了,好的当然也要欣然接受。   乔艾温白天就在院子里和老太太一起看书,偶尔摸摸猫,用餐时间想去厨房给老爷子打打下手,又被嫌弃技艺赶出来,只能清闲回院子坐着。   温世君在舞蹈房里练舞,那天中午闲聊后,老太太昨天带着他们去了一间房,是很久以前为她女儿练舞特意打造的,空旷干净,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一切都刚刚好,每一个挂念的人、每一件挣扎的事都得到了恰好的安排妥善的处理,乔艾温从没觉得自己的运气能好成这样,只当是老天给他死前最后的眷顾。   可命运当真无常。   第四天,方时旭再一次给乔艾温发来了好友申请,说他不添加,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周止宁,让周止宁来劝他。   乔艾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但不管过去是什么样,不管自己上一次多么硬气,现在还是服软又动摇了。   他添加了方时旭,什么话都还没有说,方时旭直接发起了大额转账,八十万,紧跟着一条信息:【不够的话,你再联系我。】   乔艾温盯着那对从前的他而言唾手可得、现在却求之不得的金额,怔了半晌。   七年前他恨方时旭不顾情谊放出那些视频,现在终于发现人性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没人能顾及毫无意义的人情。   他那时站在制高点指责,如今也贪婪地踏入了同一条河。   乔艾温也不知道算不算既要又要,回了过去:【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们也做不回朋友了。】   能舍弃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没办法拿出任何真心再去和方时旭毫无隔阂地相处,也知道方时旭这样不过是和他一样被愧疚压着,要做点什么来自我安慰。   方时旭也没有要换取什么:【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   乔艾温:【我会还你的。】   方时旭:【不着急,多久都行,等你有了再还吧。】   对话截止,乔艾温关掉手机,看向腿上蜷着的狸花。   没人特意告知,但在这四天的相处里,他早就和它们混熟,知道怎么唤它们能吸引过来。   乔艾温轻声叫了句咪咪,没有猫应他,都懒洋洋地抱着脑袋置之不理,乔艾温又一个人看着院里的草木发呆。   如果能活下去,这辈子可千万不要再遇到陈京淮,他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   坐了会儿,日光淡下去,乔艾温看起江城医院的官网,随便挂了个还有号的肿瘤科医生。   因为长居地是江城,之前的检查也是在江城做的,如果要长期治疗当然应该回去。   第二天一早,乔艾温找了工作室的借口坐动车回,时间预估的还算准确,没等多久就到了他的号。   他进去,医生在电脑上查他的信息:“乔艾温先生,是吧,这次来是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一下我患的胃癌现在具体可以有什么治疗方案,我上一次来检查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了,是不是还要再做一些项目来评估。”   “嗯...”   电脑上密密麻麻一大页字,乔艾温侧着看不清,医生浏览一遍又转向他:“你的药吃完了吗?系统显示你的第三期才刚开始几天。”   陈京淮给他的药也是在这里开的,乔艾温摇头:“没有,但是药也不能根治吧,上一次挂号的医生建议我化疗做手术,我现在考虑清楚了。”   医生又看了眼屏幕,皱眉:“你现在不是正在化疗吗?”   乔艾温愣了:“什么?我没有啊...”   “我刚刚问过你了吧,你叫乔艾温。”   “嗯,乔艾温。”   “报一下身份证号。”   乔艾温报了。   “这不是你的治疗记录吗?”   医生把电脑屏幕转向乔艾温:“主治医生是我们院的庄主任,化疗方案XELOX,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看你这第三期时间,前几天才输了奥沙利铂吧,你是出现了记忆衰退吗?” 第43章 我不怪你。   乔艾温确认了电脑上的信息,的确是自己的,化疗开始的时间正好是两个多月前来医院找陈京淮要赞助的那天。   他想起那瓶滴了很久的、陈京淮说是葡萄糖的液,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医生口中的奥沙利铂。   但再有的两次,尤其是医生口中的前几天,病历上的日期正好是从江城离开的那天,他清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输过什么液。   “这个是我来医院输的吗?”   乔艾温指着电脑,医生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流程是庄主任负责,他今天有两台连着的手术,你没有提前联系可能见不到,但既然有用药记录,医院肯定是确保了疗程的正常进行,你也可以和家里人确认一下。”   乔艾温不说话了,沉默地坐着。   卡培他滨是很常见的抗肿瘤药物,网络上有很多单用的案例,他吃的时候完全没有多想。   何况那天在医院,得知他病情的陈京淮对他嘲讽又挖苦,句句都像恨不得他能立刻死掉,他只以为连陈京淮给他的药都是因为他昏迷而不得不听从医生。   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他想不明白陈京淮为什么会且能够替他做出化疗的决定,所有的治疗前都要签各种知情书,陈京淮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应该能代签。   而既然定了,又为什么在这两个月瞒了他彻底。   因为本色的良善,没有办法对他的病袖手旁观,又因为怨恨他,想要他一直陷在临死的绝望里痛不欲生,还是因为别的。   意识发散,乔艾温的眼睛逐渐失焦,电脑上的字像浸在水里,浮起,旋转交叠,陈京淮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关于死亡、金钱,关于葬礼坟墓的每一句话嘈杂又冰冷地出现在耳边,如晚暮的钟声铿锵回响又层层重叠,穿透耳膜,震得他胸腔发颤。   如果呢。   不可能。   但是如果呢。   绝对不可能。   乔艾温的脑子乱作一团,这几天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他唇色白得厉害,颤着抖了抖:“...同意书可以不由患者本人签吗?”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一般来说就算由授权人代签,患者本人肯定也是知情且同意的。”   “那你这里能查到我在确认化疗前签的各种资料吗?”   “我这里没有权限,需要的话你可以去病案室查询。”   医生拿不准他的反应,公事公办宽慰他:“XELOX方案导致记忆衰退的病例不多,但也是比较正常的情况,这一点你不用特别紧张,平时多注意放松心情,如果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去拍一个脑CT和核磁做进一步检查。”   “不用了。”   乔艾温摇头,清楚自己并没有出现他所说的症状,指着电脑屏幕最后问了句:“这个我可以拍照吗?”   “不好意思,院里规定不允许拍照,具体的病历你也可以去病案室复印。”   乔艾温道了谢,出去了,找了很久才找到病案室,又提供身份信息麻烦工作人员帮他查询。   每一张协议、同意书知情书免责上都是陈京淮的名字,飞扬着,收笔却稳重。   唯一不同的是一张授权书,落款是乔艾温自己的。   乔艾温仔细看,确认那就是他的字迹,不是来自任何人代笔。   笔触有些歪扭丑陋,像是主人生疏于用笔,乔艾温知道那是因为在写字时,他不是垫着平整的桌子,而是自己柔软又带着弧度的手指。   是那张陈京淮让他签的空白欠条。   它不是二十万也不是两百万,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只是一张患者授权委托书。   本人自愿授权陈京淮作为我的委托人。   在看清后,乔艾温的眼睛突然停止了眨动。   时间静止了漫长的一个单位,他的呼吸变重,冰冷的空气里,身前不断出现灰白的热雾,散去后又在围巾表面残留寒凉的水迹。   无数个可能在他的脑中鱼贯而出又被一一否定,他甚至不敢揪住其中的任何一个仔细思考。   「我怕你自作多情。」   「我不是说了恨你吗?」   「因为太恶心了。」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太多太多,所有冷漠的言语最终回溯成了第一晚见面的那句话:「乔艾温,再见面要说什么。」   「陈京淮,如果分开了再见面,你想和我说什么。」   乔艾温的喉咙绷紧,旧伤的手腕因为整条手臂的用力而突然抽颤瞬间,手套不怎么灵活,几张报告就飞洒着落在了地上。   乔艾温站在那里,也像一张被风带起的、摇摇欲坠的纸片。   他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纸,怔愣地酸了眼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夜,蹲在眼前拼命掩饰难过的陈京淮。   如果没有最后的那天,如果没有婚礼上的那个意外,是不是他现在的所有侥幸、猜测和幻想都能成为现实。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   乔艾温只能怀抱着所有的不可能,蹲下一张张捡起沾上灰的纸。   江城太冷,他戴着手套围巾也抵不住浸骨的风,脸被吹得刺痛,他又把外套的帽子罩上。   走出医院大门,乔艾温靠住电线杆,金属的冰冷仿佛渗透了厚实的棉服贴上皮肤,他又难受得站直了,打开手机,对着寥寥无几的联系人漫无目的滑动。   温世君发信息问他今晚能不能回去吃饭,他没有回,盯着下面陈京淮的名字。   他不知道要不要找陈京淮问清楚所有的一切,想又不敢,怕陈京淮说出点什么太难听的话,怕这一切都只是陈京淮设下的圈套。   让他自作多情生出希望,再迎头给他泼下一盆冷水,告诉他自己的确替他签了化疗方案,但只是书面同意了,没打算给他治。   钱花了,药浪费了也不给他用,没别的原因,就想像他戏弄自己一样戏弄回来。   否则这种可以让他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事,陈京淮怎么会不一开始就告诉他。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乔艾温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额头冻得隐隐作痛才回了温世君,又买上最近的动车票,没再多做什么,逃一样离开了江城。   他把复印件折进口袋,上了车只想睡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却磨得他越发清醒。   他只能沉默地盯着黑不见光的隧道,盯着窗上反射的自己空洞的眼睛,最后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七年前拍摄的陈京淮。   它在单独的一个分类里,因为设立太早而被埋在最底。   这么多年乔艾温一直没敢重看这个视频,就像不敢想起陈京淮一样,里面的陈京淮太真挚,显得他卑劣又轻贱人心。   此刻他在看见封面、陈京淮染着光的发顶的瞬间,第一反应依旧是逃避,心跳因为神经紧绷而变得快,混进耳旁呼啸的风声。   但这一次他没有迅速返回,而是抿紧唇,点下了播放键。   他太迷茫,难得地、像是这趟动车驶进望不见尽头的隧道一样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胡同,因此前所未有地想要见一面那时的陈京淮。   好像这样就能和当年一样得到答案,得到一点有关接下来的指引,又或者只是自欺欺人地、想要从那时满心爱意的陈京淮身上找寻点什么来继续编织不敢相信又控制不住跳进脑海的谎言宽慰自己——嘴上说着恨死他的陈京淮,和嘴上说的不一样。   动车和轨道的摩擦很吵,伴随咣当的金属敲击的重响,乔艾温没戴耳机,好在隔壁没有坐人,他可以把音量调得稍微大一些。   视频比他记忆里的还要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七年前的手机没有现在的技术发达。   陈京淮脖子上明蓝的围巾把整个画面平衡成冷调,黑发下不清晰的脸格外白,手也白,像雪一样。   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冬天,有蓬松的棉服,有冻红的手指,有呼吸在镜头前生起白雾。   画面轻微晃动着,乔艾温听见自己的声音,听见陈京淮的声音,看见小土狗摇晃的尾巴,红色的舌头。   看见陈京淮因为他说要搬走的惊慌失措,看见那张低着只有轮廓的脸突然完全仰在画面,灯光自外映照,陈京淮眼尾被冷风冻出来的红,和一闪而过的脆弱一起显露。   那总是沉默又悲悯的眼睛,多出了哀求。   最后是那滴在低头的瞬间极速落下的眼泪,在镜头比记忆里更真实分明,牵扯着乔艾温的心也像是被腐蚀了瞬间。   乔艾温的齿间隐隐发酸,自己却没意识到咬得太紧,还继续看着。   周遭的噪音和视频里的机车声叠加,混为一体,乔艾温还是和当年一样听不清陈京淮在他的问题后究竟回答了什么。   再见面要说什么。   乔艾温固执地拖动往回,听不清,再听一遍,把声音再调大一点,把扬声器贴近耳朵,在刺眼的天光射进眼睛的瞬间,在剧烈的出隧道的轰鸣声之后,突然的宁静里,他听见了陈京淮的声音。   温热的一颗眼泪在下一刻滚落眼眶。   陈京淮说我不怪你。   无论这段时间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我都不怪你。   所以如果有空的话,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第44章 你喜欢过我吗?   乔艾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民宿,怎么吃了饭,又如常地和三人一起散步,夜风很轻却很满地渗透了每一丝空气,卷着湖水独特的气息缠绕在他身边。   散完步,他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上床,静静看着天花板的灯。   七年前婚礼那天,是乔艾温第二次见到西装革履的陈京淮。   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设着三米高的迎宾照,何婷娴穿着裙摆极大的婚纱笑得温润,而乔建平还是和温世君结婚时那样道貌岸然。   乔艾温从网约车奔下,街边还有没走的宾客说三道四,有认出他的大叔叫了他一声,说乔建平不在里面,已经送去了医院。   生意场上瞬息万变的交情,那声音难免藏不住幸灾乐祸。   乔艾温置若罔闻,逆着零星离场的宾客奔向主宴厅,又气喘吁吁停在离厅门好几米之外的地方。   热汗从他脸颊滑落,滴进深色的地毯,陈京淮站在门边,身边是半人高的白玫瑰丛。   利落的黑西装在他身上勾出不近人情的冷冽,他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乔艾温狂奔而来,又在认出他后慢下脚步。   乔艾温的喉咙滚动,因为剧烈运动而干涸的嘴唇张开,却什么话也没说出。   他也沉默,和陈京淮遥远对视,听自己的喘息忽高忽低,急促不定。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京淮的嘴唇动了,乔艾温没听见声音,于是又走近几步,最后在离陈京淮半米远的地方停下。   陈京淮冷静地上下扫过他,看他被汗浸湿的头发,歪斜的衣领,膝盖处明显因为摩擦沾染的灰尘:“摔了?”   肾上腺素还没有降下,乔艾温的双腿止不住发软,牵连着昨晚过劳的肌肉疼痛抽动。   这话太符合陈京淮,却此刻反常得令人脊背发寒,他心脏的跳动更失去规律,几秒后不安地回答:“没有。”   陈京淮却自顾自继续问:“痛吗?”   “...”   乔艾温的心揪了下。   “这么着急来看我的笑话,视频放在电脑里又不会跑,你还不如多睡两个小时。”   眼前黑影逼近,混着熟悉的气息,乔艾温下意识闭眼,却没有巴掌或是拳头落下。   陈京淮只是在他的身前蹲下,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下意识后退,陈京淮的手又收紧,要他无路可退。   裤腿被挽上,陈京淮看了他的膝盖只有轻微蹭出的一点红,没有破皮或是流血,又松手,重新站起来。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终于提到了正题上:“这段时间你不惜吃药都要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今天吧。”   他平静得好像只是在问乔艾温今晚吃什么,乔艾温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他想要辩解又无话可说,因为陈京淮说的并没有什么错,他的确盼了很久这一天的到来。   于是话被堵在喉咙口,他只能看着陈京淮。   陈京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克制着绷紧,骨节微微发白:“为什么不说话。”   “既然来了就解释一下吧,在你衣服里致兴奋的药,还有这个视频。”   “...”   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药从他的衣服里翻出,那些私密的视频要拍摄也只能来自他,说已经后悔了说原本没打算发出来,在此刻都只像败露后的疯狂找补。   徒劳地沉默后,乔艾温回避了陈京淮期冀着什么的视线。   陈京淮还泛着光的眼睛瞬间灰暗了。   整个走廊静到了极致,隔着半扇厚重的门,厅内隐隐能听见何婷娴彻底失态的骂声和酒店管理方的不断致歉。   这原本是一场大好的婚礼,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如今面目全非,只剩满廊玫瑰盛大地开,讽刺至极。   “拍摄的角度是书桌吧,摄像头在那只兔子里。”   “...嗯。”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想报复乔建平,不想让他风风光光再办婚礼。”   陈京淮的睫毛扇动,张嘴片刻后才吸气出声,锁着他的眼睛黑沉:“所以就那样把我放在屏幕上给几百上千个人观看。”   “...”   乔艾温低下头:“...对不起。”   他不敢想那条视频多不堪入目,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缠绵着交欢,面红耳赤,伴随着最私密的喘息被堂而皇之放上台面。   震惊、指点、嘲笑,满厅人疑惑的目光都会在下一秒齐齐看向视频内的主人公,用尖锐犀利的视线将人剥至赤裸。   他不敢想,但他一清二楚,因为他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毁了陈京淮,他原本就没想让任何人好过。   陈京淮又一次默不作声了。   也许是在忍着怒火,也许是在准备一气呵成骂他的话,也许是强压着愤恨责难,是后悔和他牵扯上关系。   但都不是。   陈京淮只是很轻地、像是无可奈何了,问了乔艾温一句话:“你喜欢过我吗?”   “我们住在一起的两个月,你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吗?”   他的眼睛变成了苦涩的黑,像最潮湿的阴暗处涌动的悲伤的河。   它看似汹涌地要把乔艾温推倒淹没,却在逼近后又只是缓缓绕流经过,乔艾温站在急流中心,受不到任何影响。   乔艾温也不知道自己对陈京淮的感情究竟有没有达到喜欢。   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候开始,他的眼神总是会不自觉落在陈京淮身上,会静静看着陈京淮等待吻落下,会想要记录陈京淮,会伸手环上陈京淮的肩膀允许更进一步,会希望在坦白后得到陈京淮的谅解,会幻想往后以更好的自己重见陈京淮。   会在此刻看见陈京淮,心脏痛得像是被捏紧,挤破,碎成千万片,会想要就此抱住陈京淮大哭一场,不管不顾地说一千一万次对不起,求陈京淮原谅他,求陈京淮别难过,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有吧,一定有吧。   后背僵冷,乔艾温抖着手,想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因为陈京淮一声很浅的、自嘲的笑,巨大的悲怆终于疯狂翻卷着淹没了他:“...要是有一点也做不出这种事吧。”   没有再像那天挽留他一样掉眼泪,陈京淮的眼睛只像两口干枯的井。   很黑,深不见底,就那样静静地吞噬乔艾温。   他说的没错,没有人会对喜欢的人做这种事,对陌生人都不会,可乔艾温对他做了。   在明明做过几百个流着鲜红血液大汗淋漓挣扎不能醒来的噩梦后,他依旧给了陈京淮一个同样无法出逃的绝望的梦。   往后有千万个这样的日夜属于陈京淮,无可避免地梦见他,又想起这一天。   像是被什么扼住脖子,乔艾温喘不上气,因为呼吸过度胸腔开始抽动,陈京淮却再没有刚才检查他膝盖的关切。   他的嘴角动了动,睫毛在眼睛投下晕不开的阴影:“你走吧。”   只剩这一句,他转了身,挺括的西装勾勒身型,后背颓然弯曲着。   一瞬间极大的恐慌席卷,乔艾温下意识伸手抓住他手腕,抖着握紧:“陈京淮...”   他还要说什么,厅内却突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女士——您没事吧?女士!”   “快叫救护车!快点、有人晕倒了!”   陈京淮的手腕猛地从乔艾温掌心抽离,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只剩下余温灼伤皮肤。   在他站过的地方,白玫瑰悄无声息落下一片卷着的花瓣。   至此乔艾温再没能找见陈京淮。   他只当是陈京淮不愿意再见他,不知道陈京淮被送去了戒同所,也不知道陈京淮收着那些药不揭穿他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一厢情愿地等待,等他主动坦白,并且决定原谅他。   陈京淮说不怪他的时候,一定也没想到他要做的事会这么卑鄙无耻龌龊不堪,要赔进自己的自由、名声和大好前程。   怎么能不怪他。   即使天花板上的光线被灯罩柔和,依然刺激得乔艾温眼眶干涩,在他闭眼的瞬间,强烈的酸痛袭来,他的眼泪就滑落眼角。   乔艾温向一侧蜷起身体,咬紧手背,止住从胸腔漫出来的呜咽,像当年咬陈京淮肩膀一样用尽全力,好像这样眼泪就只是因为疼痛才绵绵不绝。   也许是回江城吹了风受了凉,又或者是心情郁结,这一晚他开始发低烧。   他自己吃了退烧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身上不烫了,但还是头晕,浑身使不上力气。   他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出去吃早餐,吃完后坐在摇椅上晃悠,晃着晃着又要睡着。   温世君看出他一整天心不在焉,坐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工作室出了什么问题。   乔艾温摇头,眨着眼睛,想起陈京淮手里那个能让他颜面尽失的视频,想起医生口中自己从未接受过的部分治疗,还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圈套。   于是他努力地清空脑袋,没一会儿就在阳光温和的烘烤下睡了过去。   睡梦里忽冷忽热,似乎又发起烧,还像是被鬼压了床,他浑身发汗也醒不来,再有意识时又感觉全身冰冷,温度降到夜里时那样,他想抓住什么裹紧自己,手也动不了。   有穿堂风过,眼皮感知的光亮突然暗了下去,乔艾温才稍微清醒些,意识到现在还是青天白日,也许正有云遮蔽了太阳。   他的手指动了动,口干舌燥,刚要醒来就有手掀开他的头发搭上了额头。   睫毛轻颤,乔艾温恍惚地睁眼,就见这几天再也没能梦见的人出现在眼前。   黑衬衫,灰色针织衫,宽松的休闲裤,宽阔的肩,修长的脖颈,低垂的眼尾,清冽的目光,分明的唇线。   “你发烧了。”   沉静的眉微皱,陈京淮收手站直身,阳光又回到乔艾温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迷茫地愣着,半晌后才意识到人真切在眼前:“你怎么在这里?” 第45章 要一起吃吗?   “你觉得呢。”   天色将晚,余晖散着最后的热烈,在陈京淮的轮廓洒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陈京淮表情平淡,声音也平淡,让乔艾温一时混淆了时间,就好像他没有收拾行李走到另一座遥远的城市,现在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他在酒店和陈京淮见面。   “...你在这里也有分公司?”   后背浸满了汗,手脚却是冰冷的,乔艾温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自己不知道。   他坐起来,凉风灌进衣服,又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陈京淮没有回答他,只盯一眼他半挂在脚上的拖鞋,他的裤口被椅子挤得往上爬了一段,袜子收束细瘦的脚踝。   而后陈京淮的视线重回他脸上:“有退烧药吗?”   手脚无力,意识昏沉,乔艾温下意识回答:“房间里有。”   “进去吃。”   乔艾温慢吞吞站起来。   他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和陈京淮说什么,该怎么和陈京淮再相处,原以为还完了就能轻松些,他现在才发现感情的事哪里有什么能还清。   不能把人晾着,沉默几秒,乔艾温又只能出声:“你是从这里路过吗?”   院子最外的铁门在白天总是敞开,留一道矮小的栅栏,从外看院子里一览无余,栅栏门也不上锁,谁推开都能进。   他想也许是陈京淮恰好透过栅栏看见了摇椅上的他,但他们并不是见面需要走近打招呼的关系,视而不见显然会更好。   “不是。”   陈京淮否认了他的猜测,惜字如金地不再多说来意,他也只能像在酒店面对陈京淮时一样减少好奇保持沉默,自行往房间里走。   陈京淮又抬腿,慢条斯理跟在他身后。   那两只猫自来熟地绕弯挨个蹭过他们的腿,在深色的裤子上蹭起细软的毛。   迈上台阶就要进前厅,陈京淮还跟着,乔艾温停下来,转身抿唇:“那只表我走的时候放在茶几上了。”   “我看见了。”   “...那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在等你联系我。”   陈京淮站在台阶下,只比他高一点,总是垂着俯视他的目光变得平直,波澜不惊:“我收到了医院的通知,说你昨天去了,没什么想问的吗?”   乔艾温愣了下,意识到陈京淮此行也有可能是专程来见他。   像发现陈京淮收着他的药却没揭穿他一样分辨不出目的,他只想到和方时旭喝酒那天,陈京淮也是毫无征兆地出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京淮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对视太熟悉,乔艾温总觉得似曾相识,又因为头晕脑热变得迟钝,半晌后才浮现出记忆,想起这样的对视之后往往紧跟着亲吻,又或者是挖苦。   他突然就变得紧张,四肢的存在感增强,无处安放地紧绷住。   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和陈京淮之间早就没有了前者的可能。   陈京淮也的确在下一秒给了他挖苦:“我在你手机装了定位,怕你欠着我的钱跑路,虽然只有二十几万,但也不能白给你吧。”   因为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甚至更加过分,对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乔艾温只能接受:“什么时候装的?”   “你来医院找我那天。”   “哦,那那天签的欠条...”   他刚打算接着顺便问化疗的事,里屋的温世君打断了他:“小温?你在和谁说话?”   温世君刚练完舞洗过澡,发尾还没彻底吹干,听见陌生的谈话声才出来,转角见了陈京淮,她一愣:“是你朋友来找你吗?”   乔艾温不知道温世君有没有认出陈京淮是上次在音乐厅见过的人,怕温世君看久了生疑,他含糊着敷衍过去:“是,他来找我拿个东西。”   他下意识抬手拉人装作亲近,又在差点碰到陈京淮时反应过来,收了手:“你跟我进去吧?我的房间在里面。”   陈京淮的眉微微动,没拆穿他:“嗯。”   他叫了声温世君阿姨,温世君应下,还没多说什么,乔艾温已经转身,领着他往房间里去了。   走得稍微快一点,停下就有喘不上气的感觉,乔艾温歇了会儿,倒水吃了药,明明没站上几分钟,身体却已经涌上疲累。   不大的空间除了床没有多余坐的地方,自己把人带进来,他只能看看床,又看向陈京淮:“...你要坐吗?”   陈京淮没和他客套,径直坐在床尾,打量起他的房间,目光停在打开放在墙角的行李箱。   他没有把东西收拾出来,不多的衣服凌乱散在里面,网兜夹层里装着那只掉了漆的旧表。   乔艾温也坐下,坐在床头,又拉了点被子盖住自己发凉的身体。   额头和脸都烫,他脑袋昏沉,想睡一觉又碍于陈京淮在,而且马上就到饭点,还是打算吃了饭再回来睡。   单一次发烧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不知道过几天又会出现什么症状,万一再难受得下不了床,他隔三差五就病,温世君肯定会担心,要他去医院里,到时候再想瞒就难了。   “没什么好奇的吗。”   静了会儿,陈京淮的视线转回到乔艾温身上,出了声。   乔艾温捏着被子的手紧了点:“昨天我去医院,医生说我已经在化疗的第三个周期了。”   “嗯。”   “...你之前不是说不让我找何姨要钱治吗,怎么还替我签了同意书。”   昨天没敢联系陈京淮问,既然今天见了面,无论是不是圈套他都应该问清,毕竟已经从方时旭那里拿到了治疗的钱,再受点冷嘲热讽也没关系,他要早点为自己做打算。   陈京淮没回答:“你呢,说不怕死没打算治还是去了医院,我看你也挺怕的。”   “...”   吐得停不下来又头晕恶心止不住眼泪的时候,乔艾温无可否认对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感到无助:“嗯。”   “有钱了?”   乔艾温沉默两秒,没说实话,怕他问起方时旭:“没有。”   陈京淮摸了兜,手指在烟盒上敲出轻微的声响,没拿出来抽:“准备掏空你那些微薄的积蓄,再找人凑钱治?”   “嗯。”   陈京淮也沉默了两秒:“恨我吗,明明可以早点告诉你,但还是把你逼成这样。”   乔艾温的眼睛颤了下,这句话就已经是陈京淮给他的回答:“没有,病是我自己生的,和你没关系。”   陈京淮抬眸,视线平淡地望过来:“你要是说恨我,我会更满意一点。”   乔艾温捏紧被子,不再说话。   陈京淮就继续:“化疗的症状比你正常应该出现的严重很多,呕吐嗜睡、反应迟钝手脚麻木,每天都担惊受怕,很折磨人吧。”   “这两个月,你应该经常会希望第二天不要醒来,这就是我的目的,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想要乔艾温受到惩罚,要乔艾温痛苦,但乔艾温看他的眼睛,却总觉得他的话更像是控诉,剖白,怨恨地说着曾经乔艾温带给他的折磨。   在发现了那些药后,每天都担惊受怕、害怕他会离开的陈京淮,在说出“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的时候,是不是也无数次自暴自弃期待着他真的走了的解脱。   因为烧热不断渗出的汗缓慢滑过脊背,乔艾温的额角隐隐抽痛,呼吸乱了规律:“所以我真的一直在接受治疗?”   陈京淮反问他:“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病历里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是多留一天,还能早点知道这个消息,少煎熬几天。虽然是年轻不懂事才搞到一起,多少也算两个月的旧情人,我做不到你那么绝情。”   他的目光平静淡然,什么情绪也没有,却在乔艾温眼里荡起了波动:“...那我输液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欠我那么多,我当然不会让你知道。”   在令人喉咙发紧的对视里,乔艾温最终率先错开了视线,低下头。   又是漫长的沉默,被子被他抓出了无数长长短短的褶皱,温世君终于敲门解救了他:“小温,你们忙完了吗?忙完了出来吃饭吧。”   “好,马上就来。”   乔艾温的声音有点哑。   他又重新看向陈京淮,不想陈京淮多和温世君见面,又找不到理由驱赶。   他不叫人走,陈京淮也岿然不动,平淡回视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要让他们给你送进来吗?”   乔艾温摇头,站起来,顶着沉重的脑袋往外走:“不用,你也没吃晚饭吧?”   “嗯。”   陈京淮跟着他站起来,他只能象征性地问:“要一起吃吗?这家民宿的老板以前是厨师,做菜很好吃,但是要交...”   六百的话,一顿算下来还不到七块,乔艾温给他凑了个整:“要交十块钱。”   说完了才发现对比陈京淮给他缴的医疗费,这十块钱简直是九牛一毛,只觉得自己烧糊涂了,他抬起手背压了下发烫的脸:“你要吃的话,我来交就好。”   他的嘴唇有点缺水的干,但最里还是红润的,陈京淮看一眼,没异议地应一声,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第46章 有对象了吗?   也就在房间里呆了十来分钟,再出去时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的云霞像染上胭脂,变成了瑰丽的橙,夹着粉紫。   乔艾温看一眼,领着陈京淮往廊下的桌子去,桌子是长方形,两侧各两个座位,要加椅子只能加在侧方。   乔艾温还没拿多余的椅子,陈京淮已经在门前顺手拎了一张,几步到了桌前放下,老太太自来熟地招呼:“小温,你朋友来了啊。”   “嗯,他也从江城来的,您叫他小陈就好,他今晚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声音放大点,沙哑就更明显了,嘴张大牵扯耳侧肌肉,乔艾温被自己吵得额心一阵疼。   老太太眼神也不怎么样,没看出他的异常:“可以,当然可以,快坐吧。”   温世君倒是看出来了,眉微微皱起:“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汗?”   她做出要抬手的动作,怕被她摸到发烫的皮肤,乔艾温先一步退后,佯装没注意到躲开,又把陈京淮挤到他一直坐的位置,自己坐在多出来的那张椅子上。   除了待客之道,还为了不让温世君抬头就能看见陈京淮的脸,他总怕某一眼温世君就恍然把陈京淮认出,事情变得没办法收场。   “不是汗,我刚刚洗了脸没擦干。”   乔艾温抽纸抹了额边,分不清是手的温度更高还是额头。   陈京淮还没坐下,老太太又指挥:“往你妈妈那边挤挤吧,桌子长,你坐那儿不好夹菜。”   平时都是三菜一汤,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多了两道,还有个汤没上,就好像他们知道陈京淮会来。   当然不可能,也许只是因为今天老爷子没什么事要忙,时间空闲。   乔艾温没细想,他坐的位置的确夹不到对面的菜,但本来发烧就没胃口,他只想快点吃完回去躺下,摇头:“不用了,我要吃什么站起来就行。”   “那多麻烦,又不是坐不下。”   老太太又劝一句,温世君没说话,看了陈京淮一眼,往边上挪了椅子。   “真的不用,太挤了,他长得高...”   乔艾温抬头看向陈京淮,知道陈京淮也不会愿意和他挤在一起,等陈京淮配合他拒绝,陈京淮却没说话,只垂眼看他。   对上视线片刻,陈京淮伸手搭上他椅子的后背。   乔艾温还愣着,目光下意识随着动作转移,看见陈京淮的手背因为用力涨起青筋,骨节的皮被撑开泛出白,而后自己就突然动了。   地面是光滑的木板,只两秒来不及反应任何的时间,乔艾温没有阻碍地被连椅子带人拖到了陈京淮旁边的位置上。   移动的瞬间他反手抓住椅子,脚触地产生反抗力,但发烧导致反应力下降,他还没站起来就又已经停稳。   因为惯性,他往前撞到陈京淮的腰,手也扑着抓紧了陈京淮的针织外套,拉长出一个柔韧的尖角,细密的毛线洞变得明显。   明亮的光线被完全遮蔽,乔艾温在早已熟悉的洗涤液气味里迷糊了一瞬,又反应过来,松手退回身体,茫然仰脸看向陈京淮,眨了下眼睛。   陈京淮视线在他脸上,但向下偏移了点,没正正和他对视,因此他不能准确获悉陈京淮的表情。   两三秒后,陈京淮最后施加点力气,乔艾温坐着的椅子就和身边空着的彻底并在一起,一前一后。   “不挤。”   陈京淮平淡开口,拉近自己的椅子在中间坐下,右腿自然而然贴上了乔艾温大腿。   所有动作连贯得一气呵成,像哑剧一样略显夸张,老太太被逗笑了,打趣乔艾温太轻,再不多吃点饭,被别人拎起衣领就能顺走。   乔艾温也勉强笑笑,应了两句说没有,虚报了多十五斤的体重。   膝盖传递的温度让他异常在意,但再往外挪就要挪出桌子,绷紧神经去专注一件小事又会导致额头的钝痛变得更加明显,他只能强迫自己放松。   老爷子把最后的排骨汤端上来,要乔艾温挪一下陈京淮面前的菜,乔艾温看着里面吸饱水的羊肚菌,把老爷子面前的位置腾出来了:“爷爷,他对菌菇过敏,您就放您面前吧。”   他说的随意,低头挪着盘子,没注意到桌上三双眼睛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陈京淮看着他灵动翘着的睫毛,微张的唇,搭在桌边的手动了动。   温世君的目光从他挪向陈京淮,在观察到陈京淮的视线后微微蹙起眉。   老爷子也看向陈京淮,愣了下,又笑呵呵地把汤换了个落点:“那太不巧了,这汤我煲了两个小时呢,明天我再换一道食材,去市场买一只土鸡回来炖,你朋友在我们这儿住几晚吗?”   “不,他还有事...”   之前说过了两清,帮自己治疗已经算多余的心软,来见他告知也多余,陈京淮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乔艾温正打算替陈京淮拒绝,陈京淮先开口截了他的话:“那就麻烦了,我刚到这边,还没来得及定房间。”   乔艾温一愣,看向陈京淮,陈京淮却并没有看他,面上带着疏淡的礼貌。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这儿的房间都很干净,铺上床放上洗漱用品就能住了,你就住小温旁边吧,正好是个空房。”   “好。”   像是才注意到乔艾温的视线,陈京淮转头,眉眼平淡,日暮西沉地太快,天已经彻底没去最后的光线,剩昏暗的灰沉沉压下来。   廊顶的灯投下暖光,在这沉闷的灰里撑出一片柔软的明亮,映得陈京淮总是冷淡的眼睛也变得平和:“怎么了。”   这里离湖边还有一条大道的距离,不算太近,乔艾温却好像听见了湖水涌动的涛声。   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问陈京淮为什么要住下来,他错开眼,拿起筷子吃饭:“没什么。”   乔艾温没坐太端正,因为位置太窄,陈京淮只要抬手夹菜就会碰到他的手臂,他不能把左手支上桌子借一部分力气。   右边倒是有一点空余,但右手受过伤,撑着脑袋太重又会痛,他只能全靠发软的腰背用力,身上就一阵阵冒冷汗。   头晕脑涨,嘴里也淡得看什么都没胃口,乔艾温夹了两筷子酸甜口的鱼香茄子就放下筷子,盛了碗汤默默坐在角落喝。   他吃得太少,温世君这次注意到了,却没开口问,只有一搭没一搭和老两口聊天。   陈京淮几乎没怎么说话,偶尔老两口讲起女儿,话题跑偏,问到他年龄学历职业,他才回答两句,又被老两口夸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有对象了吗?我孙女比你小几岁,很优秀的。”   老爷子发问,乔艾温抬头,想老两口一定是看上了陈京淮,想让陈京淮给他们当孙婿。   明明也没什么区别,他又瞥陈京淮一眼,除了矮一点瘦一点,他也没差在哪里,住了四五天老两口都没问过他。   “有,”陈京淮的左手抬上桌,显出无名指上的戒指,“谈很多年了。”   “那太可惜了。”   老爷子又看向乔艾温:“小温呢?还单身吗,我看你没戴戒指。”   乔艾温正嘬着汤,被点到名懵懵地抬眼,老爷子笑眯眯的,陈京淮的目光也平淡落在他身上。 第47章 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有。”   乔艾温也不明白自己在那一瞬间出于什么心理,总之莫名其妙就说了谎。   陈京淮的目光还在他脸上,怀疑或是洞悉,乔艾温不知道,因为没有转头对视上。   老爷子叹息一声:“都有了啊,那些年轻人的理也没错,优秀的人流不到市场上来,都在念书的时候就被挑完了。我们家那小姑娘就是太上进了,学习的时候从不分心去谈这些,现在她爸妈介绍的,她又都看不上了。”   说着是感叹,字里行间还是对孩子满满的骄傲。   老爷子又讲起别的话题,乔艾温没再动面前的半碗汤,夜里风有点凉,吹得他额头更痛了,他皱眉缩着肩膀忍耐,没两分钟,陈京淮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要出去得从乔艾温的方向过,乔艾温也跟着站起来让路,眼前眩晕着黑了一瞬,陈京淮的手就横过他后背,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把乔艾温挡住一半,自然地连带着乔艾温的份一起开口:“我们吃完就先进去了,你们慢慢吃。”   “去吧去吧,”老爷子挥挥手,“今天菜还合胃口吧?”   “很好吃。”   陈京淮给了非常肯定的评价。   “你先去小温的房间里待一会儿吧,我这边收拾完,再来给你找床上用品。”   “好,麻烦了。”   陈京淮没松手,带着乔艾温一起往房间里走,两旁彩色的小花缀着绿叶,石子路踩着窸窣作响,等走了一两米远后,乔艾温扭着肩膀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陈京淮看他一眼,松了手,任他微弓着背慢吞吞挪动,落后他半步,半分钟后又开口:“你哪儿来的对象。”   “...”   乔艾温低声反问:“你不是也没有吗?”   像是错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陈京淮在身后发出低微的、像笑了的气息。   乔艾温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只确定他是在笑自己,脸色更冷了些。   陈京淮没在意:“二十四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准备谈一个吗?”   乔艾温的鞋跟被他踩到,脚步不明显地绊了下:“我这样耽误别人,要说年龄你快三十了,更不小吧。”   他们平和地聊天,像一对从没有过纠葛的普通朋友,七年后再见面,如陈京淮所愿一起吃了饭,了解了彼此的近况。   风绕过花叶沙沙响,四周静谧安宁,陈京淮的影子被身后路灯拉长,悄无声息地和乔艾温的叠在一起。   “治好了就不耽误了。”   上台阶的前一步,陈京淮又踩到乔艾温,差点把鞋给他踩掉。   意识到陈京淮是故意的,乔艾温转头,门厅点着明亮的灯,暖光映在陈京淮的眼里,在他睫毛也铺上细碎斑斓的色泽。   他深黑的瞳孔变成了清透的浅灰咖,像雾里的一汪清泉,反射云上的月光,平静地微微俯向乔艾温。   又是让人紧绷的、熟悉的错觉,乔艾温的眼睛不明显颤了下,又故作自然地回头,迈上台阶:“又不是治了就能好。”   “按照你现目前的结果来看的确能好。”   陈京淮亦步亦趋跟着他:“第二次化疗结束后腹膜增厚盆腔结节都有减小,肿瘤也有明显的缩小,原本庄医生给的方案是三期化疗结束考虑做热灌注,现在来看做常规的腹腔化疗就可以了。”   乔艾温的脑子本来就烧得不清明,他说的东西还都具备专业性,在乔艾温耳朵里过一遍,又不留痕迹地出来了。   因为没钱,乔艾温根本没有了解过不同的治疗方案,不然也不可能被陈京淮瞒这么长时间:“...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第一次晕倒被陈京淮送去医院,陈京淮说检查结果还不错,原来不是骗他的。   明明是想要他被病痛折磨,痛苦不堪,又像是怕他真的绝望一样不经意透露点好消息给他,他盯着地板上的长长的缝,因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生出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京淮的情绪。   “常规的会更温和,时间也更短,副作用比现在的静脉化疗还会轻一点。”   “所以那天一定要去医院,是因为要输奥沙利铂?”   “还要检查你的肝肾功能,白细胞和血小板,虽然是化疗会出现的症状,但第一次那么严重,也有必要去看看是不是不正常。”   “那第三次呢,我不是已经走了吗?”   “在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请了医生到酒店来,床头每晚都用的香薰有很强的安眠效果,所以你不会醒过来。”   乔艾温走进房间,恍惚着自己坐在床头,太疲惫又因为不断思考,脑袋发沉,眉骨眼眶一阵阵尖锐的痛。   是因为深度睡眠才做了那些梦还梦游的吗,因为陈京淮的失眠症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所以适逢其会,两个月过去他依旧一无所知。   他应该主动留陈京淮睡觉吗。   不应该吧,总不能真的这样恨来恨去纠缠一辈子,这迟早是陈京淮要自己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可陈京淮只是因为做不到太绝情,就对他的病情和治疗都了解透彻,他抬头,陈京淮没坐下,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完整的光下又清晰能看出眼下的青黑。   喉咙发涩又疲于倒水,乔艾温只靠着不动:“你为什么要住下来?”   陈京淮走近了,拿了床头柜的热水壶,倒出半杯温水,递给他:“你这里没有床头灯。”   乔艾温没有接,眉还因为隐痛蹙着:“很早就不需要了。”   他换了个问法:“你什么时候走?”   陈京淮的手还举着,水面静得没生出任何波澜,他垂下的视线也是:“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人在不想问答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总是反问,因为自己刚反问过,乔艾温很清楚,他沉默了几秒,接过玻璃杯,因为怕陈京淮接下来会把水泼在他的脸上。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他低着头,避开了陈京淮的视线:“那天拍的视频你抽个时间发出来吧,虽然不能弥补当年的事,但也会痛快一点吧,要是我真的能活着,也就和你差不多了。”   “化疗的钱你交了多少,我都转给你,我去医院那天凑到了一点钱,后面的治疗我自己和医生联系就好了。”   “谢谢你给我治疗,也麻烦你今天来一趟,如果你是因为还觉得我欠你什么要还,你就直接说吧,我说过会尽力的...如果是因为失眠,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能接受和我住在一起,我们也可以暂时再一起住。”   玻璃杯被他两手合握着抵在腿上,水面分明该更平稳,却开始晃荡起来,波起一浪又一浪纹路。   人和人在疏远又陌生的时候,才会把谢谢和麻烦了挂在嘴边,他和陈京淮,早就是两条不能再相交的线。   可后半句话他明明可以不说,明明可以表现得更干脆更果断一些,他还是不可控地说了多余的假设,就像陈京淮从一开始给他的、多余的一切。   如果没有那一把琴,没有背他上观星台,没有拽着他一起滚下天桥,没有在初见那天互换联系方式。   如果没有见面就好了,他们就不该认识。   “但这也不能长远,以后你找到其他办法了,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吧。”   乔艾温盯着摇晃的水面,不知道陈京淮是什么脸色,只余光看见陈京淮垂在身侧的手背,血管像静脉曲张一样凸起。   他下意识把水杯捏得更紧了点,怕陈京淮伸手抢夺。   陈京淮会住下来,除了觉得之前的“两清”太不划算,没别的可能,现在他还口口声声冠冕堂皇撇清关系,当然怕陈京淮生气。   但陈京淮并没有动手。   “你还真是算得清楚。”   陈京淮手背的青筋鼓动:“但我不缺那点钱,视频也不会现在发。发了之后你再拿你的病讨人心疼,谁会真记得你和男人之间的龌龊事,那也太不划算了。”   “我会挑一个好日子,最好是你病好了谈恋爱了结婚了,在婚礼上放刚合适,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敢嫁给你。”   乔艾温的嘴唇紧抿,手指紧了点,水温已经在手心逐渐变凉。   他还忘了没彻底更新换代的商圈里,总有些人知道七年前的旧事,哪怕不敢当面也会在背后嚼陈京淮舌根,难怪何婷娴明明说陈京淮带过女朋友回家,都见了家长婚事还是没有成。   他当时只以为何婷娴口中的女朋友就是河宥妍,忘了没人敢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同性恋,就算只曾经是同性恋也足够恶心人了。   “好。”   乔艾温没有异议,却看见陈京淮的手指又绷紧了更多。   “有办法了我当然也不想和你见面,但睡了两个月好觉突然睡不着了,也挺让人不爽的,我想了想,既然你还活着,我也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陈京淮抬手,还是和刚见面一样越过乔艾温头发,摸他的额头,只是他清晰感觉到那只手冰冷,毫无温度。   他瑟缩了下,手里的水荡得更激烈,抬起头就对上陈京淮没有情绪的视线:“我不会走了,从今晚开始我也会睡在这里——”   “你的房间。”   “如果我明天被你传染发烧了,你就又欠我了,所以你今晚最好老老实实吃药睡觉。”   --------------------   决定让cjh又争又抢了。 第48章 说开了解决。   陈京淮说完,没再给乔艾温任何反驳时间,转身大步离开了。   额头的凉意残留,像浸到骨头里一样挥之不去,乔艾温看着掩上的门,默默喝掉整杯水润了干涩的喉咙,又撑着起身洗漱。   身体沉得下一秒就能原地昏睡,但他还是简单冲了澡才上床,裹着被子缩在一半角落试图保持清醒,没一会儿就透过窗看见陈京淮的身影沿着石子路远离,是去院门的方向。   陈京淮的轮廓融在昏暗里,光在身上铺起的朦胧晕散,分明高又结实,却又一次形成空落的、总觉得缺少点什么的孤寂。   乔艾温有一瞬间期望他能就此离开,别再和自己争谁吃亏谁占了便宜,又生出很病态的遗憾,觉得就这样恨着同床异梦也未尝不可。   像七年前一样,他们相互需要,以一种轻易就能击溃的平衡微妙共处。   陈京淮很快消失在转角,矮簇的花草在黑暗里孤单摇曳,乔艾温看着空旷的院子,酸胀又沉重的眼皮眨动,困倦一阵阵涌上。   没有等到陈京淮再回来,他很快就意识迷离,陷入了深眠。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没什么太难受的感觉折磨自己,乔艾温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   烧完全退了,半夜似乎也没怎么发汗,他身上是干爽的。   睡着时是朝向的窗,睡醒已经是另一面了,乔艾温不知道陈京淮昨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总之现在就在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睡着,盖着他的被子,眉眼舒展,面目安宁。   只是浓密的睫毛垂下,阴影更加重了眼下疲惫的青黑。   他不过才离开四五天,陈京淮好转的脸色就又变得差,好像老天爷故意要把他们俩绑在一起,才让陈京淮生一种查不出病因、只能由他缓解的慢性绝症,要看一场不由人的可悲苦情戏,看谁先受不了发疯了绝望了,把对方一段段拆吃入腹,就了结了。   能了结吗。   七年间以为再也不见就能了结,两个月前以为被陈京淮报复完就能了结,现在乔艾温也不知道了。   陈京淮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乔艾温自己放轻脚步起床洗漱,没发出什么动静。   进了卫生间刷牙,他发现牙杯旁边多了一套同款的用具,毛巾架上也多了条不同色的洗脸巾。   乔艾温抽下自己的那张,是湿的。   昨晚洗澡时顺便洗了脸,他没有用毛巾,按这里的室温,挂一天一夜早就能彻底干燥。   一瞬间一种极其幼稚的行为跳出脑海,是人在青少年期间报复讨厌的人时才会采用的方法,用对方的洗漱用具清理一遍马桶。   乔艾温下意识看向自己刚使用完的湿漉漉的牙刷,而后是身边的马桶。   因为每天都清洁,它干净得看不出有没有被多余刷过,他于是只能安慰自己陈京淮不是那么幼稚的人,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手上的毛巾。   洗完脸,乔艾温再出去,陈京淮还是没有醒,难得睡到这个点。   只以为他是太久没睡,乔艾温坐到床边,习惯性先提前吃下止痛和止吐的药,又无所事事地划拉起手机。   新闻资讯索然无趣,他没看多久,趁陈京淮睡得沉,起身从行李箱翻出来一套干净衣服去卫生间里换。   才刚脱下睡衣,没锁只是关上的门就自外被推开了。   乔艾温侧着身,下意识回头,陈京淮懒散地扶着门,头发有点乱地翘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瘦削的蝴蝶骨,贫瘠的胸口。   松紧裤低低挂在他胯上,褶皱膨起,把腰的弧度、尤其是后腰的折角显得格外明显。   “你还在啊。”   陈京淮对上乔艾温不知道该不该遮掩而霎时窘迫视线,淡淡开口。   早就看了彻底,乔艾温再扭捏很丢人,只愣了一瞬,又坦荡地套上毛衣:“嗯。”   像是没带行李,陈京淮穿得很怪,松落的老头背心和大裤衩,看起来像是在街口便利店买的一样潦草。   乔艾温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明明脱光了的也见过,这时候被半绷紧着包裹,反而显得肌肉线条更有张力。   “我要用卫生间。”   陈京淮也任乔艾温打量,没关门离开等乔艾温先使用,而是径直闯入,走向马桶,左手已经微掀起点背心的下缘。   “...”   乔艾温只能抱着换下的睡衣没换的裤子出去,还不忘顺手帮他带上门。   他迅速换了裤子,既然陈京淮已经醒了,他也没有在房间里多待的必要,他出了门,正好撞见也出门的温世君。   他往前走近,温世君揽上他手臂:“你昨晚半夜没睡觉在干什么?走来走去的,卫生间里水声一直响,是不舒服吗,我昨天看你脸色就不怎么好。”   乔艾温愣住,思考陈京淮为什么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我还以为听不见,吵到你了吗?”   “那倒没有,是我本来也睡不太着,夜里太静就听见了,你一夜起来了至少五六趟吧。”   乔艾温那时候大概还烧迷糊着呢,怎么知道陈京淮在干什么,想不到理由,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蒙混过关:“你为什么睡不着?”   温世君沉默两秒,看向他:“小温,你...”   身后的门发出动静,乔艾温和温世君同时回头,看见穿着黑背心的陈京淮从乔艾温的房间走出来。   他肩膀大臂的轮廓起伏流畅,青筋若隐若现,像刚洗过脸,鬓角湿着,脸侧还有细微的水珠。   乔艾温哑然,手指蜷了蜷,手臂绷紧了,想他出来的还真是凑巧,偏偏和温世君碰上。   陈京淮却没什么反应,不带情绪地和他对上视线,叫了声温世君,又平淡转身去了隔壁老爷子给他安排的房间。   门重新开关上,走廊又变得空旷,乔艾温茫然眨眼,又讪讪看回温世君:“...他刚才来找我借牙膏,说他的不小心掉进马桶了。”   他安慰自己,他和陈京淮是朋友,朋友来借东西很正常,温世君都还没有起疑,他不能表现得太心虚。   温世君看着他,也的确像是信了,没多问:“走吧,去吃早餐。”   刚才的话题就这样被略过,乔艾温也不敢再问温世君为什么睡不着了,安安静静跟着。   院里的桌子换成了一张实木的方桌,是四人桌但更宽很多,他和温世君能坐在同一边。   陈京淮很快也出来,坐在他的右侧,已经换上了昨天穿来的衣服。   “今天不挤了吧。”   老爷子敲着水煮蛋的蛋壳:“这张八仙桌是个老古董了,因为占地方一直收在仓库里没用,还是我昨晚在院门口见了小陈,叫小陈一起去收拾搬来的。”   “小陈年轻,力气大,要是让我来搬,折腾一宿不说,还得把老腰闪了。”   他拍拍陈京淮肩膀:“虽然年轻,还是少抽点烟,有什么情绪憋在心里,干点体力活也排解了,等你到我们这把年纪,就知道什么都比不过健康了。”   他给老太太的也是水煮蛋,其他人的都是两颗荷包蛋。   乔艾温不喜欢鸡蛋的气味,在酒店被陈京淮盯着吃没办法,在这里还是每天都有,他表达过一次不需要,老爷子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别的,依旧天天给他煮。   他舀了几勺烘豆腐的咸汁进去搅匀,添点能入口的调味,才知道陈京淮昨晚是出去抽烟了。   因为他的话很生气,果然是觉得就此两清太不划算,又不得不跟在他身边太郁闷吧。   “嗯,我很少抽的。”   陈京淮神色淡然,也学他往自己碗里加了几勺豆腐。   “小温不抽烟吧?”   老爷子又问,乔艾温摇头,闷着咬了口蛋:“不抽。”   “那就好,身体最重要,抽烟也没什么用,肺黑了切除了问题不还摆在那儿吗,真要有什么烦恼,还是得真正说开了解决了才行。”   他把剥干净的蛋放到老太太粥里,又拿了另一颗剥:“你说是吧,小温?”   有烦恼的是陈京淮,乔艾温不知道问他有什么用,要是指望他能作为朋友劝说陈京淮,那就完全南辕北辙了:“...嗯。”   陈京淮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微微动,又波澜不惊地垂下视线。   吃过了饭,乔艾温照旧窝到已经被自己占领的摇椅上,怕再受凉了发烧,这次记得从房间找了张毯子盖上。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不良反应本来就在刚输液后的几天最为强烈,这两天他的身体好转很多,食欲也恢复了一些,连带着心情都明快了。   原以为反复的低烧会持续很久,今天却也完全没有再复发的迹象。   老爷子收拾完厨房,骑上电动三轮去大院最靠路口的那家下象棋,平常老太太都和乔艾温一起,在并排的两张摇椅上晒太阳,看看书聊聊天,今天却也跟着老爷子一起走了。   温世君回了房间,院子静下来,乔艾温放空着,偶尔摸摸腿上的狸花,没一会儿就有阴影自上投下又移动,陈京淮坐在了他身边的摇椅上。   他什么也没说,调平了摇椅,把手搭上腹部就自然闭上了眼睛,像是要补足这么多天没睡的觉。   橘猫在周围绕着花溜达一圈,看上了陈京淮,一跃而起踩上他大腿,又慢吞吞爬到他胸口蹲下,被他往下扒到了肋骨。   老太太位置选得好,在摇椅上躺下时,脸正好能在树荫下,不会觉得太阳刺眼,身体又能被充分温暖。   乔艾温看着穿过层叠树叶缝隙的细碎阳光落在陈京淮脸上,在眼下嘴唇都映起浅淡的光斑,偶尔有轻风过,光斑晃动,就照亮了那颗褪色的小痣。   像青天白日里黯淡的星星,千疮百孔后才知的错误信仰。 第49章 近乎拥抱的贴近。   夜里睡了足够,乔艾温不困,又拿起这几天一直在看的书,一本有关于天文的、语言更浪漫又不失专业的科普。   内容是散文式的,不需要从头阅读,乔艾温也没记上一次看到了哪里,随便翻开一页。   文字不算枯燥,也没有晦涩难懂的专业词句,是用人文故事来讲述各种恒星起源。   乔艾温没怎么读过书,这时候没工作闲下来了,倒是多了时间慢慢读,才知道肉眼见到的星星都是遥远又微渺的白,但实际每一颗都有独自的颜色。   猎户座是赭色和绿色,书里把星云比做花朵,乔艾温就又想起陈京淮。   在不刻意规避后,他总会在各种时候想起,好的多一些,坏的也偶尔要用来警醒自己。   乔艾温的目光再一次从书里落向身边已经睡下的陈京淮,想陈京淮有没有也读过这样的书,在当年刻下星图的时候,是不是也阴差阳错让他拥有了七颗恒星,变成一个同时有着玫瑰和无穷尽落日一样的烟花的、富饶的小王子。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天色转阴时,有车停在了门外。   乔艾温抬头,看见小刘拎着行李下车,他远远和乔艾温对上视线,刚要张口招呼又看见旁边睡着的陈京淮,没出声,指了指栅栏。   乔艾温站起来,用手比划示意他推开就好。   石子路不平整,小刘全程提着行李箱进院子,走到乔艾温跟前,低声问陈京淮的房间在哪个方向。   乔艾温不知道该说自己的房间还是隔壁:“你就放在这里吧,等他醒了自己拿进去。”   没有陈京淮应允,小刘还是听了他的,放下了行李。   他大老远来一趟,乔艾温留他吃晚饭,他摆摆手,说自己还有公事要办,道了别又离开。   天暗得很快,气温也降下,老爷子骑着电动三轮风风火火回来,停车时滴滴响两声喇叭,陈京淮也醒了。   老太太下车,老爷子从车里拎了袋扒光毛的黑脚鸡出来,乐呵给乔艾温展示:“今天下棋赢了只鸡回来,今晚炖给你们吃。”   乔艾温捧场夸他厉害,等两人进房间,才给陈京淮指了行李:“这是小刘下午送来的,他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京淮应一声,没多和他说话,起身拎着行李往里屋走。   小刘拎进来时半个身子都歪了,乔艾温估摸着行李箱很重,看陈京淮拎却像是轻轻松松,手臂弯一点,脊柱还是笔直的。   他没跟进去,重新打开书,天色昏暗后字变得模糊,看不清,最后又只能无所事事看着两只猫在院子里追逐。   等吃完饭回房间,乔艾温没发现房间里再多任何东西,行李箱只有自己的,陈京淮也没跟来,去了隔壁房。   临近十点,他洗漱完吹干头发再出卫生间,陈京淮才来,正安稳坐在他床头,换上了熟悉的、完全包裹手臂双腿的深色睡衣。   他膝上的书是乔艾温下午看的那本,像也是随便翻的一页,厚度在中间位置。   听到动静,陈京淮抬头看了乔艾温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乔艾温走近,也不说话,安静上了床。   这是他的房间,要是陈京淮隔应,也该是陈京淮睡在地上。   乔艾温躺下,卷着被子裹得只剩下脑袋,隔了会儿又闷闷出声:“我要睡觉了。”   陈京淮并没有提出异议,一言不发合上书关了灯,没有小夜灯又拉上了窗帘,四周瞬间陷入浓郁的黑暗。   身边一点窸窣的动静伴随床垫轻微起伏,陈京淮躺下,房间里再无多余的声响。   乔艾温隐隐能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又似乎和他还在江城的酒店里时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必要,他和陈京淮一整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于是他也沉默不动,试图入眠,但之前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会和陈京淮睡上同一张床,现在清晰知道半个手臂距离外就躺着对方,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紧绷。   晴朗的夜晚静谧的一切都变得嘈杂,所有微弱的声音放大,电流一般不息地在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最近都没有下过雨,他却总能听见偶然的、如同落水的滴答声。   乔艾温闭着眼睛,越想要睡着越不能如意,清醒地躺了不知道多久,陈京淮又动了。   他背着陈京淮,感觉到身后被子拉扯,有微弱的、偏凉的风钻空附上后颈,而后陈京淮的手臂搭上他的腰,沉重地压住他。   被子重新被裹回,因为翻身,陈京淮离他更近了,他不知道到底还剩下多少距离,只感觉后颈不断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拂过,痒得他一瞬间肌肤发麻,身体僵硬。   像陈京淮的呼吸,又或者只是自己散下的头发被变形的被子扰乱。   乔艾温的心跳因为紧张加速,在胸腔跳动变得清晰,体温一瞬间上涨,脸就烫得和昨夜发烧时一样,让他难以忽略灼热的感受。   而陈京淮又一次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动弹,像只是睡着后无意识的调整了姿势。   一分钟、两分钟,仿佛有一只钟在脑子里伴着心跳计算时间,在长久的沉寂后,乔艾温确定了陈京淮没有醒来。   静了会儿,他缓慢握住陈京淮手腕,很轻地、不惊动任何地把它往后挪,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床单上,又自己往床边挪了点,远离那令心脏高悬不下的呼吸。   一切重归于无声,乔艾温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因此不知道身后的陈京淮一直睁着眼,目光融在黑暗里,像踏足就会溺亡的海。   即使一切都变得和几天前一样,这一晚乔艾温依旧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他身边的半张床空空荡荡,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相处格外平淡,陈京淮不主动和乔艾温交流,乔艾温也保持了安静,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并排的摇椅上看书,在一张床上泾渭分明地睡觉,仅此而已,再没有更多的交集。   只是每晚陈京淮都入睡得快,而每到睡着没多久,又都会翻身将手臂搭上乔艾温。   前几天乔艾温还会挪,想嘲笑他梦游的陈京淮自己也并不安分,在某一夜又突然生出了恶劣的想法。   既然陈京淮总让他在梦游后醒来窘迫地发现自己爬上了床,还以此描述他的丑态挖苦他,那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挪开,分明也可以让陈京淮发现自己主动和他紧靠在了一起。   怀疑、困惑,还是恶心、厌恶,乔艾温在想法滋生的同时,难以形容地想要知道陈京淮的反应。   明明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就可以猜到,但这一晚握住陈京淮手腕后,他还是停止了。   到时候就能彻底了结吧。   一个被矫正过的正常人,发现自己抱着一个什么都做过的同性,会不会和他当年一样,整个胃开始控制不住地生理性抽搐翻搅,冲到卫生间里吐个昏天黑地。   于是乔艾温松了手,任陈京淮的手臂贴合腰,灼热的体温渗透单薄的睡衣,将他的皮肉烙出一道浅坑。   就这样静了半分钟,本该一直安分的陈京淮却再一次动了,又往前挪动身体,膝盖贴上乔艾温的腿,手掌拦住乔艾温腹部。   他的额头靠近乔艾温脊背,几秒后缩短最后的一点距离,紧贴上乔艾温后颈。   乔艾温的体温就迅速上升,心跳加快,知道不应该,却无法控制住。   这也是他们角色颠倒的一部分,陈京淮变成了那个正常人,而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上次应了陈京淮的话,他却清楚知道就算陈京淮现在不把视频发出去,他也不可能再和任何人谈恋爱结婚,那个视频最终也只能没什么威力地在寥寥无几与他有牵连的人里流传。   此刻的姿势不算特别亲密但绝对称得上越界,陈京淮的动作停止了,呼吸平缓而规律地洒上乔艾温颈窝,带着微湿的雾感,冷下去一点,又被新的热覆盖。   对这个近乎拥抱的贴近,乔艾温始料未及,闭着眼怎么也沉不下心,只能反手挡了下,将陈京淮的头往后推了推。   他没用多大力气,也没把人推多远,但睡梦里的陈京淮却不满意了,孩子气般变本加厉往前,连带着胸膛贴上他后背,鼻尖抵住他肩膀,像一个拱壳黏上来。   后背也覆上滚烫,乔艾温茫然静了两秒,下意识扭动着想要挣出,陈京淮又加重呼吸,更收紧手臂,顺着抓握住他手腕,要把打扰梦境的他固定住。   眼看着最危险的地方也要在毫厘间契合,乔艾温不再动弹,紧张地绷着身体等待,陈京淮的手才一点点放松了,身体也退开一些。   他的头转了角度,呼吸改变落点,到了乔艾温的睡衣上,不再强硬唤醒乔艾温的每一细胞做出反应。   乔艾温没了办法,既然已经被抱住又不影响睡眠,他只能接受。   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睡过去,乔艾温再醒来,陈京淮还抱着他,和他预想的被陈京淮过激的反应吵醒截然不同。   陈京淮的头发零碎凑在他颈间,没有扎到他皮肤,只是柔软地贴着,呼吸感受不到,后背温暖胸膛的起伏却明明白白。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乔艾温腰际,完整环抱住了乔艾温,一个正常男性因为正常生*原因产生反*的东西也正*着乔艾温后要。   乔艾温刚醒来,没察觉到滚烫的异常,几秒后意识到是什么,霎时红了耳根。   低俗的梦境,七年前的肌肤相亲,和十几天前那个充满怨恨和眼泪的夜晚一起,毫无防备地卷入他的记忆。 第50章 我不喜欢他。   回忆接踵而来,乔艾温僵着没动,陈京淮也像是要醒了,贴着他后颈的脑袋无意识蹭动。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带来不可忽视的痒,他嘴唇抿紧,闭着眼睛装作还在睡。   腰间的手轻微移动,往他的胸口走一点,后腰的东西也随着主人的苏醒,在脊骨侧抵紧摩擦。   一股酸麻猛然窜上身,乔艾温腹部收缩睫毛颤栗,呼吸也滞住,艰难控制住条件反射要躲闪的身体。   好在陈京淮再没有更多动作,头发扫过枕头沙沙作响,没半分钟,陈京淮清醒了,算不上小心地把手从他腰间抽走。   身后热度散去,被子灌进风又紧实地裹下来,床垫晃动着减压上浮,乔艾温听见脚步声,开灯声,几秒后是不轻不重的、关上卫生间门的声音。   一切都平静地出乎意料,没再听到卫生间内传来任何动静,他睁眼,才刚抬起眼皮往卫生间看去,手指就在被窝里猛颤。   陈京淮根本没进去,关门声只是营造一种假象,人还懒洋洋靠着门框,泰然自若地与他对上视线。   他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深色与皮肤的白界限分明。   乔艾温再闭眼装睡也来不及,只能强装镇定:“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陈京淮不咸不淡反问他:“你装睡干什么。”   “...”   “现在确定自己梦游还要往别人怀里钻,觉得丢脸了?”   被倒打一耙,乔艾温哑然:“是你半夜把手搭到我身上的。”   他凭借记忆有模有样学陈京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我明明睡得很好,你突然就像水鬼一样缠上来了,我刚才没起床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还以为你是记得,才一醒来就偷偷逃跑。”   陈京淮显然也发现了他语言的似曾相识,堆砌拙劣,盯着他若有所思挑眉:“是我吗?”   乔艾温不着痕迹往被子里再缩了一点:“是你。”   “那你半夜就醒了,为什么不躲?”   总不能说是觉得他恶心了就会离开,也没办法理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乔艾温沉默几秒:“你力气太大了,我躲不开。”   “你可以叫醒我。”   陈京淮穷追不舍:“我又不是睡死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表情淡得和日光一样不可捉摸,乔艾温不知道他是真的在问还是气愤没有被叫醒而讽刺:“...那你在酒店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话说出后,乔艾温突然意识到了一直被忽略的不对劲。   在他发烧和胃痛的那两晚,也许真的如陈京淮所言哭得很厉害又缠人,但之后的其他时间,他也依旧每天都在陈京淮床上醒来。   就算半夜陈京淮睡得沉没发现,早上起床也应该把他叫醒或是赶下去,而不该纵容,到现在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也习惯到毫无反应。   毕竟一开始陈京淮就因为厌恶划清了界限,让他睡在地上。   还有陈京淮提到的香薰,如果只是为了替他治疗又不被他发现,那当天使用就可以了,陈京淮不用每天麻烦,他也不会因为睡得太沉而反复梦游。   陈京淮并不回答他:“是我先问的你。”   乔艾温也回答不上,否则不会反问回他。   陈京淮说出口,他才发现昨晚叫醒陈京淮也同样可以看到陈京淮的反应,甚至在夜里人的情绪总会更不稳定一点就燃,说不定陈京淮还会直接连夜收拾行李离开,场面更加壮观。   可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而是任由陈京淮抱到了天亮。   乔艾温哑口无言,因为侧躺着,额前倾斜的头发缓缓滑落,在皮肤形成奇怪又令人皱眉的感受。   陈京淮就伫立在一两米距离外垂下目光:“你有试着叫我吗?”   乔艾温当然没有。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精确收紧一毫乔艾温的气管,让乔艾温发不出声。   “不吃药也能忍到睡着忍到现在,你比以前长进了很多。”   陈京淮平淡的目光完全倾向乔艾温,像看不见的网,千丝万缕粘上身,要把他包裹进密不透光的蛹。   溶解,蚕食,又或者只是抚育,等他化成蝶,到时候留或是走都再不由旁人。   “既然这样都能忍受,和我住在一起各取所需是双赢的事,你不用担心钱和身体,我也不用再失眠。”   “七年里你一次没有联系过我,要了赞助却反反复复重申是愧疚是对不起要还,交易结束了没有愧疚了,你要走,我能理解。”   “但来这里我已经告诉了你所有,也可以不再追究你觉得没有还清的任何,既然已经两清,你和我就是毫不相干、只互通姓名、互惠共利的陌生人。”   陈京淮划得干净,互相亏欠的两个月又两个月,好像正负的绝对值相同的数字,相抵了就能从未发生过。   可再说的话,还是希望乔艾温的去留能由他:“我们不会再做比睡在一张床上更近的事,可以一整天没有交流,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互不干涉对方任何。”   “我在这里还是会对你造成精神压力吗?”   “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你,还是因为我曾经怨恨过你,你宁愿东拼西凑借钱治病、宁愿毁了名声毁了未来也一定要和我划清。”   陈京淮和他说了很多次恨,第一次说喜欢,过期的。   他没想到恨也已经是过去式。   虽然只短暂认识浅显了解,乔艾温一直认为陈京淮很聪明,但陈京淮在情感上却好像是单一细胞的草履虫,喜欢就掏心掏肺地喜欢,恨就直言不讳地恨,原谅也坦诚布公地原谅,到最后居然还能将他看做没有任何感情瓜葛的陌生人。   不像他把所有都揉杂在一起,每到深夜就挖出来咀嚼反刍,爱恨遗憾都变成痛苦的眼泪,冻结以增厚他高筑的自尊,试图回避有关于陈京淮的所有。   对他而言,一开始的两个月就早已经注定了他和陈京淮的两种结局,生死相隔亦或是再也不见。   他有时候也会想,既然这两个月再见面,如果他再多低点头,除了对不起之外再说点更卑微的哀求,寡廉鲜耻地奴颜婢膝谄媚顺从,又或者理直气壮地说出曾经也喜欢过也后悔过,把责任一通推卸,泼皮赖肉,是不是都能比现在轻松些。   乔艾温看着陈京淮,不远的距离却遥远至千万光年的眼睛,嘴唇微动,挤出低哑的声音,还是放不下他那没用的自尊:“都有。”   “不管是两个月前还是现在,只要看见你,我就总觉得喘不上气。”   陈京淮的视线平静,像他充满窒息的话并没有对自己造成任何情绪波动。   乔艾温直视着陈京淮的眼睛,睫毛扇动,又想起那本书里关于恒星为什么是白色的科普,只是他的视杆细胞出了差错,让眼前两颗星只剩下黑色。   “我知道了。”   陈京淮平淡应了一句,没有进已经打开灯的卫生间,转身出了门。   乔艾温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很温暖,但他的后背在刚才的对峙里紧张地生了很多汗,现在正一点点变凉,就冰冷地吸附在身上。   虽然陈京淮没有因为那个越界的拥抱离开,但他昨晚预设的反应依旧巧妙地发生了,很大程度上,陈京淮依旧会在今天就离开,并且如他所愿,再也不再和他见面。   乔艾温明明应该前所未有的轻松,把这么多天这么多年少喘了的气尽情呼吸回来,但心脏却一点点漫出酸痛,让他喉咙发紧。   此时才是真的喘不上气。   他脖颈连接胸骨间的一整片区域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要他的鼻子发涨眼睛高压,要他的眼眶刺痛瞳孔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玻璃纤维扎,无法控制地掉出两行细小歪扭的眼泪。   他要的是陈京淮怨恨、厌恶、恶心地走,而不是听陈京淮说喜欢过恨过,原谅了做陌生人再走。   可他当初说两清的时候不就是希望能像这样吗,为什么现在又不满意了难过了痛苦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要用亏欠和陈京淮做随口就能反悔的交易,明明说了甘愿被报复又为什么不能彻底放下自尊心。   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敢说也不敢想,所以陈京淮问他时他总是模棱两可地摇头。   乔艾温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柔软,温暖,眼睛就酸得更厉害,泪再压抑不住肆意地流,把小小的一片湿痕哭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温世君在外叫他。   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不敢发出声,温世君却没有离开,自行打开了门。   脚步一点点靠近,乔艾温像鸵鸟一样抓紧被子,不敢发出呜咽声,温世君没有把他拉出来,只是蹲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又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好几分钟过去,乔艾温止住了眼泪,沉闷地吸了鼻子,才自己从壳里探出脑袋,露出发红的眼睛,湿漉的睫毛和半张脸。   “妈妈...”   他哑着声音,鼻音很重,刚一开口看见温世君温和的脸,眼眶又满了。   温世君给他递纸,他胡乱擦了,慢吞吞坐起来,把被子哭湿的地方团在看不见的内里。   温世君站起身坐在他床边,紧挨住他肩膀,把温暖传递给他:“你那个朋友刚刚走了,你愿意和妈妈聊聊吗。”   乔艾温撇唇,低着头不吭声。   静默了会儿,温世君又继续:“妈妈认识他,那天在大剧院音乐厅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乔艾温怔怔地抬头,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因为你看起来不想要我问,所以我就装作了不认识。”   乔艾温的眼睛眨动:“对不起...”   “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会认识他吗?他有欺负你吗?”   乔艾温摇头,又用力吸了鼻子:“...没有,都是我的错。”   不知道该怎么把七年前和这两个月告诉温世君,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无意识抠动甲床边缘的游离线,往后不断推出白色的渣屑,戳中边上微鼓的肉,感知不到痛觉。   温世君又握住他的手,轻缓摩挲,静静地等他。   “我、和他谈过恋爱。”   喉咙像是堵着什么,乔艾温出声异常艰难,眼角刺痛湿润了又落下微弱的水痕:“讨厌他,为了报复他。”   “我把他是同性恋的事情捅了出去,乔建平和他妈妈就没有结婚,乔建平死了,他没有读上研究生,被送进了戒同所,过得很不好。”   他的头埋得更低,眼泪整颗滴落,手指控制不住颤栗起来,被温世君心疼地握紧:“前段时间我又在海城见到他了,他赞助了我们工作室。”   温世君没问具体的更多,又抽了纸擦他的脸和眼睛,越擦水却越多,像无休止的地下泉,源源不断涌出。   她只重复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他现在来,有欺负你吗?”   乔艾温还是摇头,头发凌乱晃动着,发尖也被泪沾湿了:“我不喜欢他。”   “嗯,那就不要再见他了,下次他再来,妈妈把他赶走。”   眼泪一颗接一颗连成串,乔艾温的睡衣上染起斑点。   --------------------   最后的一点眼泪,以后都是幸福了。 第51章 是他单方面喜欢的人。   早餐没有人吃,乔艾温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已经是中午了。   陈京淮走了,四方的桌子刚好能一人一边坐下,乔艾温没吃几口菜,饭也没怎么动。   跟着老爷子去路口看了好几天象棋的老太太在饭后留了下来,坐在乔艾温身边空了的摇椅上,阳光依旧明媚地倾洒,把季节模糊,春夏秋冬都一样热烈。   乔艾温腿上摊开书,没看,躺靠着望头顶的树,看光把墨绿的叶照成安静而耀眼的金色。   老太太也躺着,没一会儿转头看向他:“你和小陈吵架了?”   乔艾温静了几秒,眨眼,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嗯。”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闹别扭,但奶奶想替他说两句话,你们俩我都很喜欢,还想留着一起吃年夜饭呢,你不要闲我这个老太婆多管闲事。”   乔艾温抿唇,转头,眉眼压成为难的弧度,细碎的光漫在他的眼睛里,成了闪烁的波纹:“我不会,您不是老太婆。”   老太太呵呵笑了:“我们这个院子几十年了,从来没有招待过外人,你和你妈妈是唯一住进来的客人,包装成民宿上到那些什么订房平台上,我们也不懂,都是小陈来办的。”   乔艾温愣了,没明白她的意思,毕竟民宿他早就订了,而陈京淮是后来的。   老太太努努嘴,陷入回忆般转动眼睛:“还记得你刚来那天在院子里,我和你说的那个一起看星星的小伙子吗,那就是小陈。”   “他不知道上哪里知道了我老伴儿的厨艺,来这边和我们聊了一下午,说他的朋友生病了,状态也不怎么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   “你也知道,我们这儿四季如春,很多人都喜欢到这边来过冬。”   橘猫扑着蝴蝶,追到老太太脚边,蹭了半圈,顺着跃上她的腿,她就抬手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背。   “小陈一个人来的,穿得标标致致,多大一个帅小伙子,给我的第一印象特别好,说话也斯文客气,还拎了满手的礼品,我不把他请进院子里吧,显得又太不近人情了。”   “他说你们最近一段时间关系都不太融洽,你有可能会因为生他的气离开江城,他也不想表现得在乎你挽留你,又怕你真的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住着,不治病了,所以想如果到了那一天,希望我们留你住一段时间,诚意也是满满当当,主动提了报酬。”   乔艾温眨动眼睛,这么多天从没想过她说的这些。   如果只听她的话,陈京淮像是把很重要的人托付给了精挑细选的值得信任的人,但显然他不应该是前者。   他和陈京淮之间哪里还用得上在乎这么珍重的词。   何况他来这里完全是即兴,根本没有提前安排计划,陈京淮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又刚好能订到你们的房间...”   老太太弯着眼睛,皱纹生起,落在脸上的光就变了细微的形状:“是吧,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   “他说他做人工智能的,在你手机里多装个什么算法程序,就可以每天给你推送我们这儿的好评价,别的地方都反着来,你自然而然就会来这里了,房间也一样,稍微操作一下,价格合适环境美观,你看到了也一定会心动。”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伙子聪明,脑子好用,人品也不错,说实在的,一开始真是想把他介绍给我们家小姑娘。”   乔艾温才发现,一直以为是文旅局发力而铺天盖地的推广,竟然是陈京淮的手笔。   他的手捻住袖口,无意识收紧:“那这个房间价格也是他定的?”   “嗯,他给了我们合适的租金和伙食费,没让我们为难,所以你那晚给我钱,我没收呢。”   橘猫已经在老太太腿上躺下了,尾巴懒洋洋甩动:“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让他直接和你说明带你来,他不愿意,又说你是很要强的人,不会和别人服软,也不喜欢被别人同情,希望我们表现得不知情,就把你当成普通客人,不用太特别照顾,平时亲和一点,关注一下你的情绪和身体状况,让你天天开开心心的就行。”   “你说我们老两口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去照顾谁也不太可能,我原先也有顾虑,怕你生着病来出什么意外担不起责任,但他太诚恳了,想着你妈妈也一起,我们还是同意了。”   “你每天吃的菜也都有个食谱,他说你在化疗,这么吃才能补够营养。”   像是想到了什么,老太太又笑了:“你那天和老爷子说不想吃鸡蛋,他哪儿能替小陈同意了,只能装忘了,夜里还问我怎么办,还好你性子也好,没继续和他提。”   乔艾温茫然地看着她,没有办法把她说的和自己相处的陈京淮叠在一起,哑了半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之前的...十多天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一直坐到了天快黑,那会儿星星刚出来,他说以前也和你一起看过星星,在江城最高的建筑顶,也是冬天,风很大很冷,和这边大不一样,说着也就顺便和我介绍了几颗。”   “我和老头子结婚四十多年了,看他的表情怎么会看不出来,又和他确认了你是男孩女孩。”   乔艾温沉默地听着她讲,面部绷得紧,眉皱起来齿间发酸,睫毛眨动的频率变得快。   “小陈那时候看着我,样子挺让人心疼的,像是怕我知道了歧视又拒绝吧,这一天的功夫就白费了,但还是很坚定地说是男孩,是他单方面喜欢的人。”   乔艾温鼻梁牵连着眼睛的肌肉猛然发酸,狠狠皱在了一起,睫毛在眼前产生重影的瞬间,眼尾就润起点水。   怎么可能。   陈京淮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又为什么要一直做多余的事,说恨他的是陈京淮,说知道他要死了很高兴的是陈京淮,说怕他自作多情的也是陈京淮。   乔艾温的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再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当年说不怪他的也是陈京淮,说要和他一直在一起的也是陈京淮。   他错觉自己是在不知不觉间穿越到了平行时空,老太太口中的是七年前那个还没有被他伤害的、完全忠诚于他的陈京淮。   老太太又继续讲,讲他一无所知的陈京淮的另一面:“我们虽然年纪大,但思想不封建,他说了,我倒是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瞒着你。”   “很多时候感情都只是一个人的事,尤其是这种不太被社会认同的,表达出来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或是不好的情绪,它会让人变得懦弱,同时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更加周全地去平衡和对方关系。”   她已经想得足够周到,但并不知道乔艾温和陈京淮的过往,因此又显出巨大的偏差,只以为是同性关系下爱意的无法传达。   “我当然没有办法鼓励他勇敢去和你说这些付出,去做更多明面上的事,尝试获得一些反馈,也只能帮他一起瞒着你。”   “那天老爷子下象棋回来得晚,刚做好饭小陈就说要走了,我留他吃了再走,他也不留,说还要赶飞机回去见你。”   她看向乔艾温,乔艾温也看她,眼睛模糊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哪个才是真正的陈京淮。   他记不得十几天前的哪一天陈京淮回来得晚,但一定是在那个视频拍摄之前,因为后来他都被要求着七点回酒店和陈京淮一起吃饭。   原来那么早陈京淮就预想了所有可能,一边说着他的死活和自己无关,一边安排好了他的去处。   他以为的陈京淮坦荡分明的爱和恨,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完整清晰的界限。   轻风拂动半空的树叶,明朗蔚蓝的天在空隙里随着光泄露出,晃得乔艾温眼睛更深地发涩。   橘猫已经睡着了,耳朵偶尔无意识抖一抖,老太太伸手摸它,它就用爪子把脸捂得更紧:“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这些,但刚才看你哭过,还是自作主张了,觉得你大概也有一点在乎他,这好像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不想要分开,总要有人先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但如果是我误解了,你就当没有听过这些,不用有什么负担,毕竟人这一生很多东西都不是有所求就能圆满。”   可陈京淮倒是事事都想着要他圆满。   他的事业,他的未来,在他无数个不安的梦里点上安心的灯,让他从此在旺盛的日子里拥有好眠。   难怪一切都变得刚刚好,他还以为是那颗硬币真的生了效,老天垂怜,原来是有人特意的安排。   乔艾温不再说话,静静地躺着,看天,看树,看云以肉眼几乎不能分辨的速度移动,将阳光遮蔽又露出,想这两个月陈京淮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报复他的行为,有哪一个能曲解成喜欢。   好像一个都没有。   因此他依旧懦弱地缩回了自己筑造的名为自尊的壳里,却看天看树看云都变成了陈京淮的样子。   他只能拿出手机,避开联系人漫无目的地随机翻一个软件,主页推送的依旧是这座城市的文旅,清一色的好评。   乔艾温咬住下唇,搜索起胃癌化疗XELOX方案的价格,想他唯一能主动联系陈京淮又不失自尊的方法,似乎还是只有还钱。   明明知道这样会把一切搞得更糟糕,但三面都是墙,又只剩下这一条死胡同可以走。   但他搜索出来的根本没有价格,只有很多人分享的亲身经历,做全切手术,做腹腔化疗,做热灌注,一年三年五年八年,每一个帖子的方案和时间都略有不同,但所有人的结局都不约而同是抗癌成功。   瞳孔的颤动加剧,乔艾温重新搜索中晚期胃癌腹膜转移的存活时间,依旧只有各种不同化疗方案成功转化手术的治愈案例。   胃癌有多痛苦,胃癌晚期放弃治疗,胃癌终末期临终状态...所有相关的问题都没有任何一个帖子指向悲观和死亡,只有鼓励的科普,乐观的经历,化疗第二天就能吃火锅,手术第二天就能正常吃饭,出院后再也没有复发。   好像奇迹不是个例,而会平均地发生在每一个患者身上,包括屏幕前一点点红了眼睛的乔艾温。 第52章 你要我怎么办。   于是最后的契机也失去,乔艾温独自在摇椅上坐到了晚上。   老爷子老太太吃过饭还是照例去散步,温世君也跟着去了,留乔艾温一个人在院子里。   天色完全晴朗,没有云层遮蔽,星星渺小而明亮地高悬,有些闪烁着若隐若现,乔艾温抱着手机,自动降到最暗的亮度在脸部轮廓映上很浅的光。   屏幕上是陈京淮的联系方式,他在键盘上敲打,犹豫着措辞又反复删去。   这两个月的挖苦已经足够多,他如果问陈京淮,老太太说的那句“他单方面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最多不过再多得一句“你不会以为”式的嘲讽。   可偏偏就是这种一方真心一方虚情最像被剥光了衣服牵上大街游行,令人感到耻辱,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乐此不疲去接近陈京淮。   感情就像是一场双人对决的游戏,先说爱的人会输得彻头彻尾。   陈京淮说恨的时候他不表达任何情感,好像就没有谁能占到上风,他还能完整的直立着挺起脊背,而倘若主动抛出“误解陈京淮的行为还留存着爱”这样的言论,他就好像低了陈京淮一头,全凭陈京淮的回答决定接下来的地位。   删删减减,乔艾温最后只敲出最初最简单的话:你不回来睡觉了吗?   毕竟是陈京淮那天晚上自己说的,既然他还活着,就不必要折腾自己。   院外浓郁的黑暗被一束车灯远光穿透,由远及近的明亮很快就近在咫尺,像巨大的光球污染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眼睛。   乔艾温皱眉,把头埋得更低一点,用头发挡住晃眼的光,盯着发送键抠动手指,最后很轻地按下。   消息送出的瞬间,乔艾温迅速把屏幕熄灭,倒扣在膝盖上抬头假装看风景,自欺欺人般装作什么也没有做,好像这样就不用在意陈京淮会怎么样回复。   那应该从大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径直停在了院子门口,亮起尾灯,把门前爬满墙的绿植小花照出原本的颜色。   乔艾温愣了下,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了陈京淮。   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熟悉他的身形,乔艾温会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因为他穿着一身平易近人的简洁浅色,和此前完全不一致的风格。   乔艾温茫然地坐着,看拎着宠物航空箱的陈京淮推开栅栏,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身前两步路的距离。   “你怎么...”回来了。   乔艾温张口,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消失,也忘了动作,呆愣地坐在原处仰望陈京淮。   陈京淮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淡淡出声回答了他刚发出的信息:“要回来。”   “海城下了暴雨,飞机延误了三个小时,不然我还会和你一起吃晚饭。”   他的表情平静地像是早上无事发生,离开又回来都与乔艾温无关,乔艾温白白内耗了一整天,老太太白白多管闲事劝说。   “...哦。”   乔艾温睫毛晃动,偏离了与陈京淮对着的视线:“那你吃饭了吗?”   他撑着摇椅想要站起来,陈京淮却把航空箱拿近,挡在他面前。   乔艾温于是只能又抬头看陈京淮,陈京淮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打开铁网格门,单手把雪白的马尔济斯捞到他腿上。   “你要抱一下它吗?”   在马尔济斯柔软的小脚已经把乔艾温的大腿踩出凹陷后,陈京淮才迟来地发出一句征求意见的询问。   乔艾温当然不会把可爱的小东西赶下去,他也学陈京淮,装作了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任小冷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嗅嗅闻闻,又摇着尾巴舔他的手指。   它今天戴着粉色的蕾丝围兜,头上扎着非常漂亮的小揪,别上和围兜同色的珍珠蝴蝶结发夹,露出黑圆的大眼睛,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比乔艾温上次在视频里见到的打扮更精致。   两人一狗静默了会儿,乔艾温摸着小冷耳朵边长而柔顺的毛,低着头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把小冷接过来了?”   陈京淮答非所问:“它挺可爱吧。”   “嗯。”   “把它放在床上,拍它的爪子,它会打滚转圈陪你玩。”   乔艾温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又嗯了一声。   “看着它的话,会轻松一点吗。”   乔艾温怔了下,抬头,陈京淮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就算你觉得有压力喘不上气,我也没有必须要照顾你情绪的理由。”   “我还是会住在这里,你只能自己克服。”   从门厅散出来的灯光正正映在陈京淮身上,在头发随着微弱的风跳跃,在雾黑的瞳孔里一直渗透到底,又从中闪出一抹遥远的亮。   那一瞬间,乔艾温脑海里闪过很多因为刚阅读过而记忆清晰的、关于宇宙恒星的描述,并且觉得用来形容陈京淮也都不为过。   恒星是白色的,陈京淮是黑色的,可那都只是因为视杆细胞作用,否则陈京淮也许是赭色的玫瑰,是赪霞的橘子,是一抹明蓝一片昏黄。   究竟是因为失眠症,因为自作多情还是别的,乔艾温的眉头抽动,眼睛眨得快了:“...下午奶奶和我说,你之前来过这里。”   像是始料未及,陈京淮一直平淡的目光微动,沉默了几秒:“所以呢。”   乔艾温的胸口就变得酸,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一直漫到舌根、眉心,让他光是抬眼看陈京淮就吃力得整个面部发涩:“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陈京淮又是反问:“她没有告诉你吗?”   乔艾温也沉默,眼角变得润,控制不住地迅速眨动睫毛。   要问吗,怕输吗,他的自尊到底有多重要,那样的视频发给别人都可以不在意,为什么怕陈京淮嘲他一句想多了。   “她说你...”   “那天我真的特别恨你。”   当乔艾温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的时候,陈京淮却又打断了他,他知道是哪天。   陈京淮也和他一样皱着眉,说话的声音总像是咬着牙,含糊着挤出来:“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你再来找到我,我要怎么报复你。但直到那天晚上在海城见面,你还是打算无视我,想快点离开,不想见我。”   “你有新的朋友、生活,有举止亲密的、不愿意正面和我说清关系的女性朋友出面维护,好像根本没有把七年前的我当成一个需要记得的事。”   “你不是同性恋,和我在一起需要吃药,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拍视频。”   他就这样细数乔艾温的罪孽,而后声音停住,在长久的静默里一点点弯下身蹲在乔艾温身前。   因为仰望而虚着眼的乔艾温就被迫地、不得不看清他压抑的眼睛。   他看陈京淮的睫毛颤动,眼眶发红,又一次为了保全他的自尊先一步投降:“你要我怎么办。”   “见到你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想,只是因为想见你。”   “除了恨你,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让你留在我身边,我要是说还喜欢你,是显得我更下贱更可怜,还是让你更想逃了。”   乔艾温的眼睛刺痛了一瞬间,强忍着才没有流泪。   那些伤害实实在在地存在,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能辩护无罪,更别说是全部累加在同一个人身上。   陈京淮还能安然无恙地在他面前,不是他心慈手软,是因为那是陈京淮,本来可以走得更顺站得更高的陈京淮。   “你回答我。”   “我不...”   “别说不知道。”   陈京淮仰面望着他,和很多年前一样,在一个路灯昏黄的冬天,有一只小狗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在他们的对视里闻到悲伤的味道:“她告诉你了,又让你为难了是吗,所以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被我喜欢还是很让你恶心,是吧。”   他的头发被微风带着轻扫眼睛,阴影笼罩下来,眼里的光就淡去。   夜色安静地漫延,嗡嗡的噪声不断在乔艾温的耳朵里生长出,拥挤成灾。   他终于知道了这场游戏是先爱的人输,说不说出口都早就注定输透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乔艾温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优点,让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陈京淮还是甘之如饴:“我不是好人,欺负你,骗你,害你丢了名声丢了学业,还被关进戒同所。”   陈京淮眼里漫出一种近于无奈的固执,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我很早就说过了。”   “可那不是我,只是你以为的我。”   “那是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你。”   勇敢,善良,讲原则,也待人真诚。   乔艾温不勇敢,才会被乔建平压迫到那种地步,连乔宅随随便便的佣人都可以看不起他,不善良,才会想尽办法折腾陈京淮,不讲原则,才会把怨恨施加给无辜的人,待人不真诚,才会把真心当做筹码。   可明明已经知道那些优点都不属于乔艾温,他还是说熟悉的话,像知道自己信奉的是带来厄运的邪神,还是几年如一日上供祈求垂怜。   “既然老太太已经告诉你了,你说恶心,说恨,说再也不见,随便哪一个我都会离开,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压力。”   像知道要被处决,陈京淮不再拖延地要他降下审判。   乔艾温看着他,看他脸上那颗融在昏暗里模糊不清的痣,瞳孔轻颤。   小冷乖乖坐在他腿上察言观色,仰起圆脸看他,又转头看陈京淮,动着爪子试探着要跳到陈京淮腿上,陈京淮伸手挡它,乔艾温也怕它摔下地,同时伸手拦。   于是他刚捂住小冷毛茸茸的脑袋,陈京淮的手就紧跟着覆在他手背。   指尖冰冷,掌心有一点润,因为紧张生了汗。   目光交汇了一瞬,世间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虫子偶然鸣叫,像鲨鱼背鳍划过水天相接的海面,自此天地见了分晓。   也就一秒,陈京淮没有贪念地收手,乔艾温却下意识伸手把他握住了。   目光再一次交汇,乔艾温眨眼,抿唇,小动作不断,就是没再松开。   陈京淮低头看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他,等他解释这个动作的含义。   “不恶心...我没有强迫自己留在你身边,我也喜欢你,因为太愧疚,觉得你一定很恨我才不敢说。”   他很慢地说,看睫毛错落的影子在陈京淮眼里晃动,扰乱所有的黑和光影。 第53章 再哭就只能亲了。   静默着对视了很久,陈京淮的手还是松的,没反握住乔艾温,却隐隐产生了细微的轻颤:“现在也是因为愧疚吗,因为老太太给你说了那些,所以这么说。”   乔艾温摇头,把他的手指抓得更紧一点:“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你。”   陈京淮的身体向前倾,膝盖抵住乔艾温小腿,相似的体温就隔着单薄的布料交融:“你喜欢我吗?”   乔艾温的眼睛眨得快了:“嗯。”   “喜欢我。”   “嗯。”   “可是我对你不好。”   陈京淮回握住乔艾温,像是怕自己说完,乔艾温又反悔了改口:“从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在折磨你,在说很难听的话,我让你过得很辛苦还担惊受怕,让你总是想要离开。”   “你那时候都不喜欢我,怎么会现在喜欢我。”   乔艾温摇头,眼睛红了,就有眼泪挤出窄窄的眶落在小冷身上,小冷又呆呆地仰起脑袋看他。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说不出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陈京淮,说不出为什么怯懦到从来不敢承认表达,于是只能更用力握紧陈京淮的手。   陈京淮把下巴也支在他膝盖,挨着小冷毛茸茸的前爪,直直仰头望他:“哭什么,后悔的话你可以把我推开。”   “我会走的。”   他现在的姿势完全依靠乔艾温才能保持平衡,只要乔艾温动动手指,不用多大力气就能把他推倒在地。   乔艾温撇着嘴,抬手抹了眼睛,把脸往一边偏:“没有。”   “那为什么哭?”   乔艾温不想看他,又和从前一样遮他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扫过掌心,是湿润的。   陈京淮握住他手腕,往下拉,亲吻他掌心,眼眶同样是暗暗的红:“别哭了,对不起,这两个月让你受委屈了。”   也不知道是委屈陈京淮施加的报复还是他们差点的错过,乔艾温的眼泪更加啪嗒啪嗒地掉,小冷焦急地摇着尾巴转圈,不知道自己的后背为什么开始下局部阵雨。   他才是最大的胆小鬼,陈京淮做了这么多,摆在眼前了他还在揣测不相信,不敢和陈京淮问清楚,缩在壳子里要陈京淮一点点敲开,怎么也不肯自己出来半步。   “你再哭我只能亲你了。”   陈京淮摩挲着他手腕内侧那道筋和横向的狰狞凸起的疤,还吻他颤抖的手心:“要不然等会儿阿姨回来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我得给阿姨留个好印象。”   被干燥而柔软的嘴唇触碰,乔艾温掌心发烫,挣了手出来擦脸,为自己狼狈的情绪外显而感到羞臊。   他拉陈京淮站起来,闷哑着声音:“...你吃饭了吗?”   “在机场吃了。”   怕压疼了他,陈京淮顺从地站起来,伸手抹他湿着水痕的脸,从兜里翻出来纸巾给他把眼睛擦干。   乔艾温任由他摆弄,手搓着小冷柔软的长毛,悄悄抹去它背上沾着的眼泪。   身边没有垃圾桶,陈京淮把湿了的纸又塞回衣兜:“你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乔艾温望着他,没说话。   “小刘说穿浅色会让人看起来更好相处,我这样比平时好点吗。”   陈京淮垂着眼,面上是暖融融的光。   乔艾温缓慢地眨眼,睫毛交合又张开,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注意到了他不同以往的穿搭但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只能又主动伸手牵陈京淮,为早上因自尊而口不择言辩解:“...都好看,你没有让我有压力,今天早上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和你在一起我总是会乱想,想我再服软一点,能不能和你的关系更好些,就会后悔为什么没有那么做,负面情绪多了,会说难听的话。”   “我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乔艾温勾住陈京淮手指,很轻地蹭第一个关节,像笨拙的讨好:“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很想联系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好你回来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言不由衷,陈京淮自己也没有少说,于是只淡淡看他:“所以问我回不回来睡觉是因为想我吗?”   他的目光自上宽宏俯视,乔艾温刚从喉咙里挤出轻声就听见院外的交谈。   他条件反射抽了手,和出现在院子门口的三人对上视线,陈京淮看着他欲盖弥彰的紧张表情,又淡然转身站到他身边。   见院子里多了个人,三人脚步都停下片刻,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小陈回来了,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吃得简单,没您手艺好。”   老爷子笑了:“明天吃,你在这里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管够。”   多走两步,老太太看见乔艾温手里抱着的、反光一样白的小冷:“小陈,这是你的狗吗?这么小,白白净净的。”   “嗯,家里阿姨请假一周,没人照顾,我今天就去海城把它接过来了。”   “那你平时可得抱好了,这泥地里跑一圈就脏得没办法看了。”   “没事,到时候洗洗就好了。”   乔艾温坐在一边听他们闲谈,和老太太身边也沉默着的温世君对上视线,他心虚地紧了手指,说再见要把陈京淮赶走的温世君却只是弯起唇角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乔艾温愣了下,也眨眨发涩的眼睛,闷闷凹了凹嘴角。   今晚陈京淮没有再洗完澡才到乔艾温房间,乔艾温洗了澡出卫生间,陈京淮已经给小冷喂完粮,正把它关进航空箱里。   乔艾温走近,在他身边蹲下,从网格里伸进手指逗小冷:“它睡觉必须要关进笼子里吗,能不能找个小毯子给它睡?”   航空箱虽然对比马尔济斯的体型不算小,但看着还是很不自由。   “可以。”   陈京淮转头看向他,他头发上没擦干的水往下淌,落在地上:“晚点吧,等要睡了再把它放出来。”   “那也只多了几十分钟...”   陈京淮洗漱的时间,乔艾温也转头,对上陈京淮静而深的视线。   不能分辨的情绪从他瞳孔深处一直延伸到乔艾温眼底,让乔艾温再次生出熟悉的感觉,关于亲吻或是更多,在夜里习惯到身体本能展开接纳的事。   耳根猛然烧烫,乔艾温别过头收了手站起来,陈京淮也跟着,自然而然上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床边带。   乔艾温反手不重地推他:“...你去洗澡。”   陈京淮的胸膛紧贴他后背,似乎弯着身,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落在他颈侧:“我先帮你吹头发。”   一阵痒痒的麻从后腰窜上,乔艾温歪头躲了下:“我自己能吹。”   “你很着急吗?”   这完全不像陈京淮会说出的话,更像是自己说过的挑逗,乔艾温皱着眉看向陈京淮,因为刚哭过,眼尾还有没褪的红。   陈京淮就主动退让了:“是我想给你吹了头发再去洗澡。”   不记得是从哪个契机开始,七年前乔艾温洗完澡后,陈京淮都总会主动放下手里的事情替他吹头发。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隔应,大概所有洗头洗澡的工作他也都会全权交给陈京淮。   陈京淮低下头,眼睛罩在头发的阴影下变得更深:“可以帮你吗?”   明明是苦差事,乔艾温静两秒,答应了。   陈京淮就让他坐在床边,自己从卫生间拿了吹风机过来给他吹。   不大的房间里响起嗡嗡的噪音,有点吵耳朵,乔艾温随着陈京淮拨弄头发的手微微晃着脑袋,看着简陋空白的墙,又好像回到了以前。 第54章 我问的是这个。   陈京淮的手法没有生疏,暖风偶尔会扫过乔艾温因为哭过肿胀的眼皮,乔艾温闭上眼睛,在隐隐的胀热里感到让整张脸发酸的干涩。   吹完了头发,陈京淮进卫生间洗澡,乔艾温靠在床头刷手机,什么内容也没看进去,光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后是小物品使用的窸窣声。   吹风机响一会儿也停了,陈京淮打开门,连睡衣也换成了浅色,头发只吹了半干,明显还能看出湿着的缕状。   他几步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床,又像半夜一样靠近乔艾温,搭上乔艾温空闲的手,贴着小臂内侧往下,触碰掌心,而后很轻地半握住。   “在看什么?”   乔艾温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样的沐浴液味道,把屏幕向他转一点,是经过筛选的胃癌治疗贴。   真到可以治疗了,乔艾温还是想多了解一点后续治疗会遇上的不良反应,有一点心理准备和对策。   “吃药了吗。”   “吃了。”   乔艾温把手机关了,陈京淮翻开他的掌心查看,红肿早就消掉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皮肤越来越干燥,关节处出现裂痕,总是隐隐肿痛,压着碰着了会更明显些。   对比红肿倒也算有好处,不仔细观察并不明显。   “保湿呢,怎么没擦?”   乔艾温低着头,动了动腿:“...睡觉了再擦。”   陈京淮就抬眼看不敢直视自己的他,眸色微动,坐起点身,越过他伸长手把床头柜上的软膏拿过来拧开,挤出来:“马上就睡了。”   “你还在生病,我不会做什么。小冷半夜醒了会到处踩,我怕它吵到你,今晚还是先关在笼子里让它适应一下新环境。”   他低着头,仔仔细细把凝胶抹在乔艾温手上交叉着涂,长短不一的手指相触挤入指缝,总像是要十指相扣,又若即若离地滑过。   乔艾温抬眼看他,看见他睡衣敞开的领口显出肩膀深色的洋甘菊。   抹匀了,陈京淮又掀开被子要拉乔艾温的腿,乔艾温屈腿抵抗了下,拿他手里的软膏:“我自己来。”   陈京淮没让他拿走,径直挪到他腿边,把他的腿抬到自己大腿上:“又不是没涂过。”   乔艾温愣了下,记忆里的确是没涂过,七年前他用不上这种东西,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刻意去保养手脚。   很久没有被别人碰过,乔艾温的脚趾蜷了,又缩了缩腿,被陈京淮按住,脚跟踩在陈京淮的大腿内侧。   陈京淮抬眼,只说了简短的几个字,没什么表情却显得危险:“别动了。”   乔艾温的肩膀拧了拧,绷紧了,安静放松双腿,任陈京淮把冰凉的半液体抹上他干燥的脚掌。   也许是在戒同所的那一年的确起了很大作用,当年只是多看他一眼就会面红耳赤的陈京淮,在整个过程结束后依旧毫无反应,把软膏拧上放到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   “睡觉吧。”   等乔艾温缩进被子,陈京淮关了灯,也钻进被子搭上乔艾温的腰,和乔艾温迎面躺着,没靠得太近。   小冷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没发出任何声音,院子里的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整个夜里安宁得毫无动静。   这一天大落大起,唯有交融的呼吸和相触的肢体昭示着真实,乔艾温闭着眼睛闷了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又睁开了眼。   陈京淮的手钻出被窝,碰了碰他的睫毛:“睡不着?”   “嗯。”   “现在不能抽烟了。”   夜色黑沉沉,陈京淮的眼睛也黑沉沉的,看不清:“在院子里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乔艾温也不知道,究其原因只有陈京淮对他太好,喜欢上陈京淮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现在的陈京淮也对他好,所以他从不只是在追逐着某种过去式的影子。   “...我好像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乔艾温动了动,膝盖抵上陈京淮的,就那样紧靠着:“那天之后我联系不到你,你把我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我也找不到你在哪里,就以为你是不愿意见我。”   “你记得方时旭吗,和我们一起吃过夜宵的那个人。”   陈京淮静静看着他,手还在他脸侧,碰着他的眼尾,看他眯起半边眼睛:“嗯。”   “认识你之后的很多事情我都和他讲过,他是我那时候除了周止宁唯一的朋友,药...和摄像头都是他帮我买的,我不知道录像还有云端记录。”   一直没有打算推卸责任的乔艾温,在此时终于试图在陈京淮那里留一个稍微能入眼的印象:“不管你相不相信,你送我了那把琴,我就已经没打算再做那些事情了。”   “我本来是想要体面安静地走的,也真的希望你能大富大贵,但最后还是酿成了大祸。”   他的眼睛眨动,眼珠颤着转了大半圈,视线落在蓬松柔软的被子上,知道无论怎么推脱,他也是主要责任人。   陈京淮的手指在他脸颊蹭动,因为离耳朵太紧,他能听见皮肤被摩擦过的、粗粝的沙沙声:“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乔艾温静了几秒:“你要是恨我,不会因为不是我发的就不恨我了。”   陈京淮眼里多了点情绪,在暗夜流动:“所以那时候,有喜欢我一点吗?”   “有,说不定比一点还多一些。”   乔艾温找着那些近乎模糊的记忆里的证据:“除夕那一天你知道我没有吃药,在那之前很久我就不需要吃药了。”   “给你买围巾是觉得很适合你,一起走回家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拍你的视频是因为想拍你,我前几天听了,才知道你说的是不怪我。”   就像现在他才从老太太口中得知一切,还好这一次没有那么晚,不至于让他们再错过很多年。   “现在呢,减了多少分?”   他蹭乔艾温颈侧连着下颌的那个角落,乔艾温的整个下巴就都隐隐痒起来。   “再多一些。”   乔艾温很轻但笃定地说:“很多。”   在他腰上的手收得紧了些,轻而易举就带动他在床单上往前移动一点距离,双腿和陈京淮的紧靠,脚尖相触。   “我出来后拿到手机就把你拉了回来,没收到过你的信息,还一直以为你没联系过我。”   那手还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揽着腰要把他带进眼前滚烫的怀里,埋进炽热的胸膛,读取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这姿势太过危险,乔艾温抬手从中阻挡了下,陈京淮就松了力度,垂眸看他。   乔艾温低弱辩解,强行对视掩盖自己的心虚:“太闷了,我想翻个身。”   陈京淮的手彻底松开,虚悬在他身上,等他自己翻了身,又从后贴上来整片温暖的躯体,像是要连同他的脊背一起融化。   他能感受到陈京淮的呼吸起伏,因为环在腹部收得不算太紧但很实的手臂,也能感受到自己同频的呼吸。   “所以小冷是因为我养的吗?”   在漫长的安静拥抱后,乔艾温又像刨根问底一般发问:“因为我说我们要一起养一只小狗?”   “嗯。”   “为什么养马尔济斯?我以为你会喜欢像金毛那样大一点的。”   乔艾温忘了是他和陈京淮说马尔济斯就很不错,对马尔济斯的认知局限在从前那些太太那里,因此会下意识认为它是女性爱养的品种。   陈京淮没回答,看着他光滑的后颈,看着那节突起的、最为明显的骨头,贴近吻了上去,吻过之后唇又微微张开,不轻不重地吮吸了下。   留不下任何痕迹,又触感不可忽视的明显。   乔艾温的后腰瞬间过电一样麻,肩膀耸起后背弯曲,眼瞳猛然一颤,在反应过来后耳根脸颊都瞬间涨红了。   他别过一点头,只能看见陈京淮融在昏暗里不清晰的轮廓:“你不是说不做什么吗?”   灼热的呼吸又一次近在咫尺,陈京淮的嘴唇这一次落在他耳后,薄薄的皮肤贴着骨头却依旧M感地令人发颤:“只是想亲一下你。”   乔艾温攥着被子不动了,想陈京淮这么木头的人,怎么把普通的话也说得像情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   浑身都烫起来,他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   “因为很可爱,我觉得你会喜欢。”   陈京淮的声音也像是变了,自刚才的亲吻之后,每一句都变得像是在勾引他。   “你喜欢吗?”   陈京淮的手在乔艾温腹部压了压,连带着别的部位也生出感受。   乔艾温蹭着退变换了前后位,暗自忍耐着某种蠢蠢欲动:“嗯。”   腹部修长的手指就往虾,乔艾温来不及躲避或是制止已经被发现,被並得要间猛一哆嗦:“你有反应了。”   陈京淮的手不挪开,也不动,就静静在乔艾温退间,一点点往里挤,像温和又不可抵挡的R侵。   乔艾温面红耳赤握住他手腕往外拽,被挤得声音也抖起来:“松手...”   陈京淮纹丝不动,焊在他后背般紧密贴近,一手环紧他,一手*起来:“你不是说喜欢吗。”   乔艾温的月退不可控蜷缩起来:“你问的是小冷...”   “我问的是这个。” 第55章 我每天都抱你。   陈京淮的手太热了。   也粗糙,乔艾温能感受到指腹的茧,虎口也有,和他常年做琴握着工具产生的相似。   他不合时宜想起来陈京淮手上浅白的疤痕,但只是一秒就被挑逗的挤压引起的另一种情绪代替,令人全身发酸的感受窜过血液贯穿身体的每一处,连带他的指尖都控制不住c动了瞬间。   “唔...”   这刺j对于七年来只在前段时间做过几次*梦、在酒精和药物作用下不清晰和陈京淮有过一次的乔艾温而言太过强烈,他往后躲陈京淮强势的手,却**另一个更加令人紧张的东西。   陈京淮也有反应了。   乔艾温僵住,感受到那东西在脊骨挤压,将旁侧的皮肉挤出凹陷。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想起来陈京淮那晚需要吃药才能和他做,他庆幸陈京淮没有因为在戒同所里的“改造”,厌恶他的身体到那种程度。   如果不是太不合适,他现在就想要回头张口问陈京淮,在戒同所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需要吃药,为什么把肩膀划成那样还是不能恨他彻底。   乔艾温不再扭躲,任那东西在身后发热,随着陈京淮的呼吸产生轻微的起伏,晃动。   看着他颤动的睫,发红的眼尾鼻尖,陈京淮收紧横在他身前的手,又吻他的耳后。   “我可以继续吗?”   微烫的呼吸浮在皮肤绒毛,带来细微的痒,乔艾温缩了缩肩膀,陈京淮就已经握|住他,他哪里还有拒绝的机会。   他闷着不回答,陈京淮也不再追问,上下着云力起手来。   闷热,拥挤,被掌控的不安,被调动的羞赧,乱七八糟的感受充斥思绪,乔艾温红着脸,匈腹起伏加剧,像熟虾一样蚪|着弯了身体。   ……   静谧的夜里,一点管控不严的声音泄出,又没进柔软的被子里。   乔艾温的脸也完全埋在被子里,只剩下绸缎般柔顺的黑发随着陈京淮的手颤动,陈京淮看着他在黑暗里也能分辨颜色的耳朵,眼眸微动,又低头吻了上去。   “我想接吻。”   他贴着乔艾温耳边低出了声。   乔艾温又听见院外隔着大道的湖水声,深层的浪冷冽而清澈地上涌。   他想起从前的陈京淮在这种事上也总是沉默寡言闷着用力,只偶尔说简单的话来表达需求和希望。   狼狈的样子他不想给陈京淮看,不想要自己睁不开眼睛满脸通红,不想嘴唇哆索身体颤抖,因此一个人躲着不动。   陈京淮没有把他拉出来,也没有继续提,只顺着吻他细瘦的脖颈。   没过几分钟乔艾温就要*了,呼吸不上才终于露出点可怜模样,眼皮鼻尖嘴唇都泛着反光的水雾,攥住陈京淮手腕,在无法遏制的**里哑了声音:“等、一下...床单会脏...”   他想起身,却被陈京淮紧紧环着罩在怀里。   “不会。”   又是吻落在耳根,陈京淮没有停,换了一只手继续,乔艾温身后紧贴的躯体退开片刻,被子在拉扯间灌进毫无降温作用的风,又重新盖严实。   在自己急促的呼吸里,乔艾温听见抽纸的唰唰声。   陈京淮手上速度加快,几张纸巾叠着覆上乔艾温,乔艾温再没了反抗的理由。   抽动,亶栗,没半分钟就有液体随着闷声浸入纸巾。   乔艾温剧烈口耑着气,身体和意识都缓不过来,恍惚着被陈京淮仔仔细细擦干净了。   这完全算近两个星期他做过的最累最疲惫的短时剧烈运动,他的大脑空白一片,眼前的昏黑眩起斑点,热汗浸湿了整片后背。   单薄的睡衣早就粘在身上,睡裤也皱巴巴,褶皱堆叠挤在皮肤同样黏得人难受,他却提不起力气整理。   他蜷着不动,陈京淮又一点点把半挂在他胯上的睡裤**,卡在**正中。   裤腰不算紧也算不上太松,桎梏住乔艾温,而后陈京淮……   此后的时间只剩下沉默和粘腻的亲吻,因为空闲出了手,陈京淮终于可以缠着要乔艾温别过头。   双唇触在一起就再不可收拾,陈京淮没有浅尝辄止,乔艾温的口腔被打开,呼吸被掠夺,逐渐*不上气了挣扎着睁眼,就看见同样睁开眼的陈京淮眼眶通红。   窗帘紧闭着四周没有任何光,所有的颜色都不过是或浅或深的黑,看不清,乔艾温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被触得心脏发涩。   像听清陈京淮说不怪你。   像听见陈京淮说想见你。   那仿佛潮湿的睫毛低垂了点,又彻底合上,陈京淮没有停,吻得没那么重了却更绵长,身虾深深浅浅地*。   哪怕仅仅点到为止,没有更进一步,乔艾温本就不充分的精力也不足以支撑,在*了三四次后,他的身体彻底车欠下,眼睛睁不开了。   陈京淮终于餍足地停下,拨动理顺他额前湿了的头发,碰他沉沉闭上的眼皮:“很困吗,我抱你去洗一下。”   乔艾温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只觉得身体轻盈地离开了床。   简单冲洗了,被陈京淮裹着浴巾擦干水套上干净睡衣,乔艾温又枕在陈京淮腿上,等陈京淮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吵得他清醒了些,他半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没开灯,窗帘拉开了一半,窗户也敞开,淌进来柔和的风、夜晚特有的清爽的凉。   陈京淮温垂着眼和他对上视线,又蹭了蹭他的眼尾,因为拨着他的头发,手指有点湿,被暖风吹得热。   乔艾温迷迷糊糊,一点陌生的记忆就突然涌现,和陈京淮刚才拿着毛巾给他擦身上水的场景重叠,他愣了愣,又不确定地开口:“你刚来,我发烧那天,你半夜在我房间干什么呢?”   陈京淮指腹搓着他头皮,他干了水分的头发乱糟糟扬起:“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   “我妈说你半夜起来了五六次,卫生间里水声一直响,总不能是我又梦游吧。”   “为什么不能?”   乔艾温看着他。   头发胡乱落在他眼前,把他扎得闭眼,又被陈京淮很快弄开,视野开阔看清陈京淮的瞬间,他再一次产生心脏酸闷的感觉:“你在帮我擦身体退烧吗?”   “嗯。”   陈京淮承认了,乔艾温的下唇就撇了,眼睛眨了眨。   陈京淮不在意地揉他的头发,把最后一点湿吹透:“不止是为了你。你太烫了,我抱着不舒服,睡不着。”   “你还抱我。”   “反正你睡着了不知道。”   陈京淮关了吹风机:“我每天都抱你。”   他重新拿来软膏给乔艾温涂抹:“摸着你只剩骨头的身体我就生气,废了那么大功夫想要摆脱乔建平,我以为你在哪里过着好日子,结果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他蹭乔艾温的手,在关节处稍微用力捏了捏。   乔艾温懒洋洋躺着,又看着陈京淮起身挪到他脚边,温暖的手掌抚过他嶙峋的骨头和筋,而后陈京淮弯腰低头,在他还没有抹上凝胶的脚背落下一个吻。   黑暗里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乔艾温猛地缩了腿,被陈京淮握紧脚踝,最后脚掌还是牢牢停在陈京淮腿上。   早已经熟知陈京淮的癖好,刚洗干净也没下地,乔艾温却还是有点不自在了,撑起点身体看他:“脏。”   “不脏。”   陈京淮不再有更多举动,只安分给他涂抹药膏。   被打了岔,乔艾温忘记刚才在聊的话题,也安安静静看陈京淮,隔一会儿重新躺平,盯着黑乎乎糊成一片的天花板。   “...你后来读了研究生吗?”   “读了,我第三年考了海大的计算机系,所以最后留下了海城。”   第三年,因为出来时第二年的研究生考试也已经结束了,不过乔艾温还是松了一口气,好在无论如何没有真的断送陈京淮的前途。   陈京淮收拾完,也在他身边躺下,把被子给他盖上,又环住他的腰。   乔艾温搭上他的手,在骨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动:“在戒同所里都干什么?”   “和寄宿高中差不多,读书,听监管的人批判同性恋,做体能训练,写思想汇报。”   乔艾温看向他,如果真像他说得那么轻松,何婷娴就不会后悔地落泪了,他也不会把乔艾温能获取的信息筛选到只剩下当今社会不该再有这种落后事物落后眼光存在的科普。   “我听说会挨打,有体罚,如果表现得不好还会被电击。”   “你觉得我会表现得不好吗?”   乔艾温不知道,如果表现得好学得好,陈京淮才不应该想念他。   “你手上有疤。”   “是我做琴的时候留下的,我的手太笨了。”   乔艾温分辨不出他有没有在撒谎,因为不知道那时的伤口究竟有没有在他手上留下陈年的痕迹。   问不出别的什么,他又翻点身,盯着天花板:“如果我们没见面,是不是就错过了?”   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对从没打算过要出江城的他而言太遥远。   陈京淮挪近,完全环抱住他,头靠着他的肩膀,散乱的头发就错落着扎上他颈侧的皮肤:“不会。”   “我们一定会见面的,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没有答应赞助来海城,我会找个理由回江城见你。”   乔艾温怔了下,转头,和陈京淮的距离近得好像眼睛都可以亲吻在一起。 第56章 我也有自尊的。   “你...”   一点小小的可能生出,又迅速膨大生长,乔艾温张口,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他看着陈京淮,头发眼睛嘴唇,视线恍惚着扩散了又聚焦回来:“这七年,你有回来找过我吗?”   “没有。”   乔艾温悬着的心轻松了些,庆幸陈京淮的爱没那么满,满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承担。   “失望了吗?”   陈京淮的手挤入他身下托住后背,把他揽着往自己的方向转了点,又靠近将头埋进他颈窝,鼻梁顶着他锁骨的那块凹陷:“我也有自尊的。”   “要是再卑微一点,我那天就不会让你走了,不喜欢也要求你留在我身边。”   他说乔艾温那天想过的话,乔艾温才知道人或多或少都是这样被绊着,只是陈京淮更勇敢。   他想说对不起,但陈京淮说过不需要,于是他又只能默不作声,抬手抚上陈京淮的头,手指插进陈京淮柔软的头发就被缠绕起来。   “没收到过你的联系,我也假装不在乎,不去关注你的消息,想你过得好不好都和我没关系。”   轻缓的呼吸隔着薄薄的睡衣,浸入乔艾温皮肤:“毕业后我签了一家外企,去国外做智能体开发,反正本来也睡不着觉,就每天通宵写代码做配置,优化模型,后来身体没那么好了,又辞职回国自己开了公司。”   “这么听起来也还不错吧,那时候的工资特别高,项目奖金也多。”   他知道乔艾温在愧疚什么,不止是玩弄了人心。   “回来了经常晕倒进医院,我妈就一直想我来找你,我用同性恋搪塞了和你的断联,但听我妈说到你,还是忍不住去了解了你现在在干什么,生活得怎么样。”   “互联网发达了,我不回江城也能知道,知道你真的在做小提琴,租了个小房子,阿姨也醒过来了,知道你身边还留着周小姐。”   “我替你高兴,高兴之余又生气你的一切都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想见你。”   “想你来海城,亲眼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见到我会有什么反应,但没想到会先在医院见面。”   乔艾温的手指蜷缩:“...所以你赞助了工作室?”   “嗯。”   “你一开始就知道?”   “嗯。”   陈京淮说话,嘴唇在他颈侧蹭动:“一开始没想过要毁掉赞助的,只是想见你一面。”   “但是因为医院里你漠不关心的态度,真到了展会上我又没忍住找茬了,想激起你的情绪,明明知道再这么下去关系只会走向畸形,还是逼你为了赞助主动来找我。”   “你不来找我赞助也会给你的,但你来了,我就更不可控地想把你留下来了。”   陈京淮亲了亲他的锁骨:“那时候想你不喜欢我,我要是轻易原谅你了就只能放你走,想表达好感又觉得自己太没骨气还怕你恶心,再做点让我更难过的事出来。”   “没办法了只能说恨你,想把你逼到崩溃了也说恨我,甩我两个巴掌让我滚蛋。”   乔艾温卷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黑黑的环,细却醒目:“那要是我那样了,你是不是就走了?”   应该不会,乔艾温想,他早上的话也差不多,但陈京淮还是回来了。   陈京淮的回答也的确如他所想:“不会,那样我反而可以名正言顺给我们都放一个台阶,说恩怨抵消,就做陌生人。”   像他说的没有交流,视而不见,只做交易,互不干涉。   但算法都会出错,现实更不会按照他预想的发生:“结果今天早上你说了那些话,我走的时候也在想,如果你真的这么累,就干脆放你走好了,反正我们这么拉扯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回了海城,见到小冷,我又觉得很不公平,我见过你了,它还没有见过你。”   “我就把它带回来,想它跋涉千里很辛苦,你一定会心软让它留下来,至少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明明很平静,乔艾温却觉出了难过,伸手捏他的耳朵:“那我要是一直那个态度怎么办,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欢你,也不会告诉我喜欢我。”   “在一起就可以了。”   陈京淮把他抱紧,脑袋压着他的肩膀有一点重:“我没那么贪心,就算做陌生人,以后也不会对你那么坏了。”   “不坏。”   他第二次说,乔艾温就知道他很在意:“你对我很好,第一好。”   “你妈妈呢。”   “并列第一。”   “周小姐呢。”   乔艾温顺了顺他的头发:“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不直接和你说清楚,但是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也许是陈京淮吃醋的样子会更让他兴奋,也许是陈京淮总是规规矩矩,他想刺激一下陈京淮,自己也说不上什么心理,总之顺理成章因为陈京淮的嫉妒做到了最后。   “那我呢。”   “...”   都说了第一了,乔艾温闷闷把陈京淮的脸托出来,又谨慎地低头,碰他已经捂到热的嘴唇:“男朋友。”   陈京淮的睫毛扇动,没有回吻他,只调整了他的姿势要他完全依附在自己的怀里,托住他的后脑勺压进自己颈窝:“别勾引我了,现在我是全世界最贪心的人。”   “要不是你生病了,需要充足的睡眠,这里也没有准备工具,现在我们一定不会只躺在一起聊天。”   乔艾温耳朵红了点,埋进他的肩,没有橘子味了但还是很好闻。   陈京淮最后亲了亲乔艾温发顶,把被子压得更严实,裹住他后颈:“太晚了,快睡吧,明天起不来,大家都会误会的。”   乔艾温闷着,想抬手捏他对比以前变得伶牙俐齿的嘴,但最后只是也和他抱着自己一样,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腿胡乱叠在一起。   “嗯。”   温暖又拥挤的怀抱,分不清是被压着还是压着对方,他们紧靠在一起,和乔艾温这两个月的每一个梦里一样。   *   第二天早上乔艾温果然没有按时起床,等他自然醒了天色已经大亮,明媚的光线透过窗,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京淮重新拉上,依旧照得整个房间雾蒙蒙的亮堂。   他转头,陈京淮应该醒很久了,看不出惺忪的样子,但还和他一起躺着,抱着他无所事事。   和他对视了几秒,陈京淮就收紧手臂支起点身体,不明显的阴影落在身上、眼里,而后陈京淮的头发扫下来。   “没刷牙...”   乔艾温往后退了点,陈京淮又穷追不舍凑上来:“我刷了。”   他没让乔艾温窘迫,只碰到嘴唇就退开,坐起来:“十一点过了,你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饭。”   乔艾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也迅速坐起来看一眼手机,确实是十一点过了,这么晚和陈京淮一起出去,恐怕会有一点窘迫。   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陈京淮下床,从他的行李箱挑了一套衣服拿近:“老两口本来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阿姨不知道,你不用紧张。”   温世君怎么会不知道,昨天看乔艾温的眼神明明白白。   乔艾温接下衣服,想起来昨晚换下的四件套:“床单怎么办?”   “等今晚他们睡下了,洗了挂在我那间房的窗口,没有人会看见的。”   这个方法很合适,乔艾温不多心了,他拽住袖子,陈京淮还站在床边不动。   他抬头看陈京淮,陈京淮也盯着他:“要我帮你换吗?”   “...”   “不用了。”   乔艾温低下头脱掉睡衣,脖子和肩膀连接处的暗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异常明显,他自己没察觉,套上毛衣,领口盖住那点痕迹。   睡裤脱下来,借着光线腿根的红一晃而过,这次是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只是假装没注意到,又迅速穿上裤子。   他去洗漱,陈京淮也和他一起挤进不大的卫生间,跟着他拿牙刷,看他挤牙膏。   他转头,对上陈京淮安静的视线,眨了眨眼:“你不是说刷过了吗?”   “我想再刷一遍。”   乔艾温只能从他手里拿过牙刷,挤上牙膏又还给他。   镜子不大,陈京淮和他的肩膀贴在一起,随着手臂的晃动也摇晃他。   收拾完吃了药出门吃饭,乔艾温还和温世君坐在一边,没有人问起昨天的事,一切都平和如常,乔艾温才一点点放下了心。   下午,乔艾温和陈京淮一起去了市区的大型商超,昨晚陈京淮回来时行李轻便,小冷什么用品都没有,只在墙角铺了几张尿垫凑合了一个晚上。   乔艾温给它挑了个奶黄色的狗狗厕所,看着衣服玩具都喜欢,又挑了两套衣服和几个磨牙玩具。   他在宠物专区选,陈京淮不知道逛到了哪里去,没一会儿回来了,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购物车,是润H液和避Y套。   乔艾温看陈京淮,陈京淮面色平淡:“我也买了你的号,这样就不用怕把床弄脏了。”   “...”   不是**也会有别的液体,折腾下来床单早该换了,乔艾温根本不需要。   从前都是陈京淮被捉弄得面红耳赤,他红了点耳根,抿唇沉默着把给小冷买的衣服扔上去盖住了瓶子盒子。 第57章 很难过吧陈京淮。   多站一会儿又精力不足了,再没有前段时间奔波时牵挂着要完成的事,乔艾温的站姿松散下,上车后瘫软成一片靠在角落,又被陈京淮伸手揽着靠上自己肩膀:“累了?”   乔艾温的眼睛虚虚眨着,就要合上:“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艾温摇了头,再吃两天卡培他滨,他的这一期化疗也结束了,远比他没了解之前预想的轻松,甚至头发也没掉多少。   不过看网上说腹腔化疗会掉头发,他又有点担心,因为已经憔悴了很多,再没有头发了恐怕会变得很丑。   陈京淮握住他的手,挡在座椅后面司机看不见:“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短短十几分钟路程,乔艾温只闭目养了会儿神,回院子后陈京淮也不让他弄小冷的厕所,赶他去床上休息。   明明醒了也没多久,他躺着躺着又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黄昏,从他的方向望出窗,正好能看见瑰丽的落日淹没进湖面。   住进这里后日子重复着悄无声息度过,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在看什么?”陈京淮就坐在他身边,注意到他睁开了眼睛。   “太阳。”   陈京淮垂着眼,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很漂亮。”   乔艾温以为陈京淮也在看窗外的落日:“嗯。”   东西都买齐全了,陈京淮却没提过要做,每晚只是把他亲得嘴唇通红眼睛潮湿,又抱着他|蹭|蹭,夜里洗过晾晒的床单被罩,刚干透第二天夜里又换上。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临回江城检查的前一天吃过晚饭,乔艾温拉着温世君留在院子里,微风徐徐地吹,花草在昏黄的光下投射的影子摇曳,温和又安宁。   “我明天要回一趟工作室,”乔艾温还是没提及自己的病情,想着总之能治,没必要让她操心,“有一个加急的订单,杜尹一个人来不及做,可能要去一个月。”   明明说好了放假一个月,哪有提前收假的道理,温世君却并没有多问:“好,到那边了天气冷,你多穿点衣服,不要感冒了,到时候住在哪里,房子找了吗?”   “我想着就过来住一个月,房子我没提前退。”   何止没提前,乔艾温还和房东续签了两年,要不是房东说以后物价会上调,他再多签自己不划算,他还想着签个未来十年八年,让温世君能一直住在那里。   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和周止宁住的近能有点照应,也能省去短时间到处找房子搬家的麻烦。   “年前还能回来吗?”   “应该可以的。”   “那我等你,小陈和你一起去吗?”   乔艾温抬头看她,她眼里映着暖光,目光温和平淡,像是说着再普通平常的事:“...嗯。”   “挺好的,虽然你这么大了,有个人平时一起我还是更放心。”   说到这里也都心知肚明了,静了会儿,乔艾温还是捏着手指开口,声音缓慢:“妈妈,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他,你会怪我吗?”   温世君搭上他的手,蹭他即使每天保湿也依旧变得干燥的手指:“你怪过妈妈吗?”   她的衣袖也长,盖住手腕,乔艾温知道那里有一道和自己相同的疤,断绝了她未来的舞蹈生涯,哪怕身体完全康复,灵活如初,也总会有和他拉琴时一样不可控的意外产生。   它可以在生活里,但不能在舞台上,因为舞台是万众瞩目的地方,不能有丝毫差错。   乔艾温摇头,眼睛红了点:“不怪。”   “那妈妈怎么会怪你。”   温世君紧了紧手指,将他握得更用力,发热的体温如同支持的力量渗入乔艾温身体,汇至心脏又随着血液循环至每一处:“你就是你自己。”   “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性别是最不重要的,爱、合适,能互相理解、包容,坚定选择,他让你快乐了幸福了,想同样回馈给他快乐和幸福,这些才重要。”   你幸福最重要,她说。   乔艾温的眼睛就模糊起了雾,眨一眨,伸手把她抱住,埋进她瘦得硌人的颈窝,想陈京淮抱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抱住了就什么也没想了,只觉得心疼,心疼和幸福。   温世君很轻地摸他的头,像小时候每当他笨拙地学会点什么的鼓励:“去吧,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明天几点走?”   “下午。”   乔艾温松开她,吸了鼻子,余光突然瞥见身后有人影,转头就看见陈京淮站在不远处的门厅槛边,身子慵懒倚靠着门框。   灯光从他身后安静铺洒下,将门槛前的一整片台阶照亮,将他的轮廓照得泛起金边,他的眼睛向着昏暗的天地,黑沉,模糊,目光却如同月光清澈地倾洒。   乔艾温的嘴唇张了张,没说话,温世君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回去了也不用担心我,这半个月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没问题了,还长了点肌肉,小冷带走吗?”   乔艾温摇头,他要是住院,小冷没人照看。   “我帮你们照顾着,忙完了早点回来。”   “好。”   他起身走向陈京淮,陈京淮的目光越过他,和温世君交汇,得到了温世君的点头认可才重新收回到他身上。   行李本来就不多,更没拿出来多少,乔艾温很快就收拾完了,这一天总共也没醒几个小时,他没什么困意,又和陈京淮一起到了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白天阳光足够明艳,夜里星星就多,聚在晴朗的空中闪烁。   “紧张吗?明天去检查。”   乔艾温摇头,陈京淮就握住他的手:“我挺紧张的。”   “你那天吃到硬币许了什么愿,有没有许自己身体健康?”   乔艾温磨蹭着他的指背,手翻转点角度就和他合在一起,朝他讪讪弯了弯嘴角:“没有。”   陈京淮眼神无奈:“不该给你吃的。”   反正也不能灵验,乔艾温低头,手指扭动,挤进陈京淮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所以我到底说了什么梦话,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会说梦话梦游了。   “你觉得是什么?”   “...对不起?”   陈京淮扣紧他的手:“你完全不记得你做的梦了吗。”   乔艾温嘴角微动,盯着陈京淮装作一脸淡然:“不记得。”   “你说你爱我。”   陈京淮也平淡地看他,表情一本正经,在他眼睛茫然眨动三五下后又自己改了口:“好吧,是我说我爱你。”   “你不会说梦话也不会梦游,因为我很想抱一下你,所以每晚趁着香薰发挥作用了躺到你身边,医院那天是怕你被我弄伤了,上了止痛你还在一直哭。”   乔艾温又眨眼:“...你就躺着吗?”   “不是,”陈京淮的眉上挑,“但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乔艾温就确认那不是梦了:“你没经过我同意,还不给我擦干净。”   “就那一天,想看看你的反应,后面都擦了。”   陈京淮抬起他们相扣的手,低头嘴唇轻触了下他的手背又淡淡抬眼:“要把我送进派出所吗?”   干燥的触感还静静残留,乔艾温的手被风吹凉了,和陈京淮相握的地方还有那一小块皮肤就被对比得发烫。   他喉咙滚动,声音变得微微哑:“...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好像只是做了喜欢一个人应该做的最基本的事吧。”   才不止,乔艾温抿着唇:“你读研和工作的时候,没有认识更合适的人吗?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很优秀吧,何姨说你带过女朋友见她,是应付吗,她应该会很难接受你现在...还是喜欢男的吧。”   陈京淮看向他,目光流动,最后汇成苦涩又无奈的释然:“她骗你的,她都知道。”   “那一年我出戒同所的第一句话是和她说我还是同性恋,没改成,问她要不要再把我关进去一年。”   何婷娴听完笑容就凝在脸上,眼泪下一秒落下来,而后蹲在陈京淮面前捂着脸哭,像一年前在医院病床上哭着求陈京淮去戒同所改造一样。   那个视频太让她不能接受,像是把她的里子面子都割开展开铺在地上任人踩踏,那几天因为昏倒住在医院里没人来看她,因为都在婚礼上看过了她儿子的视频。   她睁开眼就是哭,梦里也哭,看见陈京淮哭得更难过,她不知道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天海城的天特别冷,刺骨的风一瞬间就卷去她眼泪的温度,落在地上像是要结成霜。   她哭了多久,陈京淮就站了多久,直到她抹去眼泪红着眼睛站起来,拉着陈京淮往车上走。   “她说不去了,让我和她回家过年。”   陈京淮和她吃了一顿非常小心翼翼又沉默寡言的年夜饭,菜很丰盛,全部都是何婷娴亲手做的。   何婷娴没问他怎么瘦了那么多,没问他在戒同所都干点什么,饭要吃完了才和他说同性恋就同性恋吧,反正不在江城了,没有人认识他们。   她没有道歉,也许是依旧认为陈京淮不应该长成一个同性恋。   “今年我住院的时候她一直让我试着联系你,说万一你不会在意我是同性恋,我就明确地告诉她了你就是因为我是同性恋才害怕得不再联系我。”   “结果在海城见到你,她又比我先编起谎言骗你,骗到你了,还叫我也不要告诉你。”   乔艾温突然想起来,在海城何婷娴有说过前两个月叫陈京淮回江城找他,陈京淮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没回。   那时何婷娴的表情僵硬,他因为太局促不安而没有细想过。   “...”   乔艾温看着陈京淮,眼睛皱了皱,强忍着情绪和他对视,齿间就酸得发疼。   被喜欢的人背叛的时候,很难过吧陈京淮。   不能被最亲近的人理解和接受的时候、被爱要挟着长成一个应该有的样子的时候,也很难过吧陈京淮。   乔艾温的眼尾落下泪,从喉咙里挤出点风一卷就消散的、嘶哑的轻声:“对不起...”   他眼泪止不住往下,落在衣服上,落在草地里,落在和陈京淮紧紧交握的手上:“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要你一个人走到我面前、对不起...” 第58章 你可以轻一点。   “别哭,”陈京淮空闲的另一只手就抹上乔艾温的脸,抹他的眼泪,却越抹越多,“不是说了别说对不起吗。”   「说恨我,或者说点别的。」   两张摇椅的距离很近,乔艾温抽手倾身抱住陈京淮的脖子和后背,闻到草木的气息,眼泪的咸,还有陈京淮的味道:“我也爱你。”   陈京淮抚住他后颈,捏了捏:“我知道。”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真的。”   “好,别哭了。”   乔艾温源源不断的眼泪在陈京淮的锁骨窝积起浅浅的一洼,又顺着肌肉轮廓滑下。   陈京淮看着他的肩膀抽搭着起伏,无奈把他的脑袋掰起来,吻他湿漉漉的眼睛,抿去他发烫的眼泪,又顺着往下到脸颊,嘴角:“就说了再哭只能亲你了。”   乔艾温的睫毛被眼泪沾在一起,睁不开眼睛,在模糊的视野里找到陈京淮的嘴唇,主动吻了上去,也很轻地吮吸,引诱陈京淮张嘴。   陈京淮的眸色沉了点,垂下纤长的睫,张开紧闭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Y上乔艾温后腰,施加点力气,摇椅就被乔艾温倾斜的身体压得嘎吱作响。   乔艾温的腿别扭挤进木制扶手下方狭窄的空隙,腹部被陈京淮带着硌住扶手,直至不能再往前,上身却还在被不断压近的唇逼得往后仰,薄薄一片腰就折出漂亮的弧度。   门厅的灯还明晃晃照亮一小片天地,只要有人经过,就会看见他们在接吻。   “唔...”   乔艾温很快就有了反应,身体变得滚烫,呼吸不再通畅,刚止住的泪又溢满眼眶滑出眼角,在窒息感里紧紧拽住陈京淮的衣领。   陈京淮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呼吸与他的心跳一起在耳侧像阵风一样重重地响,没一会儿就在津液交|缠里伸手**他的库要。   乔艾温惊得后背发亶页打了哆嗦,终于想起来他们还在露天的院子里。   他D着肩膀把陈京淮推开,通红着嘴唇,鼻尖上憋出细细的汗,脸颊从内泛上偏粉的红,面上还覆着未干涸的泪痕。   乔艾温抬手抹了唇,往后退着坐正了身体:“...进房间去。”   他没站起来,自己捏紧手指缓和发麻的脸颊舌头,还有发Ruan的要和月退。   陈京淮看着他月匈堂不断起伏,睫毛缓缓地亶页,晶莹的嘴唇也微张着抖,喉咙滚动,眼色就更加晦暗,如同把此刻的天地都装进眼睛。   他站起身,不等乔艾温反应,直接把乔艾温迎面托着后背和腿抬高抱在怀里,大步往房间里走,扔上床时还不忘捏捏乔艾温柔软的**。   趁乔艾温茫然陷进被子里,又一次没反应过来,他跩着KY就让乔艾温的虾半身彻底清凉。   柔软的床垫起伏着下陷一分,陈京淮在乔艾温身前跪下,从小腿一点点往上亲,乔艾温的身体就绷紧,复部控z不住往上起一点弧度,后要悬了空。   陈京淮抱着乔艾温的膝窝要低头,乔艾温又突然支起身拦住他的脸。   陈京淮抬起眼,长睫轻缓着扇起,脸蹭着乔艾温的手偏了点,嘴唇就吻上他掌心:“干什么?”   他的呼吸热而潮湿,浸得乔艾温手心微微发麻:“去拿润HY。”   乔艾温压了压他S润的唇。   陈京淮的眼里闪过**,只是一瞬又被温顺替代:“回来了再做。”   乔艾温直接抬腿踩上他的肩膀,压着肩窝用力往后推:“去拿。”   陈京淮被他推得往后直起点身,抬手握住他脚踝,完全不嫌弃地又想凑近亲他的脚,被他用力扭着腿躲开:“不能亲...”   陈京淮也不抓回来,就哀怨地静静望向他,头发凌乱地错落着翘着,眼眶很红,从耳朵蔓延到眼下的区域也是同样。   那颗小痣在下巴上格外清晰,乔艾温看着,又抿唇解释:“那样我不想亲你了,我嫌我的脚脏。”   陈京淮还是不动,他扯着被子往自己身上裹,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了,又抓过枕头:“你不做我就睡觉了。”   陈京淮的手从下钻进被子,摸索着重新握住他脚踝,蹭那块凸起的骨头:“我怕你明天不舒服。”   “你可以轻一点。”   “很难。”   除了异样的红和比平时更加快的呼吸,他的表情似乎依旧平静而克制,好像此刻的局面对他而言简单可控,但藏在库子下面的东西却又昭示着他的攻击性和随时都会失控的可能。   “那你那天还不是做到——做了那么久。”   乔艾温原本不想提及自己被他*到昏厥的事,但他的态度实在又和七年前一样优柔寡断。   陈京淮就低声给他道歉:“是我的错,因为你说谁都可以,我气昏头了。”   主动投怀送抱他还一直拒绝,乔艾温把枕头抱起盖住自己的脑袋,翻身侧向窗不再看他,也不给他看:“我要睡觉了。”   事实上顶着那东西也根本睡不着觉。   他的大脑清醒着,四周分明已经静谧到极致,偶尔的一点草木声音却会无限扩大在耳边,让他产生焦躁的情绪。   想摸自己,也想陈京淮来。   他闷闷地罩着自己,身虾的被子又动了,窸窸窣窣被枝起来,钻进了风,然后是陈京淮。   “唔嗯——”   乔艾温猛地绷了绷月退。   陈京淮*住了他,他松开枕头,弯下腰伸手拽陈京淮的头发,不敢太用力,因此并没有产生任何阻碍。   ……   液体灌进陈京淮嘴里,被完全咽下,陈京淮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因为他说嫌脏,只是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湿乎乎的吻残留在皮肤,带着奇怪的味道。   “我去拿东西。”   他下床,从空荡荡的衣柜拿出装在购物袋里的瓶子盒子,又重新上床。   塑封膜撕开,而后瓶盖拧开,乔艾温听见液体挤压又回吸空气的声音,陈京淮掀开了裹在他身上的被子:“疼了就告诉我,我会尽量慢一点。”   乔艾温看着他的手往虾,低低嗯了一声,又把扔到一边的枕头捡回来,捂住发烫的脸。 第59章 我帮你看看。   的确如陈京淮所言,要控制住很难,乔艾温最后又被折腾了半个夜。   到最后他再*不出来,复部发酸发月长着像是有另一种液体要被D出来,他又车欠着手推陈京淮汗湿的肩:“等一下、我要、去卫生间...”   陈京淮Y虾身堵住他的嘴,浸湿的发丝扫在他额头,……   乔艾温的眼泪都忍出来了,多索着手去*自己,陈京淮托着背把他抱起来悬空,仅一个地方相连支撑着:“啊啊...”   太*了,乔艾温嘴唇抖着,已经肿掉的眼睛又模糊了。   陈京淮吻他的下巴,吻那颗总在自己眼里游荡的痣,又顺着往虾吻他的脖子,喉结:“小声点,别把阿姨吵醒了。”   他光说又不做点实际行动让乔艾温能小声,乔艾温只能蚪着埋到他的肩窝,下意识想咬他,又在看见他那片不平整的伤口后停下,只落下眼泪和滚烫的呼吸:“快点、要出来了...”   陈京淮腾了手往他月复部*,**淅淅沥沥的水,从他指缝冒出来:“别忍了,已经出来了。”   乔艾温的声音就更窘迫:“快点...”   陈京淮几步迈进门,站在马桶前,又托着他轻易翻了个面,臂弯架住他的膝窝。   “放我下来...”   乔艾温已经漏个不停了,陈京淮却没有再调整他的姿势,只……,那点清泉随着撞击忽而增大又弱下。   卫生间没开灯,只隐隐有房间里的灯光漫进来,没映在他们身上。   在不见光的昏暗里,在乱作一团的声音里,世界变得狭窄,只剩下两个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人,陈京淮一边埋进乔艾温潮湿的颈窝亲吻,一边说我爱你。   *   到最后乔艾温也不知道自己是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第二天陈京淮叫他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早就过了原定的登机时间。   他迷迷糊糊睁眼,陈京淮重叠着影子的模糊轮廓伫立在床边:“我把机票改到七点了,你还可以眯一会儿,我怕你赖床,就早一点叫了你。”   乔艾温茫然等待着大脑开机,又坐起来,牵扯到过度使用导致酸痛的腰,眼角抽动下。   身上一丝不挂,他低头,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吻痕叠着指痕惨不忍睹,如果不是陈京淮就在眼前,他一定会掀开被子看看被遮盖的地方是不是更糟糕。   他突然就后悔昨天的主动,看向拿着他衣服的陈京淮:“明天的检查有需要脱衣服的吗?”   虽然没有声嘶力竭地哭,他的声音还是哑了。   陈京淮的却显得正常很多,平平淡淡:“没有,术前会做一个心电图,但是你不一定能手术,明天应该只抽血,再做一个pet-ct。”   乔艾温才放了点心,陈京淮又把毛衣的袖口找到,领口撑开:“抬手。”   乔艾温脑子没反应过来,先听从地抬起手,被他套上毛衣,又把手臂从袖子里拎出来。   他又要掀被子给乔艾温穿裤子,乔艾温拽住被子边缘:“我自己能穿,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陈京淮一本正经看他:“我先学一下,要是做了手术,你应该一个星期都没办法自己下床。”   到那时也的确要依靠陈京淮,乔艾温松手,任他像摆弄洋娃娃一样给自己套上裤子,又托着屁股把自己抬起来点,拉上裤腰。   微微悬空的瞬间,乔艾温又想起昨晚被抱进卫生间的时候,狼狈又不可否认的兴奋,他脸色骤然生出热度,迅速挪开停在陈京淮身上的视线。   陈京淮没注意,给他穿好了就退开,却又好像他已经不能自理一样仔细盯着他:“能走吗?我昨晚和今天早上都给你上过药了。”   乔艾温没有印象,他说了才发觉屁股并没有很痛,甚至没什么存在感。   想起七年前做完第二天还能狂奔、上一次做了也正常去工作室,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至于那么差。   “可以。”   乔艾温拒绝了陈京淮的搀扶,自己站起来,也的确除了隐隐的疼痛和身体没什么力气外,再没有大碍。   迈腿时有点紧绷的拉扯感,但不多,习惯了可以忽略掉。   回到江城,乔艾温还是住在陈京淮定的酒店,今晚再没有任何折腾,他安稳睡到闹钟响,入目又是好久不见的、阴沉又灰白的天。   云层很厚,一点窥不见天空原本的蓝,灰黑的建筑一列列冰冷高耸。   做pet-ct需要空腹,乔艾温没吃早餐,陈京淮也没吃,说检查完了一起,盯着他戴好手套围巾罩住容易受风的地方才出门。   小刘不知道被陈京淮安排到了哪里,也许是回海城了,开车的工作现在由陈京淮负责,乔艾温改坐副驾驶。   他上车了也没摘下装备,明明是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早就该习惯江城冬天的寒冷,他却因为温暖了几天而突然变得难以适应。   车内暖气正好,乔艾温把围巾往下压,敞出点脖子,陈京淮发动车又状似不经意问他:“暖和吗?”   “嗯。”   到医院正好是预约时间,没有排队,但因为注射显影剂后还要等待几十分钟,最后检查还是做了三个多小时。   乔艾温出来时陈京淮在大厅椅子上等,因为太出挑的相貌和高大的身形,乔艾温一眼就看见,陈京淮没有在看手机,也在他出来的第一刻就和他交汇了视线。   “我先去下卫生间。”   他走近陈京淮,陈京淮也站起来,因为检查要求喝了太多水,即使在里面已经上过一次厕所了,他还是很快感觉小腹涨涨的。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捏着憋狠了,尿意来得急,乔艾温总有一种马上要忍不住的感觉。   陈京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应声,只安静地垂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偏移,突然伸手隔着毛衣压了下他的小腹。   乔艾温惊得月要颤了颤,身下一紧,差一点就又和昨晚一样漏出来:“你...”   陈京淮的手摊开,没什么表情看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眼看他:“昨晚没摸到,刚刚手自己就伸出来了。”   “...”   他面色无辜,乔艾温哑口无言,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卫生间的方向拉:“快走吧。”   陈京淮跟在他身后,看他脚步比平时都要快:“你很着急吗,是不是昨晚感染了。”   “...”   乔艾温闷头不理他,他又自顾自说话:“等会儿我去给你买消炎药。”   到卫生间门口,乔艾温松手把陈京淮留在原地:“你不要跟我进来。”   “我帮你看看。”   乔艾温本来就急,红着眼尾瞪他:“...你又不是医生。”   陈京淮就知道把人捉弄狠了,主动投降:“我不看,快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乔艾温这才防备地钻进隔间。   吃了午餐又休息会儿,他和陈京淮重新回医院看检查结果,诊室里只有一张椅子,他坐着,陈京淮站在他身侧靠后的地方。   医生照例先问他最近的状态,食欲下降身体乏力都算正常,没有严重的腹痛和体重急剧下降算是还不错的反应,虽然有发烧但吃药就能退,也谈不上有问题。   “进口药虽然价格高但是效果显著,你这三期化疗比预期好很多,淋巴一直阴性,腹膜转移大幅退缩,只剩下少量癌细胞,目前看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近期就能手术。”   医生转过片子给乔艾温看,陈京淮也弯下腰,手掌自然搭上乔艾温肩膀。   “肿瘤现在集中在胃窦,做远端胃切除就可以,保留三分之一的胃上部、贲门,把剩下的肠道和这部分胃连接,现在腹腔镜微创技术成熟了伤口很小,用美容缝合恢复后基本看不出来。”   “因为切除了幽门,术后可能会出现胆汁反流,但这个能通过药物控制,不用太担心,以后胃功能也会逐渐恢复到完全正常。”   乔艾温听他讲,想事情居然真的陈京淮说的一样,在非常简单地变好。   甚至比陈京淮说的还要轻松,他只做了三期,不用继续化疗或者熬到药物不再生效更换方案就已经能够手术。   无论是星星还是硬币,给他幸福富贵健康、帮他实现愿望的,好像最后都是陈京淮。   “但因为腹膜转移还存在,做手术的同时需要一起在腹部植入腹腔泵,手术结束后再继续做腹腔化疗,这时候切除原发灶了也不需要担心再转移扩散,有很大的治愈可能。”   肩上的手重了点,陈京淮出声:“两个手术一起会有什么风险吗?他太瘦了。”   医生看一眼乔艾温:“腹腔泵是很小的手术,也依靠腹腔镜完成,正常情况是不会有风险的,如果他的体质稍弱,术前可以多休养准备几天。”   乔艾温抬头望陈京淮,陈京淮也低头:“可以吗?”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乔艾温嗯了声:“就做手术吧,大概会安排在什么时间?”   “下周末吧,化疗后停药两周以上再做比较合适,不然会影响术后恢复,到时候提前两天会通知你们住院。”   “好,麻烦您了。”   乔艾温起身,转身并上陈京淮时,被陈京淮悄无声息勾了勾小指。   只一瞬就离开,像是不经意,他抬头,看陈京淮也盯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将冷黑的眼睛罩得更平和。   乔艾温的嘴角弯起点,和他挤着肩一起出去了。   回去的当晚,陈京淮就在网上搜索化疗患者能不能有性|生活。   答案是肯定的,避开免疫力最低的时期,适当的姓生活还可以让患者心情更加愉悦。   于是陈京淮就变得主动,和乔艾温窝在酒店的十来天,他们每天都要做点什么。   酒店的落地窗很大,陈京淮很喜欢。   他有很多奇怪的癖好,七年前隐藏的好一些,现在暴露无遗,从喜欢乔艾温的脚、被乔艾温踩着会兴F,到现在喜欢把乔艾温弄到湿哒哒,喜欢在除了床以外的任何地方尝试。   当然都是适可而止,但克制着停下时还是忍不住威胁乔艾温,等病好了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第60章 就该是这样的。   手术前两天,乔艾温住进VIP病房,穿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整个人显得更瘦削,手腕窄窄的,皮贴着骨头。   这几天陈京淮没有在他身上再留痕迹,之前的红逐渐暗下消散,只剩下一些很浅的印,没让他在各种检查时窘迫不安。   临手术的前一晚他早早吃了点蛋羹,洗过澡后又吃药排空了肠,到要睡觉了,陈京淮问他饿不饿,他摇头,因为一直食欲不佳没什么感觉。   “今晚早点睡,好好休息。”   陈京淮捏着他的手,数他指尖浅浅的月牙,除了拇指其他都看不见。   “你也回床上吧。”   旁边有陪护床,乔艾温蹭他掌心,被他捏住手指:“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那你明天照顾我会很累,我都不紧张,你别紧张。”   他有和陈京淮说过请护工,什么费用陈京淮都出了,这点他还是拿的出,但陈京淮不愿意,偏要亲自来。   陈京淮低头,把脸趴在他掌心,没听他的:“我不紧张,你快点睡。”   乔艾温看着他,犹豫着掀了点被子:“你要上来吗?”   陈京淮摇头,伸手把他的被子压实了:“不用,太挤了。”   床不窄,两个成年男性睡在一起有点勉强但也还好,乔艾温知道他是怕影响自己休息,劝不动也只能任他这样贴着自己。   睡意比他想的来得更快,闭着眼没一会儿他就意识朦胧,感觉到陈京淮蹭他掌心,用指腹,鼻尖,嘴唇,温热的呼吸安静倾洒。   动作很轻,乔艾温很快就在那一点微微的痒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陈京淮又已经在他床边坐着,没休息好的状态显而易见,眼下的青有些明显,眼里的血丝加重。   乔艾温看一眼身边的陪护床,好在原本叠着的被子铺展开,有睡过的痕迹:“你吃早餐了吗?”   床头柜上空荡荡的,他坐起身看垃圾桶,陈京淮就不能撒谎了:“等你进手术室了我再吃。”   那时候不用想也知道陈京淮会一直在门外等,他直直盯着陈京淮:“你现在点。”   医院有订餐系统可以送到病房,现在还没有过早餐时间,陈京淮在他的要求下拿出手机,上下划拉一通只点了一份粥。   乔艾温探头去看,又给他加了两只肉包和一颗水煮蛋,毕竟他每天都要让自己吃难吃的蛋。   下单后陈京淮又安静坐着,垂着睫不知道在想什么,乔艾温多看了他一会儿,向前张开手。   他手指修长着微微弯曲,干燥起裂却依旧柔软白皙,宽松的袖子往臂弯滑,露出腕内青紫的筋和血管,还有总是掩藏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疤。   陈京淮抬眼,目光动了下,下一刻长睫扇动,倾身张手抱住了他。   他比乔艾温大一圈,头深埋在乔艾温肩窝,手抚在乔艾温脑袋和后腰,没用多少力气,只给出一个很轻的拥抱,但温暖又完全占有了乔艾温的此刻。   蓝白条纹被他捂得只从缝隙里露出皱起的一点,像要把乔艾温藏进密不透风的安全屋,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找到。   乔艾温顺了顺他的头发,手指又埋进发间揉,像安抚焦虑又不愿意表露的的宠物:“今年除夕我们也放烟花吧,市区公园里都能放,湖边一定也能放。”   陈京淮闷了会儿,干燥的嘴唇贴在他皮肤微动,声音比刚才哑了更多:“好。”   “明年我想去看看夏天的海。”去认真看看你生活的城市。   “我带你去。”   “冬天我们再去民宿,爷爷奶奶会欢迎我们吗?”   “会的。”   “那我们明年冬天也去吧。”   “嗯。”   “别担心,手术很快就做完了。”   “...我不担心。”   灼热的呼吸随体温交融,乔艾温的嘴角弯起点,把他的耳朵后颈都捏了一遍才放开他,看见他的眼眶也变得红红的。   乔艾温的手术安排在早上的第二台,陈京淮吃完早餐没多久,护士就拿来须知和手术麻醉同意。   乔艾温第一次自己签字,签完护士又要陈京淮也签,解释手术要求必须要有家属在,术中如果使用腹腔镜不能切除干净可能要转为开腹。   陈京淮签字,乔艾温在手机搜索开腹的伤口有多大。   他已经让陈京淮把手机恢复回正常模式,搜了才知道会是从肋骨到下腹一条超过二十厘米的开口,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因为太长,疤痕增生的概率也加大,到时候恐怕会和他手腕一样留下丑陋狰狞的疤。   “不会的,现在祛疤技术也已经很成熟,就算开腹疤痕也会很浅的。”   乔艾温抬头,才发现护士已经走了,陈京淮在偷看他的手机。   乔艾温撇了下嘴:“很浅也不好看。”   “你怎么都好看。”   在看着他时,陈京淮的眼睛总会变成冷清的天地,除了他不再有任何人。   乔艾温眨眨眼,歪头靠上陈京淮精实的腰,感觉自己在靠着一棵沉稳的树,树繁茂的枝叶罩下来,叶尖泛着金,就带过阳光和春天的味道。   “陈京淮。”   “嗯。”   “明年冬至我也想吃虾馅的饺子。”   “好。”   “你做给我吃吧,这次平安夜我来买苹果,一定不会买到坏的了。”   陈京淮低头,抬手,指背蹭了蹭他的脸,皮肤摩擦的沙沙声和衣褶声叠在一起:“嗯,到时候你尝尝我做的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和陈京淮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冬至,乔艾温尝到一模一样的味道,才知道酒店里的那盘饺子也是陈京淮做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到二十分钟,管床的医生就来通知乔艾温准备手术。   胃管和尿管一般在术前插,但商讨方案时陈京淮怕他难受,提了进手术室麻醉后再插,因此在外打了止痛后,他就被带进手术室。   吸入麻醉没半分钟,医生的交谈戛然而止,他彻底没有了意识。   所有的记忆在那一刻被切断,再连接起来时就像是电脑开机,中间的时间都消失在维度之外,没有一点印象和分辨力。   周围不断有嘈杂混乱的声音,听不清,乔艾温也动不了,在麻痹的神经里挣扎,又一点点涨潮般从新的零碎动静里恢复了清醒。   头顶灯光亮得眼睛只能虚虚拉开一条缝,他迷迷糊糊躺着,像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半晌才感知到自己的手和腿。   和刚躺上手术床时一样,他的身体什么多余感觉也没有,只迷茫得像短暂失忆了几个小时。   病床很快就被推出,乔艾温看见迎上来的陈京淮,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塞住一样发不出声,只能很轻微地动了动嘴角。   “手术很成功,麻醉还没有代谢完,病人醒来的前两个小时多和他说话,不要睡觉,不然可能会引起缺氧窒息。”   “好。”   陈京淮应了,医护给乔艾温吊上止痛,走后病床又安静下来,窗帘大敞开,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窗外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嫩的绿叶。   眼皮沉重,乔艾温眨着眨着又要意识不清,被陈京淮握住了手,蹭他的脸叫他别睡。   乔艾温身上没力气,只眼珠嘴巴能动动,声音很轻:“现在几点了,手术做了多久?”   “下午了,做了三个多小时,又在ICU里观察了两个小时。”   “就说了叫你别担心,”乔艾温的手指动动,勾他的手指,“我肚子上的伤口大吗?”   “不大,只做了腹腔镜。”   “那你看到我切下来的胃了吗,是不是很吓人。”   “有一点,还好。”   陈京淮拿着润唇膏往他苍白干涸的嘴唇涂,是柑橘的味道,陈京淮身上也变回了柑橘味,带有木质的花香。   终于熬过两个小时,医生过来看了一遍,乔艾温就可以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半梦半醒间他像是被鬼压了床,喘不上气也控制不了肢体,能听见周遭混乱的脚步和交谈声,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很快那些声音又都远去消失,乔艾温开始做梦。   梦见七年前给他打来电话的不是方时旭是陈京淮,问他身体有没有难受,怎么给自己发了短信。   乔艾温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但在梦里怎么都说不出已知的预言,急迫地想要陈京淮去联系酒店管理方关闭将要播放的视频,好不容易张口却只是一句没什么事,突然有点想你。   陈京淮还没说话,电话那边的背景声突然变得嘈杂,乔艾温的心脏就猛然悬起狂跳,胸腔发紧后背生寒,捏着手机的手也控制不住颤抖。   然而再清晰一点,他听到那只是一首抒情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在响起半分钟后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穿过遥远距离到达他耳中,有请新娘入场。   什么也没有发生,在轻快浪漫的曲调里,除了琴声再没有别的喧哗,静谧安宁,他听见陈京淮的声音:“厨房里有粥和拌菜,你饿了先垫一点。仪式结束了我就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在市场买。”   “...”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乔艾温知道这不是现实,声音再一次堵住,眼睛迅速地眨,手臂胸腔后背的肌肉都因为紧绷而产生轻微抽搐。   可他依旧没能戳破这场梦,下一刻他的记忆就被同化,模糊掉后只剩下这一天往前的种种,顺理成章接受了此刻:“我想吃虾。”   “好。”   挂断电话,乔艾温在书桌旁坐着,花瓶里陈京淮买来的那几支红玫瑰还明艳地盛开,没有丝毫枯萎的征兆。   没什么不对,就该是这样的。   乔艾温伸手捏了捏毛绒兔子柔软的脑袋,被那双黑漆漆的、边缘磨砂中间透亮的眼睛注视,而后缩起腿,蜷在椅子上抱住膝盖等陈京淮回来。   他和陈京淮一起吃了饭,放了个有很多季的电影消磨时间到天色将晚,不知道怎么又亲在一起。   陈京淮的吻很用力,拥抱也是,死死压着他的后脑和腰背,他的骨头隐隐产生了疼痛,嘴唇被吮地像要肿起来,湿润,纠缠,喘不上气。   他伸手推陈京淮,又被陈京淮紧扣住,冰凉的东西塞进他的无名指,刚好契合指根,而后在激烈又令人窒息的吻里,陈京淮咬破了他的嘴唇。   距离拉开,乔艾温终于猛吸上气,活过来后尝到嘴里的血液不是甜腥而是苦涩的咸。   他睁眼,前一秒的所有疯狂强势攻城略地都尽数消失,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去上衣,那由他昨晚咬烂的肩膀此刻正血肉模糊地淌着红。   如同热烈到将要糜烂的红玫瑰。   乔艾温又不可控地颤抖起来,瞳孔紧缩,一点点上移视线,在就要看清陈京淮的脸时猛然醒了过来。 第61章 我怕死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陈京淮趴在乔艾温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手指微动陈京淮就猛然惊醒般抬起头。   他的头发乱糟糟,半边脸颊有衣褶压出的不规则痕迹:“你醒了。”   他狭长的眼眶通红,睫毛像是湿着,或许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看乔艾温总像含着湖水。   声音也很哑,而后坐直点身体,抬手用力揉了揉内侧眼角。   乔艾温的肩膀脖子似乎都发酸,有一种睡了很久的错觉,轻微动了动,艰难调动自己乏力的嘴唇张口:“...很累吗,怎么不到床上睡?”   “不累。”   陈京淮站起来,抬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温度枪测,没见异常才重新坐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艾温摇头,感觉到什么牵扯着,目光往下聚:“我怎么戴上呼吸罩了?”   他看陈京淮不怎么样的脸色,隐隐有一点猜想:“我睡了多久?”   “四天。”   陈京淮重新握住他的手,额前的头发被压翘了两撮,自己没发觉:“你睡着之后突然呼吸衰竭,感染性休克,紧急抢救后送进了ICU,今天下午才转出来。”   在梦里也不过一个下午,乔艾温没想到他昏睡了整整四天,还经历了抢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闭眼睁眼的功夫,陈京淮大概受尽了等待的煎熬和折磨。   乔艾温很想帮他顺一下头发,手臂又没力气,只能看它们屹立不倒地翘着:“...那你这四天都没睡觉是吗?”   他的唇张了张,呼吸罩上生起白雾,没散开又附上更深的一层。   “还是睡了点。”   “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他不想要乔艾温有压力的时候,就会表现得轻松,可人体每天必须有的需求不能得到满足,痛苦再习惯还是无可避免痛苦。   乔艾温看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手指上一道泛着光的银色,和梦里他戴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模一样。   他愣了下,手掌抬起来点仔细地看,确认它真实存在:“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陈京淮的目光沉沉,还没说话乔艾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七年前。”   是他在书桌抽屉里看见的那对。   “你看见了吧,我回去的时候抽屉是打开的。”   乔艾温眨动睫毛,反碰陈京淮手上的那只:“看见了,所以这个也是。”   “嗯。”   戒指被他压着再往指根挤了点,显出底下比其它地方更白的皮肤。   他突然发现陈京淮真的很喜欢他,就像他不知道到底还有多亏欠陈京淮一样,不知道陈京淮到底有多喜欢。   他和陈京淮相视着沉默了会儿,陈京淮眼里的红就漫延到他的眼睛:“我进ICU,你害怕吗?”   “你说呢。”   “你哭了吗?”   “嗯。”   陈京淮这一次没有否认,又把额头埋在他掌心,声音压抑的哑:“我怕死了。”   “我每天只有一个小时进去探望你,没看到你的时候想好了不哭的,但看着你插满管子,又怕你再把我甩下了。”   他只剩下蓬松的头发能给乔艾温看见,宽大结实的肩膀伏下,难得显出了脆弱。   乔艾温的鼻尖也泛起酸,手指动了动,蹭他微微润的眼角:“都快三十了还哭。”   他全然忽略了自己前半个月哭了好几次,没想到陈京淮连这都要和他争:“你到七八十岁的时候一样会哭。”   乔艾温怔了怔,艰难移动手,从他的额头挤下捂住他的嘴。   他记得他说过陈京淮要比他先死。   那时候只当了捉弄人的玩笑话,口无遮拦地讲出来,现在才知道当年陈京淮为什么不愿意让他发誓、说一些会遭报应的话。   爱的时候只希望对方健康顺遂平安,而疾病不幸死亡,光是不完全地想到点画面就足够让人心脏被捏紧般发胀,疼痛不安,恨不得流泪。   当年亲密地拥着,陈京淮听他那样毫不在意勾勒自己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也更加坚信了他不爱的事实。   但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粉饰太平,希望能留他久一点再久一点,希望他能做自己的遗物,以主人的身份接待前来吊唁他的所有人。   陈京淮抬眼,被乔艾温捂住下半张脸,鼻梁埋在他的虎口,轮廓也弱化,只剩碎发下的眼睛最深刻又让他挪不开目光:“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嗯。”   乔艾温的口鼻被呼吸罩遮挡,也只有眼睛最清晰,映着澄澈的灯光:“我刚才梦见你给我戴戒指了,就这一只。我没忘,只是没认出来,也没有往那个方面想。”   毕竟换成任何人,至少他自己绝不会像陈京淮这样放不下他,一定要老死不相往来,否则就干脆两败俱伤。   陈京淮的嘴唇随着说话在他掌心蹭动:“在你梦里我为什么给你戴?”   “因为我们没分开过,从很多很多年前就一直在一起。”   “我把你留下来了吗?”   乔艾温摇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我们背着所有人偷情吗?”   乔艾温还忘了婚礼成功举办,他和陈京淮就真的成了兄弟:“没梦到那么远,但应该会吧,毕竟我收下了你的戒指。”   到那时谁又能知道他和陈京淮之间会不会也和这些年一样充满了阻力,关系被发现了要怎么解释,会怎么样被分开,又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和姿态重逢。   还敢不敢纠缠,敢不敢说喜欢和爱,他都不知道。   唯一能知道的是陈京淮不会受那些罪,所有的眼光和不理解他能一起分担承受,因此也算得上美梦。   如果此刻陈京淮没有重新回到他身边,大梦一场醒来他恐怕会怅然若失地独自坐在病房里,遗憾他们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陈京淮的声音低一点:“只是因为戒指。”   乔艾温动动拇指压上他的脸,压他鼻梁上的硬骨头:“是因为喜欢你。”   “因为我想和你偷情。”   陈京淮就又埋头,蹭着把眼睛埋在他手掌,像那年用他的裤子擦眼泪一样,在他的手心留下浅浅的湿润:“我还给你买了一只戒指,是你自己选的。”   乔艾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选过,还以为是夜里在香薰作用下沉睡过去后会有自我意识:“我在晚上选的?”   陈京淮摇头:“河宥妍让你选的那只,她的婚戒早就定好了。”   那么早,明明那时候陈京淮还对他咄咄逼人。   “那些都是设计图,制作要三个多月,现在还没有邮给我,到时候我给你戴上,你再做一个梦吧。”   “做什么梦?”   “我们结婚的梦。”   如果不飞往特殊的国家,他们永远也不能结婚,但早早就穿过西装并肩:“好。”   *   在没排气之前乔艾温什么也不能吃,只能喝水,打营养液。   他插着尿管,尿袋很快就满上一半,一开始陈京淮给他倒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之后再没有出什么意外,乔艾温在第二天晚上拔了尿管,换上轻便的输氧管,也顺利排出腹部的气,第三天就不再输营养液,只需要吊止痛和葡萄糖。   他的手臂双腿都软得像是骨头从中疏松空了,强撑着使一点力气就会拉扯到腹部的伤口,虽然因为止痛药的作用并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总会影响恢复。   没办法自己下床,乔艾温只能全天躺在床上,偶尔翻个身,上卫生间不愿意用尿壶,只能由陈京淮抱过去,坐上马桶了又驱逐陈京淮。   陈京淮站着不动:“要我帮你脱裤子吗?”   乔艾温没穿内裤,脱下来就是光溜的腿了:“不用。”   “都帮你把过了。”   做的时候和现在怎么能相提并论,乔艾温的脸上腾起热度,声音小了:“你出去。”   他的耳根红了,后颈上也泛起颜色。   陈京淮的喉咙动了动,不再多停留:“嗯,好了叫我。”   穿上远比拽下来难,乔艾温抓着墙壁的辅助杆折腾自己,弄出一身汗才好。   他叫了陈京淮,陈京淮进来就看见他鼻尖细细的汗和不怎么稳定的呼吸。   “下次叫我进来帮你穿,不然我只能从头到尾盯着你了。”   “别碰...”   “下次叫我进来。”   乔艾温的腰也悬起来了,声音变得紧张:“...知道了,快松手。”   他身体还在恢复,适可而止地收了手,抱着稳稳出了卫生间。   醒来得太晚,没一会儿午餐就送进来,乔艾温只能吃白粥,闻着淡淡的气味没什么食欲,但多少也得吃点。   陈京淮拿着勺子搅温了,把小桌子支在床上让他慢慢吃。   刚入口胃里就产生难以抵抗的反胃感,乔艾温忍下,再几口下去突然翻起强烈的恶心,他的眼睛霎时泛红,渗出点温热又不可控的泪,猛地倾身就在床边吐了出来。   “呕...”   胃里根本除了水什么也没有,他最后只是吐出刚咽下去的两口粥和胃液。   因为呕吐的动作牵连起全身,他的腹部连带着抽搐几下,硬生生从止痛药的压制里撕出了轻微的疼痛。   陈京淮迅速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不敢扶他起来也不敢动他,只能抽了纸往他嘴边递。   津液牵连着,乔艾温狼狈地接过擦了嘴,又挪动着胳膊一点点退回床上,枕在床边急促喘着气,喉咙胸腔胃全像是堵着气一样难受。   他的眼睛半睁开,因为浸过泪而变得红,瘦削又单薄的身体蜷缩着,被子盖着后只剩下薄薄的、几乎平坦的一片。   陈京淮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后才很轻地触上他不再抖动的手,又一点点收紧握住:“忍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   乔艾温的眼前晕眩着,没力气张口安抚他,很快听见脚步声和询问。   简单检查后医生就确认了他是术后胆汁反流,开了莫沙必利让陈京淮把他扶起来吃。   “这个反应术前给你们说过,不用太担心,一般吃了药后症状就会减轻。”   陈京淮应了,病房重归寂静,乔艾温吃药后症状缓和,陈京淮又弯腰碰他额前凌乱的头发,露出半睁着轻颤的眼睛:“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嗯。”   乔艾温意识还昏沉着,刚吐过后鼻腔喉咙都痛,胸闷气短,身体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伸手拽他近在咫尺的衣角:“我没事,你别担心。”   陈京淮蹭掉他眼尾的泪痕:“睡吧,休息会儿。”   垃圾桶就在床边,但乔艾温并没有成功对准,地上也被他吐上液体。   等他睡着后,陈京淮才动手收拾,把垃圾袋系起扔到了楼层集中处理的水房,又回到床边守着他。   爱人的眼睛会实现所有愿望。   乔艾温醒来时好转了很多,睡前难受发昏的感觉退散,和正常时候无异,吃过药后第二天再吃饭也没有呕吐的反应了。   因为胃容量减少,功能也还没有恢复,他每顿都吃得很少,怕再瘦下去免疫力更差,陈京淮把他每天的餐数增加到五顿。   到了第五天,乔艾温终于可以自己下床挪到卫生间。   躺久了怕肠粘连,下午他还在陈京淮的搀扶下绕着住的这层楼走了一圈,站在电梯外的空地上听一群老头子老太太讲自己家里的人和事。   他们没有对两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设防,看一眼又继续讲,话里有很重的江城口音。   乔艾温听起来稍微有点吃力,走了神,目光发散到窗外,今天的太阳比他刚回来那天更明媚了些,把天色照得稍微晴朗。   因为身上的病号服、脆弱苍白的脸色和瘦到空落落的身体,他得以光明正大靠在陈京淮身上,被陈京淮握着手臂,在白日、在许多眼睛下亲近。   讲得差不多了,一个老阿姨还问乔艾温得了什么癌,知道他刚做了手术控制住,又都祝福他,让他一定好好生活。   乔艾温回头望一眼陈京淮,弯起眼睛道谢,瘦了后酒窝更明显,减淡面上的病态。   又过了两天,每晚只能靠陈京淮避开伤口简单擦拭,乔艾温感觉身上就要臭掉,终于得到洗澡的许可。   陈京淮在他伤口的敷料上贴上防水贴,分明他已经可以自己走动了还是不放心要帮他洗。   自上次被扒过裤子后乔艾温不再躲着他,由他一起挤在狭窄的浴室,在自己头上身体都打上泡沫,揉搓又冲洗干净。   只是站着没耗费多少精力,被热腾腾的雾气蒸着,乔艾温又开始犯困。   他闭眼避着从头顶不断流向脸颊淌经眼皮的热水,洗发膏的香味被冲散,更浓郁地弥漫在整个空间,水流清晰地从他四周近在咫尺的距离洒向瓷砖地,呼噜噜旋转着滚入下水道。   而后嘈杂的声音停了,陈京淮拿干毛巾替他擦了脸。   在昏暗的遮挡下,他软着筋骨随陈京淮的手晃,毛巾收走后眼前又明亮。   陈京淮也没穿衣服,不再需要低着头,乔艾温抬眼就又一次看见他肩膀的那朵黑色洋甘菊,因为水珠停附,皮肉的坑洼不平显得格外明显。   他静静盯着,陈京淮俯身给他身体抹上光滑的沐浴液。   乔艾温的唇动了动,没出声,等陈京淮把澡也给他洗完,又跟出去坐上床。   毛巾擦过后发梢已经不再滴水,只一缕缕垂在额头边遮挡视线,陈京淮站在床边,拿了吹风机慢慢帮他吹。   没一会儿乔艾温叫了他一声,吹风机的声音很静,他还是关掉,问乔艾温怎么了。   乔艾温把头贴上他的下腹,感受到那里呼吸平稳地起伏:“你的肩膀,可以修复吗?”   在一起后的很多次,每当他看见陈京淮的肩膀那些幸福都会瞬间被浓烈的悲伤充斥,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错,对陈京淮施加的不可弥补的伤害。   当肌肉随着动作鼓动起伏,陈京淮的肩膀就好像真的盛开着一朵生生不息的、充满怨恨的花,在时间的流动里经风经雨,依旧长久地伫立。   让他错觉陈京淮的爱,那些滚烫又不容拒绝的拥抱触碰和纠缠,都是恨到最终的无可奈何。   陈京淮抬手蹭了他的脸,手指很烫:“等你在另一边也咬一个,我就去问问能不能。”   “你不用在意它,那天是故意说的,我没有讨厌,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他的指尖滑到乔艾温的耳根边缘,顺着下颌到下巴,很轻地摩挲。   乔艾温一动不动,目光游在床尾堆起的被子上:“可你把它划成了那样。”   陈京淮的手停下,目光安静地下垂,喉咙动了动又没说什么。   乔艾温的脸绷紧了,瘦瘦的肩膀薄薄一片,微微向内收着,姿态也显得脆弱:“我很自私吧,对不起,犯了错还想让你把证据都销毁,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手指蜷缩,又放低声音:“你当我没说过吧。”   陈京淮放下吹风机,两手一起捧住他的脸,往上抬起来,就看见他的睫毛颤动,眼睛泛上了难过的水。   他的目光将乔艾温完全容纳,乔艾温好像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映着细微的光:“你这样要我怎么当做你没说过。”   “那些刀口不是我划的,也和你没有关系,你看见它不用难过,那么说是因为当时不知道你也喜欢我,不想告诉你我还在乎你。”   他捏着乔艾温柔软的耳垂,说乔艾温一开始就猜到但被他否认掉的真相。   那一座戒同所里的确充满了暴力和羞辱,被送进去的人首先会做身体检查,极其侮辱人的、刻薄的视线扫视,将身体所有留下的有关于性的痕迹都视为一种罪。   犯了罪的人就要受到责罚。   在只手遮天的地方,责罚也由那些所谓的教导员定,他被压着要洗去身上的罪恶,一旦反抗就是更重的抽打,电击,关禁闭。   如果不是何婷娴将那段视频视作不能提起的禁忌,他还会受到更多,有人被每天绑在椅子上,看曾经和同性上床的视频,看曾经美好却把自己送进这里的合照,看一遍再读一遍教诲,承认同性恋是污秽的,可耻的,否则那些惨无人道的责罚就会施加。   当他们看到麻木,呕吐,产生抵触情绪直到再也无法直视曾经爱人的脸,就是教化成功。   很难想象这种地方可以在社会生存数十年,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甚至连从里面放出来的人都对同性恋再讳而不言,它又的确在陈京淮出来后的第三年才被调查曝光,从此关闭。   “那些疤确实很恶心,但不是因为你。”   因为它变得丑陋不堪,再也看不出有关乔艾温的痕迹,陈京淮才只能在上面纹上一朵洋甘菊,他记忆里最属于乔艾温的样子。   小巧,明媚,坚韧又向阳生长的花。   乔艾温的眼睛颤栗,分明了解过这些,但真切想到如何发生在陈京淮身上,又好像瞬间被捏紧了心脏。   陈京淮弯下腰,一点轻微到无法察觉的风迎面扑向乔艾温,让乔艾温的眼睛干涩,干涩后又涨满水,而后很轻的吻落下的同时,水也涌落,滑进相触的干燥嘴唇。   “是我没考虑好。”   陈京淮退开,抹他通红的眼尾,他的眼睛闭起来,泪就被挤出更多:“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去医院,把你手上的疤也去掉。”   “但你要重新给我咬一个,因为我是你的。”   乔艾温的眼睛鼻子都又烫又酸,嘴唇撇下,重新用力埋进了他的腹部。   他还是只能说对不起,可被爱的时候永远都不用说对不起,因为陈京淮不会觉得他亏欠了自己。   *   总怕乔艾温再出什么意外,陈京淮强硬要求他在医院住满了两个星期,最后赶在除夕当天出院。   刚做过手术不能坐飞机,乔艾温被陈京淮包裹得严严实实,没受一点风,空手跟着两手占满行李的陈京淮赶往高铁站。   回到民宿时已经是傍晚了,云霞在天边烧起热烈的红和紫,湖面也变得波光粼粼,那些不知道从哪家出来的鹅准时出现,在湖水里悠闲地游荡,这时候还没有再昏暗些的夜里时聒噪。   车刚停到院子门口温世君就出来迎,今年最后的余晖也同样在她的发丝和轮廓泛起淡淡的光,美好又温和。   一个人偷偷做完了所有的决定,死也想过,抛下她也想过,乔艾温看着她又忍不住眼睛泛酸,张手把她紧抱住,明明比她高了很多还缩着埋进她肩窝。   她揉乔艾温的背,手掌在他突出的脊骨摸索:“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乔艾温弯起眼睛,没让她担心:“吃了,是进度赶得紧,没怎么睡好。”   他回头看陈京淮,温世君也招呼:“快进来吧,今晚的菜我也做了两道,看你们能不能尝出来。”   乔艾温走进去就看见满目热闹的红,树枝上挂着成串的灯笼,门上贴了联,冬天还没有过去,但从江城来这里又温暖得像是已经入春了。   梨花和橘猫大概都还认识他们,也或许只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自来熟,绕着他和陈京淮的腿打转,蹭毛茸茸的脑袋。   明灯照亮一小片热闹天地,他们在方桌上吃晚餐,这一次乔艾温和陈京淮坐在一侧。   吃过后又在院子里聊天,老爷子讲他和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陈京淮中途起身走了会儿,回来带了件厚外套,披在乔艾温身上。   没多久老爷子突然想起来陈京淮下午让人送来的烟花,又赶进房里拿出来,放在院子的空地上叫陈京淮来点。   廊下聚着的几人就一起下到院子里,老爷子和老太太依偎一起,拨通了女儿的视频,镜头扫过半个院子,挨个介绍陪着他们过热闹年的人。   陈京淮拿着打火机靠近,昏黑的夜在他手下亮起一撮跳跃的火苗,而后迅速燃烧,熄灭进黑咕隆咚的箱体里。   他退到乔艾温身边,紧贴上乔艾温肩膀,又悄无声息握住乔艾温的手。   下一瞬烟火升上高空,炸出绚烂又巨大的金色,天破晓般亮起,所有的星星都黯淡到再不能找见。   老爷子老太太把镜头对准了天,乔艾温和温世君说新年快乐,陈京淮看向他,他卷翘的睫毛泛起淡淡的光,酒窝深陷下去,看着总让人产生想咬一口的冲动。   陈京淮也的确这么做了,在更晚的夜。   这是乔艾温收到最多新年快乐的一年,最后一句来自陈京淮。   烟火接二连三热烈绽开时,陈京淮附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声音已经哑掉,呼吸烫得他颤抖。   同样无穷尽的热,幽暗的房间,同样连绵不绝的烟花炸破天际,砰一声,闪起亮光,就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一年。   他们不说分开,相拥着度过将尽的冬,醒来会看见爱人的眼睛,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星。   幸福,富贵,健康,它们会实现所有愿望。   ——正文完。   --------------------   完结撒花!感谢所有宝宝连载期的陪伴^_^   番外会写一个接下来的日常,因为小乔还要继续治疗,其他的没想好。   本来想写cjh视角,但是目前看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似乎也没有写的必要。至今不知道QA的问题在哪里找,以至于想写一百问又写不出。法一下什么的也感觉他们俩早已经很不把大家当外人了,审核限制下没什么可以写的了。   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