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戒尺》作者:沐翎烟   简介:   闫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起,“到了。”   随即,包间门被推开,宴淮鹤在几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闫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上前一步伸出手:“宴总,大驾光临,欢迎。”   宴淮鹤伸手握住,淡淡地“嗯”了一声。   闫铭抽回手,“大家坐,我们边吃边聊。”   ……   酒过三巡,闫铭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向身旁的宴淮鹤:“宴总,来一根?”   宴淮鹤垂眸看了一眼那支细长的香烟,抬手推了回去,“不了,家里人不让。”   “管这么严啊。”闫铭笑着打趣,将烟收回放入嘴边,刚要点燃。   宴淮鹤抬手制止,“抱歉,家里那位鼻子灵,沾了味道会不高兴。”   闫铭了然一笑,将那支烟随手扔回桌上。   凌晨一点,闫家别墅,卧室。   闫铭齿间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身后的人徐徐说道:“阿铭,咬住了。要是掉了,你知道后果。”   闫铭浑身一颤,用力咬紧了烟蒂,眼眶泛红。   宴淮鹤抚上他的肩胛骨,“还想抽吗?”   不等闫铭回答,宴淮鹤俯身在闫铭耳边说道:   “在我们那儿,不听话的孩子是要跪祠堂的。”   “你明天是打算跪谁家的?嗯?说话。”   ​ 第1章 代价   酒局刚开场,包厢里已是乌烟瘴气。   水晶吊灯的光线,被缭绕的烟雾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捧被胡乱抛洒的碎钻。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菜肴的油腻与酒精的辛辣以及混杂着各式男士古龙水与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苦,罩在每个人头顶。   闫铭端着一杯澄澈的酒液,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他眼神淡漠,目光虚虚地落在水晶灯某个折射出冷光的棱角上,眼前的推杯换盏,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默片。   包厢里温度调得高,他只穿着件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松开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在晃动的光影里白得晃眼,也冷得刺骨。   耳边充斥着,谁又拿下了城东那块地,谁家的公子进了哪家顶尖投行,谁在澳门的牌桌上一晚上输掉了七位数眼皮都不眨……   几个大腹便便的合作方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各自的“丰功伟绩”,仿佛这城市的经济命脉全系于他们那张油光锃亮的嘴。   “闫总,您年轻有为,眼光独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一个秃了顶,脑门在灯光下泛着光的男人,端着一杯酒,满脸谄媚地凑过来。   闫铭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嗯”,抬手抿了一口杯中物。   闫铭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从喉咙深处,极其吝啬地溢出一声短促的的“嗯”,算是回应。   抬起手,自顾自地抿了一口杯中物。   液体滑过喉管,带来一线清晰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燎到胃里,却烧不热他那颗早已在冰封中沉寂了太久的心脏。   只有指尖透过冰凉的杯壁传来的寒意,让他觉得真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发喧嚣,人性的底色也开始无所顾忌地显露。   吹嘘变成了攀比,恭维裹挟着试探,那些藏在西装革履下的算计与欲望,借着酒意浮上桌面。   一个姓王的老总,脑满肠肥,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从开场起,他那黏腻滑溜的视线,就像蛛网上等待猎物的蜘蛛,若有似无,却又无处不在,紧紧缠绕在闫铭身上。   见闫铭始终一副油盐不进,清冷孤高的模样,王总心里那股混合着征服欲和龌龊念头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摇晃着臃肿的身躯,端着满满一杯几乎要漾出的高度白酒,直直冲着闫铭的座位凑了过来。   “闫总!哎呀,闫总!”人未到,声先至,浓烈的口臭混杂着经年累月的烟酒浊气,先一步扑面而来,熏得闫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光坐着多没意思!年轻人,就得有年轻人的朝气!来来来,咱们兄弟再走一个!感情深,一口闷!”   那只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肥腻手掌,不由分说地就往闫铭手里塞杯子,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酒杯硬生生嵌进闫铭的掌心里。   杯沿撞在闫铭原本端着的酒杯上,发出“叮”一声脆响,酒液溅出,有几滴落在了闫铭白皙的手背上,冰凉,又粘腻。   那架势,摆明了是想灌自己酒。   闫铭脸上那点仅存的、用于维持基本社交礼仪的冰冷笑意,终于彻底冻结、龟裂、剥落。   他撩起眼皮,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霜,直直刺向近在咫尺的那张油腻笑脸。   这个老东西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他酒量极浅,几乎是沾杯就倒,这在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   此刻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摆出这种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势,真是给脸不要脸。   闫铭正准备开口把这坨肥肉怼回娘胎里重造,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凭空出现。   那只手精准,横插在闫铭与王总之间,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那杯被强行递来满溢的白酒。   闫铭瞳孔微缩,心脏漏跳一拍,倏地转头。   宴淮鹤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个他一直置身事外的角落,挡在了他的身前。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完全隔绝了王总那令人窒息的靠近,也隔绝了包厢内其他的视线,投下一片阴影,将闫铭笼罩其中。   他甚至没有看闫铭一眼,侧脸的线条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锋利,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满脸错愕,笑容还僵在嘴角的王总。   “王总,”宴淮鹤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包厢里残留的背景喧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声线是冷的,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小闫总不胜酒力,已经醉了。”   他说话时,晃了晃手中那杯从王总那里接过的白酒,澄澈的液体随着动作在杯壁上撞击,洒出几滴,落在他冷白的手背上,沿着清晰的掌骨脉络滑下,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这杯,我替他。”   宴淮鹤的目光依旧锁着王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寒。   “我干了,您随意。”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王总任何推辞或思考的机会。   宴淮鹤抬起手,仰起头。   那一满杯少说也有三两的高度白酒,被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利落。   “哐。”   空了的玻璃杯被放回桌上,声音其实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王总那张油腻的胖脸,此刻精彩纷呈,嘴角那抹谄媚的笑僵硬地挂着。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先前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那只空酒杯吸走了。   寂静如同有形的潮水,瞬间蔓延开来,吞没了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地在闫铭、宴淮鹤,以及脸色铁青的王总之间来回逡巡。   闫铭也彻底愣住了,怔地看着宴淮鹤的侧影。   男人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肩背挺直,身上的黑色衬衫,在顶灯下泛着哑光,肩线平整凌厉。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不知道是因为那杯被挡下的的酒,还是因为宴淮鹤此刻展现出久违的强势保护姿态。   或许两者皆有,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宴淮鹤的侧脸。   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不惜开罪一个重要合作方的举动,不过是随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甚至没有去看王总那精彩的表情,也没有理会满屋子探究的视线。   宴淮鹤侧过身,目光极短暂地掠过闫铭的脸。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闫铭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暗流。   但只是一瞬,快得像闫铭的错觉。   他转过身,迈着依旧从容的步伐,穿过那一片自动分开的无形人群,回到了那个不起眼的的角落沙发里,重新坐下。   长腿交叠,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中,重新将自己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他从未离开过那个角落。   酒局的后半场,气氛变得无比微妙而古怪。   没有人再敢不知死活地凑上来给闫铭劝酒,连带着对他的态度都恭敬谨慎了不少,那些黏腻探究的的目光也收敛了许多,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审视和猜测。   喧嚣还在继续,但话题变得索然无味,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阴影中的角落。   闫铭难得地在这样一场应酬中保持了滴酒未沾的清醒,可他却觉得,自己今晚上,似乎已经醉了。   醉在那杯被宴淮鹤挡下的酒里,醉在那片被他笼罩的阴影里,醉在那久违的熟悉感中。   血液里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噼啪作响,烧得他指尖发麻。   黑色的红旗平稳地行驶在午夜的城市高架上,窗外的世界被拉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丝带。   闫铭没让司机开灯,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路旁不断变换的光源,一道一道,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脸上。   光影交错间,他线条优美的侧脸时而清晰如刀刻,每一分轮廓都写满疲惫与疏离。   时而没入黑暗,模糊得只剩一个苍白的剪影,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浓稠的夜色里。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   虽然神志清明,但先前被迫摄入的那些酒精,依旧在血液里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迟滞的的热意,从胃里缓慢蒸腾上来,熏染着四肢百骸。   脸颊上泛起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去,在偶尔掠过的暖色灯光下,显出一种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的的艳色。   平日里那双看谁都带着三分距离,七分淡漠的凤眸,此刻在无人窥见的黑暗中,有些失焦地对着虚空,里面盛满了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东西。   他抬起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反复播放着包厢里那短短几十秒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拉长、慢放。   宴淮鹤手腕转动的角度,喉结滚动的弧度,酒杯落在桌上那一声轻响,甚至他转身时,黑色衬衫衣摆划过的微小弧度……   “宴淮鹤……”闫铭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阵苦涩。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能听见空调系统送出暖风的细微嗡鸣,能听见自己因为酒精作用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这份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心底那片空旷的回音。   闫铭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逝的的街景上。   那些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晕开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色彩斑斓,却毫无温度。   不知为何,在这片令人恍惚的光影中,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夜晚。   也是深夜,但那时是倾盆暴雨。   他和宴淮鹤站在他们曾经那个被称为“家”的住所的廊下,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宴淮鹤没有打伞,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的眼神比那夜的雨水更冷,比廊外的寒风更利,直直刺进闫铭心里。   那时他说了什么?   对了,那时他说:“闫铭,走了就别回来,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闫铭自嘲地勾起嘴角,那弧度极小。   冰凉的指尖在车窗玻璃上划动,留下一道很快又消失的雾气痕迹。   可能自己是真的醉了吧,不然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久远得像是上辈子。   他轻吐出一口浊气,想将脑海中那些过于清晰的画面,连同胸腔里翻涌的涩意一起驱散。   揉了揉眉心,酒精带来的晕眩感和回忆带来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下高架,进入相对安静的林荫道。   远处,那栋独栋别墅的轮廓,在沉沉夜色的掩映下,逐渐显现出来。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在大门前。   司机迅速下车,为闫铭拉开车门。   夜风立刻卷着初春的寒意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积聚的暖意,也吹得闫铭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车边,被这冷风一激,恍惚了一下,才抬眼,望向那扇灯火通明的落地窗。   ——到“家”了。   酒精在血液里持续发酵,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像踩在云端。   避开了司机想要搀扶的手势,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向那扇大门。   身影在门廊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   “嘀——”   一声轻响,指纹锁识别成功,绿灯微闪。   门向内滑开,玄关处感应的地脚灯和壁灯次第亮起,洒下温暖却不刺眼的光晕。   闫铭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才踏进去。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那件沾染了各种烟酒的大衣,随手扔在入口处的乌木衣帽架上。   扯松了早已让他感到窒息的领带,指尖有些发颤,解了几下才解开,同样胡乱地搭在一边。   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向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清雅的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是宴淮鹤惯用的熏香味道,那一刻似乎覆盖了他身上从外面带回来的浊气。   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神经末梢微微战栗,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更深的紧绷。   “你回来晚了。”   客厅正中央的黄花梨茶台旁,一个背对着他坐着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烫着一壶茶。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居家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闫铭走到茶台边,指尖轻点桌面示意倒茶,“路上堵车,渴了。”   宴淮鹤放下手中冒着白气的铜壶,手腕翻转,茶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入公道杯中,激荡起一阵清脆的水花声。   闫铭极其自然地拿起宴淮鹤刚斟满的一杯茶,吹了吹热气,饮了一口,“好茶。”   宴淮鹤的目光在闫铭泛红的眼尾和略显凌乱的领带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不见底。   “过来。”   闫铭依言走了过去,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沙发边缘的那一刻,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整个人跌坐在了一个坚硬的“人肉坐垫”上。   宴淮鹤抽走闫铭的领带,没有了领带的束缚,闫铭的衬衫领口凌乱地敞开着,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   “这么急?”   闫铭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冶的弧度,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凤眸,此刻眼波流转。   没等闫铭那抹挑衅的笑容完全展开,宴淮鹤低下头,一口咬在了裸露的锁骨上。   “嘶——!”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闫铭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手指用力抓住了宴淮鹤的衣服。   “你属狗的吗……”闫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   宴淮鹤松开了齿关,舌尖在那处泛红的齿痕上扫过。   双手扣住闫铭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自己腿上推了出去。   “滚去洗澡。”宴淮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厌恶与渴望交织,“一身烟酒味,难闻死了。”   闫铭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抱歉,熏到你了。”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二楼的浴室。   在他身后,宴淮鹤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闫铭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发出“咔吧”的轻响。   闫铭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卧室里一片昏暗,只留了床头那盏夜灯,在墙角投下一小圈朦胧的暖光。   宴淮鹤已经躺下了,高大的身躯占据了床的大半,被子只随意地搭在腰间。   “怎么不开灯?”闫铭嘴上这么问,手指却根本没有伸向开关的打算。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床边挪去。   闫铭掀开被子一角,刚要像往常一样进到被子里。   脸刚碰上宴淮鹤的腹部,就被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今天不用。”宴淮鹤的声音低沉沙哑。   闫铭被一股蛮力翻了过去,脸颊埋进微凉的枕头里。   宴淮鹤欺身而上,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闫铭咬住牙关,手指陷入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疼痛像潮水般阵阵袭来,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   “疼吗?”宴淮鹤明知故问。   闫铭的唇瓣被咬出了血痕,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但他依旧沉默着。   这种无声的抵抗彻底激怒了身上的人。   宴淮鹤眼底的暗火越烧越旺,腾出一只手,掐住了闫铭的脖颈,虎口收紧。   “出声。”他命令道,声音冷得像冰。   窒息感瞬间袭来,气管被压迫的痛楚让闫铭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承受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我不喜欢哑巴。”宴淮鹤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指尖依旧危险地停留在那跳动的脉搏上,   “我也不喜欢被人碰过的。闫铭,你要是脏了,我就把你丢出去。”   “不会……”闫铭艰难地喘息着,眼角被逼出了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破碎的光。   宴淮鹤俯下身,用牙齿狠狠碾过闫铭肩膀上那个早已结痂的旧伤疤,“最好是这样。”   闫铭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被打碎的扁舟,彻底瘫软在凌乱的床单上。   汗水浸透了他的黑发,黏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着抗议。   可这些生理上的疼痛,比起此刻心脏那处空荡荡的、漏着风的破洞,简直微不足道。   宴淮鹤已经起身了,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闫铭把脸埋进枕头里,打算就这样睡一觉。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头顶传来。   闫铭转过头看向宴淮鹤,宴淮鹤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袖扣。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存,“装死给谁看?”   闫铭的指甲陷进掌心里,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要在意。   宴淮鹤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   是闫铭那件被扯得皱巴巴的衬衫。   拎着那件衬衫,像拎着一块肮脏的抹布,走到垃圾桶旁,松手,布料轻飘飘地落入桶底,   “脏了,就扔了。”宴淮鹤淡淡地说,“人也是一样。”   闫铭坐起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宴淮鹤……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这样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底下碾碎吗?   宴淮鹤的脚步顿住,转过身逆着光,闫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然呢?”宴淮鹤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闫铭,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求着爬上我的床的?”   一步步逼近床边,阴影再次将闫铭完全笼罩。   “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宴淮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欲过后的温存,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嘲弄,   “我告诉过你,走了就别让我遇到你。既然你选择回来,那你就得付出代价。” 第2章 暗涌   冰凉的指尖捏住闫铭的下巴,力道大得让闫铭怀疑自己的骨头下一秒就会碎裂。   那力道带着某种失控宣泄式的恨意,指节陷进他下颌骨两侧柔软的皮肉里。   他被迫仰起头,对上宴淮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在昏昧的灯光下,翻涌着闫铭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怒火,有憎恶,还有一种更幽暗近乎痛楚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今晚在酒桌上那副清高不可一世的样子,真是让人倒胃口。”宴淮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微哑。   他的拇指随即覆了上来,粗暴地摩挲着闫铭泛红的唇瓣,力道重得像是要擦去什么不洁的痕迹,又或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闫铭的皮肤很薄,很快就在那近乎蹂躏的摩擦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怎么?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老男人就能笑脸相迎,在我面前就连个好话都不会说?”   宴淮鹤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程度。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闫铭的,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在闫铭脸上。   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却又隐隐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底下涌动,“还是说,你只对能给你项目,给你资源的人,才肯露出点好脸色?”   闫铭的脊背僵硬,试图偏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审视和触碰,可下巴被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拒绝回答,也拒绝流露更多情绪。   “不过……”宴淮鹤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拇指的力道放缓,转为一种带着评估意味的抚弄,从唇角滑到下唇中央,又回到唇角,像在把玩一件器物,“不得不承认,闫总在床上的滋味确实够勾人。”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闫铭的神经。   他睁开眼,里面清晰地映出宴淮鹤脸上那抹混合着恶意与某种扭曲快意的笑容。   “这副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身子,”宴淮鹤的视线顺着闫铭的脖颈往下,扫过他的唇线,喉结,最后落在衬衫领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一碰就软成了水,叫得也比谁都好听。”   闫铭挣扎起来,手腕却被宴淮鹤另一只手轻易扣住,反剪到身后。   身体失去平衡,更加紧密地贴向宴淮鹤滚烫的胸膛。   “你说,”宴淮鹤低下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灼热,话语却冰冷刺骨,“要是让今天酒桌上那些把你捧在天上、巴望着闫氏指缝里漏点项目的人知道,他们眼中高不可攀,手腕强硬的闫总,在我身下就是这么一副予取予求,软成一滩水的样子,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嗯?”   闫铭的呼吸急促,被反剪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宴淮鹤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他松开了钳制闫铭下巴的手,用力捏住闫铭的脸颊,迫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红舌,“别以为你这次还能像之前那样,一走了之,逃得干干净净。闫铭,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地记住,回来,是你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你欠我的,我要你连本带利,用这种方式,慢慢还。”   另一只那只手顺势松开,骤然失去支撑,闫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勉强用手撑住地板,压下喉头的腥气,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脸上已重新戴上了那副惯常的的面具。   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挑衅的笑,眼尾微挑,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怎么,宴总还不走?是刚才没尽兴,想继续?”   宴淮鹤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了闫铭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动后的温存或留恋,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彻骨的寒意。   那目光像冰锥,一寸寸刮过闫铭裸露在外的皮肤,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下一秒,宴淮鹤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   像过去无数个彼此折磨又纠缠的夜晚一样,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一个冷漠挺直的背影,和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闫铭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笑意,一点点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和苍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习惯了吗?   他问自己。   或许吧。   至少身体已经学会忍受心口那种被反复撕开又撒盐的剧痛。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赤裸的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腰际和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走到浴室,用冷水反复冲洗自己的脸和脖颈。   冰冷的水流暂时压下了皮肤上的热度,却冲不散心底那股疲惫。   擦干脸,他赤脚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闫铭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字:【老地方。】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却让那潭水更加幽暗深沉下去。   他没有回复,只是沉默地按下锁屏键。   赤脚走到衣帽间,拉开最内侧一个衣柜,里面没有悬挂任何昂贵的定制西装或衬衫,只有寥寥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他取出一套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纯黑色休闲装,快速换上,又从衣柜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顶黑色鸭舌帽和一个同色口罩。   凌晨两点,城市尚未完全沉睡,但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霓虹灯闪烁着,将冰冷的光投射在空旷的街道和高楼沉默的玻璃幕墙上。   闫铭驾驶着那辆黑色的跑车,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幽灵,滑过柏油路面。   车子最终停在旧城区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旁边墙壁上模糊的涂鸦中,隐约能看出“忘川”两个字的痕迹。   这里是会员制,没有预约和引荐,连门都摸不到。   闫铭下车,扣上鸭舌帽,走到铁门前,抬手在某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片刻,铁门上打开一个小窗,一双警惕的眼睛扫了他一眼,随即,铁门滑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雪茄,陈年威士忌和某种淡雅熏香的复杂气息,并不难闻,却有种沉闷感。   走下楼梯,喧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营造的低奢的静谧。   深色原木与皮革装饰的走廊尽头,是分隔开的一个个私密包间。   闫铭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一间,推门而入。   包间不大,装修是冷硬的工业风混合着复古元素。   一面墙上挂着专业的飞镖靶,另一面是整墙的酒柜。   樊熠背对着门口,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飞镖,指尖反复摩挲着镖羽。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手腕只是随意地一抖。   “嗖”地一声破空轻响。   飞镖精准地钉入三米开外镖靶的正中心红点,尾羽因余力而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笃”声。   闫铭反手关上门,将帽子和口罩摘下,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   走到酒柜旁,自顾自地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又从冰桶里夹起两块冰,“咔哒”一声丢进杯中。   琥珀色的液体裹挟着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沙发边坐下,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一支细长的香烟。   低头,就着桌上造型独特的金属打火机点燃。   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神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樊熠靠在飞镖靶旁边的吧台上,拿起另一支飞镖,在指尖转着圈。   闫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镖靶上。   他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吐出一口烟。   良久,他弹了弹烟灰,“再等等。”   “啪!”又是一声轻响。   樊熠这次甚至没怎么瞄准,随手将飞镖掷出。   那飞镖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擦着红心边缘钉入靶子。   “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樊熠走到闫铭对面的沙发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清醒一点吧,他不是以前那个宴淮鹤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报复心填满的疯子。他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你别到时候,真陷进去爬不出来。”   闫铭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锐利,警告,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冷。   樊熠被他看得一噎,烦躁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颓然向后靠进沙发背,语气软了下来,却更显无奈:“得,算我说错话了。我多管闲事,行了吧?”   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小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推向闫铭。   “东西我已经给你弄来了,费了不少劲,尾巴处理干净了。”   闫铭的目光落在那小东西上,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将烟蒂用力按进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端起面前那杯加了冰的威士忌,仰头将最后一口金黄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我先走了,谢了。”闫铭拿起桌上的银色U盘,朝外走去。   闫铭走进停车场,就在他走到自己那辆黑色跑车时,脚步声突兀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嗒、嗒、嗒。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闫铭握住车把的手停住,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刃一样危险。   “大晚上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一道熟悉到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闫铭眼底那层锐利如冰的警惕散去,转过身,看到宴淮鹤从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说话。”宴淮鹤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闫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肚子饿得慌,总要出来打打猎,总不能真饿死在你宴总的金丝笼里,不是吗?”   宴淮鹤眼神一沉,一把扣住了闫铭的手腕。   “呃……”闫铭闷哼一声,腕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捏碎。   想要甩开,可宴淮鹤的手指就像铁钳,纹丝不动。   宴淮鹤另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指,车钥匙被轻而易举地夺走。   “一身脏味道,”宴淮鹤将钥匙攥在手心。   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闫铭身上凌迟,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当耳旁风了。”   闫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却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辩解?解释?毫无意义。   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得可笑。   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也任由宴淮鹤去猜测去臆断。   面对闫铭这副死寂模样,宴淮鹤心头的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宁愿闫铭像只野猫一样亮出爪子反抗,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潭激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   “说话!”宴淮鹤将他往身前一拽,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去见谁了?你就这么饥不择食,非要在这种阴沟里打滚?”   闫铭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额头险些撞上他的下巴,“宴总这是吃醋了吗?”   “吃醋?”一把掐住闫铭的脖子,将他抵在车身上,“你也配?”   宴淮鹤的脸近在咫尺,闫铭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猩红的血丝,和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的岩浆,几乎要将闫铭的理智和尊严焚烧殆尽。   宴淮鹤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劲逐渐加重,闫铭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嘶鸣。   在意识彻底涣散的边缘,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冷笑:   “有本事……你就真的掐死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宴淮鹤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神经上。   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动作顿住,五指松开。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叶,闫铭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白皙的脖颈上,那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宴淮鹤看着那痕迹,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着内心深处那股疯狂的冲动。   “上车。”良久,宴淮鹤挤出这两个字,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慕尚。   闫铭揉着刺痛的脖颈,站在原地没动,“车钥匙还我。”   他不能跟他走,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不能被困在宴淮鹤身边。   宴淮鹤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怎么?想在这里就开始?”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闫铭凌乱的衣领和红肿的脖颈,   “这停车场虽然脏了点,但我倒是不介意让你再重温一遍,你是怎么‘软成水’的。”   闫铭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认命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被宴淮鹤甩得震天响,“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闫铭耳膜发麻,仿佛整辆车都在颤抖。   一路上,车厢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闫铭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宴淮鹤的暴怒,甚至已经在脑中预演了如何应对。   然而,驶入“云顶庄园”的大门的那一刻,闫铭心里酸胀得发疼,堵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里是宴淮鹤的私人禁地,是他从不允许外人踏足的领地,也是当年,自己放弃他的地方。   现在,宴淮鹤带他来了。   一股近乎荒谬的期待感在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是不是原谅自己了?   宴淮鹤推开车门,大步走向别墅。   闫铭踌躇了片刻,还是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感应灯亮起,宴淮鹤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孤寂。   回过头,看到闫铭还站在原地,眉头不耐烦地皱起,“怎么?需要我亲自请你进去?”   闫铭收起了脸上的怔忡,换上了带着几分虚假媚意的笑容。   慢悠悠地走过去,语气轻佻:“宴总这是转性了?大半夜带我来这儿,怎么,是打算让我‘上位’,登堂入室了?你家里那位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得直接进ICU?”   “呵,”宴淮鹤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那声音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进了闫铭的心脏,“你也配?”   宴淮鹤的目光扫过闫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旺,凭什么只有他在痛苦煎熬,而这个人却能永远表现得像个局外人?   扯松了领带,动作间带着一股烦躁的狠劲,语气更是刻薄得像是要把人凌迟处死:“我明早七点的航班去苏黎世,缺个手脚麻利的人来给我收拾行李,看来闫总想的不少。”   闫铭感觉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跟宴淮鹤,早就回不去了,中间隔着的是无法逾越的深渊。   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脸上撑起一副满不在乎的笑,   “宴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陪你上床的,可不是你的生活助理。怎么,情人的角色玩腻了,现在又想让我给你当助理?”   宴淮鹤的脚步顿在旋转楼梯的中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闫铭,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阴影笼罩了他大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冷酷无情的审判者雕像。   “助理?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做不了就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闫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明告诉过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为什么,心口那个位置,还是会痛得这么厉害?   闫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他没有滚,反而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宴淮鹤的房间。   宴淮鹤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并未回头。   他心中没有丝毫意外,毕竟,这是闫铭欠他的。   闫铭取出几套西装,又从抽屉里拿出领带和配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宴淮鹤透过玻璃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闫铭将衣服一件件叠放整齐。   这副顺从的样子,本该让宴淮鹤感到快意,可为什么,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内衣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宴淮鹤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指责,哪怕是嘲讽,只要能让闫铭那张脸上出现一点别的表情。   闫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依言拉开抽屉,拿出几盒未拆封的贴身衣物,看也没看就扔进了箱子里。   “够了。”宴淮鹤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突然觉得无比烦躁,“我只是去一周,不是去移民。”   大步走进衣帽间,一把将闫铭刚刚整理好的行李箱推翻在地,衣物散落一地。   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暴怒:“滚!看着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滚出去!”   闫铭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径直朝门外走去。   在与宴淮鹤擦肩而过时,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留下三个字:“早点睡。” 第3章 焚夜   闫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宴淮鹤一脚踹开脚边的衬衫。   双眼猩红,对着紧闭的房门低吼,“很好,你最好永远滚,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门外,闫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直冲而上鼻尖,让他的鼻子有些发闷。   凌晨四点的街头,寒风刺骨。   闫铭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站在路边等助理来接。   深秋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伸出插在口袋里的手想要看一眼时间,却发现指尖已经冻得僵硬。   黑色的商务车无声滑到面前,助理匆忙下车,看到闫铭苍白的脸色和脖颈上那圈未消的红痕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闫总!您、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立刻去医院?”   闫铭摇了摇头,没力气解释,只是上车接过助理递来的羊绒毯子将自己裹紧,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定最快一班去申城的机票,立刻。”   申城鼎盛集团,一场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并购谈判终于结束。   闫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体上的不适加上几乎彻夜未眠,让他的体力彻底透支。   刚想抬手松一松领带,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闫铭!”   身旁的樊熠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揽住闫铭劲瘦的腰,将要栽倒在地的人扶住。   手掌触碰到闫铭的手臂,那滚烫的温度让樊熠脸色大变。   “你疯了,烧成这样还不休息,你不要命了!”樊熠又急又气。   闫铭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眼前模糊的重影渐渐聚焦,“我没事……吃过退烧药了。”   “吃药顶个屁用。”樊熠抓着他的胳膊不放,“今天你必须在家躺着,天塌下来也得等病好了再说。”   闫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阵更强烈的眩晕感将他吞没。   眼前一黑,最后听到的,是樊熠的呼喊声。   闫铭感觉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沉甸甸地发晕。   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就听到樊熠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快快快!医生!人醒了,还活着!快来看看!”   那嗓门大得差点把闫铭刚聚拢的一点意识又给震散了。   模糊的视线里,只见两个人正站在床边。   樊熠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床边来回踱步。   闫铭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喊什么。”   医生推了推眼镜,“闫先生,您高烧39度8,加上过度疲劳和轻微脱水,已经昏迷了将近六个小时。”   樊熠见闫铭想要起身,冲到床边,避开闫铭手背上的输液针,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用力将他扶起。   抓过旁边那个柔软的鹅绒靠垫,仔细地垫在闫铭的腰后。   凶巴巴的吼道:“你知不知道你晕过去的时候,老子魂都快被你吓飞了!”   闫铭靠在垫子上,虚弱地闭了闭眼。   “死不了。”闫铭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我还有事没做完。”   樊熠送走了医生,几步冲到床边,声音拔高了八度:   “闫铭,你他妈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超人吗?高烧四十度还敢去谈判?”   目光落在闫铭脖颈上,那里隐约还能看到一圈青紫色的指痕。   樊熠的怒火冲到了天灵盖,“这伤是不是宴淮鹤那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干的!”   闫铭沉默着,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樊熠简直要被气笑了,抓住闫铭的肩膀,   “闫铭,你告诉我,你到底要给他‘补偿’到什么时候?”   “当年那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你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受害者?”闫铭有了反应,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弧度,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接手那个项目,如果不是我意气用事……”   “原是我的错。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樊熠看着闫铭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所有愤怒都卡在了喉咙里。   松开手,颓然地在床边坐下。   闫铭闭上眼,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年宴淮鹤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手指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闫铭眉头微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衣服。   “我手机呢?”闫铭扫了一圈没看到,看向坐在一旁用手机打字的樊熠。   樊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知道手机,你都病倒了,就不能让脑子歇歇?”   话虽这么说,还是认命地拿出闫铭的手机,递了过去,“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拼。”   闫铭接过,屏幕亮起,划开锁屏,消息提示栏被邮件和群未读塞满。   目光在那一片红点中逡巡,指尖向下滑动。   没有。   一周了,没有那个人的只言片语,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闫铭垂下眼,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算了,他现在在出差,应该在忙。   算算时间,今天该回来了。   闫铭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窒闷感,挑了几条紧急的工作邮件,简短回复。   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被子上。   “‘盛源’的并购案,核心条款已经敲定,剩下的细节法务和团队跟进就行,应该可以收尾了。”   闫铭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我明天一早回深城。”   “回深城?”樊熠手里插着苹果块的叉子扔回瓷盘里,   “你脑子是不是烧糊涂了?你去深城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需要静养。”   闫铭掀开被子,一只手撑着床沿试图下床,“那边还有一些事必须处理,必须回去。”   “什么事?江城不是留在那边?什么事都让你亲自来,他干脆别干了。”   樊熠按住闫铭的肩膀,把他摁回床上,“你老实待着。”   最终,闫铭还是拗不过樊熠,在又硬生生躺了一整天。   直到第二天下午,体温稳定退到正常,医生才勉强点头放人。   樊熠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闫铭靠在副驾驶座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城国际机场。   闫铭没让助理来接,自己打车回了位于市中心的公寓。   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闫铭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甚至连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那本财经杂志,都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   宴淮鹤没有来过。   虽然理智早就告诉他,怎么可能来这里。   可心底深处,那点卑微到可笑的期待,还是让他忍不住在踏入这间公寓的瞬间,屏住了呼吸,去捕捉任何一丝可能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闫铭垂下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脱下外套,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再次打开手机,屏幕干净得刺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甚至连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都没有。   算算时间宴淮鹤应该回来了。   闫铭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景,只觉得那些热闹和光亮都离自己无比遥远。   他就像一座孤岛,被遗弃在冰冷的海中央。   也许,真的该结束了。   手机屏幕在嗡嗡作响,闫铭抬起手,看见“宴淮鹤”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顿了一秒,才划开接听。   “为什么没来接我。”不等闫铭开口,宴淮鹤的声音劈头盖脸从听筒里砸过来。   闫铭的喉咙发紧,低声说道:“你不是不让我去……”   “是吗?”宴淮鹤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掼出去砸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嗯?我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电流杂音混合着他粗重的喘息,刺得闫铭耳膜发疼。   “你喝醉了。”闫铭平静的陈述着。   “你现在、立刻、来见我。”宴淮鹤命令道。   “明天吧,”闫铭能感觉到自己在渗出虚汗,看了一眼手机,晚上11点27分。   “今天太晚了,你也需要休息。”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宴淮鹤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现在。如果你今天没有出现,以后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永远。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闫铭最深处。   “……我知道了。”   闫铭挂断电话后,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   缓了缓身体的不适,拨通了宴淮鹤助理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助理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闫总。”   “他在哪?”闫铭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在‘云顶’酒店,顶层总统套。闫总,老板他今晚……”   小陈欲言又止,声音里满是难色。   “知道了。”闫铭打断他,没有多问一句。   碍于身体不适,拦了辆车,报出地址。   车子在深夜畅通的街道上疾驰,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云顶”酒店的旋转门前。   闫铭付钱下车,深夜的寒风穿割开了单薄衣衫,刺进骨缝里。   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竟还穿着去申城时的那身行头。   一件羊绒混纺的薄风衣,此刻在深城凌晨湿冷的空气里,脆弱得像张纸。   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闫铭快步走进大堂,水晶吊灯晃得他有些头晕。   按照小陈给的房间号,闫铭直接上了楼。   刚伸手摁下门铃,面前的房门就向内拉开。   小陈见到他,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四个大字:“您可算来了。”   “他人呢?”闫铭话音未落,一个暴躁的声音从一个房间内炸开,“来了还不滚进来!”   小陈的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抱歉,闫总,老板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喝了很多。”   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和一个药盒,闫铭了然的接过醒酒药。   “没事,你回去吧。辛苦了。”   这样的宴淮鹤,他见过不止一次了。   酒精像是一把钥匙,总能打开那扇关着所有暴戾、怨恨和失控情绪的门,而首当其冲的,永远是他闫铭。   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却刺目的光。   闫铭走到门前,尚未推开,视线便已透过门缝,将室内的狼藉尽收眼底。   地毯上,散乱地扔着不下五六个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礼盒,像是被人泄愤般胡乱丢弃。   他推开门,脚步刚踏入。   “闫铭,你好大的胆子,敢拒绝我?”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往里一拽。   宴淮鹤不知何时已到了面前,身上穿着皱了的衬衫,领口敞开,眼底布满红血丝,混合着酒意和闫铭看不懂的的情绪。   闫铭本就因高烧初愈而脚步虚浮,被这毫不留情的一拽,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摔倒,眼前瞬间黑了一下。   宴淮鹤全然不顾,几乎是拖拽着将他扯到屋里,用力一甩手。   闫铭被这股力道掼倒在沙发里,一阵眩晕袭来。   “自己脱。”宴淮鹤居高临下地站着。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紧紧锁在闫铭身上。   闫铭勉强用手肘撑起身体,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和眼前阵阵发花。   抬起头,看向宴淮鹤,“今天不方便。”   “不方便?”宴淮鹤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一声,   “你又不是女人,还有哪天的‘不方便’?还是说……”   向前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闫铭,   “趁我不在这几天,跟哪个野男人做了,嗯?弄得自己没法见人了?”   “你够了!”一股火窜上闫铭的心头,烧掉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和忍耐。 第4章 枷锁   连日的高烧、疲惫、心寒,还有此刻这毫无尊严的侮辱,让他的理智绷到了极限。   坐直身体,仰头瞪着宴淮鹤,“你明知道……”   话说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曾经盛满星辉,如今却只剩下冰碴和恨意的眼睛,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冲动的火苗。   宴淮鹤因为他这戛然而止的辩解而怒火更炽,俯下身,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闫铭困在方寸之间,浓重的酒气喷在闫铭脸上:   “明知道什么?明知道你不要脸地勾引我?还是明知道……”   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闫铭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带着残忍的讥诮,   “你这辈子都别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剧痛席卷全身,闫铭的指尖都变得有些麻木。   “怎么不说话?”宴淮鹤对他的沉默极度不满,钳制住闫铭的下巴。   闫铭被迫仰着头,视线模糊了一瞬,聚焦在宴淮鹤近在咫尺的脸上。。   赤红的眼睛里的狂暴情绪,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他凌迟。   “你还有结婚的打算?”宴淮鹤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闫铭,你跟我睡了这么久,你以为还有用?你那里,早就被我弄坏了吧?除了我,还有谁要你这么一个……”   下巴处传来尖锐的刺痛,骨头似乎都在咯吱作响,但这疼痛,比起心口那片被彻底撕开、鲜血淋漓的空洞,简直微不足道。   太疼了,疼到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闫铭没有挣扎,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只是平静地,近乎死寂地看着宴淮鹤,那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冰冷,黑暗,吞噬了所有光。   这眼神莫名让宴淮鹤心头一刺,烦躁感更甚。   “你喝醉了。”闫铭终于开口,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助理给你买了药。”   “药?”宴淮鹤低低地笑了起来,松开了钳制闫铭下巴的手,   “你不就是我的药?”滚烫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喷在闫铭脸上,   “专门供我‘发泄不爽’的药。把衣服脱了,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今天不行。”闫铭再次重复。   “不行?”宴淮鹤的耐心彻底告罄,“敬酒不吃吃罚酒。”   抓住闫铭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翻了过去。   “呃!”闫铭猝不及防,头撞在沙发扶手上。   眼前金星乱冒,剧烈的晕眩和钝痛让他一时失去了反抗能力。   宴淮鹤利落地抽出自己腰间的皮带,在闫铭尚未从撞击中完全回神时,已经用皮带缚住了闫铭的双腕,将他两只手捆在背后。   皮带深深勒进细瘦的手腕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你没有资格反抗我。”宴淮鹤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沙发里、发丝凌乱的人,   “记住了,这辈子都别想。除非我说停,不然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他只动手扯下了闫铭的裤子,而上身的衬衫却还完好地穿着。   再次掐住了闫铭的脖颈,强迫他抬起头。   “嘴巴不是挺硬吗?”宴淮鹤透过前面的玻璃发光盯着闫铭,恶意地加大动作,   “怎么身体倒是诚实得很?真紧……是不是早就等不及了?”   闫铭将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咽了回去,很快,细密的冷汗就布满了他的额头和脊背。   眩晕感再次袭来,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越是隐忍,紧咬牙关不发一声,宴淮鹤心头的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他看不惯闫铭这副样子,看不惯闫铭沉默的抵抗,看不惯这闫铭承受一切,又隔绝一切的冰冷外壳。   “怎么,床下的时候不是浪的?不是挺能耐的?”   宴淮鹤故意加重了动作,像是要将他钉穿在沙发上,“怎么每次到了床上,就跟个哑巴似的?”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让闫铭再也无法忍耐。   目光涣散地对上宴淮鹤被情欲和怒火烧红的眼睛,声音嘶哑破碎:“要做就快点。”   这句话不知哪里彻底引爆了宴淮鹤。   动作一顿,随即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消失了。   “快点?”掐紧了闫铭的脖子,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呼吸困难,   “闫铭,你还敢命令我?我看你是还没认清你自己的位置!”   唇贴上闫铭的耳垂,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刀,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自己的位置。今晚,我会让你好好想起来一点、一点地想清楚。”   皮带深深勒进手腕,带来持续的刺痛,冰冷的金属扣硌着骨头。   身上的人,更加暴戾。   闫铭的意识在剧痛,眩晕中逐渐模糊。   视野开始摇晃,碎裂,宴淮鹤那双充赤红眼眸,成了他最后能看清的东西。   黑暗彻底吞没他之前,他似乎听到宴淮鹤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但他已听不真切了。   清醒之后:沉默的崩解与电话里的冷酷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海底,费力地向上挣扎。   耳边充斥着单调的,有规律的“滴——滴——”声。   闫铭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一片模糊的白光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缓了几秒,才再次慢慢睁开。   视野逐渐清晰。   旁边架子上悬挂的半袋透明液体,正沿着细细的软管,一滴一滴,流向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闫总,您醒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闫铭侧过头,这才看到了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小陈。   助理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手里正捧着一杯水,看样子是准备用棉签湿润嘴唇的,见他醒来,凑近了些。   闫铭想开口,却发现喉咙火辣辣地疼,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动了动手指,想抬手去接小陈手里的水杯,手臂沉重得却根本抬不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适和疼痛。   小陈立刻会意,连忙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他唇边,   “闫总,您慢点喝,医生说您还有些低烧……”   温热的水流润泽了焦灼的喉咙,闫铭就着小陈的手,小口啜吸了几口。   重新躺回枕头,“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小陈明显愣住了。   手里还拿着水杯,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错愕。   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闫铭醒来后的可能反应,暴怒、质问,或者将无处发泄的怒火迁怒于他身上。   他已经做好了当出气筒的准备,毕竟,昨晚看到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   在凌乱的沙发上昏迷不醒,身上盖了件外套,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当时吓得魂都要飞起了,要不是自家老板在旁边,都要报警了。   可谁能想到,闫总醒来后,竟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闫总……”小陈有些无措,“我等您助理来了再走吧?江助理他应该快到了,我刚联系过他。”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又感觉平静得像是已经碎过了,再没什么可失去。   “不用了。”闫铭再次拒绝,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可是……”小陈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小陈看完来电显示,脸上露出为难和紧张的神色。   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闫铭,犹豫要不要接。   闫铭依旧闭着眼,却仿佛感知到了一切,淡淡地说道:“接吧。”   小陈如蒙大赦,走到窗边,稍微压低了声音,接通了电话:“晏总。”   电话那头,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人醒了没有?”   “醒了,刚醒不久。”小陈连忙回答,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醒了就回来。”宴淮鹤的命令简洁直接,不带丝毫停顿或询问,   “你是我的助理,不是他的看护。他是你老板,还是我是你老板?”   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即使小陈没有开免提,宴淮鹤那冷淡而不耐烦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出来,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闫铭的耳朵里。   小陈尴尬又歉疚地飞快瞥了闫铭一眼,对着电话那头恭敬道:“是,晏总,我明白,我……”   “走吧。”闫铭打断了小陈未说完的话,“我要休息了。”   小陈额头上都急出了汗,最终,他还是对着电话,快速而低声地回了一句:“马上就到,晏总。”   挂了电话,他走到床边,最后,只是充满歉意地说道:“闫总,那我就先走了。您多保重。”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身体深处传来的钝痛,一次次冲击着闫铭混沌的意识。   眉头无意识地紧蹙,在昏睡中辗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额发濡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不安稳的梦境光怪陆离,破碎的画面闪烁着。   迷糊中,他似乎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触感很短暂,也很轻柔,与记忆中的某人触感好像。   不过应该不是他,可能是医生吧?或者护士?   但实在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再次沉入那片不安的昏黑之中。   在某个浅眠的间隙,闫铭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似乎攥住了什么……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   闫铭睁开眼,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右手掌心传来紧攥的布料触感。   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床单一角,已经被他抓得皱皱巴巴。   是梦啊……有些恍惚地松开手指。   “闫总,您醒了?”江城的声音拨开了笼罩在闫铭眼前的厚重迷雾。   闫铭眼底残留的倦怠和空茫,迅速沉淀收敛,最终凝结成一片平静。   下床接过江城手里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走吧。”   江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干脆的“是”字。   车内,闫铭感觉自己太阳穴很是胀痛,像是有小锤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   烦躁的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刚叼在唇间,还没点燃,前排驾驶座的江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开口提醒:   “闫总,樊总说,您现在最好不要抽烟。”   闫铭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捏着那支细长的香烟,没有点燃,只是淡淡地问:“你告诉他了?”   江城稳稳地开着车,回答道:“樊总他今天来深城处理一些事,听说了您入院,就来看过您。”   闫铭沉默了片刻,将那支烟塞回烟盒。   将烟盒放在一旁,拿着打火机,在指间转动。   “去帮一把,处理干净点。”   江城立刻明白了闫铭的意思,“是。”   闫铭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停车。”   江城减缓了车速,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带。   “闫总,您没事吧?需要……”   “我下车走回去。”闫铭打断他,“你去吧,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江城打开车锁,“是。”   闫铭推门下车,初冬傍晚的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喧嚣气息。   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双手插进衣兜,慢慢地沿着人行道,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一辆车,一直以极慢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闫铭余光扫了一眼,不是江城的车。   插在衣兜里的手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面上不动声色,脚下的步伐却调整了节奏和角度。   就在他走到一个转角,那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加速滑到他身侧,与他并行,然后停下。   车窗降下。   闫铭全身肌肉收紧,指腹压在开关上。   “闫铭?”驾驶座上,露出一张带着温和笑意且惊喜的脸,“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闫铭松开了手指。 第5章 裂痕   “刚才在路边看到一个像你的背影,没想到真是你。”   陆明深下了车,站在闫铭面前,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仔细打量着闫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学长,好久不见。”闫铭的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陆明深探究的目光。   陆明深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   “既然碰上了,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   闫铭有些没心情,“下次吧,今天有点事。”   陆明深没再继续邀约,只是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好,那等你空了。这是我的新联系方式。”   “嗯。”闫铭应了一声,将名片塞进大衣口袋,“我还有事先走了。”   几天后,一场汇集了深城新贵与老牌势力的慈善晚宴在金茂酒店顶层举行。   闫铭作为闫氏在深城的负责人,也在受邀之列。   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边缘,看着脚下城市流动的灯河。   “闫铭。”熟悉的温和嗓音自身侧响起。   闫铭转过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陆学长。”   “看来我们还挺有缘。”陆明深走近两步,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而立,   “你脸色有点差,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没睡好。”   闫铭的回答客气而疏离,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和宴……”陆明深斟酌着开口。   “陆学长。”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闫铭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但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转身看到宴淮鹤胳膊被一位身着银灰色晚礼服的年轻女子挽着,捏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陆明深应声转过,脸上挂着笑,“淮鹤,好久不见。”   宴淮鹤看都没看闫铭一眼,朝着陆明深举了举杯,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学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陆明深举杯抿了一口香槟,目光在宴淮鹤和闫铭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闫铭没跟你说?”   宴淮鹤视线落在闫铭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没有弧度的笑:   “是吗?”   闫铭没想到陆明深会将话题抛向自己,迎上宴淮鹤的目光,“学长可能误会了。”   “我跟宴总不是很熟,只是工作上见过几面。”   陆明深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讶,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欣喜。   宴淮鹤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是吗?”   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即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倒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也对。”   陆明深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熟络的和宴淮鹤说道:   “对了淮鹤,过几天家里给我办接风宴,希望你能来捧场。”   宴淮鹤端起酒杯,向陆明深的方向虚虚一敬,“自然。”   “好,下次我们细聊。”陆明深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我和闫铭有些工作要谈,就先失陪了。”   闫铭本就打算提前离场,更何况此刻还遇到了宴淮鹤与他的女伴。   虽然是逢场作戏,但那画面还是刺目得令人反胃。   顺势点头,“失陪了,宴总。”   没有再看宴淮鹤,与陆明深一同朝侧门走去。   就在他踏出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惊呼,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哎呀!宴总,您的手!没受伤吧?快让我看看!”   闫铭没有回头,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陆明深将闫铭的反应收入眼底,眼睛眯了眯,拉开了侧门,让闫铭先走了出去。   陆明深快走两步与闫铭并肩,侧头问道:“附近有家清吧,环境不错,很安静。”   “今天有幸可以约一杯吗?我们公司那个AI医疗影像分析的项目计划书,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闫铭瞬间明白陆明深的意思,转动了一下腕间的表,   “前几天太忙,没顾上跟学长好好聚聚。今天我做东,给学长赔罪,也算庆祝重逢。”   陆明深闻言,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但很快又收敛了些许。   “见外了,阿铭。”这个脱口而出的旧称让陆明深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懊恼,歉意地看向闫铭,   “抱歉,我习惯了……之前一直这么喊你,一时要改成‘闫总’,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会改。”   “没事。”闫铭的声音很轻,脚步未停。   暖黄的壁灯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一个称呼而已。”   陆明深的眼睛一亮,“好。”   跟着闫铭停在那辆黑色奔驰GLE旁,看着闫铭眼中毫不掩饰的疑惑,晃了晃手中那瓶只喝了一小半的矿泉水。   “我刚刚喝酒了,不能酒驾,能不能捎我一程?”   闫铭按下了车钥匙,车灯闪烁两下,发出“咔哒”解锁声。   “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陆明深坐进副驾,抬手系好安全带,目光掠过车内简洁到近乎冰冷的装饰。   没有多余的摆件,甚至导航屏幕都保持着出厂设置。   “你这车挺干净。”陆明深随口说道,“刚买的?”   “三年了。”闫铭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   这辆车是闫铭刚在深城站稳脚跟,宴淮鹤陪他去提的车。   车库里的车换过不少,唯独这辆车一直留着,只因宴淮鹤喜欢。   “我喜欢这里,”宴淮鹤曾将他按在后座真皮座椅上,指尖抚过他汗湿的脖颈,   “够窄,你哪儿也逃不了。”   洗的次数多了,闫铭也懒得再往里放摆件。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闫铭的手指摩挲着方向盘。   感觉到车里有些闷,摁下车窗,让夜风灌进。   有了一丝清醒,这辆车,自己居然开了这么久了。   绿灯亮了,闫铭踩下油门。   闫铭本以为陆明深会扯些别的,一直到最后对方都只和自己谈了工作,是自己把人想狭隘了。   车子在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廊前停下,穿着制服的侍者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陆明深转身对着闫铭说道:“真是麻烦了,还让你绕路送我回来。”   “客气了。”闫铭坐在车内,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出,“时间不早了,学长也早点休息。”   “你也是。”陆明深弯身透过车窗看着闫铭,“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闫铭没说话,只是将车窗关上。   车子进入地下车库,闫铭的目光习惯性扫向靠近电梯口的VIP车位。   每次宴淮鹤来找自己,那辆扎眼的黑色幻影就停在那里。   此刻,车位空空如也。   眼底掠过一丝失落,看来是真生气了。   走出电梯,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给正在跟进的项目负责人回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会议细谈。”   另一只手输入密码打开了房门,刚打开家门便人攫住了衣领。   整个人被掼在墙面上,手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朝上滑出半米远,恰好停在对话框上。   学长:“到了吗?”   闫铭磕在墙上,有些疼但不意外。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双深邃的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闫铭再熟悉不过的暴怒。   今晚在宴会上的账,总要算的。   闫铭主动抬起手臂,环住了宴淮鹤的脖颈,仰起头,嘴唇朝着对方紧抿的薄唇凑去。   宴淮鹤偏头躲开,掐住闫铭的下巴,“真够贱的,”   “刚刚勾搭完陆明深,转头就对我投怀送抱。”   目光扫过地上依旧亮着屏幕的手机,那条“到了吗?”此刻刺眼无比。   “怎么这么晚回来还不够?”宴淮鹤的拇指重重碾过闫铭的嘴唇,将那苍白的唇瓣揉搓得充血泛红,“有没有让他碰你,碰哪了,是这里,还是……”   手指顺着闫铭的脖颈下滑,粗暴地扯开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扣子崩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闫铭被迫仰着头,下巴处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或者说不想说。   宴淮鹤看着闫铭那双泛起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就是这双眼睛,每次都那么冷漠的看着自己,真想挖掉。   “说话!”宴淮鹤低吼,手指落在闫铭的脖子上收紧,   “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是他回国之后,还是更早!”   闫铭想笑,却笑不出来。   勾搭?多么可笑的词。   面对闫铭的沉默,宴淮鹤眼神骤然沉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好,很好。”揪住闫铭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以为陆明深是真看上你了?”宴淮鹤的声音带着残忍的讥诮,“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拇指粗暴地抚过闫铭颈侧一处还未消退的淡红淤痕,那是几天前他留下的印记。   “你说,要是让他知道,他眼里那个学弟,早就在我身下被玩熟了、玩透了,连这里……”   手指恶意地下移,“……都被玩得合不拢了,他还会要你吗?”   宴淮鹤俯身,声音如同恶魔低语:“要不要我拍下来请他看看?”   松开钳制的手,转而抓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卧室里拖。   闫铭踉跄着,几乎是被拖行着前进,脚踝撞在门框上,钻心地疼。   宴淮鹤没有开灯,将闫铭摔在床上。   “衣服,脱了。”宴淮鹤站在床边,解下自己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   闫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没有动。   他累了,不想再和宴淮鹤纠缠下去了。   也许,樊熠说的对,自己该抽身了。   “我说话你没听见?”宴淮鹤俯身,一把抓住闫铭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起来,   “还是说,你现在已经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宴淮鹤。”闫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够了。”   “够了?”宴淮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觉得够了?我告诉你,你没资格喊停。”   用力一扯,闫铭身上的衬衫应声裂开,扣子崩落一地。   苍白的皮肤暴露在微光中,上面新旧交错的痕迹清晰可见。   “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宴淮鹤满意的抚过闫铭胸口的痕迹,“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闫铭闭上眼睛,拒绝与他对视。   “好,好。”宴淮鹤站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和疯狂,   “既然你非要这样,那我们就继续。”   解开皮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晚,我会让你好好记住,你是谁的人。”   闫铭躺在床上,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任由宴淮鹤动作,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疼痛袭来时,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宴淮鹤看着身下的人,嘴唇被咬出了血,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这样倔强?   为什么不肯服软?   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   宴淮鹤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掌控之中,确认他还属于自己。   直到最后,闫铭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宴淮鹤心上。   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闫铭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疲惫。   “结束了?结束了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翻了个身,用薄被裹紧自己,将布满了新旧痕迹的背脊对着宴淮鹤。   宴淮鹤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窒闷疼痛。   这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却异常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挤压,拧转。   他和闫铭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明明是闫铭先抛弃了自己,自己不该对这种人心软。   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看着这个背影,他会觉得如此难受?   宴淮鹤的手指在身侧收紧,骨节泛白。   他想上前,想将那个人从被子里拖出来,想质问他,想撕碎他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想听他亲口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 第6章 断弦   关门声落下,闫铭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眨了眨眼,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驱散眼底涌上的那阵酸涩。   习惯了,早该习惯了,宴淮鹤怎么可能会留下。   撑着散架的身体挪进浴室,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黏腻和痕迹,却冲不散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与疲惫。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结了深红的痂。   他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主卧里一片狼藉,床单被扯得扭曲,枕头掉在地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旖旎。   胃部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抽动,他一点收拾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   裹了一件浴袍,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自那晚不欢而散,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宴淮鹤没再来过,一切都在闫铭的意料之中。   深城的天空阴雨连绵,将整座城市泡在一种黏腻的灰暗里。   闫铭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捏了捏酸痛的鼻梁。   窗外华灯初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迷离的光痕。   起身走到休息室,打开那个存放私人物品的黑胡桃木立柜。   抽屉深处,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静静躺着。   他打开它,一对铂金镶黑玛瑙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他上个月在苏富比春拍上偶然看见的,设计简洁利落,边缘的切割棱角分明,莫名让他想起跟宴淮鹤很配。   当时鬼使神差就拍了下来,拍下后就有些懊悔,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现在或许可以送过去,就当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丝绒衬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闫铭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二字。   那点微末的犹豫和软意瞬间被冻结,关上盒子,将袖扣重新锁回抽屉。   “喂,爸。”   “回家一趟。”电话那头,闫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短促,不容置疑。   “是。”闫铭应得同样干脆,没有多问一个字。   让江城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山东的机票,“深城这边你盯着,不老实的直接处理掉。”   几个小时后,闫铭踏入了位于岛城的闫家祖宅。   暮色中的宅院有种肃穆的威压感,青砖灰瓦浸润在潮湿的空气里,透着寒意。   将沾了湿气的外套递给早已等候在旁的陈伯,“我爸呢?”   “老爷在祠堂。”陈伯低声告知。   “嗯。”闫铭颔首,抬脚穿过几进院落。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光,踩上去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古木混合的气息。   祠堂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   闫峰背对着门,站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背影挺拔,像一尊沉默的山岩。   闫铭走进去,唤了一声:“爸。”   “回来了。”闫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你爷爷上炷香。”   闫铭依言上前,从香案上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檀木气味,模糊了牌位上鎏金的字迹。   神情肃穆,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铜炉。   上完香,安静地站到父亲身后侧半步的位置。   “深城那边怎么样了?”闫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有些低沉。   闫铭目视前方牌位,轻描淡写,“一切正常。”   “‘海港新城’地块的最后一轮竞标下周启动,我们前期铺垫的‘舆论’和‘关系’都已经发酵。明家那边为这个项目押注不小,现金流绷得很紧。可以收网了。”   闫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说了句:“走吧。”   檀香在书房里静静燃烧,缕缕青烟沿着黄花梨棋盘的边缘缓缓攀升。   闫峰手中的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这次的事情结束就回来吧。”   “你母亲前日遇见汪太太,她家小女儿上周六回来了。”   闫铭指尖的白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凝视着棋盘上厮杀的黑白阵势,等待着下文。   “这周三晚上七点,半岛酒店的云锦轩。”闫峰又落一子,   “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事情定下来。”   闫铭落下手中的白子,在檀木棋盘上留下轻微的叩响。   “伦敦那边还有三个账户需要清理,上季度我们在新加坡的损失还没查清源头。我觉得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那些都是小事。”闫峰盯着棋局看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放回了棋罐。   “我年纪大了,有些事,是该逐步交到你手里了。”   抬眼看向闫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   “你也清楚,大房那边,从来就没消停过。二房更不用说,你二叔手也伸得长。”   “你需要根基牢靠的盟友,汪家树大根深,会是你最大的助力。”   闫铭指间那枚白玉棋子停止了转动,冰凉的触感抵着指腹。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微动:   “父亲身体健朗的很,我还太年轻,需要历练,掌家的事可以不急。”   “历练?”闫峰忽然笑了一声,很淡,没什么温度。   “闫铭,你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声音压低了半分,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祠堂方向似乎传来隐约的风声,穿过层层院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宴淮鹤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疏离的桃花眼,那张在情动时才会卸下所有冰冷面具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又被他强行摁回最深处的黑暗。   “没有。”闫铭倾身,提起红泥小壶,水流匀速注入父亲手边的青瓷杯。   眼底静如寒潭,没有一丝涟漪。   “我只是觉得,联姻是大事,需要慎重。况且……”   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事实,   “汪雨桐回国第三天,在银泰中心一楼的‘云镜’咖啡馆,‘偶遇’了闫玮,两人喝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下午茶。这件事,汪家大概没提吧?”   闫峰眼神倏然一凝,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了两下。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无比漫长。   最终,闫峰向后靠进椅背,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些许。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让你母亲再给你留意别家吧。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吧。”   “嗯。”闫铭应声起身,背脊挺直。   闫铭踏出主楼,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细密的雨丝扑在脸上。   走向宅子的西厢,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淡淡防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书架上还码放着上学时的看过的书,墙上挂着一幅笔法稚嫩的山水画。   一切都在提醒他,无论他在外面如何雷厉风行,回到这里,他依然是闫家的子孙,被无形的线牢牢系在祖宗基业与家族期望之上。   解开西装扣子,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   雨敲打着玻璃窗,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枝干。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白玉棋子的温润触感。   心里有人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应该算不上。   毕竟自己和宴淮鹤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能摊在阳光下的关系。   各取所需而已,连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算计,几分是失控。   闫铭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三天后,闫铭的身影出现在伦敦。   “晚上七点,科林斯先生在他的私人俱乐部设宴,他想亲自和您谈谈后续合作的具体框架。”   江城收起平板电脑,低声汇报。   “嗯。”闫铭俯瞰着泰晤士河两岸朦胧的灯火。   梅费尔区一栋低调乔治亚风格建筑内,闫铭跟着侍者走向一间包厢。   “闫总,终于见到你了,没想到这么年轻。”   科林斯的声音带着老派英国绅士特有的温润腔调,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却透着商海沉浮多年的精明。   “科林斯先生也是,比传闻中更具魄力。”闫铭伸手与他相握。   科林斯随即松开手,侧身示意闫铭入座。   侍者出现,托盘中是一只醒酒器,里面盛着近乎墨黑的浓稠酒液。   科林斯亲自接过,注入两只水晶杯中。   “尝尝这个,63年的泰勒波特。从葡萄牙的庄园直接送来的,一共只剩十二瓶。”   将其中一杯推向闫铭,“闫总的行事风格让我想起一位好友,简直如出一辙。”   闫铭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醇厚的浆果,巧克力和一丝橡木的香气弥漫开来。   科林斯抿了一口酒,任由那丰富的滋味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   “也是你们华国人,很巧也姓“yan”,或许你认识,叫宴淮鹤。”   “宴淮鹤?”闫铭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端起酒杯,从容地啜饮了一口。   波特酒的醇厚滑过喉间,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涩意,“听说过。”   科林斯笑了笑,“是吗?可是宴提起你时,语气很特别。让我猜猜你们之间,恐怕不止是‘听说过’那么简单吧?”   闫铭迎上科林斯的精明蓝眸,“科林斯先生说笑了。我和宴先生,不过是在某些场合有过几面之缘。”   “哦?只是几面之缘?”科林斯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杯中的酒液,   “可据我所知,宴似乎和你走得格外近,闫总还没有女朋友吧。”   “科林斯先生似乎对我私生活,很感兴趣。如果是因为合作,需要调查我,大可以明说。只是我个人生活,似乎与我们的合作无关。”闫铭似乎知道科林斯的目的了。   “当然无关。”科林斯放下酒杯,一改刚刚那副热络攀谈的姿态。   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的阴影里,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只余下审视与估量的冰冷。   “我对闫总私生活本身毫无兴趣。但作为宴的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些事情。”   “宴下个月十号,就要在米兰的斯福尔扎城堡和我妹妹索菲亚举行订婚仪式了。”   科林斯继续道,目光锐利地刺向闫铭,   “我希望闫总能认清现实。毕竟,你也是要成家的人。”   “有些关系该断就断了吧,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你说呢?”   闫铭感到口腔内壁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丝温热带着铁锈腥甜的液体弥漫在舌尖。   “所以,”闫铭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被伦敦的夜雾浸透,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科林斯先生今天邀请我来除了谈合作,更重要的,是来给我一个‘友善的提醒’?”   科林斯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你可以这么理解。”   “闫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体面地离开,比最后被踢出局,要好看得多。”   举起酒杯,向闫铭示意了一下,仿佛在庆祝一个共识的达成。   “毕竟,闫总年轻有为,闫氏根基深厚,及时抽身,才是明智之举。我想,你也不想让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合作愉快。”闫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合作的具体细节,我的助理会跟进。我还有些时差需要调整,先告辞了。”   没有再看科林斯一眼,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包厢。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车窗外的伦敦夜景变成了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江城从副驾转过头,看到闫铭紧闭双眼靠在座椅上,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戾气的疲惫和冰冷,便噤了声。   回到家里,闫铭扯下领带,西装外套被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吧台。   掠过那些精致的酒杯,直接抓起了酒柜里度数最高的烈酒。   拔掉瓶塞,对着瓶口,灌下一大口。   液体如同燃烧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灼痛和近乎窒息的感觉。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停。   反而像是自虐一般,又灌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第7章 蚀心   不够,还是不够。   他需要更彻底的麻痹,需要酒精焚烧掉科林斯那些话,更需要抹去心底对宴淮鹤的感情。   抓着酒瓶,踉跄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地流淌,伦敦眼闪烁着虚幻的光彩。   这一切繁华都与他无关,“呵……你要结婚了……”闫铭低哑地笑起来。   又举起酒瓶,透明的液体大口大口地涌入喉咙。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视线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玻璃滑落,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   背靠着窗,他曲起腿,将脸埋进膝盖。   手里的酒瓶滑落,剩余的烈酒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毯,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   胃里翻江倒海,灼烧般的疼痛和酒精带来的晕眩交织在一起。   蜷缩着,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意识逐渐被黑暗和酒精吞噬,在彻底陷入混沌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划过脑海。   结束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闫铭,闫家的继承人。   至于心口那个塌陷,鲜血淋漓的空洞就让它烂在那里吧。   宿醉的代价是剧烈的头痛,闫铭在地板上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凌乱的地毯和滚落的空酒瓶上,映照出一片狼藉,也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   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眼神空洞。   原来不是梦啊,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提醒着他昨夜的真实。   撑着发软的身体爬起来,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也稍微驱散了脑中的混沌。   深城,闫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手机在一旁“嗡嗡嗡”地震着,闫铭低头在“海港新城”项目最终并购协议上,签着自己的名字。   震动持续着,一遍,又一遍。   在手机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闫铭伸出手。   向左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爸。”   电话那头,闫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晚上七点零五,林家的女儿林薇,CA1707航班,你去接一下。”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大约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电话那头,闫峰也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嗯,好。” 闫铭最终应道,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好好陪着。” 闫峰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闫铭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查一下我今晚的行程。”   江城恭敬地回答:“今晚七点,和明宇投资的张总有一个饭局。”   闫铭将手里文件递给江城,“推了。另外,去机场接个人。”   江城接过文件,“需要准备鲜花或者礼物吗?”   闫铭已经起身,正低头扣着袖口,“你看着安排。”   “是,闫总。”江城不再多问,退出了办公室。   手机在桌上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新信息。   闫铭扫了一眼,是江城发来的,拿起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闫铭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餐厅,侍者引着他走向预订的包间。   就在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即将进入主厅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男人背对着他,但那背影,闫铭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站在他旁边,是一位穿着藕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浅笑着说着什么,灯光落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宴淮鹤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侧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宴淮鹤眼底清晰地闪过一丝始料未及的慌乱,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闫铭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宴淮鹤和他的“未婚妻”,心脏钝痛伴随着麻木感蔓延开。   眼神没有在二人身上停留,平静地移开视线,准备继续走向自己的位置。   “闫总,” 宴淮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见面都不打个招呼吗?”   闫铭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浮现一丝惊讶。   “宴总?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没注意。”   宴淮鹤目光在闫铭身上打量,那眼神深处是只有闫铭才能读懂的烦躁,“一个人?”   “约了人。” 闫铭回答得简洁。   “哦?” 宴淮鹤的视线掠过闫铭那张过分平静的脸,本来烦躁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没记错的话,这家餐厅来的都是情侣。闫总是有佳人了?”   闫铭指尖微凉,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宴淮鹤身后那位正疑惑望过来的女士,“宴总不也是有佳人陪着。”   恰在此时,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闫铭微微颔首,“我等的人到了。”   闫铭迎了两步,主动接过林薇手里的大衣,“抱歉,刚刚公司有些事耽误了,只能让助理去接你。”   林薇垂着头,耳尖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是我唐突了。”   “那就不打扰宴总了,先失陪了。”   闫铭没再给宴淮鹤一个眼神,手臂虚揽着林薇,带着她从容绕过宴淮鹤。   包间内,林薇的脸颊染上绯红,“真的很抱歉,我本来只是想自己来玩玩的。”   “是闫伯伯和我爸爸说铭哥你正好在沈城,让我来找你。”   抬起头,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想到会打扰你工作。”   闫铭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为林薇斟了半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没关系。我这几天刚好有空。深城有些地方还不错,林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带你逛逛。”   “真的?”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窘迫被惊喜取代。   “嗯。”墙上的挂钟指针滑向十点。   闫铭瞥了一眼,“时间不早了。这边晚上凉,我送你回酒店。”   “啊……好。”林薇跟着站起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酒店门口,江城为林薇打开车门。   “早点休息。”闫铭坐在车里。   “嗯,”林薇点点头,站在酒店门前,“铭哥也是。”   黑色车窗上升,隔断了外面人的身影。   就在车窗完全闭合的刹那,闫铭脸上那层温和瞬间消失无踪。   “这边交接得怎么样了?”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半分温度。   驾驶座上的江城透过后视镜看了老板一眼,“交接下午已经完成了,可以随时可以离开深城。”   闫铭捏了捏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沉吟片刻,“公司那边你盯紧点,我就不去了。等林薇玩完,我们立刻回岛城。”   闫铭指纹贴在门上,“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明亮的光源从客厅倾泻出来。   闫铭面色如常地踏入,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你来做什么?”闫铭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占据了整张亚麻灰沙发的高大身影上。   宴淮鹤正慵懒地靠坐着,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闻声,抬起了头,深邃的眉眼在顶灯下显得格外立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你这地方,我不能来?”   闫铭的视线扫过宴淮鹤随意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闫铭倏地轻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凉薄,像冰珠砸在地面上。“呵。”   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为自己倒了小半杯冰水。   “宴总都要结婚了,大半夜还跑到我这里来,”   他抿了一口水,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石英石台面,目光直直地投向对方,“恐怕……不太合适吧?”   宴淮鹤把玩打火机的动作骤然停下,“谁跟你说的?”   他坐直了身体,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紧紧锁住闫铭,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重要吗?”闫铭放下水杯,玻璃与台面碰撞出清脆一响。   抱起双臂,“不过,到时候,我一定让人给宴总送一份厚礼。”   宴淮鹤察觉出闫铭话里的不对,“你要走?”   “这和你没关系。”闫铭的回答快而冷淡。   “没关系?!”宴淮鹤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顿时带来一股压迫感。   “你跟我睡了这么久,现在跟我说我们‘没关系’?”   一步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   一股清浅柔美带着晚香玉和蜜桃气息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钻进了宴淮鹤的鼻腔。   这味道不是闫铭惯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香。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宴淮鹤沸腾的怒火一滞,转而化作冰冷刺骨的寒意。   “解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得像要把闫铭钉穿。   “什么?”闫铭眉头微蹙,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   “还装傻?”宴淮鹤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嫌恶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闫铭身上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你身上全是那个女人恶心的香水味,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闫铭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大概是今晚送她回酒店时,在车厢里沾染上的。   面对宴淮鹤的质问,一股混合着疲惫,厌烦和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尖锐痛楚,冲垮了闫铭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   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他。   既然要断,那就断得干干净净。   “我未婚妻。”闫铭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你说什么?”宴淮鹤瞳孔骤然放大。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整个人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闫铭看着他的反应,心脏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话已出口。   “我说,”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你说谎。”宴淮鹤的手箍住闫铭的肩膀。   闫铭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想挣脱,却被更粗暴地摁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告诉我,你在说谎,你只要承认我就原谅你。”   宴淮鹤的指骨用力到几乎要嵌进闫铭的肩胛骨,闫铭闷哼一声,别开脸,“你也要结婚了,我们该断了。”   “断了?” 宴淮鹤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激怒,冷笑一声,捏住闫铭的下巴,   “你说断就断?谁准的?我告诉你,只要我没说结束,你就永远别想!”   手指用力摩挲着闫铭的皮肤,指尖探进闫铭微敞的衬衫衣领。   “我看你是欠上。”   闫铭挣脱开那只手,后退半步,“你对得起你的未婚妻吗?”   宴淮鹤嗤笑一声,“这跟你没关系。”   扣住闫铭的后颈,蛮横地撬开齿关,扯出闫铭扎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金属皮带扣被拽得“咔哒”作响。   闫铭的拳头比理智先到,指骨砸在宴淮鹤脸上。   嘴角破了皮,宴淮鹤用拇指抹去那点血迹,盯着指尖的殷红,低笑出了声。   “是,你结婚跟我没关系。”闫铭胸膛剧烈起伏,“所以我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你的什么事?”宴淮鹤一脸不屑“是你刚才说的订婚?你觉得我会信?你身边那两只小猫我都数得过来,你说要订婚?你觉得我会信?”   宴淮鹤突然顿住,眼神阴鹜得骇人,“……还是说,你跟陆明深有什么。”   “我跟学长什么都没有。”闫铭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   宴淮鹤眼底最后一点火光“噗”地熄灭,只剩下幽深的死寂。   盯着闫铭许久,突然冷笑了一声。   “学长?叫的真亲热,我警告你,少玩欲擒故纵的小伎俩,我的耐心有限。”   闫铭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没看透过他,陌生得让他心悸。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认识的宴淮鹤吗?   “扫兴。”   宴淮鹤丢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8章 饲温   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面对盛怒的宴淮鹤,但什么都不做就摔门而去,是第一次。   闫铭自嘲的笑了笑,忍着心底的寒意,垂着眼睛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闫铭也懒得在意,只想离开这里。   这里,太冷了。   走到衣架拿起自己的大衣,正要穿上,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看到 “陆明深” 三个字,停下动作,按下接听,“学长。”   电话那头,“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发现项目报告里有个数据可能有问题,现在方便当面聊聊吗?”   “好,”闫铭将手机放在一旁点开免提,穿着衣服,“你发我一下地址,我过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闫铭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就贴着后背炸响:“你要去哪?”   宴淮鹤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的表情比离开之前更加阴沉,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的手机,像盯着什么脏东西。   电话那头的陆明深显然也听到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迟疑:“阿铭你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如果不方便的话……”   “陆学长。”   宴淮鹤突然上前一步,看都没看闫铭,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这么晚了,给别人打电话,没想过别人方不方便?”   “你怎么回来了?”闫铭回过神来,伸手要去拿手机。   宴淮鹤手臂一抬,将手机拿到自己一侧。   电话那头,陆明深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下来:“……淮鹤?你们怎么在一起?”   “怎么在一起?”宴淮鹤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刺骨的讽意,“你难道不应该问这么晚在一起是在做什么吗?”   顺势扣住闫铭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闫铭踉跄着撞上他的胸口,“闫铭,告诉他,我们在做什么?”   “你够了!”闫铭怕宴淮鹤乱说话,压低声音提醒。   电话里,陆明深的声音骤然拔高,失去了惯有的温和,“宴淮鹤!”   宴淮鹤收紧手臂,将闫铭禁锢在胸前,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闫铭的耳廓,声音正好能让电话里的人听清。   “陆学长,可能不知道,不如我们让他听听现场版怎么样?”   “放开我!”闫铭慌了,用力挣扎。   “你敢!”陆明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宴淮鹤眼神一暗,手机被甩在地上,“聒噪。”   手机躺在地上,陆明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阿铭?阿铭!”   宴淮鹤掐着闫铭的脖子向后压去,闫铭的后腰被撞在柜子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忍不住闷哼出声,疼得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阿铭?叫的真够亲热的。”   宴淮鹤的脸近在咫尺,俊美的五官扭曲成陌生的狰狞,眼底满是疯狂燃烧的怒火和淬了毒的嫉恨。   “我才走了多久?你就这么等不及?我一刻不在,你就要爬去找别的男人?”   手上的力道收紧,“你就这么上赶着被人上?你就这么贱?还是你觉得陆明深能满足你?”   闫铭的忍耐到了极限,曲起手肘,撞向宴淮鹤。   “唔——!”宴淮鹤吃痛,手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后退了半步,捂着肋骨处倒抽一口冷气。   闫铭趁势挣脱,扶住墙壁,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死寂,而是燃着冰冷的怒火。   刚迈出两步,整个人就被拽了回去。   后背再次撞上墙壁,痛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宴淮鹤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   “我今天没心情。”闫铭那一直维持的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放开我。”   宴淮鹤缓过那阵剧痛,抬眸看他,即便吃痛,那双眼底仍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和笃定。   “呵。”他低笑一声,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地方,目光从闫铭凌乱的衣衫滑过,“装什么?,穿成这样出去,不是等着别人上你?”   闫铭的呼吸一滞。   宴淮鹤唇角的弧度扩大,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是打算约陆明深?他能能满足你?”   闫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跟学长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什么都没有,今晚他找我只是谈项目……”   “项目?”宴淮鹤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眼底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半夜十二点,谈项目?闫铭,你编谎话也编得像样点。”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闫铭本来还想要解释,但看到宴淮鹤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用。   “确实与我无关,不过你要是染病就和我有关系。”   宴淮鹤的手从他腰间往上,划过他的小腹,胸口,最后停在他的锁骨上。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此刻正随着他紊乱的呼吸起伏。   宴淮鹤低下头,咬住那颗痣。   闫铭伸手去推他,却被宴淮鹤一把扣住手腕,反拧到身后。   宴淮鹤的脸逼近,凑近他耳边,呼吸灼热:“你不是饥渴吗?不是急着找男人吗?我成全你。”   闫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宴淮鹤的唇已经压了下来,带着近乎撕咬的狠戾,像是要在他唇上留下什么烙印。   闫铭偏头躲开,那吻便落在他的下颌角,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   他趁着宴淮鹤换气的空隙,曲起膝盖就要往上顶。   宴淮鹤早有预料,侧身一避,膝盖撞在他大腿外侧,力道卸了大半。   将他整个人翻过去,胸口贴着冰冷的墙壁,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跟我动手?”宴淮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喘息的笑,却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气音,“你为了陆明深跟我动手?”   闫铭的脸被迫贴着墙,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却也让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凉透。   “怎么不说话了?”宴淮鹤的手从他腰间探进去,掌心贴着他紧绷的腹肌,用力掐住,“刚才不是还要去找陆明深?不是要跟他谈项目?现在哑巴了?”   闫铭闭上眼,不想看他,也不想跟他因为一个无中生有的事情争论。   即使解释宴淮鹤也不会听,累了,真的累了,他懒得再开口。   闫铭的沉默在宴淮鹤的心里再添了一把火,掐着闫铭的下巴,强迫他把脸转过来。   “看着我。”为什么不解释?难道真的有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紧了宴淮鹤的心脏。   心里的火“蹭”地烧得更旺,烧得他眼眶发红。   “心虚了?还是被我猜中了。”   闫铭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就那么看着宴淮鹤,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瞳孔里倒映着宴淮鹤的面容,没有半点涟漪。   宴淮鹤被这眼神蛰了一下,倏地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转而揪住他的领口,将人拎起来又掼回去。“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闫铭的嘴角慢慢扯开,牵扯着嘴角那道干裂的血口子,沁出细小的血珠。   “那宴总想让我怎么看你?仰慕的?深情的?还是……”   目光从宴淮鹤眉眼间滑过,“还是像你看你未婚妻那样?”   “闭嘴。”宴淮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关节泛白。   “不是你让我开口的?”闫铭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可那平静底下,是熬干了所有情绪之后的荒芜。   就这么看着宴淮鹤,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目光太轻了,轻得没有重量,却压得宴淮鹤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指缝间飞速流失,抓不住,捞不回。   “还是说我说中了?”闫铭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声叹息般的呓语,“宴总不会上出感情了吧?”   宴淮鹤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   “你不配!”他暴喝一声,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闫铭身侧的墙壁,闷响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欺身而上,把闫铭抵在墙角,呼吸粗重地喷在对方脸上,“你也配跟我谈感情?”   闫铭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承受着宴淮鹤狂风骤雨般的力道,肩膀被捏得生疼,骨头仿佛要裂开。   可比起这些,更疼的是胸口某个早就空了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很累,身体的每一寸都浸透了疲惫。   闫铭的眼睫垂落,隔绝了最后一丝情绪的流露。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也不想再争了。   闫铭偏着头,颈侧那道被掐出的红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染上了一丝不明的意味。   “要做就快做,还是说你不行?”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挑衅,“那就让我来。”   见宴淮鹤没有动,倾身向前,吻住了那双薄唇。   闫铭的唇很干,带着裂口渗出的一点腥甜,却烫得惊人。   他没有闭眼,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宴淮鹤怔愣的表情。   手探上来,一颗一颗解开宴淮鹤的衣扣,指尖有意无意擦过锁骨。   低头,唇瓣贴上,轻咬,细碾。   宴淮鹤垂眼,只能看见闫铭的发顶。   那些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是为了陆明深?”   闫铭的动作没有停,唇继续向下。   “你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宴淮鹤一把揪住闫铭的头发,迫使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闫铭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底是干的。   “是啊,你都要结婚了,我找下家怎么了?”   宴淮鹤的手指骤然收紧,发丝绞在指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进血肉里。   闫铭就这么仰着脸,任由宴淮鹤揪着。   他的目光从那双盛怒的眼睛开始,细细描过紧蹙的眉心,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那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他想从中找出一丝不一样的感情,哪怕是不忍,或是犹豫。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怒意。   他眼底那簇微弱的火苗晃了晃,熄了。   重新低下头,收起自己的情绪,“你这样做,我会真以为你对我有了感情。”   宴淮鹤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狼狈的神色,随即被更深的阴沉覆盖。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闫铭,冷笑从唇边溢出来,“我说过你不配。”   闫铭还没扯开宴淮鹤的腰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宴淮鹤拦腰扛起,摔进沙发里,还没缓过神,宴淮鹤已经坐进沙发。   “这么急?那就自己来找吃的。”   闫铭撑着沙发坐起身,抬起手,抽出淮鹤颈间松垮的领带,缠绕在自己的一只手腕上。   深灰色的真丝布料在白皙的腕骨上缠了两圈,末尾那段垂下来,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宴淮鹤的视线落在闫铭的手腕处,眸色渐沉。   他嗓音暗哑,催促道:“还在等什么?不是饿了?”   “嗯。”闫铭应得含糊,抬手搂住宴淮鹤的脖颈,倾身向前。   嘴唇贴着脖颈侧面,皮肤下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一下,两下。   他张开嘴,齿尖抵上去,慢慢用力。   宴淮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扣住闫铭的后腰。   闫铭手腕上缠绕的领带垂落的那截,随着闫铭的动作在沙发皮质表面拖曳出一道弧线,又滑回去。   宴淮鹤的呼吸沉了几分,手掌从他腰后移上来,沿着脊骨的凹痕一寸一寸地摩挲,最后停在后颈,轻轻按了按。   闫铭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变了,变得又轻又急,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找不到出口,最后全涌到了眼睛那里。   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宴淮鹤的颈侧,湿了一点。   吻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触碰。   宴淮鹤的手指收紧,在他腰侧摩挲着,侧过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   “继续。”宴淮鹤察觉到闫铭的停顿,眉头微蹙,有些不满。   闫铭抬起眼,眼前的头发被薄汗打湿,碎发贴在额前,隔着水汽看向宴淮鹤,“累了。”   宴淮鹤眉头还未完全舒展开,视线落在对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脖颈上,停顿片刻,那点因停顿而生的不满忽然就散了。 第9章 暗礁   宴淮鹤的力道松了,那只扣在闫铭后颈的手却没有移开,反而收拢了几分。   “娇气。”   空气里一时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过后,闫铭伏在宴淮鹤肩头,眼睛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手腕上缠着的领带已经松了,深灰色的布料垂下来。   宴淮鹤低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张侧脸,沾着汗的额角,泛红的眼尾,鬼使神差想要吻上去。   闫铭忽然动了,撑着宴淮鹤的肩膀直起身,眼底的水汽已经散了,“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宴淮鹤指腹擦过闫铭额角,将那缕湿发拨到耳后,一脸餍足,“这次是我过分了,生气了?”   闫铭眼睫低垂,没躲也没应。   站起身,深灰色的布料滑落,堆在他脚边。   腿软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宴淮鹤的视线追着他,一把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闫铭肩窝,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含糊地蹭了蹭,“听话,别闹。”   宴淮鹤的呼吸就贴在他颈侧,又轻又痒,腰间的那双手臂收得很紧,明显今天是要留下。   闫铭垂着眼睛,没动,声音有些哑,“你明天不是要出差吗?”   宴淮鹤没答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嘴唇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回应还是无意义的鼻音。   闫铭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常这个时候,宴淮鹤早就走了,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今天他没走。   闫铭闭了闭眼,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   “松开,”他说,“我去洗一下。”   宴淮鹤没动。   闫铭等了等,正要再说一遍,身后的人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喷在他颈侧,带着点无奈的湿热。   “麻烦。”宴淮鹤嘟囔了一句,手臂却松开了,“快点,我困了。”   闫铭捡起衣服,径直走向卧室。   宴淮鹤坐在沙发上,低头,脚边还堆着那条深灰色的领带。   弯腰捡起来,攥着那条领带,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闫铭出来的时候,宴淮鹤已经出现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睡衣,正想换上,身后传来动静。   “过来。”   闫铭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走近,就被一只手拽住手腕,拉上了床。   宴淮鹤把他圈在怀里,又闭上了眼。   “睡觉。”   闫铭动弹不得,“……我没换衣服。”   “我不嫌弃你。”   “……”   宴淮鹤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后脖颈。   闫铭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屋里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   转过身,是空的。   闫铭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滑落,带走了残留的体温。   盯着那块空了的枕头看了两秒,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可意外的。   目光落在桌上,多了一个盒子。   伸手拿过来,打开,是一块手表。   闫铭抬起手捂住脸,笑了起来。   肩膀轻颤,笑声从指缝间溢出来,闷闷的,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胸腔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碎了。   “这算是补偿吗?”   他喃喃自语,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笑的弧度,眼眶干涩得发疼。   表盘上倒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就像他和宴淮鹤的关系。   没再多看一眼,直接将盖子合上。   手指按在盒盖上,停顿了两秒,把盒子放回原处,起身走向浴室。   车内,闫铭坐在后座,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神色淡淡的。   “这套房子帮我卖了。”   江城知道那套房子意味着什么,斟酌着问道:“房子里的东西需要搬走吗?”   闫铭敲字的手没停,视线也没从屏幕上移开,“不用。”   顿了顿,又开口,“里面的东西,都丢了。”   江城没再多问,应声道:“是。”   申城第六医院,樊熠靠坐在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走过来的闫铭,扯着嘴角笑了笑。   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闫铭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将擦净的湿巾对折,再对折,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   “小事搞成这样?”这才抬眼看樊熠,视线落在对方缠着绷带的手臂上,那里正隐隐渗出血色。   樊熠理亏地摸了摸鼻子,“唉,这次是阴沟里翻船。”   疼得龇牙咧嘴,又忍不住骂道,“不得不说你大哥真够狠的,幸亏当时去的是我,换了别人,估计得让他跑了。”   “狗急跳墙,正常。”闫铭站在凌晨三点钟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把他眼底那抹冰碴子似的狠意照得清清楚楚,   “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好好养伤。”   “我这就是个意外!”樊熠一瘸一拐地跟着闫铭朝停车场走去,“你深城那边不是还没处理完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闫铭已经自己拉开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坐进后座。   “处理完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盖过了闫铭的话。   “嗯?”樊熠刚上车,人还没坐稳,“你说什么?”   “断了。”闫铭闭上眼睛。   樊熠一脸震惊的与江城对视上,江城摇了摇头,樊熠了然,把问题又咽了回去。   车子一路驶回申城临江的顶层公寓,电梯直达顶层,“叮”一声脆响,门开了。   闫铭率先走出去,指纹解锁,入户门无声滑开。   “真断了?”樊熠还是没忍住,靠在玄关的柜子边,看着闫铭弯腰换鞋。   闫铭直起身,没回答,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吧台。   打开酒柜,取下酒柜中间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麦卡伦。   液体顺着倒入在水晶杯内,闫铭抿了一小口,“你有伤,就别喝了。”   “你真没事?”樊熠撑着缠满绷带的胳膊,皱了皱眉,不对劲。   这不是他认识的闫铭,或者说,不是现在的闫铭。   今天的清扫过于顺利,所有事情在闫铭抵达申城的四个小时内被处理得滴水不漏。   手段狠辣得与多年前刚从深城回来的“闫铭”一模一样,像一台无情的机器。   “我能有什么事。”闫铭晃着杯子,冰块叮当轻响,“这次抓到大房把柄,你功不可没。”   “现在是聊这些的时候?”樊熠差点从高脚凳上蹦起来,牵动肋骨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闫铭盯着杯中逐渐融化的冰球,灯光在水面碎成无数锋利的光点。   “他要结婚了。”   “你开玩笑吧?”樊熠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莫名的诡异,“一个基佬结婚?”   闫铭抬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樊熠瞬间噤声,音量压到只剩气音:“我、我不是歧视……我就是说,他家那种老派家族,跟你家根本是一样的,怎么可能允许他跟男人……”   “女的。”闫铭打断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烈酒灼烧的痛感让他蹙眉。   “卧槽……”樊熠彻底懵了,“他这不是明目张胆地骗婚吗?对方知道吗?”   闫铭没说话,只是把空杯放在台面上,杯底与大理石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樊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其实这样也好。”   “你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早断早干净。他结了婚,你们那些事也算翻篇了……”   与此同时,一千二百公里外的深城。   宴淮鹤刚在鸿门宴似的家宴上,应付完三叔公关于“家族”的长篇大论。   靠在宾利慕尚的后座上,闭着眼,试图将耳畔那些嘈杂余音驱散。   车载香薰是苦橙与雪松的味道,原本为了宁神,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烦闷。   “叮。”   手机屏幕在昏暗车厢内骤然亮起,幽蓝的光刺破了他眼前的黑暗。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打算像处理其他垃圾信息一样划掉。   直到熟悉的地址像针一样扎进眼里,“房屋出售?”   指腹反复划过那条短信,力道大得几乎要擦出火星。   屏幕光映着他阴沉的侧脸,闫铭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忽然抬头,对前排吩咐:“不去云顶了。改道,去南山区天鹅湖花园。”   助理小陈正盯着平板核对明天的行程,闻言差点把平板摔了,慌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难掩诧异:   “宴总?现在过去?您明早九点整,要和索菲亚小姐确认最终的婚前协议条款,时间上恐怕……”   “照做。”宴淮鹤打断他,用力熄灭手机屏幕。   申城,闫氏集团大楼,第48层的会客室里。   闫铭姿态松弛地靠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只德化白瓷功夫杯。   慢条斯理地吹开表面浮着的茶毫,听着坐在对面脸色铁青的大伯父闫守业那番义正辞严的“说教”。   “……收购那家科技公司,你连声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你爸!”   闫守业越说越激动,手指关节敲在红木茶几上,砰砰作响,震得杯碟轻颤。   “闫铭!我跟你说话,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闫铭这才略微抬起眼皮,视线从澄黄的茶汤移到大伯父因恼怒而涨红的脸上,   “怎么会。大伯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呢。”   抿了一口茶,醇厚的普洱回甘在舌尖化开,   “所以,除了重申我对家族不够‘尊重’之外,您今天亲自过来,还有其他具体‘要求’吗?”   闫守业见他似乎有“服软”的迹象,紧绷的脸色稍缓,立刻摆出家族长辈语重心长的做派,   “这就对了,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事不能商量?”   清了清嗓子,图穷匕见,“你大哥,他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子公司,最近在东南亚那边遇到点麻烦,资金周转不太灵光,缺口大概……八千万左右。你这边现金流充裕,做弟弟的,这时候帮扶一把,对你将来在族里的名声也有好处。”   “呵……”闫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忍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闫守业面子挂不住了,脸色再度阴沉下来,厉声道:“你笑什么?长辈在跟你谈正事。”   闫铭放下茶杯,目光里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直直刺向对面:   “大伯,您是不是忘了?”一字一句,清晰缓慢,   “去年家族年终会议上,当着所有叔伯和董事的面,是您和大哥联合提议,并最终投票通过——‘为优化管理、明确权责,从集团母公司分拆独立运营的子公司,其一切经营决策、盈亏风险,均与母公司脱钩,自负盈亏’。 白纸黑字的章程,需要我现在让秘书调出来,给您再温习一遍吗?”   他当然记得那条章程,当时就是为了防止闫铭利用集团资源“做大”,才急着把他负责的几个潜力业务分拆出去,没想到如今成了砸自己脚的石头。   “你……!”闫守业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着闫铭直颤,脸色由红转青。   闫铭眼神陡然转冷,“这次的事,就当我那位好大哥花了八千万,买了个教训。”   “希望大伯回去,好好开导他,”   “手别伸得太长,更别再碰那些从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闫守业猛地站起身,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对你亲堂哥下这样的狠手,就不怕你爸知道?就不怕其他叔叔伯伯知道?”   闫铭非但没慌,反而重新慢悠悠地靠回沙发背,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指尖轻点扶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无波无澜,“您尽管去说。”   “大伯,茶凉了。”示意了一下闫守业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茶,   “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不送了,我还有个跨国会议。” 第10章 坠空   闫守业离开时,会客室的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闫铭看都没看一眼,依旧靠坐在沙发里。   江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重新泡好的茶,将新茶放在他手边,“闫总,老爷子那边来电话了。”   “嗯。”闫铭没抬眼,“说什么。”   “让您晚上回去一趟。”江城斟酌着措辞,“说是……家宴。”   家宴。   闫守业刚在这儿吃了瘪,老宅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什么家宴,不过是一场各怀鬼胎的鸿门宴。   闫铭嘴角动了动,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你去安排吧。”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跳出一串数字。   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江城瞥见他的神色,识趣地退后两步,无声地出了门,将门轻轻带上。   闫铭伸手,拿起手机,滑向接听。   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闫铭。”   宴淮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哪怕隔着电话,也能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那套房子,”宴淮鹤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里压着一股隐约的火气,“你要卖?”   闫铭靠在窗边,垂着眼,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是。”   “你什么意思。”   不是问句,是质问。   闫铭没答话,只是抬起眼,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轮廓模糊,神色模糊,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   “我送你的房子。”宴淮鹤的声音冷下来,“你要卖连知会我一声都不需要?”   “知道了。”闫铭开口,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宴淮鹤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知道了?”   “为什么卖房子?”宴淮鹤强忍住怒气。   闫铭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拍,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没有过户,准确来说这房子,还是我的。”   闫铭嘴角动了动,“嗯。”   他没忘。   那是第一次清醒着跟宴淮鹤厮混在一起。   事后,房间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气息。   宴淮鹤靠在床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随手扔在闫铭枕边。   “给你的。”   闫铭微喘着,看向枕边那个牛皮纸袋,没动。   “什么东西?”   “自己看。”宴淮鹤已经下了床,背对着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裤子。   闫铭伸手拿过来,拆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房产证。   宴淮鹤套上裤子,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拿着文件不动,挑了挑眉:“怎么?不满意?”   闫铭没再继续翻开,将它塞了回去。   “不用。”   宴淮鹤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挂在嘴角,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拿着吧,我也不白上你。”   他没打开看过,也没问。   没想到现在……不过这样也挺好。   “既然不想要了,就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宴淮鹤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带着点讥诮。   闫铭眉心微动,“什么东西?”   “你问我?”宴淮鹤冷笑,“你自己的东西,你问我?”   闫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我已经拿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宴淮鹤意味不明的轻笑:“拿走了?那我屋里那箱东西是什么?”   闫铭闭了闭眼,不想再纠缠下去:“那就都丢了,我不要了。”   “不要了?”宴淮鹤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闫铭,又像是在问自己。   声音几乎听不见,闫铭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抿了抿唇,索性把话说绝:“不要了。你要是看着碍眼,就全都丢了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宴淮鹤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自己滚回来丢,我没那个闲工夫。”   闫铭知道宴淮鹤是在故意找茬,一时间也没了耐心,“我让你过去收拾。”   “行,你行。”宴淮鹤一字一句,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电话挂断了。   闫铭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寸,才放下手臂,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江城推门进来,见他站在那里,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直觉告诉自己老板的状态不对。   “闫总?晚上老宅那边……”   “嗯。”闫铭打断他,声音很淡,“走吧。”   深城。   宾利停在南山区别墅门口,发动机早已熄火,车厢里一片寂静。   宴淮鹤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手机被他攥在掌心,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刺眼得很。   助理小陈坐在前排,大气都不敢出。   从后视镜里偷瞥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宴总……还进去吗?”   宴淮鹤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小陈有些犯困。   “你回去吧。”宴淮鹤下了车。   闫铭回到岛城老宅时,院内已经停了三辆车。   扫了一眼车牌,人还挺齐。   管家老周迎上来,接过闫铭的外套,“小少爷回来了。”   闫铭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还没进二门,就听见正厅里传出的说笑声。   闫铭抬脚迈进,笑声戛然而止。   满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闫守业坐在老爷子左手边的位置,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阿铭回来了。”他率先开口,语气热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闫铭没理他,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正位上那个头发花白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老人身上。   “爷爷。”   闫老爷子嗯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坐吧。”   所有人各怀鬼胎等着老爷子发话,闫铭假装没看到,只是一味低头吃饭。   老爷子也没怎么说话,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站起身,经过闫铭身边时,脚步没停,声音却落了下来,“吃完了来书房。”   闫铭立刻放下筷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书房。   闫铭推门进去时,老爷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天。   “把门带上。”   闫铭照做。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老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的人打了老大家的?”   “是。”   “为了那点货?”   “是。”   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目光落下来的时候,闫铭还是觉得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   “你翅膀硬了,自己家人也动手,当我不在了?”   闫铭抬起眼,对上老爷子的目光。   “那批货,是大哥先动的。”   老爷子没说话。   “我的人废了三个,货全被截了。我只是让他躺医院一段时间,没要他的命,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老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走回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这次是大房做得不对,但你不该亲自动手。”   老爷子知道自己这个孙子向来有分寸,只要其他两房不越过那条线,闫铭绝不会亲自动手。   这次既然破了例,只能说明大房这回做的事,确实过界了,象征性敲打一下。   “你们私下那些小动作,我睁只眼闭只眼。这种事是最后一次。”   端起桌上的盖碗,拨了拨茶沫,低头抿了一口。   “叫你过来,不是为这事。”   老爷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这个,你看看。”   闫铭走过去,拿起信封。   没有落款,没有邮票,不是寄来的。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光线也不好。   但照片上的人,他认得。   那是他自己,还有另一个人。   宴淮鹤。   拍摄的地点,正是要卖的那套房子的楼下。   “今天下午送来的。”老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怎么看。”   闫铭捏着照片,照片在指尖捏着,边角起了褶皱。   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偷拍角度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把照片放回桌上,语气很淡,“朋友。”   “这个年纪,交朋友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交过不少。”   老爷子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但朋友归朋友。有些事,过了那条线,就不是朋友能解释的了。”   闫铭站在那儿,身形笔直,眉眼低敛,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老爷子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那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坠。   坠得很慢,慢到感觉不到疼,只觉着空。   “宴淮鹤,”闫铭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深城宴家人。高中同学,我在深城生意上偶尔有些往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深。”   “宴家……”老爷子沉吟了一下,“深城那个宴家?”   “是。”   “他们家这两年势头不错。”老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了几分,“他爷爷宴培甫,我见过一次,是个能成事的人。可惜走得早。”   闫铭没接话,心里清楚,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看似在问他,实际在等他的表态。   “行。”老爷子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既然是同学,偶尔来往也没什么。”   闫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但下一句话,又把那根弦绷了回去。   “不过你今年也二十八了。”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老爷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个红色的帖子,递过来。   “听说你跟林家小姑娘走的挺近,正好。”老爷子的语气不是商量,“相貌、家世、人品,样样配得上你。”   闫铭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工工整整写着日期和地点。   “这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老爷子继续说,“他也同意。林家那边也有这个意思,小姑娘也同意,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闫铭合上帖子,等待老爷子发话离开。   “对了,到时候,”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既然是朋友,把你那个同学也请来热闹热闹吧。”   闫铭捏着请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最终松了力气。   “好。”   老爷子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盖碗,“行了,出去吧。”   闫铭把请帖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阿铭。”   闫铭停住。   “你是闫家的人。”老爷子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都像钉子,“做什么事,心里要有数。”   闫铭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我知道。”   门拉开,又合上。   走廊里安静得很,闫铭在门站了一会儿。   胸口那块儿,那种往下坠的空落感又来了。   闫铭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他想,至少不用再纠缠下去了。   抬脚朝自己卧室走去,皮鞋跟敲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有些意外在自己卧室门口遇到闫闵,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闫铭出声道:“二哥。”   闫闵冲着闫铭点点头,“我方便进去坐坐?”   闫铭打开门,随手按亮灯。   闫闵跟着进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闫铭从茶几下层拿出个玻璃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这次事我听说了,”闫闵靠在沙发上,“是大哥做的不对。”   “二哥来我这里是想说这个?”闫铭开口,声音平静。   闫闵笑了笑,端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听说你在深城和陆家继承人认识,不知道方不方便搭个线。”   闫铭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闫闵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我的实验需要那边的一些技术支持,走正规程序太慢。” 第11章 锁扣   闫闵放下杯子,不经意问道:“那批货,本来是从深城走吧?”   “怎么突然换了地方,还被大哥给知道了。”   客厅里的灯光很柔和,落在两人之间,却照不透各自眼底的神色。   闫铭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一下,“二哥想说什么?”   “没什么。”闫闵直直的看向闫铭的眼底,“家里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我的实验。”   闫铭收回眼底的那一丝情绪,“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成不成,不敢保证。”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就不打扰了。”   闫闵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铭,我不会站在你的对面。”   闫闵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又侧过头,“对了,听说你跟林家那姑娘的事定了?恭喜。”   门合上,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深城的春天来得早,岛城还裹着厚外套的时候,深城已经能穿单衣了。   闫铭站在陆家实验室的门口,等着门禁识别他的预约信息。   “闫先生?”前台的小姑娘探出脑袋,笑得客气,“陆博士在六楼,您直接上去就行,电梯需要刷卡,我帮您刷。”   闫铭点点头,道了声谢。   电梯一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几天没睡好,眼底有些发青,神色也倦。   电梯门打开,六楼。   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弯腰在看什么仪器。   “学长?”   那人转过身,脸上满是惊喜,“阿铭,你来了。”   闫铭没想到陆明深还在忙,有些歉意,“打扰了。”   “不打扰,你来我很高兴。”陆明深引着他往里走,“去我办公室聊。”   两人穿过走廊,路过几间实验室,玻璃窗里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来走去。   陆明深脱下外衣,“坐吧,要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   “那就茶吧。”陆明深自顾自地去角落的饮水机接水,把茶包丢进杯子里,递过来,“你找我是为了你家里人?”   闫铭接过杯子,“是。”   陆明深在办公桌后坐下,往后一靠,“我听说过你二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认识,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   闫铭明白陆明深的意思,主动提出,“正好中午了,有空吗?一起吃饭?”   陆明深拿起一旁的外套穿上,“学弟约我必须有,不过我来请。”   陆明深订的餐厅在深城大厦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深城的夜景。   陆明深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要了壶茶。   “我还按照你之前口味点的,有没有吃不惯的?”   闫铭接过陆明深递过来的茶,“没有。”   “那就好。”菜陆续上来,陆明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家的深井烧鹅不错。”   闫铭道了声谢,低头吃了一口。   确实不错。   “你跟淮鹤,”陆明深忽然开口,“关系还好吗?”   闫铭筷子顿了顿,“还好。”   “如果他欺负你,你可以跟我说。”陆明深给闫铭倒了一杯水递过。   闫铭听出一丝不一样,“学长跟他很熟?”   陆明手指摩挲着杯沿,“两家算是世交。”   闫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   陆明深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你和淮鹤的关系。”   闫铭把茶杯放回桌上,“学长怎么现在想说了。”   “他要结婚了。”陆明深直直的看向闫铭,不放过他脸上任意一个细节,“阿铭,他不适合你。”   闫铭嘴角微微扯动,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学长知道的不少。”   陆明深的目光落在闫铭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我不会说出去。”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毁掉你。”   闫铭的睫毛轻动了一下,垂眼喝了一口茶水,再抬眼时,眸光疏离。   “陆总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陆明深笑了一下,阿铭真是谨慎,这就对自己起了防范之心。   收起笑,两人目光相撞,“淮鹤有他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闫铭心里,“至少现在,我想陪你走。”   闫铭手中的茶汤在杯中一晃,漾开细微的涟漪。   闫铭有些头疼地朝自己车走去,没想到陆明深竟然也是……   “咔哒”一声,车锁弹开。   手还停在车门把手上,身后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另一只手暗中收紧。   就在那道气息几乎贴上他的后背,猛地转身,拳头裹着风声砸了出去。   对方侧身一让,躲开闫铭的拳头,后退了两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几天不见,这就是给我的见面礼?”   灯光落在宴淮鹤脸上,勾勒出那张过分俊美却总是带着三分凉薄的面孔。   闫铭放下手,“你来做什么?”   “呵。”宴淮鹤踱步上前,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阴沉,“我不来,怎么能看到你在外面勾三搭四?”   闫铭眉头微蹙,懒得探究他话里的深意:“没事我先走了。”   刚侧身,宴淮鹤的手臂横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陆明深远点?”   闫铭不明白宴淮鹤为何对陆明深如此耿耿于怀,两家不是世家?   不过自己对两人的关系也不感兴趣,自己也懒的解释。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宴淮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很好。”   “既然回来了,就找时间把你那些东西拿走。堆在我那儿,碍眼。”   闫铭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说过了,不要了。”   “不要了?”   宴淮鹤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几乎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唇边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你最好是真不要了。别回头我给你扔了,你又借着由头缠上来。你那些把戏,我看得够够的。”   闫铭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有些冰凉,却也抵不过心里的冷。   迎着宴淮鹤刀锋一样的目光,不躲,不避,也不辩,“不会。”   闫铭最终主动移开视线,转身要去拉开车门,“你放心。”   “站住。”   宴淮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闫铭后颈。   闫铭没回头,只是侧过脸,“还有事?”   宴淮鹤目光审视般剜过闫铭的脸,语气满是鄙夷,“我怎么知道你这次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又是欲擒故纵?”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初春的凉意,灌进闫铭的衣领。   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松开手,转过身,“你到底想怎么样?”   夜色在宴淮鹤身后铺开,衬得他眉眼愈发冷淡。   “跟我回去,把东西拿走。”   闫铭听得心里一刺,最终还是妥协:“好,我去拿。”   宴淮鹤听到这句话,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毕竟这是他今晚来的目的,可现在那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他发闷。   转身朝车走去,步伐很慢,像是等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以后我们断了吧。”闫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宴淮鹤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极短暂,短到闫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闫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发动,车灯亮起,毫无停留的从自己身旁开过,尾灯在转角处一闪,消失了。   闫铭回到车上,发动,踩下油门。   穿过半个城区,最后停在那栋楼下。   闫铭熄了火,坐在车里看到了宴淮鹤的车,他已经到了,人应该上去了。   闫铭推开车门,乘电梯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一会。   指尖覆上感应区,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滴——”   门锁轻响,绿灯亮起。   闫铭愣住了,盯着那个小小的绿灯,半晌没动。   指尖还贴在感应区,竟然没删。   站在门口,心跳乱了一瞬。   他很快收起那点不该有的波动,不过是方便自己来拿东西罢了,抬手推开门。   打开门,屋里很暗。   不知道为什么,宴淮鹤没有开灯。   可能也刚到吧,闫铭没多想,手已经摸到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亮了。   光线瞬间填满整个客厅,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还有站在窗边的人。   宴淮鹤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闫铭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两人之前的样子。   闫铭收回视线,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所有他曾经放过东西的地方,现在都空荡荡的。   果然,一件都没有了。   “怎么还不收拾?”宴淮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来,有些不耐烦,“后悔了?”   闫铭确认客厅没有自己东西以后,抬脚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更暗。   闫铭推门进去,站在床尾,目光扫过床头柜、衣柜、窗台,根本没有自己的东西。   正要转身,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环上来,紧紧扣在他腰间。   闫铭整个人僵住。   “你做什么?”他抬手去掰宴淮鹤的手指,却发现那双手箍得死紧,纹丝不动。   宴淮鹤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灼热地喷在他颈侧。   “做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沙哑,“你一进门就自己往卧室走,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闫铭他感觉到身后那人温热的胸膛贴上来,隔着两层衣料,心跳清晰得像要撞进他身体里,一时停了动作。   宴淮鹤的唇落在他后颈,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惩罚。   “这么多天没碰你,”宴淮鹤的声音闷在他耳边,“想我了没有?”   闫铭的指尖还搭在宴淮鹤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这样从身后抱住他,在深夜里。   他冷静下来,“我只是来拿东西的,还望宴总自重。”   “你先回答我的话。”宴淮鹤的手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把人揉进怀里。   他的吻从后颈移到耳侧,轻轻含住那片软肉,“回答我。”   闫铭偏过头,躲开他的唇,“东西呢?”   宴淮鹤低笑一声,那笑声闷在闫铭肩窝里。   “扔了。”唇贴着闫铭的皮肤,吐出的气息烫得惊人,“早就扔了。”   闫铭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那一瞬间,他竟想笑。   他手指收紧,攥住了宴淮鹤不安分的手,“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你说我们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宴淮鹤的手重新抬起,指腹擦过闫铭锁骨,开始解他的衣扣。   闫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趁机挣脱开,后退几步,与宴淮鹤拉开距离。   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着,声音冷下来:   “东西既然扔了,我就走了。不打扰宴总了。”抬脚就要朝外走去。   宴淮鹤看着闫铭此刻的模样,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胸膛,还有那颗生在锁骨下方的红痣。   殷红一点,缀在苍白皮肤上,诱人得很。   喉结滚动了一下,在闫铭要路过他身侧的瞬间,攥住他胳膊。   闫铭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甩进床里。   宴淮鹤的脸近在咫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像是怒,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走?去哪?”   “发情就去找MB。”膝盖狠狠顶上去。   宴淮鹤抬腿躲开,压住闫铭的腿,“MB哪有你干净。”   闫铭感觉胸口要炸掉了,什么也没想,抬手就挥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房间里炸开。   宴淮鹤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上迅速泛起红痕。   宴淮鹤转回头,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眼神晦暗不明。   闫铭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翻身想从床的另一侧滚下去。   可宴淮鹤的动作更快,一只手攥住他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钳住他腰侧,整个人压下来,膝盖抵进他腿间,把他牢牢钉在身下。   “跑什么?”宴淮鹤控制住闫铭的双手,气息交缠,滚烫的呼吸落在他唇边。“不是你先动手的?” 第12章 挑衅   闫铭挣动了一下,挣不开。   “放开。”他很清楚,这个样子的宴淮鹤意味着什么。   宴淮鹤低头看着闫铭,看着他敞开的领口,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颗红痣。   松开钳制腰侧的手,继续解闫铭的衣扣。   一颗,两颗……   “宴淮鹤!”闫铭的声音拔高了。   宴淮鹤没理他,继续三颗,四颗。   闫铭的胸膛完全露出来,手腕无法挣脱开,“我让你放开!”   “放开?”宴淮鹤手指勾起闫铭的下巴,“你刚才不是问我让你来做什么?现在知道了吗?”   闫铭眼神冷冷的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宴淮鹤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吻落在闫铭颈侧,用力留下一个红痕,“听话,别闹了。”   “我没跟你闹,我们断了吧。”闫铭试图跟他讲道理,可声音已经被压得有些发颤。   本以为宴淮鹤会停下,下一瞬,吻又落下来,比刚才更重,带着凶狠,像是要在他身上刻下什么印记。   “断?”宴淮鹤的声音闷在他皮肤上,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跟我说断?”   吻顺着颈侧往下,滑过锁骨,在那片裸露的胸膛上流连。   闫铭的胸膛起伏着,被压制的手腕挣了挣,却依旧挣不开那禁锢。   他能感觉到宴淮鹤的呼吸越来越重,宴淮鹤的吻停在锁骨下方的红痣上,“是陆明深跟你说了什么吗?”   温热濡湿的触感让闫铭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偏过头,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宴淮鹤没再继续向下探索,只是含着那颗痣,一下一下地啄着,再次追问道:“是不是陆明深?”   闫铭的眼睫颤了颤,“与学长无关。”   可在宴淮鹤耳朵里,闫铭是在护着陆明深。   宴淮鹤心里的火“蹭”地一下蹿上来,烧得他眼底发红。   “无关?”他盯着闫铭,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自从你跟他见过面,你就开始跟我闹。你当我瞎?”   闫铭偏过头,不再看他。   那副拒绝沟通的样子,比任何话都更让宴淮鹤恼火。   捏住闫铭的下巴,强迫他转回脸来看着自己,“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闫铭也来了脾气,“你都要结婚了,为什么我不能找别人。”   宴淮鹤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猛然收紧。   骨节硌得闫铭生疼,可他没躲,只是看着宴淮鹤,看着他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积聚,心里产生了一丝快意。   “找别人?”宴淮鹤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比一个字冷,“你想找别人?”   宴淮鹤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行,真好。”松开捏着闫铭下巴的手,“陆明深就是你要找的别人?”   闫铭目光越过宴淮鹤的肩头,落在天花板上,“没有陆明深也会有其他人。”   宴淮鹤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压在闫铭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有些不明白,“就因为我要结婚?”   “是。”   闫铭喉结动了动,那种涩意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你本来也不能跟我领证。”宴淮鹤像是在说服闫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结婚也不会影响跟你的关系,你有必要这么在意?”   “我在意。”闫铭终于转回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平时对着宴淮鹤总是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此刻却空得很,什么都看不到。   “我在意。”他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当小三。”   宴淮鹤双手撑在闫铭头侧,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眉头微蹙,脱口而出“你不是。”   “确实不是。”闫铭接得很快,“小三还有感情。我们什么都没有,顶多算个床伴。”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怔。   床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把刀子,刀柄攥在自己手里,刀刃捅进自己胸口。   宴淮鹤想出口否认,可当他张嘴时,竟发现自己也分不清,冷硬的说道:“你非要这么说话?”   闫铭的手指在头顶蜷了蜷,侧过头,快速眨了眨眼,“我说的是事实。”   宴淮鹤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堵。   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闫铭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鬼使神差的,话就出了口,“你一定要跟她结婚吗?”   宴淮鹤愣了一秒,随后,他心底的烦躁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闫铭,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了然,像是终于看穿了什么把戏。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跟她结婚,那跟谁结婚?跟你?”   闫铭的瞳孔缩了缩。   宴淮鹤没有停,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在闫铭耳边嘲讽道:“你觉得你配进我宴家的门?”   宴淮鹤的话像一记耳光,甩在闫铭脸上。   “是。”闫铭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配。”   “知道就好。”宴淮鹤的声音淡下去,手不安分起来,摩挲着闫铭腰侧的皮肤。   “怎么没多少肉。”他皱了皱眉。   闫铭腰侧敏感,被他摸得有些痒,本能地想躲。   刚一动,宴淮鹤的手就掐住那一片软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躲什么?嘴上不承认,它倒很诚实。”   闫铭抿着唇,不说话。   宴淮鹤的手顺着腰侧往下,指尖勾住裤腰边缘,刚要往下探。   “你不觉得恶心吗?”   宴淮鹤的动作顿住。   宴淮鹤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刚才还翻涌的情欲被瞬间浇灭。   “你说什么?”   “你在外面这样不怕被知道吗?”   宴淮鹤直起身,一拳砸在床上,床垫闷响一声,“你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烦躁的翻身下床,大步走进浴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闫铭听着那水声,坐起来,手腕上的领带被轻而易举的挣脱开。   红痕赫然,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没多看,开始穿衣服。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遮住锁骨下方那颗红痣,遮住宴淮鹤留下的痕迹。   浴室里的水声没停。   闫铭站在床边,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   手摸向口袋。请柬的硬角硌着掌心,他攥紧,又松开。   算了。   那张请柬重新塞回口袋,卧室的门被拉开,又合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   宴淮鹤推开浴室门,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头发还滴着水。   宴淮鹤盯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拳砸在墙上。   “艹。”他低骂一声,掌心传来钝痛,却比不上胸口那股说不清的闷。   三天后的申城,外滩的霓虹灯在夜雾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影。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个闪烁的碎片。   樊熠侧身站在落地窗前,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人群的某个身影。   低头在闫铭耳边,说道:“什么情况,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他来这里干什么?”   闫铭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厅内众人,在某处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挪开,“老爷子邀请的。”   樊熠眉头拧紧,“啧,你家老爷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或许吧。”闫铭抬手饮了一口杯中的酒。   “那你……”樊熠欲言又止。   闫铭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闫铮正端着酒杯向这边走来。   “走吧。”闫铭抬脚就要转向另一侧的回廊。   “阿铭。”闫铮脚步加快,拦住了闫铭的去路。   脸上挂笑,眼底却像个毒蛇一样盯着闫铭“怎么见面也不打招呼,好歹是一家人。”   樊熠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呦,我当是谁,原来是闫大少。”   “身体好点了?听说你住院了,我还跟阿铭说要去看看你,可惜一直没抽出空。”   闫铮的笑容僵了一瞬,突然感觉肋下,有些隐隐作痛。   “你……”刚要发作。   “大哥过来是有事找我?”闫铭打断闫铮。   闫铮没再搭理樊熠,“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跟阿铭你说一声,我和宴家的合作谈下来了。”   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闫铭身上,“阿铭你在深城待了那么久,听说也接触过宴家的人,怎么,就没谈成。”   樊熠在一旁冷笑:“大少这么厉害不如讲讲。”   闫铮就是在等这一句,端起了架子,“阿铭不是我说你,你在深城待了这么久,连宴氏集团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啧,也是,宴氏那个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跨进去的。这不,我一去,就谈成了。”   樊熠听得火起,正要开口,却被闫铭抬手拦住。   闫铭抬起眼皮,正视了这个从小被他压一头的大哥一眼,“那恭喜大哥了。”   闫铮等着看他变脸,等来的却是这样不咸不淡的一句,心里反而有些没底。   干笑两声:“阿铭,你也别灰心,有些事是天分,有些人天生就是这块料。你去了深城那么久没做成的事,大哥替你办成了,说到底也都是为了公司好。”   “是。”闫铭点点头,露出今晚第一个浅淡的笑,“大哥确实是公司的功臣。”   闫铮总感觉闫铭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正琢磨着,余光瞥见宴淮鹤正朝这边走来,心头一喜,便顾不上细想。   “宴总来找我了,”闫铮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得意重新堆了起来,“我下次再教你,虽然你现在管着总公司,毕竟还小经验不足,当大哥的总要拉你一把。”   说完,他也不等闫铭回应,转身就朝宴淮鹤迎了上去。   闫铭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朝露台走去。   樊熠看了宴淮鹤两眼,快步跟上闫铭,一直走到露台尽头才停下。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闫铭:“宴淮鹤几个意思?故意打你脸?”   闫铭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巧合吧。”   “巧合?”樊熠自己也点上一根,“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我不信他不知道闫铮跟你的关系。”   闫铭倚靠在围栏上,望着江对岸的灯火,好一会儿才开口:“嗯,他故意的。”   “靠。”樊熠把烟灰弹进夜色里,火光明灭,“既然来了这儿,我去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在申城谁说了算。”   “没必要。”闫铭的声音淡得像江风。   樊熠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怎么,还心疼上了?他都这样对你了,你就这么忍着?”   闫铭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没有,是你打不过。”   樊熠脸一黑,随即用手直接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火星在掌心熄灭,“谁说老子单挑了?老子群殴。”   “别惹事。”闫铭的目光越过樊熠,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先看看。”   樊熠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宴会厅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宴淮鹤正朝这边走来。   他身后,闫铮脚步匆匆地跟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阿铭,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闫铮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宴氏集团的宴总,宴淮鹤宴总。我在深城的时候,多亏宴总关照。”   宴淮鹤站在露台门口,夜风吹起他西装的下摆。他的目光越过闫铮,直直落在倚栏而立的闫铭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闫铮浑然不觉,继续热情地介绍:“宴总,这是我弟弟阿铭。他之前在深城也待过一阵子,可惜一直没机会认识您。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认识认识,以后都是自己人。”   “认识。”宴淮鹤忽然开口,打断了闫铮的话。   闫铮一愣:“啊?您说什么?”   宴淮鹤没理他,径直走向闫铭,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久仰小闫总大名,不知道小闫总还记得我吗?”   闫铭从围栏上直起身,烟夹在指间,随意地伸出手:“宴总说笑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只轻轻一触便松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第13章 心照   站在一旁的闫铮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你们……认识?”   宴淮鹤这才转过头,像是刚想起有他这么个人似的,语气淡淡的:“在深城的时候,见过几次。”   闫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紧,恶狠狠的看向闫铭。   露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闫铭眼底发涩,轻咳了一声,“我还有事,就不陪宴总了。”   宴淮鹤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被玻璃门挡住。   闫铮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干咳一声,试图挽回点什么:“没想到宴总跟阿铭认识,这小子,回家也没跟我说过……”   宴淮鹤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闫铮却觉得后脊梁一凉,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闫少,”宴淮鹤开口,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合作的事,改天再聊。”   说完,他抬脚往宴会厅走,路过闫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弟弟在深城那几年,不是没进过宴氏的门。”   “是他不想进。”   闫铭穿过宴会厅,脚步越来越快。   樊熠在后面跟着,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走到洗手间,闫铭才停下来,“我上洗手间你也要上?”   樊熠尴尬的捋了捋头发,“哈哈哈,你上你上。”   闫铭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他弯腰,捧了一把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洗手台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撑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脸色不太好,甚至有些狼狈。   这没出息,闫铭心里暗骂一句。   抽出纸巾擦了擦脸,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   他没在意,继续低头洗手。   脚步声近了。   不是普通的近,是径直朝他走来的那种近。   闫铭手上的动作停住,眼里闪过一抹警惕,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身后。   宴淮鹤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正从镜子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闫铭直起身,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宴总也来洗手间?”他开口,模仿着刚刚宴淮鹤的口吻,“真巧。”   宴淮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太有侵略性,像刀子一样刮过闫铭的脸。   闫铭觉得无趣,把用过的纸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要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攥住。   闫铭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只手,“宴总,这是公共场合。”   宴淮鹤没松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闫铭身侧,低头看着他。   “公共场合怎么了?你还怕被人看见?”   “请自重。”闫铭挣脱了手腕上的桎梏。   就在他跨出半步,宴淮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闫铭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宴淮鹤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也对,我还是跟你那位好大哥谈谈,毕竟跟我有合作的是他。”   闫铭的脚步停住,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你想谈什么?”   “进去谈。”他下颌朝洗手间内侧的隔间扬了扬,“还是说,你更想在这里被人围观?你那位大哥,随时可能找过来。”   闫铭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宴淮鹤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闫铭会选,因为闫铭清楚自己和闫铮合作在闫家意味着什么。   果然,闫铭迈步走向最里面的隔间。   宴淮鹤跟了进去,反手落锁。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填满,空气变得稀薄,洗手间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两人身上男士香水的冷冽。   “说吧。”闫铭背靠着隔板,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宴总大费周章,就为了在这地方跟我‘谈谈’?”   宴淮鹤站在他对面,冷嗤一声,“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确实,我们应该也没什么好谈的。”闫铭抬手就要去开门,“麻烦让让。”   宴淮鹤一把抓住闫铭的手腕,“急什么?”   用力攥紧,恨不得将眼前人剖开心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心。   “来招惹我的是你,说断就断的也是你,你把我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闫铭冷淡的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各取所需而已。”闫铭后退半步,与宴淮鹤拉开距离,“宴少没必要说得像你吃了亏一样。”   宴淮鹤向前逼近一步,咬着牙低吼:“你就不怕我真跟你那位好大哥合作?”   闫铭忽然笑了,“请便。”   宴淮鹤设想过闫铭的愤怒、妥协、甚至是嘲讽,唯独没想过这种毫不在意的姿态。   “你确定吗?”宴淮鹤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你知道闫铮手里有什么吗?”   “他拿到了你在瑞士那家实验室的初步报告,关于神经元再生技术的那部分。如果他把这些交给董事会,你那个‘未来医疗’的计划至少推迟两年!”   闫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光线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气场以他为中心铺展开来。   那不是商场上常见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猛兽苏醒时伸展的第一下脊背。   “我还挺期待跟宴总做对手的。”闫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说起来,我们认识十一年三个月零十七天,好像还没真正在商场上交过手?”   十一年三个月零十七天,自己和闫铭认识这么久了吗?   “我......”宴淮鹤刚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由远及近,还有另一个脚步声紧随其后。   闫铭的手紧紧捂着宴淮鹤的嘴,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唇线的形状和温热的气息。   宴淮鹤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虎口,带着灼人的温度。   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向后带了两步,远离门口。   两人身体挨得极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别出声我就放开你。”闫铭的嘴唇几乎贴在宴淮鹤耳边,气息温热。   宴淮鹤不急反笑,修长的手指覆上闫铭的手背,肌肤相贴的温度让闫铭背脊一僵。   用力将那只手贴近自己的唇边,温热的呼吸烫在指节上。   闫铭想抽回,却被更用力地扣住。   脚步声已近在门外,闫铭只能被迫停住所有动作。   狠狠瞪向宴淮鹤,眼中怒意翻涌,咬牙咽回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袖口的乌木沉香围绕在宴淮鹤鼻尖,有些让人着迷,太好闻了。   闫铮的声音伴随着哗哗的水流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不就是实验室?我也能给你搞定。”   闫铮的语气志得意满,“我现在手里有宴氏科技在东南亚新能源材料的独家评估权,虽然只是前期意向,但只要签下来,后续的资金、渠道还不是滚滚而来?”   “老二,你要的那套‘深海观测者七号’模拟系统,三千七百万美金,对吧?我一周内就能让它出现在你的私人码头。”   “大哥确实厉害。”闫闵的声音响起了,慢悠悠的。   隔板外,闫闵洗手的水声停了。   抽出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纸张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闫闵擦完了手,将纸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我就是个搞研究的,家里这些事,太复杂,我也清楚。谁当家,我都一样做我的实验。”   闫铮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大哥相信你是聪明人。”   “哈哈哈,好!有你这句话,大哥就放心了!”闫铮得到了想要的表态,声音明显松弛下来。   “走吧,回去陪大哥再喝两杯,今天我高兴。”   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逐渐远去,洗手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以及隔间内两人的呼吸声。   闫铭掰开宴淮鹤的手,抽了回来。   从西装内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宴总还不出去吗?”   “闫铭,我真好奇,你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宴淮鹤盯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冰冷,却带着某种疯狂的兴奋感。   “彼此彼此。”闫铭将手帕扔进垃圾桶,“我还有事,宴总喜欢待就继续待着吧。”   闫铭还觉得有些不适,走到洗手台前,再次打开水龙头清洗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宴淮鹤站在闫铭的身后,镜子里,他和闫铭的身影并排而立,像两柄出鞘的剑,锋芒相对却又奇异地和谐。   与镜中闫铭的眼睛对视上,“我只选赢家。”   闫铭的唇角勾起一个真正的笑容,危险,迷人,像暗夜里盛放的罂粟。   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顿了一秒,“宴总办公室与那对青花瓷不是很搭。”   门开了又关。   宴淮鹤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喃喃道:“阿铭,你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闫铭推开洗手间的门,与樊熠迎面遇到。   “阿铭!”樊熠快步迎上来,气息还有些不稳,“你跑哪儿去了?刚才老爷子找你。”   闫铭快步朝宴会厅走去,樊熠赶紧跟上。   主宴会厅内,闫铮被几个公司高管模样的人簇拥着,正端着酒杯朗声说着什么,脸上泛着红光。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闫铭从侧门走进来,眼神立刻锐利了几分,随即又堆起笑容,朝他招手。   “阿铭!来来来,正说你呢!”闫铮的声音洪亮,引得附近人都侧目看来。   闫铭脚步未停,脸上挂起淡笑,走了过去。“大哥。”   “怎么去个洗手间去这么久?大家还以为你提前退场了呢。”   闫铮亲热地揽住闫铭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几分刻意的压制,“正好,宴总也回来了,快过来。”   宴淮鹤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宴会厅,正侧身与一位年长者低声交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闫铭,仿佛洗手间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阿铭,刚才我和宴总聊了聊,才发现你们之前在深城就见过,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闫铮话里有话,视线在闫铭和宴淮鹤之间逡巡,“宴总可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以后得多亲近亲近。”   闫铭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只微微颔首,向宴淮鹤举了举手中被侍者递上的香槟杯,   “以后有机会,还请宴总多指教。”   宴淮鹤深邃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同样举杯示意:“小闫总客气了。”   闫铮突然想起自己听到的传言,“对了阿铭,差点忘了恭喜你。”   “听说你和林薇的婚事差不多定下来了,就在下半年?”   “这可是大喜事啊,林小姐才貌双全,跟我们阿铭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联姻在圈内不是新鲜事,但在这种场合由闫铮以这种方式宣布,无疑是将闫铭推到了众人审视的目光焦点之下。   樊熠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闫铭。   闫铭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闫铮宣布的只是一桩寻常的商业合作,而非关乎他个人未来的婚姻。   心里很清楚这是老爷子授意的,不然闫铮不敢这么做,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大哥消息真是灵通,”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本来还想等一切敲定再请大家喝杯喜酒,既然大哥提前公布了,那就借这个机会……”   目光扫过周围聚焦过来的各色眼神,坦然道,“希望大家到时候,一定来捧场。”   从容地再次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晶莹的气泡在淡金色酒液中轻盈上升破裂。   “恭喜恭喜啊!”离得最近的某位世叔率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   “恭喜小闫总!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闫老真是好福气,恭喜恭喜!”   “到时一定到!必须讨杯喜酒!”   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第14章 初识   樊熠站在闫铭侧后方半步,看着眼前这虚假的欢腾。   忍不住侧目看向闫铭,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太清楚闫铭对这类安排骨子里有多抵触,可此刻的闫铭,平静得简直不像个活人。   脸上那点笑意薄得像张纸,眼神是空的,空得让樊熠心头发慌。   一直沉默伫立,置身事外的宴淮鹤,握着香槟杯的修长手指,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骤然收紧。   那纤薄脆弱的水晶杯柄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杯壁上映出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惯常的平静冰层仿佛被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击中,炸开无数细密裂痕。   一抹近乎暴戾的锐利波动疾闪而过,带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毁灭欲,快得让人以为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视线穿过摇曳晃动的杯影,穿过那些虚伪道贺的喧闹人群,精准地钉在闫铭那张带着几分温润假面的脸上。   四目在空中猝然相接。   闫铭仿佛只是被一道无关紧要的的视线擦过,极其平静地,近乎漠然地回视了那深渊般的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解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属于“闫铭”这个人的真实情绪。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或者,是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   仅仅一瞬,短到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来不及。   他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瞥过某个方向。   视线转向另一位正举杯向他祝贺的商界前辈,颔首致意。   一切完美无瑕,天衣无缝。   仿佛方才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闫铭清楚,此刻,老爷子的那道目光,如同鹰隼般,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端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漾着细碎的光。   在无数道或探究,或艳羡,或等着看戏的复杂目光注视下。   步伐沉稳地穿过半个宴会厅,最终停在宴淮鹤面前。   空气仿佛在他走近的瞬间变得粘稠,凝滞。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自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抬腕,杯沿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度,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宴总,我敬你。”   宴淮鹤的视线,从他那双握着酒杯的手,移到那杯微微晃动的香槟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寒意。   目光沉沉地落在闫铭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唯独没有半分暖意。   “恭喜。”宴淮鹤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冰冷的字眼。   再未多言,直接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也彻底封冻了眸底最后一丝波动。   周围的嘈杂再次涌了回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宴会在一种微妙而怪异的高潮后,渐渐散去。   闫铭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镇定,与每一位离场的宾客颔首道别,直到最后一人离开。   樊熠开着车,一路疾驰,好几次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沉默不语的闫铭。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   闫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着用力后的白。   车子驶入一处安保森严的临江公寓地下车库。   电梯无声上行,停在顶层。   门开,是视野极佳的阔绰平层,装修风格是冰冷的现代极简,黑白灰的色调。   空旷得没什么人气,更像一个豪华的样品间,而非家。   闫铭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习惯性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和城市灯火,他却视若无睹,从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舔上烟尾,暗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室内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樊熠焦躁地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终于憋不住,   “今晚这算怎么回事?老爷子他到底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闫铮那孙子宣布你的婚事?这他妈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走到闫铭身边,看着他沉默吸烟的侧影,烟雾缭绕,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疏离。   “那林薇你见都没见过几次吧?就这么定了?还有宴淮鹤他那个样子……”   樊熠想起宴淮鹤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饮酒的动作,心里一阵发寒,“你们之间到底……”   闫铭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哑: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闫家的意思。”   “狗屁闫家的意思!”樊熠急了,“这明明就是拿你当筹码,用你的婚事去拉拢林家。”   说着说着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在深城……”   “别想了。”闫铭打断他的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樊熠看不懂的,近乎虚无的东西。   樊熠又急又怒,一拳捶在旁边的吧台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杯轻轻作响,   “你就打算这么认了?跟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结婚?然后呢?看着宴淮鹤……”   樊熠本来想说看着宴淮鹤也结婚,突然意识到宴淮鹤好像真要结婚了。   闫铭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熄,动作缓慢而用力。   “喜欢?不喜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重要吗?”   “当然重要!”樊熠脱口而出。   “不重要。”闫铭眼中的疲惫被刺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也最危险的东西。”   闫铭没理会樊熠的絮叨,走回吧台边,从酒柜随手摸出一瓶酒。   “陪我喝两杯。”声音有些发沉,带着酒后的微哑。   “怎么,今晚上是还没喝够?”樊熠嘴里没好气地嘟囔着,但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取出两只杯子。   冰桶里空空如也,他也懒得去制冰机那儿弄,直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金黄的酒液在杯底漾开。   闫铭接过杯子,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   酒精像一道滚烫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蹙了下眉,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他今晚在宴会上已经喝了不少香槟和红酒,本来酒量就浅,此刻混合酒劲上来,眼神开始有些失焦,撑着吧台边缘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以后怎么办?”樊熠没急着喝自己那杯,盯着闫铭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心里那股火气又混着担忧涌了上来。   “嗯?”闫铭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眼前的晕眩,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眼神迷蒙地看向樊熠,那模样竟有几分罕见的,卸下防备后的茫然。   樊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火气瞬间被一种无力取代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你个一杯倒的酒鬼说什么正经事!喝醉了就断片,明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跟你说也是白说!”   他拿起自己那杯酒,也赌气似的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刺激得他龇牙咧嘴。   放下杯子,他看着闫铭已经有些坐不稳、单手撑着额头的样子,又气又无奈。   酒意像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淹没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闫铭撑着吧台边缘,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晃动。   樊熠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忽远忽近,他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断片”、“白说”。   断片,嗯,断片挺好的。   最好把今晚所有的画面都断得干干净净,可偏偏酒精没有让他遗忘,反而撬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光影一晃,吧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射灯忽然变得刺眼,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秋日午后的阳光。   梧桐叶铺满的小径,金色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   穿着校服的少年们三两成群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上来搭话。   他转来这所学校快两个月了,依然是那个“从外地来的插班生”,安静、冷淡、独来独往。   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暂时待在这里,等家里的风波平息就回去。   那个午后,他逃了自习课,在教学楼后墙那片少有人至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流浪猫。   脏兮兮的三花,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正埋头啃着不知谁丢的半块面包。   闫铭瞥了一眼,起身从旁边路过,毕竟善心这种东西自己不需要。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猫的影子总是在脑中挥散不去,好像看到了自己。   后来他每天都会在那个时间点过去,带一小包猫粮。   他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那只猫记住他,只是喂完就走,各不相干。   那天他蹲在墙根下,看三花埋头吃得正香,手指摸了摸它有些干枯的毛。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就是那个虐猫的?”   闫铭没有解释,只是起身打算离开。   三花被声音惊到,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吃。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身后的声音近了一点,带着点不耐,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   少年拦住闫铭,午后的阳光正盛,逆光里,少年宴淮鹤的面容被镀上一层金边。   眉眼间是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深,足够沉。   此刻正带着审视和某种微妙的敌意,盯着他。   “全校都在传,有人在后山虐猫。”宴淮鹤说,“有人看见你每天都往这边跑。”   闫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眼皮,看向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宴淮鹤,目光冷得像块冰,没有解释,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没有。   宴淮鹤看清闫铭手中的猫粮,攥着他的手,力道松开了。   “……不是你?”宴淮鹤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的笃定开始松动。   闫铭收回手,重新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猫粮倒在墙根。   三花蹭了蹭他的裤子。   闫铭从宴淮鹤身侧走过,从头到尾,没吐一个字。   “喂。”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没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噎住后的尴尬。   闫铭脚步没停。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虐猫”的传言是假的。   是有人看见他往后山跑,又看见那只猫,加上他素来不合群,冷着脸,莫名其妙就被按上了这个罪名。   而宴淮鹤,是第一个直接来质问的人。   再后来,传言莫名消弭了。   闫铭依然每天去喂猫,有时候会感觉到远处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不回头,也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走到那面墙根时,发现三花正被另一个人喂着。   宴淮鹤蹲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捏着猫粮袋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天没有阳光,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宴淮鹤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原来你真是喂猫的。”宴淮鹤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如释重负,又好像不只是如释重负。   闫铭“嗯”了一声,算是这辈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三花在他俩之间吃得头也不抬。   闫铭依旧等着三花吃完,正准备起身离开,宴淮鹤忽然说:“我叫宴淮鹤。”   “……知道。”   “你呢?”   闫铭偏过头,对上那双在灰蒙蒙天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冷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好奇的审视,好像终于找到一个有趣的谜题。   “闫铭。”   宴淮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   依然是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班级,不同的圈子,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谁也不会特意打招呼。   只是每次闫铭去后山,有时候会看见已经有人蹲在那里。   他不说话,走过去,一起喂。   有时候是他先到,宴淮鹤后出现,也一样。   他们从来不同时来,也不同时走。   但闫铭知道,那只猫被喂得很好。 第15章 余晖   闫铭像往常一样,准时拐进教学楼后墙,只是今天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几只毛色各异的流浪猫正围着一个铺着厚实绒垫的藤编猫窝,惬意地蜷缩或舔毛。   猫粮盆空空如也,但地上散落着一些猫粮碎屑。   宴淮鹤背对着蹲在那里,黑色大衣下摆随意地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也浑不在意。   他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已经彻底瘪下去的猫粮包装袋,似乎在想什么。   看到这一幕,闫铭一直悬着的心一松,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宴淮鹤捕捉到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快速转向闫铭的方向。   手腕上的表在转身时反射出一道冷光,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表盘,声音平淡无波:   “六点三十一分,今天比昨天晚了四分半钟。”   夕阳金红色的余晖像一层温柔的薄纱,恰好笼罩在刚走近的闫铭身上,将他五官勾勒得半明半暗。   宴淮鹤的目光落在站在几步开外,呼吸还带着微喘的闫铭,以及他脸上那抹还未来得及完全撤去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根细小的针,冷不丁刺了宴淮鹤一下。   他那双惯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翻涌了一下。   “抱歉,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闫铭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自然地走到那几只已经熟悉他的猫咪旁边。   蹲下身,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一只玳瑁色小猫毛茸茸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宴淮鹤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逐渐黯淡的天际线,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   “学校都放假了,你怎么还没走?”   闫铭逗弄小猫的手指停顿了半秒,眼神倏然沉了下去,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家里有点事,暂时先不回去了。”   宴淮鹤捕捉到了闫铭周身气场那瞬间的低沉变化,轻咳一声,提议道:   “正好,我今年也懒得折腾回去了。你晚饭吃了吗?”   问完宴淮鹤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点一看就没吃,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闫铭抬起头,宴淮鹤不自在的别开视线,   “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我知道巷子口开了家潮汕砂锅粥,味道挺正。一起?”   很平常的邀约,语气也随意。   但在闫铭的心里激起了一层波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   那家店很小,藏在巷子深处,招牌旧得褪了色。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见宴淮鹤就笑起来,“小宴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宴淮鹤熟门熟路地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把对面那张椅子也擦了。   闫铭坐下,环顾四周,店面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鱼片嫩滑,米粒熬得开花。   闫铭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宴淮鹤问,眼睛盯着他。   “好吃。”   宴淮鹤似乎松了口气,低头喝自己的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店里又进来几个人,是学校篮球队的,看见宴淮鹤就嚷嚷起来:“宴哥!巧啊!”   为首的男生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宴淮鹤的肩,目光落在闫铭身上,带着好奇,“这位是?”   “同学。”宴淮鹤言简意赅。   “一起一起!”那男生不由分说就拉椅子坐下,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原本安静的小店顿时热闹起来。   潮汕砂锅粥店里热气蒸腾,弥漫着海鲜与米粥混合的浓郁香气。   不知是谁冲柜台喊:“老板,来打冰啤。”   “放假了,今天必须自由一下。”   金黄色的啤酒很快被送来,一杯冒着冷气的啤酒被推到了闫铭面前。   闫铭看着眼前那杯不断升起细小气泡的液体,没动。   桌上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宴淮鹤正低头拆着一次性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刚想开口说“他不喝这个”。   就在这时,斜对角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拖着长音怪腔怪调地说:   “切~人家是谁啊,闫大少爷!岛城来的,山珍海味吃惯了,哪看得上咱们!”   桌上瞬间安静了,连隔壁桌的嘈杂都显得突兀起来。   几个同来的同学面露尴尬,偷偷去拽那说话男生的袖子。   宴淮鹤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眼神凌厉地扫向那人。   闫铭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玻璃杯,端起杯子,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三分之一的冰啤酒一饮而尽。   “咳……”冰凉的液体和强烈的气体刺激让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脸颊迅速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他放下杯子时,眼神却是清明的。   宴淮鹤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看着闫铭泛红的脸颊,心头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撞了上来。   这家伙明明不能喝,他在逞什么强。   正好几碗热气腾腾的虾蟹粥和几碟潮汕小菜被端上桌,打断了微妙的氛围。   大家自动忽略掉那个小插曲,熟络的跟宴淮鹤聊着。   闫铭在一旁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宴淮鹤看过来的视线。   但只是一瞬,对方就移开目光,继续跟旁人说话。   一顿饭吃到快熄灯,篮球队的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宴淮鹤结了账,两人走出小店。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那点烟火气。   街道空旷,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校?”宴淮鹤问。   “嗯。”   “走吧,我送你。”   闫铭本来只是想支走宴淮鹤,但宴淮鹤已经迈开步子,他只好跟上去。   回学校的路不远,但两人走得很慢。   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到宿舍门口时,闫铭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宿舍锁门的时间。   门口果然锁着,看门的大爷大概已经睡下,喊了几声也没回应。   “去我那儿吧。”宴淮鹤忽然说。   闫铭看向他。   宴淮鹤别过脸,语气尽量自然:“我在校外有个住处,离这不远。凑合一晚,明早再回来。”   夜色掩盖了他耳根那点不明显的红。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不像一个独居男生的住处。   黑白灰的色调,家具很少,显得有点空旷。   “浴室在那边,有新的毛巾。”宴淮鹤从柜子里翻出洗漱用品递给他,“我去给你找件睡衣。”   浴室水声响起时,宴淮鹤站在客厅里,盯着墙上那幅抽象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闫铭回来,明明可以找家酒店。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闫铭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走出来。   衣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露出清晰的锁骨。   头发没完全擦干,发梢还滴着水。   宴淮鹤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   “你去睡床。”宴淮鹤已经抱着枕头和毯子走向沙发。   闫铭没再坚持,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床单是深灰色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宴淮鹤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躺下,关掉灯,但没关门。   黑暗里,能听见客厅传来的细微声响,宴淮鹤在沙发上调整姿势,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久到闫铭以为宴淮鹤已经睡着了,客厅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闫铭。”   “……嗯?”   “没事。”宴淮鹤顿了顿,“睡吧。”   闫铭脑袋有些晕,没细想直接睡了过去。   后半夜,闫铭被渴醒。   他半眯着眼睛下床,想去倒水,撞到桌子才想起自己是在宴淮鹤家。   想起客厅的人,闫铭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宴淮鹤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毯子,想给他盖上。   俯身靠近的瞬间,宴淮鹤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   月光落在他眼里,一片清亮,毫无睡意。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时间仿佛静止了。   闫铭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里的毯子悬在半空。   他能看见宴淮鹤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洗衣液味道。   宴淮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眼睛,到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嘴唇。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   也许是闫铭想直起身,也许是宴淮鹤想坐起来。   但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极快地擦过了闫铭的唇角。   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   闫铭僵在原地。   宴淮鹤也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清晰的错愕和慌乱。   几秒钟后,宴淮鹤坐起来,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抱歉。”   闫铭直起身,攥紧了手里的毯子,唇角被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你怎么醒了?”宴淮鹤轻咳一声。   闫铭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不自然的干涩:“我……有点渴。”   “冰箱里有水,我去给你拿。”宴淮鹤说着,作势就站起身。   “不用!”闫铭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我自己去就行。”   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流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团莫名的燥热。   回到客厅时,宴淮鹤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到头顶,一副已经睡死的样子。   闫铭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黑暗中,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阿铭?阿铭,喂,醒醒,真醉过去了?”   樊熠焦急的声音刺破了闫铭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是樊熠放大的脸,正凑在他眼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要睡也别在客厅这里睡啊,冻感冒了怎么办。”   樊熠一边絮叨,一边试图把他拽起来。   闫铭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借着樊熠的力气,有些狼狈地撑起上半身,眩晕感让他晃了一下。   “……没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我自己……过去。”   “你能行吗你?”樊熠看他连站都站不稳。   闫铭强打着精神,摇摇晃晃地穿过客厅,走到了自己卧室的门口。   “你去休息吧。”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声音疲惫不堪。   “真没事?不用我帮你……”樊熠还是不放心。   “嗯,”闫铭打断他,拧开门把手,侧身滑了进去。   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低语,尾音几乎消散在门缝里,“我困了。”   门内,闫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酒意和某种更沉重的情绪一同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眼前浮现出的,是少年的宴淮鹤,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看着他。   “你倒是说话啊,”那少年的声音带着记忆里特有的清透,“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跟个傻子似的。”   “阿铭,”少年嘴上抱怨着,实际并未太在意,反而习惯了。   声音里充满了笑意,“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闫铭闭上眼,肺腑间像塞满了浸湿的棉絮,堵得他无法呼吸。   当时他回答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说。   时隔多年,放纵自己低声应了句“嗯”,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再次掀开眼帘时,少年居然还在,嘴角噙着那抹他怀念了无数个日夜,带着促狭和了然的笑意。   他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渴望去触碰那带着旧日阳光温度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幻影的刹那,少年的轮廓,温柔又残酷地模糊开来。   指尖最终只捕捉到一片虚无的冰凉,少年消失了,连带着过去。 第16章 窥探   “闫总。” 江城快步迎上刚从专属电梯走出的闫铭,“大少和宴总来了。”   闫铭脚步未停,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在哪?”他推开门,办公室内恒温恒湿系统带来的微凉空气拂面而来。   “在研发中心的A区。”江城反手带上门,“现在是莫总在陪同介绍,宴总那边问得挺细。”   闫铭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在座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盆被助理照料得极好,叶片墨绿的君子兰。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仿佛那两人参观的不是公司的核心机密区域,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展厅。   “你去南城机场T3航站楼,接林教授和他的团队,航班号ZH6803。”   江城刚走,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闫铭抬眸看了一眼,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闫总,”电话那头是闫老爷子的秘书,“请您十五分钟后,到研发中心B-07会议室。”   “关于‘天枢’项目第一阶段的部分成果,宴总有些技术细节上的疑问,希望您能亲自到场解答。”   闫铭应了声“好”,挂断电话,眸光微敛,拿起外套起身。   闫铭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宴淮鹤有“技术疑问”?   看来自己给大哥的教训还是少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长记性。   会议室里,闫铮正与身旁的宴淮鹤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宴淮鹤今日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镜片后的目光疏淡地扫视着演示屏幕,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点,有些心不在焉。   偶尔敷衍地点头,回应着身旁莫温的讲解,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会议室入口那扇磨砂玻璃门。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宴淮鹤指尖的动作停住。   看到闫铭走近,闫铮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阿铭来了。宴总对我们新落成的研发中心很感兴趣,正好你负责这块,就由你亲自陪同宴总参观讲解吧。”   宴淮鹤的视线落在闫铭脸上,停留了两秒,慢条斯理地开口:“辛苦小闫总了。”   闫铭神色不动,对身着一旁的莫温吩咐:“你先去忙吧。”   莫温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三人。   闫铭走到主控台前,并未坐下,只是单手撑在冰冷的操作台边缘,目光直视前方巨大的弧形屏幕。   “宴总对哪部分有疑问?‘天枢’的底层算法架构,还是神经网络的实时反馈机制?”   宴淮鹤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腿交叠,手指交握放在膝上。   “底层算法。”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尤其是多模态数据融合的权重分配逻辑。贵方提交的初步报告里,这部分语焉不详。”   “权重分配基于动态贝叶斯网络优化,具体参数属于项目核心机密。”   闫铭回答得滴水不漏,调出另一份加密级别的架构图,只有轮廓,没有具体数值。   “宴总作为投资人,应该理解保密协议的必要性。”   “理解。”宴淮鹤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我投的是可验证的成果,不是黑箱。小闫总一句‘核心机密’,就想打发所有质询?”   闫铮站在一旁,脸上那抹和煦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他乐见这种紧绷,甚至有意无意地添柴加火。   就在气氛绷到最紧时,闫铭放在西装内袋的手机震动起来。   闫铭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江城的消息跳出:   “闫总,人已接到,平安送达酒店。林教授精神尚可,但旅途劳顿,已安排先作休息。”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回复道:   “中午安排明悦轩顶楼包厢,菜品按林教授家乡口味准备,清淡养生为主。我一会到。”   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宴淮鹤身上,“宴总,继续。”   “是林小姐的航班到了吧?” 闫铮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一拍手。   “阿铭,不是大哥说你,工作再忙,也不能这么晾着未婚妻啊!”   他走上前,甚至想拍拍闫铭的肩膀,被闫铭一个微不可察的侧身避开了。   闫铮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你这准新郎官怎么也得亲自去接机才像话,快去吧快去吧,这里有我陪着宴总。”   “项目的事不急这一时半刻,别让人家林小姐等急了。”   宴淮鹤原本随意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疏离淡漠,但镜片后那双眸光沉了下去。   闫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怪不得非要挑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   “大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闫铭语气淡漠,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没有否认,甚至顺着闫铮的话,将错就错。   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腕表,“既然如此,那就辛苦大哥,陪着宴总‘参观’吧。”   目光掠过宴淮鹤,最后落回闫铮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毕竟,宴总是贵客。而我,确实有点‘私事’要处理,失陪了。”   “是吗?原来在小闫总这里私事比公司的事情重要,贵司的诚意着实让我担忧。”宴淮鹤   闫铮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像是没料到闫铭会如此干脆地“承认”并顺水推舟。   试图重新掌控场面,“阿铭他……嗨,年轻人,浓情蜜意的,正是甜蜜期。”   一副和事佬的姿态:“宴总您千万别介意,这也是特殊情况,突发情况嘛,理解,都理解。”   “确实特殊。” 闫铭打断了他,割裂了闫铮试图营造的“和谐”假象。   “毕竟,不是谁都像宴总一样‘清闲’,能有大把时间,项目的‘技术细节’,如此‘追根究底’。”   “阿铭!” 闫铮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神狠狠剜了闫铭一下,   “你怎么说话的,宴总是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关心项目进展,那是负责任的表现。”   “宴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年轻人不懂事,既然他这边确实有‘要紧事’,”   “那就让他先去忙!接待林小姐是大事,耽误不得!咱们接着看咱们的,我保证让您不虚此行!”   闫铭对闫铮的暴跳如雷视若无睹,也对宴淮鹤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恍若未觉。   懒得继续搭理,微微颔首,“失陪。”   见到闫铭离开,闫铮眼里满是得意的笑:   “这研发中心我也熟,后面的智能物流线和新建的3号材料实验室也很有看头,我亲自带您……”   “不必了。”宴淮鹤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还有事。”   闫铮脸上的笑容僵住,“宴总,这……”   宴淮鹤已经迈开长腿,朝着门口走去,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明悦轩包厢,闫铭与林教授相对而坐。   林为民年逾六旬,精神矍铄,谈及专业领域时目光炯炯,丝毫没有长途飞行的疲态。   “闫总年轻有为,难怪秦老多次提起你。” 茶过三巡,林为民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赞赏。   “林教授过誉了。您能亲自带队前来,是项目的荣幸。” 闫铭态度谦逊,举杯以茶代酒,   “今天您先好好休息,具体的合作细节和技术对接,我会让项目组负责人尽快与您团队接洽。”   “好,好。” 林为民笑着点头,话题便从工作转向了些许家常。   “前两天跟你老师秦教授聊天,听他提了一句,说你这边好事将近,要结婚了?”   闫铭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了些,“嗯”了一声,   林为民看着闫铭这副样子,不像一个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应有的热切。   “我记得以前,秦老好像提过一嘴,说你这孩子,性子冷归冷,但好像也有过那么一个很上心的人?”   “那时候我还开玩笑,说能让你这棵铁树开花,不容易。现在是那孩子?”   闫铭目光垂落,看着杯中沉浮舒展的茶叶上。   “不是,这位是家里的意思,门当户对,各方面条件都合适。”   林为民心里了然了几分,有些可惜的问道:“那孩子呢?你回来没去见过?”   “见过。”闫铭眼中暖意升起,还未抵达眼底深处,就被更深的幽暗吞噬干净。   “他要结婚了。” 又补了一句。   林为民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唉……这……”他摇了摇头,“还是……错过了啊。”   闫铭端起茶杯,送到唇边,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这样也挺好的,各自安好。”   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回忆从未发生过。   林为民叹了口气,叹息里裹着过来人的通透与一丝惋惜,“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闫铭顺着他宽慰的话语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宴淮鹤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止是所谓的“缘分”。   家族,立场,早已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他们之间,或许从未有过“可能”二字。   将林教授送回下榻的酒店,又叮嘱了随行人员一番,才离开。   司机替闫铭拉开车门,“回公司。” 闫铭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是,闫总。”   车子行驶了约莫十分钟,经过一个路口时,闫铭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深灰色的宾利欧陆GT,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车后。   车型不算罕见,但那车牌号……闫铭的眸光倏然一凝。   那是宴淮鹤的车,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闫铭不动声色,对司机道:“前面路口右转,去滨江路,绕一圈。”   司机应声,打灯变道。   后视镜里,那辆深灰色的宾利同样打了右转向灯,跟了上来。   不是巧合,闫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宴淮鹤,你又想做什么?   “甩掉他。” 闫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机闻言立刻提速,在车流中几个灵活的变道穿插。   然而,那辆宾利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被甩脱,也不逼近。   闫铭的脸色沉了下去,当车驶上相对空旷的滨江景观大道时,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示意司机靠边停车车子停在江边的临时停车带,闫铭推门下车,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宾利驶近,最终在距离他五六米处停下。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宴淮鹤迈步下车。   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   阳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也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   但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突兀。   距离闫铭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江风吹动两人的衣角。   “宴总这是什么意思?” 闫铭率先开口,声音比江风更冷,   “上午的技术讨论会还没尽兴?需要追到这里来继续?”   宴淮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闫铭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闫铭挑眉,“难道宴总没听过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   宴淮鹤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奇,”宴淮鹤踱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地步,   “闫副总在抛下重要的投资人,赶着去处理‘私事’之后,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约会。”   “是宴总惹了林小姐不高兴,被赶出来了?”   “还是说,”宴淮鹤的语调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挑衅,“她知道你和我其实是......”   “宴淮鹤。”闫铭切断了对方未出口的话语,“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第17章 执刃   “我把自己当回事?”宴淮鹤眼神陡然锋利,“那么小闫总,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闫铭额前的发丝。   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放在心里十年的人,从少年到现在。   “我是什么不重要。”闫铭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重要的是,宴总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该?”宴淮鹤紧跟着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贴近,“你在心虚什么?”   “你......”闫铭眼神骤冷,但话未说完,宴淮鹤抬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那双总是镜片隔开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在闫铭面前,深邃,锐利,带着偏执的光。   “告诉我,你去见了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闫铭的声音在江风中飘散开来。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宴总,我记得你也要结婚了。”   宴淮鹤眼里闪过一抹不自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说过,即使我结婚,你也跑不掉。”   闫铭听到这话,突然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有些突兀。   “你笑什么?”宴淮鹤皱起眉,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闫铭好像变了,变得让他捉摸不透。   明明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像是隔着一整片薄雾让人看不清。   闫铭止住笑,倾身靠近宴淮鹤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宴淮鹤,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胡说什么!”宴淮鹤立刻反驳,与闫铭拉开了距离,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就你也......”   “我不配。”闫铭平静地接了下去,这三个字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不犹豫。   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微弱悸动,瞬间被亲手浇灭,喃喃道:“我一直都知道。”   宴淮鹤心里猛地一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攥住了他。   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知道就好。”   “我还有事,”闫铭已经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就不陪宴总在这里吹风了。明早九点,公司还有个关于‘天枢’项目的风险评估会,如果宴总感兴趣,可以列席。”   说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对了,我的订婚宴请柬已经让人送到宴总的住处。”   宴淮鹤回到车里,引擎轰鸣,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视线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那句“订婚宴请柬”,像根刺扎进了喉咙。   翌日九点整,“天枢”项目风险评估会准时开始。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高管和项目骨干,闫铭坐在主位,一身浅灰色西装。   轮到作为投资方代表的宴淮鹤发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宴淮鹤靠在椅背里,指尖一下下点着摊开的文件,   “这套模型,建立在过于理想化的市场增长率上。忽略了政策收紧的可能性和海外竞品的技术迭代速度。”   “这么高的风险敞口,我看不到足够的对冲预案。这个项目,目前看来,很不成熟。”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谁都知道“天枢”是闫铭力推并且倾注了巨大心血的核心项目。   宴淮鹤这否定性的发言,无异于当众打脸。   几位高管面面相觑,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闫铭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握着钢笔的手指都没动一下。   安静地等宴淮鹤说完,几秒钟后,才略微侧头,对旁边的助理淡声吩咐:   “把宴总提到的几个风险点记下来,下午专项讨论。”   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会议暂停。下午两点继续。”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离开,脚步声窸窣,低语嗡嗡。   没人敢多停留,也没人敢多问。   宴淮鹤仍坐着没动,直到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闫铭走到他面前,“宴总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直接提。在项目会议上发泄,很不专业。”   宴淮鹤站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距离瞬间拉近,   “我向来对事不对人。还是说,闫总觉得我哪句说错了?”   “数据模型可以调整,风险预案可以补充。”闫铭丝毫不客气的戳破,   “但如果投资方代表带着主观情绪质疑项目根本,恐怕宴总不适合坐在这里。”   宴淮鹤靠近闫铭,“哦?我不是适合坐在这里?那我适合坐在哪里?”   闫铭扫了一眼屋里的监控,“来我办公室谈。”   总裁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室内冷气充足,却莫名让人感到燥热。   闫铭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并未坐下,只是转身看着跟进来,随手扯松了领带的宴淮鹤。   “现在没有别人,宴总可以直说了,到底哪里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宴淮鹤一步步逼近,隔着办公桌与他对望。   昨夜江边被强行压下的火气,混着今早看到那张精致烫金请柬时的刺目感,一起翻涌上来,   “你真不知道?”宴淮鹤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放大,带着刺耳的讥诮。   闫铭觉得额角突突直跳,那股烦躁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根本不想和宴淮鹤再掰扯半句,扯开那条勒得他快窒息的领带。   “你要是闲得发慌,就滚回你的深城去!”   宴淮鹤绕过办公桌,一把攥住闫铭的手腕,“好啊,你跟我一起回去。”   闫铭试图挣开,但宴淮鹤的力气更大。   “放开。”闫铭的声音冷了下去。   “那张请柬是什么意思?”宴淮鹤非但没放,反而靠得更近,   “故意刺激我?欲擒故纵?你觉得这样我就会看上你?”   “你要结婚了。”闫铭提醒他,试图拉开距离,“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结束?”宴淮鹤低低地笑了,眼神却更加偏执疯狂,“我告诉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你想都别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宴淮鹤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掠夺,惩罚和积压十年的复杂情感。   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又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   “你别疯了。”闫铭手抵在宴淮鹤胸前推拒。   可宴淮鹤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将他禁锢在怀里和办公桌边缘之间。   吻得更深更重,仿佛要借此确认什么,又仿佛要抹去什么。   口中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嘴唇破了。   宴淮鹤才稍稍退开毫厘,额头相抵,呼吸粗重地喷在对方脸上,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想订婚?别做梦了,你只能是我的,这辈子只能永远待在我身边。”   闫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被吻得红肿的嘴唇抿紧。   那双向来清明冷静的眼眸里,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痛楚和更深的水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宴淮鹤贴着闫铭的脖颈,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那截冷白的皮肤,“今晚上去我那。”   闫铭没应声,手已经伸向桌上响个不停的內线电话。   宴淮鹤先一步摁住他的手,五指收拢,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凑到他耳边,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气。   “你不是有个得力副总?樊熠是吧,接什么?让他去处理。”   闫铭直接将人推开半步,眼神都没给一个,“有病去治。”   伸手接起电话,“什么事。”   话音未落,一双手从腰后缠了上来,指腹隔着衬衫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腰侧。   闫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回头,空着的手抓住其中一只作乱的手。   宴淮鹤也不挣,就着被他抓住的姿势,下巴抵在他肩窝,未被抓住的手,故意蹭了蹭他的腰侧。   闫铭侧身要躲,他就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去,怎么也甩不掉,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跑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樊熠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阿铭,你那边有人?”   “阿铭?”   宴淮鹤把这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忽然凑上去,咬了一口闫铭的耳垂。   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意味,嘴唇贴着那点软肉,含糊不清地重复,“叫得可真亲。”   闫铭眼神一沉,对着电话扔下一句“你看着处理,我晚点过去”,直接挂断。   下一秒,宴淮鹤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来得及感觉到手腕一紧,骨头被捏得生疼,整条手臂就被拧到了身后。   他下意识要挣,另一只手也被抓住,同样反剪,两只手腕叠在一起,被闫铭单手攥住。   膝盖从后面顶上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腿弯。   宴淮鹤整个人被迫往前一栽,胸口撞上办公桌边缘,硌得生疼。   他想起身,闫铭的手掌已经按在他后颈,五指收拢,像摁一只不听话的猫,把他整张脸压向冰凉的桌面。   闫铭俯身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的手不想要了?”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这张冷到几乎寡淡的脸。   宴淮鹤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太久了,太久没见到这样的闫铭了。   一直以来,闫铭确实对他百依百顺,但那双眼睛,那颗心永远对他隔着一层。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闫铭虽然压着他,抓着他,那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是在威胁他,但起码是活的,是热的,是对着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宴淮鹤的手在闫铭的手心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声音却带着危险的钩子,“怎么,阿铭是想要我的手?”   这个称呼让闫铭的手指一紧。   阿铭。   很久没听到了。   以前宴淮鹤就是叫他阿铭,叫得黏黏糊糊,尾音拖得老长,像在撒娇。   就这一瞬间的晃神。   宴淮鹤挣开闫铭的钳制,腰腹发力,整个人弹起来,借着冲势将闫铭反压回桌面。   闫铭的后背撞上冰凉的桌面,宴淮鹤整个人压上来,一条腿卡进他两腿之间,膝盖不轻不重地抵着。   俯下身,贴着闫铭的鼻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餍足,像是终于逮到猎物的野兽,舔了舔嘴唇。   “想要我的手帮你做什么?”宴淮鹤慢条斯理地问,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情,眼神却暗得吓人。   他握着闫铭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十指相扣,按在桌上。   “是这样?还是......”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闫铭的喉结,“这样?”   闫铭没动,也没挣扎。   他就那样躺在桌上,仰着头,露出那截脆弱的喉结,“还没演够?”   宴淮鹤动作停了一瞬,闫铭挣出一只手,扣住宴淮鹤的后颈,把他拉得更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睫毛几乎能扫到对方的脸。   “怎么发情了?宴总这是又寂寞了?要在这里试试?”闫铭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宴淮鹤瞳孔骤缩。   闫铭的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上,插进他发间,不轻不重地抓了一把。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怎么不说话了?是演不下去了?”   宴淮鹤盯着他,喉结动了动。   这样的闫铭太让人有征服欲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疯狂。   他忽然发现,他拿闫铭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可以发疯发狂,他可以对闫铭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可只要闫铭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输了。   闫铭从不陪他疯,只是冷眼看着他疯。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轻飘飘地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让开。”闫铭说道。   宴淮鹤没动。   闫铭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半晌,宴淮鹤忽然笑了。   松开钳制,从闫铭身上起来,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兜。   歪着头看闫铭慢条斯理地从桌上坐起来,整理被弄乱的衬衫袖口。 第18章 灼脊   闫铭闫铭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未停,“我还有事,宴总要是想留在这里自行轻便。”   宴淮鹤靠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带上点玩味,“有件事,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闫铭抬眼看他,目光清冷,等着他的下文。   “你的未婚妻。”宴淮鹤慢悠悠地说,仔细观察着闫铭的表情,“似乎有些事很有趣。”   “无聊。”闫铭没再搭理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抬脚朝门口走去。   “她身边那个叫阿辉的保镖,似乎对他的雇主过于‘上心’了。”   宴淮鹤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实际落地回国的时间是上个月七号,在你们见面前,她有三天,都去了城东的圣玛丽妇产医院。”   “需要我帮你查查,她去那家医院是做什么吗?还是直接告诉你检查结果?”   闫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宴淮鹤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吗?”   “她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你还要赶着去当便宜爹?”   闫铭被迫停下脚步,一根一根掰开宴淮鹤的手指,“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宴淮鹤被彻底激怒了,“你就这么爱她?爱到连这种耻辱都能忍?”   “让开。”闫铭看了一眼时间,要来不及了。   宴淮鹤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紫檀木拐杖,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口。   老人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式褂衫,目光掠过脸色骤然一变的宴淮鹤。   最终,那带着审视与不悦的视线,锁在了闫铭脸上。   宴淮鹤微微颔首,“闫老。”   闫老爷子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声招呼,或者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眼睛只看着闫铭,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人心上。   “闫总这是在跟宴总‘谈工作’?谈到连下午两点半跟万晟的李董约好的会议都顾不上了?”   每一个字,砸在闫铭的心上。   他太了解自己的爷爷了,这只是一个可以发作的借口。   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反而会火上浇油。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是我的不对,耽误了宴总的时间,也耽误了正事。江城,”   他提高声音,对门外候着的助理吩咐,“送宴总。”   “不必了。”闫老爷子抬了抬手。   “既然这里‘谈完了’,正好,有件要紧事,需要你现在就去办。”   闫铭了然,迈步走到了老爷子身侧稍后的位置。   就在他们即将转身离开时,闫老爷子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扫过立在原地的宴淮鹤。   “宴家小子,”他淡淡开口,“有些界限,不是你能越过的。好自为之。”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车子驶入闫家,穿过园林,在主宅前停下。   闫老爷子下了车,闫铭默默跟在后面。   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偏厅。   闫老爷子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搭在拐杖龙头处,看向站在厅中的闫铭。   “跪下。”   闫铭没有犹豫,屈膝,端端正正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闫老爷子问。   闫铭沉默。   “既然知道了,就领罚吧。”闫老爷子挥了挥手。   一名老仆端上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根两指宽,约三尺长的暗红色藤条。   “二十下。”闫老爷子淡淡道,“长长记性。记住你的身份,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沾的人,趁早断了。”   闫铭褪下脱下外套和西装马甲,只余一件白色衬衫。   老仆站到闫铭身侧,扬起了手臂。   “呼——”   破空声响起,藤条抽在单薄衬衫覆盖的背脊上。   “啪!”   闫铭身体一震,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是咬紧了牙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交错在第一道伤痕下方。   “啪!”   第三下,第四下……   暗红色的藤条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落下,白色的衬衫上就迅速洇开一道红痕,很快连成一片。   闫铭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变得粗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地砖上。   十下过后,衬衫背部已经血迹斑斑,紧紧贴在皮开肉绽的皮肤上。   老仆的额角也见了汗,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减轻。   第十六下,闫铭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身体一软,险些扑倒,但他立刻用尽全力重新撑住。   第十八下,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二十下,最后一记,带着收尾的力道落下。   “啪!”   声音落下,只剩下闫铭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他整个人几乎虚脱,全靠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闫老爷子一直静静地看着,此刻才缓缓开口:   “记住今天。记住你是闫家的子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   他摆了摆手:“带他下去上药。”   两名老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而稳当地将闫铭搀扶起来。   闫铭脸色煞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额发完全被汗水浸湿。   他闭着眼,任由他们搀扶着,踉跄地朝厅外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   两名老仆几乎是半架着将闫铭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被小心地安置在铺了厚软垫子的罗汉榻上。   家庭医生早已候在一旁,动作麻利地剪开他背后血迹斑斑、几乎与皮肉粘连的衬衫。   沾了血的布料被一点点剥离时,即使打了局部麻药,闫铭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再次渗出冷汗。   伤口比预想的还要狰狞,二十道紫黑淤肿的棱子交错纵横,皮开肉绽的地方泛着血沫。   处理完伤口,医生低声嘱咐了注意事项,留下内服外敷的药物,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闫铭一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膏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麻药的效力逐渐消退,尖锐的痛感从背部蔓延开来,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他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对抗疼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房门被轻轻叩响,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高跟鞋的清脆出现在房间里,径直走到了榻边。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鸢尾花香水味飘了过来。   闫铭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仿佛睡着了。   闫晴在他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开口,“你和宴淮鹤的事,老爷子早就知道了。”   闫铭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溢出极低的一声:“嗯,知道。”   这平静的承认反而让闫晴噎了一下。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还有那即使闭着眼也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明明知道老爷子盯着,你还……你就不能再等等?”   闫铭掀开眼帘,“大哥想坐那个位置很久了,不惜塞自己的女人给我。”   闫晴眼里的惊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快被她强行压平,但那瞬间的波澜还是清晰地落入了闫铭的眼中。   端起桌上茶盏,“我也是……前两天,听底下人嚼舌根,模模糊糊提了一嘴。”   闫铭也没有其他意思,开门见山,“姑姑这次来应该不止想告诉我这些消息吧。”   闫晴将一张照片拿出放在闫铭眼前,“这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照片上的人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夹克,身形比记忆中削瘦了些,鬓角也添了霜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温和的,干净的。   “他在澳洲。具体地址我已经发你邮箱了。这些年他从来没离开过,一直在墨尔本郊外一个小镇,开了一家修车铺。独居,没有成家,也没有什么社交。”   闫晴打量着闫铭的表情,“你怎么认识他的?”   闫铭把照片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背部传来的刺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遥远,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张小小的相纸攫住了。   “姑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过得怎么样?”   闫晴还是第一次见到闫铭这样,但照片上的人自己一点不认识,“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断了条腿,不过那小修车铺够他糊口。”   她仔细观察着闫铭的神色,“你确定是要找他吗?没找错人?”   那些往事像封在琥珀里的虫豸,透明却无法触碰。   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拳脚雨点般落下来的时候,是他护住了他。   后来父亲的人赶到,那些人跑了,他也消失了。   闫铭找过他,找了很多年,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闫晴大概猜到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想做什么,姑姑不管,但你现在应该处理好家里的事。”   闫铭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闫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行了,我也办完事了,要走了。”   闫铭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她,“这就走吗?”   闫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闫铭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走,你的叔伯应该都睡不着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给姑姑打电话。至于老大,你不用手软。从根上坏了的,没有救的必要。”   门阖上,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闫铭的目光再次落在矮几上的那张照片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相纸的边缘,将照片拿到手里。   十一年了。   他以为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他查过所有能查的记录,问过所有能问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查无此人。   原来他一直在澳洲,原来他一直还活着。   闫铭闭上眼,背部传来的疼痛又清晰起来。   但这一次,那疼痛里好像掺进了别的什么东西,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天雨里,那个人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想起那个人被抬上救护车时,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闫铭睁开眼,眼眶有些发酸。   他慢慢撑起身子,不顾背部撕裂般的疼痛,伸手够到了放在不远处的手机。   屏幕亮起,邮箱里躺着闫晴发来的那封邮件。   点开看到了一个详细的地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突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樊熠:休长假了?身体还好吗?   闫铭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回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键刚按下去,手机就震动起来。   闫铭划开接听键,那边传来樊熠惯常的腔调,“我还以为你被你家老爷子管控起来了,还能动弹啊。”   闫铭换了个姿势,牵动了后背的伤,痛得眉头皱了一下。   肩胛骨的位置传来细微的牵扯感,随口说道:“挨了顿家法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樊熠的语气变了些,那点玩笑的意味褪下去,“不会是因为宴淮鹤吧?”   闫铭没吭声,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樊熠在那头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闫铭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没有接这个话茬,“外面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樊熠的语气沉下来,收起了刚才那些多余的情绪,“你大哥迫不及待接手你的项目,老爷子睁只眼闭只眼没表态。”   闫铭“嗯”了一声。   樊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听说老爷子是到你办公室找的你?”   “嗯。”   “当时还有宴淮鹤?”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樊熠眯了眯眼,想起当时那通电话。“我打电话的时候,宴淮鹤在旁边?” 第19章 风起   闫铭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樊熠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闫铭的声音淡下去,“不重要。”   樊熠没再说什么,“行,你觉得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表面上是你大哥的人在经手,但往深里挖,资金绕了三圈,最后落进了一个离岸账户。账户的受益人,”樊熠顿了顿,“是你姑姑。”   闫铭的目光倏地凝住,“确定?”   “九成。”樊熠说,“剩下的那一成,等你亲自验证。”   “我知道了。”闫铭目光落在榻边矮几上那张照片上,“继续盯着。”   “你呢?”   “我生病了,需要静养。”   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后院那棵老枫树落了一地的红。   闫铭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鱼竿支在石头缝里,半天也没换过姿势。   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漂,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管家脚步很轻,还是踩碎了几片干叶子。   “小少爷,宴总来了。”   鱼线在水面颤了颤,是闫铭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我生病了,不宜见客。”   管家站了两秒,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闫铭盯着浮漂,那玩意儿突然往下一沉,他没动。   等再浮起来的时候,他把鱼竿一扔,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   晚饭,老爷子看着桌上的糖醋鲤鱼,夹了一筷子,“进步不小。”   闫铭夹了块鱼肉:“爷爷教得好。”   老爷子哼了一声,把筷子搁下:“油嘴滑舌,宴家小子今天来了,怎么不见?”   闫铭慢慢嚼着饭,咽下去才说:“已经说清楚了,没必要再见。”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闫铭低头扒饭,眼皮都没抬。   “既然如此,”老爷子端起茶杯,“你就回岛城吧。这边暂时交给你大哥。”   “好。”   晚上,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闫铭睁开眼,目光移向窗边。   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道影子动了动,随即,一只手推开了窗户。   闫铭的手已经摸到了榻边矮几下的暗格,但那个人翻窗进来的动作太熟悉了。   黑色的身影落在窗内,动作利落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那张闫铭再熟悉不过的脸。   闫铭的手收回,目光冷下去:“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宴淮鹤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闫家的安保,也就那么回事。”   视线落在榻上,随后落在闫铭身上。   月光照不透榻边的阴影,但闫铭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的背上。   闫铭直接躺下不理会宴淮鹤。   宴淮鹤走到榻边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盖在身上的薄毯。   闫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宴淮鹤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挣,没挣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他,“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闫铭松开手,转过了身:“看完了,走吧。”   宴淮鹤在榻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声音从身后传来,“疼吗?”   闫铭没回答。   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宴淮鹤站起来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药呢?”   “用过了。”   “这药不行。”宴淮鹤看着手里的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伤成这样,就给你用这个?”   闫铭偏过头,看见宴淮鹤站在榻边,手里拿着家庭医生留下的药膏。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点闫铭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闫铭问。   宴淮鹤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药膏放回原处:“猜的。”   闫铭眯了眯眼,“这里有你的人。”   宴淮鹤没否认,只是在榻边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闫铭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你应该习惯了才对。”   闫铭轻嗤一声,“是,现在可以走了吗?我需要休息。”   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脚步声重新响起,很轻,翻窗离开的动作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安静。   只有窗框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很快一切都归于寂静。   闫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   矮几上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管药膏,牌子很陌生,透着一股冷冽的草木香。   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外用。”   闫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便签纸撕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药膏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没有扔。   他下榻,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药膏丢了进去,和一堆杂七杂八的旧物混在一起。   三天后,闫铭回了岛城。   飞机落地岛城,湿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和某种山雨欲来的滞闷。   闫铭没通知任何人,只让江城派了辆不起眼的车来接。   车子没回他常住的海滨公寓,而是径直驶向岛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小楼。   因病请假的樊熠已经等在里面,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   “上钩了。”江城言简意赅,将笔记本屏幕转向闫铭。   上面显示着几笔刚刚完成的跨境转账记录,金额巨大,收款方正是那家背景复杂的海外私募。   “他挪用了南区项目二期的一部分预备金,还押上了自己私下控股的一家科技公司大部分股权,想搭那趟‘快车’。”   “国际刑警那边同步收到了更详尽的举报材料,他们已经决定立案,并通知了国内经侦协助。最迟后天,协查通报就会到老爷子桌上。”   闫铭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看天气预报。“另外的呢?”   “‘盛天’的宋老三,半个小时前带了人,直接堵了闫铮在私人会所的包间。”   “据说场面不太好看,宋老三撂了话,要么按市价双倍吃回那些股份,并让出两条货运线的份额作为赔罪,要么就按道上的规矩‘聊聊’。闫铮当时脸都白了。”   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闫铭扫了一眼,屏幕闪烁着“闫铮”两个字。   没立刻接,任由它响了十几声,在即将自动挂断时,才慢悠悠地划开接听,顺手点了免提。   “闫铭!是不是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气急败坏,几乎是在咆哮。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摔东西和压低的人声,   “你他妈阴我!那些事是不是你捅出去的?!啊?!”   闫铭拿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最近一直在养病,医生不让劳神。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闫铮的呼吸粗重,眼底泛起血丝,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就是你,除了你谁会这么害我。”   闫铭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大哥有这时间跟我白费口舌,不如想想怎么跟爷爷交代。”   “你......”   不等闫铮再咆哮,闫铭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闫铮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没过几分钟,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闫晴”,他的姑姑。   闫铭看着屏幕,几秒后才接起,这次没开免提。   “阿铭,”闫晴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听说你回岛城了?身体怎么样了?”   “劳姑姑挂心,引发点老毛病,养着就好。”闫铭看着电脑上面某账户的流水。   “那就好,千万保重身体。家里最近事多,你也别太操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姑姑说。”   闫晴似乎只是单纯地关心侄子病情,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咔哒”一声,打火机窜起幽蓝火苗。   樊熠吸了一口,手搭在沙发上,“说真的,你这小姑姑可真一点不像外面传的那个只会买包的花瓶。”   “花瓶?”闫铭也摸出一支烟点燃,吐出一口烟,“在我们闫家真正的花瓶,根本活不过三年。”   “她那个账户,最近有没有异常?”   “有,昨天深夜有一笔大额资金转出,去向是瑞士的另一家私人银行,操作很隐蔽。”   “嗯。”闫铭的视线甚至没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清脆的咔嗒声。   樊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林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闫铭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急什么。”   他合上电脑,“自然有人会去管。”   “有人?”樊熠愣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瞳孔都震惊地放大了,   “我靠!你别告诉我是宴淮鹤那个疯子?”   这猜测太惊悚,让他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自己不是也要跟那个什么家族联姻吗?怎么,他自己结婚天经地义,转头就来搅黄你的?”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声音都变调了:   “我说……宴淮鹤他该不会是真对你……有感情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家伙心黑手狠,感情这玩意儿他有吗?再说了,他也要结婚了。”   闫铭一直没说话,只是用看智障般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樊熠这一系列精彩的自我辩论与激烈否决。   等到樊熠终于喘着气停下来,闫铭对江城吩咐:“一会儿挂个脑科。”   “嗯?”樊熠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担忧地看向闫铭,   “你头疼?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伤到脑子了?”   江城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的怜悯和嫌弃几乎要满溢出来。   闫铭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带你去看看脑子。”   下午,消息陆续传来。   媒体曝光的丑闻迅速登上本地社会新闻头条,闫氏集团股价受挫。   经侦部门的人,已经带着协查通知,等在了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傍晚时分,一个更戏剧性的消息炸开:   林家老爷子亲自带着林家人登门闫家老宅,面色难看的退了婚,并告知林薇已经被送出国。   深夜,闫铭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老爷子的私人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爷子的声音,“病养的差不多了,明天,回公司上班。”   “是,爷爷。”闫铭应下。   樊熠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把闫铭的房门敲得砰砰作响。   闫铭昨晚处理邮件到凌晨三点,此刻被硬生生从浅眠中拽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沉着脸拉开门,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清早的,精力这么旺盛?”   闫铭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我看你挺适合去非洲拓展新业务,那边野生动物多,跟你的精力匹配。”   樊熠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呸呸”两声。   一脸嫌弃地挤进门,把自己扔进松软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少来!谁要去那晒太阳吃沙子?我只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懂不懂?那里的‘野生动物’可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对了,说正事!”樊熠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林家,退亲了。今天凌晨三点多,消息就传开了,现在估计圈子里都炸锅了,你知道不?”   闫铭其实早有预料,宴淮鹤既然出手搅局,以他的作风和效率,这结果几乎是必然的。   但“凌晨三点”,还是让闫铭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宴淮鹤动作比预估的还要快,他没想到,或者说,不愿去深想。   “现在知道了。”闫铭放下水瓶。   樊熠可受不了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从沙发弹起来,几步窜到闫铭身边,   “真是宴淮鹤那疯子干的?他图什么啊?我听说他自己那边也一团乱麻,还有闲心管你的事?”   越想越觉得离谱,“你俩确定没什么事情瞒着我?”   “也许吧。”闫铭看着手机上推送的新闻。 第20章 无声   闫氏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你这就要走了?”樊熠扯松了领带,满脸写着不赞同,“人你都查到墨尔本了,又不能跑了。”   “你现在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大房当时对你下手,那可是真冲着要命去的,老爷子事后说什么了?”   “不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次闫铮是栽了,你那个姑姑呢,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等着捡便宜的叔伯们,他们可都还全须全尾地喘着气呢,不趁热打铁把他们连根拔起,难道等他们缓过劲来,再联手反咬你一口吗?”   闫铭手指摩挲着桌面上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的边角,“老爷子看重的是闫家这艘大船别翻。”   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薄,“这次,闫铮被推出去,股价震荡,对集团已是伤筋动骨。这,就是老爷子给我的‘交代’,也是给所有人的警告。再往下深挖……”   指尖在盒面上轻叩了一下,“牵动的就不止是大房,而是整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叔伯不会坐视,到时候,就真是动摇根基的内斗了。老爷子不会允许。”   “交代?这算哪门子交代!”樊熠气急,停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你这是养虎为患!”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江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待签的文件。   闫铭的视线从樊熠激动的脸上移开,落回那个礼盒上。   将盒子拿起来,递向江城。   “把这个送到宴淮鹤公司,交给他的秘书就行。”   “这什么?”樊熠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好奇地瞥向那个盒子,刚才的火气瞬间被八卦取代,   “哎,这盒子挺精致啊,里面装的什么好东西?给他浪费了,不如给我。”   “新婚礼物。”闫铭已经重新拿起钢笔,翻开江城带来的文件,目光落在条款上,   “等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也给你备一份,不会比这个差。”   “咳咳咳。”樊熠被呛到了,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混杂着嫌弃和惊悚。   他搓了搓胳膊,“得了吧,我可消受不起。我跟结婚这俩字八字不合,拿走拿走,快给宴淮鹤送去。”   飞机穿过云层时,舷窗外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   闫铭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总感觉背部还没好透的伤贴着座椅,隐隐作痛。   那份痛意不剧烈,却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不想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镶墨玉,是宴淮鹤会喜欢的风格。   他当时在拍卖场一眼相中,一直没机会送出,现在作为新婚礼物,也挺好。   墨尔本初春的傍晚比想象中冷。   闫铭在酒店放下行李,没有停留,直接按着闫晴给的地址叫了车。   车子驶出市区,穿过大片灰绿色的牧场,最后停在一个小镇边缘。   修车铺的招牌很旧,铁皮上的字迹已经斑驳,只剩下一只手的轮廓还清晰可见。   铺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金属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闫铭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子。   十一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是这一种。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个人敲打零件的声响,像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跛,右腿拖着,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闫铭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男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温和的,干净的,像什么都没变过。   “修车?”男人照常询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澳洲口音。   闫铭眼眶泛红,“周叔,好久不见。”   男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忽然变了。   “你是……”   闫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我,阿铭。”   周连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闫铭,里面翻涌着闫铭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激动,是厌恶?   “你怎么找到这的?”周连山的声音在抖,“谁告诉你我在这?”   闫铭向前迈了一步,“周叔,我找了你十一年。”   “不。”周连山又往后退,那条跛腿几乎站不稳,“你不该来,你不该找到我……你走,你现在就走。”   “周叔。”闫铭停下脚步,看着他,“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如果没有你,我可能……”   “别说了!”周连山吼出来,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他转身就往铺子里跑,跛着腿,踉踉跄跄,像在逃命。   闫铭追上去,在门边拉住他的手臂。   周连山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他不敢回头看闫铭,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周叔。”闫铭的声音很轻,“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周连山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救了你……哈哈哈……我救了你……如果不是你,我的阿琅不会死。”   他转过头,眼眶里全是红的,盯着闫铭,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死的不是你们。”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捅进闫铭胸口。   他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周连山已经抄起手边的扳手,砸了过来。   扳手带着风声呼啸而下,闫铭被人猛地往后一拽。   扳手擦着他的肩膀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闫铭回过头,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学长?”   陆明深没应声,脸色沉得吓人。   他刚把闫铭护到身后,周连山已经再次扑上来,扳手又一次举起。   陆明深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周连山胸口。   那一脚没收力,周连山整个人往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货架,零件散落一地,他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一时没能站起来。   “别打他。”闫铭冲上去,一把拦住还要动手的陆明深,“别打他。”   陆明深停下动作,不解的看着他。   闫铭没顾上解释,转身走向周连山。   “周叔。”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扶。   周连山抬起手,用力推开他。   闫铭没防备,一屁股坐在地上,掌心摁在散落的零件上,硌出几道血痕。   周连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他坐在地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你跟他很像。”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愧是他一手带大的,你不该手软的。”   闫铭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我这条命是周叔给的,周叔如果想要,可以随时来取。”   周连山怔住了,他盯着闫铭,像盯着一个陌生人,又像盯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意、痛苦、愧疚。   陆明深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终选择抬脚站在门外。   周连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抬起手臂,用沾满油污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抬起头时,眼睛红肿,但里面那种疯狂的情绪已经褪去。   “阿琅以前其实挺烦我的。” 周连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闫琅转过身,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低吼,眉头紧皱着,满脸都是不耐烦。   他知道周连山肯定在,肯定又在哪个角落像道影子似的站着,这感觉简直糟透了。   他讨厌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尤其讨厌这个总是板着脸,问十句答不出一句的闷葫芦。   果然,身后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似乎真的消失了。   闫琅在原地站了几秒,有些不确定地又回头看了看。   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哼,算你识相。”他嘟囔一句,心底却莫名划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他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开。   午夜十二点,“迷迭”酒吧的霓虹招牌在湿冷的夜雾里明明灭灭。   震耳欲聋的电音透过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混杂着各种香水,酒精和荷尔蒙的气息。   闫琅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面前的玻璃桌上,空了的威士忌杯排成了一小列。   他手指烦躁地敲打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视线一次又一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卡座入口,昏暗的走廊,甚至吧台后方的阴影。   没有,哪儿都没有那个熟悉又碍眼的身影。   “周连山那家伙……真走了?”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时不时扎他一下。   以前他但凡踏入这种地方超过十分钟,那个男人总会“准时”出现。   要么像个门神一样杵在不远处,要么干脆就坐在隔壁卡座,点一杯冰水,一坐就是一夜。   烦人得要命,可今天他都灌下去大半瓶格兰菲迪了,那家伙居然连个影子都没露。   一股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的无名火蹿上心头,闫琅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阿琅,今天兴致不高啊?来,再喝一杯,这可是我存的宝贝,专门给你带的。”   旁边染着栗色头发,穿着骚包印花衬衫的“好友”李俊凑过来,殷勤地又给他满上一杯深金色的液体,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   闫琅斜睨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心情不好了?”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阿琅你海量,心情好着呢!这杯算我赔罪。”   李俊打着哈哈,强行把酒杯塞进闫琅手里,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闫琅心里一阵厌恶,但酒精和那股说不清的憋闷让他懒得再废话,皱着眉,接过酒杯又是一口闷了。   这杯酒下肚,感觉却不太对。   头部的晕眩感来得又猛又快,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敲了一闷棍,眼前的灯光开始旋转,重叠。   这酒有问题,想要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他,那只手箍住他的腰,手指甚至暧昧地在他腰侧摩挲了一下,   “阿琅,你看你,都站不稳了,肯定是喝多了。楼上我开了间房,我扶你上去休息会儿。”   黏腻恶心的触感让闫琅胃里一阵翻腾,一拳砸在李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滚开!”   李俊猝不及防,惨叫一声,鼻血长流,踉跄着向后倒去,撞翻了一张矮几,玻璃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卡座里另外三个男人都愣住了,没想到闫琅中了药居然还有这么大力气和凶性。   倒在地上的李俊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尖声骂道:   “妈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药劲上来了,坚持不了多久。按住他,今晚老子非要办了他不可。”   那三人这才如梦初醒,面露狠色,互相使了个眼色,向闫琅逼来。   闫琅大口喘息着,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里的力量像退潮般飞速流逝,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一只不怀好意的手伸向他的衣领,带着烟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闫琅想躲,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清脆“咔嚓”声。   那只伸向闫琅的咸猪手被一只从侧面伸来的,布满薄茧的大手攥住手腕,以一种可怕的角度反向拧去。   袭击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得向前扑倒。   闫琅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周连山,他竟然还在?   一股欣喜窜入闫琅的心里,填充上了那份空缺。   周连山没回头看闫琅,利落地一个手刀劈在另一名试图偷袭的家伙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21章 灼夜   “你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李俊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被同伴扶起来。   周连山没有搭理,侧过头看向闫琅,“少爷,该回家了。”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此刻听在闫琅耳中却刺耳无比。   所有的担忧、后怕、以及看到周连山出现时那一瞬间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安,统统化作了更汹涌的恼怒。   “你来干什么?”闫琅喘着粗气,声音因为药力和情绪而嘶哑,“你不是走了吗?滚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试图推开周连山,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反而像是欲拒还迎地搭在了对方坚实的手臂上。   周连山面对闫琅对自己的抗拒已经习以为常,扶住他要滑倒的身体,半强迫地要将人带离。   “拦住他们。”李俊气急败坏地尖叫。   卡座外,又涌进来四五个穿着黑西装,体格彪悍的男人。   “给我打!往死里打!妈的,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今天晚上必须上了他闫琅!”   李俊面目狰狞地嘶吼,彻底撕破了脸皮。   周连山眼神一凛,他一个人脱身不难,但要护着完全失去行动力的闫琅。   两名保镖已经挥着拳头冲了上来,周连山将闫琅往身后沙发角落用力一塞,“躲好。”   周连山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要害,他必须速战速决。   一根甩棍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后脑,他险险侧头避开,棍梢擦过额角,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立刻流了下来。   “我不要你保护,你滚开。”闫琅挡在沙发角落。   药力让他视野晃动,只能看到周连山的背影在人群中不断移动。   混乱中,一个被周连山踹倒的保镖爬起来。   眼中凶光毕露,抄起桌上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铆足了劲,朝着被周连山护在身后的闫琅砸去。   闫琅瞳孔放大,周连山回身,用自己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将闫琅护在怀里。   “砰——哗啦!!”   沉重的烟灰缸砸在周连山的左侧肩胛骨位置,随即碎裂开来,玻璃渣四溅。   紧接着,更多的拳脚,棍棒,如同雨点般落在了周连山的背上,腿上。   他身体剧烈地一震,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依旧死死地抱着闫琅。   “滚开啊,你这个傻子,你会被打死的。”闫琅的脸被迫埋在周连山沾满血腥和汗味的胸膛。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上,巨大的恐惧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攫住了他。   “他妈的,还挺能扛。”李俊在一旁看得又急又怒,眼看手下这么多人一时竟拿不下一个,还被放倒了好几个。   他眼中戾气一闪,抓起桌上一个还剩半瓶的酒瓶,在桌沿狠狠一磕。   “咔嚓。”瓶底碎裂,露出玻璃锯齿。   “给我让开。”李俊握着破酒瓶,扑了上来,目标直指周连山的后颈。   周连山察觉到背后的恶风,想要躲闪,但怀里的闫琅限制了他的动作,而持续的重击也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只能尽力偏开头,“噗嗤!”   碎酒瓶没有刺中后颈,却深深扎进了周连山挡过来的左上臂,几乎是穿透了过去。   鲜血瞬间泉涌而出,浸透了他黑色的袖子,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晕开大片暗红。   周连山抱住闫琅的手臂力道丝毫未松,甚至更紧了些。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额角青筋暴起。   “不!”   “都给我住手,警察。”   就在李俊狞笑着还想拔出碎酒瓶再补一下的瞬间,卡座入口处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   闫家的保镖赶到,迅速控制了场面,紧随其后的,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周连山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到了极限,在确认危机解除的刹那,他强撑的那口气散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他低下头,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确认怀里的闫琅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他松开闫琅,身体晃了晃,向着冰冷的地面倒去。   倒下去的前一秒,他似乎想对闫琅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随即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周连山!!!”   闫琅的哭喊声,成了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周连山醒来时,左肩和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骨头缝里扎。   他勉强转过头,看见闫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可眼圈红得像熬了三个通宵。   “你别死啊。”闫琅的声音又干又哑,“我没想让你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周连山听懂了。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干得发疼:“小少爷,我没事。”   “你醒了?”闫琅“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随即摁了呼叫铃。   “你管这叫没事?医生说你左臂那玻璃碴子再偏两厘米就扎到大动脉了。背上四处骨裂,脑震荡二级。你、你上来替我挡什么?你是傻子吗?”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周连山看着闫琅,小少爷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难得没用发胶抓得张牙舞爪,软软地搭在额前。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真好看,周连山想。   “我本来就是保护小少爷的。”   闫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又急又气的“你——”。   自那以后,闫琅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半夜溜去酒吧,不再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甚至破天荒地在晚上十点前回家。   老爷子坐在客厅看新闻,看见他推门进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爷子眯起眼睛,“还是你又闯什么祸了?”   闫琅没顶嘴,只说:“我去医院了。”   一天两次,雷打不动。   早上十点,拎着家里阿姨熬的汤;下午四点,带着洗好的水果和换洗衣物。   他坐在病床边,有时候玩手机,有时候发呆,就是不肯看周连山。   周连山说话,他“嗯”一声;周连山让他回去,他当没听见。   第七天,医生来拆了部分绷带。   周连山看着自己左臂那道狰狞的缝合伤疤,转头对正在削苹果的闫琅说:   “小少爷,我可以自己动了,你可以不用每天都来了。”   闫琅的眼睛瞪圆了,“你什么意思?嫌弃我是不是?”   “要不是怕你以后赖着我,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往医院跑?”   “不会的。”周连山连忙否决。   闫琅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那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多管闲事?觉得我碍着你眼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连山急着解释,差点扯到伤口。   他撑着坐起来,因为疼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少爷,我只是……”   “我本来就是保护小少爷的。   “就该让你打死。”闫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把拉开病房门,又狠狠摔上。   出院手续是周连山自己办的,离开前,周连山在病房里坐了整整十分钟,看着那扇闫琅再没推开过的门,心里莫名有种挥之不去的怅然。   回到闫家是下午三点,四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空气里有新换的百合花香。   周连山一踏进门,就感觉到了某种不同。   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闫琅,窝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米白色沙发里,穿着宽松的浅蓝色卫衣,头发有些乱,正低头戳弄着身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的脸。   那孩子坐得笔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周连山。   “看到那边的人了吗?”闫琅没抬头,指尖戳着小男孩软乎乎的脸颊肉。   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带着一股刻意而为的嫌弃,   “别学他,年纪轻轻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天天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几百万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小闫铭看了一眼小叔又看向周连山,一板一眼地说:“小叔,你喜欢他。”   “噗——咳咳!”正在喝水的闫琅呛得满脸通红。   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你、你胡说什么!”   随即恶狠狠地瞪了周连山一眼,“童言无忌。”   这话像是说给闫铭听,又更像是说给周连山听,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周连山看着闫琅那双因为慌乱和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次,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点酸涩的暖意。   他垂下眼,低声应道,“我知道。”   闫琅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上了旋转楼梯。   小闫铭从沙发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周连山面前,仰起那张过分平静的小脸。   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近乎审视的目光,对上了周连山的眼睛,“周叔。”   周连山敛去所有情绪,蹲下身体,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恭敬而疏离地回应:   “小小少爷。”   周连山回到了闫琅身边,比以往更沉默。   闫琅也不再排斥周连山,只是看周连山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和探究。   偶尔撞上对方沉静的目光,又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   数月过去,闫琅看着一旁的木头越看越气,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晚上十一点,周连山刚结束每日固定的体能训练,冲了个凉水澡,只在腰间松垮地系了条浴巾,发梢还滴着水。   他拿起毛巾擦着头发,水珠沿着紧实的背肌和腰线滚落。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叩、叩”地敲响。   周连山皱眉,这个时间,难道是闫琅出事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立刻拉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闫琅身上惯有的柑橘香水味扑面而来。   闫琅身体微微摇晃,一手撑着门框,脸上泛着不正常潮红。   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   “小少爷,”周连山小腹一紧,不敢再看闫琅。   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带上门,“您喝酒了?”   闫琅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没理会他的问题,反而抬起手,指尖戳向周连山还挂着水珠的胸膛。   周连山偏身躲开,闫琅不满的“啧”了一声,“别叫我小少爷,听着烦。喊我……阿琅。”   周连山呼吸一滞,这两个字像带着小钩子,刮过他的心尖。   他不敢接话,转身走向房间一角,里面常备着一些应急药品。   拿出解酒药,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回闫琅身边。   闫琅已经自发地坐到了他床沿,正仰着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   “您喝醉了。”周连山将水杯和药片递过去,“先把药吃了,会舒服些。”   闫琅没接,只是张开嘴,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周连山捏着那片白色的小药片,指尖有些发僵,慢慢送到闫琅唇边。   就在药片触及柔软唇瓣,闫琅忽然伸出舌尖,灵活地将药片卷了进去。   那温热湿润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地扫过了周连山的指尖。   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那被触碰的皮肤窜遍全身,周连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背到身后。   指尖在无人看见处蜷缩起来,残留的湿软触感和温度灼烧着他的神经,有些仓促地用另一只手将水杯递到闫琅嘴边,   闫琅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吞咽时喉咙轻轻滚动。   他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周连山的脸,那目光太直白,太滚烫。   周连山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结束这煎熬的喂水。   心神不宁之下,手抬高了些,水流得急了。   “咳咳咳……”闫琅被呛到,偏头咳嗽起来。   水顺着嘴角流下,滑过白皙的下颌和脖颈,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将那一片浅色的衣料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抱歉!”周连山心头一慌,立刻想转身去拿纸巾。   “去哪?”手腕被一只白皙的手牢牢抓住。 第22章 崩裂   闫琅呛得眼角泛红,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胸前,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周连山不敢回头,只觉得被握住的手腕处皮肤烫得惊人。   “我……我去给您拿件干净衣服。”   仰着脸看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   另一只手扶住额头,眉头痛苦地皱起,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头疼。”   是不是刚才在哪儿磕碰到了?   这个念头让周连山瞬间忘了其他,立刻转过身,也顾不得两人此刻闫琅衣衫不整的模样。   焦急地低头查看:“磕到了吗?哪里疼?”   闫琅忽然松开他的手腕,双臂顺势向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周连山的耳畔和颈窝,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声音闷闷的,又带着一种得逞般的、黏糊糊的撒娇意味:   “嗯……磕到了。你心太硬了,硌得我头疼。”   周连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脖颈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呼吸都停滞了。   闫琅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到他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剧烈的心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周连山……你耳朵好红。”   他微微退开一点,仰起脸,看着周连山那难得一见,几乎称得上是“无措”的表情。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原来……你也会害羞啊?”   闫琅的手抚上周连山赤裸的胸膛,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紧实窄瘦的腰侧捏了一把,含糊地评价了一句“手感不错”。   周连山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铮”的一声,彻底绷断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羞耻,以及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战栗,如同岩浆般轰然冲上头顶。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一把擒住闫琅那只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醉醺醺的闫琅痛哼了一声。   周连山看也不看他,粗暴地扯过床上的薄被。   将闫琅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蚕蛹,只留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我去洗澡。”周连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冲进了浴室。   “你!周连山,你他妈给我放开!”   身后传来闫琅气急败坏的吼叫,夹杂着踢蹬挣扎的窸窣声。   周连山“砰”地关上了门,反手上了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心脏狂跳不止。   被闫琅触碰过的地方皮肤火烧火燎,残留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他抬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打开花洒,将冷水调到最大。   冰冷刺骨的水流兜头浇下,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却丝毫无法浇熄体内那股陌生的,横冲直撞的燥热。   他闭上眼,眼前却全是闫琅方才的样子。   湿漉漉的眼睛,泛红的脸颊,沾着水珠的锁骨,还有那带着酒气和湿热的舌尖……   “啪!”他狠狠给了自己左脸一巴掌,力道不轻,火辣辣的疼痛拉回了一些神智。   “周连山,你他妈清醒一点!”他低声咒骂自己,声音在哗哗水声中破碎,   “他是闫琅,是你用命保护的小少爷,你算什么东西?以下犯上,痴心妄想……你疯了吗?”   冷水冲了足足四十多分钟,直到皮肤起皱,指尖发白,体内那股邪火才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擦干身体,换上严实的长袖长裤睡衣,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推开浴室门,床上那个“蚕蛹”已经不动了。   闫琅大概是挣扎累了,竟然就那样裹着被子,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他睡颜平静,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嘴唇嘟着,褪去了清醒时的张扬和方才的媚态,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稚气与无害。   只是脸颊依旧泛着醉酒的红晕,几缕黑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周连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心底那丝被冷水暂时浇熄的、危险的念头,如同鬼魅般再次悄然滋生。   只要一步,只要再靠近一步……   他闭了闭眼,抬手,给了自己右脸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两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沉默地转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套备用被褥,铺在床边的地毯上。   关掉壁灯,在一片黑暗中,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   闫琅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晨光刺醒的,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   困惑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洁到近乎冷硬的灰蓝色天花板,而非自己卧室那水晶吊灯。   “这是哪……”他迷糊地嘟囔。   下一秒,昨晚破碎而滚烫的记忆碎片涌回脑海。   “轰”的一下,闫琅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从床上弹坐起来,发现自己还被那床薄被裹着。   他手忙脚乱地挣脱束缚,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黑眸里。   周连山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少爷,您醒了。早餐已经准备好。”   巨大的羞窘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席卷了闫琅,狠狠瞪了周连山一眼。   对方却已垂下了眼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闫琅更气了,一把掀开被子,几乎是跳下床,光着脚就冲出了周连山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闫琅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心里咬牙切齿地把周连山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这个木头,这个石头,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少爷?”   闫琅心头一跳,没好气地冲着门外喊:“我一会吃!你先下去!”   门外静默了几秒,传来平稳离去的脚步声。   闫琅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憋闷涌上心头。   那天过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周连山依旧履行着保镖的职责,沉默,高效,寸步不离,却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   他不再轻易出现在闫琅触手可及的视线范围内,除非必要。   周连山那副油盐不进,刻意疏离的样子,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堵得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不顺眼。   在又一次试图“偶遇”周连山未果,只看到对方沉默离去的背影后,闫琅的怒气值飙到了顶点。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巴黎的机票,连行李都没仔细收拾,只带了随身的证件和卡。   抵达戴高乐机场是当地时间的傍晚,他没通知任何人,却在社交媒体上高调地发了一张在卢浮宫前勾肩搭背的合影。   接下来三天,他的社交账号几乎被刷屏:   在奥赛博物馆印象派画作前相视而笑,在左岸咖啡馆共享一块甜点,在塞纳河游船上并肩看夕阳……   照片里的闫琅,笑容灿烂,眼神明亮,与身旁的好友姿态亲昵自然,甚至有几张靠得极近。   第三天晚上,他更新了一条定位在朋友公寓的动态,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   手机关机,彻底失联。   周连山站在公寓楼下,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定格着闫琅最后那条动态。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第四天下午,闫琅才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带着一身慵懒倦意和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住处。   他刚踏进客厅,甚至没来得及换鞋,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面容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就那么站着,沉默地看着闫琅,目光沉沉。   闫琅挑起眉梢,语气轻佻:“呦,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永远不出来了。”   周连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小少爷,您在外留宿,尤其是留宿在其他人家里,夜不归宿,这样不妥。”   “切!”闫琅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周连山的胸口,仰着脸,眼神锐利如刀,   “你谁啊?你是我爸还是我妈?你凭什么管我?你只是我家花钱雇来的保镖,别忘了你的身份。”   “老爷如果知道,会……”周连山试图和闫琅讲道理。   “少拿我爸压我。”闫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失望,   “你就是个懦夫,只敢躲,只敢逃,只敢拿身份,拿责任当挡箭牌的彻头彻尾懦夫。”   周连山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依旧沉默着。   没有反驳,也没有动作,只是那双黑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闫琅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闷狂躁。   剜了周连山一眼,转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他需要发泄,立刻,马上。   引擎咆哮着,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暮色,目的地是城中最喧闹,也最鱼龙混杂的一家地下酒吧。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迷离炫目的灯光,扭动的人群,浓烈的酒精气味……   闫琅将自己扔进舞池中央,随着激烈的节奏疯狂摆动身体,仿佛想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怒火和酸楚全部甩出去。   他本就容貌出众,加上此刻带着醉意和颓废的放纵,很快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挤了过来,贴着闫琅扭动,手不规矩地想要揽上他的腰。   就在那手指即将碰触到闫琅腰侧衣料,一只力道极大的手从旁伸出,铁钳般攥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啊——!”男人痛叫一声,扭头就骂,“你他妈有病啊?你谁啊?找死是不是?”   周连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舞池边缘,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冰,看那男人的目光如同看一件死物。   用力一扯,将那人甩得踉跄后退,引起一片惊呼。   转向闫琅,声音在震耳的音乐中几乎被淹没,但闫琅却听得清清楚楚,“跟我回去。”   闫琅看着突然出现的周连山,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炽。   一把甩开周连山伸过来的手,“我跟你不熟,滚开。”   那个被甩开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带着两个同伴围了上来,指着周连山的鼻子:   “听见没?人家说不认识你,少他妈多管闲事,赶紧滚,别妨碍老子找乐子。”   说着,另一只手又肆无忌惮地朝闫琅的肩膀搂去。   周连山弯腰将闫琅扛起,手臂箍紧他的双腿。   在闫琅的惊呼和周围人的起哄中,大步流星地穿过混乱的舞池和拥挤的人群。   “周连山,你他妈放我下来。混蛋!王八蛋!”   闫琅腹部被坚硬的肩膀硌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拳头和脚毫无章法地落在周连山的背上。   周连山对落在身上的击打恍若未觉,走到酒吧外,拉开车后门,将肩上的闫琅“扔”了进去。   闫琅的后背撞在座椅上,本就喝了不少酒的他,被这一摔,头晕目眩。   周连山“嘭”地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锁死车门,车子窜了出去,汇入夜间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流光飞速倒退,映在闫琅苍白的脸上,忽明忽灭。   “你告诉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你为什么要管我?”   闫琅的质问,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只激起了周连山更深的沉默。   骤然飙升的车速,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车子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停在了闫琅独居的地下专属车位。   周连山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咔哒”一声打开了车门。   微微躬身,“小少爷,到家了。”   “家?”闫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死死瞪着车门外那个冷漠的身影,   “我不下,我要出去。你凭什么把我带回来?你坏了我的好事知不知道。” 第23章 决堤   周连山没有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打开的车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闫琅的愤怒在周连山死水般的沉默中,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冰冷所取代。   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都像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连一丝回声都没有。   用力砸在身旁的座椅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不再看周连山,弯腰钻出车厢,撞开了周连山扶着车门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间快步走去。   周连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跟上。   就在快要走到电梯口时,闫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扔下一句。   “别跟着我,我不想看到你。”   周连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闫琅刷卡进入电梯,看着那扇光亮的金属门闭合。   电梯上行的数字不断跳动,周连山依旧站在原地。   地下车库的灯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拖得很长,显得孤寂而冷硬。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   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泄露出底下翻涌,近乎痛苦的挣扎。   看向电梯最终停下的楼层数字,目光沉郁。   而此刻,在28层的卧室里,闫琅背靠着门,脸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周连山……你这个木头……我讨厌死你了……”   夜已深,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划过凌晨两点。   闫琅在空旷冷清的大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最终还是被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打败。   他烦躁地抓了抓睡得凌乱的头发,准备去楼下厨房找水喝。   刚走下楼梯,眼角余光瞥见客厅那片昏暗的开放区域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   闫琅心头一跳,睡意瞬间飞走大半,进贼了?   攥紧了拳头,放轻脚步,警惕地靠近。   当窗外远处霓虹的微光勾勒出那个过于熟悉的轮廓时,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周连山?”闫琅带着未消的怒气和未睡醒的困意,   “我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你耳朵聋了?雇主的话都不听了是吧?谁准你进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啪”地按亮了客厅中央的灯。   周连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应。   这反常的沉默让闫琅皱起了眉,心里的火气变成了狐疑。   绕过沙发,走到周连山面前,眼前的景象让闫琅怔住了。   周连山穿着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只是领带被扯松了,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最上面的两颗衬衫扣子也被解开,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和滚动的喉结。   他低着头,碎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手中握着一个几乎见底,印着法文标签的轩尼诗XO酒瓶。   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郁金香杯。   “你……你喝酒了?”闫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连山,这个自律到近乎严苛,烟酒不沾,连作息都精准得像瑞士钟表一样的男人。   居然在深更半夜,跑到他家里,喝光了他大半瓶珍藏的酒?   听到动静,周连山动作有些迟缓地地抬起头。   灯光下,他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沉静锐利的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目光失去了焦距,显得迷离而散乱。   那眼神……闫琅从未在周连山眼中见过。   不再是平日的恭敬疏离,而是一种直白滚烫的,带着某种原始野性。   像盯住了猎物的狼,危险,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闫琅被他看得心头一悸,一股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强作镇定,抬高下巴,“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花?还是你喝多了,连人都认不清了?”   他边说,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想要绕过周连山。   周连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做了一个让闫琅眼皮直跳的动作。   像喝白开水一样,对着瓶口,将里面仅剩的那点琥珀色液体,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喂。”闫琅又急又气,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过了那个已经空了的酒瓶,心疼地晃了晃轻飘飘的酒瓶。   “这可是路易十三的典藏版,我托人才弄到的!”   “你当这是二锅头吗?有你这么牛饮的吗?不会喝就别喝,浪费我的好酒。”   周连山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嘴唇一张一合正在“教训”他的人身上。   目光紧紧追随着闫琅,那里面赤裸裸的渴望,几乎要将人灼伤。   闫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点燃了周连山眼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薄冰。   “看、看什么看!”闫琅虚张声势地挥了挥空酒瓶,“我的酒,我说了算!你……”   周连山一把勾住了闫琅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带向自己。   “唔——!”闫琅后面的话,被堵回了喉咙里。   一个带着浓烈酒气滚烫而笨拙的吻,压了下来。   周连山毫无经验,他的吻生涩,急切,甚至有些粗鲁。   只是凭着本能,用力地吮吸,啃咬着闫琅柔软的唇瓣。   舌尖胡乱地试图撬开他的牙关,描绘着那让他日思夜想的唇形。   那浓烈的酒气渡了过来,混合着周连山身上独有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闫琅所有的感官。   闫琅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烟花在颅内轰然炸开。   直到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才回过神,用力推开了周连山。   “周连山!你他妈疯了?”   闫琅捂住自己发麻刺痛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看清楚我是谁。”   周连山被他推开,身体晃了晃,似乎有些困惑闫琅的抗拒。   但那迷离眼眸中的渴望,却没有因为被推开而减弱分毫,反而因为酒精的彻底催化,燃烧得更加炽烈。   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是勾脖颈,而是直接揽住闫琅的腰。   在闫琅反应过来之前,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了过来,直接抱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啊!”闫琅惊呼一声,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整个人嵌进了周连山怀里。   臀部紧贴着对方结实的大腿肌肉,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和充满力量的线条。   周连山似乎对这个“捕获”很满意,在闫琅再次惊愕的目光中,轻啄吻了一下他那被自己啃咬得红肿的唇。   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眸子,直直看进闫琅惊慌失措的眼睛里,   “想要你。”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闫琅耳边。   “……什么?”闫琅彻底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醉了,出现了幻听。   周连山说想要他?   没有给他任何思考和确认的时间,周连山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这一次,吻不再是刚才的笨拙探索,而是带上了明确的目标性和更深的渴望。   他含住闫琅的唇瓣,舌尖强势地顶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   长驱直入,勾缠住那无处可躲的柔软,贪婪地汲取他口中的每一寸气息,掠夺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浓烈的酒气在彼此交融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唾液,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   闫琅被吻得浑身发软,大脑缺氧,所有的挣扎和质问都被这个激烈到近乎野蛮的吻堵了回去。   他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在周连山滚烫的怀抱和炽热的亲吻中,不由自主地颤抖。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沉沦。   周连山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清晨六点半,窗帘缝隙透进城市灰蓝色的天光。   宿醉带来的钝痛准时袭击了他的太阳穴,像有把小锤子在脑仁里不轻不重地敲打。   他皱着眉,想抬手揉按额角,手臂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重量和温热的触感。   他动作一僵,宿醉的混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睁开眼,视线下移,怀里蜷缩着一个人。   柔软的黑发凌乱地铺散在他的臂弯和枕头上,露出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上面印着几处清晰暧昧的红色印记,一路蔓延进被角遮掩的深处。   被中的腿随意搭在他的腿上,肌肤相贴。   “!!!”   周连山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臂,将怀里的人“扔”出去。   “嗯……别闹……”怀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扰,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眼睛都没睁开。   凭着本能,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脸颊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依赖地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嘟囔,   “不要了……腰好酸……周哥,让我再睡会儿……”   这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周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周连山脑中最后一点侥幸的迷雾。   昨夜那些破碎而滚烫的画面,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闫琅泛红的眼睛……激烈的亲吻……纠缠的肢体……   闫琅带着哭腔的的呜咽和求饶……   自己一遍遍地低唤着“阿琅”……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可怕,烙在他的记忆里。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周连山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血液从四肢百骸逆流回心脏,又冲向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巨大的恐慌,自我厌弃,以及一种灭顶般的罪恶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沼,将他淹没。   他维持着那个想要抽手又不敢动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怀里的人被身边人剧烈的心跳声扰得无法安睡,闫琅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   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和水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含糊地问:“几点了?”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惊醒了石化状态的周连山。   想要向后退,却又不敢真的离开,只能僵硬地梗着脖子,“小、小少爷……我……”   “小少爷?”闫琅彻底醒了,撑起身子。   不属于自己的衬衣领口因为动作滑下肩头,露出更多斑驳的痕迹。   那双还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不悦,随即浮起一丝玩味和促狭。   伸出细长的手指,按在了周连山紧抿的嘴唇上,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略显干燥的唇。   “嘘……”闫琅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周连山敏感的颈侧,   “周连山,你昨晚上抱着我,亲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周连山的脸瞬间爆红,随即又褪得惨白,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自己那失控的一遍遍的低唤。   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闫琅那双眼睛。   闫琅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避如蛇蝎的样子,眼中的玩味渐渐被一丝冰冷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受伤取代。   收回手指,坐直了身体,衬衫的衣摆因为这个动作向上缩起,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上面同样布满了暧昧的指痕和吻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吃干抹净,酒醒了,就想翻脸不认账了?”   周连山嘴唇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艰难的字句:   “对不起,小少爷。昨晚是我喝多了,神志不清,冒犯了您,是我该死。”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涩,仿佛在承受着凌迟之苦,   “我……我会立刻去向老爷请罪,接受任何惩罚……”   “闭嘴!”闫琅厉声打断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木头!这个混蛋!瞪着周连山低垂写满绝望和认命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去跟我爸请罪?然后呢?让他罚你?打死你?还是把你赶走?” 第24章 焚心   闫琅掀开被子,在周连山错愕的目光中,直接跨坐到了他身上,迫使对方抬起头看着他。   “我告诉你,”闫琅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你、想、都、别、想!”   俯身一口咬在了周连山左侧的脖颈上,牙齿深深陷入皮肉。   “呃!”周连山闷哼一声,颈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闫琅话语和动作带给他的冲击。   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手碰到闫琅光滑的脊背,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只能虚虚地扶住闫琅的腰,怕他情绪激动之下摔下去。   “松口,小少爷……”周连山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变得更加暗哑低沉。   闫琅非但不松,反而加重了力道,直到口中血腥味更浓,他才松开。   眼中泛着水光带着委屈,声音哽咽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周连山赤裸的胸膛上,烫得他心脏一缩。   “周哥……”闫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昨晚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看着闫琅通红的眼眶,所有锁在心底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什么身份,什么差距,什么后果……就让他来承担吧。   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和犹豫被一种深沉近乎凶狠的暗色彻底取代,一个翻身将身上的人压在了床上。   “阿琅……”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闫琅,“我爱你……”   最后的字,消失在两人重新贴合在一起的唇间。   周连山以为自己和闫琅藏得天衣无缝,直到在书房见到闫老爷子。   闫老爷子老狐狸般的眼睛,在茶盏氤氲的热气后闪着精光。   “小琅也到年纪了,该收收心了。你觉得呢,连山?”   周连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平静无波:“老爷的决定,自然是为少爷好。”   闫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周连山一眼,“那就好,就由你去告诉他。”   深夜,主卧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影在床幔上摇曳。   闫琅仰躺在凌乱的深灰色床单上,白皙的皮肤泛着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锁骨滑落。   他有些承受不住地推了推身上那个不知疲倦,仿佛要将所有不安和占有欲都付诸行动的男人。   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甜腻:“周连山……可以了……不行了。”   埋首在他颈间啃咬的周连山动作微顿,手臂将身下的人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闫琅的尾音带了泣音。   指尖抓挠着周连山的后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再下去……我明天真下不了床了……会死的……”   “不会。”周连山吻了闫琅的喉结。   他撑起上半身,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闫琅胸口。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闫琅额角和眼角的湿痕。   在闫琅微肿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一眨不眨地锁着他,“那个人你喜欢吗?”   “嗯?”闫琅还眼神迷离,一时没反应过来周连山说的话,“谁?”   周连山喉结滚动,沉默了两秒,“你的联姻对象。”   语气平淡,可搂在闫琅腰间的手臂肌肉却绷紧了。   闫琅这才明白过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酸。   他抬起酸软的手臂,环住周连山的脖子。   将他拉低,凑到他耳边,气息不稳地反问:“不是你觉得好吗?”   周连山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惩罚性和宣示主权的意味折腾闫琅。   闫琅闷哼一声,“周哥,我不敢了,周哥,放过我吧。”   周连山才伏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不好。”   闫琅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涌上。   他费力地撑起身体,主动缩进周连山宽阔滚烫的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脸颊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轻声回应:“嗯,不好。我听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连山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阀门。   收紧手臂,将闫琅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让闫琅窒息。   他在闫琅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你是我的。”   闫琅在他怀里笑了,仰起头,主动寻到他的唇,吻了上去。   指尖描绘着周连山紧抿的唇线,眼中带着戏谑和了然:“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吃醋,嗯?周大保镖。”   周连山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恋,也有沉沉压下的阴霾。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们走吧,阿琅。”   闫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没有犹豫,更紧地回抱住周连山,“好啊。这家我也早就待够了。”   闫老爷子在两人要离开的前一夜,在茶室单独见了他。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连山?”闫老爷子慢条斯理地沏茶,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二十五年,老爷。”周连山背脊挺直如松。   “二十五年……”闫老爷子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知道阿琅是我最疼爱的儿子,闫家的一切,以后都是他的。”   “我给你一个机会,”闫老爷子放下茶盏,“三房那边出了点事,闫铭被扣在‘蝰蛇’手里。”   “只要你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你和阿琅的事,我不再干预,甚至可以公开承认你的身份,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周连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震动,理智在嘶吼着怀疑。   但“光明正大”和闫琅眼底的眷恋,像最甜的毒药,瓦解了他的防线。   阿琅嘴上说待够了,可这里是他的家,有他熟悉难以彻底割舍的一切。   若能两全……   “老爷,此话当真?”   “我闫某人,从不食言。”闫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但你要想清楚,那地方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走得远远的。”   “我去。”周连山没有任何犹豫。   为了闫琅,刀山火海他也可以闯,他必须抓住这“两全”的可能。   闫老爷子点了点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准备一下,明早就出发。别告诉阿琅具体去哪,只说替我办件急事,很快回来。别让他担心。”   “是。”   周连山回到房间时,闫琅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餍足后的红晕。   周连山轻轻躺下,将人揽进怀里,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低语道:   “等我回来,阿琅。这次,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周连山赶到的时候,闫铭已经追赶到角落无处可逃。   凭借身手和狠劲,竟然真的在九死一生中,救出了奄奄一息的闫铭。   他浑身是伤,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血几乎染透了半边衣服,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闫铭交给在老爷子“安排”的人手中,自己则因为失血过多,倒在泥泞里。   意识消散前,他想着,阿琅,等我。   另一边,闫琅在周连山离开的第三天就觉出了不对。   周连山只发了一条“一切安好,勿念”的报平安信息,之后就音讯全无。   他动用自己的关系去查,很快查到周连山竟然去了蝰蛇的地盘。   他瞬间明白了闫老爷子的用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冲进闫老爷子的书房,“你把周连山弄到那里去,你让他去送死!”   闫老爷子示意其他人先出去,“他自己选择的路,与我有什么关系。”   “好,很好,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独活。”闫琅声音嘶哑。   不顾身后保镖的阻拦,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城外通往蝰蛇的地盘狂飙而去。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车速越来越快,仪表盘指针疯狂跳动。   身后,是闫老爷子派出来追截他的数辆闫家车辆,紧紧咬住。   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雨刷器疯狂摆动也扫不尽前挡风玻璃的水幕。   在一个急弯处,闫琅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简短信息。   是周连山在出发前预设的定时发送,此刻传了过来:   “阿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能回来。别恨老爷子,是我自己选的。好好活着,忘了我。”   看到最后一个字,闫琅紧绷的神经断裂,眼前一片血红,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的脆响混杂在一起。   失控的车辆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旋,撞断了护栏,翻滚着栽下路基……   一个月后。   周连山在一家隐蔽的黑诊所里醒来,他伤势极重,昏迷了许久,捡回了一条命,但身体极度虚弱。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想联系闫琅,却被告知他所有的随身物品都在“意外”中遗失了。   正当他心急如焚,挣扎着想下床时,闫老爷子的人出现了。   那人递给他一部新手机,一份全新的身份文件,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辆在高速公路下被撞得面目全非,烧得只剩框架的跑车残骸,车牌号清晰可辨,那是闫琅的车。   “少爷得知你‘意外身亡’的消息,开车去找你,路上情绪失控,出了车祸,车毁人亡。”   “老爷念在你最后救出闫铭小少爷,也算有功,给你一条生路。”   “从今以后,世界上没有周连山这个人。”   “这是你的新身份,拿着它,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国内,更不要出现在闫家任何人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周连山的心脏。   他僵硬地接过那份文件,指尖冰冷,没有一丝血色。   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车祸照片上,似乎想从那堆扭曲的金属里,找到一丝一毫闫琅还存在的证据。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被他死死咽下。   是他……是他害死了阿琅。   如果不是他发了那条消息,阿琅不会追出来,不会……   愧疚和绝望吞噬了他,“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你去了只会给小少爷抹黑,让小少爷干净的走吧。”   周连山死死攥着那张照片和新的身份文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它们嵌入掌心。   来人最后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份是少爷给你换来的。”   周连山缓慢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桌面上,肩膀颤抖起来。   “为什么,连死的权利都不给我,阿琅你好狠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车祸发生前,意识尚存的闫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染血的车载紧急信息发送装置上。   留下了一条定位和一句预设发送给闫老爷子加密线路的话:   “别动他……如果周连山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正是这条消息,让震怒悲痛,本想将周连山彻底抹除的闫老爷子,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   墨尔本修车铺内,周连山布满厚茧的手,突然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对不起阿琅……都是我的错,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充满了自毁般的痛苦。   闫铭拿出手帕递给周连山,“周叔,那不是你的错。”   “哈哈哈……不是我的错?”   周连山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悔恨,痛苦和的自我谴责,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这个曾经坚不可摧的男人彻底淹没。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是我提出要带他走的,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闫铭从钱夹抽出一张照片,放到一旁的手帕上。   周连山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对那照片毫无反应,直到闫铭再次轻声催促:   “周叔,看看这个。看完,我们再谈。” 第25章 惊雷   “是关于小叔的。”   这两个字,带着跨越的漫长时光,让周连山浑浊的眼球转动。   布满血丝的眼底深处,爆发出一种近乎茫然,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亮光。   缓慢地移动着视线,在闫铭那张沉静的脸上和地上那张照片之间,来回逡巡。   关于阿琅?是自己听错了吗?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试了几次,那粗糙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指,才勉强捏起了那张照片。   时间,在那一帧画面撞入眼帘的瞬间,被彻底抽离,凝固,碾碎。   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有那张照片,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刺穿了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照片上,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纯净而温暖,慷慨地倾泻而入,柔和地笼罩着窗边那张宽大的医疗床。   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面容平和,沉睡着。   他比记忆里,不,是十一年前的模样,清瘦了太多太多。   曾经带着点少年气的圆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的线条因此显得更加清晰锐利。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近乎透明的苍白,甚至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下巴上,一层细软青灰色的胡茬,奇异地给他增添了一丝脆弱的生气。   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一只过于纤细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针孔痕迹。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脆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被世界小心封存的琉璃人偶,美丽,一触即碎。   但……他还活着。   “咚——!!!”   周连山的心脏,在停止了几秒后,以一种近乎野蛮,要撞碎他嶙峋胸骨的狂暴力道,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没死。阿琅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核弹,在他荒芜了十一年的灵魂深处,掀起了毁天灭地的海啸。   目光贪婪,仿佛要将那张照片穿透,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阿……琅……?”   一个破碎不成调的气音,从他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把抓住了闫铭的手臂。   “他没死?阿琅他没死对不对?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闫铭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没有挣脱。   在周连山濒临疯狂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在这一声肯定的回应中,彻底决堤。   积蓄了十一年的泪水,毫无征兆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不……不行……”周连山慌了,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慌忙抬起袖子,胡乱地去擦汹涌而出的眼泪,生怕泪水弄脏了照片。   可是眼泪不受控制,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照片的表面。   正好落在闫琅苍白平静的脸颊旁,晕开一小片深色圆形的水渍。   “不!不!”周连山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立刻用自己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水渍。   语无伦次地低喃,“我的阿琅……对不起……对不起……”   重新将目光投回照片,这一次,视线不再疯狂,而是变成了极致的贪婪和缠绵。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流连在照片上上那张日思夜想了十一年的脸上。   每一处轮廓,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不肯放过,将照片紧紧地贴在胸口。   所有的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混合着无尽悲恸和失而复得狂喜的哽咽: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瘦了……你瘦了好多……”   周连山紧紧握着照片,抬起头,看向闫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在哪?”   闫铭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平静地回答:“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在国内,远离闫家的视线。”   远离闫家的视线?周连山的心脏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倏地再次低头,重新投向照片上闫琅苍白脆弱的脸颊,试图从中找出除了病弱沉睡之外的任何异样。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属于昔日顶尖保镖的凌厉审视,“你什么意思?”   闫铭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三年前,国内负责看护小叔的人一时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在他的静脉营养液里动了手脚。”   “那是一种很难被常规检测发现的神经毒素,但长期缓慢注入,会彻底破坏脑干功能,让人在沉睡中悄无声息地脑死亡。”   “幸好发现得及时,将小叔秘密转移出了国。”   “但即便如此,毒素还是对小叔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他的昏迷程度比之前更深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几乎完全消失。”   “砰!!”   一声闷响,周连山的拳头,砸在了身旁斑驳脱落的墙皮上。   尘土和碎裂的墙皮簌簌落下,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新鲜的血痕。   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狰狞可怖。   “他都这样了。”周连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受伤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裂,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放过他?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看向闫铭,眼中是彻骨的痛和恨,“是谁?告诉我,是谁?”   “下毒的人,爷爷已经处理掉了,线索断得很干净。”   面对周连山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闫铭的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黑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浓烈到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但,周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非要小叔死?甚至在他‘已死’毫无威胁之后,依然不肯罢手?”   不等周连山回答,闫铭给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周连山十一年来所有痛苦根源的答案:   “因为,小叔十一年前的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   “……你说什么?”周连山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死死地盯着闫铭的嘴唇,希望他能否认,但闫铭没有。   “车祸不是意外。”这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铁钎,贯入周连山的头颅。   将他十一年来赖以生存,日夜承受酷刑的“赎罪”根基,彻底烧成灰烬。   不是因为他那条该死的信息,他不是害死阿琅的罪魁祸首。   是谋杀,是针对闫琅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那么,是谁?老爷子?闫家内部其他觊觎继承权的人?   彻底背叛和利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吞噬。   用尽全身力气攥着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闫琅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对围绕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连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周连山眼中的震惊,狂怒,痛苦,慢慢沉淀下来,“证据。”   “现在不能给你。” 闫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淅沥的雨声淹没,“事关闫家嫡系,牵扯太深。”   周连山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冷哼:“一个故事,一张照片,你就让我信你?”   “故事?” 闫铭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底却像有暗火在烧,   “闫家要变天了,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希望小叔能醒过来,亲眼看着那些人,怎么下地狱。”   “醒过来?” 周连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十一年你们闫家都没让人醒来,你现在告诉我他能醒?”   闫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推了过去——波特西镇,海鸥路17号。   “德国的海德堡大学医院,神经再生中心,三个月前启动了一项代号‘晨曦’的封闭临床项目。”   “主攻的方向,就是小叔这种情况。”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   “我会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门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闫铭刚走出门,一把黑色的大伞便在他头顶撑开,隔绝了飘落的雨丝。   陆明深没有多问,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很自然地将伞的大部分都倾向闫铭那边,   “走吧,学长。”闫铭低声说。   走了几步,闫铭注意到伞面的倾斜,“伞拿过去些,我没那么娇气。”   陆明深脚步未停,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打湿,“是我不想让你淋到。”   闫铭侧头看了陆明深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雨幕,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很快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车边时,陆明深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这里?”   闫铭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有些事,我们心里清楚就好。”   陆明深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执拗的情绪。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伞面将闫铭完全笼罩,也将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可我想试试,阿铭,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心里有.......”闫铭刚开口就被陆明深抬起手指摁住唇。   “我知道,但那个人,他只能在你心里,不是吗?”   闫铭倏地抬头,对上了陆明深的目光。   良久,闫铭先移开了视线,“时间不早了,学长住哪?我送学长回去。”   车门关上,将湿冷的雨夜隔绝在外。   车内暖气“呼呼”地开始工作,驱散着两人身上带来的寒意。   “跟你一个地方。”   闫铭一点也不意外,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后面有毛巾,学长自己拿吧。”闫铭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起伏。   陆明深侧身,从后座拿过一条叠放整齐的灰色毛巾,擦拭着头发和脸上未干的水渍。   “你为什么一直喊我学长?”陆明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闫铭的视线在正前方的红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右侧后视镜,观察后方来车。   “因为你是个好人。”   “呵……”陆明深短促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透着一股浓稠的自嘲。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沉寂多年的古井,此刻却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复杂难辨的波纹。   “或许我从来不是好人。”   闫铭没有接话,只是在那盏漫长的红灯终于转绿时,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停在他租用的车位上。   “在我这里你一直是。”闫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到了。”   陆明深跟着下车,关上车门。   脚步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被放大,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向电梯间。   闫铭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无声滑开。   两人走进去,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的微弱光亮。   “叮——”   电梯抵达十六楼,闫铭率先走出去,走向1608号的房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学长还要继续跟着?”   “既然利用我,就利用得彻底一点。”   闫铭眼中闪过一丝危险,侧头,视线飞快地扫过走廊另一侧的安全通道门。   握着门把的手向里一推,“进来吧。”   陆明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迈步坦然地从闫铭身边走过,踏入房间。   “啪。”开关声响,光芒骤然倾泻而下,驱散了房间里仅存的朦胧与阴影。   闫铭眼睛眯了眯,锁着那个已经走到客厅中央,正背对着他,姿态堪称闲适地打量着这间临时住所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明深仿佛没听见那话语里的寒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踱步到沙发旁,自然地坐了下去,“不给我倒杯水吗?”   “陆总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闫铭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第26章 囚焰   华国,深城,云顶庄园,书房。   一张照片被掼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照片上,雨幕如灰色的帘幕笼罩着墨尔本街头。   两道身影在昏黄路灯下紧紧相贴,水花在他们脚边溅开。   陆明深正弯下腰,一手撑着伞靠近闫铭。   两人脸庞的距离被模糊的雨丝晕染,只余下一个曖昧到极致的剪影。   任谁看来,都像是在接吻。   这一幕,刺痛了宴淮鹤的眼,“订机票。”   目光未从那张散落的照片上移开分毫,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助理林屿头皮一麻,硬着头皮低声提醒:   “宴总,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和董事局的季度汇报会,而且宴董那边恐怕会……”   宴淮鹤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像寒潭般锁住他:“林屿,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宴淮鹤的助理。”   无形的威压让林屿瞬间噤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立刻垂下头:   “是,宴总。我马上去办。”   书房重归寂静,宴淮鹤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那张照片。   指尖在上面缓缓摩挲,力道之大,似乎要碾碎这层相纸。   他眼底风暴凝聚,一个名字在齿间无声碾过——闫铭。   墨尔本,波特西镇公寓内。   闫铭穿着一身舒适的亚麻家居服,手里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瑰夏咖啡。   倚在窗前,俯瞰着蜿蜒的河流。   如果没有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这几乎是他近几年里最惬意的一个下午了。   “又在心里骂我?”低沉带笑的男声从侧方的沙发处传来。   闫铭转身,看向那个占据了他家沙发的男人。   对方姿态闲适,一双长腿随意交叠.   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在宁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早知道你这么难缠,就不该选你来演戏。”   闫铭抿了口咖啡,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但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的烦躁。   陆明深停下手中的动作,“后悔了?”   “后悔?”闫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我记得,你们陆家,跟深城的宴家,是三代世交吧?”   陆明深眸色转深,像不见底的寒渊。   将那枚打火机按在茶几玻璃面上,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散漫,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那么,找上我,……”   “是什么重要吗?”闫铭将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饮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苦涩的余味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他随手将那只骨瓷杯搁在吧台上,“陆总的感情又有几分真?”   窗外的云层似乎厚了些,阳光黯淡下去,给室内蒙上一层灰调。   “呵……”陆明深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身体向后,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阿铭这就冤枉我了。”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细细碾磨过,   “我对别人,或许只是逢场作戏。但对你……”   目光流连在闫铭的侧脸,“我投入的时间,精力,还有耐心,一点也不少。”   闫铭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嘲讽。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盘,“陆总的‘特别厚爱’,我心领了。”   “我约的客人,马上到了。你是不是该挪步了?”   “这么无情?”陆明深挑眉。   非但没动,反而从西装内袋里慢条斯理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在指尖把玩。   “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你这还没过河就开始拆桥?”   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点燃烟卷,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利用?”闫铭薄唇轻碾过这个词,自嘲地勾了一下唇角,“还挺合适。”   “确实。”半晌,陆明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掐灭只吸了两口的烟,在烟灰缸里捻了捻,站起身,朝门走去。   经过闫铭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是得说一句。”   “叫我‘陆总’,太生分了。下次,我希望听到别的称呼。”   闫铭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几分钟后,陆明深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仰头朝闫铭所在的窗口看了一眼。   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闫铭可以肯定对方看到自己了。   他拉开车门,劳斯莱斯银魅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闫铭收回视线,走到吧台边,拿起那只骨瓷杯,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杯壁残留的咖啡渍,动作不疾不徐。   就在水流声中,公寓的门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闫铭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打开门的瞬间,闫铭握住把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骨节泛白。   但仅仅一秒钟,那抹震惊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只剩下水面冰冷无波的平静。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寻常的不速之客。   宴淮鹤根本不答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随即,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门前的闫铭,力道大得让闫铭踉跄了一下。   肩胛骨撞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传来一阵闷痛。   宴淮鹤就这样突兀地闯了进来,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视线环视着整个客厅。   他的视线落在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上,那里,正躺着一只孤零零的烟蒂。   宴淮鹤的呼吸沉了一瞬,几步上前,不是闫铭惯抽的那种细支烟。   空气中,除了闫铭身上那熟悉的味道,还残留着一丝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陆明深,陆明深身上就是这该死的味道。   “陆、明、深、呢?”宴淮鹤全身裹挟着即将爆发的骇人低气压。   闫铭懒得看宴淮鹤一眼,仿佛闯入者只是一团令人不悦的空气。   走回厨房,继续用旁边的棉布,仔细擦拭着刚刚未擦拭的杯子。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停在了闫铭身后不远处。   “没有话对我说吗?”   闫铭收起手中的杯子,背靠着冰冷的石英石台面,看向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宴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闫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略微令人意外的访客,“我还有客人要来,就不留宴总喝茶了。”   宴淮鹤的视线落回闫铭身上,仔细打量着。   那身柔软的亚麻家居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锁骨在微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   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混合着别的,更加晦暗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沉淀。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的约会?”   “谈不上打扰。”闫铭注意到宴淮鹤那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从容地将领口,又往上提了半分。   “不过,宴总在,确实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宴淮鹤缓缓咀嚼着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   他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所带来的阴影,就几乎将闫铭完全笼罩。   “你都敢和陆明深,在大街上表演深情拥吻,还怕我多看这么一会儿?”   “我倒是好奇得很,除了陆明深,你今天还约了谁?怎么,他一个人喂不饱你吗?”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也是,”   宴淮鹤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闫铭的脖颈,最后落回他脸上,   带着毫不掩饰,赤裸裸的鄙夷,“就凭你床上那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骚浪样子,除了我,这世上恐怕还真没几个人能让你彻底尽兴。”   灼热的气息喷在闫铭耳廓,低语道:“不如我好好给你那位‘客人’,言传身教一下,该怎么伺候你,免得让你觉得不尽兴,嗯?”   闫铭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挂钟,来不及了。   现在就算他立刻把人扔出去,也有可能撞见。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   也好。   既然避不开,不如……   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幽暗的火光窜起。   闫铭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漂亮得惊心,也冰冷刺骨。   “也好,宴总伺候了我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技术也还算过得去。观摩指导一下新人,想必是绰绰有余。”   “你!” 宴淮鹤的理智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一把揪住了闫铭的衣领,将人拽起。   “咚咚咚。”不疾不徐的三下敲门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宴淮鹤揪着闫铭衣领的手没有松开,两人定格在原地。   闫铭抓住宴淮鹤的手,将自己的衣领拽出,“我约的人来了。”   他微扬起下巴,眼神斜睨着近在咫尺的宴淮鹤,“宴总,是打算留下来,来一场现场教学版?”   按照闫铭对宴淮鹤的了解,这位傲慢到骨子里的宴家大少,向来不屑于这种“污秽”场面,更不可能容忍自己“用过的东西”在别人面前展露。   以往,这种程度的羞辱和挑衅,足以让他厌恶地甩手离开,甚至几个月都不想再看到自己。   然而这一次,宴淮鹤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闫铭的预料。   宴淮鹤走向客厅中央那张灰色绒面沙发,姿态闲适地坐了下去。   他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袖口,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见闫铭还站在原地,宴淮鹤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近乎残忍的兴味。   “不是你说的,让我亲眼看着吗?怎么,后悔了?”   “咚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宴淮鹤的视线越过闫铭,落在那扇紧闭的公寓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不去开门吗?还是说……”他作势要起身,“是需要我从开门教起?”   闫铭径直走到玄关处,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面容些许沧桑,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   “周叔。”   周连山脸上原本带着些许疑虑,他其实已经在门外站了快一分钟,本已打算离开。   此刻见闫铭开门,只好停住回去的脚,“我是不是来的时间不对?”   “没有。”闫铭侧身让开,“临时来了个‘朋友’。周叔,请进。”   周连山想了想可能是昨天那个年轻人,没再多问,迈步走了进来。   刚一踏入客厅,他的视线就如同本能般,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精准地落在了客厅中央,那个端坐在沙发上,存在感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男人身上。   宴淮鹤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沙发里,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膝盖。   周连山的目光在宴淮鹤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底产生了一丝疑惑,不是昨天那个。   并且这位气势更盛,敌意也更赤裸。   宴淮鹤的目光,从周连山身上“刮”过一遍。   周连山本能警觉起来,这人明明坐着,可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宴淮鹤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目光仍锁在周连山身上,话却是对着闫铭说的,   “你这挑人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别致’了,真是什么都下得去嘴。”   “嗖!”   沉重的黄铜摆件裹挟着风声,砸向宴淮鹤。   他没有躲,只是在那摆件即将砸中面门的瞬间,抬手将它接在了掌中。   沉重的撞击力让他掌心微微发麻,但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却更深了,仿佛接住的不是一件充满怒意的凶器,而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将那冰冷的金属物件在指间随意转了转,视线掠过闫铭甩来的几乎能将他凌迟的眼刀。   “几天不见,”宴淮鹤慢悠悠地开口,“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哐当”一声闷响,黄铜摆件被他随手撂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他长身而起,一步便精准地截断了闫铭的去路。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某种冰冷的探究,薄唇轻启,   “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第27章 破晓   宴淮鹤俯身凑近闫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刻意放慢了语调。   “还是说昨天陆明深没伺候好你,火气没处撒,嗯?”   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十足的狎昵。   闫铭勉强压制住一拳挥向这张面孔的冲动,一把拽住宴淮鹤的衣领。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脖颈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骨在发痒,那是压抑太久的怒意在寻找出口。   宴淮鹤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却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那股力道低下头来,像是主动把自己送进他掌心。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惊人。   不是惊慌,不是恼怒,是兴奋。   宴淮鹤眼底燃着某种隐秘的火光,像赌徒终于等到对手亮出底牌。   他任由领口被攥紧,喉结在闫铭指腹下滚动了一下,带出一声低笑。   “周叔,”闫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我和他说几句话,您稍等一会。”   周连山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开口。   闫铭没再看宴淮鹤,就这么攥着他的衣领,拽着他穿过客厅,朝卧室走去。   宴淮鹤被他拽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却笑得更深了。   掌心下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快得不像话。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宴淮鹤的。   闫铭推开门,一把将人推进卧室,回手带上了门,抬手将人掼在门板上。   宴淮鹤后背撞在门板上,不疼,甚至有点痒。   懒洋洋地靠实了那扇门,仰起下巴看闫铭,眼尾那点笑意吊着,像钩子。   “要对我做什么?”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气声擦过喉结,“不怕你外面的情郎吃醋?那人可是在客厅等着呢,急急忙忙把我拽进来……”   话没说完。   闫铭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从门板上扯起来,又狠狠摁了回去。   宴淮鹤就爱看闫铭这副模样,明明有时候恨他恨得要死,偏偏拿他没办法。   衣领勒得他喉结发紧,呼吸不太顺畅,他却笑得更张扬,   故意往前凑了凑,“怎么,我说错了?”   他盯着闫铭眼底那片摇摇欲坠的冷静,“还是说他是你.......”   吻落下来的时候,宴淮鹤如愿以偿地闭上了嘴。   闫铭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宴淮鹤眉头微蹙,整天就知道喝这么苦的。   但很快注意力被这个吻吸引走了,这个吻很烫,很凶狠,带着压抑太久的怒气,撞上来的时候像野兽撕咬猎物。   宴淮鹤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前胸贴着闫铭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手想去扣闫铭的后脑勺,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发丝,尖锐的刺痛,从嘴唇上炸开。   铁锈味涌上来,腥甜地漫过舌尖。   闫铭退开了,抬起手,用指腹擦过自己唇角,“清醒了?”   宴淮鹤的舌尖探出来,舔过自己破掉的唇角。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重新抬起眼,眼底的笑意褪尽了,换上赤裸的欲望。   “再来一次。”   闫铭没有动,攥着衣领的手指还扣在宴淮鹤颈侧,指腹下是滚烫的皮肤,和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   只要再收紧一点,这个人就会……算了,最后心痛的还是自己。   闫铭喉头有些发干,“你说什么?”   宴淮鹤指尖抵上闫铭的胸口,隔着衣料点了点,“你心跳好快。”   闫铭一把攥住他作乱的手腕,摁回门上。   宴淮鹤的手腕被他攥得骨节发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的弯起眼睛。   那种笑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是年少的宴淮鹤才会出现的笑。   “阿铭,”他轻声喊这个名字,像是在唇齿间含了很久,“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失控?”   闫铭抿唇没说话,垂眸看着自己咬破的地方。   伤口像一道裂开的缝,提醒他刚才做了什么,更提醒他,刚才为什么失控。   宴淮鹤将他被咬破的唇角凑近闫铭,没有吻上去,只是悬在那里,呼吸交缠。   “让我猜猜,”他拖长了尾音,像猫玩耗子,“是因为你的婚礼被我搅黄了?”   闫铭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垂着眼看自己嘴唇上那个咬破的地方,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伤口。   宴淮鹤眯了眯眼,不对?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有些荒唐,甚至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因为我要结婚了。”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宴淮鹤自己先愣住了。   闫铭双眸微动,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宴淮鹤那点胜券在握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你喜欢我?”   “很意外?”闫铭收回手那只拽住宴淮鹤衣领的手,将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人拨到一旁。   “让开,我要出去。”   宴淮鹤往边上让了一步,看着闫铭握住门把手,拉开那扇门。   闫铭刚要踏出房门,胳膊猛地被攥住。   那只手力道很紧,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去哪?”   闫铭停下来,抬起手,掰开拽住胳膊的那几根手指。   “开个玩笑而已,宴总不会当真了?”   宴淮鹤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被掰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住那人胳膊的温度。   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所以,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闫铭的背影顿了顿,门在他身后合上。   书房的门关上。   “周叔,坐。”   周连山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开门见山,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闫铭给周连山递了一杯,“尝尝。”   周连山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打了个转,“好茶。”   “嗯。”闫铭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啜了一口。   茶有些苦,是他习惯的那个味道。   垂眼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借这片刻的安静整理什么。   半晌,闫铭开口了,像是随口一问:“周叔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成家?”   周连山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沉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闫铭又给他续了一杯茶,“这么多年,周叔守着一个过去的人,是因为什么呢?”   周连山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少年,“你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闫铭端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闫铭盯着一处看去,那双眼睛里有挣扎,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茫然。   周连山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跟你回去。”   闫铭抬起眼,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恍惚,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下意识问出口:“不问问我让你回去做什么吗?”   周连山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还有一点闫铭看不懂的东西。   “不重要,只要阿琅还活着。”   闫铭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连山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闫铭跟着站起来,在周连山的手搭上了门把手时,“周叔。”   周连山没有回头,“刚刚你的问题,你的心应该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闫铭将桌上的茶杯反转倒扣,从口袋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里的挣扎与茫然,被尽数藏起。   烟燃到一半,闫铭没再抽,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灰白色的烟灰一点点变长,最后自己断落,碎在烟灰缸内。   烟灰缸里已经躺了三四个烟头,房间里弥漫着散不掉的烟草味。   闫铭坐在沙发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一道冷峻的剪影。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抬头。   宴淮鹤站在门口,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眉头一皱。   他反手带上门,走进来,在闫铭面前站定。   “抽这么多烟做什么?”他垂着眼看沙发上的人,阴阳怪气道,“被你新情夫嫌弃了?”   闫铭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宴淮鹤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闫铭掐灭了烟,嗓音被尼古丁浸得发干:“人你也见到了,走吧。”   宴淮鹤挑了挑眉,非但没动,反而往门框上一靠,“怎么,这是赶我走?”   “嗯。”闫铭的目光落在那堆烟蒂上,没看他,“赶你走。”   宴淮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砸出个坑。   “所以这几天给我甩脸子,就因为我那个婚讯?”   闫铭终于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撞过去:“对,就因为这个。”   宴淮鹤被这直白噎了一下,挑起眼皮,眼尾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一个男人,心眼怎么比针鼻还小?”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没落在闫铭脸上,而是在那盏积灰的台灯上打着转。   闫铭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飘忽的眼神,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宴淮鹤被看得心里发毛,索性把目光拽回来,嗓门抬高了些:“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的事,你还真往心里去?”   闫铭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说话。   宴淮鹤见他这副闷葫芦样,心里那股邪火蹭地冒上来,话也顺溜了。   “我们家这情况你不是不知道,香火总得有人续吧?你看看我那些朋友,二胎都能打酱油了,我他妈连个种都没有,像话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娶妻生子,本来就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宴淮鹤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对得起他闫铭了。   “再说了,”他斜睨了闫铭一眼,语气里带着刺,“你们家那边不也得传宗接代?我还没问你,你倒先跟我杠上了。”   闫铭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不结婚。”   宴淮鹤有些没听清,“什么?”   闫铭随口问了句:“你要碰她?”   宴淮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玩世不恭的笑盖住了。   他舔了舔嘴唇,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上的订婚戒指,“女方家不让做试管,说是伤身体,啧,真是麻烦。”   话说完,他歪着头看着闫铭,像是在等什么反应,又像是什么反应都无所谓。   闫铭认真听他说完,手指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说完了?”   宴淮鹤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刺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闫铭弯腰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熄灭。   “你说得对,娶妻生子是天经地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没什么好介意的。”   宴淮鹤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闫铭。”   闫铭没回头。   宴淮鹤走过去,想去扳他的肩膀,手刚伸出去,闫铭就侧身避开了。   “你躲什么?”宴淮鹤皱起眉。   闫铭假装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手指攥住衣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索性把手插进裤兜里。   “没躲,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宴淮鹤心口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什么没必要?”   “忽然觉得你说的挺对的,”闫铭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人总是要结婚生子的,不能一直这么胡闹。”   “毕竟我们的责任在那里,也不允许我们做出格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   宴淮鹤心里的那点不安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眼没了踪迹。   他勾起嘴角,眼底重新浮起那层熟悉的稳操胜券。   他就知道闫铭是聪明人,给他点时间,早晚想通,情爱这种东西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抬手搭上闫铭的肩膀,指腹隔着衣料蹭了蹭那块肌肉。   “行了,想通了就好,别整天纠结些没用的,我们做点正事。”   他凑近了些,鼻尖贴着闫铭的耳廓,“一股子烟味熏死了,好几天没碰你了,快洗洗去。” 第28章 界碑   窗帘拉得严实,只透进一线日光,恰好切割在宴淮鹤的侧脸上,让他那双眼睛,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曝在光下,格外割裂。   闫铭的手指顺着宴淮鹤的手臂滑下,动作很慢,指腹带着一种刻意的撩拨,握上对方的手腕。   宴淮鹤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下是清晰有力的筋脉,此刻正因为压抑着什么而绷紧。   闫铭牵引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让它圈在自己身上,松松揽住宴淮鹤的脖颈,自己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后的发根。   那里是宴淮鹤的敏感带,以前每次轻吻或触碰,都会引起他一阵战栗。   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闫铭偏过头,唇瓣停在距离对方唇角毫厘之处,不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将温热吐息轻拂过宴淮鹤的嘴角。   “嫌我?” 他问,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气音,钻进宴淮鹤的耳朵里,酥酥麻麻。   宴淮鹤心底那点恶劣的兴趣,像被火星舔舐的干草,腾地烧了起来。   他知道闫铭在演,在故意挑衅,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偏偏就吃这一套,他故意加重了手臂的力道,掌心贴着闫铭衣物下那节清晰的脊骨。   一路往下抚摸,最后稳扣在那截窄瘦柔韧的腰上。   指尖刚触到闫铭腰侧细嫩的皮肤,宴淮鹤就感觉掌下那具温热身躯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但足够他捕捉。   “这次先这样,”宴淮鹤的手臂收紧,将人摁进自己怀里。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单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闫铭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并不平稳,带着些微紊乱的节奏,撞在他自己的胸口,奇异地产生了某种共振。   “下次不准了。” 他命令道,声音低哑下去。   “不准?”闫铭被他勒得有些呼吸不畅,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仰起脸,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眼尾自然上挑。   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像只狡猾又得意的小狐狸,“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宴淮鹤低下头,作势要去吻他。   这个动作他做过千百遍,熟稔得如同呼吸。   以往这个时候,闫铭要么会乖顺地迎上来,要么会半推半就,最后总是融化在他的气息里。   但这次,闫铭偏头躲开了。   柔软微凉的发梢扫过宴淮鹤的下巴和喉结,带起一阵令人心痒的触感。   宴淮鹤并不意外,甚至,他内心深处隐秘地享受这种追逐般。   这让他更有征服欲,更觉刺激。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传到闫铭身上,另一只手抚上闫铭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着那块细腻的皮肤,   “小东西再撩我,一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呵。” 闫铭又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在宴淮鹤还没完全品味出这笑声里的意味时,一只微凉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不是抚摸,不是暧昧的缠绕,而是精准地掐握在了颈侧动脉的位置。   呼吸受阻,血液涌上大脑,宴淮鹤本能地肌肉绷紧,反制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   他可以轻易折断这只手腕,但他停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流遍四肢百骸。   这样的闫铭比任何时候的顺从都要让他血液沸腾,他勾起嘴角,非但没有退开,另一只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掐紧了闫铭的腰,几乎要嵌进那柔韧的皮肉里。   “想对我做什么?” 他哑着嗓子问,眼神暗沉,翻涌着更深的欲望和某种跃跃欲试的疯狂。   闫铭的瞳孔骤然缩紧,宴淮鹤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真实的的杀意。   有那么一个瞬间,宴淮鹤毫不怀疑,这只手是真的想收紧,想扼断他的呼吸。   但那力道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那只手松开了,转而一把攥住了宴淮鹤已经探进他上衣下摆,正贴着他腰侧皮肤暧昧摩挲的手腕。   “我让你动了?”   宴淮鹤舔了舔之前被闫铭咬破,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唇角,细微的刺痛让他更加兴奋。   他哑着嗓子低笑,胸腔震动:“玩上瘾了?”   手腕灵活地一翻,握住了闫铭攥着他的手,拇指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中,一圈一圈地划着。   “今天先玩到这里,我们……” 他凑得近了些,“先做正事。”   他的另一只手,指尖触到闫铭锁骨下方的第一粒贝母扣,正准备挑开。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书房里炸开。   宴淮鹤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愕然抬眼,对上了闫铭的眼睛。   方才那点迷离,挑衅,甚至是冰冷的杀意,全都消失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清冷。   “乖,别闹。” 宴淮鹤压下心头升起的不悦,耐着性子,再次伸手。   可这次,他的手甚至没碰到闫铭的衣料,闫铭整个人就向后撤开,直接退到了书桌旁。   宴淮鹤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指尖残留的,属于闫铭皮肤的微凉触感还在,但人已经远在几步之外。   方才那些旖旎的心思,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彻底消散,只剩下升腾的怒火。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像是阳光褪去的湖面,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   “我的耐心,” 他慢慢收回手,“有限。”   “宴总入戏太深了,”闫铭随意地向后一靠,将身体大半重量交给结实的书桌。   右腿微曲,鞋尖虚虚点着地毯,左腿懒洋洋地搭在右脚踝上,“该出戏了。”   “你什么意思?” 宴淮鹤的声音像是琴弦拉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前兆。   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猎物脱钩的强烈不甘,如同在地下奔涌已久的滚烫岩浆,轰然冲上,堵在他的胸口。   闫铭对他的暴怒毫不在在意,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宴淮鹤的左手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枚套在宴淮鹤左手中指上的的铂金戒指上。   “宴总,很潇洒。” 闫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婚姻是婚姻,上床是上床,真是让人佩服。”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枚戒指,“可我不行。我觉得脏。”   “一边有着未婚妻和她生儿育女,一边面不改色地推开我这扇门。”   他收回目光,抬起眼,看向宴淮鹤,“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闫铭。” 宴淮鹤额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直跳,眼里闪过一丝危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闫铭笼罩,投下的阴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怒吼声在书房里炸开,“是,我是要结婚!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这些年,我身边来来去去人那么多,可我他妈只有你一个!而你呢?”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狞笑起来,“你身边倒是热闹得很啊。”   “走了一个又一个,陆明深倒是痴情,追你都追到这里来了。   “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互诉衷肠,重温旧梦了?”   提到“陆明深”这个名字,宴淮鹤的妒火和愤怒烧得更旺。   那是横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关于闫铭过去,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刺。   “你以为陆明深就是什么好东西?” 他嗤笑着,“当年他能为了自己避风头扔下你出国,现在又想回来吃回头草?”   “闫铭,你就这么贱,这么迫不及待地上赶着跟他凑一起?”   “是不是我最近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够了。” 闫铭蹙起了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牵扯到别人。”   “别人?” 宴淮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地一声怪笑出来,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   “陆明深是‘别人’?你现在倒是学会心疼‘人’了?他是那个‘别’人吗!”   “从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到今早九点二十三分,整整十小时十六分钟!”   “你们单独待了这么久,你是打算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秉烛夜谈,追忆往昔?”   最后这句咆哮,伴随着他重重一拳砸在闫铭身侧的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闫铭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了然地吐出一句话:“你监视我。”   “是!” 宴淮鹤毫不避讳,“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饥渴难耐,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到了这种地步。”   “说什么不满我结婚,全他妈是放屁!不过是你自己按捺不住,找的借口!”   闫铭脸上没有出现宴淮鹤期待中的愤怒或辩解,静静地听他说完,“所以呢?”   宴淮鹤一愣。   “只能你结婚,不允许我找别人?” 闫铭故意唱起了反调,“这好像不太公平。”   “你跟我谈公平?” 宴淮鹤的心里烦躁得像有千百只爪子在挠。   “我告诉你,这世上没什么公平不公平!你跟陆明深断了,立刻,马上!”   “这次,看在你跟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啊……” 闫铭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轻抽了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应该感恩戴德,对吗?”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地看向宴淮鹤:“感谢宴总您高抬贵手,还愿意赏我一个见不得光,专供您解决需求的位置?”   “不过宴总睡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也该把费用结算一下?按次,还是包年?您开个价,我也好知道自己值多少。”   宴淮鹤的脸色变得铁青,强压着立刻掐死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不就是结个婚吗?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这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不是常态吗?   忍住心中的不悦,像往常一样去拉闫铭垂在身侧的手。   “差不多行了,别把我们的关系说的那么不堪,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闫铭在他碰触的前一秒,将手插进了口袋里,避开了他的接触。   说出了那句宴淮鹤隐约猜到的话,“好啊,不准跟她结婚。”   他就知道,闫铭所有的反常,根源都在这里。   是因为在乎,是因为嫉妒,是因为爱他,所以才无法接受他要和别人结婚的事实。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一部分怒火,甚至带来一丝扭曲的满足感。   闫铭还是离不开他,只是用极端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挽留他。   “听话,别闹了。” 宴淮鹤的语气重新变得游刃有余,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漫不经心,仿佛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知道的,我不跟她结,也会跟李家、王家、或者任何一个家里安排好的合适的女人结婚。这是早晚的事,从我一出生在宴家就注定的事。你为这个跟我闹,没必要。”   他观察着闫铭的神色,带着诱哄的意味:   “而且我跟她都说好了,就是走个形式,应付家里那些老古董,稳定股价,拿到该拿的资源。等孩子一生下来,我跟她就分居,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并且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会来打扰你,更不会影响到你分毫。”   见闫铭没有反驳,伸手想去碰闫铭的脸颊,但闫铭侧头躲开了。   宴淮鹤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回,继续说道:   “我们之间,一切都不会变。我们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我保证。。”   宴淮鹤觉得自己已经退让到了极限,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他甚至开始觉得闫铭有些“不懂事”,有些“贪心”。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在家族和闫铭二者之间选择的最完美的平衡方案了。   他宴淮鹤的人,就该乖乖待在他亲手打造的笼子里。   既然享受他给予的一切,就不该奢望那些不该属于“雀鸟”的东西。   “所以,” 闫铭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宴淮鹤松弛些许的心头,“你还是决定要结婚。”   宴淮鹤仅剩的那点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不懂,他都已经解释到这一步,承诺到这一步,闫铭还想怎样?   难道真要他放弃家族,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跟他厮守终身吗?笑话! 第29章 余烬   宴淮鹤欺身而上,将人困在书桌与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闫铭,我他妈告诉你,这婚,我结定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给我听清楚。”   闫铭轻眨了下眼,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唇角甚至噙起了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够了!” 宴淮鹤的拳头擦着闫铭的发梢,砸在身侧的桌面上。   闫铭将手覆在宴淮鹤的手背上,“疼吗?”   宴淮鹤抬眼看进闫铭眼里,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能无动于衷。   十一年前离开时是这样,十一年后还是这样。   “呵,”宴淮鹤抽回手,后退半步,“我有时候真想剖开你的胸口看看,”   “看看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石头?是冰?还是根本就空无一物?”   “你想看可以随时动手。”闫铭收回落空的手,轻搭回桌面。   “好,好得很。”宴淮鹤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让我在深城再看到你。”   书房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尘埃还在那束光里不知疲倦地浮沉。   闫铭仍然靠在橡木书桌的边缘,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姿势。   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瓷像。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最后一点天光被书房内自动亮起的暖黄壁灯取代。   将他半边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拉得很长,很静。   他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只有覆在桌面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抠刮着光滑的木质纹理,一下,又一下,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直到壁灯因为久无动静而自动熄灭,整个房间被更深的昏暗吞没。   他才仿佛被这黑暗惊动,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缓慢地直起身。   动作间,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   深夜的机场,国际出发厅灯火通明。   周连山已经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   他看到闫铭走来,没有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都安排好了,航线申请已通过,那边也有人接应。”   “嗯。”闫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羊绒围巾随手搭在臂弯,“走吧。”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跨越半个地球。   闫铭全程沉默,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看着舷窗外无垠的黑暗与偶尔闪过的星辰。   周连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替他多要了一条毛毯。   飞机降落在一个欧洲小镇上,时值当地凌晨,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植物特有的芬芳。   一辆车早已等候,载着他们驶入一片被高大乔木和精心修剪的草坪环绕的建筑群。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座奢华的疗养庄园,静谧得能听到鸟鸣。   在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前,车停了下来,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华裔女性已经在门口等候。   “小闫先生,您来了。闫先生情况很稳定,刚用过药,现在应该还醒着。”   周连山眼里满是震惊,闫铭点了点头,两人被引到二楼。   周连山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闫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脚步顿了顿,侧过头,“不进去吗?”   “我……我……” 周连山低下头,“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衣服也皱,我、我就不进去了,别……别吓到他。”   “随你。” 闫铭抬手推开了那扇门,独自走了进去。   门在闫铭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晨光从宽阔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里有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但更多地被窗外爬藤月季的隐约香气中和。   宽大的床上,闫琅靠坐在蓬松的枕头堆里,身上盖着浅米色的绒毯。   他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望向窗外。   那里,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正灵巧地跳过枝头,撞落了几片沾着晨露的叶子。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宽容,一切都是沉睡前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脸上,甚至有些晃眼,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听到脚步声,闫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从一场悠远的梦中被惊醒。   有些迟滞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闫铭身上时,那双原本有些空茫的的眼睛,倏然亮了。   涟漪荡开,光彩骤然聚拢,混杂着惊喜的明亮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呃……阿……铭……”   闫铭反手带上门,步履平稳地走到床边,习惯性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闫琅搭在绒毯外的手。   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温度偏低,带着病人特有的微凉,甚至有些无力。   闫铭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拢住,缓缓摩挲着,试图将那点凉意驱散。   “小叔,”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来看你了。”   闫琅不眨眼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瞳孔里。   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般,回握了闫铭一下。   虽然那力道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闫铭感受到了。   “抱歉,”闫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那边有些事……绊住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 闫琅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虽然含糊,却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锁在闫铭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闫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抛出一个让闫琅困惑的问题:   “小叔,我带了个人来。他现在就在门外。你想见见他吗?”   闫琅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神里满是纯然的疑惑。   闫铭没有立刻解释,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熟练地展开一架轻便的轮椅,推回床边。   弯下腰,手臂小心地穿过闫琅的膝弯和后背,将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稳稳地将人安放在轮椅上,拿过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仔细盖在闫琅的腿上,“算是我迟到的补偿。”   确认边角都掖好后,他才绕到轮椅后方,握住扶手,推着轮椅,朝着那扇房门行去。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的人被这声音惊醒了,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及掩饰的仓惶。   眼眶通红,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狼狈的逃亡中停下来。   当他的目光,撞进轮椅里那双清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睛时,周连山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是阿琅!真的是阿琅。   不再是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虚影,他就活生生地在那里。   尽管苍白瘦削,却依旧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模样。   不,不能见面。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就走,他怎么能让他的阿琅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他配不上这个依旧干净的人。   “周叔。”闫铭的声音钉住了周连山要溃逃的脚步。   周连山背脊一僵,停在了原地,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闫铭推着轮椅,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你帮我照顾一下小叔。”   说话间,轮椅已经停在了周连山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周连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背后那道视线。   他僵硬地挺直背脊,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转动脖子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他该说什么?他该怎么面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周连山压垮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衣角,传来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拉扯力道。   那力道很弱,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紧接着,一个带着颤抖的,有些含糊,却足以穿透十数年光阴阻隔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周……哥。”   是阿琅的声音!虽然嘶哑,但那语调……   “别……走。”   这四个字,像两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周连山的心脏,疯狂搅动。   滚烫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地滚落。   他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试图堵住那即将溃堤的呜咽。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浸满无尽悔恨的一句话:   “对……不起……阿琅,对不起……”   闫铭弯下腰,将闫琅那只紧攥着周连山衣角的手,轻轻掰开,放回盖着毯子的膝上。   蹲下身,与轮椅上的闫琅平视,“小叔,我去忙了。晚点回来看你。”   闫琅的视线从周连山的背影上移开,落回闫铭脸上。   他红着眼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闫铭站起身,没有再看身后那几乎凝固的一幕,径直转身,向楼梯口。   走到一楼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闫铭的脚步在旋转楼梯的中段顿了一瞬,抬眼目光穿过雕花栏杆的缝隙,投向二楼。   那里,光影从高处窄长的彩绘玻璃窗斜斜射入,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光晕中心,周连山正单膝跪在闫琅的轮椅前。   他低着头,整张脸都埋进了闫琅放在膝头的那只苍白瘦削的手里。   男人宽阔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那份压抑了十余年的痛苦与悔恨,浸湿了闫琅的指缝。   闫琅垂着眼帘,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正极其缓慢地落在周连山的短发上。   闫铭收回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幅与己无关的寻常景象。   他走到玄关,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没有停留,他拉开门,步入上午清冷的空气中。   阿斯顿马丁无声地滑出疗养院宁静的车道,汇入小镇稀疏的车流。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僻静的两侧栽满高大柏树的小路,最终停在了一处铸铁雕花大门前。   这里远离尘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远处传来的隐约花香。   闫铭推开车门,他走进墓园,脚步踏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墓园不大,管理得非常好,绿草如茵,墓碑整齐排列,周围点缀着应季的鲜花。   午前的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整洁肃穆的墓碑,最终在一块黑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停住了脚步。   上面用中文和当地语言刻着简单的铭文:慈母 林静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干净得近乎冷清。   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连衣角都几乎不再拂。   风吹过墓园周围的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远处小镇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了几下。   风拂过他的额发,阳光将他挺直却孤峭的影子投在墓碑前的草地上。   他就这样站着,与墓碑沉默相对。   直到日头渐高,闫铭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冰凉的碑石,但在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又停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墓碑,毫不留恋地转身。   墓园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吹动他深色外套的下摆。   他的背影在成排的墓碑间穿行,很快便消失在小径尽头,仿佛从未在此驻足。   当他走出铸铁雕花大门,重新坐进驾驶座时,脸上的平静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短暂暗下,随即跳出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是我。”他对着麦克风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动手吧。” 第30章 夺盘   寒气还黏附在大衣表面,闫铭将它脱下挂在玄关的胡桃木衣架上时,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径直走向二楼尽头那间朝南的卧室,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屋内只有下午四点斜射进来的苍白阳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人不在。   “闫先生被周先生带着去院里了。”莫莉遇到从闫琅房间出来的闫铭。   闫铭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闫铭从浴室出来,湿发随意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棉质家居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到窗前,目光越过覆着玻璃,落在后院那片草坪上。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草坪边缘那几棵高大橡树的缝隙,在青翠的草地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斑。   花圃旁,周连山正蹲在闫琅的轮椅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盖在闫琅膝上的薄毯边缘。   他仰着头,对轮椅上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开合。   轮椅里的闫琅微侧着头,午后的风拂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连山脸上。   那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闫铭站在窗户后,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那幅被阳光和绿意温柔包裹的画面。   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遥远。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周连山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闫琅抬起手,他才倏然收回视线。   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窗边,将那片过于明亮温暖的场景关在了身后。   起居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一幕隔绝在外。   他走回客厅,在靠窗的沙发里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摊在矮几上的经济杂志。   纸张在他指尖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的图表和数字上。   只是虚虚地定格在某一页,眼神放空。   直到门口传来响动,轮椅滚轮碾过门厅大理石,由远及近。   闫铭没有抬眼,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杂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略显粗糙的纹理。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道阴影投在了杂志页面上。   闫铭抬起眼,周连山站在他面前,仅仅半天过去,这个男人身上某种沉疴般的颓丧和紧绷似乎消散了不少。   虽然眼眶仍有些残余的红,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沉淀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尘埃落定的清晰。   周连山对着沙发上的闫铭,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少爷,”周连山直起身,声音带着用力压抑后仍有些沙哑的震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谢谢。”   直视着闫铭,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的决绝:“需要我做什么。无论是什么。”   闫铭的目光,从周连山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后。   轮椅上,闫琅安静地待在客厅温暖的光晕里,身上盖着一条米色薄毯。   他似乎有些疲惫,微微阖着眼,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比闫铭离开时,多了几分生气。   阳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闫铭放下了手中的杂志,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忠诚得近乎固执的男人,“照顾好小叔。”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周连山,落到闫琅无知无觉的睡颜上。   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缓缓沉淀了下去。   “别让他再出任何事,否则……”   周连山背脊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是郑重的承诺,“我明白,人在我在。”   闫铭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仿佛刚才那近乎凝滞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三天后,闫铭消失了。   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周连山。   岛城,闫家老宅。   闫铭回来,是为了“拿走”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甚至动摇闫家根基的东西。   他知道老宅书房的暗格里,有他太爷爷,也就是闫家上一任掌权人,留下的一些私密记录。   那些东西,本该由现任家主继承,却被偏心的老爷子控制了起来。   闫铭像一道影子,滑过凋零的庭院,避开巡逻的保安,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书房侧面的小窗,翻了进去。   檀木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   闫铭直奔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手指在桌底摸索着那个隐秘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侧板弹开。   暗格里,只有一只U盘。   他拿起U盘,心下一沉。   这不对,太简单了,仿佛就是摆在这里,等着他来拿。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书房的主灯“啪”一声亮起,白光驱散了所有阴影。   门口,他大哥闫铮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不是闫家的普通保安。   “阿铭,这么晚了,回自己家怎么不走正门,学那些宵小之辈?”   闫铮脸上带着伪善的惋惜,“还来动爷爷的东西?这可不好。”   闫铭握紧了掌心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大哥又是做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专程在这里等我么?”   闫铭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慵懒尾音,仿佛真的是在深夜偶遇寒暄。   闫铮就站在书房门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等你?不,我只是听到动静,来抓贼而已。”   闫铭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身后三米外那扇高窗,俊朗的面容透出几分骇人的戾气。   “抓贼?”他慢悠悠地重复,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闫铮,“难道不该抓杀人凶手吗?”   闫世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伪善的面具剥落:“还在等什么!不用留活口!”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他身后的四个男人,瞬间动了。   左侧那人一个箭步,拳头裹挟着风声,直捣闫铭面门。   闫铭身形灵活地躲开,肘击狠狠撞在另一人的肋下。   另外两人已从侧后方包抄而来,闫铭眼角的余光瞥见,最先被他躲开一击的那个男人,从后腰摸出了一截金属甩棍。   金属甩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闫铭的侧颈。   闫铭后仰顺势抓住那人手腕,借力扭身,一记凶狠的肘击精准地撞在对方咽喉软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甩棍脱手。   但这一下的耽搁,让另外三人的攻击已到身前。   闫铭躲开了直取心窝的一拳,左腿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沉重的低扫,骨头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破绽,一只铁钳般的手从背后锁住了他的喉咙,另一人则猛击他的腹部。   “呃……”腹腔遭受重击带来的窒息感和剧痛让闫铭眼前发黑,喉间的锁扣更让他呼吸艰难。   他用手肘拼命向后撞击,却被对方轻易化解。   闫铮站在几步外,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地看着,像在欣赏困兽犹斗。   “交出你手里的东西,我给你个痛快。”闫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闫铭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冷笑,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撞去。   两人一起撞向身后的巨大书柜,沉重的实木书柜摇晃着,上面摆放的古董瓷器和书籍哗啦啦砸落下来。   锁喉那人吃痛,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闫铭屈肘再次对方肋下薄弱处,趁对方吃痛躬身,挣脱了桎梏。   捞起地上那根甩棍,看也不看向后横扫。   “砰!”一声闷响,甩棍砸在另一人匆忙格挡的小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闫铭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左腿已经影响了他的行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嘴角有血丝不断溢出。   他背靠书柜,剧烈喘息,眼神死死盯着剩下的两人和闫铮。   “废物!”闫铮低骂一声,对剩下两人喝道,“速战速决!”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留手,一左一右扑上,招式狠辣,全是奔着要害。   闫铭勉强抵挡,且战且退,试图靠近那扇高窗。   甩棍格开一记直奔太阳穴的拳头,金属碰撞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闪,闫铭的左肩却结结实实挨了另一人一记重拳。   闫铭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支撑。   借力翻滚,靠近了窗边。   没有任何犹豫,推开窗户,纵身就向外跃去。   “追!”闫铮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身体砸落在冰冷的泥土和残败的冬青灌木上,带来又一阵剧烈的冲击和疼痛。   闫铭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踉跄爬起,一头扎进老宅后院的小径中。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切割着黑暗。   闫铭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失血和疼痛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力和意识。   前面是后院的侧门,通常上锁。   但此刻,那扇小铁门却虚掩着,透出外面巷子昏暗的路灯光。   是陷阱?还是顾不上了。   闫铭用尽最后力气冲过去,拉开门闪身而出。   几乎同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猛地亮起,引擎咆哮着逼近。   闫铭心下一沉,握紧了手中已有些的甩棍,背靠冰冷的砖墙,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近乎蛮横的甩尾,横停在他面前几步远,挡住了巷子口。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惊怒的熟悉脸庞。   “上车!”樊熠厉声喝道,同时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闫铭来不及思考樊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后的人已至巷口。   “在那里!”有人大喊。   闫铭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进车内,樊熠吼道:“疯子!”   越野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刚刚冲出巷口的两个人甩开。   “砰!”一声闷响,车身震动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砸中了尾部。   “坐稳!”樊熠脸色一变,在狭窄的旧城巷道里左冲右突,试图甩掉紧咬不放的车。   剧烈的颠簸让闫铭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大量冷汗,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   “你怎么样?”樊熠看到闫铭几乎被血浸透的左侧衣袖和裤腿,“伤哪了?还活着吗?”   “死不了。”闫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背靠着座椅,急促地喘息。   闫铭用还能动的右手单手打开医药箱,咬开一瓶消毒酒精,直接倒在血肉模糊的左臂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他肌肉绷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却一声未吭。   用牙齿配合右手,将绷带一端咬住,快速而潦草地缠绕在伤口最深处进行加压包扎,勉强止住汹涌的血流。   虚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急促呼吸,脸上毫无人色。   樊熠一直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车,“你大哥疯了?敢在闫家老宅,明着跟你下这种死手?”   “我爷爷默认的。”闫铭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樊熠随即爆了句粗口:“艹!你不是他亲孙子?”   “是。”闫铭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   “但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能被他完全掌控的‘继承人’,一个聪明的草包最好。”   目光落到染了血的U盘上,“尤其是我还碰了他最忌讳的东西。”   “妈的,老疯子。”樊熠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看向后视镜,脸色一变,“甩不掉!他们追上来了!”   果然,那辆车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因为越野车在巷道中体积大,灵活性稍逊而逐渐拉近距离。   对方似乎也发了狠,不再顾忌,又一次重重撞在越野车的左后侧。   车身剧烈摇晃,闫铭固定住的身体撞在车门上,左肩传来钻心的痛,他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黑。 第31章 锁命   樊熠眼神一厉,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冲出一个巷口,驶上了一条相对开阔但车辆稀少的滨江辅路。   就在他们冲过岔路口不到百米,对面车道,刺目的远光灯骤然亮起。   一辆高大的SUV毫不减速地迎面冲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妈的!”樊熠猛踩刹车同时急打方向盘。   轮胎在路面发出凄厉的尖叫,越野车以近乎失控的姿态横向漂移,险之又险地与对面来车擦身而过。   车身侧面刮蹭出一连串火星,狠狠撞在了路边的防护栏上,车头凹陷,安全气囊“嘭”地弹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内两人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闫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喉头一甜,终于压不住,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弹出的安全气囊上。   “闫铭!”樊熠也被撞得头晕眼花,额头磕破流血,但他第一时间扭头看向一旁。   闫铭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前挡风玻璃,看到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朝着他们走来。   樊熠快速解开安全带,抹了把额头的血,眼神狠戾:“你在车里等着。”   闫铭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看着车窗外逼近的人影,又看了看手中染血的U盘。   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而他们两个带伤,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看来……真是想要我的命。”   “别说丧气话!”樊熠头也不回地低吼,握上了手里的木仓,“我们的人很快就能到,撑住!”   闫铭没有回应,他好像,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不甘心,他还有太多事没做,他还有个人恐怕要下辈子才能去赎罪了。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嘈杂的脚步声,樊熠的怒喝,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仿佛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染血的U盘,塞进了座椅下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无声的黑暗。   剧烈的头痛和无处不在的钝痛,将闫铭从一片黏稠的黑暗沼泽中拽了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几秒后才逐渐凝聚。   陌生的天花板,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连着点滴。   他还活着。   意识慢慢回笼,樊熠呢?   这个念头一起,闫铭便想撑起身体,然而刚一动,撕扯般的剧痛便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   尤其是腹部和左腿,仿佛被钝器反复碾过。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重新跌回枕间,急促地喘息。   细密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意识也因此彻底清醒。   旁边似乎有人说话,他吃力地转动头部,视线扫向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宴淮鹤和一个人站在那里,正听着身边另一个人的汇报。   说话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斯文,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指尖滑动着屏幕,   “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第三、四肋骨骨裂,左臂外伤缝合十二针,左腿胫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内脏有轻微出血已控制。”   察觉到动静,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瞥了一眼床上的闫铭,继续道,“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和抗感染治疗。”   宴淮鹤也随着闫铭的动静转过头,点了下头,“你看着处理。”   闫铭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尝试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咬着牙,无视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警报,用手肘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床上撑起。   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冷汗大颗大颗地滑落,浸湿了鬓角。   腹部的绷带下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带来不祥的黏腻感。   他成功了,虽然只是半靠着床头,但这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所有力气。   宴淮鹤就那样冷眼看着,看着他如何挣扎,如何痛得面色惨白,如何倔强地不肯倒下。   自始至终,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更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他甚至没有询问闫铭想做什么,仿佛早已预料。   闫铭急促地喘了几口,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嘶哑破碎,但异常清晰地对宴淮鹤说道:“我要离开。”   祁昀拿着平板的医生,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宴淮鹤。   又看向床上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伤患,表情有些微妙。   宴淮鹤的反应则平静得多,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祁昀告诉他。”   祁昀昧着良心开始编造,“你现在的情况,离开这张床超过十分钟,伤口大概率会崩开,内出血可能加剧,感染和失血性休克的风险超过七成。”   闫铭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毫不在意。   宴淮鹤看着起床都困难的闫铭并未过多在意,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祁昀,神情淡漠地陈述道:“他失忆了。”   祁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斯文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无语的表情,甚至没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吐槽意味:“宴淮鹤,你看清楚,他脑袋上可没开瓢,CT也显示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导致的记忆区损伤。没伤到脑子,怎么失忆?靠意念吗?我是医生,不是杀手。”   又看了一眼床上虽然虚弱但坚持要离开的闫铭,“而且,我觉得他看起来,记得很清楚自己是谁,以及想干什么。”   宴淮鹤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闫铭,落在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那是你的事,人是我的,剩下你去解决。”   没等祁昀再开口,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祁昀面上维持着专业性的平静,心里却已把宴淮鹤来回问候了无数遍。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胸腔里那股郁气勉强平复下去。   带上职业笑容转回头,拿起病历夹和钢笔坐在闫铭床边的椅子上。   “所以,”笔尖在纸页上方悬停片刻便开始落笔,“闫先生,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关于你因为头部受到猛烈撞击,导致的‘选择性逆行性遗忘’的具体细节。比如,你‘忘记’了哪些时间段、哪些事、哪些人,以及,‘记得’什么。”   闫铭沉默地听着祁昀的陈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掩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屋内都是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闫铭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祁医生,我需要‘忘记’多久?”   祁昀头也没抬的继续记录着莫须有的病症,“这取决于你的‘病情’进展,以及外界‘刺激’的强度。理论上,选择性遗忘的恢复时间不定,可能几天,几周,甚至更久。当然,”   他语气微妙地转折了一下,“在某些关键节点,‘想起来’也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   闫铭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何时“恢复”,要看看宴淮鹤的意思。   “我明白了。”闫铭试图坐直身体,肋下的剧痛如钢针般刺穿了他的呼吸。   他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朋友,当时应该和我在一起的人。他在哪?”   祁昀的笔尖在病历本的纸页上留下一小点突兀的墨迹,放下手中的笔。   他微微偏头,有些困惑,“朋友?宴淮鹤只把你自己送过来,我没见到其他人。”   “你说什么?!”闫铭挣扎着想从病床上撑起来,监测仪瞬间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不可能!他当时就在我旁边,他不可能不在。”   祁昀的目光落在他再次被鲜血染红的绷带上,那点猩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眉头不满的皱了起来,“闫先生,你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至于你那位‘朋友’,应该已经凶多吉少。”   “还有,你如果继续这样折腾,拒绝配合治疗,最多再过两小时,等失血性休克或者内出血彻底失控,你大概就能亲自去问问他在哪儿了。”   “祁昀。”   一道沉冷如冰刃的警告声毫无预兆地切入了紧绷的空气。   宴淮鹤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姿态随意地斜倚在门框边,黑色羊绒大衣的肩头还沾染着寒冽湿气。   目光淡淡地投向闫铭,视线在那闪烁的红灯和闫铭身上迅速扩大的血渍上停顿了半秒。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手里还攥着病历夹,脸色不善的祁昀。   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你今晚的话,未免太多了。”   祁昀“啪”地一声合上病历夹,狠狠剐了宴淮鹤一眼,“行,你来。”   在与宴淮鹤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近乎咬牙切齿地快速低语了一句,   “管好你的人,别死在我这里砸了我的招牌,一会我回来换药。”   宴淮鹤踱入房间,他没有靠近病床,而是在距离闫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闫铭,目光深邃难辨。   “樊熠人呢?”闫铭挣动了一下,胸口那阵被肋骨骨裂生生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一股滚烫的腥甜直冲喉头。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咳出来,只是脸色更加灰败,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监测仪的警报立刻尖锐地嘶鸣起来,屏幕上代表心率和血压的曲线疯狂跳动。   宴淮鹤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对我没用,我为什么要救他?”   宴淮鹤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带着冰碴,刮过闫铭的耳膜。   “咳…呃!”   闫铭到底没压住,一口暗红的血沫猛地呛咳出来,溅在苍白的被单和自己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随着这口血被抽走了,冷汗湿透了额发和衣服。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连指尖都在颤抖。   宴淮鹤俯下身,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闫铭被血染红的嘴角。   “怎么,要殉情?”   “别碰我!”闫铭偏头想躲开。   宴淮鹤的手如铁钳般猛地收紧,强硬地攫住了闫铭的下巴。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记清楚,我不是开善堂的,每一笔投资,都要看到回报。”   血丝再次溢出嘴角,闫铭面对着眼前这张冷硬的脸,嘶哑的质问:   “你不最想我死吗?为什么要救我?”   宴淮鹤闻言,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得毫无笑意,眼底却像有黑色的冰层在无声崩裂。   “没错,我确实想过无数种让你消失的方法。”   宴淮鹤松开了手,那力道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恶般的果断。   闫铭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脖颈失了支撑,重重地砸回床上。   宴淮鹤从容地直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深灰色丝质方巾。   用方巾缓慢地擦拭着手指,“所以,记清楚了,”   宴淮鹤停下擦拭的动作,将那沾染了血渍的布料松松地蜷在掌心。   “你闫铭的命,从头到脚,从喘第一口气到咽最后一口气,都只能由我来裁决。”   “什么时候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我说了算。”   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近乎残酷的弧度。“至于那些货色,他们也配碰你?”   “好好养着你这条被我捡回来的命,我会亲自取走。”   宴淮鹤话音未落,祁昀端着一盘消毒器械和止血敷料出现。   他原本是掐着十五分钟的点回来换药的,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倒流。   心率监护仪尖锐地嘶鸣着,屏幕上那条象征着生命的绿线正疯狂地上下跳动,血压数值低得吓人。   而最刺目的是闫铭胸口那团暗红的血渍,竟在短短不到十分钟里又扩大了一圈,几乎要浸透整片绷带。 第32章 淬毒   “宴、淮、鹤!”祁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几步冲到床尾,看着闫铭冷汗涔涔的脸,又转向那个罪魁祸首。   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血压一起飙升到了危险边缘,“你想让他死,你跟我直说。”   一边手速飞快地戴上无菌手套准备紧急处理,一边对着宴淮鹤继续输出。   “犯不着用这种钝刀子割肉、让他活活流血流干的方式来砸我的招牌。”   “他血色素还不到正常值的一半,你知不知道他血流出来,之前输的400cc血浆有一半都白费了。”   “他死不了。”宴淮鹤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要是真断了气,我不介意把他那身骨头拆下来,沉到东港码头外的深水区喂虎鲨,也算物尽其用。”   闫铭躺在床上,心率监测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他侧过头,颈侧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起,“可以。”   宴淮鹤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眼神却锋利如淬了毒的冰凌。   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杀意,钉在闫铭脸上。   “放心,”他薄唇微启,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在宣读某种恶毒的诅咒,   “我会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后一秒,就让人把消息放出去。”   “让闫家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在同一刻知道,你的小叔叔闫琅,突然就‘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你、敢!”闫铭嘶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剧痛而颤抖,牵动伤口,让他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骇人的火焰。   宴淮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愉悦,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可以试试,看我到底敢不敢。”   “哦,对了,”他冷漠地补充道,“你大概已经尸骨无存了。死人,是没办法阻止任何事的。 ”   “够了!”祁昀忍无可忍一把抄起被闫铭扯掉的氧气面罩,动作近乎粗暴地重新扣回闫铭口鼻上。   “都给我闭嘴!你要是不想让他活了,别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可以给他个痛快,保证一刀毙命。”   额角青筋直跳,眼刀直指宴淮鹤,“你,现在,要么安静看着,要么立刻出去!”   转回头警告着闫铭,“你再动一下,我不介意给你注射一管能让大象睡上三天三夜的镇静剂,让你彻底‘安静’到伤口愈合!”   宴淮鹤从喉间不悦地“啧”了一声,拉过一边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身体向后仰靠,修长的双腿不羁地伸展开。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病床上那个面色灰败的人身上,眼神复杂得像是淬了火的寒铁。   祁昀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   最后一根沾着碘伏的棉签被丢进污物桶,他才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浊气。   而闫铭,早已在强效镇痛与镇静剂的共同作用下,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   祁昀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不耐:“还在看什么看!”   “赶紧过来搭把手,你打算让你‘老婆’就在这一堆里睡到天亮吗?”   “哦。”出乎意料的,宴淮鹤这次没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辆备用的治疗车旁,拿起上面早已准备好,叠放整齐的全套无菌床单。   动作生疏,却异常小心,将那些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旧物一件件取下。   团成一团,丢进角落专用的黄色医疗废物大袋里。   祁昀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把脸。   出来抓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才觉得快要冒烟的嗓子好受些。   转过身,看着宴淮鹤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动作,为闫铭掖好被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下次你要是还想救谁,拜托行行好,别在鬼门关口先把人往死里气。”   祁昀的声音沙哑,“心率直接飙到一百八,血压都快测不到了。”   “宴大少爷,你也就是运气好,今天遇到的是我,换个人,你看他撑不撑得到现在。”   宴淮鹤的手在被子边缘微微一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救他了?”   直起身,侧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冷漠异常,   “我坐在这里,只是想亲眼确认,他到底会不会死。”   “得,你牛逼,随你怎么说。”祁昀懒得再跟这个口是心非的疯子争论。   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了一眼手机。   “我真得走了,陆明深那边已经催了三个电话。”   “再不过去,那边躺着的那个,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死了不更好?”宴淮鹤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里低低响起,像淬了冰的毒蛇吐信,   “一了百了,还有闫家那一百多口人,全都清净。”   “闭嘴吧你!”祁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到门口,最后回头厉声交代,   “人我暂时给你救回来了,这边你自己守好,监测仪有任何异动,按铃叫护士,别自己瞎搞。”   宴淮鹤置若罔闻,只重新坐回那把冰冷的金属椅子上。   “叮。”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屏幕随之亮起,在房里投下一小片幽蓝的光。   宴淮鹤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一条新信息推送赫然映入眼帘,发送方是“西山怡景园殡葬服务有限公司”。   【订购确认】   墓位(丙午-甲区-17排09号)购买协议已生效,定金已收讫。请您于三个工作日内核对信息。   他指尖冰凉,目光从屏幕上那行字,移向病床上无知无觉,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闫铭。   幽暗的屏幕光映在宴淮鹤脸上,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盯着那条购墓信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将那条消息重新吞没在黑暗里。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嘀、嘀”声,像生命的倒计时,又像某种顽固的坚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从最沉的黑,渐渐透出一点深蓝。   几缕稀薄的晨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光痕。   宴淮鹤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看着闫铭胸膛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听着监测仪那单调却从未停止的声音。   其间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查看过数次监测数据。   宴淮鹤只是沉默地看着,目光从未离开过床上的人。   护士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眼底骇人的红血丝震慑,不敢多言,换完药便匆匆离去。   当天光彻底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带时,祁昀才打着哈欠进来。   一进门,他差点被直挺挺杵在病床边的身影吓得哈欠卡在喉咙里。   宴淮鹤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一只手似乎刚刚从被子里抽出,悬在半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晨光勾勒出他锋利却憔悴的侧脸轮廓,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清晰可见,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骇人的红血丝。   “我去!”祁昀倒吸一口凉气,睡意瞬间跑了大半,“老宴,你干什么呢?你不会要趁他昏迷要他命吧。”   他快步走过去,下意识先扫了一眼监测仪。   数据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睡的闫铭,除了脸色依旧苍白,似乎没有新的变故。   宴淮鹤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缓缓凝聚。   沉默地转身,径直走向洗手间,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几分钟后,宴淮鹤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   “人怎么样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祁昀正弯腰检查闫铭的伤口敷料和各项引流管,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道:   “托你的福,目前看来,暂时是死不了。”   他给闫铭掖好被角,直起身,有些疑惑,“不过我说,你昨晚到底抽什么风?”   “非要把陆明深那边那个也弄醒,还要求必须和闫铭分开楼层,分开监护?”   “你知道我这一宿楼上楼下跑了多少趟吗?腿都快跑断了!”   “两个人情况都不稳定,分开监护风险倍增,你这不是纯折腾人,给我增加难度吗?”   宴淮鹤走到窗边,背对着祁昀,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听到祁昀的抱怨,也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给出了一个毫无道理却又十足“宴淮鹤风格”的理由:   “碍眼。”   “碍眼?”祁昀简直要被气笑了,“行,您金口玉言,您说了算。”   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严肃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你昨天动作不小。你家那边,似乎有人察觉到这边不对劲了。”   “今天凌晨,我的人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你注意点。”   宴淮鹤连头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老规矩处理。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嗯。”祁昀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病床上昏睡的闫铭身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宴淮鹤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还有事?”   祁昀走到与宴淮鹤并排的位置,脚步停了下来。   他脸上那种常见的烦躁和戏谑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个插科打诨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刚收到风。黑市上,有人出价八位数,美金,要他的命。”   “而且,线报很明确,是闫家内部流出来的单子。你确定要把他明目张胆地留在身边?”   宴淮鹤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祁昀脸上,祁昀在瞬间感到脊背窜过一丝凉意。   “你觉得,我护不住一个人?”   “你冷静点。”祁昀就知道这位遇到闫铭的事就会这样,“闫家现在就是一锅烧沸了的滚油,谁沾上谁死。”   “内部三房争权,旁系虎视眈眈,早晚斗得你死我活。”   直视着宴淮鹤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理智的裂痕:   “闫铭现在就是他们权力洗牌最关键的砝码,或者说,是必须被清除的绊脚石。”   “谁能除掉他,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里占尽上风。”   “黑市悬赏,八位数,美金,一千两百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你是真打算把自己一起搭进去吗?”   宴淮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动了一下眼睫,目光平静地落在祁昀脸上,薄唇轻启,“说完了?东西呢?”   祁昀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涌上心头,认命般的妥协,   “行,你厉害,你牛逼,你宴大少天不怕地不怕。”   手伸进内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出现在他的掌心。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昨晚在那个人身上找到的,里面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看。”   宴淮鹤将那U盘从祁昀掌心拈起,他没有查看的意图,只是将它握在掌心。   “老宴,”祁昀忍不住再次开口,“这东西可能是闫家的.......”   “你没见过这个。”宴淮鹤摩挲着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直接截断了祁昀未尽的话语和。   祁昀的脸黑如锅底,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憋屈和恼火:“我、就、知、道!”   他早该料到,一旦涉及到闫铭,宴淮鹤就会自动进入这种“生人勿近、秘密全吞”的疯狗护食模式。   祁昀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接下来不仅得当免费劳力,专属医生,还得兼职处理各种因这破U盘可能引发的麻烦。 第33章 还巢   宴淮鹤对他的腹诽视若无睹,走到床边,目光重新落回床上。   闫铭依旧昏睡着,眉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蹙,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叮。”   又一声轻微的消息提示音,这次来自祁昀口袋里的手机。   祁昀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抬头对宴淮鹤快速说道:   “那位心率突然不稳,血压在掉,我得立刻过去。”   祁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瞥见宴淮鹤站在床边,目光沉沉锁在闫铭脸上,那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他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会趁我不在,搞什么强制爱、囚禁Play那一套吧?我警告你,他现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折腾!”   宴淮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让祁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放心。要‘玩’,我也会带着你一起。祁医生,你跑不掉。”   祁昀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汗毛倒竖,低骂了一句“死变态!离我远点!”。   “砰”地一声甩上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宴淮鹤在床边重新坐下,午后的阳光比之前更加炽烈了一些。   其中一缕移动着,落在了闫铭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应是极好看的一双手,此刻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青紫色的淤痕。   宴淮鹤伸出手,手指悬停在那缕阳光照耀的皮肤上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凉意。   指尖微微颤抖着,犹豫着,仿佛面前是易碎的琉璃。   最终,他没有触碰。   他只是虚虚地拢着,让那一小片阳光和闫铭手背的轮廓,落在自己蜷起的掌心阴影里。   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几秒,仿佛在确认,这只手的主人,还真实地,微弱地存在着。   他收回手,打开随身带来的笔电,病房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监测仪永恒不变的“嘀嘀”声。   他处理着邮件,偶尔会停下来,目光穿过屏幕上方,落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   中途,祁昀不放心,又偷偷溜回来看了一次。   他扒在门口,只探进半个脑袋。   看着宴淮鹤那副“岁月静好”办公,床上闫铭“安详沉睡”的诡异画面,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喂,他都睡了快二十个小时了,你真的一点不急?不担心他醒不过来,或者脑子睡出什么问题?”   宴淮鹤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视线甚至没从屏幕上移开,只是用平淡到冷酷的语气回答:“这样,挺好。”   祁昀:“……?”   宴淮鹤掀起眼皮,侧头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醒了,我怕控制不住,会当场把人打死。”   祁昀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噎得无话可说,干巴巴地接道:   “……行。你威武。记得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地盘上见血,清理起来麻烦。”   说完,再次缩回脑袋,溜之大吉。   时间在沉默和键盘声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   从炽烈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将病房染上了一层慵懒而暧昧的暖色调。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恰好落在闫铭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宴淮鹤敲击键盘的手指,立刻停了下来,视线落在闫铭的脸上。   在宴淮鹤的注视下,闫铭的眼皮挣扎着,一点点掀开。   起初,眼神是全然的空洞和茫然,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好几秒钟,才适应了光线,也才确认了“自己似乎还没死”这个事实。   一丝极淡的苦涩,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的视线开始移动,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宴淮鹤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   宴淮鹤率先打破了沉寂,“啧,命挺硬。这样都没死成?”   闫铭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不甘示弱的反击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宴淮鹤伸脚,用鞋尖将床边一个装着一堆沾湿的棉签,踢到了桌子底下。   “是有点失望。”宴淮鹤承认得毫不留情。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虚弱不堪的闫铭,阴影完全将他笼罩。   “不过,在你把欠我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还清之前……”   “你最好给我好好地活着。”   “你的命,它属于我。”   “在我允许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明白吗?”   闫铭躺在床上,费力地掀起眼皮,迎上宴淮鹤那双满是审视与讥诮的眼睛。   “当然,我这条命,现在是宴总的。”   “不过,宴总,合作吗?”   “合作?”宴淮鹤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   “闫铭,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丧家之犬,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我跟你谈‘合作’?嗯?”   闫铭眼底迸发出一簇锐利而冷静的光芒,“闫家半数家产。”   宴淮鹤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他定定地看着闫铭。   眼底的讥诮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你觉得,在你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丢掉之后,我还会相信从你这张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吗?”   闫铭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他没有辩解。   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的命,现在,以及未来,都是你的了,宴总。我还能骗你什么?”   “宴总不需要出面,只是不要参与就好。”   “这笔买卖,对你而言,只赚不赔。”   宴淮鹤沉默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扫过闫铭无法动弹的身体,意有所指,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从这张床上爬起来,我们再谈。”   直到宴淮鹤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内,闫铭眼底强撑的冷静和孤注一掷才褪去。   半个月后,申城,闫家。   闫老爷子端坐在沙发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   他看着站在客厅中央,身形清瘦的闫铭,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阿铭,你果然没让爷爷失望。”   闫铭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让爷爷担心了。”   “担心?”闫振华笑了,那笑容干涩,未达眼底,“是有点担心,带走的东西带回来了吗?”   闫铭直起身,轻声反问:“什么东西?”   闫振华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和蔼褪去,只剩下森然寒意。   “看来,这半个月的教训,还是没能让你长记性。既然你执意要当这个家贼,要自绝于闫家……”   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这个擅闯私宅的小贼给我拿下,死伤不论。”   数名保镖,应声而动,迅速涌入,将闫铭困在中央。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闫振华的喉间一声阴沉到极致的冷哼,   “交出东西,今晚就滚出国,永远别再回来。”   被围在中间的闫铭,看着闫振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虚伪,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爷爷,”他轻声细语,却字字如冰锥,   “您当真以为,现在这闫家上下,还是您一个人说了算吗?”   闫振华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看向门口和周围那些“自己人”。   “你……你们……”闫振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反了!都反了!”   老吴微微颔首,“老爷,铭少也是为了家族稳定着想,请您体量。”   “你们敢!闫铭!你个不孝子!畜生!你敢对我动手?!”   闫振华厉声嘶吼,试图用往日的威严震慑这些“叛徒”。   闫铭眼眶泛着红,“多谢爷爷对我从小的教导,让我没有这方面的感情。”   “爷爷年纪大了,老吴,还不‘请’老爷子回后堂好好休息?记得,要‘静养’。”   “是。”老吴一挥手,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不容反抗地架住了闫振华的胳膊。   闫振华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脱正值壮年的保镖?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路过闫铭的时候,突然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三分往日的从容。   他看向闫铭,眼神阴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威胁和劝诱:   “闫铭!你以为控制了几个下人,就能坐稳这个位置?你还太嫩!太急了!”   “没有我点头,没有我坐镇,你大伯、二叔、三姑……他们哪一个会服你?”   “闫家这艘大船,没有我,你掌得了舵吗?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谁会认你这个毛头小子!”   “等等。”闫铭忽然出声制止。   闫振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强装镇定,诱哄道:   “听话,把东西交出来,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爷爷的位置,迟早都是你的。”   闫铭迈开脚步,在闫振华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走到对方面前。   “爷爷,”闫铭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眼底却一片冰寒,   “您是真觉得,他们能争得过我?换句话说,您落在他们手里会比在我手里更好过?”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闫振华心底最深的隐痛,长子平庸无能却野心勃勃,次子只知享乐不堪大用,女儿嫁出去后一门心思挖娘家墙脚,老四因为一个女人永不踏出岛城,至于小儿子现在还在昏迷不醒……   “混账!”闫振华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   “他们再不好,也总比你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意图弑祖夺权的畜生强!”   “是吗?”闫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那爷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我进门到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没有一个人露面?”   “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寂的夜幕,“连宅里的警报,都没有响?”   闫振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骇人的灰白。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浑身如坠冰窟。   “因为,”闫铭用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闫振华脸上那瞬息万变。   混合了惊骇、暴怒与难以置信的精彩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不听我话的……已经不在了呀。”   闫振华的呼吸一滞,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   闫铭缓慢而清晰地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闫振华的心脏:   “这不是您当年,手把手、一字一句,亲自教给我的吗,我亲爱的爷爷?”   “您说,在闫家,在这片吃人的丛林里,要想活下去,站得稳,就必须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您说,凡是对我有威胁的,阻碍我路的,无论他是谁,血缘多近,地位多高……”   闫铭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曾是他人生“导师”的老人,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生死,不论。”   闫振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曾经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自己亲手养大的毒蛇反噬的恐惧。   “我是你爷爷,你要是对我动手,你不怕你爸爸.......”   闫铭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在闫振华的瞳孔前晃了晃,   “我不会像你一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要的东西是回不来了。”   “因为,我已经把它,承诺给别人了。”   “你……你竟敢……把它给了外人?”闫振华目眦欲裂,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剧咳嗽起来。   指着闫铭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逆子!孽障!闫家……闫家要毁在你手里了!”   “我觉得,”闫铭仿佛没看见他的激动,反而语气“温和”地劝慰道,“爷爷没必要现在就气坏了自己。” 第34章 逢生   “这个,算是我孝敬您的。”闫铭将U盘强行塞到闫振华的衣服口袋里。   眼神幽深难测,“里面有些您或许会感兴趣的东西。”   闫振华已是面无人色,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旁边保镖架着。   “看完了这些,您再生气,也不迟。”闫铭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体贴”,   “毕竟,气坏了身子,没有人心疼。”   他后退一步,对老吴挥了挥手,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送老爷子回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闫铭!你这个畜生!你会遭报应的!闫家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   闫振华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只留下空洞的回音。   闫铭的身体晃了一下,身体还没恢复,刚刚的对峙又耗费了他太多心力。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江城迅速上前,扶住了他手臂,“您太逞强了,我送您去医院。”   闫铭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不去医院。回岛城。”   “是。”江城不再多言,搀扶着他,转身朝外走去。   闫铭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江城身上,步伐虚浮,身体冒着虚汗。   他们刚走出正门,踏入光线稍亮一些的连廊,就被一行人堵了个正着。   闫晴脸上挂着温婉和煦的笑容,她身后跟着四五个身形精悍的黑衣男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哟,阿铭,”闫晴笑意盈盈地开口,目光扫过闫铭的虚弱姿态,笑意更深,   “这是要去哪儿啊?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来来,到姑姑家里坐坐,姑姑那儿有上好的血燕,给你补补。咱们姑侄俩,也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闫铭推开江城的搀扶,站直了身体,丝毫没有给闫晴面子,   “姑姑来得不巧。我有点急事,必须立刻处理。不如改天再叙?”   “别急啊,阿铭。”闫晴也不恼,依旧笑靥如花,眼神却锐利起来,   “什么事能比你的身体还重要?跟姑姑说说,在这申城,还没有姑姑摆不平的事儿。”   “说出来,姑姑也好帮你‘分忧解劳’啊。”   闫铭的目光扫过闫晴带来的那几个人,又看了看空旷走廊两端隐约出现的的其他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姑姑今天,是打定主意,非要跟我‘聊聊’不可了?”   闫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强势。   她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阿铭,明人不说暗话。姑姑这些年,在暗处可没少帮你。”   “你还年轻,身子又病着,闫家这个担子,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她扬起下巴,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这样,听姑姑的。这个位置,姑姑先替你‘守着’,替你打理。”   “你呢,就安心去国外最好的疗养院,把身体彻底养好。”   “等过个三年五载,风平浪静了,你也长大了,历练出来了,姑姑再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你。”   “怎么样?姑姑这可是为你着想,也是为闫家大局着想。”   闫晴身后的几名黑衣人也调整了站姿,手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鼓起的位置。   闫铭看着眼前这位野心勃勃,已然图穷匕见的姑姑,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他强忍着眩晕,“内斗只会两败俱伤,让外人得利。不如我们合作?利益共享,如何?”   闫晴闻言,精致的脸庞上掠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上下打量着虚弱不堪的闫铭,语气尖刻:   “合作?阿铭,你可是老头子一手调教出来的狼崽子,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目光如毒蛇般锁定闫铭,“少跟我耍这些缓兵之计。”   闫铭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那就是谈不拢了?”   “谈?”闫晴冷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姿态优雅,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   “阿铭,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这里都是我的人。你插翅难飞。”   “我劝你,乖乖把老爷子藏起来的‘钥匙’,还有你今晚拿到手的东西,都交出来。”   “姑姑念在往日情分,或许还能给你留条生路,送你去个风景好的地方‘静养’。否则……”   “啧,真热闹。”   一个慵懒,带着点金属质感的磁性嗓音,突兀地在连廊尽头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宴淮鹤正斜倚在连廊另一端的雕花立柱上。   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见所有人看过来,直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宴总。”闫晴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她身后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从腰间放了下来。   宴淮鹤走到距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闫铭惨白的脸上。   停留片刻,又转向闫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闫晴不清楚这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当务之急,是必须将眼前这个最大的变数“请”走。   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温婉的面具,只是眼底没了笑意。   “今天真是不巧,我们闫家有些紧急的家事需要处理。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包涵。”   “不如您先移步客厅,我让人给您沏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稍事休息。”   宴淮鹤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无辜,甚至有点困惑的表情,仿佛闫晴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他摊了摊手,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牙痒:“这样啊?可是……”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现场的所有人,慢悠悠地补充道,   “是你们闫家的‘家主’,亲自邀请我过来‘做客’的。主人家还没发话,我这个客人,怎么好意思自己去喝茶?”   听到宴淮鹤搬出“老爷子”,闫晴紧绷的心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疑窦更深。   老爷子?他怎么可能在此时邀请宴淮鹤?   但宴淮鹤的语气和姿态太过理所当然,让她一时摸不准虚实,只能暂且按下疑虑。   端起一副闫家此刻实际掌权者的当家派头,“我父亲年事已高,今日身体不适,早已歇下。”   “等我这边和阿铭聊完家事,再代家父与您详谈,您看如何?”   “嗯?”宴淮鹤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歪头看向闫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闫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你?等你处理完你们的‘家事’?”   他轻笑一声,眼神深了些许,“可我这个人,耐心不太好。而且……”   “我对你们闫家的‘家事’,还挺感兴趣的。不知我能不能听一听?”   闫晴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她确定了,宴淮鹤根本不是来做客,他就是来给来搅局的。   闫晴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宴少,这里是申城,闫家的事,我劝您,还是不要随意插手为好。有些浑水,蹚进来,容易湿了鞋。”   “闫家?”宴淮鹤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   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闫铭,抬手松了松领口。   那懒散的气质骤然一变,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慢条斯理地靠近闫铭。   江城下意识想挡,被闫铭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宴淮鹤停在闫铭面前,两人距离很近。   他比闫铭略高一些,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依然硬撑的人。   “阿铭,”他唤他的名字,“告诉你姑姑,我是你的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闫铭身上。   闫晴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荒诞的猜测,一个她不愿意相信,却又在宴淮鹤出现后隐隐有所预感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难道……   闫铭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宴淮鹤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   宴淮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暗难以解读的光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握了上去。   另一只手绕过了他的肩膀,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将站立不稳的闫铭,稳稳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闫铭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仿佛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靠进了宴淮鹤坚实的胸膛。   他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宴淮鹤的颈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喘息。   宴淮鹤的手臂环着闫铭清瘦的腰身,手上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不正常的低温。   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能走吗?”   闫铭轻轻点了点下头。   宴淮鹤侧过头,对闫晴笑了笑,“姑姑,人我先带走了。您要是真想聊,我在宴家随时奉陪。”   说完,他不再看闫晴的反应,将闫铭打横抱起,转身就朝连廊另一端走去。   闫晴脸色铁青,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身后一个男人压低声音:“晴姐,就这么让他们走?我们人多……”   “闭嘴!”闫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死死盯着宴淮鹤的背影,她没想到宴淮鹤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脚。   她带来的人虽然多,但宴淮鹤既然敢一个人来,就绝不会没有后手。   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让其他人渔翁得利。   最终,她眼睁睁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连廊拐角。   另一边,宴淮鹤抱着闫铭,朝着停在侧门的黑色宾利疾步走去。   闫铭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箍在怀里,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   试图挣脱禁锢,“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宴淮鹤脚下不停,甚至连低头看他一眼都欠奉。   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语气森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掐断你的脖子。”   闫铭不再挣扎,将脸埋进宴淮鹤的前襟,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宴淮鹤的冷冽木质香气。   听着耳边那沉稳有力,却因疾走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气若游丝。   “也挺好,记得事后把我烧成灰,找个风口扬了。省得你以后看着心烦。”   宴淮鹤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更快,早已等候在此的助理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宴淮鹤看也没看,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异常小心地将怀里已经软得没有骨头的人,轻柔妥帖地放进了宽敞的后座。   闫铭一沾到座椅,就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脸色白得如同宣纸,呼吸微弱。   宴淮鹤自己也跟着坐进去,直接对着后座正检查闫铭状况的祁昀,冷声命令道,   “让他闭上嘴。太吵了,听得我头疼。”   祁昀看了一眼气息奄奄、显然没力气“吵”的闫铭,又看了一眼宴淮鹤。   祁昀心里无声地翻了个大白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神经病又开始了”。   一旦碰到跟闫铭相关的事,那智商和情商就直线下降,间歇性发疯,行为模式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   默默从医药箱最底层摸出了一支强效镇静剂,不动声色地放在手边,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这位爷疯起来殃及池鱼,或者又想出什么“奇招”折腾半死不活的那位,他好歹能第一时间采取“物理冷静”措施。   副驾驶上,江城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无声无息的闫铭,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宴淮鹤。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无力。   宴淮鹤明明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却冷冷开口,   “看什么看?废物。连个人都护不住,让他伤成这样。”   “还没躺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有用,他留你在身边,有什么用?”   “祁昀,回去之后带他好好练练,我这里不收吃白饭的。”   这话如同冰锥,直刺江城心口。   祁昀见状,赶紧对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心领神会,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一道黑色挡板缓缓升起,将前后车厢隔离开来。 第35章 回响   车子无声地驶入通往山顶的私人道路,穿过重重电子门禁和隐蔽的岗哨,最终停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灰色建筑前。   宴淮鹤下车,再次将闫铭抱了出来。   江城站在一旁,“宴总,我来吧。”   宴淮鹤睨了他一眼,径直从江城身侧擦过,大步走进屋内。   江城站在原地,看着宴淮鹤抱着人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   祁昀拍了拍他肩膀,“别往心里去,这神经病一碰到那位就这德性。”   “间歇性狂犬病发作,逮谁咬谁。你也折腾一晚上了,去休息吧,这边我看着。”   早已接到消息的私人医疗团队已经候在宽敞的医疗室里,各种仪器闪烁着待机的微光。   宴淮鹤将闫铭放在诊疗床上,退开两步,对为首的医生冷硬地命令:   “救他。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他要是死了,你们知道后果。”   医生们训练有素地围了上去,开始检查,连接仪器。   宴淮鹤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   医生检查后,神色凝重地转向宴淮鹤:   “宴先生,这位先生身体极度虚弱,旧伤未愈,又心力严重透支,还伴有药物反应和……”   “说结果。”宴淮鹤打断他。   “需要立刻进行支持治疗,稳定生命体征,但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有强烈的自我放弃倾向,求生意志非常薄弱。”   宴淮鹤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恐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他挥退了医生,一步步走到诊疗床边。   俯身,双手撑在闫铭头侧,将他困在自己的阴影里,“你想死?”   闫铭没有回应,只是呼吸似乎更微弱了些。   宴淮鹤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喷吐在闫铭冰冷的皮肤上,   “把自己折腾到只剩一口气,就为了把那帮畜生送进去?”   “现在呢?他进去了,你满意了?然后呢?把自己也送进去陪他们?”   良久,宴淮鹤闭着眼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会让整个闫家给你陪葬,包括你的小叔叔。”   闫铭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宴淮鹤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直起身,对医生吩咐:“用一切手段,吊住他的命。他要是有半点差池……”   医生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宴淮鹤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仿佛一碰就碎的人,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宴淮鹤离开后,医疗室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   一个月,闫铭的生命体征在顶尖医疗手段的维持下趋于稳定,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像一株被抽干了灵魂的苍白植物,静静开放在精密仪器的丛林里。   祁昀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摇头。   江城偶尔会沉默地站在门口,但从不踏入。   宴淮鹤再没来过。   直到第三十一天的深夜,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山顶别墅的死寂。   来人身形瘦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被江城亲自带了进来,直达医疗室门口。   来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仪器,径直走到床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与闫铭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沧桑疲惫的脸。   闫峰凝视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儿子,眼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歉疚。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闫铭的脸,“阿铭……”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闫峰俯身,在闫铭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很短,不到十秒。   说完,闫峰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闫铭一眼,重新戴好帽子。   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疗室,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轻轻合上。   医疗室内恢复寂静,只有仪器滴答。   床上,闫铭那如同蝶翼般静止了一个月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旁边连接着他脑部活动监测的仪器屏幕上,原本平缓的波形陡然出现了剧烈而不规则的波动。   警报声轻微地响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守在外间的医生被惊动,匆忙进来查看,只见闫铭依旧闭目躺着。   只是眉心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医生检查各项数据,除了脑波异常活跃,生命体征并无恶化。   而此刻,在无人能窥探的意识深处。   闫铭那座自我放逐的荒芜世界里,正因那句被强行灌入的话,掀起了毁灭般的惊涛骇浪。   那句话是:   “阿铭,你母亲的车祸不是意外,是她自愿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与此同时,书房里,宴淮鹤站在窗前。   江城垂手立在阴影里,低声汇报:“人已经安全送走了,沿途监控都已处理,确保不会留下痕迹。”   宴淮鹤“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映出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说,他如果知道了,是会立刻醒来杀了我……”   他回到桌前的监视器前,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是宁愿永远睡下去?”   江城心头一凛,低下头,不敢回答。   宴淮鹤却似乎并不需要答案,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了那个沉睡不醒的人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闫铭的身体像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在外界精密仪器的维持与内心滔天巨浪的撕扯间摇摇欲坠。   那只手再未松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护士每天数次为他松开手指上药包扎,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脑电波的波动时强时弱,像风暴中挣扎的信号。   祁昀调整了几次药物配方,也只能勉强将生理指标压在危险线之上。   “他在抵抗。”祁昀拿着最新的报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不是在抵抗治疗,是在抵抗醒来。他潜意识里在拒绝接受现实。”   宴淮鹤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所以?”   “所以?”祁昀几乎要气笑了,“所以你再不做点什么,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他现在的情况,靠药物和设备撑不了多久了,意志的彻底消亡会拖垮最后一点生理机能!”   宴淮鹤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画面上,护士刚刚为闫铭松开手指换好药。   那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微蜷着,仿佛仍在试图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我知道了。”宴淮鹤的声音很淡。   祁昀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只能摔门而去。   夜深了。   宴淮鹤独自一人来到医疗室外,是站在单向玻璃窗外,静静看着里面。   看了很久,忽然转身离开,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提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靠近床边,只是站在不远处,将琴抵在肩头,调试了一下琴弦。   垂下眼,琴弓轻搭了上去。   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来时,生涩而暗哑,带着久未触碰的滞涩感。   但很快,音色变得流畅起来,是一段缓慢、低沉、仿佛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旋律。   不是任何知名的乐章,曲调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重复,却透着一种遥远的,几乎已被遗忘的温柔。   那是很多年前,闫铭母亲还在时,常常在黄昏弹奏的一首小调。   宴淮鹤拉得并不娴熟,偶尔还有错音,但他拉得很认真,闭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琴声在空旷冰冷的医疗室里低回,缠绕在仪器的滴答声里,奇异地中和了那种机械的冰冷。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宴淮鹤一曲终了,停了片刻,又从头开始。   一遍,又一遍。   单调的旋律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像固执的潮水,试图冲刷着什么。   不知道是第几遍,当琴声再次流淌到某个舒缓的转折处时,宴淮鹤若有所感,抬起了眼。   病床上,闫铭依旧紧闭双眼,但一直紧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之前总是无意识蜷缩,此刻手指微微动了动。   指尖极其缓慢地,在床单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宴淮鹤的琴声,没有停。   但他握着琴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看到了。   那道痕迹,与其说是无意识的划动,不如说是一个带着明确指向性。   指尖最终停留的方向,偏向了琴声传来的位置,他的方向。   像黑暗中迷途的飞蛾,对遥远光源,一丝本能的、微弱的趋向。   宴淮鹤的心跳,在无人听见的胸膛里,漏了一拍。   琴声悠扬,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持续不断地低吟着。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宴淮鹤才放下琴弓。   他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肩膀也带着僵硬。   看了一眼病床上似乎陷入更深沉睡的闫铭,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夜之后,宴淮鹤每晚都会准时出现。   他总站在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沉郁的铅灰,第一缕天光挣扎着透进来,他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见鬼了,”祁昀对着最新数据报告,百思不得其解,“求生意志好像在缓慢回升?”   没人能回答他,只有每晚夜深人静时,监控记录里,会多出一段重复的画面。   “宴总,闫峥在转移途中出事了。”   书房里,宴淮鹤从文件上抬起头,“说清楚。”   “押送车辆在跨海大桥上遭遇不明车辆追击和撞击,发生侧翻,掉进海里。打捞工作还在进行,目前只找到两名押解人员的遗体,闫峥和另一名看守,下落不明。初步判断,是人为制造的事故。”   江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宴淮鹤放下手中的笔,金属笔身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那是“意外”。”   “是。”江城应下,出门时与匆匆赶来的祁昀擦肩而过,连个眼神交汇都无,只留下一阵微凉的穿堂风。   祁昀踏进书房,鼻尖还萦绕着江城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松针气息。   他瞥了眼合上的门,转向书桌后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语气带着点玩味:   “啧啧,这不是咱们闫小少爷以前最得用的那位吗?”   “宴总,您这挖墙脚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用着可还顺手?”   宴淮鹤的目光甚至没从面前摊开的文件上移开,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过一页纸。   “平时多练练,省得等里头那个睡美人哪天真的睁眼了,他身边连个能打的都没有,废物点心一样,看着碍眼。”   “得,您总有道理,您就看着作吧。”   祁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不客气,自顾自在宽敞的书房里慢慢踱起步子。   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停在占据整面墙的巨大书柜前,视线划过那些精装书脊,就是不开腔。   宴淮鹤合上文件夹,将视线完全落在祁昀身上,声音里透出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你晃得我眼晕。有事说,没事滚。”   祁昀就在等这句,他立刻转过身,几步蹿到书桌前,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宴淮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那么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自言自语的傻瓜。   祁昀被他这死水一潭的反应噎了一下,快速说了一句:“闫铭醒了!”   “啪嗒。”   宴淮鹤手里的暗金色钢笔,掉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祁昀只觉眼前一阵风刮过,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得向旁边趔趄了好几步,差点碰倒旁边的落地灯。   “我靠!宴淮鹤你看着点!撞死我了!”他扶着酸痛的胳膊抱怨,可哪里还有宴淮鹤的影子? 第36章 重启   宴淮鹤僵直地站在门口,只有微颤的肩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天骇浪。   他甚至没有立刻推门进去,祁昀远远看见,宴淮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那双总是寒冰覆盖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红了一瞬。   但那抹红晕褪去得太快,快得像一场幻觉。   门内,闫铭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松软的靠枕,身上还连着几根必要的监测线。   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宴淮鹤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迟缓,拧开,推开。   他走到床边,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一片阴影,挡住了部分光线。   他开口,声音是极力压制后的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呵,命还真硬,阎王爷都不肯收你?竟然又活着回来了。”   床上的人,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   祁昀眼看着宴淮鹤那副山雨欲来的架势,心头警铃大作,生怕这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连忙上前一步,张口想要打圆场:“哎,我说宴……”   他话音未落,病床上那只未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翻转过来。   手背朝上,露出了上面的针眼和一片明显的淤青,“……手疼。”   短短两个字,却像按下了某个暂停键。   宴淮鹤周身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冷气压骤然一滞,他垂眸,目光落在那片狼藉的手背上。   那些青紫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活该。疼死你算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动作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和小心,轻握住了闫铭的手。   极其自然地将它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用指腹揉着那些淤青的边缘。   闫铭任由他动作,这才仿佛看到了僵在一旁,表情堪称精彩的祁昀,“祁医生。”   宴淮鹤立刻掀了下眼皮,那目光像带着冰碴子,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你来干什么?”   祁昀被他这过河拆桥的德行气得一乐,“嘿,你个没良心的!行行行,我走,我走行了吧?懒得理你们。”   他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故意放得很慢,眼神余光一直瞟着病床那边,好奇心简直要突破天际。   宴淮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闫铭身上,也落到了那个此刻已经自动熄屏,变成一片纯黑反光镜面的平板上。   黑色的屏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脸,以及闫铭低垂,看不清情绪的眼睫。   “在看什么?”宴淮鹤问,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仔细分辨,底下却藏着一丝紧绷的审视。   闫铭用那只自由的手,食指在屏幕边缘一碰。   屏幕亮起,是今天最新的新闻推送界面。   头条新闻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显示着:   【突发!前闫氏集团高管闫峰押解途中车辆坠海,疑似遭不明势力袭击,生死不明,搜救仍在进行】   标题下方,还配着一张模糊的,跨海大桥路段混乱现场的照片。   宴淮鹤的目光在那标题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随即移开,落到闫铭脸上,“后悔了?”   闫铭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眨了眨眼,对上了宴淮鹤的目光。   “谢谢。”   宴淮鹤握着他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想起什么立刻放松。   “不用谢。”眼底翻涌着闫铭看不懂的暗色,“毕竟我是收了钱才‘帮’你的。”   “嗯。” 闫铭从鼻腔里极轻地应了一声。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又落回那闪烁着新闻标题的平板上。   宴淮鹤包裹着闫铭手指的掌心故意用了些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只布满针眼的手。   “嘶……” 细微的抽气声传来。   闫铭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因疼痛而生的真实情绪波动。   抿了抿干裂的唇,“下手没轻没重,还不如以前。”   宴淮鹤周身的气压急剧降低,钳住了闫铭削瘦的下巴。   “你还敢提以前?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提‘以前’!”   闫铭眨了眨眼,因为下巴被制住,声音有些含糊,“所以,宴总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宴淮鹤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在闫铭的皮肤上留下更深的红痕,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闫铭没有反抗,“我说,我的命,现在是你的了。宴总花了这么大代价‘救’回来,打算怎么处置?”   宴淮鹤甩开手,力道大得让闫铭的头偏了一下,撞在松软的靠枕上。   “处置?”宴淮鹤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觉得你这条命,配让我花心思‘处置’?”   闫铭直起身,指尖划过屏幕边缘,“你还真是好骗,就像当年一样。”   “你闭嘴!”宴淮鹤低吼出声,额角青筋跳动。   闫铭侧过头,避开宴淮鹤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沉郁的天空,“我不想陪你演了。”   宴淮鹤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双手撑在闫铭身体两侧。   “你不配提,你知不知道,每一次看到你这张脸,我都恨不得……”   “恨不得我死。”闫铭平静地接上了他的话,甚至仰了仰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宴淮鹤的视线下。   “宴淮鹤,你忘了当年怎么被我骗的吗?你真的能忍下这口气?”   宴淮鹤眼底的墨色风暴凝聚,那里面翻涌着被激怒的狂躁,被旧伤撕裂的剧痛,伸手扼住了闫铭的脖颈。   闫铭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被剥夺,视野开始发黑,耳边仪器规律的嗡鸣变得扭曲而遥远。   宴淮鹤手上不断加力,“就这样死在我手里,是不是正合你意?”   闫铭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索命的手。   他只是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最后看了宴淮鹤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歉疚。   眼睫再次合上,安静地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就在闫铭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秒,宴淮鹤松开了手。   闫铭瘫软在床上,脖颈上赫然是一圈清晰狰狞的紫红色指痕。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由青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宴淮鹤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风暴过后,一片更深的寒冰。   他退离了床边,转身走出房间。   “看好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去,也不准让他死。”   闫铭看着宴淮鹤的背影,脖颈上那圈被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但这些痛楚,远不及心底那片空茫。   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灌进来的不是解脱的冷风,而是更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一个极轻的的电子提示音,从他一直握在手里的平板电脑内部响起——“嘀”。   不是消息推送,而是一种他私自改装后设定的,特定加密信号接收成功的提示音。   这声音让原本灰败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指尖快速在屏幕上划过几个毫无规律的轨迹。   屏幕并未亮起,但平板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接口旁,一粒小米粒大小,几乎与机身同色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绿色的光,旋即熄灭。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江城。   手里推着餐车,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几片药,还有一小碗熬得浓稠,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米粥。   “闫总,您该吃饭了,这是一会要吃的药。”   闫铭看了他一眼,没动,只是问:“他呢?”   “宴总有事外出。”江城如实回答。   “放下吧,我待会儿吃。”闫铭移开目光,继续摆弄着平板。   “宴总说,需要我看着您用完。”江城站在原地。   闫铭端起了那碗粥,粥还温热,他拿起瓷勺,小口小口地喝着,“药我一会吃。”   江城颔首,沉默地立在床边。   闫铭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放下碗勺,拿起水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相较于一个月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大有起色。   他看起来依旧清瘦,眼神却不再涣散,那漆黑的眼底沉淀着某种冰冷而清醒的东西。   “我想出去走走。”闫铭再次开口。   这一次,江城没有拒绝。   抬起眼,与闫铭的目光平静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暗流在涌动。   “您的身体虽然好转,但仍需谨慎。”江城道。   “我知道。”闫铭说,“老地方,二十分钟。你陪我,或者,我自己去。”   又是玻璃花房。   这一次,没有轮椅,没有移动监护仪。   闫铭自己下了床,脚步虽然虚浮,却走得很稳。   江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花房依旧绿意盎然,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舒适的温暖。   闫铭走到散尾葵旁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它宽阔油亮的叶片,叶片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这盆植物,我记得以前是放在东南角的。谁把它挪到这里来的?”   “是宴总的吩咐。”江城的回答简洁直接,“宴总说,这里的布置有些年头了,该换换位置,免得失了新鲜感,也免得某些地方,因为太过熟悉而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闫铭的手指顿在叶片上,转过身,看向江城。   两人之间隔着几片摇曳的阔叶植物,视线却笔直地撞在一起。   “是吗?”闫铭勾起嘴角,“他倒是想得周全。”   闫铭径直走向花房侧面的那扇检修小门,这一次,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外,是一条隐蔽的仅供单人通行的窄小通道,墙壁上装着暗绿色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你留下。”闫铭没有丝毫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江城站在门口,没有跟上,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转弯处。   岛城,海风咸涩,带着深秋的寒意。   闫家老宅坐落在半山,俯瞰着波涛起伏的海面,灰墙黛瓦沉默地矗立在一片蓊郁的古木之中,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沉重。   闫铭穿过空旷的回廊,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寂寥的回响。   祠堂的门虚掩着,在门口站定,抬手,推开了木门。   “吱呀——”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堂内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供桌上两盏摇曳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密密麻麻,沉默矗立的牌位,也映照着牌位前那个盘坐在冰冷蒲团上的背影。   听到门响,闫峰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闫铭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他才开口:“回来了?”   闫铭站在门槛内一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夜风从门缝钻入,卷动着供桌上线香细弱的青烟,也吹动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东西呢?”   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上落入掌心,带着闫峰指尖残余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钥匙紧紧攥住,金属的棱角硌进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他转身,没有任何留恋,抬步就向外走。   “阿铭。”   闫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逼自己太紧。偶尔,也看看你身边的人。”   闫铭的脚步顿住,背影在祠堂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柄绷紧到极致的弓。   视线斜斜地落向身后那片阴影,“你没资格说这话。”   闫铭不再停留,迈步跨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近乎叹息的喃喃,被风扯得破碎,却依旧飘进了他耳中:   “阿静……对不起……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闫铭走得很快,穿过回廊,走下石阶,咸湿冰冷的风灌进他的外套,激起一阵寒颤。   他没有理会,只是将握着钥匙的手,更紧地插进了衣兜。   他没有走向来时的路,而是凭着记忆,绕到了老宅后园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角落。   那里曾有一间小小的工具房,是他母亲生前偶尔摆弄花草,躲避烦扰的“秘密基地”。   母亲去世后,这里便彻底荒废了。 第37章 夜露   钥匙插入锈迹斑斑的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工具房内堆满了杂物,落满厚厚的灰。   闫铭的目光径直投向角落一个蒙着防水布的矮柜。   他走过去,掀开防雨布,露出下面一个样式古朴的榉木首饰盒。   盒子上也落着灰,但锁孔处却很干净,显然近期有人擦拭过。   他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本字迹娟秀的旧日记,以及一枚银质铃兰花胸针。   花瓣上镶嵌的碎钻在透过破窗的稀薄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闫铭拿起那枚胸针,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   母亲总是别在衣襟上的小物件,她说铃兰寓意“归来”和“幸福”。   幸福。   他扯了扯嘴角,将胸针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日记,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温柔又带着忧愁的字句,最终停留在某一页的边缘。   一行用极淡的铅笔写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上,那字迹与日记主体不同,力透纸背,   “唯愿吾儿阿铭,不困于心,不拘于形,得大自在。”   闫铭的视线长久地凝在那行字上,直到眼睛发涩。   他继续向后翻动,日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   指尖在硬质封皮内侧摸索,触感平滑,似乎并无异常。   但他记得,母亲闲暇时最爱摆弄这些精巧的机关锁具,她说人心太过复杂,反倒是这些没有生命的机巧之物,其理至简,其道至明。   他沿着封皮边缘一寸寸按压,在靠近书脊中缝的下方,指腹感觉到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突起。   他用力一按,“咔”一声极细微的机簧弹动声响起。   硬质封皮的内衬竟向一侧滑开一小片,露出一个嵌在封皮夹层里的暗格,暗格里静躺着一枚鲁班锁。   闫铭将它取出,锁体结构精巧复杂,由十几个形态各异的木块咬合而成,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而是母亲当年亲手设计,请老匠人制作的,内里乾坤,只有她知道解法。   他凝视着这枚鲁班锁,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幼时,母亲曾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拆解过一个类似的锁。   他尝试回忆母亲当年的手法,指尖在木块交错的缝隙间游走,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榫卯张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花房外隐约传来巡逻保镖规律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他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枚冰冷的木锁。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试探性地将一块看似固定的长条木块向斜侧方轻轻一推。   “嗒。”一声轻响,核心的锁扣松动了。   复杂的木块在他手中逐一分离,最后一块挡板被取下,一柄小巧的银色钥匙躺在里面。   钥匙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正,边缘已有些毛躁的信笺。   “阿铭,若你找到这里,想必已长大,也经历了许多妈妈不愿你经历的风雨。这枚钥匙,可开启我在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7号‘永恒时光’信托保险柜,编号7793。别怪妈妈自作主张,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在任何时候,都还能有选择。   另:柜中有一对翡翠平安扣,是留给你未来的另一半。无论他是谁,是男是女,愿他/她知你、懂你、爱你、护你。若你寻得真心之人,便代妈妈赠予他/她。   妈妈此生,亏欠你良多。唯愿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勿念。”   信笺末尾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   这封信像一个迟到了多年的拥抱,温暖,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闷痛得无法呼吸。   “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七个字,舌尖泛起一片苦涩。   他走的每一条路,似乎都与母亲的愿望背道而驰。   闫铭将那柄银钥匙和母亲最后的信笺贴身收好,将拆散的鲁班锁仔细复原,连同日记和旧信放回首饰盒,一切恢复原状。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深城机场的私人停机坪,空旷而安静。   闫铭刚下飞机,就看到闫闵的凯龙停在舷梯不远处。   闫闵就靠在车边,见到闫铭,几步迎上来,想去拉闫铭的手臂,   “阿铭!你可算来了!快,上车!宴淮鹤出事了,情况很不好,现在人在深城中心医院。”   闫铭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避开了闫闵伸过来的手,脚步不仅没加快,反而比刚才下舷梯时更慢了几分。   “阿铭?” 闫闵的手悬在半空,“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宴淮鹤他……”   就在距离车还有两三步的地方,闫铭停下脚步,“二哥。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闫闵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焦急褪去,“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耸动,方才的焦急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时候?” 他终于止住笑,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闫铭,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剖开来看。   “我自认这场戏做得还算周全,我亲爱的弟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的戏很周全,”闫铭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你不该用他的事来诓我。”   “哦?”闫闵眉峰一挑,“看来外头传得竟是真的?我那眼高于顶的弟弟,居然真的看上了个男人?”   深夜机场空旷的停机坪上,寒风卷着远处飞机引擎的低吼刮过。   闫铭身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没答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烟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他略低下头,用嘴唇从仅剩的三支烟中抿出一支,细长的烟身被他咬在唇间,滤嘴下陷。   他就那样衔着烟,抬眸看向闫闵,昏暗光线下的眼神平静无波,坦坦荡荡地回了一个字:“是。”   闫闵眼底翻涌起震惊,荒谬,最后沉淀为厌恶,“你不知廉耻,闫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这不是你们最想看到的吗?”闫铭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没有点燃。   取下唇间的烟,夹在指间把玩,那截未点燃的白色烟体在他指尖翻转。   闫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深秋的寒霜。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家里作对了。也好,我今天就在这里, 清理门户。”   原本看似空旷无人的停机坪四周,阴影里无声地走出七八个黑衣男人。   身形精悍,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杀气,围拢上来,封住了闫铭所有可能的退路。   “交出家主戒,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交出来,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可以让你以闫家人身份入祠堂。”   闫铭似乎轻叹了口气,将指尖的香烟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二哥,你想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   “少废话!”闫闵耐心告罄,眼神一厉,“给我拿下!”   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动了,一左一右,直扑闫铭。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闫铭肩膀衣料的刹那,“砰!”“砰!”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扑向闫铭的两人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什么人!”闫闵厉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唇角噙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眼神扫过闫闵和他手下,像在看一堆垃圾。   随着樊熠现身,他侧后方的阴影里,无声地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阿铭,留活口吗?”   闫铭对上他的视线,弯了下唇角,“你看着处理。”   “樊熠?”闫闵瞳孔微缩,脸上强行维持着镇定,“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樊熠眼底凝起了风暴前兆般的晦暗。   “闫二少不说,我差点都忘了,那份大礼,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您呢。”   闫闵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又迅速被一层铁青取代。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还活着?”樊熠替他说完,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托您的福,我确实差点就真死了。可惜,我这个人,命比较硬,阎王爷不太想收。”   樊熠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拦住他们!”闫闵惊骇欲绝,一边厉声命令手下,一边试图向后方的凯龙车退去。   樊熠的人出手狠辣精准,几个呼吸之间,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   闫闵刚退到车边,手还没摸到车门把手,脖颈侧后方就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   一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持刀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正是樊熠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男人。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大动脉,闫闵僵直了身体,冷汗“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樊熠!你敢!”闫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杀了我,闫家不会放过你!我父亲……”   “嘘——”樊熠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踱步到他面前,   “闫二少,别激动。我说了,要算账,但没说要你的命。至少,现在不要。”   樊熠对那个持刀人点了点头,那人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闫闵的左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侧脸和肩膀。   闫闵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耳部位,痛得浑身痉挛,惨叫着跪倒在地,   “阿铭!阿铭!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求求你,饶了我这次……”   樊熠略显不耐地抠了抠耳朵,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身旁那个沉默的手下摆了下头。   那人立刻会意,身形一闪便已到了闫闵身前,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闫闵颈侧。   闫铭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闫闵,“扔给闫晴。”   手下如同处理一件无生命的货物,将闫闵拖拽起来,塞进了旁边车后座。   “走吧。”樊熠对闫铭说,率先走向自己的西尔贝。   闫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捻着口袋里那枚胸针。   “累了?”樊熠递过来一个拧开的保温杯。   闫铭睁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寒意。   “还好。”他放下杯子,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映不出半点暖意。   樊熠故作轻松的逗弄着闫铭,“我说,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问一句,比如‘樊熠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诈尸了’或者‘天啊你居然还活着’之类的?一点惊喜的表情都没有,真让人伤心。”   闫铭转过脸,正视着樊熠,“有什么好惊讶的。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找到害你的人,让他们付出代价,然后……下去陪你。”   “我呸!呸呸呸!”樊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驾驶座上弹起来。   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嘴的表情,   “闫铭!大半夜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什么下去陪我不下去的!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盼我长命百岁?”   闫铭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往上弯了弯,“行,那你说说,”   提到这个,樊熠皱了皱眉,那段记忆依旧模糊而混乱,“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浑身疼得跟散了架又被重新拼起来一样,动都动不了。身边只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哦不,是斯文儒雅,但嘴里念念叨叨神神叨叨的医生。”   他模仿着那个医生的语气,带了点神经质的颤抖:   “‘哎呀呀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就得提头去见了!那个疯子说了,必须救活你,救不活就让我也别回去了。’ 啧啧,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活像见了鬼,不,是活像他自己马上就要变成鬼了。” 第38章 囚局   樊熠说到这儿,语气又变得有点兴致勃勃,甚至带了点挖到宝的得意:   “不过说真的,那家伙医术是真不错!我身上那些伤,换一般医院早下病危通知书了,他愣是给我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还没留什么太明显的后遗症。怎么样,阿铭,咱们想办法把这人挖过来?绝对是个宝贝!”   “挖不了。”闫铭打断了他的畅想。   “为什么?”樊熠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试探着问,“该不会是宴淮鹤的人吧?”   闫铭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What the fuck?!”樊熠差点爆了粗口,英俊的脸上一阵扭曲,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宴淮鹤?他派人救我?图什么?彰显他情深义重、以德报怨?还是指望我感恩戴德然后帮你吹枕边风?”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连连摇头,“这人心思也太弯弯绕绕、太可怕了!”   脚下加了点油,车子飞快驶入城西的地下车库。   将车停入专属车位,熄了火,引擎的低鸣戛然而止。   “到了。”樊熠松了松领口,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闫铭。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解安全带卡扣,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闫铭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樊熠伸手去推车门,嘴里还嘟囔着:   “这些深城人心眼子加起来比蜂窝煤的孔都多,一个比一个黑。太吓人了,这地方没法待了,阿铭,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岛城吧!还是咱们自己地盘待着舒坦,海风吹着,太阳晒着,没这么多乌烟瘴气的破事。”   “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把这身晦气冲掉,明天不对,是今天天亮就订机票……”   樊熠推了一半门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旁边的闫铭并没有动。   “嗯?”樊熠奇怪地转头看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发什么呆呢?下车啊。”   闫铭下巴抬了抬,示意樊熠回头看。   樊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宴淮鹤就在自己不远处。   “我靠!”浑身的汗毛在零点一秒内全部倒竖起来,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条件反射般地缩回手,“啪”一声把刚打开一条缝的车门又死死关上,迅速落锁,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家里进贼了?不……不对!”他声音都变了调,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悚,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这他妈是挑衅,是恐吓。快,阿铭,快摇人。”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副驾驶座上的闫铭,在樊熠急吼吼地按下快捷拨号键的前一秒,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樊熠的动作顿住,愕然转头看他。   闫铭摇了摇头,然后,在樊熠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推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下车吧。”   闫铭推门下车,径直朝宴淮鹤走去。   樊熠在车里急得直拍方向盘,但看着闫铭的背影,咬了咬牙,也推门跟了下去。   宴淮鹤站在电梯厅入口的灯光下,身形被光勾勒得清晰。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色开衫。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看上去有几分疲惫和憔悴。   “你怎么在这儿?”闫铭在宴淮鹤面前两步处停下。   宴淮鹤的目光先是在闫铭身上仔细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听说你来深城了,过来亲自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闫铭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臂,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宴淮鹤下意识地后退,声音刻意压出了一丝冰棱般的锋锐:“确认你竟然真的敢来,你不怕永远被我留在深城吗?”   “哦?”闫铭的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香水味掩盖的药味。   是受伤了,还是病了?   闫铭心头蓦地一沉,面上却不显,勾起嘴角,“好啊。留下吧。正好,我也想知道,宴总打算怎么‘留’我。”   一旁的樊熠看得眼皮直跳,这气氛简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忍无可忍地插话,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甚至带了点回响:   “喂喂!两位,这旁边还有个喘气儿的活人呢,你们考虑一下旁观者的感受行不行?”   宴淮鹤的视线冷冷扫过樊熠,毫不掩饰的驱逐,   “明天天亮之前,你们两个滚出深城,回你的地方去。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永远留下’。”   樊熠被他眼神冻得一哆嗦,还没想好怎么回呛,就听闫铭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餐加个菜:“樊熠,把人送我房里。”   “哈?!!”樊熠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送……送谁?送哪儿?阿铭你没事吧?   但他对闫铭的指令有种近乎本能的服从,哪怕心里已经炸开了锅,身体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搓了搓手,对宴淮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宴总,您看……是您自己动,还是我‘请’您?”   宴淮鹤的目光射向闫铭,挤出两个字,“闫铭!”   闫铭已经伸手,摁开了旁边的电梯,“他要是不配合,打晕了带上去也行。”   打晕宴淮鹤?樊熠觉得自己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可是在深城,在宴淮鹤自己的地盘上,阿铭今晚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宴淮鹤胸膛起伏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因怒意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看着步步紧逼,一脸“我也很无奈但必须执行命令”的樊熠,咬着牙,“我自己走。”   樊熠犹豫了一瞬,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还是闪身挤了进去。   狭窄的电梯轿厢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头顶的通风口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冷白灯光从上方泼洒下来,将三个人紧绷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   宴淮鹤背对着他们,面朝电梯门,镜面般的金属门上模糊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身后闫铭沉静如水的面容。   樊熠站在最外侧,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板,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千万别在这密闭铁盒子里打起来!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   17楼,18楼,19楼……   就在数字即将跳到20楼——“叮”一声,电梯竟意外地在19楼停了下来!   门无声滑开,门外站着四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显然没料到电梯里是这般情形,俱是一愣。   为首一个脸上的男人反应最快,视线在宴淮鹤和闫铭之间迅速一扫,右手摸向腰间,“宴少!”   他身后的三人也瞬间呈戒备姿态,目光如刀,齐刷刷盯在闫铭和樊熠身上。   宴淮鹤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让开。”   “宴少!”为首的男人急了,“老爷让您......”   “我让你,让开。”宴淮鹤打断他,眼风扫过那人,“需要我重复第三遍?”   男人额角渗出细汗,宴淮鹤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违逆他的后果……   他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手下退后两步,让电梯继续上升。   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继续上升,但气氛比刚才更加诡异。   樊熠悄悄抹了把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要血溅五步了。   宴淮鹤……居然会喝退自己的人?   “叮”一声,顶层到了。   宴淮鹤率先迈步出去,熟门熟路径直走向那扇门。   闫铭慢悠悠跟在后面,“宴总对我家挺熟啊。”   走到门前,宴淮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开门。”   闫铭上前,指纹锁识别通过,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推开门,宴淮鹤抬脚走了进去,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樊熠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表情纠结得像个苦瓜。   他用眼神疯狂示意闫铭:这什么情况?真让他进去啊?他进去了,那我呢?   闫铭没理他,跟着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将樊熠关在了外面。   樊熠瞪着眼前紧闭的板,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朝楼下走去。   套房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冰冷而空旷。   宴淮鹤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跟进来的闫铭。   没了外人在场,他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似乎淡去了一些,疲惫感更重地透了出来。   “闫三少,这么大费周章把我‘请’上来,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真是请我喝茶吧。”   闫铭走到吧台边,拿起玻璃水壶倒了半杯温水,走过来,将那杯水递到宴淮鹤面前。   宴淮鹤没接那杯水,只是掀起眼皮,冷淡地瞥了闫铭一眼,又阖上了,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累。   闫铭举着玻璃杯的指节收紧,他维持着递出的姿势,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举着很累。手酸。”   宴淮鹤依旧不理会,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累死你活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握住了那只温热的玻璃杯。   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将大半杯温水一饮而尽。   喝完,他将空杯随手搁在桌上。   看着他近乎赌气般的喝水动作,闫铭突然想起年少的宴淮鹤,忍不住笑出了声。   宴淮鹤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你笑什么?”   闫铭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就被他这虚张声势的一瞪给定了格。   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宴淮鹤因发热而格外湿润的眼眸。   闫铭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怕我下毒毒死你?”   宴淮鹤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嗤笑一声,“闫铭,别把我想得太蠢,也别把你自己想的太高明。”   闫铭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问出了一个已有结果的问题:“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宴淮鹤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情。   “你大半夜把我‘绑’上来,就为了问这个?”   “回答我。”闫铭不退不让,目光紧紧锁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甚至是一丝恐慌。   宴淮鹤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孤寂。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气说:“这是我的事。”   “我不想你结婚。”   这几个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   宴淮鹤转回头,眼底的疲惫被瞬间涌上的某种激烈情绪冲散,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闫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轮得到你来想或不想!”   “我有话要跟你说,”闫铭攥住宴淮鹤的手腕,“是关于当年……”   “够了!!”宴淮鹤甩开他,“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解释?辩解?还是想说你有什么天大的苦衷?”   宴淮鹤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告诉你,我不想知道,一个字都不想听。”   闫铭反常地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他望着宴淮鹤因愤怒而发红的眼角,缓缓问:“所以,这婚你是一定结?”   “是!”宴淮鹤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斩钉截铁,像在说服自己,“请柬就不发你了。以后,没什么事别再见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闫铭没有动,背对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身后传来沉闷的关门声,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眼中的平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的疯狂。   瞳孔深处燃起幽暗的火焰,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见不见,不是你说了算。” 第39章 赴宴   宴淮鹤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向电梯。   指尖按向向下的按钮,金属的凉意让他稍稍清醒。   电梯从底层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缓慢。   “叮咚。”电梯门打开。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无机质般的审视,像毒蛇的信子,冰凉地扫过猎物。   “宴少,”男人开口,声音平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这么晚了,身体不适还出来走动,实在辛苦。宴老先生很担心您,特意吩咐我来接您回去。”   宴淮鹤眼里满是不耐烦,“不劳费心。我稍后自己会回去向爷爷解释。”   “宴老的意思是,”徐临侧身让开电梯门,抬手将电梯完全卡住,“您现在就需要休息。深城最近不太平,您一个人在外面,老先生不放心。”   宴淮鹤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我的私事。”   徐临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冰冷的公式化,“宴少,请别让我为难。您应该知道,我接到的命令,从来没有‘稍后’这个选项。”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宴淮鹤身后那扇门,“尤其是,还接触了一些不该接触的人。”   “走。”宴淮鹤不再看徐临,径直迈步走向那部打开的电梯。   客厅的监控屏幕上,实时画面归于静止,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闫铭站在屏幕前,一枚复古的银质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幽蓝的火苗蹿起。   火苗摇曳,在他眸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就这么让他走了?”樊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他自己要走的。”闫铭“啪”地一声合上打火机盖子。   樊熠打了个哈欠,“那我们呢?还在这里待着吗?”   闫铭拿起茶几上刚刚宴淮鹤用过的那只玻璃杯直接倒了一杯水,就着宴淮鹤用过的那边杯沿将整杯水一饮而尽。   樊熠心里有点发毛,“你该不会真想……”他把“抢婚”两个字咽了回去,总觉得说出来有点不祥。   “想多了。” 闫铭放下玻璃杯,杯壁上残留的温热与指纹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闫铭在窗前站了一夜,天光从靛青转为鱼肚白,又染上晨曦的金边,最后是毫无暖意的一片。   樊熠在沙发上醒来,脖子落枕似的疼,抬眼就看见闫铭雕塑般的背影,“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闫铭没回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有点累了,这边的事,就辛苦你多盯着了。”   樊熠站到闫铭身旁,拍了拍闫铭的肩,“放心,一切有我。你只管去歇着,别想太多。”   “嗯。”闫铭应了一声,那声“多谢”很轻,消散在室内的空气里。   闫铭没有回岛城,私人飞机调转航向,降落在德国南部,阿尔卑斯山北麓一座被薄雪覆盖的静谧小镇。   空气凛冽干净,带着松针和雪沫的气息。   车子蜿蜒上山,驶入一家隐在墨绿山林间,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在顶楼尽头那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复健室里,闫铭见到了闫琅。   闫琅正背对着门,极其缓慢扶着双杠挪动。   一个穿着气质温润的男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拿着毛巾和水杯。   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闫琅的每一个动作,手随着闫琅每一次用力而颤抖间。   闫铭停在门外,在闫琅完成一个来回,脱力般靠在双杠上喘息时,放轻脚步走进去。   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将额头抵在他清瘦的肩胛骨上,“小叔。”   闫琅有些费力地拍了拍闫铭环在他腰间的手背,声音温和带笑,“多大人了,还来这套。家里的事,不顺利?”   周连山对闫琅比了个“我出去一下”的手势,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闫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将脸埋在闫琅肩后,久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闫琅任由他抱着,用尚且无力的手指,一下下,缓慢地抚着闫铭的手背。   “他要结婚了。”良久,闫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哽咽。   闫琅并不意外:“宴淮鹤?”   “嗯。”闫铭喉结滚动   闫琅那只放在他手背上的手,用了点力,反握住他的手指,“所以,阿铭你要放弃吗?”   闫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松开手臂,将闫琅抱在轮椅上,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男人齐平,“小叔会怎么选。”   闫琅看着他,目光洞悉一切,“阿铭,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闫铭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些空茫,半晌,才哑声道:“我的目的达到了,我不在乎。”   闫琅的声音很缓,像山涧里融化的雪水,清冽地流淌,“你和他之间的事,我听过一些。阿铭,你费了那么大的劲,从岛城到深城,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把自己置于险地,真的只是为了那个‘目的’吗?”   在闫琅的注视下,闫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用力交握到指节发白的手,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能控制。我以为我可以像当年那样,可以不在乎。可我这里,”   抬手用力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难受......”   闫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眼底泛起的红血丝暴露了一切眼眶通红,   “小叔,我是不是特别可笑?最后陷进去的那个人是自己,我是不是……很没用?”   闫琅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闫铭发红的眼尾,“你做的很好。”   闫铭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溺水的人在浑浊的水流中拼命挣扎,却只抓住一把虚无的水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力与不甘: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阳光下。可是小叔……”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声音嘶哑:“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的路要由别人来划定。”   “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闫铭的声音哽咽了,“他就该是我的。”   闫琅静静地听着,直到闫铭的激动稍稍平息,他才开口,“你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感情。”   闫琅指向闫铭的胸口,“可是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他恨我,” 闫铭颓然地垮下肩膀,所有强撑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泄尽,“我一直都知道,他恨我。”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闫铭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笼罩的寒意。   闫琅整理了一下闫铭的碎发,“阿铭,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再用力,就要断了。停一停,喘口气,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心,听听它到底在为什么而跳,为什么而痛。是仅仅因为‘失去’的可能,还是因为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闫铭狼狈地别开脸,不敢看闫琅过于透彻的眼睛,“晚了,小叔,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经走了,被我亲手逼走的,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真的吗?”   闫琅的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闫铭翻腾的情绪中,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闫铭看向闫琅,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闫琅收回了手,“我最近也觉得有些无聊了,你既然来了,就多留几天,陪陪我吧。”   闫铭在小镇住下了,日子慢得像是阿尔卑斯山巅凝固的云。   他每天陪着闫琅做复健,在洒满松木清香的林间小径散步,或是坐在壁炉前,看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闫琅正在插一瓶冬青,红色的浆果在苍绿枝叶间点缀。   周连山贴着闫琅耳廓低语几句,闫琅抬眼,视线越过庭院里疏落的梅枝,转向廊下那个望着虚空出神的少年。   “阿铭。”他声音不高,却让闫铭肩头微微一颤,“今天有位客人要来,现在该到门口了,你去迎一迎。”   闫铭回过神,应了一声,“好。”   就在转身的刹那,余光捕捉到两道纠缠的影子:周连山的手正抬着闫琅的下巴,闫琅顺从地仰起脸,抬起手臂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闫铭加快脚步,直到那画面彻底消失在身后,才敢让腿慢下来。   自己是不是真的打扰他们太久了?闫铭脑子还在想着,伸手拉开了门。   几乎是同时,裹着貂毛斗篷,脸颊冻得通红的闫晴便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进来,带进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臭小子!”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能喷出火,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我足足在零下五度的风里站了十分钟!十分钟!你是想把我冻成冰雕直接摆在门口当摆设吗!”   闫铭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揉着被踹疼的小腿骨。   闫晴的高跟短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   她头也不回,径直穿过挂着抽象油画的走廊,朝飘散着红茶与檀香混合气息的客厅走去,   “我听说,你那座靠山要在斯福尔扎城堡订婚了。”   闫铭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跟在闫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尊石膏像。   “呵,”闫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真跑了?闫铭,你可真是……出去可千万别说自己是闫家人,我丢不起这人。”   “姐,大老远过来,就别欺负阿铭了。”一道温润的嗓音插了进来。   闫晴闻声转头,只见闫琅被周连山用一张厚重的羊绒毯裹得严严实实,被推到客厅的门口。   闫晴皱起精心描画的眉,语气软了三分,带着不赞同:“你来这里做什么?外面过堂风冷得很,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快进去。”   闫琅朝立在原地的闫铭说道:“阿铭,别站那里了,过来。”   闫晴走到沙发边,自己动手倒了杯正山小种,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   她啜饮一口,驱散了部分寒意。   她望着乖乖走向闫琅的闫铭,“你也就在阿琅身边,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闫铭懒得辩驳,默默走到客厅另一端,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坐下。   “姐,你今天怎么突然有空过来?”闫琅被周连山扶着坐到沙发里,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闫晴放下茶杯,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来抓某个因为‘情伤’就躲起来摆烂的当家人回去主持大局,董事会那帮老狐狸都快把天花板吵翻了。”   一直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的闫铭,此刻忽然开了口,“你不是喜欢那个位置吗?给你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骤然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闫晴端茶的手顿在空中,周连山看向闫琅,闫琅轻叹了口气。   闫晴精致的面容上风暴凝聚,她盯着闫铭的背影,“你、再、说、一、遍?”   闫铭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我说,那个位置,本来就不是我的。”   闫晴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说什么混账话,你以为闫家是什么?是你随手就能丢掉的吗!”   “姐,冷静点。”闫琅温声开口,“你别吓着阿铭。”   “我吓着他?”闫晴“啪”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碟叮当作响,“他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倒反天罡。”   “姐,”闫琅的声音依旧平和,像山间清泉,试图浇灭那爆裂的火星,“你大老远从飞过来,不会就只是为了来训阿铭一顿吧?”   闫晴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住火气,“明天斯福尔扎城堡,宴家订婚宴。宴家那老头子,亲自打电话到老宅,点名要闫铭到场。”   闫铭蜷起的手指收紧,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仅仅一秒,所有的波动都被他强行压下,“不、去。”   “行啊!”闫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随手捋了捋耳畔卷曲的发丝,“你不去是吧?那正好。宴淮鹤那小子,长得是真对我的胃口,那身段,那气质……你不要,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明天我就去把他抢回来,给你当新姑父!怎么样?” 第40章 夜探   “我前姑父,”闫铭终于转过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知道你是这样的吗?”   “啧。”闫晴抱着手臂,翘起修长的腿,“都离婚了还提他干什么?闫家如今是你说了算,家里应该不差多养我一个闲人,记得回头族谱上,把你姑姑我的名字写上去,再把‘宴淮鹤’写我旁边!”   闫铭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又悄然散去。   最终,他只是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闫晴表情微微凝固,一旁的闫琅也蹙起了眉头。   闫铭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飞机准备好了吗?”   闫晴愣了一下:“什么?”   “去米兰的飞机。”闫铭走到她面前,“姑姑想抢亲,我作为侄子该帮一帮的。”   机舱内,闫铭靠在那里,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   就在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声沉闷摩擦音的瞬间,闫铭睁开了眼睛。   眼底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清明,和深处那一点近乎灼人的火星。   他拿起一直在手边处于关机状态的私人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接入的瞬间,一连串的提示音疯狂响起,未接来电和信息提示的图标瞬间堆满了屏幕。   闫铭的目光飞速掠过那些名字和摘要,最后,指尖停留在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上。   信息接收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内容只有短短一行,来自一个一次性的加密号码。   没有文字,没有图片,只有一串经纬度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倒计时。   此刻,倒计时的数字正在跳动,只剩下最后二十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闫铭不动声色地退出短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将坐标输入一个特殊的定位软件。   地图迅速加载、放大,最终锁定在米兰城郊。   “看什么呢?”闫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没什么,”闫铭熄灭屏幕,“垃圾短信。”   闫晴抱着手臂,审视着他:“怎么,反悔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闫铭指尖在冰凉的手机金属边框上摩挲了一下,“我觉得宴淮鹤写在闫家族谱上这个建议很好。”   闫晴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闫家的车已经等候在舷梯下,闫铭跟在闫晴身后走下舷梯。   坐进车内,闫晴报出一个美容院的名字,不经心地说,“我约了人做脸,明天可得光彩照人。你呢?”   “我去个地方。”闫铭声音平静无波。   闫晴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见个老朋友。”闫铭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正好路过,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闫晴,闫晴耸耸肩,算是默许。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停下,闫铭推门下车,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   闫铭站在原地,直到闫晴的车彻底融入车流,才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的灰色菲亚特。   车窗降下,露出江城的脸,“闫总,都按您吩咐的,准备好了。”   闫铭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更换的衣物,还有一把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格洛克。   “那边情况怎么样?”闫铭快速脱下身上的大衣,换上更便于活动的黑色夹克。   江城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是宴家在科莫湖附近的一处隐秘房产,登记在离岸公司名下,知道的人极少。我们的人在外围盯了两天,宴少被‘接’走之后,就直接送到了那里。看守很严,明哨暗桩都有。”   闫铭将格洛克检查了一遍,退出弹匣,又“咔哒”一声推回,“徐临也在那儿?”   “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江城从后视镜里看了闫铭一眼,欲言又止,“宴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联姻,我们硬闯的话……”   “没打算硬闯。”闫铭打断他,“我进去,你和你的人在外面,按计划接应。”   江城猛地一打方向盘,差点闯了红灯:“你一个人进去?这太冒险了。”   闫铭已经换好了装束,靠回座椅,“人多了,目标大,容易打草惊蛇,而且我只是去见一面而已。”   车子在几公里外一个偏僻的林地边缘停下,这里早已停着一辆当地牌照的摩托。   闫铭下车,背上那个不起眼的双肩包,戴上头盔。   “记住,”闫铭跨上摩托,最后对江城说,“三个小时后,如果我还没带出来,你们立刻撤离,按备用计划行事。”   “闫总。”   “这是命令。”闫铭的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有些沉闷。   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低吼,如一道暗影,驶入蜿蜒的山道,朝着那座被松林和夜色包裹的庄园疾驰而去。   闫铭将摩托藏在一处岩缝中,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庄园外围一处相对薄弱的围墙。   直奔主宅西侧的独立套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闫铭的目光锁定了二楼一扇窗户,利用外墙的装饰凸起和管道,无声而迅速地向上攀爬。   指尖扣住窗台边缘,他缓缓探头。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宴淮鹤。   宴淮鹤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袍。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他单手支额,一动不动。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徐临站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   “宴少,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宴淮鹤没有回应。   徐临似乎早已习惯,继续道:“老先生希望您以最佳状态出席。所有流程都已安排妥当,请您放心。”   “最佳状态?”宴淮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嘲讽,“被关在这里,像件等待展览的物品,就是最佳状态?”   徐临微微欠身:“这只是暂时的保护措施。为了宴家,也为了您自己。”   宴淮鹤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徐临又静立了几秒,才转身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宴淮鹤一个人,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了一对袖口。   宴淮鹤低着头,指尖极其珍重地摩挲着那对袖口。   他闭上眼,双手攥紧袖口抵在额前。   就在这一刻,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瞬间灌入,宴淮鹤睁开眼,警惕地转过头。   闫铭站在窗外的阳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冰冷的夜风里,四目相对。   宴淮鹤一把将人拉进来,迅速扫视了一眼楼下静谧的庭院,将窗户锁死,拉上了窗帘,“你来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来的?”闫铭坐在了那把宴淮鹤坐过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将身体向后靠了靠。   宴淮鹤看着闫铭那副理所当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模样,混杂着苦涩与怒火冲上心头,“是吗?闫总还真是自信。”   闫铭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一瞬又松开,站起身朝着衣帽间的方向迈步,“礼服挂在这边吗?穿上,让我看看明天的新郎官是什么模样。”   “闫铭!” 宴淮鹤低吼出这个名字,不再是之前的压抑或嘲讽,而是某种困兽般的嘶鸣。   他几步冲上前,扣住了闫铭的后颈。   没有给闫铭任何反应的时间,或者说,闫铭根本就没打算反抗。   宴淮鹤将人摁向自己,用力吻了上去。   宴淮鹤的唇瓣有些冰凉,牙齿甚至磕碰到了闫铭的下唇,带来一丝刺痛。   闫铭睁大了眼睛,仅仅半秒,那眼底深处幽暗的火星便“轰”地燃起。   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箍住宴淮鹤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宴淮鹤脑后的发丝,迫使这个吻更深。   他回应着那份粗暴,接受舌尖的长驱直入,一步步退让对方。   宴淮鹤松开了摁在闫铭身上的力道,嘴唇红肿,分离时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你真的有心吗?”   闫铭的拇指重重碾过宴淮鹤红肿湿润的下唇,抹去两人唇间暧昧的湿痕,“曾经没有。”   宴淮鹤眼底有了动摇,闫铭的手趁机从宴淮鹤的腰侧滑下,摸到了睡袍的腰带。   指尖勾住柔软的带子,轻轻一扯,本就松垮的结便散开大半,衣襟随之滑落,露出一片紧实温热的胸膛。   闫铭凑得近了些,热气喷洒在宴淮鹤胸前的那片肌肤,“我想尝尝,别人的准新郎,是什么滋味。”   宴淮鹤摁住了闫铭那只正在作乱的手,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别作,外面有人。”   “那又怎样?”闫铭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被按住的姿势,更紧密地贴向宴淮鹤。   宴淮鹤松开钳制闫铭的手,双臂环住了闫铭的腰,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   闫铭停住动作,任由他抱着,颈侧传来宴淮鹤滚烫的呼吸。   宴淮鹤抱得很紧,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怎么确定那是我发的?”   闫铭回抱住宴淮鹤的腰,“那个号码我只给过你。”   宴淮鹤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勒得闫铭有些喘不过气。   闫铭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那句话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滑出了唇齿:“要不要跟我走。”   空气凝滞了一瞬。   宴淮鹤抬起了闫铭的下巴,“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为了你,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闫铭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惯常的的笑,“我开玩笑的,宴总难不成当真了?”   “呵,当真?”宴淮鹤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捏着他下巴的力又重了几分,“你也配?”   闫铭偏了偏头,试图从宴淮鹤的钳制中脱离,“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刚刚宴总那么大的反应,是这几年睡下来,多少睡出点感情了。”   “感情?”宴淮鹤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松开手,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在闫铭的注视下,抬起刚刚捏过他下巴的那只手,在闫铭身上的肩头擦了擦。   “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最不配跟我谈‘感情’这两个字的人。”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不就是各取所需而已吗?”   闫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心脏那处酸涩蔓延成麻木的钝痛。   宴淮鹤极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睡袍的腰带上,“也是。”   再次抬眼时,里面燃起一簇幽暗而危险的火苗,“我突然觉得,你刚刚的提议,听起来倒也不错。”   闫铭还没来得及品出这话里的意味,宴淮鹤已经用指尖勾开闫铭黑色夹克的拉链头。   “只不过,”宴淮鹤视线缓慢地扫过他的身体,“今晚,那件礼服得由你来穿。”   “哦?”闫铭喉间滚出个短促的音节,“宴总的癖好,倒是越来越新奇了。”   宴淮鹤不再言语,只是拽着闫铭夹克的领口,将人拖向衣帽间。   门无声滑开,中央立着一个人形模特,身着一套白色礼服。   宴淮鹤手指抚过面料,“明天,我会穿上这个。”   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闫铭听。   转向闫铭时只剩下眼底的阴郁,“过来,换上。”   闫铭的视线在礼服和宴淮鹤脸上来回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件礼服上。   “好。”闫铭说着,抬手主动开始解自己的拉链。   拉链滑到底,夹克被随意扔在地板上。   里面是贴身的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宴淮鹤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快点。”   闫铭已经走到了那个穿着礼服的模特面前,指尖挑起外套,侧头看向宴淮鹤,“你真的想让我弄脏它吗?”   “艹。”宴淮鹤拽着闫铭的胳膊将人拉回自己怀里,低沉嗓音里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欲念和一丝狠戾,“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是吗?”闫铭仰起脸,温热的唇瓣挑衅般故意擦过宴淮鹤紧绷的嘴角,气息交缠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可惜啊,你的‘待会儿’,好像不巧要延后了。听——有人来了。”   “叩、叩叩。”   徐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爷,您休息了吗?老先生刚刚来电,有些关于明日仪式的细节,需要最后与您确认。” 第41章 旧债   宴淮鹤扣着闫铭手腕的指节,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闫铭挑了挑眉,“宴少是打算装睡吗?”   门外,徐临等了两秒,再度抬手,不轻不重地又敲了三下,“少爷。”   宴淮鹤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仍将闫铭禁锢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他转过头,对着门的方向,“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始终没有远离,宴淮鹤拾起那件被闫铭扔在地上的黑色夹克,手臂一扬,扔回他怀里,“穿上,你该走了。”   “你觉得我现在走得了?”闫铭目光扫过门扉。   宴淮鹤抬脚朝大门走去,“我送你出去。”   闫铭身侧的手指收紧,盯着宴淮鹤的背影,“如果我当年没有走。”   宴淮鹤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没有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门被拧开,徐临站在门口几步之外,看见闫铭,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宴淮鹤迈步踏入走廊,对徐临吩咐,“送他离开。记住,我要他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徐临立即对着走廊尽头打了个手势,几个模糊的黑影迅速没入转角。   宴淮鹤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一旁的书房走去。   徐临微微颔首,“铭少,这边请。”   闫铭迈出门槛时,冷风扑面,回头望向二楼,只有窗帘厚重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驶出宴家庄园,沿着盘山公路无声下行。   “就送到这里吧。”   当车子驶入三环,接近一个十字路口时,闫铭忽然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在路边。   闫铭推开车门,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车子消失,刚买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掌心。   回到闫晴的住处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是闫晴惯用的那款白茶味的。   闫晴坐在灰色沙发上,穿着一身丝质墨绿色睡袍,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正换着台。   闫铭换上拖鞋,从闫晴身旁路过。   闫晴停下动作,调侃道:“穿成这样,做贼去了?”   闫铭脚步不停,径直朝楼梯方向走去,“替你去看了看未来姑父。”   闫晴低头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这样吧,你求一下姑姑,我帮你把人给弄出来。”   闫铭已经踏上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不需要。”   “口是心非。”闫晴眼里那抹玩味的神色更深了,“明天的订婚宴......”   “我会准时到。”闫铭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次日,斯福尔扎城堡。   古老恢弘的城堡建筑在精心装点下,将中世纪的厚重与现代的奢华奇异融合。   仪式在城堡内一处开阔的露天庭院举行,闫铭和闫晴到场时,仪式尚未开始。   闫铭穿着黑色西装,挽着身香槟色礼服裙的闫晴向前走去。   闫晴顺手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递给他一杯。   “看看这场地,真是下了血本。”闫晴抿了口酒,目光扫过庭院中央以无数香槟玫瑰和白纱装饰的仪式台,“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要在这里加冕呢。”   闫铭接过酒杯,指尖触及冰凉的杯壁,视线平静地掠过攒动的人头,随机落在某处。   “想什么呢?”闫晴凑近,声音带着促狭,“后悔了?现在求求我还来得及。”   闫铭侧眸看了她一眼,闫晴颈后的寒毛微微竖起,识趣地不再开口,但眼底看好戏的亮光更盛。   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响起,宾客们渐渐安静,目光聚焦。   宴文柏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仪式台,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   然而,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空气为之一滞。   “非常感谢各位贵宾拨冗莅临,见证我们宴家与科波拉家族的重要时刻。”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红毯的另一端,“今天,是我小儿子,宴云深,与科波拉家族的明珠,索菲亚小姐的订婚仪式。”   “宴云深”?不是“宴淮鹤”?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在宾客中涟漪般扩散开。   闫晴转头看向身旁的闫铭,眼中满是疑惑。   闫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酒液,视线平静地越过人群,落在仪式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宴淮鹤,面容沉静,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微笑,平静地注视着红毯的尽头。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临时替换掉的新郎,更像一个纯粹的观礼嘉宾。   闫铭看得分明,宴淮鹤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袖口。   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响起,压下了那阵低语。   红毯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的宴云深弯起手臂。   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位身着华美婚纱的金发美人。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仪式台。   闫晴挑了挑眉,“这唱的是哪一出?替婚?宴淮鹤呢?”   闫铭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宴淮鹤身上。   他看到宴淮鹤摩挲袖口的动作停止了,那只手从容地插回了裤兜,姿态放松,认真的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表演。   宴淮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然抬起,穿过攒动的人头,与闫铭的视线隔空相撞。   宴淮鹤嘴角笑意更深了,随即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回中央。   闫晴发现闫铭在发呆,用手肘碰了碰,“我跟你说话呢,你看什么呢?”   “不知道。”闫铭的目光平静地落回面前的香槟杯沿。   台上,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互换信物,掌声雷动。   闫铭再看过去时,宴淮鹤不知何时已经离场。   香槟的甜腻余味还在舌尖,闫铭放下空杯。   侍者恰时经过,他又取了一杯,没有喝,只是捏在指间。   闫晴的手机震了震,她低头看一眼,又抬眼看看闫铭,表情有些古怪,“我去打个电话,有点小事。”   庭院里的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声,弦乐的余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属于喜庆的隔膜。   闫铭独自站着,像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一场闹剧。   第二杯酒慢慢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不走心头那一点莫名躁动的火。   仪式进入自由社交环节,气氛更加松弛。   有人认出他,端着酒杯过来寒暄。   闫铭应付了几句,目光扫向闫晴离开的方向。   “闫先生。” 一个略带口音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闫铭侧头,是索菲亚·科波拉,今天的女主角。   她不知何时摆脱了围在身边祝贺的人群,端着酒杯,站在自己旁边不远。   闫铭礼貌地颔首,“恭喜。”   索菲亚轻笑了一声,“谢谢。”   她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他让我转告你,他想听你的解释了。”   闫铭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索菲亚裙摆微动,已翩然转身,重新融入人群中心,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闫铭垂眸,手探入西装内袋。   屏幕上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串地址,Via della Spiga附近的一处门牌号。   远处,闫晴似乎被什么人缠住了,正应付着,一时脱不开身。   他没有去找闫晴,只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有事,先走了,司机留给你。”   放下酒杯,穿过交谈的人群,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城堡侧门走去。   沿着指示牌走向侧门,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门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停着几辆等候的车。   目光扫过街角,一辆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轿车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东欧面孔,沉默地点了点头。   闫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立刻启动,汇入主路。   城市的景象在车窗外流淌,从城堡区驶向“黄金四角区”。   Via della Spiga 狭窄的街道两旁林立着顶级品牌旗舰店,即使在傍晚,橱窗内的灯光依然璀璨。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外观古朴的公寓楼前,司机递来一张门禁卡,“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闫铭刷卡,玻璃门无声滑开,电梯直通顶层。   “叮”一声,电梯门开。   眼前并非寻常的入户玄关,而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整面的落地窗外,多莫大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室内灯光调得幽暗,巨大的白色沙发像一座孤岛,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两只倒扣的玻璃杯。   宴淮鹤坐在地毯上,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微微晃动。   闫铭关上门,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拿起其中一只的杯子,又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少许。   靠着宴淮鹤身旁坐下,明知故问道:“解释什么?”   宴淮鹤啜饮一口酒,喉结滚动,“你说呢?”   “你指哪件事啊,我记不清了。”闫铭的回答近乎敷衍,晃动着杯中的液体,“不如你提醒我一下?”   宴淮鹤的指尖擦过闫铭颈侧,用指腹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那块皮肤,“装糊涂?”   闫铭扣住他的手腕,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阿淮,我喝醉了。”   宴淮鹤顺着闫铭的力道逼近了半分,几乎鼻尖相触。   温热的气息交缠,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危险。   “既然喝醉了,” 宴淮鹤的声音低哑下去,目光掠过他的嘴唇,又回到他眼底,那里翻涌着闫铭熟悉的的暗流,“那就先让我吃饱了,酒醒了再跟你算账。   闫铭搂住宴淮鹤的脖子,“宴淮鹤,你确定,这次,玩得起?”   宴淮鹤将人往后一推,闫铭的后背撞上沙发上。   身体压了上来,手臂撑在闫铭身体两侧,将人在自己与沙发之间,毫无缝隙。   两人身体紧贴,心跳和呼吸疯狂碰撞。   宴淮鹤低头逼近,滚烫的气息拂过闫铭的唇瓣,“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再次跑了。”   闫铭嗤笑一声,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滚动,“跑?”   手腕一翻,挣脱了宴淮鹤虚拢的钳制,手指反而向上,揪住了对方的衬衫前襟,指节擦过布料下绷紧的肌肉,“宴少,我想尝尝当年的你的味道。”   宴淮鹤呼吸一滞,眼神骤然暗沉,拇指指腹粗暴地碾过那两片总说出让他失控话语的唇。   “好啊。”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耳膜,一字一句砸在闫铭脸上,“记得一会交代的让我满意点。”   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闫铭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   他揪着宴淮鹤衣襟的手猛地向下用力,同时仰起头,凶狠地迎了上去。   牙齿撞上嘴唇,细微的刺痛伴随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彼此唇齿间弥漫开。   宴淮鹤眉头微蹙,不仅没退,反而更彻底地压了下来。   他撬开闫铭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席卷过每一寸敏感,攫取着对方肺里的空气,贪婪地品尝着独属于闫铭的味道。   这个吻毫无温情,如同野火燎原,将两人焚烧殆尽。   闫铭揪着衬衫的手指松开,转而用力攀住了宴淮鹤的后颈。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宴淮鹤的手掌早已从闫铭的下颌滑落,探进他早已凌乱的西装马甲和衬衫下摆。   灼热的掌心紧贴上腰侧紧绷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揉搓,留下一连串滚烫的印记,又一路向上,抚过后背凸起的脊椎骨节。   闫铭浑身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却被宴淮鹤更深更重的吻尽数吞没。   身体在失控地下沉,灵魂却在失控地上浮。   他屈起膝盖,顶在宴淮鹤的腿间,换来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一声压抑的抽气。   宴淮鹤短暂地退开毫厘,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地交织。   他眼底的暗火几乎要喷涌出来,烧尽眼前这个总能轻易让他失控的人。   “玩不起?” 宴淮鹤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拇指重重擦过闫铭被蹂躏得充血红肿的唇瓣,眼神像锁定了猎物的猛兽,带着势在必得的凶光,“闫铭,今天不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干净,我名字倒过来写。”   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滚烫的唇舌贴上闫铭的脖颈舔舐,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第42章 新偿   “呃!” 闫铭弓起背脊,刺痛与酥麻同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宴淮鹤松开齿关,舌尖舔过那圈清晰的齿痕。   “这就不行了?”宴淮鹤的气息钻入在闫铭耳廓,“不是要尝尝当年的我的味道?”   闫铭喘息着,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宴淮鹤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指尖微颤,精准地解开了它,第二颗、第三颗……   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紧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闫铭的指尖划过那片滚烫的皮肤。   宴淮鹤呼吸一窒,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腕,按在头顶的沙发扶手上,眼神危险地眯起。   “解释。”他膝盖顶开闫铭并拢的双腿,迫使对方完全容纳自己的存在。   “解释你当年,是怎么精准地选中了我,解释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让我心甘情愿咬钩。”   闫铭能清晰感觉到宴淮鹤身体的变化,“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宴淮鹤的动作停了下来,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的人,“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闫铭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声音沙哑,“我当年选中你,是因为所有人都说,宴家的宴淮鹤,是块捂不热的冰,是道解不开的题。”   宴淮鹤眼神深暗,拇指按在闫铭的喉结上,感受着皮肤下剧烈的搏动。“继续说。”   “我想试试……”闫铭喘息着,抓住宴淮鹤的手腕,指尖冰凉,“试试看冰能不能化开,难题有没有答案。”   “然后呢?”宴淮鹤逼得闫铭闷哼一声,“试出来了,觉得没意思,就跑了?”   闫铭摇头,“不是没意思。”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宴淮鹤几乎要失去耐心,手指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   “那是什么?”   “是太有意思了。”闫铭看着他,眼底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暗流。“有意思到我害怕了。”   宴淮鹤怔了一下。   “宴淮鹤,”闫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对我来说,会是多大的麻烦?”   宴淮鹤的手松开了他的下巴,缓缓下移,抚上他的颈侧。   “所以你选择了抛弃我。”宴淮鹤的声音哑得厉害。   闫铭别开脸,却被宴淮鹤固定住无法动弹,“一颗棋子而已。”   “是吗?”宴淮鹤的指腹摩挲着他颈侧跳动的动脉,收紧手指,“真的是棋子吗?”   闫铭攥住了宴淮鹤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跳动的动脉,“我们这种人,谈感情太奢侈了。当年不谈,现在也不该谈。”   宴淮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浓重的戾气,“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你试过了,觉得太危险所以丢开的玩具?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再丢一次?”   衬衫扣子崩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闫铭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彻底拽进了更深的漩涡。   宴淮鹤咬着闫铭的耳垂,滚烫的气息灌入耳廓,“你的解释我很不满意,我给你个重新编造的机会。”   闫铭的指尖陷入宴淮鹤后背的皮肤,留下道道红痕。   他仰起脖颈,喉结急促滑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   宴淮鹤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声音贴着闫铭的皮肤刮过,“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   闫铭咬紧牙关,摇头。   “撒谎。”宴淮鹤擦拭掉闫铭眼角的泪水,“你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着一张从岛城飞深城的机票,日期是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你没带走。”   闫铭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想到我知道?”宴淮鹤吻去他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温柔,语气却更冷,“闫铭,是我放你走的,不然你以为你走的掉?”   “为什么……”闫铭的声音哽住了。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宴淮鹤眼神暗得看不见底,拇指用力揉按着闫铭的手腕内侧,“为什么我会在意一个男人,为什么每次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不如你来告诉我?”   闫铭被压制的手腕挣动了一下,指尖刮过宴淮鹤手心敏感的皮肤,“我不知道。”   宴淮鹤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说一句实话,很难吗?”   闫铭抬起未被禁锢的那只手,抚上宴淮鹤的脸侧,指尖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到喉结,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滚动,“你是我这辈子的逆鳞。”   宴淮鹤的呼吸彻底乱了,撑在闫铭身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闫铭扣住宴淮鹤的后颈,把他重新拉下来,额头相抵,“还做吗?”   宴淮鹤再次吻了上来,手滑到闫铭的后颈。   闫铭倒抽一口冷气,紧紧抓住身上的人,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闫铭连手指都动不了,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遍,身上盖着宴淮鹤那件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   宴淮鹤侧躺在他身边,手臂横在闫铭腰间,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闫铭往他怀里靠了靠,呼吸渐渐平复。   宴淮鹤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你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闫铭闭着眼睛,意识已经半昏沉。   “逆鳞那句。”   闫铭沉默了很久,久到宴淮鹤以为他睡着了。   闫铭很轻很轻的声音传了出来,像梦呓,却又无比清晰:“你是我的,此生唯一。”   宴淮鹤的手臂收紧,把他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也是。”   闫铭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闫铭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宴淮鹤的手臂横在他胸口,箍得太紧,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动了一下,那条手臂就收得更紧。   “别动。”宴淮鹤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热气喷在他后颈。   闫铭没再动,任由他抱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碎片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宴淮鹤似乎也醒了,但没睁眼,只是把头埋在他颈后,深深吸了口气,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只有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声。   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宴淮鹤的手机,震动、嗡鸣,屏幕的光在房间里闪烁。   宴淮鹤的眉头皱起,手臂松了些。   闫铭趁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宴淮鹤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底还残留着倦意,他没去接电话,只是看着闫铭,手指摩挲着对方腰间的皮肤。   手机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   但紧接着,又再次响起。   “去接吧。”闫铭开口,声音有些哑,“可能是急事。”   宴淮鹤这才不情不愿地撑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捡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徐临”的名字。   他接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说。”   电话那头,徐临的声音透过听筒,“少爷,先生请您带上铭少一起回宴家。”   宴淮鹤的眼神一冷。“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闫铭已经坐了起来,随手抓过旁边皱成一团的衬衫披在身上,遮住了满身的痕迹,但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依旧醒目。   “带你见家长。”宴淮鹤走回来,弯腰捡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裤子套上。   闫铭系扣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我?”   “点名要你一起。”宴淮鹤系好皮带,扣上搭扣,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过来,擦过闫铭下唇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怕了?”   闫铭拍开他的手,继续扣扣子,“怕就可以不用去了?”   宴淮鹤故意用腰蹭了一下闫铭的脸,“你敢。”   深城,宴家主宅。   徐临早已等候在门廊下,看见慕尚停下,他快步上前,替后座拉开车门,“先生在二楼东侧的小客厅。”   宴淮鹤“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迈步,侧过身,等闫铭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小客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雪茄烟丝特有的醇厚香气。   宴淮鹤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客厅不大,布置却极尽中式雅致。   紫檀木的沙发围成一圈,当中一张同质料的矮几,上面摆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   宴文柏站在那面直接连通到天花板的博古架前,手里拿着一把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支深褐色的的雪茄茄帽。   宴淮鹤和闫铭踏进客厅,脚步停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爷爷。”   闫铭迎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宴先生,叨扰了。”   宴文柏的目光在宴淮鹤和闫铭身上扫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自家人,不必客气,这几天休息得还好?”   宴淮鹤拉着闫铭在沙发上坐下,一条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闫铭身后的沙发靠背,言简意赅,“还好。”   宴文柏走到单人主位沙发坐下,将那支修剪好的雪茄凑到鼻端,嗅了一下那醇厚的香气,不紧不慢地用长柄火柴点燃。   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虽说这次联姻没有造成损失,但是淮鹤还太年轻。”   宴文柏的目光,落在了闫铭身上。“我这个人,不算太老派。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   宴文柏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了些,“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长得很。一时意气,热血上头,可以理解。为了你们长远考虑,也为了让我们两家的发展,我倒是有一个提议。”   闫铭感觉到身侧宴淮鹤身体的绷紧,那环在他身后的手臂,肌肉线条也清晰了起来。   宴文柏并不需要他们回应,“我听说,闫晴那丫头,前阵子离婚了。”   “她能力不错,模样气度也撑得起场面。”宴文柏的语调平和,与两人商议着,“你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名声上总归不好听,于家于业,都难免引人非议。但如果……淮鹤能和闫晴结婚。”   “那一切就都不同了。明面上,宴闫两家联姻,强强联合,是天作之合,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暗地里,” 他的目光在宴淮鹤和闫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想怎么样,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太过难堪,我都可以当作不知道。这桩婚姻,能为你们的关系,也为你们各自的利益,提供一个最稳妥的‘保障’。你觉得呢,闫铭?”   闫铭清晰地感觉到,宴淮鹤环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暗中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迎向宴文柏。   宴文柏也并不急于立刻得到答案,又吸了一口雪茄,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   “当然,”宴文柏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中,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具体的,还要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思。婚姻大事,终究要你们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可以回去问问闫振华,我想,他会给你一个答案。” 第43章 晨光   宴淮鹤忽然低笑了一声,那只原本环在闫铭身后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收了回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爷爷,您是不是忘了,上一场您亲自替我安排的‘联姻’,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宴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年轻气盛,正因有过教训,我才希望这次能有一个更稳妥的安排。我坐在这里一天,有些事,就还需要通盘考虑。”   “通盘考虑?”宴淮鹤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用我的一辈子和宴家的未来,来‘建议’我该怎么选?”   宴文柏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他放下雪茄,放下雪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睛紧盯着宴淮鹤,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淮鹤,注意你的态度。宴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某个人的意气,我是在给你选择,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只是你的位置就要换个人来坐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沉默的闫铭,那压力也随之倾轧过去。“闫铭,你是个聪明孩子。淮鹤年轻,做事凭一时喜好。但你不同。你应该清楚,什么是长久之计,什么是镜花水月。这桩婚事若成,对你,对淮鹤,都是最好的局面。难道,”他微微眯起眼,“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一个留在淮鹤身边的机会?”   宴淮鹤紧绷着下颌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青筋隐现,没有再开口,只是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闫铭。   闫铭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姿态几乎没有变过。   他没有看宴淮鹤,也没有看宴文柏,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闫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宴文柏,“宴先生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   宴文柏深深地看了他几秒,笑了起来,“还是你懂事。”   重新拿起那支雪茄,吸了一口,挥了挥手,“不急。你们年轻人,是该好好想想。淮鹤,带闫铭去你那儿休息吧。晚上留下一起吃饭,我们爷孙也很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宴淮鹤的脸色冷得能掉下冰渣,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重。   闫铭从容起身,对宴文柏再次颔首示意,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宴淮鹤一路沉默,穿过主宅的回廊,脚下的地板被踩出沉闷的响声。   直到走进一栋相对独立的副楼,上了二楼,宴淮鹤停住脚步,反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他转过身,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盯着几步之外神色平静的闫铭,“你没什么要说的?”   闫铭停在宴淮鹤身前一步之遥,“那是你爷爷。”   “所以呢?”宴淮鹤眼神一厉,“你要考虑什么?考虑怎么把我推给别人,还是考虑怎么在两家的‘保障’下,心安理得地跟我玩地下情?”   “我说,我回他的是‘考虑’。” 闫铭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几分。   宴淮鹤的呼吸粗重,转过身,背对着闫铭,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怕自己再多看闫铭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心底翻腾的暴戾和那股酸涩。   “考虑?当年你也是这样‘考虑’,之后呢?一走了之,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件你可以冷静权衡利弊,随时摆上货架或者撤柜的商品?还是一场你兴致来了就玩两把,觉得烫手了就能干脆利落丢开的无聊游戏?”   闫铭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宴淮鹤极近的地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宴淮鹤。” 闫铭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如果我真的那么想,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你爷爷用你的前程来要挟我,逼我做选择。”   宴淮鹤霍然转身,眼眶发红,“我不在乎,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我可以从头再来。”   “我在乎!” 闫铭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燃起了清晰的火焰。   “你听好,我在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   “我不会让你因为我,就放弃你搏来的一切,不值得。”   “所以你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宴淮鹤抓住他的肩膀,“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不是那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闫铭轻叹了口气,将一个很轻的吻,印在了宴淮鹤紧抿的的嘴角。   “我这不是……” 闫铭的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低哑模糊,“正在问么?”   宴淮鹤整个人僵住了,满腔的怒火和酸涩都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心脏抽痛。   “那你现在知道了?” 宴淮鹤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却仍圈着他。   “嗯。” 闫铭垂下眼帘,“我一直都知道。”   见宴淮鹤仍没反应,闫铭蹙起眉,扶住了自己的后腰。   “不过,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帮我揉揉腰好不好?”   将自己半边身体重量靠向宴淮鹤,仰着脸看他,素来清冷的眉宇间染上一点生理性的难受:“你弄得太狠了,好像要断了。”   宴淮鹤满脑子的情绪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腰疼”砸得懵了一瞬,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难受”。   所有的情绪,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压不住的心疼。   “你……”   宴淮鹤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闫铭故意将领口拨开,露出颈侧留下清晰可见的齿痕还,“就右边靠下那块,特别疼。”   宴淮鹤松开了钳制闫铭肩膀的手,转而扶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揽半抱地带到旁边那张宽大的床上。   “趴好。” 宴淮鹤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闫铭从善如流地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几缕黑发凌乱地散在颈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宴淮鹤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衬衫下摆因为动作而掀起,露出的一小截腰线。   之前留下的某些暧昧红痕还在上面,衬得那片皮肤更加扎眼。   他闭了闭眼,强行驱散脑海里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温热的手掌隔着衬衫按在了闫铭方才所说的“右边靠下”的位置。   “是这里?” 他闷声问。   “嗯……往下一点,对,就那儿……嘶,轻点……”   闫铭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带着点吃痛的吸气声,身体随着他的揉按而放松下来,甚至发出一点舒适的喟叹。   这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宴淮鹤的心尖上。   眼神暗了暗,揉按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唔……” 闫铭痛得闷哼一声,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眼角还带着点刚才被疼出来的水光,有些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让你揉,没让你拆。”   宴淮鹤动作一顿,对上他那一眼,手上力道倒是听话地放轻了,指腹打着圈,缓缓推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声音带着一丝懊恼,“还疼得厉害么?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抱歉,我有点没收住。”   闫铭又把脸埋了回去,“不用叫医生,丢人。你揉揉就好。”   宴淮鹤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   闫铭趴在那里,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偶尔发出一点满足的轻哼。   宴淮鹤目光落在闫铭露出的那截后颈上,白皙的皮肤,清晰的骨节,还有自己留下的印记,“阿铭。”   闫铭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刚从半梦半醒的舒适中被拉出来,带着点鼻音。   宴淮鹤掌下的动作停了下来,拂开闫铭颈边细碎的黑发,“没事,睡吧。”   闫铭再次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   宴淮鹤静静地注视着他,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柔的一吻。   仔细地为闫铭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床上的闫铭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南方夏日,那是高二下学期刚开学不久,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作为转校生,闫铭沉默地穿过略显陈旧的操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篮球场边那道身影。   十六岁的宴淮鹤已经显露出日后凌厉轮廓的雏形,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他刚打完球,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撩在额前,正蹲在操场角落的灌木丛边,放下一小碟清水和掰碎的火腿肠。   一只瘦骨嶙峋的玳瑁低头吃着,闫铭知道这只猫。   闫铭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看着。   他没有上前,只是记住了这只猫。   清晨七点半,阳光斜斜地洒进宴淮鹤的公寓。   宿醉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闫铭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走出客房时,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长方形的餐桌上,简直像个小型自助餐台。   左边是中式:还冒着热气的虾饺、烧卖躺在精致的竹制蒸笼里,金黄酥脆的油条,两碗熬出米油的白粥,旁边小碟子分别盛着榨菜、肉松和切得细碎的葱花。   中间是西式:可颂和丹麦酥的黄油味混着咖啡香,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甚至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就很地道的酸奶碗,缀满了蓝莓和格兰诺拉麦片。   右边居然还摆着一盒日式寿司拼盘和一碗味噌汤。   宴淮鹤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凌乱,站在桌边,罕见地显出几分无措。   他抬手,似乎想挠头,又觉得这动作太傻,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   “那个……不知道你早餐习惯吃什么,”他声音有点干,语速比平时快,“就……都买了点。虾饺是‘唐宫’的,听说他家早茶最地道;可颂是楼下那家法国人开的,每天限量;寿司是‘鮨一’打包的,应该还算新鲜。”   闫铭沉默地看着这桌过分丰盛、显然需要跑好几个地方才能凑齐的“一点”早餐。   他拿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别!”宴淮鹤一把按住了闫铭亮着的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压在了闫铭的手指上。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一种细微却清晰的触电感,从指尖倏然窜到宴淮鹤的脊背。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收回手,力度大得带起一阵微风。   他迅速转过身,假装去整理那盒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寿司,只留给闫铭一个侧影,和一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闫铭的目光在那通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两秒,拉开了餐椅,“谢谢。”   宴淮鹤几乎是在闫铭坐下的同时,转回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一片可颂,用力咬了一口。   整顿早餐,闫铭吃得慢条斯理,偶尔夹一只虾饺,或者舀一勺白粥,动作间有种与生俱来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赏心悦目了。   他察觉到对面那道灼热的视线,却始终垂着眼,只在夹寿司时,筷尖若有似无地在宴淮鹤碰过的那块三文鱼寿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精准地夹走了旁边的鳗鱼卷。   宴淮鹤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双修长干净的手,看他用筷子,看他端起瓷碗,看他指尖轻轻擦过嘴角。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搅得他心烦意乱。   尤其闫铭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时,宴淮鹤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霍”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我吃好了,”他声音紧绷,看也不看闫铭,“碗放着,钟点工会来收。你自便。”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闫铭看着门的方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第44章 碎光   闫铭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开始收拾桌子。   他没有理会宴淮鹤说的“钟点工会来收”,而是将那些冷掉的餐点一样样重新放回餐盒里,分类整理好,放进了冰箱。   他做这些时,神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   只是在收拾到那盒寿司时,他的目光在那片孤零零的三文鱼寿司上停留了片刻。   指尖悬停,最终,他还是合上了盒盖。   那天之后,宴淮鹤连着两天都没有回来,直到三天后的傍晚。   客厅里亮着灯,闫铭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薄毛衣,头发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听到开门声,闫铭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宴淮鹤站在玄关,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借口,“我回来拿个文件。”   闫铭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了屏幕上。   “咳,”宴淮鹤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在忙?”   “嗯。”闫铭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宴淮鹤“哦”了一声,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闫铭身上,“需要帮忙吗?或者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闫铭又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宴淮鹤碰了个软钉子,那股无名的焦躁感更重了,转身走进书房,随便抽了本什么东西在手里,又走了出来。   整个过程,闫铭并未分心,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我走了。”宴淮鹤站在门口,干巴巴地说。   “嗯,注意安全。”闫铭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门关上,闫铭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眼镜,瞥了一眼门口,收拾了东西回到屋里。   隔天下午,阳光正好,穿过客厅窗,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斜长的光斑。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暖意。   闫铭就坐在那片光斑边缘的沙发上,他面前的小茶几被清空,铺上了一块深灰色的防划垫。   上面摊开一张张印着精密线条的图纸,旁边散落着各种微型工具:尖头镊子、精细锉刀、一瓶标着“模型胶水”的小罐子,还有几个尚未拆封,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零件板。   他戴着眼镜,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图纸的某个连接节点上,右手握着镊子,正试图从零件板上取下一个大概只有米粒大小的齿轮。   宴淮鹤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背靠着门框,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   阳光洒在闫铭身上,给他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那些细小的发丝都清晰可见。   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视线在图纸和零件间移动,微微颤动。   宴淮鹤看着他用镊子尖端极其稳定地撬起那个微型齿轮,齿轮“咔”一声轻响,被完美地放置在旁边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底座凹槽里。   那双手,修长,干净,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宴淮鹤的喉咙有些发干,客厅里太安静了,只有闫铭手中工具与零件接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嗒”、“咔”声。   但这细微的声响,却像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让他心跳的节奏都有些不稳。   闫铭从他进门开始连个余光都没有给他,他忍不住开口,“在做什么?”   闫铭用镊子调整了一下齿轮的角度,确认无误后,才侧过脸,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微型观星仪。”   “难不难?” 宴淮鹤听到自己没话找话。   “还好。耐心就行。” 闫铭回答,视线已经重新落回了手中的部件上。   “这样啊。”宴淮鹤自己走到闫铭不远处坐下。   闫铭完成手里部件的初步修整,放下工具,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水杯。   注意到宴淮鹤在看自己时,视线慢慢掠过茶几上某个小零件,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宴淮鹤捕捉到了。   “你这次也是来拿文件的吗?”闫铭摘下眼镜,目光安静地落在宴淮鹤脸上。   宴淮鹤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   拿文件?对,他之前好像用过这个借口,有些生硬地应道:“啊,是。”   仓促地直起身,抬脚就朝书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就突兀地钉在了原地,转回身,目光有些闪烁,“我今天没事。”   闫铭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嗯?”   宴淮鹤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头更乱,那点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脱口而出,“要不要出去逛逛?”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我不是约你,我的意思是.....就是.....”   闫铭的眼睛里,掠过一抹亮光,在宴淮鹤说出后半句的时候,又迅速黯淡下去,“不了。我一会回学校。”   “什么?”宴淮鹤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闫铭抿了一下嘴唇,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在这里打扰到你了。前天我已经提交了假期住宿申请,还没通过就没跟你说。今天刚刚收到通知,通过了。”   宴淮鹤看着闫铭迟迟没有开口,转身继续朝书房走去。   “砰!!!”书房的门板被他狠狠摔上。   门被摔上的前一秒,扔下了三个字:“随便你!”   闫铭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所有。   只有那个已经完成的微型观星仪,被留在小茶几中央。   回到学校后,闫铭除了每天准时喂猫,几乎不踏出宿舍门。   下午四点十分,闫铭带着猫粮和干净的水走到高三教学楼后,猫碗里已经装满了新鲜的猫粮和水。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闫铭每天都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香樟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等着猫吃完碗里的食物,跃上围墙消失,默默上前,换上自己带来的的猫粮和水,然后离开。   一周后的周四晚上,闫铭正坐在宿舍书桌前,翻阅着《机械原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储存名字的号码。   闫铭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闪烁的号码上,镜片后的眼眸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手机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才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混合着音乐和模糊的人声。   闫铭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个陌生的的男声响起,背景的喧嚣声小了一些,“喂?喂?是闫铭吗?闫同学?”   闫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周屿,淮鹤的朋友,淮鹤他喝多了,醉得不行,我有点搞不定他了,他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你能过来接他一下吗?在‘雾’酒吧,蓝调区这边。”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宴淮鹤含糊不清的低吼。   闫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恐怕不方便。”   “别啊!闫同学,闫哥!” 周屿急了,“他这状态真的不行,这要是让他家里人知道非得掉层皮,你看在好歹都是同学的份上,行不行?地址我发你手机。”   电话被匆匆挂断,紧接着,一条带着定位的信息发了过来。   闫铭看着屏幕上的位置,等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走了出去。   “雾”酒吧蓝调区灯光昏暗迷离,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不甚清晰的烟味。   闫铭绕过喧闹的舞池和卡座,按照周屿发来的信息,在最里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找到了人。   宴淮鹤瘫在沙发里,眉头拧着,整个人散发着浓重到刺鼻的酒气。   周屿正试图从他手里拿走又一个空酒杯,听到脚步声,周屿抬头,看到闫铭,眼睛顿时一亮,“闫同学,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宴淮鹤,宴淮鹤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地聚焦。   “谁让你来的?” 宴淮鹤挥开周屿试图扶他的手,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因为醉意而踉跄了一下。   “滚,谁他妈让你来的?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听见没有。”   周屿尴尬地试图安抚:“淮鹤,你别这样,是我打电话……”   “你他妈闭嘴。” 宴淮鹤瞪了周屿一眼,随即又将目光钉在闫铭身上。   闫铭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简单的浅色外套,在酒吧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宴淮鹤发疯。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宴淮鹤,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你这张脸我就烦。”   闫铭迈开步子,平静地朝宴淮鹤走过去。   “我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宴淮鹤见他靠近,更加暴躁,伸手就要去推他。   闫铭侧身,轻易避开了他的手臂,在宴淮鹤再次开口咒骂之前,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了宴淮鹤的后颈上。   闫铭顺势接住他瘫软下来的身体,手臂架住他的腋下,将他大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周屿甚至没反应过来。   “……”目瞪口呆地看着闫铭,半天没说出话。   闫铭架着宴淮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醉死过去的人靠得更稳些,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周屿,“他的车钥匙,或者,麻烦你帮忙叫辆车。”   周屿一个激灵,连忙从宴淮鹤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闫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那个,闫同学,淮鹤他……”   “我会处理。” 闫铭接过钥匙,“今晚麻烦你了。”   闫铭没有把宴淮鹤送回他家,而是就近去了附近一家酒店,用宴淮鹤的身份证开了间套房。   将死沉的人扔在宽敞的大床上,闫铭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宴淮鹤脸。   转身进了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出来。   他坐在床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地给宴淮鹤擦了脸和脖子,解开他的皮带,脱掉沾满酒气的衣服和鞋子。   宴淮鹤在昏迷中也极不安稳,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无意识地挥手,差点打翻闫铭手里的水杯。   闫铭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将水杯放远。   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半扶起宴淮鹤,将药片塞进他齿间,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嘴,将温水灌了进去。   宴淮鹤无意识地吞咽,有些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下。   闫铭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将宴淮鹤重新放平,给他盖好被子。   自己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处理着未读的信息和邮件。   宴淮鹤中途醒来过一次,意识混沌,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床畔椅子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水……” 他沙哑地吐出这个字。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宴淮鹤就着那只手,贪婪地喝了几口,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但眼皮沉重,意识再次被拖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   宴淮鹤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慢慢锯。   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身处的位置,昨晚破碎的记忆片段潮水般涌回——酒吧,周屿,还有……闫铭。   闫铭?!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强压下恶心感,迅速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杯清水,一板已经拆开,少了两颗的解酒药,下面还压着一张酒店的便签纸。   他一把抓过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醒了把药吃了,记得退房。 第45章 暮色   宴淮鹤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眼底的情绪翻涌,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被某种沉郁的怒意取代。   他昨晚那些狼狈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而他就这么丢下张冷冰冰的字条走了?   手机嗡嗡震动,是周屿的消息:「淮鹤,醒了吗?昨晚闫同学送你回去的吧?没事吧?」   宴淮鹤没回,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灌下那杯水,就着剩下的解酒药吞了。   他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暂时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退房时,前台小姐多看了他两眼。   宴淮鹤面无表情地刷卡,开车直接驶向了闫铭的学校。   车子在宿舍楼下急刹,宴淮鹤甚至没关车门,径直冲上楼。   敲门声,一下,两下,越来越重。   门开了,闫铭站在门后,似乎刚洗漱完,发梢还带着湿气,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   看到宴淮鹤,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有事?”   宴淮鹤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腾地烧得更旺,直接伸手去抓闫铭的手腕,“跟我走。”   闫铭挣脱开宴淮鹤的手,“去哪?”   宴淮鹤冷静了下来,“我家。”   “不去。” 闫铭转身就朝宿舍里面走去。   宴淮鹤跟在闫铭身后,“你把我撂酒店就走,是什么意思?”   闫铭回头看向宴淮鹤,有些疑惑:“你喝醉了,我送你到能休息的地方。你醒了,可以自己离开。这有什么问题吗?”   宴淮鹤那股从酒店醒来后就一直憋在胸口的烦躁,找到了出口。   “这有什么问题?” 他提高了声调,“你把我一个喝得不省人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呃,总之,把我一个‘黄花大闺男’自己丢在酒店房间,万一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人进来,我被轻薄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黄花大闺男”?闫铭用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宴淮鹤。   眼前的男人身高腿长,一股子凶悍气势的人可半点不像“闺男”,倒像是随时能暴起伤人的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闫铭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你要是酒还没醒,就滚回你家继续睡,别来我这里撒酒疯。”   宴淮鹤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闫铭完全笼罩,“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就扛着你走,要么,你自己乖乖跟我走。选一个。”   闫铭简直要被他这强盗逻辑气笑了,但现在更多的是疲惫。   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他懒得再跟这个明显不讲道理的人纠缠,“我困了,需要休息,没时间也没兴趣陪你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   “那就是我选了。” 宴淮鹤眼神一沉,在闫铭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手抄过他的腿弯,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像扛麻袋一样扛上了肩头。   闫铭整个人就头朝下地趴在了宴淮鹤肩膀上,胃部被顶得一阵难受,“你疯了吗?放我下来。”   他用力捶打着宴淮鹤的后背,腿也挣扎着想要蹬踹,但扛着他的人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啪!”   宴淮鹤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在闫铭的臀部拍了一巴掌。   “!!!” 闫铭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混蛋!他怎么敢!   宴淮鹤似乎很满意这巴掌造成的“震慑”效果,扛着他大步流星就朝外走去,“早点这么听话不就行了?非要我动手。”   眼看就要被扛出门,闫铭咬着牙,“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宴淮鹤脚步一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闫铭趁他停顿的间隙,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手机和钥匙还在宿舍,不拿怎么走?”   宴淮鹤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   犹豫了几秒,他终于还是将人放了下来,但手腕依旧圈着闫铭的手臂,生怕他跑了似的。   “你站这儿,别动。告诉我手机和钥匙在哪儿,我去拿。”   闫铭双脚重新踏实地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桌上。黑色手机,银色钥匙。”   宴淮鹤还是不放心地警告了一句:“就站这儿,要是敢跑……”   闫铭抱臂靠在门框上,懒得再开口。   一路上,宴淮鹤把车开得飞快。   闫铭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双眼闭着,好像真的睡着了。   回到公寓,宴淮鹤反手甩上门,将闫铭堵在玄关的墙壁和自己之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为什么躲我?” 宴淮鹤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为什么要申请回学校住?那该死的观星仪又是什么意思?留个纪念品?嗯?”   闫铭的背抵着墙面,仰头看着他,“难道不是你在躲我?”   宴淮鹤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躲你?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闫铭的眼睛清凌,没什么情绪,却像能看穿人心,“几天不回家,喂猫也挑我去之前的时间。这不是躲是什么?”   “我……”宴淮鹤语塞,他确实是在躲。   躲那种不受控制的烦躁,躲闫铭平静无波的眼神,躲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让他坐立难安的东西。   可被这么直白地指出来,还是在这种近乎被逼问的姿势下,让他有种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我那是有事!”他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闫铭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随你怎么说。”   宴淮鹤舌尖顶了一下腮帮,“那你呢?你为什么搬走?为什么搬走还留东西?”   闫铭侧开头,避开了过于直接的呼吸接触,“你躲我。”   “这跟你搬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闫铭转回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不想让你厌恶我。”   “谁说我厌恶你了…”宴淮鹤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自己之前的态度,似乎的确在传达这个信号。   “而且,”闫铭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观星仪不是什么‘纪念品’。”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放在那里,也挺好。”   宴淮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留下清晰的回响。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闫铭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岔开话题,“我看到你书房里,有天文相关的书。”   宴淮鹤愣住了,他书房里确实有那些书,大多是一时兴趣买的,后来就束之高阁,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闫铭注意到了?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悸动。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闫铭,看着那被自己逼到墙角的人。   那截露在T恤领口外的脖颈白皙修长,因为微微仰头的姿势,喉结的弧度格外清晰。   刚刚扛他时手掌下那截腰身的触感,隔着衣料似乎还残留着……   一种强烈的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靠近,想触碰,想确认什么,或者说,想占有。   “闫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刺耳的门铃声,剪断了空气中刚刚凝聚起来的的弦。   宴淮鹤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冲动被这噪音浇灭了大半,转化为被打扰的极度不耐和暴躁。   “艹!”他咒骂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凶得像是要把门外的人撕了。   谁他妈这么不长眼,偏偏挑这个时候!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圈住的闫铭,闫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扰,睫毛颤动了一下,方才那点泄露的情绪被收敛起,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闫铭侧着身,试图从宴淮鹤手臂和墙壁之间那狭窄的缝隙里退出来一点。   “啧。” 宴淮鹤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股被强行打断的憋闷感无处发泄,让他更加火大。   狠狠地瞪了一眼紧闭的入户门,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对闫铭的钳制,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步走过去。   “谁啊?” 他没好气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拎着食盒的中年阿姨,并未在意宴淮鹤的坏脸色。   “二少,我是老先生吩咐过来的,给您和同学送点家里的炖汤和点心。”   阿姨一边说,一边目光已经越过宴淮鹤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宴淮鹤身后的闫铭。   爷爷的人,宴淮鹤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堵在门口,没有让开,“谢谢。汤我们收下了,麻烦您跑一趟。”   阿姨将手里精致的多层食盒递过来,又说了两句“趁热用”之类的客套话,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刚才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冲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彻底搅散了。   但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却并没有消失。   “饿不饿?”宴淮鹤拎着食盒将它放在小茶几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汤还温着,点心应该也不错。你是不是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闫铭摆弄着桌上的观星仪,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我能去休息了吗?”   宴淮鹤心头蓦地一软,“嗯,你还睡我房间。汤我给你温着,你醒了要是饿,随时能喝。”   闫铭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观星仪,站起身。   大概是坐久了,又或者是真的累极了,他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   宴淮鹤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小心点。”   闫铭的手臂很细,宴淮鹤的手指收拢,掌心传来微凉的体温。   闫铭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借着那点力道站稳,抽回了手。   “谢谢。” 他低声道,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宴淮鹤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扶过闫铭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闫铭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金橙与灰蓝交织的暮色。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长时间的深度睡眠让身体有些懒洋洋的。   他拉开卧室门,目光投向客厅,视线定格在了那张沙发上。   宴淮鹤居然还在,就那么斜靠在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曲着,另一条搭在茶几边缘,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闫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沙发上的人,目光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那张有些柔软的唇上。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晚,那个吻。   闫铭的眼神暗了暗,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宴淮鹤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的转过身,“你醒了?”   宴淮鹤根本没睡着,他只是在闭目养神,或者说,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听到卧室门打开的细微声响,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睁眼,心里莫名地期待,甚至带着点试探。   想看看闫铭出来后会做什么,会不会走过来?会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屏息等了半晌,除了最开始那一声门响,再没听到任何靠近的脚步声。   空气里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终于按捺不住,睁开了眼。   目光直直地,撞上了站在卧室门口,正抬手轻触自己唇瓣的闫铭。   闫铭显然没料到宴淮鹤是醒着的,更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抓个正着。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垂在身侧,耳廓上蔓延开一片薄红。   宴淮鹤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绯红,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涩的嘴角。   看到闫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宴淮鹤勾起嘴角,“你睡了好几个小时,应该饿了。我去给你把汤热热。” 第46章 暗诱   闫铭快速从卧室门口走走向厨房的方向,“我自己来。”   宴淮鹤慢吞吞地坐直身体,目光黏在了闫铭身上。   棉质的布料洗得有些软了,贴在闫铭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和一段流畅的腰背。   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衣摆轻微晃动。   宴淮鹤站起身,跟了过去。   厨房内闫铭正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汤盅。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打开燃气灶,将汤盅放了上去,调了小火。   橙色的火焰安静地舔着盅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宴淮鹤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闫铭的侧脸在厨房暖光的映照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一些,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锅汤。   “看什么?”宴淮鹤声音有点哑。   闫铭蹭着流理台的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看汤。”   宴淮鹤“啧”了一声,“汤有什么好看的。”   “怕它溢出来。”闫铭说着,伸手去拿旁边的汤勺,指尖不小心,轻擦过了旁边的调味罐。   指尖蜷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拿起了木勺。   宴淮鹤的视线追随着那只手,看着他拿着木勺,搅动汤盅里的汤。   手腕带动小臂,划出很小的弧线。   白皙的后颈,在发尾和衣领之间,格外清晰,隐约看到一点细小的绒毛。   “闫铭。”宴淮鹤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沉了些。   “嗯?”闫铭应道,停下了搅动的动作,侧过脸,像是在听,但视线还是落在汤盅上。   宴淮鹤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闫铭身体瞬间的僵硬,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勺子,也不是去碰汤盅,而是越过了闫铭的肩膀,探向橱柜的上层。   “拿个碗。”他解释道,声音就在闫铭耳边,热气拂过闫铭的耳廓。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闫铭的后背,手臂伸展时,衣袖蹭过闫铭的肩膀和手臂外侧的皮肤。   闫铭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递过来,还有那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他整个笼罩。   闫铭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握着木勺的手指收紧。   他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滑落,遮住了眼睛。   宴淮鹤看到他耳尖那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明显。   宴淮鹤的手在橱柜里摸索了两下,拿出了一个白瓷碗。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保持着那个从背后半拥着闫铭的姿势,低头,鼻尖碰到闫铭的发顶,“真香。”   “洗发水。”闫铭偏开头,试图避开那过于贴近的呼吸,但空间就这么大,他的动作只是让后颈更多的皮肤暴露在宴淮鹤的视线和气息下。   宴淮鹤的眸色深了深,他看到了闫铭后颈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的痣。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那颗小痣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诱人。   他拿着碗的手指动了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冰凉的瓷边。   原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触碰了一下闫铭后腰的衣料。   隔着T恤,能感觉到布料下腰身的柔韧线条。   宴淮鹤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那里,没有用力,却让闫铭整个背脊挺直了。   “……汤好了。”闫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小心地倒入宴淮鹤拿着的碗里。   动作有些僵硬,有几滴汤汁溅了出来,落在流理台上。   宴淮鹤没动,他的手还搭在闫铭的腰侧,隔着衣料,感受着掌心下那一点细微的战栗。   他看着闫铭泛红的耳尖,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似乎被这无声的反应安抚了,又似乎被撩拨得更加躁动。   他想收紧手臂,想把这个人彻底按进怀里,想低头去吻那截泛红的脖颈,想去确认那颗小痣的触感。   但他没有,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闫铭有些慌乱地盛好了一碗汤。   “可以了。”闫铭轻轻挣了一下。   宴淮鹤这才收回手,也退开了半步。   他将碗放在流理台上,看着闫铭关掉火,拿起另一只碗又盛了一些。   两人端着汤碗走到餐厅,面对面坐下。   宴淮鹤喝了一口汤,看着对面的闫铭。   闫铭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一时看不清表情。   宴淮鹤忽然伸出脚,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闫铭的小腿。   闫铭的动作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宴淮鹤没收回脚,用脚尖,隔着闫铭的长裤裤腿,蹭了蹭他的小腿侧面。   闫铭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磕在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咬着下唇,没抬头,也没躲开,只是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   宴淮鹤看着他这副隐忍又羞赧的样子,心里那头野兽满足地低吼了一声。   他不再动作,只是维持着脚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接触,慢条斯理地继续喝汤。   喝完汤,闫铭主动收拾了碗勺去洗。   水声哗哗,他背对着宴淮鹤站在水池前,肩膀的线条因为洗碗的动作而微微耸动。   宴淮鹤就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肩,滑到腰。   洗好碗,闫铭擦干手,转身,差点撞进宴淮鹤怀里,宴淮鹤不知何时又靠得这么近了。   “你……”闫铭想说什么,注意到宴淮鹤的眼神,视线游移,不再敢看宴淮鹤的眼睛。   视线最后落在宴淮鹤的锁骨下方,那里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的皮肤。   宴淮鹤注意到他的目光,眼神更深了。   闫铭的下颌沾了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珠,他忽然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   闫铭向后缩了一下,后腰抵住了冰冷的流理台边缘。   他抬起眼,对上了宴淮鹤的视线。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惶,有茫然……还有一丝羞赧。   宴淮鹤一只手撑在闫铭身后的流理台边缘,另一只手揽住了闫铭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闫铭。”他低下头,额头抵上闫铭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你故意的,是不是?”   闫铭被他锁在怀里,垂眸不敢看宴淮鹤。   “看着我。”宴淮鹤命令道,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某种情绪。   闫铭被迫抬起眼,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的模样,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   宴淮鹤的视线紧锁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最后定格在他的嘴唇上,“你就是故意的。”   宴淮鹤不再说话,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舌尖撬开闫铭因为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炙热的呼吸和湿滑的舌纠缠在一起,掠夺着闫铭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唔……”闫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就被彻底淹没在宴淮鹤强势的气息里。   手臂撑在两人之间,试图将人推开。   宴淮鹤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插入他脑后的发丝,固定住他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退。   闫铭被动地承受着,指尖只能揪住宴淮鹤的衣服,布料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但很快,缺氧的感觉和唇舌间滚烫的厮磨,让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揪着衣服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无力地垂落。   又因为无处安放,最后抵在了宴淮鹤的胸膛上,像是推拒,又像是攀附。   宴淮鹤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回应,吻得更深,更重,吮吸啃咬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舌尖扫过他敏感的上颚,勾缠着无处躲闪的舌。   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暧昧地响起,夹杂着紊乱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细微鼻音。   在闫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厥的时候,宴淮鹤退开了一点,但两人的唇瓣依旧离得极近,呼吸灼热地交融。   闫铭急促地喘息着,大脑还是一片混沌,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宴淮鹤揽在腰后的手臂支撑。   嘴唇又麻又肿,眨了眨眼,长睫上沾了一点湿意,眼神茫然又脆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宴淮鹤。   宴淮鹤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闫铭泛红湿润的嘴唇,和被吻得蒙着水汽的眼睛。   这样的闫铭,和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闫铭截然不同,脆弱,迷乱,染满了他的气息。   这极大地取悦了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再次低下头,灼热的吻落在闫铭的耳廓,含住那早已红透的耳垂,吮咬了一下。   “嗯……”闫铭身体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抵在宴淮鹤胸前的手再次收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宴淮鹤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餍足和更深的欲望。   他的唇顺着闫铭的耳廓滑下,落到那截他觊觎已久的白皙脖颈,流连在那颗小痣上,用舌尖舔舐着,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宴……宴淮鹤……”闫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哀求,身体在他的唇舌下颤抖。   “我在。”宴淮鹤含糊地应着,手臂用力,一把将闫铭抱了起来,让他坐在了流理台上。   宴淮鹤双手撑在闫铭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将他彻底圈禁在自己的领地。   他仰起头,再次吻上闫铭的唇,这次温柔了些,细细地舔吻他红肿的唇瓣,描摹他的唇形。   一吻结束,宴淮鹤的拇指指腹擦过他的下唇,声音低沉沙哑,“勾引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闫铭别开脸,反驳道:“我没有。”   “嗯,我同意你勾引我。”宴淮鹤自顾自说着,将闫铭从台面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腰,“早点休息,你还睡我房间,我睡书房。”   闫铭低低“嗯”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开一步,快步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咔哒”一声轻响,闫铭站直身体,急促的呼吸在瞬间平复。   他抬手,手背用力地抹过嘴唇,动作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将唇上残留的湿意和触感彻底擦去。   下唇有些刺疼,大概是刚才被吮咬得太过用力留下的,他皱了皱眉。   什么脆弱、茫然、羞赧……此刻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踪迹。   眼中的水汽如同被骤然拂去的薄雾,消散得一干二净,眼底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身体的热度尚未完全散去,指尖却已冰冷。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揉皱的T恤,直接脱了丢在地上。   闫铭走到浴室镜前,镜中的人发丝微乱,眼角泛红,嘴唇红肿,颈侧与耳后还留着几处被吮咬出的浅淡红痕。   一副刚刚被人肆意疼爱过无力招架的模样,指尖抚过颈侧那颗痣。   指尖冰凉,与皮肤残留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唇角向下撇了一下,弧度极浅,动了动嘴唇,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负责?”   舌尖抵了抵上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强硬扫过的不适感。   闫铭的眸色沉了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镜中那张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只剩下苍白的底色和被冷水激出的寒意。   “伪君子。”闫铭移开视线,不再看镜子,转身走出浴室,心里无声地评价。   他没有走向那张属于宴淮鹤的大床,而是缓步踱到窗边。   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幽光。   那个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的悸动。   不,闫铭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感受,压回心底最深处,用理智筑起冰冷的高墙。   自己刚刚只是……入戏了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无关其他。   闫铭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和热度一并驱散。   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平静。 第47章 收网   假期的日子,过得既快又慢。   宴淮鹤的公寓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临时巢穴,闫铭没提要走,宴淮鹤也没问。   那晚厨房里的失控仿佛一道分水岭,将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推向某个不可逆的方向。   闫铭开始“适应”这种同居生活,他依旧安静,话不多,但那些刻意的躲避和疏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依赖,会在宴淮鹤工作时靠在他身边看书,会在宴淮鹤递过来水果时自然地张嘴。   偶尔,宴淮鹤会吻他。   起初只是晚安前落在额头的轻触,后来变成落在唇角、耳垂、颈侧的试探。   闫铭从不主动,但也很少拒绝。   他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安静地承受着抚触,只在宴淮鹤吻得太过时,才会从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宴淮鹤很克制,除了接吻没有做出更越界的举动,哪怕有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身体里那头野兽在咆哮。   他只是将亲吻变成日常,将触碰变成习惯。   书房里,宴淮鹤眉头微蹙,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修长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肩头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闫铭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过于宁静温暖的画面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酸软的悸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沉浸在工作的男人,按下了快门。   闫铭低头看向屏幕,照片拍得意外的好。   一切都恰到好处,真实得让闫铭几乎忘了这是一场戏。   直到宴淮鹤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慵懒,却奇异地温柔:“发什么呆呢?过来我抱抱你。”   闫铭指尖颤了一下,迅速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起眼,宴淮鹤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朝他伸着手。   闫铭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迟滞。   在宴淮鹤伸手揽住他腰的时候,习惯性顺着那股力道,侧身坐进了宴淮鹤的怀里。   后背贴着宴淮鹤的胸膛,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来。   宴淮鹤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扣在他身前,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了他的肩窝,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要开学了,”宴淮鹤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你申请一下住校外,好不好?”   开学……闫铭垂下眼睫,要到头了。   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声音带着忐忑,“需要家里签字。”   “我替你签。”宴淮鹤接得很快。   收紧了环在闫铭腰间的手臂,将人再次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上闫铭的耳垂,“老师不会查的。”   闫铭没有说话,宴淮鹤话锋一转,委屈的控诉道:“你舍得跟我分开吗?本来白天上课就见不到你……”   闫铭叹了口气,妥协道:“我问问我家里人。”   宴淮鹤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太在意,只当是闫铭一贯的谨慎和顺从。   “嗯,”鼻尖蹭了蹭闫铭颈侧的皮肤,替他找好了完美的理由:“就说你跟同学住,相互一起学习,给我补课。”   “好。”闫铭应道。   他微微偏过头,这个角度,他的脸颊正好贴上宴淮鹤的下颌。   宴淮鹤很满意他的回应,捏住闫铭的下巴,用了点力,将他的脸转过来。   “真乖,奖励你。”宴淮鹤说完,便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试探或强势的掠夺。   它开始得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先是碰了碰闫铭微凉的唇瓣,仿佛在确认什么。   在闫铭习惯性启唇的瞬间,宴淮鹤的舌尖才探了进去,不急不缓地,舔舐过他的齿列,最后勾缠住他无处可躲的舌尖。   温暖,湿润,带着宴淮鹤独有的霸道又温柔的气息,席卷了闫铭所有的感官。   他下意识地想退,后脑却被宴淮鹤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加深了这个吻。   在那只抚在他腰间的手掌,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在闫铭的裤腰上徘徊着。   闫铭指尖发软,耳根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紊乱。   那细微的的水声,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传入闫铭的耳中。   宴淮鹤原本只是松松环在他腰间的手,此刻也变得极度不安分。   在他腰侧缓慢而带有明确暗示性地摩挲,甚至试探着,想要从衣摆下方钻进去。   “别……”他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艰难地溢出一声拒绝,声音含糊,带着被吻得七零八落的喘息。   轻微地扭动了一下腰肢,试图避开那只过于放肆的手。   “唔!”宴淮鹤闷哼一声,环在闫铭腰间的铁臂瞬间收紧到近乎窒息的程度,将他整个人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急促地深吸了几口气,灼热的气息烫人地喷在闫铭的颈侧。   “……别乱动,”宴淮鹤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缓缓。”   闫铭被迫伏在他怀里,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瓣微张,努力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浓密濡湿的长睫上还挂着泪珠,眼前蒙着一层茫然又无辜的水雾,就那样湿漉漉地望着宴淮鹤。   宴淮鹤低头,撞进这双清澈又勾人的眼里。   所有的自制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闫铭……你真是……”宴淮鹤偏过头,一口咬在闫铭的颈侧。   那一下并不算轻,瞬间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清晰的痕迹。   “疼。”闫铭猝不及防,短促地惊喘出声。   宴淮鹤没有松口,而是用牙齿在那块皮肤上碾磨了一下。   眼底翻滚的欲色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早晚被你活活憋死。”   宴淮鹤深吸一口气,松开钳制他的手,将他略显粗鲁地从自己怀里推开了一小段距离。   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温暖的空气,随着宴淮鹤的离开,冷却了下来。   闫铭抬起手,碰了碰齿痕,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脸上那层茫然无辜的水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宴淮鹤的反应越真实,越激烈,越不加掩饰,他这场精心策划的戏,就演得越“成功”。   可是为什么……心脏那里,会这么难受?   闷闷地疼,酸涩得几乎要溢出来。   假期进入尾声,闫铭按照宴淮鹤的要求,给爷爷发去消息。   第二天,果然闫振华的电话来了。   闫铭正坐在餐桌前,小口吃着宴淮鹤买的三明治。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爷爷”两个字。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对面的宴淮鹤。   宴淮鹤也看到了,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接起。   闫铭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向阳台。   他没有关门,阳台的推拉门半敞着,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的人隐约听见。   “爷爷。”   电话那头,闫振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你现在在哪儿?”   “朋友家。”闫铭答得简短。   “哪个朋友?”闫振华的质问紧随而至,“我听说,你和宴家那个小子走得很近?”   闫铭沉默了几秒,最终说道,“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闫振华冷哼一声,“普通朋友你会住到他家去?一住就是一个假期?闫铭,你当我老糊涂了?”   闫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闫振华不需要闫铭亲口承认,“过几天我会派人去‘接’你。”   “爷爷,”闫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执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闫振华勃然大怒,“你知道什么叫丢人现眼吗?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我们闫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没有……”闫铭试图辩解。   “没有什么?没有跟他住一起?”闫振华冷笑,“普通朋友会抱着你?”   闫铭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闫振华怒火更炽,“你身上流着闫家的血,你的事就是闫家的事,立刻跟他断了,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孙子!闫家,也容不下你这样离经叛道的子孙!”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闫铭拿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脸上的表情是空茫的,眼神望着楼下小区的绿化带,没什么焦点。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那种酸涩的闷痛,并未因为预期的“成功”而减轻分毫。   他转身走回客厅,顺手关上了阳台的门。   宴淮鹤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怎么了?家里说什么了?”   闫铭避开了他的手,“没什么,就是不同意。”   宴淮鹤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落下,改为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沙发走去。   “没事,他不同意就不同意,多大点事,别不开心。”   他在沙发上坐下,顺势将闫铭拉到自己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闫铭没有挣脱,但身体有些僵硬,“嗯。”   宴淮鹤察觉到闫铭的情绪很低落,在闫铭额头亲了亲,“委屈你了。”   闫铭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鼻尖萦绕着宴淮鹤身上的气息,心里的酸涩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扩大,几乎要将他淹没。   宴淮鹤的安抚越是温柔,越是“体贴”,他心脏那块地方就越是疼得清晰。   宴淮鹤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颤抖,只当他是害怕和委屈,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接下来的几天,闫铭明显更加沉默,偶尔会看着某处发呆,眉眼间笼着一层忧郁。   宴淮鹤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在为家里的压力烦恼,越发温柔小意,变着法子哄他开心。   闫铭配合着,接受着他的好,也承受着他的亲密。   只是每次宴淮鹤吻他,或者用那种深邃专注的眼神看他时,他心底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点。   他开始有些分不清,那些加速的心跳,那些耳根发热的羞赧,有多少是演出来的,有多少是真的在失控。   他知道,闫家的人快来了,爷爷不会放任他在外“胡闹”太久。   果然,在开学前三天,闫铭收到了爷爷助理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闫老吩咐,接您回老宅。下午五点,我到您住的公寓楼下。”   收到信息时,闫铭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动。   心脏那处闷痛又来了,细细密密,绵长不绝。   他拿起手机,给宴淮鹤发了条消息:「晚上几点回来?」   宴淮鹤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快速回复:「有个项目要赶,得加班,可能会晚。怎么了?想我了?」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闫铭看着那个笑脸,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回复:「嗯。你晚上回来,能帮我带东城那家老字号的栗子蛋糕吗?突然想吃。」   东城那家老字号,离他们住的公寓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城市,来回至少要两个多小时,还是在路况极佳的情况下。   消息发出去后,闫铭盯着屏幕,心里有了忐忑。   几秒后,宴淮鹤回复了:「小馋猫,跑那么远?行,看在你这么想我的份上,给你带。可能要很晚,困了就先睡,别等我。」   「嗯,路上小心。」闫铭打下这几个字,发送,之后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地毯上。   下午四点五十,闫铭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浅色牛仔裤。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近一个月的“家”。   全部都是他和宴淮鹤共同生活过的痕迹,不过很快就不会有他的痕迹了,就像他从未来过。   下楼,走出公寓大堂,一阵裹挟着湿冷泥土气息的风迎面扑来,闫铭才惊觉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细密绵柔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濡湿了地面。   他脚步微顿,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路边那辆蛰伏的车上。   车旁,一个穿着身形瘦高的年轻人撑着把黑伞站在那里。   爷爷身边得力助理之一,陈叙,也是送自己来这边上学的人。 第48章 恨骨   陈叙也看到了他,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铭少,请。”   就在他一只脚迈上车的同时,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从他侧后方突兀地响起:“闫铭?”   闫铭动作一僵,扶着车门的手收紧。   这个声音……他转过身。   几米之外,宴淮鹤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袋,正站在那里。   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额发被风吹得微乱。   目光触及闫铭身旁的陈助理,那眼里的欣喜化为了冰冷的审视,“你要去哪儿?他是谁?”   闫铭没有回答宴淮鹤的问题,只是沉默。   宴淮鹤举了举手里的纸袋,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故意支开我?闫铭,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陈叙上前半步,挡在了闫铭和宴淮鹤之间,“宴先生,我是闫老的助理,姓陈,来接铭少回家。铭少有些家事需要处理,不便久留,还请见谅。”   “家事?”宴淮鹤嗤笑一声,目光越过陈助理的肩膀,看向闫铭,“这家事处理完还回来吗?”   闫铭的胸口有些呼吸困难,捏紧拳头让自己保持冷静,“对不起。”   “对不起?”宴淮鹤将手中的纸袋掼在地上,精致的包装盒滚落出来。“你就只有这三个字对我说?”   往前又逼近一步,陈叙立刻抬手阻拦:“请留步。”   宴淮鹤看都没看陈助理,目光钩在闫铭身上:“看着我!闫铭,你抬起头看着我!”   闫铭拍了一下陈叙的肩膀,“我来处理。”   陈叙看了一眼闫铭,往后退开了一步。   闫铭整个人站在宴淮鹤面前,疏离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闹够了么?”   宴淮鹤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底翻涌的怒意凝固,转而变成愕然,“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难道不是吗?”闫铭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你只是我在这边无聊找的乐子。”   “乐子?我不信。”宴淮鹤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闫铭的胳膊,“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陈叙再次挡在了前面,态度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宴少,铭少必须跟我回去,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宴淮鹤将目光转向陈叙,“我不同意,谁也别想带他走。”   陈叙带来的司机也已经下了车,沉默地站在车旁。   闫铭看着这一幕,是自己预想的局面,宴淮鹤的反应越激烈,自己就有更多的胜算。   自己可以退场了,将这场戏的尾声留给闫家和宴淮鹤自己去角力,他只需等待结果。   可现在,心脏那个地方在拧绞,好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我们结束了。”   宴淮鹤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混杂着雨水的湿气,“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盯着闫铭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不舍,或者哪怕是一丝被迫的无奈。   “我不信。闫铭,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   “不然呢?”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吧?”   宴淮鹤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力道松了一瞬,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闫铭看着他失神的脸,心中的的坚定有了一刻的动摇。   但他忍住了,陈叙还在看着,自己不能心软。   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宴淮鹤紧扣着他胳膊的手指,“我说,我不喜欢男人。”   宴淮鹤瞳孔收缩,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滑下,整个人像丢了魂,喃喃道:“我不信,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闫铭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陈叙,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淡:“陈哥,我们走吧。”   就在闫铭弯腰要钻进车里时,宴淮鹤赤红着眼睛低吼道:“闫铭,走了就别回来,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淌,宴淮鹤的身影被远远抛在车后,小到再也看不见。   闫铭闭上眼,“陈哥,我睡一会。”   ......   闫铭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卧室里一片寂静,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没有人。   梦里的恐慌感攫住了心脏,残余的绞痛无比真实,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宴淮鹤攥着他胳膊时的力道。   这个梦魇早已是常客,只是今夜格外漫长,每一句诛心之言都清晰得残忍。   闫铭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的深潭。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心里好空,急需确认什么。   他走出卧室,听到了主卧附带的小书房,传来说话声。   闫铭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随即又被一种说不清的忐忑缠绕。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书房的门虚掩着。   宴淮鹤背对着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嗯,方案我看了,有几个点需要调整,投资回报率的预期过于乐观,风险因子考虑得不够周全……对,特别是政策变动的敏感性分析,要再细化……”   闫铭听了几秒,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张渐渐平息,甚至对自己刚才的梦和此刻的举动感到有些好笑。   正打算转身回卧室冲个澡,换掉汗湿的睡衣。   “醒了?”宴淮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闫铭转过身,宴淮鹤已经拿着手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   目光落在闫铭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他脸色不太好,额发也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嗯,有点渴,起来喝水。”闫铭找了个理由,视线扫过他依旧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只是被按了静音。“你忙你的,我先……”   “发我邮箱,我看完告诉你。”宴淮鹤没等他说完,对着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交代了一句,直接挂断,将手机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边几上。   他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将闫铭搂进怀里,掌心抚上他的后背,随即眉头微蹙,“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睡衣的棉质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宴淮鹤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对比鲜明。   被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围,闫铭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梦里那种孤绝的冰冷被驱散。   他伸出手臂,回抱住宴淮鹤的腰,将脸埋在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常用的沐浴露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让人安心。   宴淮鹤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拥住他,手掌在他后背习惯性抚拍。   闫铭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恨我吗?”   宴淮鹤抚拍他后背的手停住了,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手指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梦到什么了?”   闫铭不答,只是看着他。   梦里宴淮鹤那双赤红盛满怒意的眼睛,与此刻眼前这双深邃沉静,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眸子重叠,又分开。   真实的温度驱散了幻觉的冰冷,但他心里某个角落,依旧残留着那根刺。   “我梦到……我们高中时候了。”闫铭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怕眼前的人会消失。   宴淮鹤的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吐出一个字,“恨。”   那个“恨”字落地,像一块冰砸在闫铭心口,凉意瞬间蔓延开。   他揪着宴淮鹤前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虽然是自己问的,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钝痛感还是清晰无比。   他垂下眼,没说话,也说不出来。   宴淮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你让我成为一个笑话,我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你是第一个。”   宴淮鹤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可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那几年,我确实想过,再见到你,要怎么办。”   “想把你抓回来,关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宴淮鹤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冷静得近乎残忍,“想问问你,把我当什么了?想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想让你也尝尝,被抛下,被当作无物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着闫铭低垂的眼睫,“我没想到你竟然敢回来,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抱歉。”闫铭不敢看宴淮鹤。   “抱歉?”宴淮鹤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诡异。   “你是指哪一件事?”他抬起手,拇指擦过闫铭凸起的颧骨,那里皮肤薄,被他擦得有些发红。   “是当年利用完我毫不犹豫的抛弃,还是指跟我再次见面时,给我下药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眼底翻涌着闫铭从未见过的的幽深。   “告诉你个秘密,”宴淮鹤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发上,灼热而压抑,“那杯酒,我一口没喝。闫铭,你凭什么会觉得我宴淮鹤,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吗?”   闫铭脊背爬上一丝凉意,“那你……那晚……”   “我怎么了?”宴淮鹤的唇贴上闫铭的耳廓,吮吸着,“我早就想上你了,想得发疯,想把你弄碎。你那天即使不给我下药,你以为,你那晚能穿着那身勾人的衣服,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闫铭的身体一颤,宴淮鹤的气息和湿热的触感,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原来如此。   全部都在这个男人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怕了?”宴淮鹤察觉到他的僵硬,他的唇离开了那已经泛起红痕的耳廓,转而咬了一下闫铭的耳垂,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现在知道怕,是不是晚了点,铭少爷?”   在宴淮鹤的唇即将离开的瞬间,闫铭侧过头,主动追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宴淮鹤的下唇。   “唔!”宴淮鹤尝到了铁锈味,是闫铭咬破了他的唇。   闫铭没有松口,反而更用力地吮吸了一下那渗出的血珠,眼神里满是癫狂的兴奋。   他松开牙齿,伸出舌尖,极慢地舔过自己唇上属于宴淮鹤的血迹。   “原来你知道啊。”闫铭的声音低哑,“你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你早就知道了,”闫铭仰起脸,“你知道我接近你是带着不纯的目的,你知道我给你下药,你什么都知道,却还陪我演了这么久?”   他笑了起来,肩膀因为发笑而颤抖,“你比我还能装啊。”   宴淮鹤舔了一下自己的唇,“是啊,因为我想看看,看看你这次能做到什么地步,我想知道你图什么?”   “图什么?”闫铭歪了歪头,“我图你恨我。”   他伸出手,抚上宴淮鹤还在渗血的唇角,“恨比爱长久,也比爱刺激,不是吗?我抛弃你一次,你恨了我11年。那我再骗你一次,再算计你一次,你是不是就能记我一辈子?哪怕是用恨的方式。”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宴淮鹤的气息紊乱,喷在闫铭颈侧,带着灼人的热度。   “满意。”闫铭的笑容扩大,眼底暗流涌动,“满意到我后悔了。”   “后悔?”宴淮鹤手臂收紧,“不准!闫铭,你听着,你这辈子都不准后悔,利用了我,招惹了我,你这辈子就只能利用我一个。你敢把那些下作手段,那些虚情假意用到别人身上试试!”   “呵,”闫铭被他勒得生疼,眉头紧蹙,“宴淮鹤,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还上赶着求人利用你?犯贱吗?”   “对,我就是有病!”宴淮鹤低吼着,赤红的眼睛攫住闫铭的视线,“我被你玩了一次还不够,明知道你是带着毒回来的,我还张开嘴往里吞。”   “我一直恨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你。”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但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你,为什么就算知道你是个没心的骗子,还想要你!所以.......”   “所以,你给我听好了,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从里到外,从生到死,连你喘的每一口气,都得是我的。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的一切,早就烙上我的印记了,你别想赖。” 第49章 烙印   闫铭听着宴淮鹤字字句句裹挟着的恨意,内心深处某个被锁死的的区域被再次打开。   “是吗?烙上你的印记?”一只手顺着宴淮鹤的腰侧滑下去,隔着家居服,揉了一把,“你是说,用这里烙?”   宴淮鹤理智的弦在崩断边缘,“别惹火,腰不疼了?”   闫铭拉着宴淮鹤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疼你给我揉,现在我想要。”   “就知道作,”宴淮鹤咬上闫铭的脖颈,留下一个鲜明的齿痕,“早晚让你那里废掉。”   闫铭疼得“嘶”了一声,却仰起脖子,将自己更脆弱的部分送到他唇边,“光说有什么用?”   他另一只手勾住宴淮鹤的脖子,“证明给我看啊,你高中的时候不就对着我的照片做了不少坏事?”   最后的字眼,被他用舌尖卷着,暧昧不清地送入宴淮鹤耳中。   宴淮鹤一把将闫铭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回卧室。   闫铭被他摔在柔软的大床中央,弹起又落下,宴淮鹤的身躯压了下来。   “证明?”宴淮鹤扯开自己的扣子,精壮的胸膛起伏,“看来是我没有伺候好你。”   他撕开闫铭汗湿的睡衣,没有前戏,没有温存,甚至没有用任何润滑。   “呃。”闫铭痛呼出声,太干了,太急了,手指深深陷进床单。   宴淮鹤也没好到哪里去,额角青筋暴起。   吻住闫铭因为疼痛而微张的唇,“疼吗?”他在换气的间隙,嘶哑地问,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   “记住这个疼,你要是敢再次背叛我,闫铭,我让你比这疼一千倍,一万倍!”   闫铭仰着头,喉结滚动,汗水从额角滑落,没入鬓发,和泪水混在一起。   “疼。”闫铭眼神迷离地看着上方那个男人。   艰难地抬起绵软的手臂,勾住宴淮鹤汗湿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贴上他的耳朵,“要坏掉了。”   宴淮鹤掐着闫铭的腰,低吼一声,所有理智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的征服和破坏欲。   卧室里只剩下碰撞的声响、喘息、和闫铭压抑不住的泣音。   宴淮鹤低吼了一声,汗水滴落在闫铭布满泪痕的脸颊上。   他沉重地压在闫铭身上,两人胸膛剧烈起伏。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鼓噪。   良久,宴淮鹤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狼藉一片的闫铭,擦过他那破皮的嘴角,“记住了吗?”   闫铭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闻声缓缓转动,聚焦在他脸上,舔了舔被擦得生疼的唇角,“嗯。”   宴淮鹤盯着他看了几秒,翻身躺到一旁,将闫铭捞进怀里。   怀里的人轻颤了一下,猫似的往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宴淮鹤听着那呼吸声,认命般低声叹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非要吃点苦头才老实吗?”   闫铭意识沉浮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记得给我洗澡……脏……”   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人已彻底陷入深睡。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在地毯上投下一线光斑。   宴淮鹤先醒了,低头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闫铭。   闫铭睡得很沉,眉头微蹙着,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唇还有些红肿破皮,露在被子外的肩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宴淮鹤眼神暗了暗,伸手想去碰他锁骨上最深的那道牙印,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最终只是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唇。   悄无声息地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时,闫铭还在睡,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他刚才躺过的枕头里,无意识地蹭了蹭。   宴淮鹤看了他几秒,转身出了卧室,轻带上门。   等他端着温水和一杯蜂蜜水再进来时,闫铭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床头,眼神放空,像只还没回过神来的猫。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到宴淮鹤,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醒了?”宴淮鹤把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闫铭没接,只是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几点了?”   “九点多。”宴淮鹤把水杯递到他的嘴边,“张口。”   闫铭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宴淮鹤就站在床边看他,等他喝完,又把那杯蜂蜜水递过去。   “不喝,甜。”闫铭皱了皱眉,偏开头。   “喝了,润润嗓子。”宴淮鹤再次递到闫铭的嘴边。   “说了不喝。”闫铭有些烦躁,昨晚被过度使用的身体叫嚣着不适,脾气也上来了。   宴淮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仰头把蜂蜜水喝了一大口,俯身,捏住闫铭的下巴,直接渡了过去。   “唔!”闫铭被迫吞咽下去,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宴淮鹤的温度和气息。   他瞪大眼睛,等宴淮鹤退开,才反应过来,耳朵尖泛着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他刚想说什么,宴淮鹤已经直起身,把空杯子放到一边,“能起来吗?下去吃点东西。”   闫铭动了动,立刻传来清晰的酸疼和不适,脸色变得有些白,没吭声。   宴淮鹤叹了口气,拿起提前准备的家居服,“需要帮忙?”   “……不用。”闫铭闷声道,慢慢挪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挪进浴室。   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宴淮鹤还等在卧室里,见他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慢点。”   闫铭没甩开,由他半扶半抱地下了楼。   餐厅里,食物已经摆好了。   出乎闫铭意料的是,餐桌旁还坐着一个人,开口道:“宴老。”   “爷爷。”宴淮鹤没什么表情喊了一声,怀里搂着闫铭。   宴文柏正端着杯茶看财经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两人的亲密,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坐。”   宴淮鹤拉开椅子,垫了两个垫子之后,才让闫铭坐下。   宴淮鹤很自然地把一碗熬得软糯的鸡丝粥推到闫铭面前,又夹了个虾饺放在他手边的小碟里,“先喝点粥,暖胃。”   闫铭“嗯”了一声,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喝粥。   他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确实空得难受。   宴淮鹤自己没怎么吃,注意力都在闫铭身上。   见他只喝粥,不动虾饺,又用筷子夹起,递到他嘴边,“尝尝,我让厨房按照你之前口味做的,应该还行。”   闫铭看了看嘴边的虾饺,又抬眼看了看宴淮鹤。   最终张口吃了,咀嚼了两下,眉头微皱,但也没吐出来,只是囫囵咽了。   宴淮鹤见闫铭皱眉,自己夹了一个,对着一旁的人说道:“以后里面不要加笋丁。”   又夹了块剔了刺的蒸鱼,放到他碟子里,“这个没刺。”   闫铭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鱼肉,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停下了。   宴淮鹤看着他:“也不喜欢?”   “有点土腥味。”闫铭小声说,把剩下的半块鱼很自然地用筷子夹起来,顺手就塞进了宴淮鹤的嘴里。   宴淮鹤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还评价了一句:“以后让他们做海鱼。”   两人这一来一往,旁若无人,一个习惯性投喂照顾,一个理所当然地挑剔依赖,完全没把餐桌上的第三个人放在眼里。   “咳。”宴文柏放下茶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闫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宴文柏。   宴淮鹤也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宴文柏脸色算不上好看,但也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只是语气沉了沉,目光扫过闫铭,最后落在宴淮鹤身上。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就好好吃饭。”   “爷爷,他从小嘴巴挑,娇生惯养的。我不管着点,他能饿一天。”   宴淮鹤说着,又给闫铭夹了块他平时爱吃的蟹黄豆腐,放进他碗里,“把这个吃了,不腥。”   宴文柏被这直戳心窝子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那从小心高气傲的孙子,此刻像个老妈子似的围着另一个男人转,心头那股火是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从小?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早给别人当贴身保姆去了。”   闫铭拿着勺子低头忍着笑,扒拉着碗里的粥,故意露出脖颈,上面的痕迹在低领家居服下若隐若现。   宴淮鹤用指腹蹭过一枚闫铭脖间颜色深重的吻痕,“那倒没有,也就从他十五岁才正式‘接管’的。”   闫铭的闫铭的耳根迅速染上薄红,在桌下踢了宴淮鹤的小腿一下。   宴淮鹤慢悠悠地收回手,“主要是昨晚上我没控制好,有点过了,您看他,啧,明显就是累坏了。我给我自个儿‘媳妇’喂点东西,补补元气,这不是天经地义,应该应分的么?”   宴文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成何体统!”   宴淮鹤却像是没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压力,用指腹又蹭了蹭闫铭发烫的耳垂,   “爷爷,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体统?我的体统,就是对我认定的人好。您要是实在看不惯……”   “要不,我和阿铭搬出去住也行。省得在这儿碍您的眼,惹您生气。”   “搬出去?”宴文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想得美。”   闫铭见宴文柏的样子怕真气出个好歹,在桌下拉了拉宴淮鹤的衣角,低声道:“差不多行了。”   宴淮鹤反手握住他的手,用筷子夹起闫铭碗里那块蟹黄豆腐,递到他嘴边,“乖,把这个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闫铭看着嘴边那块嫩豆腐,张口接了过来。   宴文柏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告罄,“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不用去公司吗?吃完立刻给我去上班!”   宴淮鹤轻笑了一声,将闫铭推过来那碟几乎没动过的小菜拨到自己碗里,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上班?”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着宴文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不去。我媳妇被您‘请’来‘做客’,受了惊,又……嗯,可能还有点伤着了。我得陪着。”   “伤着了”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闫铭的腰腹位置。   闫铭:“……”   闫铭的脚趾在拖鞋里默默抠出了一座城堡,这人的“不要脸”着实让人敬畏。   宴文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宴淮鹤见好就收……或者说,他根本没收,而是又扔出了一颗炸弹。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对了爷爷,”他仿佛刚刚想起似的,“我听说,祁伯今天下午会来家里找您下棋?正好,阿铭身体不太舒服,脸色一直不太好,”他说着,还伸手探了探闫铭的额头,眉头微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如,就让祁伯顺便把祁昀也带来,给阿铭瞧瞧?祁昀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在他们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调理个身子,总归是专业的,比我们强。”   这话一出,餐厅里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宴文柏盯着宴淮鹤,“让祁昀来?你以为我不知道祁昀是你的人?”   “哦。”宴淮鹤一脸的无所谓,“爷爷您要是不乐意,那您指定个人来也行。家庭医生?还是您信得过的哪位专家?我们都无所谓。反正,”目光在宴文柏铁青的脸上转了一圈,“我和阿铭的关系,迟早大家都会知道。早点晚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毕竟我这点‘小事’早晚都得见光。”   宴文柏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将宴淮鹤生吞活剥了,冲着对面的闫铭说道:“我的耐心不多,闫铭,尽早给我答复。”   说完,没再看桌边那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闫铭一个眼刀劈向宴淮鹤,顺手将自己面前那还剩小半碗的鸡丝粥,推到了宴淮鹤面前。   “宴总,论起气人和不要脸,跟你相比,我甘拜下风。”   宴淮鹤知道闫铭这是生气了,老实的端起推过来的碗,将剩下的粥三口两口喝得干干净净。 第50章 体面   “老婆教得好。”宴淮鹤嘴角噙着那抹混不吝的笑,故意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   话音未落,闫铭那一脚就带着风踹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宴淮鹤的小腿骨。   “嘶!”宴淮鹤倒抽一口凉气,这力道可真没留情。   “你……”闫铭自己也因这动作牵动了某处隐秘的酸疼,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宴淮鹤哪还顾得上自己腿上那点疼,立刻倾身过去,揉按在闫铭后腰最酸胀的那片区域,“我让祁昀现在就来。”   “你叫祁昀来干什么?”闫铭蹙着眉,身体的不适让他语气也带着不耐,“我没什么大事。”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宴淮鹤已经摸出手机,指尖快速敲了几个字出去。   将闫铭打横抱起,“我带你先去休息,让祁昀看看,我也放心。”   闫铭别开脸,耳根还有些未散尽的红晕,却没再反驳。   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和酸软,确实不容忽视。   祁昀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半小时,管家就带着上了楼。   祁昀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医疗箱,他目光在宴淮鹤脸上扫过,又落在半靠床头的闫铭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促狭。   “听说有人纵欲过度不太舒服,我来看看,不知道是哪位先就诊?”   闫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宴淮鹤先一步用薄毯盖住了闫铭。   “别乱看,他就腰疼,你再顺带给他仔细检查一下,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伤到,需不需要用什么药。”   祁昀闻言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将医疗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   “啧,淮鹤,你这是多饿啊……”他故意顿了顿,看向被薄毯裹得严实只露出一个发顶的闫铭。   “少废话,赶紧看。”宴淮鹤眼神飘了一下,没敢去看闫铭此刻的表情。   祁昀转而面向闫铭,语气温和专业了许多:“闫少,我先看看腰。能麻烦您稍微侧一下身吗?放松一点,我检查一下肌肉和关节。”   薄毯动了动,闫铭慢腾腾地侧过身,背对着祁昀的方向,依旧没把脸露出来。   只是从毯子边缘,能看见他通红的耳廓。   祁昀手法专业地按捏他后腰和脊椎两侧的肌肉,不时询问力度和感觉。   闫铭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含糊地应着。   “肌肉有些劳损和轻微痉挛,问题不大,热敷和适当按摩就能缓解。主要是平时……咳,注意姿势,避免长时间维持某个固定姿态,尤其是承受压力的……”祁昀一边检查一边说,说到后面,语气里又带上了点戏谑。   闫铭的身体一僵,眼睛狠狠瞪向宴淮鹤,那眼神像带着冰碴子,嗖嗖地往宴淮鹤身上扎。   宴淮鹤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   “至于另一个地方……”祁昀看向宴淮鹤,眼神示意。   宴淮鹤上前,轻轻扯了扯毯子,低声道:“阿铭,让祁昀看一下,上了药好得快。”   闫铭闭了闭眼,脸上热度攀升,但还是依照祁昀的指示,慢慢侧过身。   检查的过程其实很快,祁昀的动作轻而利落。   片刻后,祁昀摘下手套,扔进专用垃圾袋,又用消毒液仔细清洁了双手。   “有些红肿和轻微擦伤,好在没有严重撕裂。问题不算太大,但需要好好护理,避免感染,近期……”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下宴淮鹤,又看看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的闫铭,“近期需要严格禁欲,让黏膜充分恢复。至少一周,最好两周。”   宴淮鹤明显松了口气,但听到“禁欲”两个字,眉头又皱了起来,“一周?这么久?”   “宴、淮、鹤。”闫铭从脖颈到脸颊,红晕蔓延得更厉害,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艳色。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宴淮鹤立刻举手投降,带着点讨好,“下次一定注意,不,没有下次,我保证。”   闫铭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是那难以启齿的不适占了上风。   走到桌边,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标着外文的小药膏和一小瓶口服药,“这个药膏效果很好,清凉镇痛,促进愈合。每天涂抹一至两次,饮食清淡,多休息。”   祁昀将药交给宴淮鹤,“认真”地建议道:“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建议你自行解决。”   闫铭:“……”   宴淮鹤:“……”   祁昀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他掏出手机瞥见来电显示,唇角扬起。   “药膏记得用。多休息,我先走了。”   门被关上,宴淮鹤拿着那管小小的药膏,觉得有点烫手,蹭到床边,“阿铭,我帮你上药?”   闫铭抄起手边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以后别再碰我。”   宴淮鹤稳稳接住抱枕,想去碰闫铭露在毯子外的手,“阿铭,我我错了。”   “滚开!”闫铭推开他,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宴淮鹤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裹成一团的“蚕宝宝”,揉了揉眉心。   祁昀那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祁昀刚走不久,宴家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闫晴踏进宴家客厅时,宴文柏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喝茶。   “宴董。”闫晴微微颔首,“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宴文柏放下茶盏,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闫小姐客气了。不知道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闫晴端起茶杯,轻转着杯沿:“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阿铭在您这儿,我刚好路过,想顺便看看他。这孩子,搬出去住之后,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我这个做姑姑的,倒是想他了。”   宴文柏笑容不变:“闫铭那孩子确实在这儿。不过他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淮鹤让他在房间休息。”   “不舒服?”闫晴眉头微蹙,“严不严重?我去看看他。”   宴文柏抬手示意一旁的人续茶,“家庭医生来看过了,只不过是房里的一些事,休息两天就好。”   闫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宴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就是要带阿铭回家的。”   宴文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年轻人还是太急了,不如听听我的“建议”?”   闫晴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面上不动声色:“请讲。”   “淮鹤和闫铭铭,木已成舟,外界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些风声。现在强行把他们分开,撕破脸,对两家声誉都有损。”宴文柏慢条斯理地说,“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换个方式,保全两家的颜面,也让他们两个如愿。”   闫晴蹙眉:“什么方式?”   宴文柏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回檀木茶几上,“让淮鹤,和你联姻。”   闫晴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眸中迅速结起寒冰:“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宴文柏目光沉沉地落在闫晴脸上,“闫铭他还太年轻,而你想要闫家,我可以帮你,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门当户对。”   “哦?有点意思,”闫晴闻言嘴角勾起,指尖轻点在光滑的红木茶几边缘,“那我的好侄子闫铭呢?”   宴文柏很满意闫晴的反应,“至于闫铭,淮鹤一向重情,一时是分不开的。他若愿意,可以留在淮鹤身边,做个贴身的特别助理,处理些私密事务。若他不愿意淮鹤在城南云锦苑的那套顶层公寓,视野好,安保也周全,一直空着,给他住正合适,物质上,绝不会短了他分毫。”   目光与闫晴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年轻人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过个一年半载,新鲜劲儿过了,外界关注自然就淡了。到时候,这段‘往事’提起来,也不过是一段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几句谈资罢了,如果你想,也可以跟淮鹤稳定下来。”   闫晴静静地听着宴文柏那番“体面周全”的安排,忽然,笑了一声,“这处理方式,确实,很体面。”   拈起面前那只瓷杯,手腕一倾,那茶水便倒入一旁垃圾桶,这茶,凉了,不喝也罢。”   宴文柏的脸色,在她倒掉那杯茶的瞬间,沉了下来,“你是忘了闫琅当年了吗?”   “呵……”闫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您对我们家的陈年旧事,知道得可真不少,真是费心了。不过,我的家事,就不劳您这位‘外人’操心了。”   她抬起手,优雅地做了个“清零”的手势。“倒是您和我爸合作之前查清了吗?他告诉您,他在闫氏集团内部的筹码,已经被我抽空了吗?”   “哦,对了,”她像是才想起来,补充道,他自己好像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意识到呢,毕竟他被闫铭困住了,也情有可原。”   宴文柏放弃了无用的掩饰,冷哼一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闫晴侧过身,目光悠悠地瞥向客厅那扇通往二楼的主楼梯方向,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何必让我这个外人来转述呢?人,就在门外。宴董若真想知道答案,不如亲自问问当事人?”   宴文柏心头一沉,目光转向那扇门,门被从外推开。   宴淮鹤站在门口,身旁站着闫铭披着宴淮鹤的外套,两人径直走到闫晴身侧的沙发坐下。   宴文柏的视线在宴淮鹤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闫铭,“你们来做什么?”   宴淮鹤从口袋掏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U盘,推到宴文柏面前。   “爷爷,您去年力排众议,亲自抓的城南‘绿洲’新能源项目,号称投资五十个亿、稳赚不赔的那个……它三期的核心电池热管理数据,存在人为篡改,原始报告和修改痕迹,都在里面。”   宴文柏没有动,示意宴淮鹤继续。   宴淮鹤继续道:“还有,上季度董事会明确否决了与‘宏远资本’的高风险对赌,可您私下里,还是用您个人的名义,和他们签了一份标的额十二亿的抽屉协议,用的是海外一个叫‘Brixton Holdings’的空壳公司走的账。巧了,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往瑞士某个私人账户,分批转了共计八千万美元。”   “更巧的是,您那份关于如何逐步掏空集团海外基建业务、转移资产到离岸信托的‘未来五年规划’草案,我也恰好,有一份副本。”   闫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好整以暇地看着。   宴文柏盯着那个黑色U盘,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不愧是我宴文柏的孙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会咬人了。”   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走吧。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别在我眼前碍事。”   宴淮鹤握紧闫铭的手,沉声道:“谢谢爷爷。”   宴家的大门在身后合拢,车内,闫铭靠进宴淮鹤怀里依旧一言不发。   宴淮鹤用外套将他裹紧,掌心贴着他后腰揉按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闫晴淡淡开口,“这么轻易就放手,不像他的风格。你U盘里那些东西,确定能拿住他?”   宴淮鹤一边调整姿势让闫铭靠得更舒服,一边道:“不能,但是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闫铭在宴淮鹤怀里动了动,没吱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闫晴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家侄子那副全然依赖,黏糊得不行的样子,挑了挑眉。   “闫铭,”她唤了一声。   闫铭慢半拍地“嗯?”了一下,尾音带着点鼻音。   “别黏了,”闫晴语气带着点嫌弃,“什么时候回来把家里的主事权拿走?那帮老头子快烦死我了。”   闫铭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拽住了宴淮鹤胸前的布料,扯了扯,“我想吃软饭。”   宴淮鹤被揪住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眼圈红了些,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姑姑,他病了。”   闫晴“啧”了一声,“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第51章 归期   车子驶入闫铭的私人公寓地下车库,引擎熄灭。   闫晴没下车,只是转过脸,看向后座那对“连体婴”。   “到了。我就不上去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宴淮鹤。   “对了,阿铭,” 闫晴降下车窗,指尖随意搭在窗沿,补了最后一句,“你那位樊副总,最近似乎跟某位祁姓的医生,走得挺近。”   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宴淮鹤,又落到闫铭蓦然抬起的眼眸中。   不再多言,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淡笑,便让人开车离开。   闫铭转回头,视线落在宴淮鹤脸上,没说话,但那沉静的目光里已带上了无声的审问。   宴淮鹤立刻辩解道:“这个我真不清楚,祁昀的私生活,我从来没兴趣打听。”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宴淮鹤半强制地将闫铭揽进电梯,数字一下下跳动,从B2缓缓上升。   “叮”一声,电梯到达楼层。   门一开,宴淮鹤半抱着将人带进了玄关,炙热的吻带着急切的气息落了下来。   “别管他们了,阿铭,你管管我,好不好?从早上祁昀来,到现在,我都……”   闫铭偏头躲开,抬手抵在他胸膛,“你要禁欲。”   “我知道……”宴淮鹤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可是阿铭,在车上你就勾我。”   闫铭被他蹭得耳根发烫,“我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指尖一下接一下的点着宴淮鹤的胸口,下巴指向浴室的方向,“医生建议,实在忍不住,自行解决。”   宴淮鹤被他这副“事不关己”还带着点恶劣调侃的模样气得牙痒,又舍不得真对他怎么样,只能磨着后槽牙控诉:“你没说你要灭火,可你在车上故意蹭我。”   闫铭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那是意外。不小心碰到了。”   宴淮鹤看着他,忽然就没了脾气,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直起身,“行,意外。”   一把将人打横抱起,“那你陪我做个手工?”   “想都别想。”闫铭被放在床上,抬脚抵住宴淮鹤的胸口,“自己处理。”   宴淮鹤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浴室方向。   大约二十分钟后,宴淮鹤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水汽和清凉的沐浴露味道回到卧室。   闫铭已经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似乎睡着了。   宴淮鹤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里拿着药膏。   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看到闫铭后腰下方依旧有些明显的红痕,眼神暗了暗。   挤出药膏,在手心温热,才涂了抹上去。   药膏带着镇痛的清凉感,闫铭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些,但身体还是颤了一下。   “疼?”宴淮鹤立刻停手,低声问。   “……凉。”闫铭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   宴淮鹤松了口气,继续将药膏推开抹匀。   上完药,宴淮鹤去洗了手,回来在闫铭身边躺下,从背后将人拥进怀里。   闫铭转过身,习惯性钻了进去,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宴淮鹤醒来时,怀里是空的,伸手一摸,被窝已经凉了。   他坐起身,看见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早上七点十分。   浴室有水声,闫铭已经起床了。   他下床走到浴室门口,门没关严,闫铭正站在镜子前打领带。   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神色清明冷静,恍神间似乎之前闫铭也是这样的。   闫铭注意到门口的宴淮鹤,“起来了?”   “嗯,你怎么这么早?”宴淮鹤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有个董事会,我要回岛城。”闫铭调整好领带结,从镜子里看他一眼。   “这就要跟我分开了?”宴淮鹤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嗅着他颈间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楼下。”闫铭推开他,转身去拿腕表,“你今天不是要去见那个私募基金的负责人?”   宴淮鹤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给我发了消息,说给你安排了见面,让你务必去。”闫铭戴上表,语气平淡。   宴淮鹤脸色沉下来:“以后他的消息你不用理。”   “去看看吧。”闫铭自然知道宴文柏所谓的安排不止是见面这么简单,拍了拍宴淮鹤的手。   宴淮鹤抓住他手腕:“阿铭,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闫铭抬眼看他,“我相信你。”   “你跟我一起去。”宴淮鹤有点烦躁,他不想要这样的相信。   “没有可是。”闫铭抽回手,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我处理完就回来,你别迟到。”   一周后,岛城,闫氏集团总部。   闫铭走进顶层会议室时,几位董事已经到了。   见他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闫总,早。”   “闫总精神不错啊。”   闫铭淡笑着——回应,在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讨论下一季度的战略布局。   闫铭全程专注,条理清晰,决策果断。   没有人能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他此刻正在分心想另一件事。   散会后,闫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坐进皮椅,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   会议很顺利,所有的议题都按他的预想推进,甚至有几个顽固的董事,也比以往更配合了些。   这本该让人心情舒畅,可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个城市。   宴文柏……那只老狐狸,自己不在估计动作不少。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屏幕亮起,是他惯常使用的几个商业信息聚合软件和内部通讯界面。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点开了江城发来的文件包。   指尖滑动,信息流快速滚动。   那位负责人的背景、基金规模、过往投资偏好、近期公开行程……   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推演宴文柏可能为宴淮鹤“安排”了什么样的人,以及宴淮鹤可能做出的各种反应,甚至模拟了几种应对方案时,他敲击屏幕的指尖顿住。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做什么?是在怀疑宴淮鹤吗?   这种脱离绝对冷静的“信息搜集”,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烦躁。   他关掉了文件,将平板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江城推门而入,“闫总,闫董来了。”   “让她进来吧。” 闫铭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舍得回来了?” 闫晴在他对面坐下,挑眉打量他,“我还以为你要把闫氏的总部,挪到深城去了。”   “姑姑说笑了。” 闫铭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岛城才是根基。”   “根基?” 闫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看你这心,可快要不稳了。我听说,你离开的这几天,宴文柏那只老狐狸可没少动作。”   闫铭坐回椅子里,姿态放松,眼神平静无波,“正常。”   “正常?” 闫晴眉头微蹙,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阿铭,感情经不起考验。”   闫铭没作声,只是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在桌面磕了磕。   火苗“嚓”地一声亮起,点燃了烟丝,一缕淡蓝的烟雾袅袅升起,顺手将烟盒推向对面的闫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闫晴夹出一支,点燃, “可阿铭,感情这事儿,是算不清楚的,你就不怕把他推远了?”   闫铭眼前闪过在宴家大宅时,宴淮鹤偶尔在深夜醒来,望着窗外沉默的侧影。   轻点了一下烟杆,烟灰落在烟灰缸内,“我不想他以后后悔。”   “哈!” 闫晴差点被烟呛到,漂亮的眉毛挑得老高,“所以呢?你就打算当那个‘冲动之后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   “姐,你又在跟阿铭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闫琅拉着周连山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   闫晴视线在自家弟弟和周连山十指紧扣的手上扫过,扭头又对闫铭说:“你瞧瞧,你怎么就没学会你小叔这‘不要脸’的劲儿? 当年他追着人跑的时候,哪想过什么后果、什么后悔?就一根筋到底,看准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看现在,” 她下巴朝闫琅那边一点,“这不就有人死心塌地了。”   “连山!” 闫琅一秒变脸,转身就把脸埋进周连山肩窝,委屈告状,“我姐又欺负我。”   周连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抬手,掌心捂住闫琅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一本正经地低声哄道:“好了,听不到了。”   闫铭看着眼前这每日上演的“保留节目”没有出声,将快要熄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捻了捻。   门被再次敲响,闫铭抬眼看向进来的江城:“什么事?”   江城提醒道:“闫总,一个小时后,您与纽约分部会议的视频连线。需要我帮您准备咖啡吗?”   “嗯。” 闫铭应了一声,视线已经落回重新亮起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亟待审阅的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地对着三个“戏精”问了一句:“我一会还有个会,你们要一起参加吗?”   闫晴立刻弹起来,一边抓起自己那只限量款的手包朝外走,一边说道:“可别!我现在可是只负责拿分红的‘吉祥物’股东,这种烧脑又折寿的活儿,当然是你这个总裁上。好好给我打工,年底分红好看点,姑姑我还指望多买几个包。走了,跟王太太约了做热玛吉,迟到了她又要念叨。”   闫琅一把攥住周连山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溜,“我今天的复健还没做完,我们就先走了。”   看着瞬间清静下来、只剩自己一人的偌大办公室,闫铭哼出一声轻笑。   晚上九点二十,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偌大的会议室里,其他高管陆续离开,只剩下闫铭还坐在主位。   “闫总,您需要用车吗?” 江城站在门口。   闫铭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颈:“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   “可是您……” 江城有些担忧。   “没事,你下班吧。” 闫铭打断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进电梯。   刚回到家站在玄关还没来得及开大灯,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一手划过接听键,一手将灯打开,“喂。”   电话那头传来宴淮鹤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回家了吗?”   “嗯。” 闫铭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帽架上。   “哦……” 宴淮鹤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只问,“累吗?”   闫铭正解着领带的手指一顿,“还好。”   “那就好。” 宴淮鹤又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忍不住,语速加快了些,“想我没有。”   “嗯?”闫铭有些没听清。   背景的嘈杂声被刻意隔绝,宴淮鹤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你想我没有。”   闫铭的喉咙有些发干,想给出一个最安全,最符合他一贯风格的答案。   但话到嘴边,却被宴淮鹤那语气里某种东西堵了回去。   “……想了。” 最终,这两个字从闫铭唇间吐出。   电话那头传来宴淮鹤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深城这几天降温了,你不在,被窝都是冷的。”   闫铭的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的闷痛,“还得几天。这边的事情……比预想的要多一些。   “几天是几天?” 宴淮鹤不依不饶,像只急于确认归期的大狗,“三天?五天?阿铭,你给个准话,不然我睡不着。”   “说不准。” 闫铭随便扯了一个理由,“有几个重要的项目需要亲自跟进,还有一些……”   “阿铭,我做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吗?”宴淮鹤打断闫铭的话。   闫铭心一沉,“没有,是真的没忙完。”   “是吗?”宴淮鹤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明天去找你,正好我这边也‘忙完了’。” 第52章 驯服   闫铭心里的那点烦躁被抚平,“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处理好了。”宴淮鹤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见了一面,吃了顿饭,聊了聊市场前景,然后我就跟老爷子说,我对那个基金没兴趣,他安排的人也看不上,让他别再“费心”了。”   闫铭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岛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映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宴老没说什么?”   “说了,说我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老一套。”宴淮鹤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闫铭没接话,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这辈子只接受一个人的勾引,那就是你。”宴淮鹤的声音低了下去,“知道了吗?我明天去找你。早上九点的飞机,十二点就能到。你来接我。”   闫铭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好,航班号发我。”   电话挂断,闫铭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转身走回客厅,拉开茶几抽屉,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支。   “感情是算不清楚的。”闫晴的话在耳边再次响起。   他算计惯了,连自己的感情都试图放在天平上称量,寻找那个最“安全”的平衡点。   可宴淮鹤就像一场毫无章法的风暴,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将他那些精密的布局冲得七零八落。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宴淮鹤发来的航班信息。   【CAxxxx,明早9:05起飞,预计11:50抵达岛城国际机场T2。等你。】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狗眼巴巴看着门口的动态表情包。   闫铭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   回了个简单的“嗯”,切出界面,拨通了江城的电话。   “闫总。”江城的声音响起。   闫铭点开手机看着明天的航班,“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推迟或取消。我上午有私人安排。”   “好的闫总。那下午与城建集团李总的会面……”   “照常。我下午会准时到公司。”闫铭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查一下,深城那边,宴老这几天塞给宴淮鹤的人,给他们“提个醒”,手段温柔点,别吓坏了。”   “明白。”   挂断电话,闫铭将烟按灭。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闫铭的车准时停在机场到达层外。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是一件简约的米色羊绒衫,外搭浅棕色长大衣。   他靠在车边,看着出口涌动的人流。   十一点五十五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宴淮鹤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脚步生风,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闫铭,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来。   “阿铭!” 宴淮鹤走到跟前,很自然地想伸手抱他,却被闫铭抬手虚挡了一下。   “车上再说。”闫铭瞥了眼周围,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宴淮鹤将行李箱给了司机,自己钻了进去。   闫铭刚坐进来关上门,宴淮鹤就像没了骨头似的靠过来,手臂环住闫铭的腰,“想死我了。”   司机目不斜视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闫铭任由他抱着,“让别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估计得笑话你。”   “谁敢。”宴淮鹤蹭了蹭他的颈侧,忽然抬起头,盯着闫铭的眼睛,“这赖谁,让我整天独守空房。”   闫铭移开视线:“有点忙。”   宴淮鹤皱眉,拇指抚过闫铭眼下,“这得多忙,黑眼圈都出来了。”   “别闹。”闫铭拍开他的手,转而问道,“你来这边你爷爷他同意?”   宴淮鹤靠回椅背,手指勾着闫铭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同不同意我都来了,你在意他的感受做什么,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在深城发生的一切。”   闫铭抿着唇没有反驳,“对了,”宴淮鹤忽然凑近,气息喷在闫铭耳廓,“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想我了,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闫铭耳根微热,“你觉得呢?”   “我觉得……”宴淮鹤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顺着闫铭的手腕往上滑,探入羊绒衫的袖口,指尖碰到微凉的皮肤,“你得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闫铭侧过头,对上宴淮鹤近在咫尺的眼睛。   宴淮鹤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闫铭颜色偏淡的嘴唇上,意思不言而喻。   闫铭静静看了他两秒,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食指抵在宴淮鹤唇上,阻止了他继续靠近。   在宴淮鹤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越过那根手指,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宴淮鹤的嘴角。   “这样证明,够吗?”   宴淮鹤整个人愣住,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低头就要吻下去。   就在这时,车子停下。   司机的声音透过隔板传来,“闫总,宴先生,到了。”   闫铭被他蹭得耳根发烫,那点痒意顺着脖颈直往心里钻,抵住宴淮鹤凑过来的胸膛,“先下车。”   宴淮鹤动作顿住,眼睛里写满了控诉和幽怨。   他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手臂还环在闫铭腰侧,“阿铭,你故意的?”   闫铭没忍住,极短促地轻笑了一声,他没回答宴淮鹤的问题,转过头,对驾驶座上司机说道:“你先回去。下午三点再来接我。”   “是,闫总。”   没了旁人在场,宴淮鹤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那里面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没。   反手握住闫铭抵在他胸前的手腕,指尖在他敏感的腕骨内侧摩挲着,“现在,可以继续了?”   闫铭另一只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宴淮鹤绷紧的下颌线。   这个近乎默许又带着挑衅的举动,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油桶。   宴淮鹤眸色骤然暗沉,正待动作。   “滴”一声轻响。   是闫铭用空闲的那只手,打开了车门,“这车我下午要用,别弄脏了。”   目光在宴淮鹤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进他翻涌的眼底,“进去,我们慢慢聊。”   宴淮鹤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用力捏了一下闫铭的手腕,利落的下车、   一手抄起地上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过闫铭的肩,将人半推半拥地带进了门内。   门在身后合拢,宴淮鹤随手将行李箱扔在一边。   将闫铭抵在刚关合的门板上,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   “现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温热的呼吸拂过闫铭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闫总,”他触碰着闫铭已经红透的耳垂,轻捻着,“我们该怎么……‘慢慢聊’?”   闫铭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那双眼睛。   宴淮鹤抓住闫铭的手轻吻了一下掌心,低头吻住了他思念已久的的唇。   闫铭在宴淮鹤的舌撬开齿关的瞬间,眼睫颤动了一下,给予了回应。   宴淮鹤将这个吻加深到近乎凶狠的程度,仿佛要将分别这些时日的所有空白,都在这一刻填满。   就在闫铭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榨干时,宴淮鹤才松开他。   宴淮鹤看着闫铭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和那泛着诱人绯色的唇瓣,指抚过闫铭微肿的下唇,“只是这样‘聊’恐怕不够。”   “我等了七天,阿铭。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想。”   “想什么?”闫铭开口问道。   宴淮鹤吻了吻闫铭泛红的眼角,接着是鼻尖,最后再次流连在那片被他润泽过的唇上,厮磨着,   “想你这里……”吻落在唇上。   “这里……”吻落在颈侧。   “还有……”他的吻沿着颈线向下,在闫铭凸起的喉结上咬了一下,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才带着得逞般的笑意,吐出最后几个字,伴随着滚烫的呼吸,钻进闫铭的耳膜:   “……所有地方。”   空气被点燃,理智的弦在岌岌可危地绷紧。   闫铭偏过头,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声音有些断续:“你先等等……”   “等不了。”宴淮鹤断然拒绝,手臂穿过闫铭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闫铭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你……”闫铭的话被宴淮鹤的动作打断。   宴淮鹤抱着他,颠了颠,“卧室在哪?”   闫铭抬手了指了一下位置,宴淮鹤低头,快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脚步未停。   “真乖,不过,我还是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宴淮鹤侧身,用肩膀顶开主卧虚掩的房门,当房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足足有三四秒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触目所及,主卧的装修风格与别墅其他区域的简约现代感截然不同。   墙壁是某种吸光的深灰蓝色丝绒材质,在墙角几盏嵌入式暖黄灯带的映照下,泛着幽暗而奢华的光泽。   房间中央是一张平台式的床榻,铺着质感奇特的深灰色丝绸床品,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晕。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上方精致的金属框架,以及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几缕纤细的银色锁链。   更别提一侧墙壁上那面巨大的、边框镶嵌着暗色金属的落地镜,以及角落里那个看似寻常的单人沙发椅。   宴淮鹤一眼就认出,那扶手上特殊设计的皮质扣带,绝不是普通装饰。   一只微凉的手在这时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线。   “怎么,”闫铭的声音很轻,尾音上扬,“怕了?”   “什么时候……”宴淮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准备的?”   闫铭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到颈侧,感受着那皮肤下奔流的炽热脉搏,轻轻点了点,“去深城给你下药之前。”   宴淮鹤的呼吸骤然粗重,几步走到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榻边,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极为小心地将闫铭放在了那片冰凉丝滑的深灰色丝绸上。   丝滑的布料瞬间包裹住闫铭的身体,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宴淮鹤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床头那些闪烁着冷光的银色细链上。   他伸手,取过其中一条。   链条极细,在指间轻若无物,环扣精巧,但看上去确实不甚牢固。   “就这?”宴淮鹤掂了掂那轻飘飘的链条,“一扯就断的玩意儿?”   闫铭侧躺在丝绸床单上,单手支着额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宴淮鹤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抹冰冷的银色。   视线下移,落在了宴淮鹤凸起的手腕筋骨上,又抬起来,重新迎上宴淮鹤灼热逼人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却无声地跳跃了一下。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宴淮鹤手中的细链,又瞥了一眼他结实的手腕。   宴淮鹤捏着细链的手指,缓缓收紧,金属冰冷的触感嵌入掌心。   他忽然松开了链条,任由它滑落回床面,发出轻响。   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床尾一个与墙壁同色的嵌入式矮柜上。   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角。   宴淮鹤迈开长腿,两步走到矮柜前,拉开了柜门。   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足以让空气再次升温。   几件折叠整齐,材质特殊到近乎透明的衣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朦胧的光泽。   宴淮鹤捻起那件最上面的“衣服”,那触感冰凉柔滑,薄如蝉翼,轻若无物,透光性极好。   他甚至可以想象,这玩意儿穿在身上,会是怎样一种要命的光景。   他捏着那薄薄的一片,转过身,看向床上依旧维持着侧卧姿势的闫铭。   闫铭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上扬的唇角,和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的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宴淮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声音,声音低沉沙哑,“准备得挺全啊。”   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闫铭掩在丝质衬衫下的身体线。 第53章 囚羽   闫铭眨了眨眼,“需要我帮忙吗?”   “呵......”宴淮鹤扯掉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随手扔在地上。   “不用。”接着是里面的棉质T恤,被他从下摆一把掀起,从头顶拽了下来,露出线条流畅漂亮,布满力量感的胸腹肌肉。   他捏着那件冰凉的的特殊“衣物”,再次看向床上的闫铭。   “行。”他哑着嗓子,一步步走向床边,“你准备的我穿。”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闫铭,将那件“衣服”在闫铭眼前晃了晃,布料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凉风。   “但是,阿铭……”他弯下腰,手臂撑在闫铭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气息灼热地喷洒在闫铭的唇上:“等我穿上之后,你今天怕是出不去了。”   “我出不去,还是……”闫铭指尖轻点在那件“衣服”上,顺着宴淮鹤结实的小臂线条,一路滑到他的肩头,最后落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擂鼓般的心跳,“……你出不去?”   宴淮鹤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五指强势地插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按在床单上。   另一只手,捏着那件衣物,却没有动作。   他的视线从闫铭的眼睛,缓慢下移到他的唇,再到被羊绒衫遮盖的脖颈,所过之处,几乎要烧穿衣物。   “试试看。”宴淮鹤的声音更哑了,“看我们谁,先求饶。”   手指转而落在了闫铭羊绒衫的下摆。“既然要穿,总得先脱。”   他说着,手指灵活地探入柔软的羊绒织物下,触碰到温热紧实的腰腹皮肤。   闫铭身体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只是看着宴淮鹤的动作。   羊绒衫被向上卷起,宴淮鹤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磨人,布料摩擦过皮肤,带起细小的电流。   闫铭的身体一寸寸暴露出来,线条流畅,肤色是冷调的白,在床单的映衬下,有种易碎感。   当羊绒衫被完全褪下,扔到床下时,宴淮鹤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逡巡着,指尖带着薄茧,抚过闫铭清晰的锁骨,掠过胸前淡粉色的痕迹,停在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腰腹。   “冷吗?”他问,手掌覆上那片微凉的肌肤,热度惊人。   闫铭摇了摇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宴淮鹤的视线落回手中那件“衣服”上,他展开它,再次看向闫铭,“转过去。”   闫铭看了他一眼,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宴淮鹤趴伏在床单上。   这个姿势让他清瘦的脊背线条完全展露,脊柱沟深邃,腰线收束,没入裤腰之下。   宴淮鹤的眸色暗沉如夜,他单膝跪上床榻,展开手中的织物,将它覆在闫铭的背上。   “这件衣服果然还是你穿好看。”   布料覆盖上来,起不到任何遮挡,反而让皮肤的每一寸纹理,都在其下若隐若现,在光线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泽。   宴淮鹤的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拉起“衣服”的两侧,绕过闫铭的腋下,在他身前小心地拢合。   没有扣子,只有几根极细的的丝绸系带。   他垂着眼,专注地打着结,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闫铭胸前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两人的呼吸乱上一分。   系好最后一个结,宴淮鹤停下了动作。   他跪在闫铭身后,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深灰色的丝绸床单,衬着那具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覆盖的身体。   那层“纱”什么也遮不住,反而将一切勾勒得更加清晰,更加触手可及。   闫铭的背脊线条流畅地延伸,腰窝深陷,再往下,是挺翘的弧度,被堪堪遮住。   宴淮鹤的视线被黏住,无法移开分毫。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闫铭的脊椎末端,轻轻落下,顺着那道凹陷的脊柱沟,极其缓慢地,向上滑动。   闫铭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揪紧了身下的丝绸。   宴淮鹤的指尖一路向上,划过肩胛骨,来到后颈。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那粒小红痣,那枚小痣颜色是淡淡的绯红,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此刻被温热的唇舌反复碾磨,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你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宴淮鹤的嗓音哑得厉害,“怎么还不动手?这么没有当金主的自觉?”   他边说,边抬起一只手臂,结实的小臂上,不知何时竟松松地绕了几圈细细的金色链子。   宴淮鹤手臂一收,将人提起揽进怀里,让闫铭的后背完全贴合自己的胸膛。   下巴蹭着闫铭的肩窝,“说说看,我这么‘贵’,闫总打算怎么养?嗯?”   闫铭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咬在了他的锁骨上,牙齿嵌入皮肉,瞬间就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嘶——” 宴淮鹤闷哼一声,脖颈侧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肌肉收缩,疼痛让他眼底漫上猩红。   一把用力扣住了闫铭的后脑,五指插入他的黑发中,更用力地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栗:   “咬……再狠点!留下印记!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谁的人!”   闫铭松开了齿关,抬起头,嘴角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衬得他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他看着宴淮鹤锁骨上那个渗着血珠的牙印,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宴淮鹤擦过闫铭染血的唇角,将那抹红揉开。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血腥味在鼻尖弥漫。   宴淮鹤看着闫铭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风暴和偏执几乎要将他溺毙。   “阿铭,” 他唤他,声音很轻,“你想要我是谁的人?说出来。”   闫铭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倏然收紧,“我的。”   “你的?”宴淮鹤幽深的眼眸锁住闫铭的脸,刻意引导着,诱哄着猎物说出更明确的答案,“说清楚,阿铭,你的什么?”   另一只手悄然滑到闫铭腰后敏感的位置,按了一下。   闫铭扣在他肩上的指尖跟着颤了颤,“我的……”   视线扫过宴淮鹤高挺的眉骨,停顿了几秒,缓缓吐出三个字:“……金丝雀。”   “呵……”宴淮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模糊的哼笑,“金丝雀?”   他重复着这个词,舌尖抵了抵上颚,仿佛在品尝其中独特的意味。   随即,他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那我尊贵的‘金主’大人,现在,您想对您这只‘金丝雀’,做些什么呢?”   “嗡……嗡……”   被随意扔在边缘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闫铭眼底凝聚起来的迷雾,骤然消散,“我下午还有个会。”   他试图抽身,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后退的动作。   “跑什么?!”宴淮鹤手臂发力,一翻身,将人重新压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他,不给他丝毫逃脱的空间。   “我没跑。”闫铭猝不及防被放倒。   宴淮鹤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膝盖强势地顶开他的腿。   “阿铭,”宴淮鹤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灼人的热意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的躁郁,“你真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抚上闫铭的脸颊,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最真实的想法。   “你知道什么?”闫铭平静地回视着宴淮鹤,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宴淮鹤吻上闫铭的眼角,“你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又想把我推远,对吗?”   闫铭那层完美无瑕的冰冷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他依然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宴淮鹤不再等待他的回答,吻住了那片紧抿的唇,撬开闫铭的牙关,长驱直入。   闫铭双手攀上宴淮鹤的背脊,慢慢的回应着。   就在纠缠几乎要失控的刹那,宴淮鹤却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撑起身体,看着身下同样呼吸不稳的闫铭,抬手抹掉他唇边的水渍。   “你怕了,闫铭。”他陈述道,声音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你怕我真的变成你的金丝雀,怕我真的被你‘关’起来,怕你离不开我。”   “闭嘴。”闫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偏过头,避开了宴淮鹤的视线。   宴淮鹤却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   “看着我。”他命令道,“可我偏偏,就想被你关着。”   闫铭眼里有过一丝疑惑,认真辨认着宴淮鹤的话。   宴淮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疯狂。   “你为什么总想着为我着想,会不会我压根不需要,”   他低下头,在闫铭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从你进入我世界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让你走。”   “你知道吗?”宴淮鹤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森然入骨的寒意。   “如果你三年前没有回来找我,今天这一切,就将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他松开捏着闫铭下巴的手,转而抚上闫铭脖子上那件薄纱“衣服”的结,指尖灵活地一挑。   “看来,你下午的‘会’,真的得取消了。”   那几根系带,瞬间散落。   薄纱滑落,堆叠在闫铭腰间。   拇指摩挲着闫铭嫣红的下唇,“记住,我就是你的“笼”,你永远也飞不走。”   “好。”闫铭张开唇,含住了宴淮鹤的拇指指尖,湿润的舌尖极快地扫过。   宴淮鹤瞳孔颤了颤,闫铭趁机将压在他身上的宴淮鹤反掀过去。   两人位置瞬间颠倒,宴淮鹤的手腕就被闫铭扣住,按在头顶。   闫铭跨坐在他身上,俯视着身下被制住的人。   宴淮鹤仰躺着,丝毫不打算挣扎,“想对我做什么?”   闫铭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他锁骨上那个新鲜渗血的牙印,掠过线条分明的胸膛,紧绷的腹肌,最后落在那条碍事的休闲裤边缘。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上了那个牙印。   宴淮鹤闷哼一声,手腕下意识挣动,却被闫铭扣得更紧。   闫铭的吻沿着牙印一路向下,经过心口,用唇瓣描摹着那处片刻,继续向下,牙齿咬住了他裤腰的边缘,轻轻拉扯。   “阿铭……”宴淮鹤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喘息。   闫铭松开了他的手腕,却在宴淮鹤以为他要做什么时,直起了身体。   他跨坐在宴淮鹤腰腹,解开了自己裤子的纽扣,随手扔到床下。   从散落在地的皮夹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宴淮鹤的烟盒和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映出他微垂的眼睫和淡漠的唇线。   他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将点燃的烟递到宴淮鹤唇边。   宴淮鹤看着他,张开嘴,含住了那支滤嘴还带着他温度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和属于闫铭的气息一起涌入肺腑,烟雾缭绕中,两人的视线再次交缠。   闫铭抬手,指尖划过宴淮鹤腰侧那条的黑色纹身。   那是一只被荆棘缠绕,却又展翅欲飞的鸟。   “这纹身……”闫铭摩挲着那一处,“什么时候弄的?”   “你走的第一天。”宴淮鹤叼着烟,眯了眯眼,烟头随着他说话颤动。   闫铭的指尖停留在那只荆棘鸟的翅膀末端,那里有极细微的凹凸,像是刻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凑近,想用指腹去仔细描摹,那到底是什么?   “别摸了。”宴淮鹤截住了他的探索,将燃到尽头的烟蒂狠狠摁熄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   “来,”宴淮鹤翻身,将还想探究的闫铭困在身下。   带着烟草味的唇贴上了他的耳廓,一字一句,低沉而危险:“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我的金主大人。”   话音未落,闫铭的皮肤上被再次留下一个鲜明的红痕。   手沿着闫铭的腰线滑下,擦过那最为敏感的侧腰软肉。   “呃!”闫铭短促的吸气声溢出喉咙。   “这才刚开始,”宴淮鹤贴着闫铭的皮肤呢喃,“刚才咬我的胆子呢?嗯?”   手上的动作越发过分,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或说是温柔的粗暴。   闫铭的呼吸彻底乱了,抠进宴淮鹤手臂的肌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 第54章 名分   “可以了。”闫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宴淮鹤的指尖抚上闫铭的唇,顺着下颌线滑到凸起的喉结,感受着对方因压抑而剧烈滚动的弧度。   “怎么,这就不行了?”宴淮鹤的指尖轻轻刮挠着那块凸起的软骨,语气带着蛊惑,“刚刚不是还挺嚣张的?”   “我没有……”闫铭想反驳。   “嘘。”宴淮鹤的食指按上他的唇,“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   闫铭因闷哼一声,眉头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随即咬住了下唇,将那点呻吟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上的人。   “叫我。”宴淮鹤抵着他汗湿的额头,声音嘶哑地命令,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闫铭滚烫的皮肤上。   闫铭看着他,眼神迷离,“狗、东、西。”   宴淮鹤停下了所有动作,撑在闫铭身体上方,汗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滚落,砸在闫铭同样布满细密汗珠的皮肤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宴淮鹤盯着身下的人,闫铭也毫不闪避地回视着他。   “你再说一遍。”宴淮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闫铭笑了,带着倒刺的钩子,刮过宴淮鹤的神经。“怎么,我喊的不对?狗东西。”   他抬起没被完全压制住的手,用指尖点了点宴淮鹤身上的痕迹。   指尖停在宴淮鹤心口的位置,隔着皮肤,感受着底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还继续吗?”   “你说得对。”宴淮鹤碾过闫铭的胸口已经渗出血丝的齿痕,满意地感受着身下人绷紧的颤抖。   “我的小骗子,”他俯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闫铭耳边,一字一句,“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的床上下去。”   闫铭琥珀色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光,指甲在宴淮鹤的小臂留下几道新的血痕,“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宴淮鹤眸色陡然转深,舔了舔嘴角,“我的本事?你不是正在见识?还是说这么多年我没伺候好你?”   “我会让你的身体永远记住。”宴淮鹤的唇滑过闫铭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停在那颗跳动的心口上方。   窗外,天际线泛起鱼肚白,而室内才刚刚进入新的一轮……   就在宴淮鹤的唇即将再次烙下更深刻的印记,那滚烫的吐息要将闫铭灼伤时,   “咚咚咚。”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划破了室内黏稠的空气。   宴淮鹤撑在闫铭上方的身体瞬间紧绷,肌肉线条贲张。   方才那双被暴戾和占有欲烧得猩红的眼底,情欲急速退去,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凝结。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眼神锁定那扇门。   闫铭同样怔住了,这里除了他自己和宴淮鹤没有第三个人才对。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下,不疾不徐,笃定里面的人已经听见。   闫铭用力拍了拍撑在自己身侧宴淮鹤的小臂,“我去看看。”   宴淮鹤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低下头,带着惩罚意味地重重吻了一下闫铭的眼睫。   “不管他,”他的唇落在闫铭的耳垂上,用力吮吸着,“天塌下来也等会儿再说,我们继续。”   “快松开!”闫铭缩了缩脖子,试图躲避开宴淮鹤。   宴淮鹤哼笑一声,意有所指,手指顺着闫铭汗湿的脊背滑下,“松不开的明明是你吧?”   闫铭闷哼出声,又急又怒,这混蛋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你……”闫铭抬脚就朝着宴淮鹤的腰侧踹去。   宴淮鹤眼神一凛,在闫铭脚踝即将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攥住了那纤细的骨节。   将闫铭那条修长的腿向上折起,轻而易举地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看来,”宴淮鹤眸色深得不见底,“是我的‘伺候’还不够让你满意,想玩点更刺激的新花样。”   “咚咚咚!”   第三遍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比前两次重了一丝,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停下!宴淮鹤你给我停下!外面……”闫铭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挣扎更加剧烈,但被完全掌控的姿势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停不下。”宴淮鹤声音嘶哑,“是你亲手把我从锁在你的床上。我的任务,不就是得‘尽心尽力’、‘不分昼夜’地伺候好你这位金主吗?现在想喊停?晚了。”   闫铭琥珀色的眸子被水汽和情潮染得通红,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够了,宴淮鹤,停下。”   “咔哒。”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卧室门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宴淮鹤眼底最后一丝迷乱消失,他没有去看门口,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扯过旁边那床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沾染了暧昧痕迹的薄被,将身下赤裸的闫铭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几缕汗湿的黑发。   一把捞起地上那条睡裤套上,将右手手腕上那根细链,快速地往裹着闫铭的被子缝隙里塞了塞。   门被打开,房间里尚未散去,混合着情欲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宴文柏站在门口,扫过地上散落的衣物,最后定格在只穿着睡裤,胸膛上带着新鲜抓痕在床前的宴淮鹤身上,以及他身后那团裹得严实的“蚕茧”。   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隐隐突起。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闫晴,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嘴上不走心的劝道:“宴伯伯您看着淮鹤这不是好好的吗?”   宴淮鹤弯腰从地上那堆凌乱衣物中,捡起自己那件被扯得有些变形的睡袍。   随意地披在身上,腰带松松一系,身上的印记半遮半现,“有事吗?”   半晌,宴文柏吐出两个字,“混账。”   宴淮鹤察觉到裹在被里的闫铭有动作,连头都没回,手臂向后一探,手掌隔着被子捂住了闫铭的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的话语,全都摁了回去,只留下一声沉闷的鼻音。   宴淮鹤的手腕随着闫铭的挣扎完全暴露出来,在宴文柏和闫晴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就这么一手捂着闫铭的嘴,一手随意地插在睡袍口袋里,下颌微抬。   “怎么,爷爷,我跟我老婆亲热一下您也要管?”   宴文柏那张惯常不怒自威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站在他侧后方的闫晴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指甲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惊愕。   足足死寂了十几秒,宴文柏的手杖杵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你们十分钟。收拾干净,滚下来。”   卧室门被闫晴带上,宴淮鹤松开了捂着闫铭的手。   闫铭从被子的禁锢中挣脱出来,丝被滑落到腰际,露出布满青紫指痕,吻痕和牙印的上半身。   黑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宴淮鹤将戴着那根细链的手腕伸到闫铭面前,“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   闫铭挥手将宴淮鹤的手腕推开,赤着脚快步走到墙边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用不着你下去添乱。”   宴淮鹤眼神暗了暗,几步上前,在闫铭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从背后伸出手臂,一把揽住闫铭劲瘦的腰肢,不由分说地将人拽了回来,箍在自己怀里。   闫铭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坚实的胸膛,“你干什么?放开。”   宴淮鹤将下巴抵在闫铭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后,“听我的。”   “听你的?”闫铭手肘向后撞去,却被宴淮鹤早有预料地格挡住。   “你怕是忘了你的身份了,现在是谁被锁在谁的房子里?你现在是我的金丝雀,这里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来安排我。”   宴淮鹤与他对视了几秒,松开了箍着闫铭的手臂,“好。你说了算。”   抬起自己那只被细链锁住的手腕,细链“啪”地一声,松脱掉落,滑落在地毯上,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   “有没有我能穿的衣服?”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遮不住任何痕迹的睡袍,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让身上的痕迹更加醒目。   闫铭盯着宴淮鹤,“你到底想干什么?”   宴淮鹤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没有的话,我就穿这一身下去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楼下那两位看的差不多了,还有五分钟。”   闫铭从衣柜深处扯出一个尚未拆封的衣物防尘袋,砸向宴淮鹤。   宴淮鹤抬手,接住防尘袋,掂了掂,“这不会是给哪个野男人准备的吧?”   闫铭松了松手上的关节,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幽冷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对着几步之遥的宴淮鹤,勾了勾右手修长的食指,“来,靠近点,我告诉你。”   宴淮鹤挑了挑眉,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闫铭比自己稍显清瘦的身形,“原来金主大人这么为我着想,这么早就给我准备了衣服,让我试试尺寸怎么样。”   “不穿就裸着下去。”闫铭没了耐心,转身朝浴室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楼梯口时,闫铭的脚步顿住,极快地说了一句:“你记住你是被我困在这里的。”   宴淮鹤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没听见。   但闫铭知道,他听见了。   楼下客厅,宴文柏坐在沙发上,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丝。   闫晴丝毫没受影响,慢悠悠地在手机上敲着字,看到他们下来,眼睛亮了起来。   宴淮鹤和闫铭一前一后走到客厅中央,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宴淮鹤微微侧身,将闫铭稍稍挡在身后半步。   宴文柏的眉头一皱,闫晴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赶紧用茶杯掩住了嘴角。   宴文柏的目光在宴淮鹤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落在了闫铭脸上。   宴淮鹤刚要开口,宴文柏直接开口,“闫铭,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闫晴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闫铭向前一步,站到了与宴淮鹤并肩的位置,“如您所见。”   宴文柏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闫峰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闫铭整了整衣领,让宴文柏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颈侧那些痕迹,“宴老,我跟阿淮在一起是您同意的,怎么现在要反悔了?更何况,他宴淮鹤,本来就该是我的。”   宴文柏手中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淮鹤,出来时间够久了,跟我回去。”   “爷爷,”宴淮鹤懒洋洋地开口,伸手揽过闫铭的肩膀,“我觉得这里挺好,先不回去了。”   “混账东西!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敢当成耳旁风了。”   宴文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向闫铭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真是好手段。”   闫晴放下那部镶着碎钻的手机,眼尾扫过宴淮鹤和闫铭紧扣的手,“宴伯伯,孩子们你情我愿,感情的事,外人插不得手。您又何必非要做那个讨嫌的‘恶人’,拆散这对苦命……哦不,是情深似海的小鸳鸯呢?”   宴淮鹤拉着闫铭,径直走到长沙发另一侧坐下,“别搭理他,”他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的宴文柏听清,“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宴文柏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淮鹤,你父母下周五晚上七点的航班,你自己好自为之。”   宴淮鹤挑开自己的左侧袖口,将袖口推至小臂,那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带着红痕不经意的举到宴文柏眼前。   “既然他们回来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去保险库了。”   另一只手扣住了闫铭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当年,我母亲亲手放进去的那对戒指,她说过,那是留给她未来‘儿媳妇’的。”   “现在,看来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宴淮鹤轻捏了身旁闫铭冰凉的手指。   “我的阿铭,等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像样的‘名分’了,您说是不是?” 第55章 玉韫   “宴伯伯!”闫晴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宴文柏未出口的话。   “您看您,气大伤身,可千万别为了小辈们一时糊涂,把身体气坏了,那多不值当。”   “我刚在苏富比的秋拍上,侥幸拍下了一件明成化的斗彩葡萄纹高足杯,正愁没人帮我掌掌眼,宴伯伯您是这方面的行家,不如先移步到我那边的小茶室,帮我瞧瞧?那杯子娇贵,灯光温度都得讲究,我可不敢随便拿出来。”   “至于其他的事……”她眼波流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急不来,咱们两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聊,是不是?毕竟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被闫晴这么一打岔,宴文柏面子算是留住了一些,胸中的怒火稍微压下去一丝,“带路。”   闫晴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随即快步跟上宴文柏。   宴淮鹤刚站起身,闫铭转身一把揪住宴淮鹤的衣领,将他掼在旁边的装饰柜上。   “砰!”柜子上的花瓶摇晃了一下。   闫铭盯着他,眼底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你故意的。”   宴淮鹤后背撞在柜子上,肩胛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对。”   闫铭揪着他衣领的手在微微发抖,“为什么?”   宴淮鹤的指尖轻抚上闫铭的脸颊,“你真的不知道吗?”   “阿铭,”他靠近闫铭,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招惹了我,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混蛋……”闫铭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嗯,我是。”宴淮鹤应得从善如流,甚至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的,“你的混蛋,这辈子都是。”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闫铭松开宴淮鹤的衣领,转而抚上他肩胛骨的位置,“疼吗?”   “不疼。”宴淮鹤温热的手掌覆在闫铭的手背上,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闫铭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跟我在一起,你真不后悔吗?”   “啧。”宴淮鹤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满的气音,抬起了闫铭的下巴,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沉的,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深湖。   “我看我这段时间给你喂的是太少了,是不是?”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裹着危险的暧昧,热气扫过闫铭的耳廓,“非得让我把你钉在床上,你才能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干净,嗯?”   闫铭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啪”地一下拍开宴淮鹤的手。   “整天脑子里就琢磨这些!”他瞪了对方一眼,“走了,回去了,你爷爷该等急了。”   两人回到宴家老宅时,时间已近傍晚六点。   令闫铭没想到的是人不少,除了坐在主位上的宴文柏和闫峰,闫晴,闫琅,就连周连山都在。   “宴老,爸,姑姑,小叔,周叔。”闫铭神色自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圈人。   宴淮鹤也跟着低声喊了,指尖在闫铭的掌心勾了勾。   宴文柏看到两人又紧挨在一起走进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冷哼。   闫峰只是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了并肩而立的两人一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阿铭!”闫琅像是没感受到异样一样,扬起笑容,用力朝闫铭招手。   他今天穿了件时髦的驼色高领毛衣,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快过来,坐我这边。”   闫铭挣了一下宴淮鹤的手没有挣开,只好带着人一起走到闫琅旁边坐下。   他刚坐定,闫琅便亲热地凑过来,正要说话,目光却顿在闫铭的颈侧。   那里,淡红色痕迹,在衣服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闫琅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一旁的宴淮鹤,“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   如果是别人,闫铭可能就大方承认了。   只是对方是自己的小叔,闫铭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慌乱地抬手想拉高领子,声音干巴巴的:“没、没有!小叔你看错了!”   “哦?真不是我欺负你?”宴淮鹤一条手臂十分具有占有欲地搭在了闫铭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目光扫过闫铭通红的脸,又看向面色不善的闫琅,低声在闫铭耳边说道:   “昨天在后院玻璃花房里,是谁搂着我脖子不撒手,一遍遍说我‘欺负’人,让我轻点来着?嗯?”   那刻意拖长的尾音,像一根羽毛,搔刮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搔刮在闫铭濒临爆炸的神经上。   “闭嘴!!!”闫铭再也绷不住,抬脚就朝身旁那人的小腿踹去,力道不轻,换来对方一声闷笑。   “咳。”一直沉默的闫峰清了清嗓子,目光掠过父亲宴文柏更加难看的脸色,沉声开口,“阿铭。不正式介绍一下?”   闫铭握上宴淮鹤的手,在众人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开口道:“宴淮鹤,”   他眼睛眨了眨,仿佛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词语,随即一抹带着点狡黠和决绝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角,“我……老婆。”   “噗——!”正在低头喝茶的闫晴呛住,压低声音咳嗽起来。   闫琅的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   闫峰严肃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紧蹙起,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看向自家儿子,又看向那个被称作“老婆”此刻正笑得肩膀微颤的男人。   而宴文柏……   “胡闹!!!”   宴文柏一拍椅子的扶手,怒喝震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似乎都晃了晃。   “咳,咳咳……”周晴用手捂着嘴,勉强止住了咳嗽。   闫晴眉梢眼角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阿铭也没说错,我们山东没有零,只有一。”   闫琅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旁边的周连山,故作委屈地低声嘀咕:“你听见没?我姐这话我严重怀疑她在内涵我。”   周连山没出声,只是在闫琅背后轻轻抚摸着。   闫峰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宴文柏显然也没料到闫晴会来这么一句,转头瞪向闫晴。   闫晴对宴文柏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的微笑:“宴伯伯,其实性别没必要卡那么死,这两个孩子的脾性、能力,在座的谁不清楚?主意一个比一个正,我们又何尝不是共赢。”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他们今天敢把这事儿摊到明面上,就绝不是什么一时冲动,年轻人玩玩而已。若是淮鹤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回来,或是阿铭被些不着四六的人哄了去,那才真是……后悔都没地方了。”   宴文柏的目光淡淡扫过闫峰,“你怎么说?”   闫峰略一颔首,不多时,一旁的人便捧来一只朱漆描金的扁长锦盒,置于宴淮鹤手边的小几上。   “家里的族谱也是许久没有添人了,这是我的一点见面礼。”   宴淮鹤看着那只锦盒,没有立刻去碰。   闫铭有些意外地看向闫峰,这显然不在他预料之内。   闫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对宴淮鹤道:“打开看看。”   宴淮鹤拿起礼盒,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指尖搭上铜扣,轻轻一拨。   盒盖开启,里面铺着暗红色的丝绒,衬着一块玉。   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籽料,约莫成人手掌大小,皮色深褐,局部泛着淡淡的秋梨黄。   切口平整光滑,玉质细腻油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   宴淮鹤眼中散漫笑意淡去,“玉韫石中,剖之乃见。琢或不琢,存乎一心。闫伯伯这份礼,有意思。”   宴文柏的脸色更沉,闫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周连山抚着闫琅后背的手一顿,闫琅好奇地探头想看清那玉的样子。   闫峰看着宴淮鹤,缓缓道:“玉是你的。刀在你手里,路在你脚下。闫家不缺一块玉,但缺一个能让阿铭心甘情愿,也让闫家上下认下的‘人’。”   “爸!”闫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宴淮鹤干脆地合上了锦盒,修长的手指在描金的缠枝莲纹上点了两下。   “我收了,谢闫伯伯。”   下一秒,将这只锦盒直接塞到了闫铭手里,随即自然无比地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闫铭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我知道,阿铭手里也早给我备了一份‘礼’,对吧?打算什么时候能给我?”   闫铭握着锦盒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宴伯,”闫峰径自转向宴文柏,“时间不早了,您今天也劳神,若不嫌弃,就在家里住下。”   宴文柏扫过自家孙子那副盯着人家的模样,胸口那团闷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懒得再看,“嗯。正好,我也有些累了。”   管家立刻上前引路,宴文柏迈步离开客厅,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直。   宴文柏的身影消失在客厅后,闫峰随即也起身离开了。   闫晴优雅地拿起自己的手包,目光在宴淮鹤和闫铭以及周连山和闫琅身上流转一圈,红唇勾起一个洞悉一切的弧度:“得了,狗粮什么的,你们自己留着彼此慢慢吃吧,我撤了。”   偌大的客厅瞬间空了大半,只留下水晶吊灯洒下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冰冷的光。   闫铭突然也觉得有些尴尬,刚一动,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   “等会儿,阿铭,别急着走。”闫琅的声音没了往日嬉笑,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   在闫琅手指碰到闫铭皮肤的同一瞬间,宴淮鹤的眼神“唰”地变了。   方才面对长辈时那点刻意收敛的锋芒和散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兽性的冰冷和犀利,牢牢锁住闫琅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撕开。   闫琅感受到那道不友好的视线,不但没松手,反而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瞪什么瞪?看清楚,我是他亲叔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叔叔,”宴淮鹤舌尖顶了一下腮帮,那动作带着一种隐忍的暴躁和浓浓的占有欲,“长辈就更没必要拉拉扯扯。”   闫铭手肘向后给了宴淮鹤一下,低喝道:“你差不多行了。”   闫琅“啧”了一声,更用力地把闫铭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我跟我大侄子叙叙旧,聊点悄悄话,你这还没正式过门呢,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儿?”   宴淮鹤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搭在闫铭腰侧的手指无声收紧,指尖嵌进衣料里去。   “小叔!”闫铭头疼地喊了一声,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闫琅攥得极紧。   他无奈,只能放软声音,“你们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闫铭躲开宴淮鹤的手,刻意侧了侧身,挡住了宴淮鹤投来的视线。   他转向闫琅,“小叔,怎么了?”   闫琅看了一眼宴淮鹤,嘴角勾起,凑近闫铭,“阿铭,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个,在瑞士滑雪时认识的朋友,叫Alex的那个,你还记得吗?就是混血,蓝眼睛那个。”   闫铭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知道小叔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眼角余光瞥见宴淮鹤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得沉了下来。   “我不记得了。”闫铭硬着头皮说道。   “不记得了?这么薄情?”闫琅挑眉,“人家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前两天还特意托人给我带了礼物,指明是给你的。一块限量款的百达翡丽,说是赔你上次在雪场被他撞坏的那块表。”   周连山坐在一旁,给闫铭投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宴淮鹤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闫铭坐的沙发背后,手臂撑着沙发靠背,俯下身。   “哦?表坏了?”宴淮鹤的声音在闫铭头顶响起,“怎么没听你提过?什么牌子的表,我明天让人找一块更好的赔给你。别人的东西,不好随便收。” 第56章 升温   闫铭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但面上强作镇定,仰起脸,对宴淮鹤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一块普通手表而已,坏了就坏了,我早忘了。小叔不提我都想不起来。Alex……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人有点热情。”   “热情?”宴淮鹤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眼神深得像是要把闫铭吸进去。“有多热情?一会跟我仔细讲讲。”   闫琅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憋着笑,又添了一把柴:“那何止是热情,那小伙子长得是真不错,身材也好,关键脾气特别温柔体贴,跟某些动不动就黑脸,占有欲强得吓人的家伙完全不一样。阿铭,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交个朋友?就当多个选择嘛。”   “小叔!”闫铭这回是真有点慌了,想阻止闫琅继续说下去。   但已经晚了。   宴淮鹤低笑了一声,直起身,绕到闫铭身旁,对闫琅和周连山略微颔首,“小叔,周叔,时间不早,我和阿铭就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不等闫铭反应,他直接弯腰,将人直接从沙发里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闫铭猝不及防,手抵在宴淮鹤胸口,脸颊瞬间涨红。   在长辈面前被这样抱起来,简直丢脸到家了。   闫琅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确实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让厨房给你们两个单独加餐。”   宴淮鹤抱得很稳,手臂肌肉绷紧,完全不容挣脱。   “关于那位Alex的礼物,麻烦小叔帮忙退回,或者处理掉。闫铭不需要。”   低头在闫铭通红的脸颊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淡的牙印,抱着挣扎不休的闫铭,转身就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闫琅看着他们上楼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对周连山小声说:“……我是不是玩过头了?阿铭晚上会不会很惨?”   周连山揽住他的肩,语气平静无波:“你没错,是那个人男人太小气。走吧,来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跟Alex联系的。”   楼上主卧的门被宴淮鹤用脚踢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地落在闫铭的耳朵里。   闫铭被放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坐起,就被重新摁住。   宴淮鹤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重重落下,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解释,撬开齿关,攻城略地,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一吻结束,闫铭气息紊乱,唇瓣微肿,眼里蒙着一层水汽。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宴淮鹤用指尖极其轻佻地勾了勾闫铭的下巴,动作温柔,眼神却像结了冰,“让你还有闲心,去想别人。”   用力擦过他的下唇,声音喑哑:“表坏了?滑雪?脾气好?多个选择?嗯?”   每问一句,他抵着闫铭的力道就重一分。   “我当时就是心情不好去玩了玩。”闫铭试图辩解。   “心情不好?”宴淮鹤另一只手已经灵活地探入他的衣摆,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缓缓摩挲。   “看来是我的错了,让我的阿铭心情不好了,让我好好“哄哄”你。”   他低头,吻从唇角流连到脖颈,在白天留下痕迹的附近,吮出新的印记。   “宴淮鹤……你别……”闫铭推拒的手被他轻易扣住,按在头顶。   “别什么?”宴淮鹤抬起头,眼底是翻滚的浓黑欲望和未消的醋火。   “今晚,”他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仔细地,把什么Alex,从你脑子里彻底清除干净。”   闫铭被吻得浑身发软,大脑缺氧,只能模糊地捕捉到宴淮鹤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宴淮鹤情绪失控前的征兆,平日里完美自持的假面裂开缝隙,露出底下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宴……淮鹤……” 趁着换气的间隙,闫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试图唤回他一丝理智,“你……别发疯……”   宴淮鹤摩挲着闫铭红肿的下唇,“疯?”   他松开对闫铭的钳制,顺着闫铭的手臂下滑,掠过敏感的肘窝,最后落在闫铭的腰侧,那里衣摆早已被撩起,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你好好跟我说说,我或许就放过你。”宴淮鹤的指尖若有似无地画着圈,语气轻柔得近乎危险,“记得一次性交代清楚。”   闫铭撑着胳膊想往后退,背脊抵住了床头。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当时只是……只是去散心,Alex是滑雪场的教练,仅此而已。手表的事我都忘了,小叔他……他就是故意气你,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宴淮鹤承认得很快,他握住闫铭的手,强行将它带到自己心口。   隔着一层衬衫布料,闫铭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心脏沉重而剧烈的搏动。   “感觉到了吗?”宴淮鹤盯着他,一字一句,“它从听到‘Alex’这个名字开始,就跳得又重又不舒服。阿铭,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它舒服点?嗯?”   他握住闫铭那只贴在他心口的手,指尖强势地嵌入闫铭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将两人的手一起压回闫铭耳侧的床面。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却不再是粗暴的掠夺,而是细密地从眉心到眼睑,再到鼻尖、脸颊,最后流连在唇角,轻轻厮磨,却迟迟不深入。   “他都跟你聊了些什么?”宴淮鹤的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模糊地传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也跟我说说。”   每问一句,他的吻就重一分,落在不同的地方,下巴,喉结,锁骨……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微的刺痛。   闫铭被他这种缓慢而细致的“拷问”弄得浑身发软,又莫名心慌。   “别弄了。”闫铭偏头,躲开他落在颈侧的吻,“我跟他真没有来往了。”   “只是没有来往?”宴淮鹤慢慢重复着闫铭的话,指尖从闫铭的腰侧,缓缓向上,划过肋骨,停在了心口的位置。   “既然说不出来,”宴淮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喑哑,“那我换个问法。”   “这里,”宴淮鹤的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感受到闫铭身体的细微颤抖,“这里还记得他吗?”   闫铭被他这近乎诡异的态度弄得头皮发麻,“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宴淮鹤歪了歪头,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闫铭是他此刻唯一能看见的东西。“我想知道,他碰过你哪里。”   他的手指,开始下移,越过平坦的小腹,停在了裤腰的边缘,指尖勾住了边缘的布料,“这里呢?”   闫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呼吸一窒,“没有!”   宴淮鹤仿佛没听见他的否认,自顾自地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钩子,“扶过你的腰吗?教你怎么控制平衡的时候,手是不是得这么放着?”   他的手猛地用力,隔着布料,精准地按在了闫铭侧腰的敏感处。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闫铭控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腰肢本能地弹动了一下,却被宴淮鹤早有预料地死死按住。   “是这里,对不对?”宴淮鹤的目光锁着他瞬间漫上水汽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手上的力道却带着某种研磨的意味,按压揉弄着那一小片区域。   “他是不是也这么扶着你?夸你学得快,夸你聪明,用他那双‘温柔体贴’的眼睛看着你?”   “没有……”闫铭摇着头,声音已经带上了破碎的颤音。   “那是哪样?”宴淮鹤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是惩罚性地咬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难道是觉得你滑雪的样子很耀眼?还是觉得你对他笑的时候,特别招人?”   “不是……”闫铭想反驳,可宴淮鹤没给他机会。   他的唇舌沿着锁骨的线条向下,湿热的触感引起一阵阵过电般的麻痒。   闫铭想蜷缩起来,却被禁锢在方寸之地。   “你的表坏了,他记得好清楚。”宴淮鹤的唇贴在他心口,说话时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得闫铭心尖都在发颤。   “我让人去找,找了一模一样的,十块,一百块,好不好?你把那块表的样子画给我,我让人去做,金的,铂金的,镶钻的,随便你想要什么样的。嗯?”   闫铭徒劳地推拒着身上的人,“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宴淮鹤低笑,再次吻住他,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入、缠绵,也更要命,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吞吃入腹。   良久,他才喘息着分开,唇间拉出暧昧的银丝。   闫铭的唇瓣被他蹂躏得鲜艳欲滴,微微张着喘息。   宴淮鹤眼底翻腾的黑色风暴似乎平息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涌覆盖。   “阿铭,”他唤他,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我这个人,就是不讲理,很小气,也很贪心。我见不得任何人分走你半点注意力,哪怕是过去的人。一想到你生命里有我未曾参与的片段,可能残留着别人的痕迹,我就恨不得……”   他伸出手,擦过闫铭的眼角,将那点湿痕,抹在了闫铭自己的唇上。   “你是我的阿铭。”他哑声说,“所以,你这里……”指尖点了点闫铭的额头,“这里……”又滑到他的心口,“还有这里……”最后,停留在那被泪水沾湿的唇瓣上,摩挲着。   “都只能想着我,记着我,感受我。”   “所以,以后别替别人说话,也别让我再听到其他人名字。”宴淮鹤的额头抵上闫铭的,呼吸灼热,“今晚,你得好好补偿我。用这里……”   他的吻落在闫铭心口。   “……这里……”   吻流连到颈侧。   “……还有这里……”   最后,吻回到唇上,辗转厮磨。   衣衫被彻底褪去,宴淮鹤的吻和触碰变得密集而极具目的性,刻意地反复流连,逼出他破碎的呜咽。   “淮鹤……宴淮鹤……”闫铭的呼唤变得支离破碎,不知是求饶还是别的什么。   理智早已七零八落,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在宴淮鹤制造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浪潮中沉浮。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随时会散架的小船,被滔天的巨浪裹挟着,抛起又落下。   唯一的支点,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既带给他灭顶般的欢愉,又施加着近乎折磨的侵占的人。   “说,我是谁?”宴淮鹤扣着他的腰,将他按向自己。   “……宴…宴淮鹤……”闫铭几乎无法思考。   “不对。”宴淮鹤更加磨人,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引导,“好好想想,我是你的谁,是谁在这样对你?你是谁的?”   闫铭崩溃地哭出声,眼泪汹涌而下,混合着汗水,将脸颊和枕头浸湿一片。   “是阿淮……是老公……”他啜泣着,语不成调,“是你的……都是你的……”   “记住你说的话。”他吻去闫铭眼角的泪,“阿铭乖乖的,老公疼你。”   而此时此刻,闫琅的院内,闫琅正被周连山圈在沙发里“审问”。   “说清楚。” 周连山的声音很平淡,整个人也没什么异常,但揽在闫琅肩头的手却显示了主人的不淡定。   闫琅干笑两声:“就……就滑雪场偶然遇见的,看那小子对阿铭有点意思,我随口逗了几句,留了个联系方式而已,真没什么!”   “偶然遇见?”周连山揽在闫琅肩头的手动了一下,敲打着闫琅肩胛骨的位置。   见周连山眯起了眼睛,闫琅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的不妙?   “哎呀,你想多了。”闫琅用惯常撒娇的语气哄着周连着,身体试图想从周连山臂弯里挪出来一点,“我真没有做什么,我刚刚就是随口说的,想刺激一下宴淮鹤。”   周连山没说话,只是那敲打的指尖停了下来,转而,整个手掌下移,隔着布料,按在了闫琅的后腰上。   “嗯,你成功了。不过,你似乎对那个Alex,印象很深?”   闫琅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把火,好像烧回自己身上了。 第57章 家礼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一线光亮。   闫铭是在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中醒来的,他睫毛颤动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逐渐变得清晰。   他想起身,腰间和大腿传来的酸软无力感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里。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床单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和那股独属于宴淮鹤的气息。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宴淮鹤应该在洗漱。   闫铭侧过脸,看着身旁凹陷的枕头,将手放了上去。   “醒了?”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   闫铭收回手,循声望去。   宴淮鹤头发微湿,几缕发丝不羁地垂在额前。   晨光中,他眉目舒展,神清气爽,与昨晚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清澈深邃,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身上难受不?”宴淮鹤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闫铭的额头,又抚了抚他的脸颊。   闫铭抬起手臂,手腕上残留着被用力扣压后留下的淡淡红痕。   身上更是不用看,恐怕没几块好地方,没好气道:“你说呢?”   宴淮鹤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我的错,下次还敢。”   “臭不要脸!”闫铭翻了个白眼。   “嗯。”宴淮鹤从善如流,伸手将他从被子中挖出,“先去洗漱,下楼吃早餐,厨房特意给我们炖了汤。”   听到“汤””,闫铭耳根忍不住红了起来。   宴淮鹤眸色骤然深暗,体内那股稍稍餍足的躁动,又开始蠢蠢欲动。   强行按下那些翻腾的念头,将人带进浴室。   半小时后,闫铭腿根一颤,差点软倒,全靠腰间那只手臂支撑。   “站得住吗?”宴淮鹤的声音低沉,喷在闫铭敏感的耳廓。   闫铭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宴淮鹤一眼,眼尾的薄红和湿意让这一瞪毫无威慑力,反倒像钩子。   宴淮鹤低笑,顺势在他气得鼓起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别勾我,宝贝。再这么看我,今天的早餐恐怕你得吃点别的了。”   “你……牲口!”闫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颊爆红。   宴淮鹤欣然接受,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坦荡承认:“嗯,认证过了,只对你一个人。”   闫铭被这人的厚脸皮和理直气壮噎得说不出话,干脆扭过头,自暴自弃地挂在他身上。   两人磨蹭到一楼餐厅入口时,里面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和低语。   闫铭抬眼看去,只见长桌一侧,闫琅正没精打采地靠坐在椅子里,身上穿着一件高领的米白色羊绒衫,但即便如此,他颈侧靠近下颌线的地方,一抹暗红的痕迹依旧若隐若现。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嘴唇似乎也有点不自然的微肿。   正用瓷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碗里的汤,那动作透着一股子怨念。   坐在他旁边的周连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在对上闫铭视线时,略一颔首,随即又看向闫琅。   “小叔,周叔,早。”   宴淮鹤仿佛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极其自然地替闫铭拉开椅子,扶他坐下,又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早。”周连山言简意赅。   “嗯,早……”闫琅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视线在宴淮鹤和闫铭之间扫了扫,尤其在看到闫铭坐下时那细微的蹙眉,和宴淮鹤那副神清气爽,眉宇间满是餍足的模样时,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闫铭注意到闫琅的视线,抬起头,四目相对。   “阿铭,多喝点汤,补补。”闫琅故意清了清嗓子,用勺子敲了敲碗沿,意有所指,“这汤可是特意吩咐厨房,文火慢炖了好几个时辰,最是补气养身。”   闫铭正低头喝汤,闻言差点呛到。   宴淮鹤拿起餐巾,擦了擦闫铭的嘴角,抬眼看向闫琅,“多谢小叔费心。阿铭昨晚是累着了,是该好好补补。倒是小叔你……”   他目光在闫琅颈侧一处没被衣领完全遮住的暧昧红痕上停顿了半秒,微微一笑,“看起来也没休息好,不如也多用些。”   闫琅:“……”   周连山握住他的手,眼神示意他别闹了。   闫铭知道闫琅那张嘴,再多待一会儿,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话来,到时候遭罪的还是自己。   放下汤勺,起身时腿根的酸软让他身形晃了一下,“我吃饱了。”   宴淮鹤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扫了一眼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早餐,有些不赞同,但是也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那我们走走,消消食。”   两人刚离开餐厅,闫琅的抱怨声就传出:“都怪你,昨天晚上……”   “昨晚是你先挑衅的。”周连山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那是……唔!”后面的对话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闫铭耳根微红,宴淮鹤低笑一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小叔和周叔感情很好。”   “是周叔脾气好。”闫铭没好气地说,心里却松了口气。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着,宴淮鹤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宴淮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挑,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闫铭问。   “我爸妈。”宴淮鹤将手机屏幕转向闫铭,上面是一条简洁的短信:“我们提前回国了,现在在岛城。中午有空的话,带闫铭来一起吃个饭。”   闫铭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打怵,“我......下次吧......”   宴淮鹤收起手机,握住他的手:“他们在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你了。”   “什么?”闫铭惊讶地转头看他。   宴淮鹤看出他的疑惑,轻笑道:“你要是不跑的话,恐怕高中毕业我就带你去见他们了。”   闫铭心里更是没谱了,“别担心。”宴淮鹤捏了捏他的手心,“有我在。”   闫铭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点点头:“好。”   宴淮鹤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柔软一片,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去换身衣服,我们一会儿出发。”   两小时后,车子驶入岛城西郊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这里远离市中心,背山面海,环境清幽。   车子在一栋中式庭院前停下,宴淮鹤下车,绕到另一侧握紧了闫铭的手。   “少爷,您回来了。”老管家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宴淮鹤恭敬行礼,目光在闫铭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善意的微笑,“这位就是闫先生吧,老爷和夫人已经在茶室等候了。”   “福伯,好久不见。”宴淮鹤点头,牵着闫铭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处处透着雅致。   茶室在庭院深处,推开门,茶香袅袅。   一对中年夫妇正坐在紫檀木茶桌旁,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中式衬衫,面容与宴淮鹤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稳内敛。   女人则是一身素雅的旗袍,乌发绾成发髻,眉眼温婉,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   “爸,妈。”宴淮鹤牵着闫铭走进茶室,“我们回来了。这是闫铭。”   闫铭微微躬身:“宴伯父,宴伯母,您们好。我是闫铭。”   宴鸿煊抬眼打量他,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嗯。”   沈清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闫铭来了,坐吧。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闫铭在宴淮鹤的示意下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沈清仪亲自斟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   宴淮鹤端起茶杯,自然地抿了一口,看向闫铭:“尝尝,我妈泡茶的手艺可是一绝。”   闫铭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入口回甘,“茶很好。”   茶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煮水的声音咕咕作响。   闫铭的心跳越来越快,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煎熬。   宴鸿煊开口了,“闫铭,听说你半年前正式接管了闫氏集团?”   “是的。”闫铭恭敬回答。   “闫氏在你手里,这半年发展势头不错。”宴鸿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伯父过奖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闫铭谨慎地回答。   宴淮鹤的手握住闫铭的,带着安抚的力度,“爸,阿铭胆子小,你别吓着他。”   宴鸿煊闻言,难得地看了儿子一眼,“这就护上了?”   沈清仪笑着拍了一下宴鸿煊的手臂:“你呀,别吓着孩子。”   她转向闫铭,眼神温柔而包容,与方才宴鸿煊略带审视的目光截然不同:“别紧张。我们这次提前回来,就是想见见你。淮鹤这孩子,这么多年了,终于肯松口给我们看看了。”   闫铭心里微微一动,抬眸看向沈清仪。   闫铭斟酌着措辞,“让二老费心了。”   “费心什么?”沈清仪笑意更深,“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淮鹤从小就有主意,自从高中以后我们还以为这孩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多亏你回来了。”   这番话完全出乎闫铭的意料,他设想过宴淮鹤的父母会质疑,甚至会反对,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温和的接纳。   宴淮鹤握住闫铭的手微微用力,低声说:“看,我说了,他们很喜欢你。”   沈清仪从身旁拿起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推到闫铭面前:“第一次见面,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闫铭看向宴淮鹤,宴淮鹤点点头,他才小心地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古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闫铭连忙推辞。   宴鸿煊摆摆手,语气难得温和:“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和淮鹤,很合适。”   “谢谢伯父,伯母。”闫铭不要再推脱,将盒子扣上,指尖有些发颤。   “还叫伯父伯母?。”沈清仪眼神里满是促狭的暖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宴鸿煊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该改口了。”   闫铭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耳根也热了起来。   看向身旁的宴淮鹤,只见对方唇角微扬。   闫铭的目光迎向两位正凝视着他的长辈,起身,走到茶桌另一侧摆放的茶具前,先用清水净了手。   动作间,指尖仍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但神色已沉稳下来。   取过两只洁净的茶杯,用滚水仔细烫过,放入茶叶,提起一旁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悬壶高冲。   热水激荡茶叶,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双手稳稳端起第一杯茶,微微欠身,恭敬地举至宴鸿煊面前,声音清晰而郑重:“爸,请喝茶。”   宴鸿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嗯。”   闫铭的心重重落回实处,眼眶发热。   又依样斟了第二杯茶,双手奉给沈清仪:“妈,请喝茶。”   沈清仪笑意盈然,接过茶杯时,拍了拍闫铭的手背,低头抿了一口,“好孩子,快坐。”   宴淮鹤等着闫铭在身侧坐稳,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那劲瘦的腰肢。   蹭了一下闫铭微红的眼尾,对父母道:“他脸皮薄,差不多行了。”   沈清仪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放下茶杯道:“后院今年的兰花开了,闫铭能陪我去看看吗?”   宴淮鹤本来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闫铭耳后那缕微卷的发丝。   沈清仪话一出口,宴淮鹤眉峰微蹙,眼眸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   “妈——”他拖长了音调,他手指非但没松开,反而将那缕头发在食指上又绕了一圈,“您怎么就跟我抢人了?”   闫铭耳根一热,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宴淮鹤的小腿,低声道:“别闹。”   宴淮鹤反而得寸进尺,手臂一伸,直接环住了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让闫铭脸颊发烫,他抬眼看向对面。   沈清仪正含笑看着,倒也没说什么。   宴鸿煊有些不悦,“淮鹤,你过来书房一趟,我有事问你。” 第58章 完结   宴淮鹤啧了一声,他还想说什么,腰间却被闫铭暗戳戳地用手指捅了一下。   “听话。”闫铭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宴淮鹤与他对视两秒,终于妥协般松开了手。   站起身,不甘心地对沈清仪说:“行吧,借您半个小时——”   特意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两点四十七分我准时来接人。”   说完,他弯下腰,在闫铭耳边蹭了一下,“等我来接你。”   “臭小子,赶紧走。”沈清仪嫌弃的摆摆手。   茶室里只剩下沈清仪和闫铭,淡淡的茶香和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流水声让气氛显得格外宁静。   沈清仪目光再次落在闫铭身上,与方才的随和不同,此刻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打量。   “淮鹤从小性子就独,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沈清仪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他高中那会儿,有一次突然跟我们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说等他毕业了,要带回来给我们看。”   闫铭的心一紧,等待着下文。   “我们当时很惊讶,竟然是个男生,但也尊重他。毕竟那个时候只是孩子心性,想尝试点新鲜,果然后来,你们不了了之,他再也没提过。”   沈清仪的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不过,他再也没提过其他人,直到前段时间接到他爷爷的电话。”   沈清仪看向闫铭,仿佛要穿透表象,看到他心底去,“我想知道你这次是真的打算留在他身边吗?”   闫铭喉咙发干,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和愧疚,“是。”   沈清仪叹了口气,“罢了,你也不容易。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缘深缘浅。你们的事我跟鸿煊不反对,至于他爷爷,老人家年纪大了给他点时间会想明白的。”   闫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陪我去看看兰花吧。”沈清仪站起身,闫铭连忙起身跟上。   两人穿过茶室侧面的月亮门,步入后院。   这里比前院更为幽静,几丛修竹掩映下,是一个小巧的玻璃花房,里面培育着各色名贵兰花,幽香阵阵。   沈清仪在一盆盛开的素心兰前停下,“这花娇贵,需要精心养护,温度、湿度、光照,差一点都不行。但它一旦开花,便是清极无尘,香远益清。”   “你和淮鹤,走到今天不容易。他性子强势,占有欲强,有时候或许会有些不知轻重,你多担待。”   闫铭点了点头:“我明白。”   沈清仪笑了笑,“你这孩子,淮鹤遇到你也算是没找错人。以后这小子要是犯浑,犯了错,尽管来找我跟他爸爸。”   “他不会。”闫铭轻声说道。   沈清仪正要再说点什么,花房外传来宴淮鹤明显不耐烦的声音。   “妈,时间到了。”   闫铭抬头,看到宴淮鹤正站在花房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四目对视,眉间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   “急什么,我还能把你的人吃了不成?”沈清仪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转头对闫铭温和道,“去吧。改天和淮鹤回家吃饭,我亲自下厨。”   “好,谢谢妈。”   闫铭刚说完,宴淮鹤就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握了握,“我带你去个地方。”   走出别墅,坐进车里,闫铭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手里锦盒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宴淮鹤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而是侧过身,伸手将他手里的锦盒拿过来,打开,取出那对羊脂白玉的玉佩,放在掌心看了看。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宴淮鹤的眼神深邃。   他没有将玉佩放回,而是很自然地将其中一块,揣进了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另一块则放回锦盒,塞回闫铭手里。   “一人一块。”宴淮鹤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闫铭看着手心里剩下的一块玉佩,又看看宴淮鹤贴近心脏位置的口袋,耳根发热,将锦盒小心地收好,“去哪儿?”   宴淮鹤探过身,仔细地帮他系好安全带,指尖似是无意地擦过他的下巴。   “到了你就知道了。”宴淮鹤坐回驾驶座,启动车子,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车子驶出别墅区,却没有开向市中心,而是沿着环海公路,朝着远离城市的方向开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入。   闫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从繁华到稀疏,再到视野开阔的海岸线,心里那点因为沈清仪的话和玉佩带来的悸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隐隐的期待。   车子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海湾停下,这里不是开发过的景区,只有一片洁净的白色沙滩,几块巨大的礁石散落在岸边,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远处海天相接,一片蔚蓝,景色开阔而壮丽。   “这里是?”闫铭下车,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宴淮鹤绕过来,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沿着一条被踩出来不太明显的小径,走向海边的一块巨大平坦的礁石。   两人爬上礁石,在上面并肩坐下。   这里视野极好,能将整片海湾和远处的海平线尽收眼底。   夕阳西斜,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听说,”淮鹤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显得有些低沉,“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来海边,尤其是这种没什么人的野海滩,一待就是一下午。”   闫铭“嗯”了一声,暗中握紧了宴淮鹤的手。   宴淮鹤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海天交接处那道模糊的线,夕阳正缓缓下沉,将云层染上金红的边。   过了好一会儿,宴淮鹤转过头,看向闫铭。   “闫铭。”宴淮鹤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闫铭应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在想,”宴淮鹤察觉到闫铭情绪,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玩笑的口吻,但眼神却深邃得望不见底,   “要是我能回到过去,是不是能在这里,捡到一个小小的闫铭?”   他转过头,看着闫铭,唇边带着笑,“然后把他带回家,好好养着,不让他受后来那些苦,不让他有机会跑掉,是不是就省了后来那么多麻烦?”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吹得闫铭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宴淮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闫铭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盒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喉咙。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信,只能呆呆地看着宴淮鹤。   宴淮鹤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丝绒盒子。   里面没有戒指。   是一把钥匙。   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黄铜色造型古朴的钥匙,钥匙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闫铭愣住了,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他看向宴淮鹤,眼神里带着疑惑。   宴淮鹤将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递到闫铭面前。   他没有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不是求婚。”宴淮鹤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戒指太普通了,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我们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闫铭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这是我名下所有不动产的钥匙。我在全球十七个城市,有房子,有庄园,有海岛。这是主钥,能打开其中任何一处的门。”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闫铭耳边只剩下宴淮鹤的声音,和海浪轻柔的拍打声。   “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闫家不缺钱,你也不缺住的地方。”宴淮鹤继续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冰凉的齿纹,“但这是我的家,我想让它们有另一个主人。”   “我不是在向你求婚,闫铭。”宴淮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是在向你‘缴械’。”   “我把我的退路,我的堡垒,我所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全部交给你。从今以后,我的世界,对你没有门禁。无论你在哪里,想用哪一处,或者想把我关在哪一处,都随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砸在闫铭的心上。   “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会说什么华丽的誓言,但我可以用我拥有的一切来证明。”   宴淮鹤拿起那把钥匙,拉起闫铭的手,将钥匙郑重地放入他的掌心,然后,合拢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   “这是我的‘投名状’。”宴淮鹤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也倒映着闫铭怔然的模样,“我把我的所有,包括我自己,都交给你了。你拿着它,我就永远是你的囚徒,心甘情愿,无处可逃。”   “所以,”宴淮鹤终于露出了从到这里开始第一个笑容,“闫先生,你愿意收下我这个麻烦吗?愿意接管我的余生吗?”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粗糙的礁石上。   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鸣叫,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   闫铭低头,看着自己被宴淮鹤合拢的手。   掌心里,黄铜钥匙的棱角硌着皮肤,带着宴淮鹤的体温,也带着一种沉甸甸,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炽热情感。   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没有浪漫的誓言。   只有一把钥匙,和宴淮鹤式的霸道又笨拙的倾其所有的“缴械”。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用力地点头,一下,又一下,生怕宴淮鹤看不见。   宴淮鹤一直紧绷的肩线,在看到他点头的瞬间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闫铭眼角渗出的湿意。   “哭什么。”宴淮鹤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笑意,也带着如释重负,“吓到了?还是嫌礼物太寒酸?”   闫铭摇头,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抬起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江倒海的情绪。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真寒酸,果然还得入赘。”   哪有人这样“求婚”的?哪有人把自己身家当成“投名状”交出来的?   可这偏偏就是宴淮鹤,是他爱着的,也深爱着他的,宴淮鹤。   宴淮鹤低笑一声,将他揽进怀里,手臂收紧。   “嗯,我入赘。”他在他耳边低声承认,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记得把我写在族谱上。”   闫铭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他攥紧了掌心的钥匙,也用力回抱住宴淮鹤,像是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海平面,暮色四合,天边亮起第一颗星。   宴淮鹤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星星出来了。听说对着暮色里的第一颗星许愿,很灵。”   “你信这个?”闫铭带着鼻音问。   “以前不信。”宴淮鹤看着他被泪水洗过,亮晶晶的眼睛,“现在,有点想信。”   他捧住闫铭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对着他,也像是对着那颗悄然亮起的星辰,许下誓言:   “我宴淮鹤,今生来世,都只要闫铭一个。山河为证,星辰为鉴,此心不移,此情不渝。若违此誓……”   “够了。”闫铭抬手捂住他的嘴,指尖还带着湿意,“不用说。我信。”   宴淮鹤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走吧,”他牵起闫铭的手,十指紧扣,“我们回家。”   “回哪个家?”闫铭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宴淮鹤回头,在渐浓的夜色里对他露出一个嚣张又温柔的笑:“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星光渐次亮起,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银般闪烁的光路,指引着归途。   身后,海浪依旧温柔地拍打着礁石,奏响永恒的背景音。   (全文完) 第59章 番外1   部门聚餐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半,就在南山区科技园对面的“静园私房菜馆”二楼包厢。   这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装修是简约中式风,木质屏风隔出独立空间,墙上挂着岭南画派的花鸟作品,十五人座的实木圆桌中央摆着一大束白色蝴蝶兰。   深圳四月的夜晚已有些闷热,窗外是科技园特有的风景:玻璃幕墙大厦灯火通明,灯光在东北方向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楼下深南大道车流如红色尾灯汇成的河流。   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几杯酒下肚,闫铭还是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喝太多,明天要宴淮鹤就回国了。   但架不住手底下五个年轻下属轮番敬酒,这个说“闫哥感谢您带我们啃下这个硬骨头”,那个举杯“要不是闫总在坂田和供应商熬的那三夜”。   再加上团队在龙华搞了六个月的新能源电池BMS项目,终于在今天下午通过了终审,他心里也确实高兴。   第三杯茅台下肚时,闫铭觉得喉咙像被热油淋过,这酒还是老周特意从老家带来的。   第五杯时,包厢里柔和的灯光开始晕开,同事们用粤语、普通话、潮汕话混杂的谈笑声渐渐退到远处,像隔着深圳湾的海雾。   他努力维持坐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细腻的瓷边。   这是一只龙泉青瓷杯,冰凉的触感短暂地唤醒了一丝清醒,随即又被下一波酒精淹没。   “我真不能……”他第七次摆手,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小陈已经凑过来,满脸通红地举着分酒器:“闫总,就这一壶,饮胜!我饮完,您随意啦!”   随意的结果是又下去了二两。   林骁身为闫铭在深城的新助理,坐在闫铭右手边,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闫总?”林骁用普通话低声问,侧身靠近了些。   闫铭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那双在会议室里永远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微微涣散。   他嘴唇动了动,林骁不得不把耳朵凑到离他脸颊只有十公分的地方,才听见那句含混的:“冇……事。”   话音未落,闫铭试图去拿纸巾的手肘碰到了那只青瓷杯。   “小心!”林骁眼疾手快扶住杯子,但已经晚了。   杯子在桌沿摇晃了两秒,最终还是倒在桌布上。   他的手背碰到闫铭的手腕,皮肤温度高得惊人。   再抬头看,闫铭整个人已经软绵绵地陷进椅背里,头微微后仰,露出线条清晰的喉结。   他眼睛半阖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频率不太稳定。   林骁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闫总这是真的喝倒了。   林骁慌了,自己才来一周,很多还不熟悉。   视线不由落在坐在对面的财务总监周清身上,眼神一亮,“周哥,你有闫总家里人的电话吗?”   周清今天也喝了不少,反应慢了足足五秒,才迟钝地“哦”了一声,掏出手机解锁,输了三次密码才成功。   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指在通讯录图标上悬停了半晌,终于点进去。   “闫总的家人……闫总的家人……”他喃喃重复着,食指机械地向下滑动,划过上百个联系人,“我存哪儿了来着……叫什么来着,我好像认识……”   林骁看着老周的手指停在“闫”字开头的联系人区域,那里只有“闫铭”一个名字,茫然地返回,点开微信,翻找聊天记录。   整个过程花了整整两分钟,而闫铭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又沉又缓。   “算了。”林骁当机立断,起身走到闫铭身边。   他弯腰拍了拍闫铭的肩膀,“闫总?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附近酒店休息。”   闫铭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睁开一条缝,水蒙蒙地看着林骁,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这是谁。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小提琴铃声从闫铭西装内袋里传出来。   闫铭被铃声唤醒了一瞬意识,手伸进内袋摸索。   掏出黑色手机,屏幕在昏暗灯光下亮起,上面跳动着一个名字:宴总。   林骁瞥见了备注,宴总?是哪个合作方吗?   闫铭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接听,手指一软,手机从掌心滑落,直直朝地面坠去。   “小心!”林骁一个箭步弯腰,在手机即将亲吻大理石地面的前一秒,险险捞住了它。   而在他指尖触到手机的同时,他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   “喂?”林骁喘了口气,只能把手机贴到耳边,“您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不是完全的寂静,背景里有极轻微的风声,还有汽车引擎怠速的声音?对方似乎在车里。   短暂的停顿,可能只有一秒半,但漫长得让人不安。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平静,却让林骁后背莫名一凉:   “你是谁?”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周几”,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我……”林骁张了张嘴,意识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不是音色熟悉,而是那种语调,他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感觉。   对着那头说道:“我是闫总的助理,他喝多了。您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声音再次响起,“位置告诉我。”   等林骁回过神的时候对方已经挂断了,“林骁?”周清疑惑地唤他,“有人来接闫总?”   “算是吧。”林骁也有些不确定,脑中努力回想着刚才的声音。   十二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正对餐馆大门的位置,驾驶座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身姿挺拔,深灰色大衣,在路灯下显得肩线平直利落。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林骁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宴铭创投的掌舵人,他们公司最大的资方代表,宴淮鹤。   周清瞪大眼睛,嘴唇微张,喃喃道:“宴……宴总?”   宴淮鹤站在那里,朝包厢里的众人点了点头。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掠过东倒西歪的酒瓶,最后精准地落在趴在桌上的闫铭身上。   宴淮鹤的眼神在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什么也没说,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深色地毯上,发出沙沙声。   直接走到闫铭身边,他弯下腰,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视线与趴在桌上的闫铭齐平。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拇指极其温柔地蹭了蹭闫铭的眉骨。   “闫铭。”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电话里低了整整一个度,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   那个“铭”字被他念得很特别,尾音微微下沉。   闫铭似乎听到了,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涣散地在空中游移了几秒,才终于对焦在眼前这张脸上。   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喝了多少?”宴淮鹤问,视线仍然落在闫铭脸上。。   林骁的舌头有些打结,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会紧张到语无伦次:“大、大概……半斤白的。53度的飞天茅台,闫总他今天……今天因为项目过审,心里高兴,我们敬酒,他、他……”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宴淮鹤好似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对这番解释做出任何回应。   一只手穿过闫铭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闫铭软软地靠在宴淮鹤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像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梦呓。   但宴淮鹤听见了,他低下头,侧耳贴近闫铭的嘴唇,勾起嘴角。   宴淮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闫铭靠得更舒服些,抬眼看向林骁。   “人我带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账单记我账上。”   说完,他扶着闫铭转身朝门口走去。   闫铭的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宴淮鹤身上,但宴淮鹤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走出包厢的那一刻,闷热的潮气扑面而来,与室内过低的空调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闫铭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差激得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眯着眼睛,努力聚焦,视线在扶着自己的人侧脸上停留,模糊,又再次聚焦。   那张脸很熟悉,高挺的鼻梁,薄而好看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浅琥珀色眼睛。   此刻正垂着眼看他,里面映着走廊壁灯细碎的光。   闫铭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做了一个让宴淮鹤脚步一顿的动作。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宴淮鹤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温热,皮肤细腻,能感受到皮下的骨骼轮廓。   他用了点力,又松开,像在确认这不是酒精制造的幻觉。   “宴淮鹤?”   宴淮鹤侧过头,让那只不安分的手能更舒服地待在自己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闫铭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又捏了一下。   这次用了力气,宴淮鹤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了淡淡的红印。   “你怎么在这儿?”闫铭的眉头皱起来,眼神还是涣散的,但问题问得很认真,“你不是明天……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吗?”   宴淮鹤偏头配合他的动作,“改签了。我再不回来,某人恐怕就要忘了自己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怎么会……”闫铭下意识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是吗?”宴淮鹤停下了脚步,壁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我怎么听说,有人这周在办公室睡了四天,家都没回过?”   闫铭沉默了整整三秒,心虚的把脸埋进了宴淮鹤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着酒气的灼热。   闫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耍赖的孩子:“我喝醉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宴淮鹤轻笑一声,搂紧闫铭的腰,继续往停车场走。   “好啊。”他的声音贴在闫铭耳边,“我就喜欢捡酒鬼回家。”   库里南平稳地驶上深南大道,宴淮鹤把暖气开到了24度,他知道闫铭喝完酒容易发冷。   闫铭窝在副驾驶的座椅里,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但安全带勒在胸口的位置不太舒服,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拽了两下,皮革材质光滑牢固,纹丝不动。   “啧……”他嘟囔了一声,干脆放弃了,任由那根带子横在身前。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滨海大道。   右侧是深城湾平静的海面,对岸港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闫铭歪着脑袋,视线不自觉地飘向驾驶座。   宴淮鹤开车的样子很专注,但又显得游刃有余。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中央扶手上,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看什么?”宴淮鹤头也没转,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   闫铭用还带着醉意的声音反驳道:“谁看你了……自恋。”   宴淮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行。”   闫铭听出了里面的笑意,侧过脸去看窗外,嘴角弯了弯。   滨海大道的路灯像金色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向后滑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深城湾一号”的地下停车场。   宴淮鹤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能走吗?”宴淮鹤伸手要扶他。   闫铭声音还有点飘:“能……我自己来。”   他撑着车门框,慢慢从座椅里挪出来。   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他立刻用力站稳。   宴淮鹤收回手,但没走开,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他。   闫铭松开扶着车门的手,试着迈步。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方向偏了,酒精让他的平衡感完全失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左边一根承重柱撞去。   在闫铭的额头距离水泥柱不到十公分时,一只手臂已经箍住了他的腰,用力把人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