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作者:乌皙   文案:   少年出生在家暴男和拜金女组成的家庭,捡垃圾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孩被撞死,发现对方是联邦贵族学院的入学新生。   他埋葬了男孩,先是拥有了“夏洄”这个姓名,然后半夜赌了张飞船票去了首都,拥有了高中生的身份。   校园生活并没想象中的美好,夏洄以为自己不做引人注目的行为就能安然度过高中,却没想到这张身份证的主人是个特招生,还是某个小家族的私生子,在上流圈里简直是罪该万死的存在。   夏洄并不想知道贵族学校怎么允许特招生和天之骄子们平起平坐,但他想知道如何才能安然毕业。   密雨连绵,潮湿阴郁的午后,夏洄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全球理论数学年报》,洁白纸上却被红笔写了一行字:   “脸那么骚,考第一名有什么用?指路10排2列《勾引男人三十六计》,好好学,不谢。”   夏洄冷冷撕下那一页,走到书架后找书。   然后,他想,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密雨敲打着图书馆的穹顶,在连绵的白噪音里,男生将他困在10排书架与胸膛之间。   温热的呼吸交错,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别躲我了,夏洄。”   男生的手指穿入夏洄脑后的黑发,迫使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总是隐藏在规整制服领口下的白皙脖颈,“或者我该叫你,别的?”   夏洄的背脊抵着书架,垂在身侧的手无声蜷紧,“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下一秒,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唇瓣相贴,温热而干燥,男生修瘦的手锢住他的腰背,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听不懂,那就接吻。”   窒息感与掠夺感一同袭来。   唇齿被迫启开,夏洄恍惚间觉得,对方貌似不是想揭穿他。   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镜头对焦的“咔嚓”声混在雨声里,和雷劈下。   夏洄回神,猛地偏头躲开了这个吻。   他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湿润的下唇,眼神瞬间冷冽,“闹够了?”   夏洄没再看男生一眼,侧身从空隙间挤了出去。   男生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腰际的温度和发丝的触感。他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角落,眼神冰冷漠然。   “删了。”   夏洄穿过图书馆战战兢兢的人群,心里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做什么都不意外。   再忍一忍吧,他会远走高飞,奔向前程。   ……   毕业季来临,富可敌国的少爷们约好在酒吧小聚。   新来的转校生E为学校捐建了一栋楼,成为炙手可热的受捧对象。   席间,ABCD谈起了夏洄。   “夏洄是禁欲系,高冷学霸,他对男人没兴趣。”   “很奇怪吧,明明是性冷淡的特招生,却很受欢迎。”   E对着夏洄的照片出神,勾唇淡淡笑了下,“你们确定他叫夏洄吗?我弟弟好像没这么漂亮。”   ……冒名顶替?   ABCD若有所思。   从这一刻开始,全校学生都知道最优秀的特招生并非“夏洄”,而是学都没上过的肮脏贫民。   他是个美丽的偷心骗子。   *   然后夏洄会远走高飞,真正挣脱束缚,光芒万丈的人生。   本文并非一开篇就是文案剧情,而是从夏洄误闯天家开始写,也就是故事的一开始,而非上来就高能,可能有些慢热,是一点点到修罗场篇的,后面也是一点点积累情绪到追妻火葬场的,也是一点点he的,代价就是刚开始看上去不是很爽飞,请见谅。   受:冷感冷心冷酷冷静冷淡,漠然沉默寡言性冷淡,心狠胆大热爱学习,家境贫寒但不自卑也不自虐   攻:汪   但,受的另一面是:敏感隐忍温柔,可怜可爱冷艳,内核很稳   攻的另一面则是:嗷   非全民bl,传统世界观。很狗血的贵族学院,结局是1v1,受是天才,想毕业进入数学研究院   所有人全部C,感情支线密密麻麻,例如接吻、拥抱、亦或是其他,受习惯于冷处理,平素难以接近,高冷冰山型冷美人,只有江耀抢成功了所以江耀是正宫,受心里并不只是接受江耀一个人,本来不该定义成双洁,只有攻非常洁,受和其他攻出现的亲吻以及我就蹭蹭不进去行为and可能会出现的真刀实战情节,在没结局之前都无法定义成双洁或是受vn攻,不要再说文案诈骗了,写到90w字+以后,人物已经有了自己的灵魂,世界自成一派,我控制不了啦!!!请体谅体谅这个作者吧宝宝们!!!   还有不是美攻!不是美攻!不是美攻!重要的事说三遍!   文中一切关于攻外貌的文艺性描写只是证明攻不丑,是我认为必要的外貌说明,还有一些氛围感的描述,但也不是美攻!   攻长得美是要干什么?和受比美吗?不至于真不至于!   爱情是可以竞争的,但不能共享的,真正做到里里外外都很狗的攻才能通关,受不care犬群雄竞,他眼里只有金钱权利以及学习   ……   他们说,不识抬举的小猫,脖子应该戴上项圈,关在华美的房子里,在毛线球的陪伴下忧郁艳丽,用陪伴去交换主人给予的一切。   可是他说:不,我就要痛痛快快地挠死他们。   -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乔装改扮 天之骄子 校园 狗血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洄,江耀   一句话简介:从今天起,做一个好人,睚眦必报   立意:愿你被爱,或是爱自己,有一个快乐温暖的人生。 第1章   鉴于少年人生的前十八年是没有名字的,那么今天就变得非常值得纪念。   因为他有了新名字,有点拗口,但还算有趣——   “我叫夏洄。”   雨夜小路,月黑风急,大雨冲刷着暗巷口,躺在血泊里的男生这样说。   他颤抖着手掏兜,把一张金边黑卡亮了出来,嘴角带着一点弥留之际的苦笑,上下扫了一眼少年,“看你挺可怜的……手里面拿着的那是,过期三明治和……数学杂志吗?……都生蛆了,好恶心……算了,反正我也要死了……你用我的名字,上学去吧。”   夏洄觉得自己在被买主打量,就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看那眼神,自己在他的评判标准里算是值钱的程度了。   夏洄默默蹲下,将雨伞倾斜至他头顶,而后,接过那张卡。   是一张学院内部通刷的身份ID卡,夏洄在军政杂志里看见过这样的图腾,鹰与荆棘的图案。   ——中央联合军政高等贵族学校,简称桑帕斯贵族学院。   就算夏洄没有读过书,也知道这所学院的大名,这里培养了联邦近七成的高阶将领、三任国防部长,连现任总统年轻时都曾在这里接受过战略指挥培训。   从桑帕斯学院毕业的学员,往军队里一站,哪怕只是个基层参谋,肩上的肩章都比同职级军官多三分分量——毕竟这所学院的学生家境非富即贵,渗透军政商领域,从里面走出来的,没一个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   男生还在盯着他的脸看,夏洄不确定他是不是正在经历死前的走马灯流程,导致目光涣散。   “你先别死,我报警。”   男生摇头,他被打得很惨,脸都被带钢钉的靴底踹得血肉模糊了:“我要死了……没用的……”   按理来说,这种刑事案件应该立刻报警,但这里是十一区,法律只为掌权者服务,督察署不会管没钱没势的家伙。   这个男生也许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死亡,故意隐瞒被杀的真相,这太奇怪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夏洄不理解的事,这不是唯一。   十一区的法律就足够令他不解。就算父亲把母亲打得遍体鳞伤,他们也不管,只说婚内家暴不算暴力行为,婚内强/奸也不算强/奸。   他们还说,像父亲这种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底层人,根本没有活着的意义,哪个女人甘愿嫁给他,活该受一辈子虐待。   他们说说笑笑抽着烟就离开了他家,但母亲挨打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没关系,督察署不管,夏洄自会出手。   他偷了家里所有的钱和能变卖的东西,装进了背包里。   物品太少了,就只能填满内部空间的一半,但钱足够买一张船票。   他连夜把母亲送出了十一区的星际港口,看着她哭着离开这地方,有种解脱的感觉。   “宝宝,你等着妈妈,妈妈一定回来找你,带你过上好日子!”   夏洄根本不相信空有美貌的笨蛋妈咪有什么手段让他过上好日子,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送她走。   他知道母亲爱钱,否则当年也不会嫁给暴发户父亲。   但父亲破产后逐渐变得暴躁,失去了有钱时候的优雅风度,终于露出了粗鲁的本相,对妻子像对待免费的妓/女,非打即骂,有时候输了钱,还要连他们俩一起打。   夏洄替妈妈扛过不少揍,他觉得母亲也曾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凭什么要嫁给穷男人吃苦?   她应该去找一个疼爱她的好男人,以单身女人的身份。   夏洄不愿意做母亲的拖油瓶,本来他的出生就是不被期待的。   他连名字都没有,学也没上过,根本不需要在户籍里和他们解除亲缘关系,只需要书面合约即可。   于是父亲回家,发现老婆不见了,气得火冒三丈,夏洄又被父亲按着打了一顿。   他顶着一张红肿的满是血丝和巴掌印的脸,硬撑着反抗父亲的大男子权威,毫不意外地又被多踹了几下腰,夏洄没嫌疼,擦了把嘴角的血,把一张早就写好的断绝血缘关系文件拍在他脸上,冷冷地说:“你看清楚上面的字。”   父亲抓起来看了一眼,气得俩眼珠子通红,拿起电锯就要剁了他,“你他妈的翅膀硬了,你给我老老实实打工去,别像你妈那个骚货,天天惦记男人,指不定又跟哪个男的跑了!”   夏洄最受不了别人说他妈,哪怕是他爸也不行。他实在不能再忍了,也顾不上什么孝顺和养育之恩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父亲推倒,抓起衣服,回头冷冷地看着亲生父亲,这个要杀了自己的男人:   “是,我把她放走了,钱也是我偷的,以后你别想再看见我们。”   那张纸他签字了,已经具有法律效力,只要三个月内父亲不上法院告他,他们就彻底没关系了。   夏洄踹门出去,顺着破旧的老楼梯下楼,夜雨袭风,夏洄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和单衣。   他没在意这些,走到熟悉的垃圾场里捡钱,然后就撞见了这场谋杀。   夏洄没看见谁杀了他。   “抱歉。”夏洄说。   男生朝他的脸伸出手,夏洄以为他要说什么,倾身过去,然而那只手只是轻柔地掠过了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眼睫毛,动作间像是藏着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夏洄皱眉。   男生说:“你长得真好看,眼睛像猫一样……可惜,越是好看的穷人……在上流社会,越是被欺负……但我看你挺聪明的……你要好好学习……替我报仇……”   夏洄并没有答应他,可是男生在他眼前一点点失去了呼吸,腕表砸在地上。   没看错的话,那是联邦政府制定的奢侈品名录里排名前三的品牌。   男生的身世显然不一般。   夏洄垂了垂眸,倒是明白了刚才那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男孩被打死了也不敢报警,反而把身份交给陌生的少年,只是为了报仇。   这说明,男生家财万贯,却在上流社会知名度不高,大概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由于一些政治原因,不得不隐姓埋名,没想到意外死亡,只希望夏洄用他的身份去读书。   至于这怎么能报仇,夏洄目前也不知道。   反正上流社会有多少下流的事都不稀奇,夏洄觉得杀死男生的人,应该就是要报仇的对象。   夏洄想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可以替“夏洄”这个身份完成学业。   他有学上了。   男生没有遗物,只有那块表。   夏洄平静地将男生的尸体拖到垃圾场更深处,用废弃的金属板和塑料布包裹着,挖坑埋了他。   “我替你报仇,当作对你的报答,谢谢你,给我第二次生命。”   从接过这张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在十一区垃圾场里挣扎求生的无名少年了。   他是“夏洄”,一个即将踏入桑帕斯学院的幸运儿,或者倒霉蛋。   因为他毕竟是假夏洄,他没有昭示财力的配饰,也没有存款,只有那块表,在贵族学院不一定能撑太久。   但是,试试吧。   他戴上表,尽快离开了十一区。   这里太危险,那些打死“夏洄”的人,说不定会回来确认,或者有别的眼线,他不能留在这里。   夏洄没有钱,他得买一张星际船票,去往桑帕斯所在的第一区。   但是夏洄很饿,凡事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把快要过期的三明治吃了,将数学杂志装进背包,然后只身走进赌场。   赌场的安保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给他拦住了:“乞丐不让进,滚蛋。”   夏洄和他差不多高,抬起脸,安保一看他的脸,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夏洄嗓音冷淡:“我把自己押在这,如果我没钱还给赌场,我就归你们。”   安保人员显然没听过这种抵押方式,上下打量着夏洄。   少年穿得破破烂烂,却能看出来身形高挑而削瘦,长相清纯,冷雨夜里也白的发光,玉似的肤质,五官秾艳吸睛,眉骨连接着鼻峰的弧线精致得过分。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结了冰的黑海,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怯懦或慌乱,藏在深凹的眉弓下,泛着层层的冷意,这种矛盾感出现在这么一张白玉兰似的美人面上,反而让人产生好奇。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安保指着红灯区的招牌,“我不管你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要饭也好,卖身子也好,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你把自己押这儿,洗不了盘子,是要天天卖屁股的。你那小屁/眼多干几次就烂了,能值多少钱?”   “……”太粗俗了。   夏洄眉心狠狠地跳,沉着地说:“给我一点本金,半小时内,我赢的钱,分你们三成。如果输光,或者半小时后没能赢到足够买一张去一区船票的钱,我任凭你们处置。”   安保将信将疑,但夏洄的镇定和那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冷静,甚至袖口上的一抹血红,都让他心底动摇。   他甚至怀疑这小子刚杀人埋尸,打算赌钱跑路。   他叫来了赌场的管事,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了然道:“这小子来卖身子?”   安保一乐,“就说吧,他长成这副模样,不卖身子真可惜了。但他是来赌钱的。”   管事听说夏洄的谈判条件,摸了摸下巴,“你想玩什么?”   “要赢就赢最大的,轮/盘/赌。”夏洄说。   轮盘看似完全随机,但球的落点分布、轮盘的磨损程度、甚至荷官的习惯性手法,都会在宏观上形成微小的、可被计算的概率偏差。   对于长期在垃圾堆里靠捡拾废弃计算器、自学完高等数学和概率论的夏洄来说,捕捉这种偏差并非不可能。   管事给了夏洄一小笔少得可怜的本金,与其说是投资,不如说是想看场笑话。   他示意一个手下盯着夏洄:“跟着他。”   夏洄没理他们,路过人声鼎沸的骰子桌和牌桌,走到了相对冷清的轮/盘/赌区。   他站在桌边,并没有立刻下注,而是静静地观察了几轮。   他的眼睛像高速扫描仪,记录着小球每次弹出的力度、轮盘转动的速度、以及最终落点的区域。   周围是喧嚣的叫喊和筹码碰撞的声音,夏洄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   他没赌过,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成年。   但是数字、概率、曲线在他的脑中飞速构建、演算。   他忽略了下注限额,忽略了他只有一次机会,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颗跳跃的小球和旋转的轮盘构成的数学世界里。   这是唯一他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   只能赢,不能输。   几轮观察后,夏洄将手中仅有的筹码,押在了一个看似毫无逻辑的数字组合上。   荷官启动了轮盘,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子聚拢过来。   小球跳跃,旋转,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夏洄下注的区域。   周围响起几声低呼,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不论最开始看的是哪里,最终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夏洄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翻倍的筹码。   他继续观察,计算。   接下来的下注,他金额不大,但选择的区域总是很偏,可命中率却高得惊人。   器械本身存在着规律,他也并非每次都赢,但赢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正常的概率分布,足够积累筹码。   半小时不到,他面前原本少得可怜的本金,已经变成了一小堆令人侧目的筹码。   管事的脸色从看戏变成了严肃,他挥手让那个监视的手下过来,低声问:“他出千了?”   手下摇头:“看不出任何问题,他甚至没靠近桌子,就是……算得太准了。”   管事一脸的眼神从看一只小鸭子变成了看别人家孩子的赞赏。   半小时时限到了,夏洄停下了手,将筹码推到管事面前:“按照约定,扣除三成,剩下的,换成信用点。”   管事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洄,一点废话没说,心甘情愿履行了承诺,扣除了三成“佣金”,将剩下的信用点转到了一张不记名的临时卡上,数额足够买一张去一区的豪华舱船票还有富余。   “小子,有点本事。”管事将卡递给夏洄,“有没有兴趣留下来?我给你开份工,比上学强,你就算是毕业了也找不到工作,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你在赌场能赚大钱的。”   夏洄接过卡,摇了摇头:“不了,我要上学。”   他转身离开赌场,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的喧嚣和烟味被隔绝在门内,夜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信用点卡和那张更重要的桑帕斯学院黑卡。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用他唯一擅长的东西,撬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第一道缝隙,说明,数学是足够在这世界上安身立命的东西。   夏洄不想穿得破烂上飞船,先是去路边店买了一套新衣服,置办了行李箱,又买了最快一班前往第一区的船票,选择了条件很好的单独客舱。   暖黄的台灯下,夏洄蜷缩在看台的窗边,抱着腿看星星。   星云飞快掠过天际,把少年的脸倒映在玻璃上,纯黑的瞳仁非常灵动,在群星的照耀下简直像玻璃珠一般清澈明亮。   夏洄只顾着看星群,并没注意到,他已经把过去遥遥地甩在身后了。 第2章   三天后,飞船抵达了繁华得令人目眩的首都一区星空港。   夏洄跟着人流走下飞船,踏上了光洁如镜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的淡香,和他熟悉的垃圾场的腐臭截然不同,周围的人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他穿着宽大的外套,拖着行李走过人群时,总会招惹来一些目光。   他知道这是脸带来的负面效果,他长得像妈妈,妈妈是个柔弱如春水般的美人,可他不是。   十一区里长得漂亮的男孩都去卖了,据说,一区的风气更甚,有钱人喜欢玩更稚嫩些的男孩,玩起来的花样比玩女孩多,还不会怀孕,玩够了还能带出去当保镖,当秘书。   夏洄路过镜子时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脸在长期营养不良状态下变得苍白冷淡,和漂亮不搭边,估计是让人看了就想吐吧。   夏洄按照终端上查到的信息,找到了前往桑帕斯学院的空轨专线。   出示黑卡时,检票员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恭敬地让他通过了。   这种特权阶级的待遇,让夏洄感到一丝不真实。   他必须尽快适应做天龙人,第一件事,把脑袋抬高。   夏洄心如止水地离开了空轨星际港口。   *   桑帕斯学院并不在首都星最繁华的区域,而是坐落在一片环境优美的山地区域。   一区雾港常年多雨,天空盘旋着几架直升飞机,可能是雨云影响,这群笨重家伙的飞行高度很低。   夏洄忍着噪音走进校门,步伐平静。   高耸的金属大门上,巨大的鹰荆棘徽章浮现眼前,银亮发光。   门禁系统扫描了夏洄的黑卡,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到校,夏洄同学。”   大门缓缓滑开,展现在夏洄眼前的,是一个他只在杂志图片上见过的世界。   宽阔整洁的道路两旁,修剪整齐的奇异植物郁郁葱葱,远处是风格各异的宏伟建筑群,穿着统一制式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谈笑风生。   这里靠近滨海山脉,来自海洋的暖湿气流被山脉阻挡,形成了几乎永不停歇的降雨和雾气。   太阳高傲,不肯降临,还带走了温暖使这里成为联邦著名的雾都。   夏洄没撑伞,独自走过林荫路,听见雨滴从叶脉上滑落,打在伞面上的响声,很轻,很柔。   从现在开始,他不仅要学习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要应付未知的学院考核,更要扮演好“夏洄”这个角色,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这实在是太铤而走险了,不符合他的人生态度。但他又足够有期待,等毕业后,他就有机会上大学了。   虽然疑团还是很多,那个死去的男生,他为什么会被杀?那些杀他的人,会不会就在这所学院里?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退路。   回到十一区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虽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有一线生机,甚至是改变命运的可能。   夏洄根据终端上的地图指引,找到了学生事务中心,办理了入学手续。   工作人员本来态度很热情,但是看见他的名字后,态度骤然冷淡下来,只是公事公办地帮他激活了学籍信息,分配了宿舍。   夏洄敏锐地觉察到,“夏洄”这个身份可能有问题。   “你的宿舍在北辰楼,A区17层,1709室。这是你的房间密钥和课程表,后天是正式开学第一天,早上8:00准时上课,不要迟到。”   说完他就低下头,好像夏洄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就会被开除。   夏洄没在意,道了谢,拿着东西离开事务中心。   桑帕斯学院有八栋宿舍楼,北区有两栋,北星楼奢华幽静,设施完备,处于高地。   北辰楼就差一些,背靠连绵不绝的群山,被茂密植被覆盖,把楼融合进了云雾缭绕的雨林。   但是夏洄不介意,有单人宿舍住就很好了,这一切都和他过去逼仄肮脏的生存环境有着天壤之别,他一点也没感觉到被歧视。   1709是一个单人间,宽敞明亮,带有独立的卫浴和小型书房,窗外就能看到山林间流淌下来的泉水凝聚成的湖溪,远处的训练场大到看不见边际。   夏洄等以后再欣赏,他迅速洗了个澡,换上了学院发的常服。这种常服有很多件,和制服一样是深蓝色的,面料柔软,剪裁合体,带有强烈的贵族学院风格,和市面上见到的所有款式都不一样。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不出的陌生。   那张脸很久没洗得这样干净过了,又睡饱了觉,在热水的氤氲下褪去了些许苍白,显露出清俊的轮廓。   这可能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没那么穷酸的东西了。   夏洄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门却被敲响了。   “里面有人吧?别装哑巴,耀哥来了,赶紧下楼迎接。”   “里面是男生吗?再不开门砸了啊。”   鉴于这是贵族学院,夏洄想过狗腿子很多,没想到要这么快去见天龙人。   夏洄在一群男生的砸门攻势下不堪一击,冷脸开了门。   “喂喂喂,下楼了,别装聋——”   门一打开,吵闹话音戛然而止,男生猝不及防一愣,盯紧夏洄的脸庞,“……子。你叫什么?”   “夏洄。”   男生立刻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姓名牌,“哦,那个,我是想问,耀哥来了,要一起下楼吗?我带了伞,外面还挺冷的。”   语气很是微妙,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好像没了,还挺友好。   夏洄回手在储物篮里取伞,“不用,我自己有伞。”   男生的同伴急匆匆找过来,刚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到夏洄身上,突然闭了嘴,一直到夏洄走进走廊拐角下楼,才回过神。   “刚才那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门板上写的姓名卡是【夏洄】。”   “夏洄?……没听说过。他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我没听过?”   “……不会是‘那个’夏家吧?”   “那可有意思了,夏家传闻中的私生子确实叫夏洄。”   “夏家……谁惹得起啊?”   “私生子就无所谓了吧?反正连他爸都不认他。”   “是啊,我入学前去了一区政事厅,在我爸爸办公室里看见过教育部规划学生名单,夏洄可是个贫困特招生啊,他是被分配到桑帕斯的。”   “长成这样的……特招生吗?”   “估计很快就有人看上他了吧。”   “我听说他妈已经被夏家抛弃了,又没抱到别的大腿,他自己能拿得起八十万一年的学费吗?”   “谁知道呢,我可听说他是个同性恋,喜欢男的,应该是1,果然私生子都是变态。”   “那惨了,我们学校男生没有愿意当0的吧?哈哈!”   ……   夏洄没听见大家的窃窃私语。   他只想下楼看看耀哥是什么牛鬼蛇神,值得他刚洗完澡就要下楼淋雨。   很快夏洄就意识到,耀哥不是普通的天龙人,他是天龙人的头儿,终极进化版天龙人。   所有同学站在北区宿舍楼门口等他,雨丝被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撕扯成混乱的雾霭,冰冷地拍打在每一个等候者的脸上。   女生们飘逸的秀发黏成一缕缕的,男生们崭新的皮鞋也脏了。   但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抬手去擦一下脸上的雨水。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恭敬姿态,目光聚焦在那架缓缓降落的私人直升机上。   夏洄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刚好头顶上方有雨帘,能遮雨,不至于被淋湿。   他懒怠地靠在墙上享受幸运。   雨天湿冷,人也没精神,他恹恹抬起眼皮,看着直升机的舱门无声滑开。   先下来的不是正主,而是四名穿着黑色定制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他们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迅速在舱门两侧撑起巨大的黑伞,完美隔绝了风雨,形成一条干燥的通道。   紧接着,一名穿着剪裁极致考究的深灰色管家服的中年男人走下舷梯,他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手中握着一柄雨伞,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夏洄本能地讨厌那种目光,在十一区的时候,他在无数大人物脸上见过这种眼神。   他们知道这个小乞丐喜欢读书,给钱也不要,于是会故意把旧科研周刊丢在他身前,像是赏赐,直到夏洄说谢谢,他们才会笑着离开。   生活本来就很难,但是只要不看他们的眼睛,就不会觉得脸皮太烫。   管家走出去两米远,正主才终于现身。   少年的面容极其俊美,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漠,眉眼之间的走势深邃而清晰,像是雕刻,乌云密布的雨天,也看得清鼻峰隆起的挺拔轮廓。   他身量很高,里面是黑色的学院制服,和在场所有学生都不一样,外面还随意搭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大衣的料子在阴雨天里泛着沉静而昂贵的绒丝银光,垂感极佳。   他走下舷梯,目光淡淡掠过雨中等候的人群时,那双颜色偏浅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内容——   没有傲慢,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骄纵。   管家模样的男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戴上墨镜,微微颔首,在一众保镖和管家的簇拥下,迈步朝着北星楼走去。   黑伞严密地遮挡着他的身影,步伐不疾不徐,距离感却越来越强烈。   那些习以为常似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些精心打扮,在雨中恭候的同龄人,与路边的石子,飘落的雨滴并无区别。   雨丝连绵,整个过程中,除了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和雨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北星楼那扇更为宏伟的大门内,聚集在雨中的学生们才仿佛集体松了口气,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那就是江耀……”   “联邦首席执政官江家的独子,果然跟传闻里一样冷酷。”   “我也想住北星楼,据说那里面是奢华无比的套间,配备智能管家和全景露台……要是长得漂亮呢,还能跟那几位顶尖家族的大少爷有一腿,当个小情人什么的,花天酒地四年,毕业了顺便去他们集团找个工作,也算圆满了。”   “诶,耀哥刚才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别做梦了,江耀眼里根本看不见人,只有他那几个好兄弟能近他的身。”   “他是瞎子吗?怪不得要戴墨镜。”   “咱们当npc也不容易,又要看人家装逼耍帅,又要洗澡洗衣服,还要背后蛐蛐有钱人,怎么,穷人的时间不是时间?”   “天龙人是普通人看热闹的素材,他们应该和咱们有点距离,保持神秘感。”   夏洄听见,淡淡地抹去脸上的雨水,转身朝着低了一个等级的北辰楼走去,心里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学期,他心里有种隐隐的期待感。 第3章   报道日往往是八卦出现频率最广泛的,类似于“谁长得好看?谁长得丑?”,“谁家少爷公主也来桑帕斯了”,“谁家爸妈被出轨,养的小三四五揣崽上位”这类话题,在校园网里也是讨论得如火如荼。   这是一个独立于联邦公共网络的、仅限学院学生访问的匿名社交平台,简直是个小情报中心。   [一楼,有人注意到今年的新生吗?有个贫困特招生,叫“夏洄”,长得真是太那个了……我没法说,就很那个。]   [二楼,我懂,他很纯,但我看到他就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同意,裤/裆着火一整天了。]   [三楼,有没有人知道今年黎曼研究所收几个实习生啊?我高四,要毕业了,想去实习。]   底下附加了一张黎曼研究所的彩虹屁表情包。   【顶级的数学才华是真正的硬通货,能打破阶级壁垒,让最傲慢的学术权威为之侧目,吾辈心向往之。】   [明晚还有新生欢迎晚会呢,你居然在关心实习的事?]   [但是黎曼确实值得关注一下。]   [黎曼今年只收5个实习生,除非你是全校榜一,要不别想了。]   [或者是数学天才,但那样的人才不可能出现在我们学校,早就参加联邦竞赛被选调走了。]   [赞同,能把数学学明白的都不是人。]   夏洄一整个下午都窝在宿舍里上网,他想多了解一些桑帕斯,最好的办法就是逛校内论坛网,刚好就看到这里。   黎曼前瞻科学研究所?   夏洄听说过那,也很想做实习生,毕业之后留在那里工作。   黎曼先生在联邦境内相当有知名度,他擅长理论数学。   在联邦没解放的帝国霸权时期,他甚至不需要昂贵的实验设备,只需要纸笔和一颗聪明的大脑,就研发出了能摧毁全星球的弹药,是联邦建立初期当之无愧的英雄元勋。   在那之后,他建立了黎曼前瞻科学研究所,专注于数学、理论物理等短期内看不到商业价值但可能引领下一次科技革命的“无用之学”,以至于它独立于军方和各大财阀,由一群真正的科学精英管理,拥有超然的学术地位。   时至今日,即便是联邦首脑,也无法直接干涉其内部学术事务,必须给予黎曼教授足够的尊重。   最主要的是,该研究所只认才华,不看出身。   他们拥有联邦特许的人才征召权,可以绕过常规教育体系,直接招募他们看中的天才,并为其提供最高级别的保护和支持。   所以,进入那里是联邦每一个顶尖学者和天才学生的终极梦想。   [+1,实习生名单没人知道,还要看谢哥有没有别的安排,没有的话,才轮得到我等屁民去竞争。]   [对不起我是新生,我想知道谢哥是谁啊?]   [谢悬啊,教育部首席科学顾问林秋女士的直系后代,顺便,他父亲就是本校的校长,兼任联邦科学院院长,谢季良。]   [不会吧不会吧,在桑帕斯读书,居然不认识谢悬?]   [笑死,那科普一下好了,谢家是百年学术豪门,出过无数顶尖云科奖级别的学者,学生遍布联邦所有顶尖研究和教育机构,咱们的教材编写,教育界的学术奖项评定、终身教职授予,都无法绕过其家族的影响力。]   [把舔狗的嘴脸收一收好吗?谢悬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舔他的鞋帮了吗?谢家再拉风,还有我们耀哥家里牛逼?]   [+1,耀哥昨天进校门那一刻,我立刻就想给他当小弟吃香喝辣。]   [虽然但是,你们也够舔的了,谁赞成?谁反对?]   [赞成。]   [反对。没我会舔,起开让我舔。]   [啊?没意思,今年的特招生人数太少了,才4个,不好玩。]   [玩具而已,4个够了,估计能提供四年的乐子,你们说耀哥会不会收他们当小弟?]   [滚啊,耀哥又不是捡垃圾的,他就是喜欢让小弟给他干活打杂,但报酬丰厚,我上个月新买了一台光脑,给我妹妹用了。]   [有回我和耀哥吃饭,一桌子的州宴餐厅大厨现做好菜,耀哥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全给我们了,我在一边吃得幸福到流泪……]   这一条留言又炸出来一堆炫耀当舔狗得到小礼物的。   这江耀收买人心有一套,养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夏洄顺手搜索了一下【江家江耀】,立刻蹦出来一大堆内容。   首先,联邦的最高决策机构由五大势力代表组成。   军事、工业、教育、生产、司法。   所有公民都会进入这五大势力中的某一个,并且为之工作终生。   其中,江耀的家族世代从政,官至执政官,屈居于首脑之下,是当前联邦政府的实际掌权者之一。   江家也是目前桑帕斯学院最大的资金提供方,通过教育政策和巨额教育拨款,深度掌控着联邦内所有顶尖学府的人才选拔和流向。   也就是说,江家拥有对学院发展规划、学科设置乃至于招生名额的绝对话语权,院长和许多教授都需要看江家的脸色行事。   所以说,江耀就是学院无形中的王,他所做的事都侧面印证了,他认为任何人都应有其固定的位置和价值。   夏洄对此毫无兴趣,他点开黎曼前瞻科学研究所的实习生报名界面,弹出一套测试题,他用了一个半小时做完。   之后,他又匿名登录某个学术论坛,找到了一些感兴趣的难题,解出来后发送到共享界面,这期间他没吃没喝,也没觉得饿,再一抬头竟然9:30了。   夏洄不困,但阴雨天最适合睡觉。   他合上光脑,什么也不想,睡了一觉。   这样的生活居然很惬意。   别人做牛马让他们做去吧,他只想在这所一年学费能买他命的贵族学校里安然度日,一直混到毕业就最好。   *   没想到研究所的回信来得那样快,但是没有直接投递回夏洄的邮箱里,而是先一步投进了校长办公室。   这一下子,全校皆知,那珍贵的5个实习名额中的一个,被贫困特招生夏洄占了一个,还是为止最重要的一个。   【首席研究员:黎曼先生的助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学校沸腾了,热度堪比即将要举办的迎新晚会。   第二天一早,夏洄接到学校内部交流软件AO的通知,要他去行政楼,具体的情况没写明,像是怕留下痕迹。   夏洄不知道是什么事,刚出宿舍的门就看见地上摆放着一个盒子。   那一瞬间他以为会是死老鼠之类的恶作剧。   然而那是一款昂贵但早已过时的手枪,只有枪壳,没有弹药,盒子上写着一行字【夏氏军工1087年产珍藏版T362式手枪】   夏氏军工?   那不是联邦最出名的军火供应商吗?   夏洄皱着眉头,在盒子里找出一张字条。   【做夏老板的私生子真惨,连饭都吃不饱。】   哦,那真相大白了。   “夏洄”确实是上流社会最不待见的私生子,他猜对了。   对方给他下马威,他也得还回去。   夏洄淡淡地拿起手枪,在手中握紧,对着走廊的任意角落扫过,像是狙击手在瞄准。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中观察他。   但那群人应该在猜他会不会用手枪?   毕竟是军火商的“儿子”,必须符合人设。   “砰。”   夏洄挑起眉毛,嘴里发出轻微的爆破音,模拟子弹射出的效果。   果然在走廊的某一处传来了鞋底摩擦地板的噪音。   “这胆子还吓唬人?”夏洄冷淡道,“拿把破手枪装什么大哥大姐?下次记得装子弹,要来就来真的。”   夏洄把手枪放回盒子里,扔进了走廊垃圾桶,下楼。   晚上六点半就是迎新晚会,教学楼里、校园路上都是学生,但当他走过,谈话会立刻停止,或转为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都距离他5米之外。   夏洄猜他们的态度转变和自己夏家私生子的身份有关,没管。   他本来也不打算和任何不喜欢他的同学建立友谊。   行政楼里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办公室,最前面的一个是教导主任办公室,他正准备进就被保安拦住了。   “你是夏洄吧?你要去的地方是特招生办公室,最里面那一间。”   连保安都知道他叫夏洄了?   夏洄没说什么,走到拐角走廊旁边最小那间办公室,进门。   “夏洄同学,坐。”   主任一直低着头看电脑,开门见山道:“有人匿名举报你抄袭了其他人的正确答案,蒙骗了实习考试系统和黎曼先生,你做过这件事吗?”   夏洄瞳孔地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主任。您有证据吗?”   主任仍然没有抬头,“没有,所以我才找你问话,否则就直接把你的情况告诉黎曼先生了。”   夏洄皱眉:“您不能这样诬陷我,这个实习的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   主任:“我说了,不论你抄袭与否,你和我都没有证据,而且我们只是在谈话,还构不成诬陷。”   夏洄已经感受到刻意的刁难,把他叫来办公室,羞辱一番,目的是什么?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吧。   “我能告您诽谤吗?”   主任却并未感到被威胁:“去告啊,没用的。”   夏洄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接受。”   主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关系。因为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我们有别的同学临近毕业,急需这个实习机会,只要你同意,我们可以让他代替你的实习位置。他也很优秀,会很好地辅助黎曼先生工作。”   “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补偿给你1000积分和100贡献点。你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一天时间。”   夏洄知道在桑帕斯里,这两个东西意义重大。   积分只能通过考试成绩、学术表现获得,用于兑换高级课程,校内珍本书库的访问机会,还可以兑换去联邦各大机构进行访问学习的机会。   贡献点通过家族捐赠、为学院赢得荣誉获得。可以兑换特权,如豁免一门挂科、获得保送名额、甚至一定程度修改校规。   夏洄蹙眉:“如果我不同意呢?”   主任终于抬头了:“那也可以,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同学的身份是保密级别,他毕业后就分配到一区教育局任职高中等级水平考试的工作。”   “高中等级水平考试,是全联邦学生必须通过的考试,否则就无法在高中毕业,也不能考入心仪的大学。”   “你才读一年级,如果被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一辈子就毁了。别做了傻事还不知道,以后后悔一辈子。”   主任一副夏洄就该感恩戴德同意的表情,看夏洄居然没点头,主任就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夏洄连自己怎么出去的都不知道。   太荒谬了,还是这群人段位高,不用亲手打在他身上,也能让他这么疼。   夏洄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无人使用的消防通道。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喧嚣。   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角落里放着一个金属垃圾桶,夏洄的脚步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足足有三秒,眼神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然后,他抬脚猛地踹了过去!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垃圾桶应声变形,向内凹陷下去一大块。   巨大的声响回荡后,又迅速被寂静吞噬。   但夏洄的动作仅此一下。   他没有连续踢打,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踹完那一脚后,他收回了腿,胸口几不可察的急促起伏,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被踹瘪的垃圾桶第二眼,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领。   就在这时,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说笑的男生,跟江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似乎只是路过,要去楼上的什么地方,不想坐电梯,选择走楼梯。   江耀看了一眼现场,目光掠过夏洄的脸,最后落在那只破烂的垃圾桶上。   这过程只有三秒钟。   江耀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或怜悯。   他的眼神在夏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径直从夏洄身边走过,迈步上了楼梯,渐渐远去。   消防通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夏洄站在原地,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   没错,他险些忘了自己在哪里,这是桑帕斯,联邦排名第一的高等学院。   他在有些人眼里根本微不足道,想抢回实习资格,必须用心机手段。   反正要是抢不回来,谁也别想去,大家一起死。   *   迎新晚会还有六个小时才开始,不参加汇演的同学各自找地方休息。   但是有一个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靠近。   北部规划楼,休闲娱乐区,水疗中心。   也是深蓝俱乐部的聚会场所之一。   江耀走进顶层。   水池偌大,如同蓝宝石镜面,修养大厅里的循环系统不停吹送新风,温暖又湿润润的。   “阿耀,你来了。”   说话的是谢悬,他倚在离水池稍远的软榻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浴袍,指尖闲闲点着面前矮几上的一杯酒。   他看见江耀,脸上便露出淡淡的笑容,食指推了推银丝眼镜:“你尝尝这酒,我觉得不好喝,昆兰和梅菲斯特非说好喝。”   江耀坐下,双手交叉叠放在腿上,也不喝酒,看了一圈,“靳琛呢?”   昆兰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桃花迷眸,醉眼轻抬,“靳琛在军队打白工呢,他爸勒令他必须尽快接手军队的事,他暂时休学了。哦,还有白郁,白郁父亲接了一些星际要案,他替白大法官跑腿去了,上半个学期也不来。”   梅菲斯特格外绅士地把酒杯往江耀面前推了推,勾唇笑笑,“它叫深海梦境,添加了冰海海藻萃取物。我觉得像混合了香料的消毒水,但帝国的酿酒工说能让人放松,看到些……有趣的东西,试试?”   江耀不喜欢尝试新事物,但他今天破例,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梅菲斯特饶有兴致地问。   江耀放下酒杯,抿了抿唇:“还行。”   梅菲斯特笑了起来,显然对这个模糊的评价不满意,但也没再追问。   谢悬没听到江耀发表和他一样的难喝评价,显然有些失望,身体向后靠进软榻里,姿态慵懒:“阿耀,今年保送生的名额定了?”   “嗯。”江耀应了一声。   他不多说,他们几个也不多问。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对江耀不爱搭理人的冷漠个性,自然是能包容则包容。   江耀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轻轻吸了口气,闭目养神。   谢悬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俱乐部里最近的琐事,但江耀听得不太真切。   似乎是梅菲斯特在问:“……你听说过夏洄这个人吗?”   “知道。”   谢悬淡淡地说,“我听说,他得到了黎曼教授私人助理的实习职位,但名额有可能被傅熙拿走,傅熙今年要是再考不进黎曼研究所,就只能去教育部从最底层干起了。”   昆兰笑了一声:“那种地方勾心斗角的,没意思。说起夏洄,阿耀,你见过他吗?”   江耀微微回过神,“谁?”   “夏洄。”   昆兰有点奇怪地重复道,“一个男生,和你差不多高,你见到他了吗?他也住北区宿舍楼,你应该很容易在人群里看到他。”   江耀垂眸看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没见过。” 第4章   *   夏洄稳了稳情绪,脚趾头连着心窝疼,踹垃圾桶时用力过猛,痛苦加倍。   夏洄歪着身子,跳着脚,从行政楼里出来,阴沉着脸打开个人AO,制定一年级上半学期的学习计划。   每个学生都有一个高度定制化的AI管家,负责日程管理、垃圾信息过滤、外网信号拦截防护这些琐碎的细节。   夏洄的AI是最基础版本,是可能被黑客入侵的那种。   学院里其他同学的AI管家可能功能强大,但不进行州内外高端交流的话,只有基础版的话也够用了。   夏洄除了枯燥的学习计划也没有社交需求,如果是原来那位夏氏军工的小少爷“夏洄”,兴许还需要这种功能。   大脚趾肿成葡萄之后,夏洄抓了半天头发,坐在行政楼阶梯前发呆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他没有说拒绝的权力,主任问他这些话,都是在作秀。   在桑帕斯里,每天都可能发生这种事,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不仅仅是特招生可能面临的问题,任何一个家世不够好的学生都会面临抢占名额的困境。   要么接受,要么闹。   他不想接受,但他也不会选择闹。   闹了之后,他可能会得到实习名额,更大的可能是损害学院口碑,以各种理由被学院开除,在尚未赶赴实验室的途中像“夏洄”一样被灭口。   更深远、恶劣的影响是,学院因此开除所有特招生,从此以后不再招收各类特招生。   而联邦如今许多优秀的政治家、学者、科研人员、教育家、演艺界名人……等等,都来自于桑帕斯,他们中就有一部分是成绩优越的特招生,至今学校里还有他们建设的基金会,无差别奖励给成绩好的学生,不论出身。   不是桑帕斯离不开特招生,而是优秀的特招生需要桑帕斯的托举,脱离原有阶层,进入上流社会。   这是一张贫民飞升的入场券,也是桑帕斯这类资源高度集中化的学院体系的可畏之处。   当联邦上层的掌权者们都来自于一所高校,四年“校友情”会成为他们成年后觥筹交错间的谈资,那时候,成功闯出一片天地的学生们将抱成团,渗透到各个领域,宛如藤蔓,手拉着手,心连着心,结成一片庞大的树冠。   他们替根系遮挡风雨、提供养料,荫蔽后辈。   这颗巨树的根系,就是桑帕斯。   谁敢动摇这棵巨树,最终的结果只有冰冷的死亡。   如果单纯把这比做一场游戏的话,其实也有更简单的通关路线。   抱一条大腿,在有足够的实力毕业之前,忍气吞声当舔狗。   或是借力打力,利用高等的天龙人打败低等天龙人,否则,这个亏他吃定了。   夏洄对自己当舔狗的能力并不自信,他怕舔着舔着露出真面目——一块臭石头,搞坏了原本的“夏洄”的名声就不好了。   “夏洄”虽然死了,但答应人家的要做到,要顺利毕业。   夏洄打算毕业之后就改名字,过自己的人生,所以在桑帕斯的这段日子,还是别太冒头。   夏洄没想出解决办法,最可惜的是,他没权限直接和黎曼教授面谈。   黎曼研究所是联邦S+级别的实验室,有内部人员才能登陆的权限网,但在桑帕斯学院里,带有教学部前缀的ID通行证也能接入实验室的内网。   联邦各大研究所背后是各大资本方的投资参与,黎曼研究所也不例外。   学生当中,可能只有谢悬、江耀他们这种权贵子弟的私人账号能直接和黎曼前瞻科学研究所接驳。   得到他们的帮助,会不会把机会拿回来?   ……   夏洄脑子里拉响了警钟!   攀附权贵纵然是捷径,但付出的将会远远超出得到的,不划算啊。   算了,夏洄不想用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情来折磨自己。   他做好了学习计划,关上光脑,放进手提背包,打算回寝室洗澡。   一区湿漉漉的阴雨天让毛孔也不舒服,只有热水澡足够慰藉心灵。   夏洄脚步轻快,闷头冲进寝室,然而浴室居然没有热水,冷水浇得他想投河。   夏洄试了几次,确定只有冷水,无奈地给宿管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复更无语。   只有自己寝室的水阀坏掉了,维修部门要检修至少六个小时,要洗澡只能去公共浴池洗。   直觉告诉他,这又是某些天龙人作弄人的手段。   这一切好像都是从他私生子的身份曝光开始的。   或者说,他“贫困特招生”的身份被揭穿之后,生活里就多了很多绊子,排山倒海一般向他冲来。   桑帕斯学院是一座典型的天龙人学院,有一些说法是,高年级学生或势力强大的学生可以公开宣布接收低年级或弱势学生的投靠,成为他们的庇护者。   这意味着后者受到前者的保护,但同时也要付出代价,如忠诚、服从,跟随。   类似于江耀、谢悬、昆兰、梅菲斯特这种,都是庇护者。   夏洄猜测,他们为难自己,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最直白的,他们单纯想要给个下马威。   第二种则比较隐晦,他们在逼他选站队,是要坚持站在特招生行列,被众人排挤,还是选择某一位天龙人追随,吃香的喝辣的。   在夏洄看来,无论是倔强地独行,还是谄媚地依附,于他们而言,都无关痛痒。   他们真正的目的,并非要得到一个结果,而是要亲眼看见他在泥沼里挣扎,被现实的压力一寸寸碾碎,低头。   夏洄冷静了一会,抓起毛巾和洗漱包,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共浴池,一心只有洗澡。   阴雨天的上午,浴池里空无一人,只有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瓷砖之间。   淋浴间是单独的,毛玻璃作为隔层板,模糊了视野,也放大了声音。   他选了最角落的隔间,热水冲刷着身体,爽得天灵盖都快要掀开了……   还是热水澡舒服……   “——池然,你这种人也配用得上浴池?”   “贫民窟的人能洗澡吗?有干净水?”   “可能商超里没有卖水的吧。”   “那地方有商超吗?不是连冰川水都喝不到吗?”   男生带着恶意的声音在空荡的浴池里传播得很远,夹杂着几个跟班的哄笑。   夏洄动作一顿,透过朦胧的玻璃,看到不远处,一群男生中的一个正拿着淋浴喷头,对着缩在墙角的男生肆意冲刷。   池然好像是一年级特招生里的一个,很正常的男生,并没有任何容易受到暴力对待的特征。   但他显然正在经受一场暴力,他蜷缩着,像一只被暴雨击打的无助幼兽,呜咽和求饶声断断续续,却被水声和笑声盖过大半。   “你们滚远点……别碰我……”   “小然然叫得真好听,再叫几声,我一高兴就饶了你?哈哈!”   “好可怜啊,我都不忍心了,要不把他衣服脱光好了。”   “快点,晚会要开始了!”   夏洄闭上眼,强迫自己转过头。   别管,他对自己说。   这群人他惹不起,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黎曼研究所实习名额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只想尽快洗完离开,不愿招惹任何是非。   可池然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直直扎进耳膜里。   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涌了上来。   夏洄看过一篇来自于【天网信息与人工智能中心】的AI监控安全的实验论文,内容晦涩难懂,参杂大量代码。   但它提到,桑帕斯的所有水电、温控都经由该机构中心的AI算法调度,因此,他们是全星际第一所实现了效率与舒适度平衡的高等学院。   夏洄一直怀疑,这个系统在理论上存在一个基于素数序列的调度指令验证漏洞。   这是他在一篇无关紧要的数学年刊附录里偶然读到的,一篇关于“非对称加密在民用系统中的应用局限”的枯燥论文。   那么,公共浴池的用水和用电,必然在某个子程序里。   他的个人AO是最基础版本,权限极低,无法直接接入内部网络控制系统。   但是……发送特定格式的、伪装成系统自检的无效数据包,冲击指令接收端口呢?   这不需要高级权限,这只需要知道“地址”和“钥匙”。   地址是浴池的系统代码,钥匙,就是那个特定的素数序列,这些资料在校园特色宣传手册里都有,一般没人会仔细看,夏洄只是没事情做才看了一遍。   夏洄直接操作,敲下最后一组序列,按下发送。   浴池的主照明灯瞬间熄灭,整个浴场陷入一片黑暗,淋浴喷头的水流骤然停止。   “停电了?”   “水也没了,怎么回事?”   “算了,没意思,维修部的人估计五分钟内到,走吧。”   等到脚步声远去后,夏洄把自己擦干,裹好毛巾,拿起洗漱包,听到外面传来池然哽咽的抽泣声。   夏洄没有去关心他,也没有说话,悄无声息回到更衣室,打算换衣服回寝室。   刚把衬衣套上,夏洄就感觉到怪异,好像有人在背后看他。   夏洄没回头,侧过头,看了眼反光镜子,认出那是用淋浴头浇池然的男生。   “怎么是你啊,夏洄。”   傲慢的声音在更衣室里回荡,越来越靠近的身影,还有隐隐的笑意:“我等你好久了。”   夏洄不想激怒他,把洗漱用品收拾好,转过身,绕开他要走,虽然他知道自己走不掉。   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心里默念着三二一,夏洄在对方拉住自己胳膊的前一刻抱起了双臂,站在原地没有动:“你有事吗?”   这是一句绝对不会出错的应答,夏洄不知道原主的社会关系是怎样的,万一和眼前的男生是发小故交或是仇人怎么办?   谨慎亿点总没错。   傅熙拉了个空,手臂悬在半空落不下,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我听说过你,夏氏军工的私生子,在网上查不到你的资料。但是我叫傅熙,你真的没见过我的照片吗?”   听上去就互相不认识,随便答咯。   “我貌似没什么渠道认识你。”   傅熙收回手,反倒是没有对夏洄冷漠的态度太过愤怒:“没关系,你现在就认识了。黎曼研究所的实习名额,我希望你主动让出来。”   夏洄的心沉了下去,还以为傅熙对停水停电的事起疑,原来是因为这个。   多说也无益,他们不是一个立场的人,“所以你要用什么条件和我交换?”   听见夏洄松口,傅熙反而是平静下来,当即也不是很着急,慢悠悠开出条件,“除了那些积分和贡献点都从我个人账户里扣除之外,你想要钱,或是车、庄园,房子,我都可以给你。”   听上去很诱人的条件,“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夏洄战术性停顿一下,看着傅熙眼里亮起希望,玩心大起,在心里默数三秒。   傅熙脖颈前倾了一些:“就怎样?”   “……”   3、2、1。   傅熙的眉头皱得更紧,碍于面子他没再催促,两眼直勾勾的,恨不得撬开夏洄的嘴听见答案。   “……那我更不能把这么重要的机会随便交换。”   这么想要吗?那真的要让他失望了:“就算是拿出去卖,应该也能卖一个更好的价钱,你也知道我交不起学费,你这点钱,还真不够。”   温和却残忍的语气,被戏耍的傅熙。   傅熙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站直身体,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夏洄,你穷得神智不清了吧?这里是桑帕斯,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你懂不懂共赢的道理?”   “那就真的对不起,我不懂。”夏洄诚心实意地道歉,后背已经抵住了柜门,潮湿的脊背把衬衣粘在身上,傅熙身形健硕,往那一站就足够挡住他的去路,他没精神地低着眼睛,“让路。”   “我讨厌你的表情,夏洄,你眼里没有规则。”   傅熙被惹怒了,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很无厘头——夏洄只是拒绝了一个利好他人的机会,是个正常人都会做出这种选择,人是自私的。   可他还是被轻易地激怒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附和、驯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四年了,在谢悬的羽翼下,他几乎忘了“愤怒”是种怎样的情绪。   傅熙是四年级的学生,想整一个他轻轻松松,消息完全不会传出到校外。   学院内部许多消息是传不出内部网络的,在外部网络随便嘴一句桑帕斯,就会有删评、删帖、水军攻击等等大规模网络战役来袭,没家世没背景的普通人根本招架不住。   傅熙身上香水的味道有些苦涩,柑橘调,本该很清新,可此刻闻起来有些枯燥。   夏洄咽了下喉咙,他刚洗过热水澡,恹恹地拂开了傅熙挡路的手臂,“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特招生,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回去就取消申请黎曼研究所的实习工作,你满意了吗?”   珍贵的1/5机会,夏洄放弃了,也就意味着,谁都得不到。   傅熙冷冷地站着,“我不缺这样一个实习生的履历,毕业后我还是可以去教育厅任职。你惹怒了我没关系,但谢哥会知道,他不可能饶了你。”   谢哥,谢悬吗?   “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惹不起。”   夏洄直言,“可以把我当个屁放了吗?傅大少爷。”   推开傅熙,夏洄摔门而去,不再理会傅熙是什么样的表情,惊愕,愤怒,或是得意,都和他没关系。   *   才刚出浴室的门,夏洄就感受到了自己更不受欢迎了。   他上校园网查了一下傅熙这个人。   傅家和谢家同属于教育体系,在学校里被称为小F4,显然天龙人是真正的F4,高等级跟班们统称为小F4。   傅家深耕教育体系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傅熙本人作为四年级的活跃分子,又是谢悬圈子的外围核心,他的一举一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某种风向。   现在,风向标明确地指向了对夏洄不利的方向。   他打开个人AO,基础版的AI界面朴素得近乎简陋,几条新的系统消息弹了出来,一条是宿舍热水阀维修进度更新,预计完成时间从六小时延长到了十二小时。   另一条是课程提醒,下午有一节《高等能量场拓扑学》,授课教授恰好是黎曼研究所的客座教授,只邀请了一部分上过基础课的学生。   这套课程要用50积分换取,夏洄只有初始的500积分。   所有新生入学时,统一发放500初始积分与10个基础贡献点。其中500积分可覆盖全部基础选修课,每门基础课消耗20-30积分不等。   10个基础贡献点可用于兑换基础实验设备使用权限、图书馆普通文献查阅权限等基础权益。   若学生家族曾对联邦社会的公益项目、科技研发有贡献,或给学校捐赠教学资源、设立专项奖学金,可以向教务处申请积分叠加,标准为——每项经认证的贡献额外叠加50积分,没有上限。   像《高等能量场拓扑学》这类由顶尖研究所学者授课的高阶课程,均属于“稀缺课程资源”,需消耗50-100积分不等,且需满足教授提出的前置条件,不支持跨阶段兑换。   回廊外的阴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廊柱和地面。   空气中的湿冷似乎钻进了骨缝里。   夏洄走出幽深的回廊,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潮湿空气,将光脑收起放进背包。   热水澡带来的短暂舒缓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之下,悄然滋生的、一丝不肯屈服的锐意。   夏洄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他低下头,拉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迈步走进了雨中,朝着宿舍的方向踩着落叶前行。   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   两侧是挺拔雄伟的冷杉树,漫长的林荫路,不快一些走,就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第5章   *   晚上六点,西区的展示楼。   位于正中心的迎宾大礼堂灯火明亮。   新生欢迎仪式即将开始,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场。   后台一片忙乱,准备上台表演的学生和工作人员穿梭不息,礼服与高跟鞋翩跹着跑过去,耳鬓发间,珠宝璀璨。   夏洄作为新生之一,也被安排在后场特定区域,美名其曰“帮高年级学长学姐的忙”。   其实做的是擦地的活儿,还得用手擦,因为机器人都去给学生服务了。   夏洄跪在地上,抓着脏抹布擦地板,双眼无神,一点也不敬业。   地板很好擦,干净能反光,没什么好擦的。   这种无意义的劳动就像老师罚抄写,同样的知识重复许多次,得到的只有心灵的愤怒和手指的疲惫。   投洗脏抹布的间隙里,外部的大礼堂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夏洄擦了把脸颊上迸溅的污水,抬眼望去。   大礼堂把坐席修建成古罗马斗兽场式的阶梯结构,放眼过去,至少每列有五个机器人整装待命,它们的托盘里准备了各类酒水饮料,还有金箔纸,似乎是包裹水果吃的。   看台上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并没有人在意后台的忙碌。   夏洄垂下眼睛想,最开始提出设计阶梯式场馆的人简直是天才。   人是吃饱穿暖就要找乐子的物种。   总要有人站上舞台,为贵族们表演。   曾经舞台上表演的是奴隶,他们流血,卖命,直到贵族们察觉到被注视能带来更多利益后,干脆换掉了奴隶,站上舞台。   从此,舞台变得华美、珍贵,奴隶则被赶到了舞台下方,继续做苦力。   天生牛马夏洄更加卖力地擦地板,擦完地板擦玻璃,擦呀擦玻璃。   和他一起干苦力的还有其他两个特招生,一个特优生。   ——池然。   池然换了套衣服,显然从浴池出去之后一直在哭,四五个小时过去了,眼皮还肿着。   他看上去是那么孤独,和这座大礼堂格格不入,瑟缩着肩膀,沉默地躲着其他人。   这才开学一天,他就被欺负成这样,以后的四年还怎么读?   大礼堂里满是嬉笑打闹的同学,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下午的社团招新,没人注意到这个缩在阴影里的少年。   池然赶紧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好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又在哭了。   夏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事。   可能是夏洄的眼神和其他人的眼神不一样,池然注意到了夏洄,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挡了其他人的路都没看见,被嘲笑一番才红着脸让开,一步步挤到夏洄身边。   “你是夏洄吗?”   “嗯。”   夏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在阴影里,和池然拉开了一定距离。   他不想和池然扯上关系。   可是池然看不见他的抗拒,毫无警惕性地闯进了他的领地,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着,“今天我也在浴室,不过浴室突然停水停电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会不会崩溃。”   夏洄:“嗯。”   “你当时也在里面吧?……你们的争吵声我都听见了,傅熙一定不会放过你,你小心点。”   “我知道,谢谢。”   其他两个特招生似乎成了池然的衷心朋友,也朝这边聚拢,两个人都是很茫然的眼神。   夏洄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过狼群追捕羊吗?   羊会因为害怕而聚集在一起,狼刚好把它们一网打尽。   “我去那边擦窗户。”   夏洄借机打算开溜,池然却拽住夏洄的袖口,小声说:“等等,夏洄,我有事想跟你说。桑帕斯每一年都有十多个特招生,我们这一届人数最少,但也没关系,特招生们私下里有一个秘密协会,他们已经邀请我了,你要参加吗?”   夏洄皱眉:“……”   池然立刻安抚:“别害怕,不是邪恶组织。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还有学业上的问题。据说协会的创办者就曾经是一位特优生。”   “不用了,我不喜欢社团。”夏洄婉言拒绝。   任何组织夏洄都不想参与,哪怕是特优生联盟。   这又算是什么,受害者联盟吗?   “这样啊……”池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也讨厌傅熙他们,原来你不想惹怒他。”   夏洄本能地觉得这话有歧义,好像池然一句话把他归类于傅熙的舔狗。   池然很快就重新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当我没问过你好了。”   “没事。”夏洄说。   他不喜欢对误会解释太多,更希望他们以后没有交集。   *   傅熙和朋友们推门走进大礼堂,一眼就看到了夏洄。   “他也会干粗活?他看上去像是有洁癖,连脖子都那么白。”   “他们为什么要跪在地上干活?”   “私生子嘛,跪着求人很正常,跪着干活就更正常。他长得那么漂亮,说不准哪位看上了他,直接把他收入后宫,不就翻身了吗?”   “谁会和特招生玩真的?简直是明月照进了臭沟渠。”   他们笑作一团,傅熙却笑不出来:“很好笑吗?”   “……”   “……不好笑,傅哥。”   傅熙揉了揉眉心,在后台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池然。   池然看到傅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出于本能,他后退了一步。   “哟,这不是我们的特招生吗?”   傅熙身边的跟班扬声说道,“怎么,下午还没哭够?跑到这里来装勤快了?”   池然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回应。   跟班笑着抱起双臂,这时候看到了夏洄,和傅熙对视一眼。   傅熙一点头,跟班立刻看向夏洄。   “夏洄,别说傅哥没给过你机会。现在,只要你过去,当着大家的面,骂池然一句‘贱骨头’,或者‘活该被欺负’,傅哥就考虑暂时放过你。”   “这个交易很划算啊,夏洄。”   傅熙懒洋洋地抬起手,拦了他们一下,脸上堆着倦意,“你们说话注意点,他们还是新生,别吓坏了人家。”   跟班脸上堆起笑容:“傅哥,你就是太仁慈了,兄弟看不过去,替你出出气。”   “别管了傅哥,你要毕业了,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别沾上特招生,这玩意儿就像瘟疫一样,沾上了就甩不掉。”   屋子里还有校联会的学生,他们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头的事情,一些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投了过来。   隐隐的兴奋流淌在礼堂的后台。   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看这类戏码,喜欢看特招生在层层围困下缴械投降。   而桑帕斯恰好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自从有了特招生制度开始,每天都会上演几场精彩的好戏。   夏洄不想搭理他们,傅熙只是在报复他取消实习申请的事情。   但如果不解决的话,又会变成没完没了的噩梦。   突然,雷声轰然而至——   闪电照亮了大礼堂。   雨珠随着雷声倾盆而下,飞落在礼堂的屋檐上,水帘映照着夏洄的脸,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们。   光影下,学生们的身影像是在张牙舞爪的藤蔓怪物,因为沉默而显得阴森恐怖起来。   夏洄看着傅熙似笑非笑的脸,又瞥了一眼恐惧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池然,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想骂人,所以。   想个办法出来啊,死脑子!   *   后台这一大片落地的玻璃门外,整个礼堂的学生都看到了这一幕。   不知道后台里谁的收音器没关,里面发生的所有对话一五一十流传出来,礼堂里讨论的声音都变小了。   “又是特招生惹祸?学院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几个特招生能带来的不是利益,而是麻烦?臭虫一样,烦死了。”   “特招生不拿到全额奖学金也不免学费啊,只有特优生四年全免学费。”   “谢院长需要他们,一个特招生联邦补贴学院一百万,教育厅的批款不就下来了吗?”   “……”   ……   礼堂最高处,顶层的包间里。   谢悬推了推眼镜,打开光脑,点开邮箱,看了眼新邮件。   然后把光脑推给一旁的陆恒。   “黎曼教授亲自来信问夏洄什么时候去,语气很着急,不怪傅熙沉不住气,教授对那份实习测试非常满意。”   陆恒坐在谢悬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低头看邮件,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担忧:“要我去把傅熙带回来吗?他闹得有点大,被黎曼教授那边知道了,是不是不好解决?”   “不用,让他闹去吧。他那个脑子,去了也会被教授辞退的。”   谢悬喝了一口酒,眸光流转:“而且,刚才教务处来消息,说夏洄取消了实习生申请,他和傅熙谁也去不成,他想报复夏洄也是情理之中。”   “夏洄这么倔?”路恒眨了眨眼睛,看向夏洄:“他看上去很乖啊……”   “乖吗?那应该是你的错觉。”   谢悬镜片后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扇窗后,高挑的男生孤零零站在角落里,比起周围人,他很清瘦,过于苍白了点,敬业地捏着脏抹布,手背淡淡青绿的筋络表面流淌着脏水,雪白肤肉浸泡着淤泥,有些暴殄天物。   喧闹的阶梯礼堂里,明亮光线照进玻璃墙,照亮了他的侧脸,更远的地方却死寂乌黑。   地板上有脏水桶,被傅熙的人踹开,一步步逼近了男生,他们在说话,语气很差,男生皱着眉,背靠在凸起的器材表面,他的肩膀被怼了两下。   他还穿着劳工款漆皮长靴,这一下子,他的鞋跟猛地抵在杂物架前,瞬间就站不稳了,险些摔倒。   晚会的一切安排都应该由校联部准备,可是校联部的人早就跑光了,似乎急于和这一幕脱离关系。   池然他们那几个特招生也远远站着,被傅熙的几个跟班给挡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夏洄。   明明最开始矛头指向的是池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矛头回到了夏洄身上。   “他能不乖到什么程度?”谢悬想起江耀那副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   不可能的,只要他们同住在北区,江耀就一定见过夏洄。   ……那么,阿耀是出于什么心理才拒绝承认?   在过往的时光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阿耀是同性恋,阿耀也没有交往过任何对象。   等待江家独子的,只有联姻一条路。   “谁知道呢?”路恒笑着说,“谢哥,你要怎么弄他?”   谢悬微微垂着头,手指蘸了一点酒液,在玻璃桌上画圈:“那样说太粗鲁了,我在你眼里是那样的人吗?”   路恒脸上的笑猛然顿住,“我不是那个意思,谢哥……”   谢悬并没想为难他,食指屈起敲了敲桌面,眸中划过微不可查的笑意,“等迎新晚会结束后,想办法把夏洄留下来玩点小游戏,不要太过火。”   陆恒听见谢悬没发作,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知道了,谢哥。”   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找补自己的场子,“……这比枯燥无聊的晚会好看多了。”   后台那边,傅熙貌似忍不住了,把夏洄从角落里抻出来,脸上的笑也没了。   谢悬掂量着高脚杯的细长鹤颈,紫蓝光晕迷离,淡淡地笑了下。   “比起阿耀的反常,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傅熙这幅斤斤计较的样子了。”   他喜欢死水被轰炸的快感,“上学简直是最无聊的事,不知道阿耀怎么坚持每天都来,真羡慕靳琛和白郁。”   话音一转,谢悬垂下眼睛,心不在焉地说:“夏洄可能是个能改变联邦未来科研领域的天才,他不是普通的特招生,傅熙想和他交朋友,我为什么要阻止?”   陆恒没有说话,大概明白了谢悬的意思。   谢家在教育领域根治深重,谢悬必然会看中夏洄。   路恒瞥了一眼那地方,不太在意地勾唇。   很快,叮啷作响的冰块撞击杯壁。   陆恒很知趣地带着其他同学继续喝酒,对玻璃墙里发生的事兴趣寥寥。   *   电光火石间,夏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祸水东引。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犹豫,目光没有看傅熙,反而越过他,似乎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那是高望吧?   搜索傅熙的同时看到的另一个小F4。   高望是江耀身边的伴读,从小跟着江耀一起长大,脾气不算好,在学生中很有名声。   他不仅仅是江耀的贴身保镖,他的出现也意味着,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在江耀的把控范围内,江家是这次迎新晚会的主办方。   就决定把祸水引给他。   “傅学长,你让我做这种事……不太合适吧?”   夏洄微微蹙眉,语气困惑,“我听说,耀哥好像不太喜欢有人在纪家主持的晚会里处理私怨,高望学长一直在维护现场秩序,咱们还是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吧?”   果然,傅熙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他确实不敢轻易招惹江耀那边的人,尤其是江耀核心圈子的。   高望虽然不是苏乔那种贴身亲信,但也是江耀手下办事的,他就要毕业了,他不想惹怒江耀。   江耀不是谢悬,他攀附不上,单单是江耀这个名字拿出去都能在联邦高层掀起一片哗然。   联邦首席执政官江家全力托举的耀眼明珠,每次出席学校活动,联邦议会总有几位议员会有空前来观摩,明着是关心教育,实则谁都想提前和这位江家继承人搞好关系。   桑帕斯汇聚了联邦各地的权贵子弟,可江耀的存在,仍像鹤立鸡群。   他从入学起就霸占着年级第一的宝座,提出的《青少年权益保障草案》被列为参考文件。   这样的江耀,哪怕还穿着贵族高中的校服,名字递到联邦高层面前,也没人敢当玩笑听——谁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权贵子弟,是未来能站在联邦权力中心的人。   傅熙罕见迟疑了,几个跟班立刻去找高望说话,眉眼很是柔和。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细微的骚动。   黑色长靴呈一排,林立在落雨的屋檐下。   垂感极佳的深灰色系风衣,雨风吹拂而过,影子轻摇慢晃,地板上落了一滩滩水。   凉意袭来。   前排的同学瑟缩着颤抖,裹紧了衣服,脑袋纷纷摆向礼堂门口,有的人还要站起来看。   夏洄看了一眼那排黑压压的,高大挺拔的身影,偏过头,心里想着太棘手了。   又是江耀。   他最不想见、也最不想惹的人,偏偏总是恰巧遇见。   门外,雨水如浪潮打在高耸的云杉树,枝叶间扑簌簌作响——礼堂外的草场有诡谲矗立的石山,北端还有大橡树,绿荫荫一片连着昏沉的灰色雾天。   天光却突破云影,流出来一缕。   满眼都是郁郁森森,浓到化不开的墨绿。   长靴接连踏地,少年们走进礼堂大门,没有分开,而是停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   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缕自然光线。   紧接着,水晶吊灯亮起。   柔和细腻的暖色调光晕投放下来——   同学们不再看向门口,继续和身边的同伴说话,玩笑。   江家的管家走上前来,接过江耀脱下的长风衣,搭在臂弯里,退到暗处的角落。   江耀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身后跟着包括苏乔在内的几人。   他们围绕着最中央的江耀,窃窃私语。   后台是离礼堂大门最近的地方,刚才夏洄的话,很可能被他们听去了大半——傅熙脸色微变,迅速收敛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耀、耀哥……?您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为难高望的……”   “耀哥,你来了。”   高望走过去,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新生在这种语境下提及,已经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会儿江耀来了,怒火找到了发泄口,他恶狠狠地瞪向夏洄,又瞥了一眼傅熙,但碍于江耀在场,不敢造次:“没大事,是谢哥的人在和那些特招生办事情。”   江耀没说话,眼皮低着,前排的同学不约而同都小声说话。   按照常理,这种小弟间的摩擦,江耀通常懒得理会,大概率会让苏乔去处理,或者直接无视。   苏乔甚至已经微微上前半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耀没有直接掠过后台去顶层。   他没有看傅熙,也没有看一脸怒容的高望,甚至没给苏乔发挥的机会。   他直接看向被围在中央的夏洄。   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就那样看着夏洄,既没有出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他在等待什么?   傅熙好不容易才看出一点端倪。   江耀没做出任何意味着“愤怒”“敌意”“玩味”之类的举动。   他很平静,冷淡,漠然……   他可能没听见刚才他们在说什么。   太好了,这种时候必须找替罪羊!   最佳羊羔近在眼前。   傅熙干脆利落地把夏洄从身后拉出来,把他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夏洄,跟你说了不要闹,现在你满意了?”   “就是,刚才不还一口一个耀哥,叫得那么亲切,现在耀哥来了,你自己跟耀哥解释吧。”   夏洄将视线投向江耀,试图在那双眼睛里寻找答案。   可惜那是一双深海般暗沉沉的瞳孔,看不太清晰。   “……耀哥,”夏洄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别的都无所谓,夏洄唯一害怕的就是,江耀认识原本的“夏洄”,那么等待他的就只剩下暴露与死亡了。 第6章   后台落针可闻。   连傅熙都摸不清江耀的意思,不敢轻易开口。   江耀的目光像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夏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穿,但此刻任何一丝退缩或失态,都可能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江耀是一只头狼。   他身后是嗷嗷待哺的狼群,他们饿了许久,只等猎物露出一丝怯懦的退意,就会扑上去分食猎物。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求饶。   微微挺直了背脊,回望着江耀,眼神里是强压下的镇定:“这是我们的私人纠纷,打扰到你了,很抱歉。”   江耀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缓慢流逝的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江耀微微动了一下眉梢,傅熙简直要气笑了,这私生子哪来的底气在这装模作样?“夏洄你他妈……”   “够了。”   出声的是苏乔。他上前半步,不太耐烦地看了眼腕表:“傅熙,晚会要开始了,回你的位置去。”   这不是调解,是清场。傅熙的脸瞬间涨红,他死死剜了夏洄一眼,随即猛地转身,推开围观者,消失在人群的缝隙里。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江耀动了。   他没有走向灯火辉煌的主席台,而是朝着后台这片狼藉,朝着夏洄,走了过来。   军靴踏地的声音稳定而沉重,他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距离近得夏洄能嗅到他风衣上沾染的清冽雨汽,与后台浑浊的汗味格格不入。   江耀略微垂眸,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黎曼教授的助理职位,为什么放弃?”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三餐吃什么,夏洄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和江耀有什么关系?   顶层的包间内,谢悬轻轻晃动着酒杯,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下方那幅静止的画面——   江耀低头,夏洄仰面,像一出默剧的高潮定格。   “看,”谢悬的嘴角勾起玩味,对身边的陆恒说,“阿耀果然认识他,居然和他说话了。”   陆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迟疑问:“那还要继续游戏吗?耀哥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谢悬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意外猎物时的光芒:“当然要。”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残酷,“好不容易才找到点乐子,他以为装得温顺就能躲过去?”   “傅熙的手段太温和,都没能让他真正慌起来。等他所有的伪装被撕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我很期待。”   ……   夏洄从没想过会和江耀面对面说话,感觉就像回答老师的问题。   “……”   时间被无限拉长,脏水顺着手指流下,湿冷而黏腻。   说他是为了不被傅熙随意拿捏吗?   那也太可怜了,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在江耀听来,恐怕与蝼蚁的悲鸣无异。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脏污,重新抬起头。   不得不说,向一个远超自己层面的天龙人解释底层最基本的生存逻辑,是夏洄做过的最蠢的事。   江耀不可能不知道特招生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但江耀一定要听,甚至当着全体师生的面问他。   夏洄的目光坦然地对上江耀,“我拿着它,会成为所有毕业生的目标,像傅熙,或者比傅熙更强硬的人。我守不住这机会,不仅守不住,还会被它拖垮,被撕碎。最后不仅名额没了,可能连在桑帕斯安静待到毕业都成问题。”   “而桑帕斯的毕业生可以在联邦十大高校中的任意一所就读,如果我没有学历,无法通过实验室接收员工的正式筛选流程,所以,我放弃了实验室实习的机会。”   夏洄的语气到现在也很平静,都有点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主动放弃机会,至少能让我看上去,不那么像一块可以随意分割的肥肉。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但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这个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明明是把名额给傅熙会好过一点。   一切的缘由,只是因为夏洄不想给。   这是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夏洄把它摊开在了江耀面前。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分析利弊,承认自己的弱小和无奈。   他只能这么做。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坦诚,近乎于赌博,夏洄恰巧比较擅长赌博。   江耀没有说话。   他看着夏洄,后台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块,突然,江耀动了。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对夏洄的解释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方巾,递到夏洄面前。   “手擦干净,”他淡淡地说,“找个地方坐着。”   说完,他没有再看夏洄一眼,径直转身,在一众簇拥下,朝着礼堂前方灯火最盛处走去。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来到夏洄身边,“走啊,愣着干什么?”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夏洄抓着那块雪白得刺眼的手帕,淡淡地问:“去哪?”   苏乔人都懵了,顶着一脑袋白毛儿,狠狠搓了搓,一双湛蓝大眼瞪着夏洄,“……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耀哥的意思不明白?一起去顶层坐啊!”   顶层包间里,谢悬猛地向后靠进沙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阿耀居然给了他手帕。”   陆恒吓得一哆嗦。   那块手帕是今年江耀过生日的时候,顶奢品牌Fri创始人亲手设计缝制的,全联邦就这一块。   而台下,夏洄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嫉妒、探究的目光中,缓缓擦干净手。   柔软冰凉的布料,他这辈子都没摸过。   太柔了,太软了,也太烫手了。   这哪是一块手帕?   这是一个由江耀亲自发出的信号,将他瞬间推至风口浪尖。   不论这是庇护,还是嘲讽,他只知道,从他接过手帕的这一刻起,他在桑帕斯的命运,已经彻底脱离了安稳。   江耀已经走远,苏乔等人立刻跟上,高望虽然不甘地又瞪了夏洄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带路。   顶层包厢的门在夏洄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楼下礼堂经久不衰的喧嚣。   里面的空气是热的,高级香氛、陈年酒液,全是夏洄没有闻过的气味,很好闻,真的。   他们进去之后就没再管夏洄,夏洄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不能进去,但也不能走。   包厢里面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但是观察着江耀的眼色,没有出声质疑。   谢悬坐在最中央的丝绒沙发里,他没看夏洄,刚进门的江耀坐在他身边,他推了推眼镜说:“阿耀,难得见你发善心,那块手帕,我记得是弗里先生的手笔,就这么给了?”   江耀没答话,径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谢悬似笑非笑道:“不喝酒吗?”   江耀只是说:“头疼。”   陆恒赶紧打圆场,笑着朝夏洄招手:“站着干什么?坐啊。”他语气亲热,“我看傅熙那小子,脸都绿了。”   夏洄沉默地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像一尊误入绮丽殿堂的苍白雕塑,苏乔推了他一把,他才僵硬地走到沙发角落坐下。   左手边就是江耀,夏洄没动。   正说着傅熙,傅熙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早已不见了之前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谄媚。   “谢哥,耀哥。”他先向他们问好,然后目光落到夏洄身上,顿了顿,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夏洄,刚才……误会,都是误会。等我毕业了,你在学院里有什么事,或者高中等级水平考试遇到麻烦了,尽管找我,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帮你想办法。”   这变脸的速度让陆恒都挑了挑眉,“你早这么说,我们小夏也不至于被你吓成那样。”   傅熙挠挠头,笑着,“这不是才成为自己人吗。”   夏洄只是想,白白浪费了实习机会,到头来居然是和这个垃圾共伍?   谢悬轻笑一声:“傅熙,光说没用,表示点诚意?”   傅熙立刻领会,他转身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很快,门开了,池然被两个傅熙的跟班半推半请地带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像是预感到什么。   “听说池然学弟准备了钢琴独奏,是今晚的亮点。不如别让他上台了,让他在这里给我们表演一段?”   池然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猛地抬头,目光难以置信地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钉在夏洄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茫然,但最终沉淀为一种被背叛般的、尖锐的愤怒。   “开始吧。”谢悬懒洋洋地发话,“别浪费时间。”   傅熙马上将池然按在角落那架昂贵的白色三角钢琴前。   他们刚抬上来的。   池然深吸一口气,“好,我弹。”   颤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有些飘,但他很快稳住了,《悲怆》第二乐章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谢悬晃着酒杯,闭着眼睛欣赏。   江耀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的雨幕,背影冷漠。   傅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功成身退的得意。   陆恒和其他几个公子哥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只有苏乔在转酒瓶子。   众人群像。   夏洄坐在角落,冷冷看去。   F4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此刻的“安稳”是建立在另一个特招生的屈辱之上。   而他无意欣赏。   苏乔注意到他的神态,一掌按紧空酒瓶,用肩膀碰了碰他,小声说:“喂,你真应该感谢耀哥,要不是他把你带上来,你也就像池然这样倒霉。”   夏洄心知他说的是真话,抬眸看向他:“感谢是什么意思?”   苏乔掐自己的人中,“天,你怎么像个木头一样?智商高的人都这样吗?我的意思是,我要是你,我就跟着耀哥了,有什么不好的?”   夏洄没说话。   但是苏乔看起来和他们不太一样,至少他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一曲终了,包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吹口哨声。   池然没笑,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快速从钢琴前站起来,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包厢,自始至终,没再看夏洄一眼。   谢悬这时才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致。   “夏洄,阿耀从来没带过人,你是第一个,”他微笑着问,“来都来了,玩个游戏。”   ……很荣幸吗?   夏洄不觉得那是什么好游戏:“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好吗?”   江耀没回头看他,反而是苏乔炸了,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夏洄!你怎么回事?耀哥把你带上来,你就老老实实坐着,你要和那个恶心的特招生一样哭着跑出去吗?”   夏洄都被晃吐了:“……我想回去学习。”   苏乔一拍脑门,恨铁不成钢极了,“你学什么习呀?写论文还是做模型构建?”   夏洄也没想隐瞒,就说实话:“写论文。如何基于线性规划模型,优化城市公共交通线路规划方案。”   苏乔一听,“你要发表在哪里?AR?STP?还是SSH?”   夏洄:“Fed STP。”   全称是Federal Science&Technology Papers Platform,联邦科技论文平台,聚焦科技领域,侧重技术成果转化类的论文发表。   是联邦公认的三大顶级论文发表平台之一。   论文发表默认学生能调用家族资源,进行数据和分析团队的支持,毕竟三大平台不接受任何走后门形式的弯道超车,必须有真东西才能成功发表。   这个基础上,普通学生只能纸上谈兵,夏洄在这方面处于绝对劣势,写论文相当困难,很容易被一次又一次打回重写。   这就是特招生的困境,空有想法,却缺乏将想法变为成果的资源。   很多时候,论文不仅是学术能力的体现,更是资源和地位的象征。   “啧。”苏乔有点急了,他虽然觉得夏洄死脑筋,但毕竟是江耀亲自带上来的,他扯了夏洄一下,压低声音:“你傻啊,论文什么时候写不行?非得现在?”   夏洄怎么是个死脑筋的木头啊?求求耀哥,论文分分钟发表,只要第一署名带上耀哥,耀哥肯定会大力支持他的学术成就。   很明显,夏洄不懂事,不乖巧,如果不是因为超绝的智商,估计很难入得了耀哥的眼。   耀哥身边就没有这样木讷的人……怎么,耀哥口味转变这么快?没尝过木头美人小跟班的滋味,决定试试?   “雾港的交通流量原始数据,权限不够调不到。”   江耀突然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徽章,放在茶几上,推到夏洄面前。   “拿着它去交通局,怎么用,是你的事。”   徽章上刻着细密的联邦鹰徽,边缘还带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夏洄盯着那枚徽章,这是联邦高级权限徽章,凭它不仅能调数据,甚至能进入交通局的实时监控系统,看到核心交通数据,许多教授申请这些机密数据都需要层层审批,这个时代,数据价值连城,足以让他的论文成功率提升数倍不止。   苏乔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夏洄耳边压低声音:“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收下啊!耀哥又给你手帕又给你徽章,你赚大发了!”   谢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新倒的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阿耀,看来你的善心人家不领情,惦记着回去写论文呢。”   夏洄看着茶几上那枚小小的芯片……   接,意味着他彻底被绑上了江耀的船,从此打上江耀的名字,成为舔狗N号,除了江耀,他不用再向任何人低头。   不接,他不仅拂了江耀的面子,也断送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更会立刻成为不识抬举的笑话。   进退维谷。   但是,不能放弃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夏洄拿起芯片,对上江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谢谢耀哥。”   江耀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地颔首,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那杯冰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看着山林。   但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谢悬镜片后的眼睛浮现懒洋洋的笑意:“既然阿耀都帮你搞论文了,你就留下来,等下的游戏要去拍卖会才能玩,需要离校参加,你去换件衣服,让苏乔接你一起。”   苏乔不等他拒绝,就把他拉出了包厢。   苏乔显然很兴奋,把他拉到楼下化妆间,对化妆师说:   “给他收拾一下,按……嗯,就按标准晚宴规格吧,低调点,但别丢耀哥的脸。”   苏乔拍了拍夏洄的肩,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好好享受,小学霸。”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夏洄而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被按在椅子上,被人用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产品打理头发、面部,甚至指甲。   一套质感冰凉顺滑的黑色礼服穿在他身上,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早就为他准备好。   他被重新带回苏乔面前,苏乔居然愣了半天没说话。   所有属于特招生的痕迹都不见了。   夏洄的礼服过于合体,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很窄细的宽度,让他看上去像一棵林荫路上的冷雪杉。   头发也被打理得蓬松有型,是纯粹的黑,偏偏他的脸很苍白,衬得肤肉白得像是梨子,轻薄透明的脖颈皮肤下,淡淡的青蓝色动脉,一点点淹没在黑缎子领口里。   他是典型的十一区人,骨骼不算深邃,但是轮廓分明,眉眼有股淡淡的温和,没有表情的时候,难以靠近。   苏乔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瘦长修细,似乎天生适合弹钢琴。   他的脸很奇怪地红了红,湛蓝的眼睛移开:“……怎么才出来,车等你很久了。”   “抱歉。”夏洄点点头,随他走出去。   黑色豪华飞行器无声悬浮,内部空间宽敞得可以开派对,真皮座椅柔软得能将人陷进去。   夏洄沉默地坐在角落,看着大礼堂的灯火飞速远去,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全都是因为那份实习邀请,他被这群天龙人盯上了。   飞行器最终平稳地停泊在一处私人空港。   夏洄走下飞行器,看到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普通的星际飞船。   那是一艘通体闪烁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星舰,舰身上有着江家的家族徽记——盘旋的星鹰。   它静静停泊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星空巨兽,无声地宣示着其主人拥有的财富与权力。   这是只有在新闻和科幻片里才能看到的,属于顶级权贵的私人座驾。   “愣着干什么?上去啊。”苏乔轻轻地推了他一把,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随意:“就等你了,我看你才是最大牌的。”   踏上舷梯,进入舰内,夏洄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内部是极致的奢华与未来感的结合,目之所及皆是流畅的智能光带、昂贵的艺术品和舒适到极致的休息区。   几名穿着制服的侍者安静地垂手而立,包括江耀的管家,这次夏洄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因为他抬头看了夏洄一眼。   谢悬、昆兰、梅菲斯特等人已经到了,谢悬正随意地坐在环绕式的沙发上喝着东西。   江耀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窗外浩瀚的星海,看到焕然一新的夏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高望时刻关注着江耀的举动,看了眼夏洄,沉默了一会说:“……苏乔眼光好,这身行头配他正好。”   昆兰在听歌,闭着眼睛靠在舷窗上,像是闭目养神。   梅菲斯特则是在打电话,他们俩并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夏洄坐到最远的位置。   星舰轻微震动,随即是几乎感受不到的加速感,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移动,然后化作流光溢彩的线条。   他们进入了跃迁通道,紧接着,夏洄被苏乔拉起来,按坐在江耀侧后方的座位上。   “躲那么远做什么?”   苏乔跟着坐在他身边,眼睛躲着他,但明显是在和他说话,“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少说话。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耀哥的脸面,做他的人,要有眼力。” 第7章   星舰在宇宙中无声滑行,窗外是瑰丽而陌生的星云。   夏洄坐在柔软得过分的座椅里,打开光脑AI,点开预习功课的界面,这段路程至少有一个小时,写一份前瞻性报告来得及,正式上课要用。   他选修了数学,这门课预约学生最少,授课教师是黎曼研究所的老教授,据说是位风趣的书呆子,行为怪异,但是学术成就不在黎曼教授之下。   苏乔立刻从他身边走了,他这一走,星舰里的学生都看着夏洄。   昆兰也在看他,桃花眼一弯,“阿耀,怎么把他带上了?不怕他什么也不懂,进去闹出一堆笑话,到时候现场赶人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雨丝飘落在玻璃上,江耀眼皮都没抬:“现在说,晚了。”   夏洄点亮小桌板上方的夜灯,题目有一定难度,完全无法分心去注意外部的声音。   玻璃的反光里,男生女生们打扮得珠光宝气,把他反衬得过于朴素。   客舱拐角处,梅菲斯特挂断了电话,坐在绿垂的阔叶植物旁,眉心低低压着,拳头握紧。   他后背靠在躺椅上,放空了一阵,像是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然后他眼皮懒怠地一斜,不慎注意到窗边一角,微微眯起了双眸。   ……   夏洄把第一章 节的内容摘要总结好,发送到备用文档,轻轻把光脑合上,一抬眼,却看到了一双奶白金的眼睛。   夏洄:“……”   不知道男生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斜倚在扶手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银质手杖,杖头的宝石随动作轻晃。   他的左手也没闲着,随意放在膝头,袖口露出的蕾丝花边,左腿叠在右腿上,深褐色马裤包裹的小腿线条流畅,足尖踩着擦得锃亮的漆皮靴,脊背始终挺直,哪怕是放松的姿态,也透着从小被规训出的优雅,仿佛一幅静止的古典油画。   夏洄知道他是谁,梅菲斯特,也是那群惹不起的天龙人之一,至于身世,只知道与皇室有关。   “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梅菲斯特瞳仁转动,落在他的光脑上,“我知道你是谁,夏洄。”   夏洄不相信他坐在对面这么久,只为了打个招呼:“你有事吗?”   梅菲斯特说:“没有特别的事情,你继续做你的事。”   夏洄心说这人真是有毛病,“我做完了。”   “……你身上好香,”梅菲斯特的鼻尖动了动,“是我没闻过的香水味。”   “不是香水,是公共浴室里洗衣液的味道。”   “你在公共浴室洗澡?我还以为那只是学校应付检查建立的。”   夏洄说实话:“我的寝室没有热水,我不想用冷水洗澡。”   梅菲斯特意识到是有人故意停了夏洄的热水,不经意地一问,“你住在哪里?”   夏洄注意到拍卖中心大楼接近了,抓起光脑塞进了背包里,“北辰楼。”   梅菲斯特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注意到他手指某一关节上的刀痕。   ——嗯,脾气暴躁,现在这么乖巧,是装的。   “别背包进去,很掉价。”   梅菲斯特扒下他的包,反手扔了。   那里面有光脑!夏洄本能地跑过去接包,骂都没来得及骂,下一秒,梅菲斯特身边的金发小跟班就抱住了他的包,手脚利落地像特种兵。   梅菲斯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犹如一头沉睡的金毛狮子,夏洄这才发现他不仅高,身材也是北部特有的高大修长,完全站起来,能将大半的光源遮挡。   “叫他拿着,丢不了,晚上我叫人给你送去宿舍,估计到那个时候,你的热水管道也修好了。”   梅菲斯特微微一笑,大手狠狠揉乱了夏洄的头发。   夏洄往后一躲,怒目而视:“你……”   梅菲斯特反而笑得更灿烂,双手插兜,转身朝着出舱口走去,“快点走,错过了就没好戏看。”   江耀恰好路过身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夏洄只能跟在江耀身后半步的位置,和苏乔、高望一起陪同江耀走进拍卖会场。   一行人被引至视野最佳的二层半开放式包厢。   四人坐主位,其他人随意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酒水。   夏洄被苏乔按在江耀座椅侧后方一个不那么起眼,但又绝对在核心圈层内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绝对是跟班的位置。   “坐着就行,不用你干嘛。”苏乔低声快速交代了一句,自己则坐在了夏洄旁边,看似随意,却刚好隔开了其他人投来的过多打量视线。   拍卖会开始,一件件珍品被呈上,数字在光屏上跳动,金额大到让夏洄麻木。   他确实百无聊赖,那些古董、珠宝、甚至是某个边缘星系的开发权,都离他太遥远。   “你来举牌。”江耀微微侧过头,睫毛轻慢地垂着,“喜欢什么就拍下,算我的。”   他在看着扶手的位置,看似在放空,但是夏洄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连一直漫不经心的谢悬都挑了挑眉,昆兰更是直接看了过来。   苏乔在底下轻轻碰了夏洄一下,示意他赶紧回应。   夏洄握着手中那块沉甸甸代表江耀身份的黑色号牌,他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珍宝,他只想安静地写完他的论文。   但是拍卖会已经开始,这算是一个任务,夏洄不得不注意力集中。   一件件令人咋舌的拍品流水般过去,夏洄始终沉默,他不举牌,江耀也不管。   夏洄都不知道江耀今天来拍卖会要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送东西?   江耀不是仙女教母,没那么好心。   直到拍卖师呈上一套孤本推演手稿,数学家鲁斯早期推演星轨的手迹,因其学术价值和稀缺性,起拍价不菲,但竞拍者寥寥——   在场的权贵们大多数看不懂太深奥的理论,也不感兴趣,他们更偏爱闪耀的宝石和能带来实际利益的星球产权。   夏洄的眼睛在那泛黄纸张的全息投影上停留。   那是星轨理论的一个早期分支推演,对他正在准备的课程报告极具参考价值。   夏洄静静地望着那份手稿。   他不想举牌,不想在这种场合下,用江耀的钱来满足自己的学术需求,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包养的玩具——但如果流拍,那就再也无缘得见。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包厢传来:   “一百万星币。”   梅菲斯特甚至没看拍卖台,金眸带着一丝兴味,直直看向夏洄这边。   这突如其来的竞价让场面微妙起来。   梅菲斯特皇室的身份让他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他为何会对一套枯燥的手稿出手?   压力再次回到夏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梅菲斯特之间逡巡。   苏乔急得在底下直掐他胳膊,用气声道:“举牌啊,耀哥都发话了,别让梅菲斯特看了笑话!你想要就买啊,耀哥不差这一点钱,丢了面子才是大事!”   星币是一种通用货币,换算成一区货币,大概翻了6倍,换算成十一区的货币,那就是翻了11倍。   1100万……   他家的房子也就值10万,他住了18年。   他甚至能算出,用这些钱在十一区买带庭院的独栋别墅,能买20套;在物价最高的一区,也能拿下一套能俯瞰星际港的全景公寓,剩下的钱足够换一艘中等型号的星际飞船,能支撑一家人往返星际。   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夏洄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此刻脚下世界,已经不是那个围着10万房子打转的旧生活能想象的。   夏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的平静。   他不想欠江耀的,更不想被梅菲斯特这样戏弄。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想要。   他得到。   这是他被迫欠给江耀的,他会还。   夏洄将手中那块黑色的号牌举过了包厢的栏杆。   “二百万。”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梅菲斯特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似乎觉得更有趣了,“五百万。”   没有这么喊价的,一般都以一百万叠加。   昆兰忍俊不禁,“阿耀,梅菲斯特在给你做局,骗你的钱,我怀疑他要跟拍卖行分赃。”   江耀眼皮都不抬,“我说了,他喜欢就可以买。”   夏洄不得不跟:“六百万。”   梅菲斯特变本加厉:“七百万。”   夏洄:“……八百万。”   梅菲斯特慢悠悠的:“九百万。”   夏洄被逼无奈:“一千万!!”   梅菲斯特终于不跟了,手指抵着鼻梁笑,而后一整只手捂住眉眼,像是恶作剧得逞,乐得不行。   拍卖师立刻落槌:“恭喜江耀先生,获得珍惜的星轨运算手稿,这可是鲁斯先生临终前的绝笔,若是能解开运转的谜题,云科奖便向您招手,这份研究结果将会轰动全联邦乃至全星际!”   江耀并未解释这是给别人拍的,略一颔首,全场响起掌声。   接下来的拍卖,夏洄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在苏乔时不时的提点和周围无形的压力下,又举了几次牌。   拍下了一枚据说能宁心静气的古董胸针,和一套他完全不懂欣赏的、某个已毁灭文明的水晶酒具,还有一条稀有材料丝巾。   每一槌落下,他都感觉自己的脊背更僵硬一分。   这一晚上花了江耀两个亿星币,全是从江耀名下个人账户出的,显然江耀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产业,并且制造了大量的财富。   拍卖会结束,江耀站起身,率先离去。   梅菲斯特路过夏洄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今晚和你一起很开心,回去洗个澡,明天见。”   夏洄望着他的背影思索着含义。   身后,谢悬伸了个懒腰,耳边的一颗耳钉闪烁着微芒,他笑着看向夏洄:“不早了,明天还有课,游戏还没玩,先回学校咯。”   夏洄不知道谢悬要玩的游戏是什么,但是当江氏的私家星舰终于将他送返桑帕斯学院,踏进北辰楼大门时,他知道了。   他那间无人问津的宿舍门口,此刻竟熙熙攘攘。   教导主任和傅熙都在,不少人趴在窗户上看那艘炫酷的星舰。   “夏洄,”傅熙的声音干巴巴的,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却又强行挤出一个极其别扭的笑容:“谢哥让我把这些给你送过来。”   傅熙亲自将他今晚拍下的那些物品逐一搬进他的房间,周围宿舍有细微的响动,显然不少人在暗中观察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夏洄沉默着,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并非傅熙的本意,这就是谢悬的游戏。   谢悬不在意普通学生还是特招生,每个人在他那里都是玩物,从呼朋唤友到跌落尘泥,只需要一晚。   谢悬居然这么……无聊。   显然傅熙也知道谢悬在玩他,他送完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秒也不想多待。   他一走,其他宿舍的门立刻打开,不少特招生和普通学生探出头来,池然站在不远处,眼神晦暗不明,而后他关上了门。   主任那张前些天还板着的脸,此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夏洄同学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明天的课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迟到啊!德加教授最讨厌学生迟到了,他点名想要见你,当然,你肯定没问题的!好好休息!”   夏洄只想立刻冲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论文数据里,忘记今晚所有光怪陆离的遭遇,冷冷地说:“知道了。”   主任恭敬地行礼:“好的,还有一件事,梅菲斯特殿下得知你的宿舍热水供应不便,让我带人检修,现在好用了,你现在可以随时使用热水。”   “……谢谢主任。”   夏洄直接关门,走进浴室,伸手拧开水阀,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带着白色的蒸汽,真的修好了。   梅菲斯特一句话,比他之前所有的报修都管用。   夏洄站在热水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只觉得一阵荒谬。   他只是想安静地读书,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权力游戏中的一环。   快速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是摊开的鲁斯星轨手稿。   夏洄上手开始接着百年前鲁斯的公式继续推算,全联邦顶级的数学家们历经百年都无法解答的难题,难度是超乎想象的,再一抬头已经三个小时过去,必须睡觉了。   夏洄不得已关掉灯,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裹进被子里。   黑暗中,他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躲避风雨的猫,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所有的思绪,都在极度的疲惫中渐渐模糊。   明天还有德加教授的课,不能迟到。   他想着,意识渐渐沉入温暖的黑暗,如同一只累极了的小猫,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第8章   【系统错误,请再试一次。】   “……”   【系统错误,请再试一次。】   夏洄早上一睁开眼睛就打开课程预约表,却惨遭失败。   按照他的习惯,他不喜欢社团组织,所以避开了学生会的选举、辩论队选举,还有类似的活动——   画展、观星、机甲与飞船训练、击剑、博弈、极限生存、勘探、戏剧等等社团活动。   他只选择了德加教授的理论数学课,但是,他的选课被莫名删除了。   夏洄第一时间打给教务处,但是主任以系统选课无法改变结果而拒绝了他。   夏洄根本就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因为如果被他知道了,他只会不顾一切地报复,不会剩下理智来想解决办法。   既然选课被恶意刷掉了,那就直接去。   夏洄拎着书包就走去1号教学楼,1号离他的宿舍楼最远,桑帕斯一共有36栋教学楼,学生没有那么多,只是课程分类很细,1号楼是联邦著名的教授授课地点。   “滴——门禁卡失效。”   “您没有访问权限。”   连句解释都没有,冰冷冷的女音,都不提醒他“请联系教务处”,只是告诉他“你没有权限”。   夏洄静静地抓着书包站在门外,没说一句话,被锁在廊檐下忍受风雪。   对的,今天雾港下起了雪,连雨天后紧跟着就是鹅毛雪,要人的命。   夏洄连件羽绒服、羊绒衫、或者长大衣都没有,他从十一区逃出来的时候只买了一套秋季衣服,没想过今年一区的雨雪天气来得这样早,气候有点不正常。   桑帕斯的制服不保暖,以样式新颖为主,也没有学生会因为缺一件冬衣而冻死。   雪片纷纷落下,雪籽成沙,垂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AO一定被黑了。   重要的课程变动他不知道,是不是以后,考试范围、甚至是社交活动通知,他都会最后一个知道或根本不知道?   被排除在所有学生群聊和网络社区之外,是因为昨夜去过拍卖会,还是因为特招生就该是这样的待遇?   夏洄看了眼一楼的窗户,显然这里刚刚结束一堂课,里面有雾气。   没结束也没关系,夏洄会砸碎玻璃跳进去。   好在有一道玻璃窗是开着缝的,夏洄身手矫捷地翻进了窗。   “……”   德加教授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夏洄:“……”   怎么就这么巧?   “对不起,教授,我的AI辅助系统失效了,我的预约好像失败了,刚刚门禁卡也坏掉了,所以只能跳窗户来上您的课,请您不要生气,座位不够的话,我可以站着听。”   德加教授留着一头半花的头发,双眼是古铜色的,这让他看上去智慧且慈爱。   震惊过后,教授温和地笑着说:“我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也是跳墙进来的,那时候我们的教室墙低矮,我的老师告诉我,再不进来坐下就剃掉我的头发,我一直怀疑这是一个诅咒,因为我从三十岁就开始秃顶了。”   同学们有的在笑,紧张的气氛瞬间得到了舒缓。   “夏洄同学,你来晚了,座位好像确实不够坐,我没想到我的课居然这么火爆,幸运的是我提前为你预留了一个座位。”   德加教授站在讲台后,高兴地指向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快坐下吧,课程要开始了。”   夏洄冷静地点点头,“谢谢教授。”   他坐下了,把课本笔记本和光脑这些学习工具摆在桌面上。   身边居然是昆兰,正在转笔,戳笔头,夏洄收回目光,不想招惹他。   昆兰也是江耀他们小团体里的,联邦昂图集团的大少爷,真正的财阀家族,到了昆兰这里,已经是奥古斯塔家族十六世。   夏洄这才注意到,第一排只有他们俩在坐。   昆兰轻轻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愚蠢又傲慢的奥古斯塔们怎么会上这种高难度的课,他们不是只会喝红酒、玩女人、玩弄平民的钱包吗?”   昆兰注意到他的眼神,确信夏洄就是这样想的。   夏洄说:“我只是不想招惹你。”   “好吧。”昆兰把笔捏在手里,又把桌子上属于自己的笔记往自己这边挪了点,杵着下巴,凑近了些,眯起桃花眼轻声地说:“但是别瞧不起人啊,我也是西蒙学会的成员呢。”   “西蒙学会”是联邦新一代学者们引以为豪的组织,吸纳了1625位各学科优秀人才,上至98下至刚会走,不论出身背景,只讨论才学。   昆兰能进去那里,本身就是天才,家世在这一过程中只起到了辅助补课的作用。   “那你很厉害。”夏洄淡淡地说。   昆兰打量着他,“听上去不太诚心,但我接受了。”   夏洄觉得昆兰和梅菲斯特是一种人,他们出生于一区的东部,那里的人们性格外放,肆无忌惮,情绪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很激烈。   不像江耀,谢悬他们,就是新时代谜语人,把沉默含蓄做到极致,很少把情绪摆在脸上,心思也很难猜。   正想着的时候,肩头落下了一点重量。   “昨晚下起了雪,你只穿这么一点就出门,因为这样很帅吗?”   雪化成一滴滴的水,沾湿了夏洄的发尾,昆兰正把一件厚重的驼绒大衣往他肩膀上披:“我承认这样很酷,但你脸色很白,倒像是一点也不了解这里的天气。”   这是试探吗?夏氏军工就在一区,昆兰认识原本的“夏洄”吗?   惊悚的感觉席卷而来,惊湿了脊背,夏洄抬眸望着他,神情淡然,“雪来得突然,我没有准备衣服。”   他实在编不出更完美的借口,怎么说都有50%的风险。   昆兰却没有再问,将大衣又往夏洄肩上按了按,力道不轻,做完,他便转回头,重新拿起那支笔,姿态慵懒地靠回椅背:“现在它是你的了。”   夏洄肩膀上的大衣还带着昆兰的体温和淡淡木质香调,尺码还算合适。   他不好拒绝,拒绝会显得更可疑,私生子会穷得连一件大衣也穿不起吗?也会拂了对方的面子。   他只能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昆兰头也没偏,目光落在讲台上,“你冻坏了可是学院的损失。”   夏洄默默地裹紧了外套,看了他一眼。   昆兰却说:“别这么委屈,我受不了男生用这种表情看我。晚上我接你,去买保暖的衣服。”   夏洄一点也没觉得委屈,不知道昆兰误会了什么:“我不需要。”   “我不管你去不去,是我要带你去。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全联邦的人都知道奥古斯塔最不缺的就是钱,别说你不知道。”   昆兰顿了顿,如同一位经验老道的商人,看破了客户难以启齿的窘迫,慢条斯理道:“如果你没有被冻死,还得了奖学金,这笔钱我就赚得回来。”   课开始,夏洄争辩不过,也不再接话,将注意力拉回到德加教授的课程上。   昆兰也不再说话,安静听课。   德加教授这节课要讲解一个复杂的多维空间拓扑问题,这完全是大学的难度,但桑帕斯的学生们就是会提前接触到大学课程,只有理论数学是这样,整个学院所有有难度的高等课程都排不满课,上课的学生也少之又少,这个现象在联邦或者帝国都是常态。   教室里是立体投影的讲义,夏洄不得不用录音功能记录教授的讲授过程,还要用手来抄笔记。   反观昆兰,他仿佛早已经在别的地方听过一遍,并没有记录笔记。   直到昆兰提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德加教授点名让夏洄回答,夏洄确实也答了上来,德加教授的眼睛越来越明亮。   下课铃响时,德加教授意犹未尽地合上书:“下次课,我们会深入探讨这个理论在曲速引擎基础建模中的应用,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提前阅读我上传的参考文献。”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夏洄也将笔记和光脑收进书包,然后动手脱下肩上那件昂贵的大衣,准备还给昆兰。   “穿着吧。”昆兰按住他的手,动作很快,指尖带着一丝热意,嗓音轻柔:“外面还在下雪,至少要等到晚上,我约你出去购物时再脱下。”   昆兰背上背包,转身融进了走廊的人流里。他走得不算快,路过窗边时,恰好有片雪落在他的发梢,他抬手拂了拂,侧影在窗外天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俊雅。   他似乎不喜欢有跟班跟着他,没怎么见他身边有人。   夏洄摸了摸口袋,忽然摸到一张折好的便签,展开一看,是昆兰的字迹——晚上不用急,等我消息。   夏洄把纸条放回兜里,并不打算赴约。   忽然德加教授叫住了他:“夏洄,你过来一下。”   夏洄转身走到讲台前:“教授。”   “我听说你放弃了黎曼研究所的实习助理工作,为了什么?”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夏洄只能说,“我很抱歉戏弄了黎曼教授。”   “太遗憾了,黎曼已经选择了别的学生做他的助理。”德加教授叹了口气,“那位同学也很优秀,是今年联邦数学竞赛的第一名,还是主办方黎先生的小儿子呢。”   夏洄垂下头,心情很低落,“教授的决定是对的,这都是我的错。”   德加教授望着少年乌黑的头发,清瘦的肩膀,想了想,温和地说:“如果你课业之余还有时间,你想做我的助理吗?我正好也缺一位研究室助理,还没有公开招聘,如果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夏洄猛地抬头:“真的可以吗?”   “当然,”德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你会对我们的课题感兴趣,我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孩子。”   夏洄怔了怔。   德加教授看了眼老式机械腕表,“哦,我该去菜场买菜了,今天下雪,路不好走,那么,下次课再见,夏洄,我会让我的秘书联系你。”   德加教授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小老头,但他穿得很绅士,打了黑油的皮鞋有一点矮跟,走路飞快,笑着和其他权威老师打招呼。   夏洄望着他急于下班的背影,低着脑袋,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颤抖着手,背着书包,推开教室的门,脚步轻快地离开。   衣物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夏洄不再浑身发抖,他也不愿去想昆兰的举动是善意还是怜悯,还是随手的事,他只是很庆幸在风雪之后,还有一件能遮风挡雨的衣服。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聚集雪花的长廊,只想尽快去食堂。   脚印在白雪地里排成行,深深浅浅,林子里鸟鸣声清脆,夏洄深深吸了一口过肺的冷气,精神抖擞。   这时候,他的个人AO突然接收到一条来自学院中央系统的强制推送通知,标题异常醒目:   【紧急通知:关于部分学生选课系统异常及门禁权限错误的致歉与补偿说明】   夏洄脚步一顿,站在雪堆旁,点开通知。   内容大致是,因中央AI系统凌晨进行临时升级维护,导致极小部分学生的选课记录异常消失及部分区域门禁权限短暂失效,技术部门已在全力修复,深表歉意。   受影响的学生可凭此通知直接联系教务处进行课程恢复,并获得500积分作为补偿。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故障”?   背后人的身份成谜,目的成谜。   事故的起因是数不清的天龙人刻意刁难他?还是某些小团体的报复?又是为什么“突然”修复了故障?   是做事的人心虚,还是昆兰的帮助?   暗处的眼睛,到底有多少双?   雪花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夏洄站在雪中,抬眸眺望着远处的雾气山岚。   他以为昨夜拍卖会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事实证明,他把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   这封看似解决问题的通知,更像是一张无声的宣战书。   漫天飞雪中矗立的学院建筑群,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鹰与荆棘徽章挂满了雪,却依然冰冷而闪耀。   夏洄的眼神一点点冷硬起来。   这是他的未来,他不会放手的。 第9章   结果是,夏洄还没走出1号教学楼的范围,就被叫去纪律委员会谈话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明明他就差一步之遥就走进食堂了。   桑帕斯有十个食堂,满足各个宗教学生的口味,眷顾各个地区人的美食偏好。   夏洄选了六食堂,六食堂有他最爱的砂锅肥牛、话梅排骨、鸡翅、红烧肉、葱烧大排,蜜汁叉烧肉……这些东部美食,而不是难吃的西部饭。   最重要的是,学院里一切设施全天开放,食堂、甜品厅、饮品堂、茶室都是免费的,少吃一顿都是浪费。   夏洄垂头丧气地,双手耷拉着走向学生活动楼,眼睛里再没有了光。   夏洄记得,这委员会在校园网内臭名昭著。   “纪律委员会”并不是官方组织,而是学生会的部门之一,采取“合规”的调查,把特招生们叫去谈话,进行各种冗长且带有侮辱性假设的调查,最终目的只是消耗他们的时间和精力,达到精神上的放松。   这群人是闲的没事做了吧,但他们好像是不需要学习成绩的那种人。   按照各科的报名情况来看,学院里大多数人还是趋于学习的,这所学院仍然以成绩为重,这倒是和外界有关桑帕斯的报道一致。   “……听说皇室要联姻了,联邦首脑的女儿要在皇室里挑选一位金龟婿。”   “会是梅菲斯特殿下吗?他们皇室的血缘关系我搞不清楚。”   “格列治帝国下一任王储都没选出来,殿下不可能的,他那么年轻,刚成年就结婚生子和牛马有什么区别?”   路过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八卦,夏洄听了一耳朵,没在意。   联邦和皇室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联邦政府通过革命解放了旧体制之后,皇室的作用似乎只剩下镶边。   但事实上,皇室仍然掌握着各大区土地的所有权,联邦要推进跨区基建,需要先与皇室协商土地使用权,民间企业想竞拍核心城区地块,也得先获得皇室的许可。   但是税收也随之被分配,联邦征收的土地使用税中,有三成需以“土地管理费”的名义上交皇室。   尽管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笔资金支撑着皇室看似无关紧要的礼仪开销,还暗中资助那些对联邦政策持保留态度的议员,但是联邦明面上仍然是国家的权力核心,双方维持着和平共处,又在暗处无声拉锯。   夏洄对遥远的政治没有太多兴趣。   附近的同学注意到他,眼睛就离不开他了,无数道目光像筛子流到他脸上。   昨晚江耀在大礼堂做的事在学校里炸开了锅,他把特招生夏洄带到顶层后,又带去了拍卖会,据说一晚上扔进拍卖行两亿多。   江耀不可能对一个特招生有所图谋,唯一的解释是,江耀看上他了。   本来以为今天会看到江耀的跟班阵营里多一张新面孔,结果是校园网里疯传一张氛围雪景图,主角孤身一人。   明显是夏洄,他的侧脸、睫毛,他鼻梁的弧度,精美得很有标志性,见过的人很难忘记。   有住在北部宿舍楼的同学放出小道消息称,夏洄昨晚被江耀的私人星舰送回北辰楼,而不是江耀住的北星楼,且当天晚上二人无交集,第二天夏洄被关在1号楼外,忍受着雨雪,像被丢弃在风雨里的金丝雀。   这说明江耀只是玩玩而已。   砸钱是他们那群人惯用的手段,说不定早在星舰里二人就有独处的机会,夏洄做了什么蠢事,才让耀哥没再继续理他。   总之,谣言满天飞,这才第一天开学,江耀身边没有过这种关系的人,引起各种猜测再正常不过。   这会儿夏洄去了卫生间。   门“咔嗒”关上,挡住了那些黏糊糊的视线。   这一层只有一个卫生间,空旷奢华,大理石地面夏洄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关上门。   然而,就在他落锁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外面的锁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隔间上方,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夹杂着冰块,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毫无防备的夏洄被淋了个透心凉。   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制服和里面单薄的衣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夏洄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擦了把脸上的水,用身体猛地撞门。   夏洄压着火气,冷漠至极:“谁在外面?”   门外响起几个男生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哈哈哈,瞧他那样子!真以为耀哥多看他一眼就能飞上枝头了?”   “不过是耀哥一时兴起捡来的玩意儿,玩玩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特招生就要有特招生的觉悟,癞蛤蟆别整天想着吃天鹅肉,给你个教训,别缠着耀哥。”   水还带着残雪和冰碴儿,夏洄没有惊慌失措地拍门呼救,他站在原地,水珠从发梢滴落,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大脑异常清醒。   他打量了一下隔间内部,目光锁定在隔板与天花板的衔接处。   外面的嘲讽还在继续,笃定他只能困在里面忍受屈辱。   突然,隔间上方的空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正在说笑的几个男生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抓住隔板边缘,随即,夏洄那张苍白却冷静得过分的脸探了出来。   湿淋淋的手臂,黑沉沉的眼眸。   夏洄冷冰冰地盯着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一个空桶的男生——   沈梦。   沈梦是四年级的特招生,今年也要毕业了。   夏洄对他有印象,平时总是低着头,跟在傅熙那伙人身后,像个无声的影子。   夏洄手臂用力,身体极其矫健地从不算宽敞的隔板上方翻身而出,轻盈地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那几个跟班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梦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惊恐,他没想到夏洄会用这种方式出来,更没想到夏洄会直接找上他。   “夏洄,你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湿透的制服紧贴着夏洄清瘦的身体,不断滴落的水迹,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线。   旁边那些噤若寒蝉的跟班猛地往门里看去,只有一个小支架,可以做脚蹬,但也需要很强的弹跳力。   “这种无聊的游戏你们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夏洄的嗓音有些沙哑:“欺负我就能让你在特招生里显得与众不同?还是觉得,踩着我向上爬,能让你更快发财致富?”   沈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说:“你、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夏洄已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制服领口,将他狠狠掼在了大理石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   沈梦被撞得眼冒金星,手里的空桶“哐当”掉在地上。   夏洄凑近他,湿漉的额发下,那双眼睛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砸进沈梦耳膜:   “听好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他手上力道加重,勒得沈梦呼吸困难,脸色发白,“滚远点。”   他松开手,沈梦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惊惧:“你不会是要找江耀告状吧?”   夏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再看他,转而扫视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早已吓呆的跟班,他们齐齐打了个冷颤。   夏洄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抬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洗去头发上可能的污渍,然后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了张纸巾擦干手。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依旧在滴水的脊背,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沈梦和那群鹌鹑似的跟班,径直走出了卫生间。   走廊里有零星的学生,看到他浑身湿透、眼神冷冽的样子,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夏洄没有去找老师告状,这种事说了也没用,他们敢这么做,说明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的,老师们从来都不管,也管不了这群尊贵的继承人们,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   没有人想死在这,拿着桑帕斯的学历出去不仅能考联邦十大杰出名校,还能找到好工作,所以在校方看来,根本不可能闹出人命,最多是学生之间的争斗,校内事校内解决,事情总会过去。   夏洄又接到了纪律委员会的电话,这次直接挂断。   不想再陪他们玩这无聊的游戏,也不想让狼狈样被看见,估计他们应该也知道卫生间发生的事,所以没有再打过来。   夏洄没办法这么出门,他随便找了个教室,唯一一间没有摆放活动物品的教室,进去暖一暖,等衣服稍微干了点,再回寝室洗澡换衣服,再吃饭可能要等晚上了。   “怎么弄得?”   声音传来,谢悬靠在门槛前,脸上还挂着事不关己的冷感。   夏洄意识到自己可能误入谢悬的领地。   但那就更奇怪了,谢悬作为F4之一,今天的课程表被扒的一干二净,他这一整天都没有闲暇时间,此刻出现,只能说明,他逃课了。   夏洄拧衣服,没看他:“你不是看见了吗。”   谢悬被冷淡的字眼噎了一下,他看见夏洄双手里攥着的衣服在往下流水,身下已经是一滩水,直接走了过去。   伸出手,碰了下夏洄的上衣,轻描淡写的嗓音,怎么都听出一点不怀好意,“全湿了啊。”   夏洄迅速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平静抬头,乌黑的眸子湿润却冷漠至极,“谢悬,是你做的吗?”   “……什么?”   谢悬迷茫又玩味地笑了,“你在叫我的名字?”   “不然呢。”夏洄抬头这一下,头发上的水甩到他眼镜片上,“我在和你说话。”   谢悬的眼前模糊,夏洄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朦胧成一片白雾。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洄五指收拢,恶狠狠地攥紧他的手腕,一用力,本就苍雪般的肤肉更是冷白,一双眼睛鹰钩子似的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谢悬意识到他有一双狭长的眸子,半晌,他摘了眼镜,问道:“你再说一遍。”   “是你做的吗?”夏洄又问了一遍,一副要是谢悬做的,他就扇死谢悬的架势。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谢悬放松着身体,任由夏洄攥着他手,懒散地笑着说:“在你质问我之前,我有问题要先问你。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是我的私人工作室?”   夏洄扭头去看,教室窗帘那边摆放着一整幅素描,地面上有铅笔屑,大小擦笔,手纸。   那些素描透露着诡异的美感,树木枝干鬼怪般生长,缠绕,黑与灰交融,一片雾霾笼罩着雨天。   “谁允许你进来了,”谢悬另一只手是自由的,且自由地捏着夏洄的肩膀,让他的双眼能直视自己:“你还敢质问我?我该让你滚出去。”   夏洄垂眸,看了眼他的手背。   指尖还是墨黑的,手侧是一层薄淡的铅灰,不像是碰过水,像是画画中途出门去,然后又折返回来。   “我确实不该闯入你的地盘。”夏洄言简意赅道,“但是一码归一码。你知道沈梦吗?”   谢悬皱紧眉尖,“那是什么东西?”   “算了。”夏洄放弃了,“我走。”   没兴趣再问了,不管是不是谢悬,但都和傅熙有关。   也许是傅熙报复,也许是谢悬的授意。   不管怎样,谢悬不会说。   “站住,你敢走,我就锁上这扇门。”   不明不白受此凌辱,就这么被夏洄误会。这口气,谢悬咽不下。   那他就要找该咽下的人,承担他的怒火。   “你就这点本事?”夏洄也有点被激怒了,傅熙是谢悬的人,谢悬绝无可能和这件事没关联,他在这装什么装?   谢悬把夏洄从门边拉回来,铁青着脸,拉过一把凳子,把他按下。   修长坚劲的双臂展开,分别禁锢住夏洄的两边手臂,望着那双确实不乖的眼睛。   不让他逃出去,必须澄清一些事实。   “你凭什么认定和我有关,”谢悬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夏洄的眼睛:“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夏洄意识到这距离很近。   近到一头能把谢悬撞晕。   “你是谁和我没有关系。”夏洄声音很冷,“告诉你的跟班,别再来招惹我,或者换些体面一些的方式,这种行为真的很劣质,我会误以为这不是一所贵族学院,而是幼儿园小班。”   夏洄本以为谢季良是院长,谢悬会如同父亲一样沉稳持重,没想到他爱玩又顽劣,简直是十一区最常见的那款纨绔子弟。   谢悬似乎从他眼睛里看出了轻蔑。   因为夏洄的毫不掩饰。   “咕——”   夏洄的胃受到了欺骗,长时间没有被满足,发出了愤怒的嚎叫。   谢悬突然沉声说:“我不是阿耀,没那么好的耐心。”   夏洄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等着。”谢悬转身大步离去,一脚踹开教室的门。   声音之大,外面所有看热闹围观的同学都吓了一跳,鸟兽散开。   “回来。”谢悬阴沉的眼神,不大的音量,同学们停下脚步,纷纷磨蹭着回到刚才的站位。   “谁干的?”   没人敢说话。   谢悬厌倦这种游戏,太低级了,他随便指了一个人,“你说。”   “夏洄被……被沈梦浇水了,沈梦和那群特招生一起来的……谢哥,这和我没关系……”   谢悬松开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傅熙今天请假没来,估计是面子挂不住,不可能是他。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那群特招生不想看见夏洄脱离特招生群体,为难他,栽赃给傅熙,间接把矛头转嫁给谢悬。   他们赌的是夏洄不敢找谢悬的麻烦。   谢悬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向画室里,夏洄不再平静,而是用冷冰冰的眼神在看他。   那里面毫不掩饰愤怒,或者说少年的生长环境导致他生来就是狠辣的脾气,不擅长装温顺装可怜,更是懒得维持虚假的温和。   那是恨意占据上风,磨牙吮血般的冷酷,严厉的,不留情面的冰冷模样。 第10章   谢悬看着夏洄那双毫不掩饰恨意与轻蔑的眼睛,他想,他确实没有耐心。   没有耐心像江耀一样,一晚上为豪掷两亿,将一个小特招生推上风口浪尖,看着死气沉沉的学院里重新热闹活泼起来。   他很了解江耀的性格,这会儿说不定待在哪个舒服又温暖的地方,用直播设备看特招生们互相缠斗,并且乐此不疲。   阿耀向来是这样,喜欢把人扔进精心编织的困局里,像观赏笼中困兽般,隔着安全的距离,看他们挣扎、嘶吼,最后在绝望里耗尽所有力气。   不论是特招生,还是其他学生,在他们眼里,都是玩具。   但是夏洄和阿耀收过的所有小跟班都不太一样。   以前,资本家的继承人们想要得到江家的助力,往往顺着江耀的意,把对小跟班的刁难当投名状——踩低他们,让他们不得不栖息于江家这个高枝,既能讨江耀欢心,又能达成目的,简直是一举两得。   可这次,阿耀像喂猫似的,从前耍弄的是新贵子弟,还算有点难度,如今玩弄的是特招生,难易级别指数级下降,又碰上夏洄这么块难啃的硬骨头,估计要玩久一点才够回本。   谢悬擦干眼镜,戴上,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戴上眼镜后,精明戏谑的斯文败类模样又回到他身上。   “你认为是我指使的,好,也可以是我指使的,这种事我没少干,不差你这一桩。”   谢悬的声音冷了下来,被冒犯了似的,炸了毛,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调子:“你知道吗,夏洄,我养过五十多条名贵的狗,不论狗名贵还是普通,狗咬狗总是一嘴毛,就算再漂亮的狗也是狗,被狗群咬了,要么抱主人的大腿,要么任由狗群咬死。”   “这世界上只有狗咬人的,你听说过人咬狗吗?”   夏洄:“这种事只有狗知道为什么。”   谢悬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地扫过夏洄湿透的身体,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算了,我需要向一个特招生解释什么,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转身面向门外那群噤若寒蝉的学生,压迫感挂脸:   “沈梦。”他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死物的名字,“还有刚才参与的人,自己滚去纪律委员会,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如果让我听到的版本有半点水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说完的威胁比任何具体惩罚都更让人恐惧。   谢悬的喜怒无常比江耀的冷酷更有威慑性。他的暴怒是直接的,一张白纸黑字的退学通知书就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高中阶段。   而后那样的一生,再也没有浪漫的夕阳与晚霞,只有潮退后一地的碎石头烂渣子。   所以在桑帕斯,冲动惹怒他们等于自杀。   “不想惹我生气,就滚。”   门外瞬间一片死寂,随即是慌乱的应诺声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谢悬“砰”地一声甩上门,将内外隔绝。   画室里只剩下他和夏洄两人,夏洄懒得再掩饰什么,却在要离开的时候,被谢悬堵住了去路。   谢悬的身形高而瘦,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一身修瘦肌肉,剪裁优良的深色大衣,被男性挺拔的骨架撑起冷冽的优雅,肩膀是稍宽一些。   “我没有让你走,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了。”   而后,他走回夏洄面前,看着这个即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少年。   怒火在胸中翻涌,却奇异地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兴味。   他讨厌被误会,更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夏洄这种不顾一切的尖锐,像一根刺,扎破了他习以为常的、被奉承和顺从包围的世界。   “现在,满意吗?”谢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嘲讽,“我帮你主持公道,你是不是该向我道谢?”   夏洄看得出来,谢悬的愤怒是真的,不屑也是真的。   这大概真不是谢悬做的,谢悬眼里是缓慢浸透的凉意,没有明显的情绪,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无论是谁指使,泼在身上的冰水是真的,那些羞辱的话语是真的,连上一节课都困难重重的处境也是真的。   “这不叫公道,”夏洄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牵起唇角,冷淡地笑:“这只是你的另一个游戏,我要谢你什么?因为你姓谢吗?”   夏洄早就看透了,和上次整傅熙一模一样,他们都是玩具,家世好与不好,对谢悬来说没区别。   昨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又是其他的人,自从联邦围绕着资本运作之后,对于弱势者恶劣的针对从来没有休止过。   夏洄扶着椅子站起身,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极其难受,胃部的空灼和身体的寒冷让他一阵阵发晕。   该庆幸的是,这样的日子他一直在过,不会把他压塌。   “我不喜欢玩这种低级的游戏,如果你认为这是游戏,那也好,”谢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只能告诉你,那它还没有结束。”   “随便。”   夏洄径直朝门口走去,用力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的光影里。   身后,画室的门缓缓合上。这一次谢悬没有阻拦。   谢悬回到角落里,背光而坐,倚靠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雪和连绵的雨,垂着眼皮,重新拿起一支素描笔。   手腕上的青色筋络染上水墨般的灰,乌云光透过窗户,在他周身勾勒出淡漠的轮廓,笔尖悬停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画笔盒里散发着木屑气息,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少年那双含着冰棱与火焰的眼睛,和乖巧没有一点关系。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这股情绪既陌生又熟悉,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注意到一个人,一个特招生。   游戏好像变得有点意思了。   每一次看见夏洄都会让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夏洄展现出的进攻性,已经完全撕破了那张温顺乖巧的假面。   这很正常,谢悬告诉自己,私生子都这样,只能维持一时的恭敬,底子里是难驯的狼狗。   夏洄也是很难驯化的狼狗。   要戴上镣铐……项圈……绳子……还是……手铐?   “……”   谢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向画纸,眼神被某种病理般的空白和空茫笼罩,而后,光怪陆离的画中世界才渐渐落进他睫帘半遮住的眼眸中。   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像黑白素描里一株生长在背光处的柏木,苍白,修长,与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寂静。   他继续画作。   *   湿冷的衣服像是吸走了体内最后一点热气,夏洄照旧去吃饭……   出了食堂往回走,风雪虽停,但寒意早已侵入骨髓,还没走到北辰楼,他就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喉咙发紧,浑身一阵阵发冷。   可能是生病了。   十一区常年温和湿润,不像一区四季分明,常年雨夹雪,他还是有些不适应,就像不适应桑帕斯。   这么点小病应该很快就会好,以前也是这样硬扛过来的。   不想去校医室遇见可能会遇见的讨厌的人,夏洄直接回了宿舍,换了套衣服,吞了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下午还有课,他不敢耽误,设了闹钟。   桑帕斯的课程安排很有条理,一天理论课,一天户外课,一天实验课,三者穿插着来,既不会让枯燥的公式定理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会让高强度的野外实训透支体力,更能给实验数据的分析与复盘留出充足时间,理论上来讲非常科学。   下午的课程是《高等星轨动力学》,涉及到大量的模型构建和小组协作。   卡修教授在讲台上宣布分组完成实践作业,夏洄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瞬间投来的排斥目光。   他们像是怕他加入,满怀歉意地主动找到他说:   “我们人满了。”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组好了。”   “你找别人吧。”   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夏洄像一颗被无形力场排斥在外的孤星,站在原地,向卡修教授提出独立成组。   可是教授拒绝了,还将他强行塞进了一个明显由几个惯常混日子的学生组成的小组。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小组讨论时,他们要么低头玩着光脑,要么闲聊着昨晚的拍卖会和八卦,对分配下来的任务推三阻四。   “哎呀,这个好难,我不会。”   “夏洄你不是特招生吗?成绩肯定很好,你来做吧。”   “对嘛对嘛,能者多劳。”   夏洄烧得头晕,喉咙痛得不想说话。他看着那几个嬉皮笑脸、摆明了要坐享其成的组员,刚好可以独立做作业,不用社交。   他接过了所有任务,一个人对着光脑,在嗡嗡作响的头痛中,开始构建复杂的星轨模型。   当他熬到下课,将最终整合的报告提交到小组公共区域后,那几个人却立刻跳了出来。   “喂,夏洄,你怎么自己就做完了?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就是,太独/裁了吧!一点团队合作精神都没有!”   “教授!夏洄他排斥组员,一个人霸占了所有工作,我们根本插不上手!”   卡修教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夏洄,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心虚的学生,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们都得了A,回去吧。”   欢呼声中,夏洄强忍着眩晕,背着书包,一个人低着头绕过叽叽喳喳聊天的同学出了门,走廊又冷又长,他走得很快,只想回宿舍睡觉,可是他拐过走廊转角,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男生叫魏冷,是特招生,刚才那群泼他之后跑了的人,就有他的声音。   魏冷斜倚在墙壁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笑,他身后站着几个其他年级的特招生,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红人吗?”魏冷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像黏腻的爬虫扫过夏洄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怎么,你被谢哥当成垃圾扔出来了?”   他们挑在谢悬刚刚“处理”完沈梦他们之后来堵他,显然是报复。   “让开。”夏洄的声音低哑,带着疲惫的冷意。他现在没有力气跟魏冷纠缠。   “让开?”魏冷笑一声,站直身体,逼近一步,“夏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耀哥给你块手帕,谢哥帮你清个场,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身后的特招生们发出哄笑,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堵住了夏洄的去路。   手还没碰到夏洄的校服,就被他侧身躲开。   “脏。”   夏洄站在窗边,玻璃窗的寒意透过制服布料渗进来。   他的眼神撞向最中间的魏冷:“你倒是有孝心,口口声声叫着哥,怎么没看他们来帮你?”   魏冷被他这副不肯低头的模样惹火,上前一步就想推他肩膀:“还敢嘴硬?是啊,当然比不上耀哥一出手就是两个亿。”   魏冷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险恶,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要不要我帮帮你卖个便宜,让你在耀哥面前扮扮可怜?”   “我要是你,就学会讨耀哥欢心,否则今天这样的事以后会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你会被桑帕斯退学,继续你一败涂地的人生。”   像外面这场雨中的雪一样,无声地融化,死去。   夏洄冷冷地站在原地。   桑帕斯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是他答应死去少年的承诺,魏冷精准地踩到了他的痛处。   身后几个特招生脸色变了变。有人不耐烦地咋舌:“跟他废什么话,把他堵到楼梯间再说。”   说着就伸手去抓夏洄的胳膊。   夏洄猛地挥拳,手肘不小心撞到玻璃窗,震得上面的雪粒簌簌往下掉。   走廊尽头就是监控室,夏洄不知道走廊里的监控会不会失效。也许就算有监控,也不会被人看到。   不想管。   打了再说。   “这么热闹也不叫我,太不讲义气了吧?”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乔顶着一头显眼的白毛,不知从哪里晃了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夏洄湿透的身上,挑了挑眉。   “魏冷,沈梦还在挨打呢,我说你半路跑哪去了,原来在这儿欺负我们小洄?”   苏乔漫不经心的,脚步大摇大摆挡在了夏洄和魏冷之间,上下盯着魏冷,“沈梦都快跪着哭了,你还敢上赶着找不自在,不怕谢哥下一个收拾你?”   魏冷被乱拳挥到,眼圈立刻被打红了,他脸色变了一下,显然对谢悬有所忌惮,但嘴上却不服软:“苏乔,这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怎么没关系?”苏乔笑了,伸手揽住夏洄冰凉僵硬的肩膀,啧了一声,“耀哥亲自带上顶层的人,就是我苏乔要罩着的人。你动他,问过我没有?”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说给魏冷听,也是说给周围可能存在的耳目听。   苏乔又说:“你快毕业了,应该知道,这种时候你最应该做的,是跪下来舔耀哥的靴子,而不是和那群没前途的特招生一起,欺负耀哥看上的人。”   他在给夏洄撑腰,用江耀的名头。不管这是不是苏乔惯用的手段,但这都是最聪明的做法。   苏乔和高望是江耀最受宠的跟班,这谁都知道,像俩门神似的,统领一众小弟。   夏洄抬头看了苏乔一眼。   苏乔朝他挑了下眉,“你再看我,我会怀疑你爱上我了。”   “……你有病。”夏洄说:“松开我。”   “那不行,我不能听你的。我一放手,你就被抢走了。”苏乔似笑非笑的,只看着夏洄,却是在和魏冷说话,“还不走啊,魏冷?不想毕业了?”   魏冷脸色铁青,死死瞪着苏乔和被他护住的夏洄。   他敢动夏洄,却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苏乔,或者说苏乔背后的江耀对着干。   魏冷咬着牙悻悻离开,走廊里重新恢复安静。   苏乔松开夏洄,脸上的笑也收了,打量着他苍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皱了皱眉:“我听说你在活动楼被泼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夏洄摇了摇头,不想多说,“和你没有关系。”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我了……”苏乔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冷吗?你的手好冰。诶呀,走吧,我陪你回宿舍换衣服,你这样非得病倒不可。”   他不由分说地半扶半拉着夏洄往北辰楼的方向走。   夏洄没有力气拒绝,或者说,在这一刻,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第11章   苏乔幻想过如果夏洄是女生,是否就不用遭受这种待遇?   一直把他送到宿舍门口,苏乔想明白了。   夏洄就不可能是女生,他要是个女生,首先就不可能有男生去厕所堵他。   别的不说,夏洄除了脾气硬,长得倒是……   “到了。”   苏乔天马行空的幻想被打破,夏洄的宿舍在走廊尽头,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清冷的冬雪气息扑面而来。   苏乔鼻腔黏膜疼痛,脑干瞬间清醒。   窗子原来开着,早就将屋里的热气全部放跑,苏乔冷得抱紧了可怜的自己,“……你自虐狂啊?你是不是M?”   夏洄问:“什么是M?”   苏乔那一瞬间以为夏洄在开玩笑,他还是不是星际人?“啥?你会解那什么什么数学题,结果你告诉我你连M是什么都不知道?”   夏洄对于知识以外的知识都不太了解:“……我不知道什么是M,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苏乔还以为夏洄在跟他装纯,也不想戳穿他:“解释不了,你不知道也挺好的,有功夫上网查查,挺像你的。”   夏洄摇摇头。他的房间整洁得近乎空旷,除了学院标配的家具,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只有书桌上垒着高高的书籍和笔记,透着一股苦行僧般的气息。   昨晚江耀拍下来的礼物都被他整理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碰过,他不想欠别人的,尤其是江耀那种人。   苏乔很有礼貌,站在门口,等着邀请:“夏同学,我可以进去吗?”   其实不该让苏乔进屋的,他和苏乔谈不上有交情,甚至之前因为江耀的关系,苏乔和高望没少跟着看他的笑话,苏乔只是从一开始就对他恶意不深。   “进来吧。”   夏洄脱了鞋,走过去关上窗户,热气终于一点点聚集起来。   他不喜欢太温暖的环境,寒冷能提醒他,不要安于现状,不要忘记你是为什么来到这所学院的,不要用“夏洄”的身份,去做丢脸的事情。   苏乔苍蝇搓手走进宿舍,打量着装饰。   夏洄径直走向衣柜,拿出干燥的衣物,声音低哑:“苏乔,谢谢你陪我回来,你可以走了。”   苏乔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身影在屋子里穿梭忙碌,收回视线,支支吾吾道:“其实我晚上没有事情要做,你要是饿了,我可以去买饭带回来,咱们就在你宿舍里吃,外面冷,我怕你生病。”   夏洄背对着苏乔,开始解湿透的校服纽扣,手指因为寒冷和发烧而不太灵活,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察觉到苏乔话里面的窘迫,夏洄手指顿了一下,扭过脸,问苏乔:“你想和我做朋友?”   苏乔只能看见他雪雾影前朦胧的侧脸,他站在雾茫茫的柔和光线里,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像是不相信有人要跟他做朋友。   既然你这么问了,那就……   “想。”   苏乔垂了垂眼睫毛,他的睫毛和他的发色一样是纯白色的,一些看不清的情绪蒙上他的眼睛,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至少我不能让你出事,我没法和耀哥交代。”   夏洄敏锐地抓住漏洞,“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才想和我做朋友?”   “不是!”苏乔猛地抬头,“是我苏乔想和你当朋友,和耀哥还有别的什么哥都没有关系!”   苏乔一时说走了嘴,透露出一点不尊敬的意思,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   夏洄用很好玩的眼神看着苏乔。   苏乔的家庭也很有趣,他长得很帅气,父母是电影明星出身,他是童星,等比例长大,又被抓去演青春偶像剧。   但这种经历在上流社会看来并不正经,父母把苏乔送来上学,只是希望他摆脱明星梦,老老实实从童星转变成幕后资本家。   ——以上,是夏洄在校园网内八卦到的消息。   夏洄不擅长应付苏乔想要“当朋友”的需求,但他对此保持开放态度。   夏洄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可以。”   苏乔眼睛弯弯的,“真的吗?太好了,以后我可以叫你小洄吗?”   “嗯。”   雪夜漫长,六点就彻底黑天,苏乔看着夏洄伸出手,探出半个清瘦的身子,去点杂物后阳台的灯开关,一瞬间晃了神。   云层黑的乌沉沉,同他的眼珠一样,湿淋淋的雾气沾湿了少年白皙的面颊,他的表情平和,转回头,站在窗前收拾挂在衣架上的校服套装,然后他把衣物整齐摆放在沙发靠背上,再一件一件叠好放入衣柜。   苏乔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说些什么来和眼前的人产生交集,“啊……还有,一件超有趣的事,谢悬把沈梦和他那几个跟班,连同今天在画室门口起哄最凶的几个,全塞进禁闭花园了,现在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你有手段,一个中午就缠得谢悬缴械投降,为你大开杀戒。”   “禁闭花园”是学生对桑帕斯纪律委员会下属特殊惩戒室的俗称,进去的人少则关一周禁闭,重则可能影响毕业评价甚至被劝退。   苏乔悄悄吐出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跳,低声说:“谢悬这次的动作,又快又狠,远超平时小打小闹的惩戒,估计气得不轻。”   夏洄终于换好了睡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因为被冒犯,不是因为见义勇为。”   苏乔歪头看着他,“没有区别的,小洄,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你是F4罩着的人了。那群特招生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找你麻烦,效果达到了,过程不重要。”   夏洄把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热水,垂眸缓缓呷了一口,“我也是特招生。”   苏乔自觉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   冷风太硬,吹得有些胃疼,夏洄忍了忍痛意,慢吞吞地喝着水。   苏乔担忧地望着他,“你没生气吧?你千万别生气,我有时候讲话不过大脑!”   “没有。”   水暖胃,夏洄苍白的脸颊漫上一层薄薄的血色,有了些温度,手也不那么凉,有力气活动僵硬的指头了。   “苏乔,我不需要谁罩着,我和谢悬说了,他们的游戏我不参与,你不用为我担心。”   苏乔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洄,在桑帕斯,有时候不是你参不参与的问题,从你踏进这所学校开始,你就已经出不去了,这是一座围城,你觉得呢?”   苏乔坐在夏洄身侧,观察着他此刻显得有些随意慵懒的身形,睡衣是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圆领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瘦,肤色冷白的小臂,黑色的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   苏乔收回目光,却不由得心软,他怕夏洄不知道,事无巨细地把谢悬行为背后的逻辑娓娓道来:“谢悬这一手,与其说是帮你,不如说是在划地盘,告诉别人,就算是他看不上的玩具,也轮不到别人乱碰。”   “他不止是对你这样,跟过谢悬的人都了解他这样,这群人里,谢悬是最喜怒无常的,他是知道你算是半个耀哥的人,所以对你手下留情了,你拂了他的面子,日子会更难过。”   夏洄吞下随身带的退烧药,然后放下杯子,认真考虑了一下苏乔说的话。   苏乔是特别的,夏洄想,苏乔是第一个正经跟他分析利弊,还提出要和他做朋友的。   ——在被无数次为难之后,这个要求显得弥足珍贵,就算苏乔是江耀的跟班,可他自作主张解决了那些麻烦,也完全算是朋友的关系了。   夏洄发现,自从来到这里,就无法再从泥潭里挣脱。   学院里等级森严,校规如同虚设。   无数无法撼动的规则里,苏乔的私心实在是可贵极了。   病情因为下午的劳累和情绪波动加重,夏洄额头滚烫,浑身酸痛,只好下了逐客令:“我知道了。我吃了药,想睡一会。”   苏乔不知道他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看着他强撑的镇定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知道这是夏洄耐心的极限了。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回头道:“明天晚上有迎新晚宴,虽然是走形式,但最好别缺席。耀哥应该会到场,他会想见你,你一定要到。”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夏洄脱力地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身体的冷热交替更加剧烈,头痛得像要炸开,而苏乔带来的信息更让他的心绪纷乱如麻。   还是要和江耀见面,这倒成了逃不脱的诅咒。   窗外的天光渐暗,云层低压,一场新的风雪,或许正在酝酿。   夏洄睡不着,忽略所有的杂乱信息,打开了光脑写论文。   江耀给的权限徽章足够接入端口,他开始探索联邦星轨的核心数据库。   浩瀚的数据,精妙的轨道方程,他沉浸其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缓慢却坚定地敲击着。   就在这时,寝室门又被敲响了,夏洄不想理会,他不想去应付任何人。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是昆兰的声音:“把门打开。”   门外安静了不过两秒,金属碰撞声响起——宿管用备用钥匙推开了夏洄的门。   昆兰皱紧了眉,没回头,对宿管说:“没你事了。”   他看向屋里,夏洄在书桌前伏案,灯光落在他身上,脖颈处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似乎生病了,眼尾和脸颊泛着发烧带来的秾丽潮红,嘴唇干得起了层细皮。   他垂着眼,呼吸带着轻浅的颤还在专注地看着光屏上的星轨数据,那副病得快要撑不住,却偏要硬扛的模样,莫名地撞了一下昆兰的心口。   昆兰放轻脚步走过去,碰了碰夏洄的后颈,滚烫。   “都烧得糊涂了,还盯着这个?”   昆兰大发慈悲地看了一眼论文内容,先是惊艳,而后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你知道今年的三大论文发表网站限制推荐数量吗?今年根本就是大乱斗,没有教授或者足够分量的人做介绍人推荐,你这种身份,论文写得再好,也根本发不出去。你在这里熬夜伤身,不过是白费力气,写给空气看。”   夏洄黑眸蒙着层水汽,学得都快茫然了,疏离而警惕:“什么意思。”   昆兰盯着夏洄瞬间怔住的眼睛,声音放得柔了些,指腹轻轻拨开夏洄额前汗湿的碎发,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看你烫成这样,还不去校医院,我怕你出事,我一会让校医带着仪器过来,你让她看看。”   “不用。”   光屏的冷光映在夏洄泛着潮红的脸上,“我会找办法。”   他们这群人,帮人从来都不是白帮的,他拿什么换?   找江耀?还是等谢悬哪天心情好,愿意给他递个推荐函?   不可能的,只有写,写到最好,写到无视规则的好。   昆兰看着他的侧脸,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来:“我不是要逼你,但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去买衣服的吗?”   夏洄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指,“昆兰同学,你可以去找其他人陪你玩,我病的一步都走不动,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那还真是……”昆兰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没有。”   夏洄脚下虚浮,刚站定就晃了一下。   昆兰顺势扶着他的腰。   “……”   夏洄头痛得像要炸开,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你的手不要碰到我的腰,拿开。”   昆兰并没有松手:“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就先别计较那么多。你不想要校医,等我私人医生来,至少要明天早上。”   “论文的事也不是没办法,我能发出去,但不是现在。如果你信我,等你病好了,我做你的推荐人。”   夏洄还没蠢到认为昆兰·奥古斯塔也想跟他做朋友。   “代价?”夏洄皱眉地问。   “你觉得我能图你什么?”昆兰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夏洄的耳尖:“我拥有的,是你永远也无法拥有的,我只是弥补今晚不能逛街的遗憾。不过我让人按你的尺码,把几家定制店的新款都送过来,明天就能到。”   昆兰搂着他的腰,报复似的往自己身上按紧实了,“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折腾自己,毕竟,能把星轨数据算得这么漂亮的人,不该被埋没。”   “你这样的人,对我而言,并没有吸引力。” 第12章   夏洄倒是很庆幸这一点。   发烧之后嗓子粘在一起似的张不开,他只能说:“谢谢你对我的赏识,奥古斯塔少爷。”   昆兰站在旁边,伸手想把旁边的羊绒毯递过去,却被夏洄偏头躲开:“衣服我收下,少爷,可以走了吗?”   昆兰莫名觉得自己被夏洄驱逐了。   懒洋洋的少年把身体砸进软绵绵的垫子。   他生病了,屋子里还剩下许多凉风,把那张脸冻得愈发秾艳,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偏偏眼神是漫不经心的懒,像只畏寒却又不肯收起利爪的猫。   是的,昆兰好像看见一只猫儿,在冰天雪地里半蜷在垫子上,舔舐着身上华丽柔软的毛发。   明明脸色还带着病气,但是他的眉眼像胭脂水泡过似的昳丽,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连带着眼下淡青的卧蚕都染了点朦胧的艳色。   少年绯红眼尾扫过来,带着点哑声的冷气:“尊贵的少爷,你再不走,难道是想睡在我这里吗?”   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颊瞬间泛起更深的红,连耳尖都染了色。   昆兰从未见过这样的夏洄,不自觉地,向来温柔的嗓子哑了点:“我不走,你能怎样?”   “怎样也不怎样,腿长在你身上,我宿舍的门钥匙在你手里,你爱走不走。”   夏洄懒散地裹紧自己,翻过身去,就这么睡着了。   昆兰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堵在喉咙里,等他睡着,走过去,丈量着沙发的距离,似乎还可以睡一个人。   ——奥古斯塔家族奉行男女联姻之道,就连父亲夜里密会男性情人,都是在名下的酒店顶层。   昆兰眸色一沉,轻轻将羊绒毯搭在夏洄露在外面的肩头。   奥古斯塔家族的规矩像无形的网,早让他习惯了把真心裹在层层伪装里,可面对夏洄直白又带着点刺的话,他竟生不出半分恼意。   窗外的雪还在落,风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昆兰把散落的抱枕往夏洄身侧塞了塞,又去调了室内的暖气,直到空气里渐渐漫开暖意。   他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少年,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   昆兰喉结动了动,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旁坐下,指尖摩挲着裤缝,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少年的嘴唇,可能像云絮那样柔软。   *   夏洄不知道昆兰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他知道,至少有一点他猜的很对。   他对于一区的极端气象预测没错,比天气预报还要准。   极端大雪在夜间席卷了桑帕斯所在的雾港地区,将整个城市冰封,因为前阵子还下着雨,以至于港口的船只与舰队完全停摆。   凌晨两点半,桑帕斯学院发布了封校通知,不许任何同学私自离开校园范围,一直到寒潮气流离开雾港。   雾港向来是个多雨的城市,雪灾还是第一次,昆兰的私人医生就这样被挡在了校园外,夏洄硬生生病着,把自己弄低烧了。   夏洄根本就不指望昆兰能帮他,清早起床,他狂吃一把药片,把自己治好了一些,裹着厚外套吸着鼻子去上课。   他按时出现在德加教授的课上,险些在知识的海洋里枯萎了。下课后,他留下与德加教授之前的助理做了简单的交接,在教授的办公室里。   教授对他的赏识是真实的,这方寸之间的学术净土,是他目前唯一的避风港。   “教授,我想发表一篇论文,”夏洄把事情和德加教授说了,坐在教授面前,难得有些窘迫,“您可以帮我引荐吗?以我目前的身份,独立发表几乎不可能通过联邦学术委员会的审核。”   德加教授注意到夏洄虽然强打精神,但嗓音里的沙哑和眼底的疲惫是骗不了人的。   这个少年,在经历昨日的风波和病痛后,第一件事竟然是来谈论文发表。   “你可以先和我说说你的研究发现。”   “好的教授,我结合了近五十年雾港地区的气象和地磁数据,建立了一个新的短期极端空间天气预测模型。这次大雪,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模型的部分初步结论。”   德加教授眼中闪烁着欣赏:“桑帕斯位于雾港,虽非军事要冲,但作为顶尖学府和某些隐秘项目的所在地,这次突如其来的雪灾就让学院很被动,你的立意很好,模型数据、推导过程、验证结果,都整理好了?”   “核心部分已经完成。”夏洄点头,“但我需要更强大的算力进行最后的大规模数据拟合与反向验证。”   这是现实。联邦的学术壁垒森严,没有资深学者的推荐,他很容易被轻易地以“数据不足”或“模型不成熟”为由打回,甚至可能被某些有心人窃取成果。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德加教授说,看到夏洄眼中瞬间亮起的光,他抬手制止了少年即将道出口的感谢,语气变得严肃,“但有条件。”   “您请说。”   “第一,论文的所有数据、模型必须绝对经得起推敲,我会亲自审核。学术声誉是我的底线,也是你未来唯一的立身之本。”   “我明白。”夏洄郑重回答。   德加教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果断表示满意。“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刻、马上去医务室,或者回宿舍好好休息。在我的项目组里,我不需要带病硬撑的英雄,我需要的是清醒、高效的头脑。论文的事情,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详细讨论。”   这带着命令式的关心,让夏洄怔了一下。   他低下头,轻声道:“……谢谢教授。”   “去吧。”德加教授挥挥手,夏洄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壁上,长长地无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心跳过速,连带着一阵更猛烈的头晕袭来。   “夏洄,你过来我这里,我给你交代工作事宜。”   前助理见他出来,马上把他拉到隔壁办公室,开始了嘱咐。   期间,他说了一点关于黎曼教授的助理黎杉的一些传闻——那位联邦数学竞赛的一等奖获得者。   “黎杉简直是帮倒忙小能手,聪明倒是真的,毕竟他父亲黎程先生是著名的航天器工程师。但他太没情商了,说不来上班就不来,理由是科研楼里有他的女朋友,而他和女朋友分手了!黎曼教授说什么他都答应,真到了实验环节,他总是缺东少西,黎曼教授被他气的,这两天就明显见老,总是抓头发……”   他还在吐槽八卦,夏洄默默听着,吸了下鼻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玻璃上,映出一双美丽的眼眸,淡淡的忧郁在里面凝固,像在玻璃珠子上镀了一层蓝宝石薄膜。   “……师哥。”   夏洄回眸,打断他。   前助理盯着他的眼睛,险些失神:“——啊?”   少年带着鼻音的软糯声音像是在撒娇一样,但说的话十分硬核,“我最近在关注新闻,黎曼教授的超算模型下周要进关键调试吧?缺的那批传感器,我上周整理旧实验室时在储物间见过两箱,型号应该能对上。”   前助理愣了愣:“真的?我找了三天都没找着!我现在在黎曼教授那里当特助,每天收拾烂摊子真是够了!我下午就去核对!夏洄,你可帮大忙了!”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真诚了些,“德加教授说得没错,你确实心细。黎曼教授那边要是知道你解决了这个大麻烦,肯定也会记你个人情。”   夏洄只是淡淡地笑着,“嗯”了一声,并没有居功的意思。   他帮忙,一方面是不想看到重要的实验因为这种琐事耽搁,另一方面,在行业内多结一份善缘,或许就能多一分机会。   黎曼教授在联邦地位超然,若能借此留下一点好印象,总不是坏事。   交接完毕,夏洄裹紧了些外套,推门离开。   封校期间,走廊里更安静,呼啸的风声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夹杂着雪花扑打窗户的细碎声响,暖气似乎也在低温面前败下阵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寒意。   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宿舍那点可怜的温暖里。   *   傍晚,一年级新生的迎新宴会如期在宴会厅举行。   桑帕斯有一座百年教堂,宴会厅就在教堂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信教,但夏洄对五花八门的信仰表示尊重。   水晶灯将厅内照得如同白昼,窗外是肆虐的风雪,夏洄要把拍卖物还给江耀,没有理由不来。   夏洄进门,看见江耀。   江耀站在宴会厅最深处,被一群人簇拥着,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香槟,他没穿校服,一身黑色的衬衫和修身制服裤,领口竖着,衬得下颌线愈发冷峻。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还有凛冽的寒气。   看到夏洄,那双黑灰色的眼眸像结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地落在他身上,平静,深邃,带着惯有的冷漠,仿佛在等待什么。   夏洄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   他站在原地,隔着喧嚣的人群与江耀对视,眼神里是同样的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为什么给他那些他并不想要的“礼物”?   为什么用这种无形的舆论压力包围他?   夏洄咳嗽两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江耀。   周围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同学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夏洄在江耀面前站定,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夏洄开门见山,语气没有起伏,“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会整理好,还给你。”   江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冷淡:“你不喜欢?”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那就扔了。”江耀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垃圾。   夏洄看着江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明知道我不会扔。”   冬日结冰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冰层之下暗流极快地涌动了一下。   高望站在江耀身后,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几秒的死寂,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同学倒吸一口冷气!   夏洄直接拒绝了江耀的“馈赠”,也等同于拒绝了江家的拉拢和标记,这在桑帕斯,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江耀没有再看夏洄。   他仿佛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或者说,夏洄的再次明确拒绝,让他觉得这场“招安”已经失去了温和进行的必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肆虐的风雪上,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香槟,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望上前一步,低声道:“耀哥,要不要让他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江耀的目光依旧落在夏洄脸上,看着他那张秾丽却写满厌倦的脸。   他确实对夏洄的智商和韧性感兴趣,但也厌恶这种不受控的反抗。   他喜欢一切都按他的规则运行。   江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风雪比眼前的闹剧更吸引他,他听着高望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的沉寂后,他收回目光,却没有看夏洄,也没有看高望,只是平淡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注意分寸。”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冰冷的敕令。   高望带着残忍兴奋的笑容雀跃地应道:“我可是等了好久啊,耀哥。”   江耀不再言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酒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听话的猎物,需要被驯服。   而驯服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   夏洄冷静地面对他们,然后转身离开宴会厅,却被几个男生拦住。   更直接的麻烦要来了。   江耀不会亲自动手,但他默许了手下的“管教”。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测试——测试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测试他能在压力下撑多久,才会像其他人一样,低下头,顺从地走进他设定的笼子里。   “各位,静一静,看我这里。”   高望拿着特制的牌盒,笑容满面地穿梭在人群中,尤其是在特招生聚集的区域。   “雪灾闭校,不无聊吗?试试《国王牌》游戏吧。”   高望手腕轻转,暗金牌盒在掌心划出道利落的弧线,盒面镶嵌的碎钻借着礼堂顶光闪了闪,瞬间压下了特招生们的低谈声。   “这盒子里装着的,这是桑帕斯的迎新传统,给大家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所谓国王牌,抽到10张皇室牌的是捕猎者。抽到仆从牌的是猎物,但是牌数不固定。”   “最有趣的,是这里面,还有一张特殊的‘空白牌’。”   他顿了顿,享受地看着一些人瞬间变白的脸色。   高望拍了拍牌盒,戏谑地笑着,“猎物看到自己的仆从牌之后,要毁掉自己的牌。被‘皇室’抓到后,要说自己是什么牌,但不一定要实话实说。”   “如果两个猎物声称抽到了同一张仆从牌……那其中必然有一个是拿了‘空白牌’的倒霉鬼。当然,也可能是有人在搅浑水。”   高望拖长了语调,“毕竟,按照惯例,拿到空白牌,并且无法证明自己不是的人,会被学院劝退。空出的名额,自然会送给一位更需要机会的贫困特招生。”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起了阵轻吸气声,有人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在牌盒上,连礼堂角落壁炉里木柴噼啪的声响,都仿佛淡了几分。   “……每年都会淘汰一个学生?”   “这是淘汰游戏吧?用来取乐的!万一我抽到空白牌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考上这里!我不想回家放牛!”   游戏立刻开始,十张皇室牌是固定要给那么几个人的,其他人被随机抓取,特招生全部进入游戏,其余的空位就由几个不受待见的二代子弟填补。   夏洄也不例外,到他抽时,他快速瞥了一眼牌面——一片空白。   他面无表情,就知道会这样。   特招生们大多面色惨白,紧张地攥着自己的牌,眼神惶恐地扫视着可能存在的“捕猎者”。   而那些抽到皇室牌的学生们,则好整以暇地散开,像真正的猎手般,带着玩味的笑容开始搜寻“猎物”。   高望抱着手臂,嘴角噙着冷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   “让一让,挡我的路了。”   身后传来一个笑盈盈的声音,是梅菲斯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夏洄身后,奶金色的眼眸带着笑意,他手里把玩着一张印着“皇后”图案的牌,与夏洄擦肩而过时,手指极快地在夏洄身侧拂过。   夏洄心中一动,等高望等人的注意力被梅菲斯特吸引过去后,他从兜里触到一张硬质的卡片。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瞥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只简单的兔子图案。   是一张猎物牌?   ……他从哪弄到的?   夏洄忍住了想看一眼梅菲斯特的冲动。   他毫不犹豫地将空白牌撕得粉碎,将“兔子”牌紧紧攥在手心。   这个游戏不难,很容易被表象迷惑。   “皇室”捕猎者人数设为K,“仆从”猎物牌种类固定为12种,每种4张,共48张,设为M,可能有人不参与,但模型核心不变。   他是“空白牌”,唯一的1。   因此,K+M*4+1=10+48+1=59张,对于任何一名玩家,抽到空白牌的概率是1/59。   但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当两个人声称同一张牌时,其中一人是空白牌”的条件概率。   这是一个串联指控陷阱。   一旦有一个人声称是“兔子”,那么后续任何一个被指控者,如果也声称是“兔子”,他们两人中必有一人是空白的概率会被人为地大幅提高。   第一件事就是不能陷入“我是不是兔子”的自证陷阱,因为牌已经被撕毁,无法自证,也就没人能够证明谁抽的是什么盘。   所以说,概率并不重要。   这个游戏的设计,本质上是鼓励诬陷的。   对于任何一个小团体来说,最好的策略不是保护自己,而是联合起来,指定一个牺牲品,集体指控他拿了‘空白牌’,因为只要口径一致,牺牲品就无法自证。   所以,真正决定谁被淘汰的,不是运气,也不是真相,而是江耀设计出来,排除异己、清扫学院里不愿意听话的学生的。   暮雪翩然落下,在夏洄脸上投下暗影,鼻尖低烧烧出来的红被雪色衬得鲜明。   他迎着江耀的目光,眉梢微挑,黑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对峙感。   视线对撞了几秒,落雪也纷纷,慢了下来。   江耀率先移开了目光,喉结滚了一下。   “忍不住了?”梅菲斯特路过身旁,丢下一句,把自己的皇后牌放在江耀的国王牌旁边,坐下。   江耀没说话,靠在沙发里,看他倒了一杯香槟,靠在岛台前。   梅菲斯特身体陷在沙发里,一条腿屈起,踩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则自然伸直,搭在地面。他身材高大,肌肉紧实悍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的、近乎颓废的美感,但他也不是完全放松,毕竟眼神追着夏洄走,看都没看江耀。   “阿耀,忍不住就停止游戏,没人笑话你,万一他真走了,你不后悔?”   江耀垂了垂眼睫毛,把所有细碎的情绪都拢在帘后,像是一片雪光揉碎了,荡在他瞳孔里:“听上去像是你会后悔。”   梅菲斯特终于看向他,开玩笑的语气,“你要是赶走了我的太子妃,我们的友谊就岌岌可危了。” 第13章   宴会厅化作了狩猎场,交响乐作为背景音乐响起。   病毒般的紧张氛围在特招生之间蔓延,猜忌的目光在昔日或许还能点头的同窗间扫视,毫无信任可言。   夏洄没有参与这场混乱的追逃。   雪灾倾城,又离不开这地方,夏洄悄无声息地退至宴会厅一侧被厚重帷幕半掩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天鹅绒扶手椅和一座落地灯。   只能学习。   他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高等空间拓扑学导论》,借着暖黄的灯光,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书页轻翻的声响,几乎被淹没,却自成一方宁静天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抽到“皇室牌”、平日里便以捉弄特招生为乐的二代子弟,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不合群”的存在。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   “哟,我们的大学霸就是不一样,这时候还在用功呢?”   为首的一人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伸手想去碰夏洄的书。   夏洄头也没抬,只是手腕微动,书页“啪”地一声合上,避开了那只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有事?”   那眼神里的淡漠和疏离,激怒了对方。   “装什么清高!你的牌呢?是不是抽到了那张见不得人的空白牌,躲在这里不敢见人?”   夏洄懒得理会这种低级的挑衅,重新翻开书,淡淡道:“我的牌与你们无关。”   “我看你就是空白牌!”另一人高声附和,试图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大家快来看!夏洄不敢亮牌,他肯定是那个要被退学的倒霉鬼!”   污蔑如同污水,轻易泼来。   一些本就惶惶不安的特招生,此刻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或是为了撇清自己,也跟着投来怀疑和排斥的目光。低低的议论声在角落里滋生:   “我就说他怎么那么镇定……”   “说不定真是他……”   “离他远点,别被连累了……”   夏洄被孤立在那方小小的光圈里,周遭是无声的排挤和恶意的揣测。   他依旧看着书。   他不是感受不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只是他手里这张已经不是空白牌。   他只是不想那么早亮牌。   就在气氛愈发紧绷,那几个二代子弟准备进一步逼迫时,一个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   “吵什么?”   梅菲斯特拨开帷幕,走了进来,“我的‘皇后’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还没抓到合适的‘仆从’,你们倒是在这里很热闹?”   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随即落在夏洄身上。   那几个二代子弟瞬间噤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梅菲斯特皇室的身份和喜怒无常的脾气,让他们不敢造次。   “殿下,我们只是怀疑他。”为首那人试图解释。   “别扯了,”梅菲斯特轻笑一声,打断他,“证据呢?还是说,我的眼光需要你们来质疑?”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维护。那几个二代脸色煞白,连连告罪,灰头土脸地迅速退开。   周围那些怀疑的目光也瞬间收敛,人群悄然散开,仿佛从未聚集过。   角落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落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梅菲斯特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扶手椅里的夏洄。   少年垂着眼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栖息。   因为低烧,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唇色却很淡,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病态的、易碎的美感。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清冷,精致,又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懒散。   “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你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啊。”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走到夏洄身后,脚步很轻,坐下,喝营养液。   周围偶尔有经过的学生放轻了脚步,或投来匆匆一瞥。但他仿佛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这个角落的氛围里。   夏洄对他的靠近毫无感觉,只是盯着书页上复杂的公式,直到梅菲斯特俯下身,双臂从夏洄椅背两侧穿过,轻轻地,环住了他那截清瘦的腰身。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夏洄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夏洄敏感的耳廓。   夏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定住了身形。   他能感觉到梅菲斯特手臂肌肉流畅的线条,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强大存在感。   “喂,小猫,”梅菲斯特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蛊惑般的笑意,环在夏洄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少年整个圈进自己怀里。“总是这样一个猫硬扛,不累吗?”   “要不要待在我身边?”他的话语直白而强势,如同他此刻的动作。“至少在我这里,没人敢再来骚扰你。”   夏洄沉默了片刻,微微偏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发丝擦过梅菲斯特的下颌,然后他推开梅菲斯特。   “你可以让江耀停止整我。”   梅菲斯特被推开后也没有生气,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那不太可能,阿耀的脾气我了解,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直到你低头。”   夏洄面无表情地说:“如果真的可以不再被这些无聊的事情打扰,那也可以。”   梅菲斯特凑近了,轻轻嗅到他发间淡淡的干净气息,像只餍足的狮子,“那就我来陪你吧。”   楼上。   谢悬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幕。   少年虽然推开了梅菲斯特的拥抱,可是那一瞬间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临时栖身之所的流浪猫,虽然依旧警惕,却允许了梅菲斯特短暂的靠近与温暖。   虽然,找夏洄的茬,是江耀的意思。   但是,梅菲斯特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谢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似有若无地在夏洄和梅菲斯特所在的角落停留了一瞬。   “诸位,”他忽然开口:“雪灾封校,长夜漫漫,不如我们玩个游戏,来决定今晚各位的住处如何?”   他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了更大的哗然。   “规则很简单。”谢悬抬手,指向通往四楼的旋转楼梯,“四楼有四十间临时开放的特别套房,设施自然比你们现在住的大部分地方要好。我们玩一个默契选择的游戏。”   他简要说明了规则。   所有人进入心仪的房间,不得改变房间,截止到今晚十点,房门关闭,一个房间里的人就一起睡一夜。   “当然,”谢悬补充道,眼神掠过夏洄,“为了保证趣味性,我会亲自监督,确保结果足够正确。”   他想看到这个总是冷着脸、浑身是刺的少年,在陌生的环境里,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   也许会微微蹙着眉,苍白的脸颊蹭到他的衣襟,身体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蜷缩起来的猫,安静地待在领地内。   这幻想让他心底灼热。   然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都没有出现在夏洄脸上。   夏洄只是平静地抬眼看了一下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众人或议论或行动,纷纷寻找自己的房间和室友,只有夏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包,径直走向旋转楼梯。   谢悬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中的那点猜测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也跟了上去。   四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门虚掩着,谢悬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还没有人来的套房,客厅宽敞,壁炉里跳动着火焰,温暖如春。   夏洄在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重新拿出了书,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书。   窗外是依旧肆虐的风雪,映得他侧脸愈发白皙清冷。   谢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细微的嗡鸣和书页翻动的声音,预想的各种可能,在夏洄这近乎无视的冷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夏洄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他的存在毫不在意。   夏洄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门口的谢悬,既无欢迎,也无排斥,只是淡淡的。   “干嘛?”他问,声音和眼神一样,没有温度。   谢悬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挫败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重重地关上了套房的门,并且反锁。   门锁落下“咔嗒”声。   谢悬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毯上,停在夏洄面前,“没事就不能进来?这房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夏洄抬了抬眼,目光又落回书页上:“随便。”   这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比直接的反抗更让谢悬烦躁。   他原本以为,将夏洄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总能看到他露出些不一样的神情——哪怕是警惕,是不悦,也好过此刻的漠然。   可夏洄就像一块浸了冰的玉,无论他怎么靠近,也敲不碎。   谢悬索性在夏洄对面的沙发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抵着下巴,目光死死盯着少年握着书页的手。   那双手很细,指节分明,因为低烧,指腹泛着淡淡的粉色。   谢悬:“……”   他几乎要被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一把夺过夏洄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   厚重的书页散开,停在满是公式的一页。   夏洄抬起头,看向谢悬,眼底的平静被打破,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不悦:“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谢悬身体前倾,“我只是想让你看看,除了书本,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你在意。”   他俯身逼近,双手撑在沙发两侧,将夏洄困在自己与沙发靠背之间,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你看,”谢悬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你现在不是很在意吗?在意你的书,在意我对你做的事。”   夏洄的呼吸微微乱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谢悬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手,抵在谢悬的胸口,试图推开他:“让开。”   谢悬不仅没退,反而更靠近了些,几乎能看清夏洄脸上细微的绒毛:“我不让呢?夏洄,你除了说‘随便’‘让开’,就没有别的话了吗?”   夏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谢悬是精神病犯了?看他那些怪异的画作,很难不得出此人有精神类疾病的症状。   夏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抬起眼,直视着谢悬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冷淡:“谢悬,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要和我一起,睡一整晚吗?”   壁炉里的柴火又爆裂了一声,火星溅起,映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第14章   谢悬猛地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笑不出来啊。   他退后几步,像是要远离什么瘟疫源,转身走向套房另一侧的主卧室,语气重新变得刻薄而疏离:“放心,我对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没兴趣,如果你是个女生,那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客厅归你,我去里面,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主卧的门,力道之大,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微微颤动。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壁炉火焰持续的细微噼啪声。   夏洄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默默地拿起被谢悬扔在茶几上的书,重新翻到之前的那一页,指尖拂平卷起的书页角,蜷成一小团窝在沙发里,膝盖往胸口收了收,空闲的那只手搭在膝头。   借着柔和的灯光,他重新翻到之前的页码,清冷的眉眼垂落时,眼尾轻轻敛着,目光落回拓扑学的内容里,指尖偶尔轻轻勾一下沙发巾的边角,又很快收回。   谢悬的到来就像捣乱一样,夏洄完全不把这事放心上。   半夜,窗外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夏洄满脑子都是狡猾的知识,困得不行。   别人都在玩游戏,而知识以这么邪恶的方式进入他的大脑,还得感谢谢悬呢。   夏洄把书本规规矩矩地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踉踉跄跄地爬上床,盖被子睡觉。   他睡得很沉,病弱的身体和连日的紧绷终于压垮了意志。   牛马就连生病都是奢侈,好不容易睡了,只想一口气睡到天荒地老,再一睁眼被告知自己因为长睡不醒破了世界纪录,现在有奖金一千万,星际顶尖科研所随便选,他当所长,敢不当直接一个大嘴巴,他不得不从。   夏洄被自己逗笑了,差点笑醒。   谢悬站在门外,缓缓推开了门。   ……这人笑什么呢?   谢悬毫无头绪,悄无声息地走进夏洄的房间,搜寻半天,只在夏洄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兔子牌。   兔子……倒是很像夏洄。   但不是空白牌。   谢悬坐在夏洄床边,泄愤似的揪起他的脸蛋。   “你以为我不敢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吗?你怎么敢的。”   夏洄不会给任何回应,他苍白的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中,因为熟睡泛起了浅浅的粉色,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唇线也放松下来,呼吸轻浅而均匀。   睡着的少年,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防备,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角落的小猫,袒露出柔软的腹部。   谢悬手放轻,低头凝视着夏洄的睡颜,从他光洁的额头,描摹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两片看起来异常柔软的唇瓣上。   胸腔里那股无名火悄然熄灭了,陌生柔软的情绪搔刮着心尖,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谢悬。   他想触碰,想确认这份柔软是否真实。   他的手腕缓缓抬起,悬在半空,几乎要触碰到夏洄的脸颊。   最终,在手指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攥成了拳,像是被烫到一般,急速后退了两步,呼吸有些紊乱。   他在干什么?   趁人之危?这根本不是他谢悬的风格,而且和夏洄是不是特招生没什么关系。   谢悬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依旧毫无所觉的少年,最终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主卧,再次轻轻关上了门。   *   第二天清晨,夏洄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   低烧似乎退了些,头脑清醒不少,他坐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柔软的薄毯,不是昨晚他自己盖的那条。   他愣了一下,看向紧闭的主卧门,随即恢复了平静。   不可能是谢悬干的,可能是见鬼了。   反正就算是见鬼了也不可能是谢悬干的。   他整理好自己,将书本收进书包,独自离开了套房。   今天是雪休第二天,走到宴会厅,“国王牌”游戏显然进入了第二阶段。   人群围成一圈,中心是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特招生,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牌。   那是一张“海马”图案的仆从牌。   而他对面,站着另外两个特招生,正信誓旦旦地指着他说:“他撒谎!我们俩抽到的才是海马!他手里那张肯定是空白牌伪装的!”   “对!我们亲眼看到他鬼鬼祟祟地想换牌!”   又是熟悉的污蔑戏码。   只是这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不再是夏洄。   夏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个被围攻的男生。   他认识他,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学习的特招生,叫林澍。   此刻,林澍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我不是……我不是空白牌……我的是海马……”   周围的人群,有的冷漠旁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面露不忍,却无人出声。   其实看热闹的可能性比较大,刀不砍在自己脖子上,不知道疼。   夏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无人干预,林澍会成为这场国王游戏的牺牲品,被扣上“空白牌”的帽子,面临被开除的命运。   他该插手吗?他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梅菲斯特。   他依旧是一副慵懒的看戏姿态,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舞台剧。   就在这时,被逼到绝境的林澍,像是终于崩溃了,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姿态悠闲的梅菲斯特,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化作了口不择言的愤怒与迁怒:“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凭什么?!凭什么随意决定我们的命运?!”   他指着梅菲斯特,声音尖利刺耳,“尤其是你!梅菲斯特!就算你靠着皇室血脉耀武扬威,将来也注定要靠联姻巩固地位的家伙!你算什么男人?不过也是个可怜虫!丢尽了男人的脸!你凭什么在这里看我们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宴会厅里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澍。   辱骂王室成员,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梅菲斯特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冻结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此刻冷得像西极寒地的冻土,一丝温度也无。   “可怜虫?”梅菲斯特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降,“丢尽男人的脸?”   “我有说过我同意联姻了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   放下杯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恐惧而后退的林澍,“本来,我对这种无聊的游戏没什么兴趣,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林澍,”他一字一顿,“因公然侮辱王室,品行不端,即刻起,被取消桑帕斯学院的学籍,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去。”   他没有提“空白牌”,他用了更直接、更无法反抗的理由。   林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周围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为他说一句话。   这回不是看热闹了,是害怕。   林澍的言语愚蠢冲动,梅菲斯特的处置也丝毫没有给予任何余地。   夏洄站在原地,觉得,刚才他想伸出援手的那一点点犹豫,实在是有点危险。   梅菲斯特处理完林澍,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夏洄身上。   他是知道真正空白牌在谁那里的。   夏洄陡然紧张起来。   然而他没有揭穿夏洄,而是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林澍。   林澍被人如同拖拽垃圾般带离宴会厅,没记错的话,他是特招生互助协会的一员,可是那些会员,包括当初拉夏洄入会的池然,谁都没来帮助他。   也许他们的脑子全都比他清醒。   在桑帕斯学院里,善意与援手,是非常奢侈且无力的一种东西,任何游戏规则,在绝对的身份与权力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而梅菲斯特,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江耀在不远处的黑皮沙发里,喝着冰咖啡,目送梅菲斯特离开。   自然,他也看见了夏洄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没猜错的话,夏洄就是那张空白牌,是高望搞的小动作。   但是梅菲斯特帮助夏洄更换了仆从牌,现在真正的空白牌消失了。   梅菲斯特。   江耀垂了垂眼睫,放下咖啡杯。   冰是残酷的物质,融化会让人的身体感到浑身寒冷,但也让头脑无比清醒。   看上去游戏似乎是结束了,因为开除了一个人,没人想继续玩这种恐怖的游戏了。   但是谢悬的缺席似乎意味着,游戏还没有结束。   因为空白牌不是林澍。   游戏继续。   全员惊恐,再次散开。   池然脸色铁青地离开现场,拐进了一个半开放的吊床空间。   夏洄也注意到他了。   关于林澍,难道后续没有任何转机吗?特招生也并不是随便就能开除的,就算梅菲斯特的话80%有实效,但还需要校方和协会那边出台手续,后续评估才能开除。   夏洄追上了他,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池然正姿态亲昵地坐在傅熙的大腿上,傅熙一只手揽着池然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正低头在池然耳边说着什么。   但是……他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前段时间不还是死对头吗?   夏洄震惊。   “……放心,”傅熙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隐约可闻,“跟着我,高等水平考试不过是一张纸。我已经打点好了,保送你上阿尔法星域排名第一的学院,全联盟最好的地方,怎么样?”   池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主动伸出手臂环住傅熙的脖子:“谢谢傅哥……”   然后,在夏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池然主动仰起脸,凑近了傅熙。   傅熙低笑一声,顺势低下头,攫取了他的嘴唇。   呕——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夏洄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里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不是没有见过利益交换,但发生在同一届的特招生身上,还是非常的恶心和不适。   夏洄不想再看下去,他强压下喉咙的不适,直起身,只想尽快离开。   然后他撞见了另一个看热闹的。   江耀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立柱旁边,漆黑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显然,刚才他那副被恶心到的狼狈样子,以及池然和傅熙那场不堪入目的交易,全都落入了江耀眼中。   江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   那眼神很深,看不出是嘲弄,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仿佛只是在冷静地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反应——观察一只干净的猫,不小心踩到了污秽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夏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江耀出声:“xi——”   夏洄浑身一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冲过去,捂住了江耀的嘴。   江耀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没有动,任由夏洄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少年掌心微湿,带着点冷汗的黏腻,贴在自己的脸上,温度很凉。   夏洄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不能让江耀在这里喊出他的名字,不能把注意力吸引过来。   池然和傅熙就在不远处,任何动静都可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窥见,江耀绝对能全身而退,自己不可能。   江耀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扫过夏洄的虎口,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推开夏洄,反而微微偏了下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更加隐蔽的帷幕后方。   夏洄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迟疑了一瞬,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松开了捂着江耀嘴的手,半强迫地跟着江耀闪身躲进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之后。   老天保佑江耀别没事找事,否则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不了撕破脸。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外界透进来的微弱光晕。   江耀的手撑在夏洄腰侧,不这样挤压着,帷幕就遮不住他们俩,因此江耀靠得极近。   夏洄甚至能闻到江耀身上的香水气息,很昂贵的味道,是那种哪怕不知道牌子,也是一闻就知道贵的气味。   “你怕傅熙,还是怕池然?”   江耀的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夏洄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戒备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   “还是,”江耀有些迟疑,压低声音问他:“你在怕我?” 第15章   夏洄有幽闭恐惧症,他不喜欢太阴暗狭窄的环境。   七岁之前,他都被关在洗衣房里,母亲在外面干家务,父亲酗酒,又去赌博,母亲怕他被揍,就把他关起来,夏洄一开始还不害怕,后来时间长了,他就得上这种心理怪病。   “江耀,请你离我远一些。”   江耀望着眼前少年茫然的瞳孔,眉轻扬起,他没回答,但是抬手就拉开帘子,有一抹光穿林打叶般射进夏洄的眼眸,澄净明亮,像微风拂过一瓯清水,不过很快,帘布就被夏洄拉了回来。   “别,”夏洄轻声说,“我还不想瞎,你没必要这样。”   江耀探究地盯着他的脸。   清冷的面皮,白生生的肤肉,隐忍而沉默的性子,可是怎么看,皮相都是媚骨天成,就算放在江家那一群明星超模体坛健将的妻子里,也是称得上完美结构的顶级脸庞。   但是就在夏氏军工那一群身高体重人均特种兵的家族里,怎么会生出夏洄这种冷艳昳丽的美少年?   夏洄慢吞吞地把自己包裹进更深的帷幔里,背对着江耀。   “江大少爷,我不是怕你,我只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尴尬。傅熙说的也没有错,他能帮池然考更好的高校,我不想做恶人,也不想掺和进他们的事情里去,你就当我没来过,我也不会揭穿你。”   从刚才开始,江耀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在夏洄说这句话的时候,江耀动了。   江耀的身体原本斜倚在帷幕后方,修长,高大,像一头慵懒的狮,但他迈步走向前,又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扳着夏洄的肩膀让他回头,不出意料地看见那双还没有恢复神态的眼睛。   “你的眼睛有问题。”   夏洄拨开他的手,“这不关你的事。”   江耀沉默片刻,却并没有再追问,“空白牌的事,也不关我的事?”   夏洄一怔,慢悠悠地回眸看他。   这次视线深处终于有了焦点。   江耀慢条斯理地反问,“梅菲斯特帮了你一次,不代表麻烦就此消失。而谢悬……”   他提到谢悬的名字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夏洄的反应。   “谢悬怎么了?”夏洄下意识追问,随即又懊恼自己的沉不住气。   江耀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他缺席了今早的闹剧,你不觉得奇怪吗?游戏如果真的结束,第一个跳出来的应该是他才对。”   夏洄心头一紧。确实,以谢悬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这种混乱的场面他绝不会错过。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江耀往前走了半步,再一次将夏洄困在他与帷幔之间,“你这张侥幸逃脱的空白牌,依然是所有人眼中的目标。”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傅家倒台了,傅熙不可能顺利进入教育体系内工作,他连毕业后就业都成问题。至于要不要告诉池然,你来决定。”   夏洄想问为什么傅熙好端端的会出问题。   就在这时,帷幕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大声询问着什么,其中隐约夹杂着“谢悬”和“空白牌”的字眼。   江耀收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夏洄也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喧哗声逐渐靠近,一只手突然伸进来,猛地掀开了帷幕——   刺眼的光线涌入,照亮了狭小空间。   夏洄紧紧闭上眼睛,把头低下,江耀保持姿势没动,手臂抬起,条件反射似的肌肉紧绷,横挡在夏洄的肩膀前面。   “耀哥!你让我办那件事成了!”   站在帷幕外的,是苏乔。   他脸上惊喜的笑容消失了,看着几乎贴在一起的江耀和夏洄,舔了舔嘴唇,嗓子突然变得干,“我打扰了……吗?”   夏洄脸色微变,抬手推开江耀,但是来不及了,苏乔身后跟着一群江耀的小弟,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吸气声。   急匆匆赶来的池然和傅熙也看见了,傅熙一惊,池然脸上的表情也称不上好看。   “说。”江耀没太在意,也没有让夏洄离开他的手臂范围。   苏乔失神了片刻,然后才恢复正常,不太自然地说:“本年度的数学竞赛申请下来了,主办方终于轮到我们桑帕斯,而且是上一年度的第一名黎杉来监考。”   通过数学竞赛的人能直接获得保送名额,不需要参加高等水平考试,往年这种比赛也不是干干净净,比如去年在临州的凯尔斯学院里,特权学生通过规则的漏洞做了很多小动作,偷题,漏题,特殊考场安排,总之,所谓公平竞赛本身就是贵族特权的一部分。   但夏洄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   然而此刻,大多数人关注的焦点却不在这个重磅消息上。   因为数学毕竟是一门有门槛的学科,不是每个人都会报名。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帷幕之下,凝固在江耀身后的夏洄身上。   江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收回手臂,姿态重新变得疏离而挺拔,只淡淡地对苏乔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夏洄趁此机会,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彻底脱离了江耀气息笼罩的范围。   墙壁抵住他的后背,让他因为幽闭恐惧症而急促的心跳稍微找到了一个支点。   他垂着眼,不去看任何人,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苏乔,竞赛的报名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苏乔下意识地回答:“持学生证和身份/证明在校园网系统登记就行,截止日期是下周。”   “谢谢。”夏洄点了点头,然后对江耀方向颔首,离开。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与江耀这短暂的接触,无异于在油锅里滴入了冷水,难免不惹来是非。   他必须立刻离开,独自理清思绪。   江耀没有阻止,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   夏洄低下头,从人群中穿过。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终于走出后台,重新呼吸到相对自由的空气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将脸埋进膝盖,缓解紧张的心理状态。   但是这很奇怪,江耀为什么要告诉他傅家的事?   是随手施舍一点善意?   还有,数学竞赛从来没在桑帕斯开展过,今年却开展了,是因为江耀的存在还是谢悬?   谢悬又在哪里?   夏洄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桑帕斯学院,这座天龙人巢穴,他不是勇士,不能同时杀死这么多条恶龙。   *   午饭时间,众人三三两两坐在一桌,梅菲斯特的离去让气氛变得诡谲紧张,没人知道游戏该怎么结束,江耀也不发表意见。   谢悬?不知道又去哪里发疯了。   夏洄随便挑了个盒饭,坐在桌子前,掰开筷子,习惯性地打开个人光脑,准备查看课程邮件,却被校园网论坛疯狂刷新的通知吓了一跳。   #帷幕后的N分钟#这个词条赫然挂在热帖首位,后面还跟着一个爆红的「爆」字标记。   夏洄眼皮一跳,点了进去。   置顶的帖子标题直接让他呼吸一滞:   【爆!惊天内幕!雪休假日国王游戏又出新花样!花样play现场直击!江耀VS特招生夏洄,这几分钟足够做什么?】   主楼文字也是极尽渲染之能事:   [家人们!谁懂啊!迎新晚会后台惊现限制级画面!据悉,某江姓顶级大佬与近日处在风口浪尖的某夏姓特招生,于后台帷幕后秘密相会!]   附图: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帷幕一角,隐约可见里面江耀挺拔的背影和夏洄被挡住大半的侧影,构图巧妙,氛围感拉满。   [一个字,绝。]   [据现场目击者称,两人距离近到能交换呼吸!苏乔掀开帘子时,耀哥的手臂还护在夏同学身前!这保护欲,嗑死谁了我不说!]   还有图。   [夏同学出来时脸颊泛红,可能是热的,眼神躲闪,可能是害羞,嘴唇……嗯,有点肿,可能是自己咬的。反正,耀哥随后走出,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感觉不是亲了。]   下面的回复已经炸开了锅,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   [沙发!我天,这是我不付费能看的内容吗?]   [N分钟?看不起谁呢!我们耀哥至少N小时起步!]   [楼上穿条裤子吧,耀哥不是打桩机。]   [不过……这体型差,这强制爱氛围,小说照进现实了属于是。]   [纯路人,我断网了,一直在补假期作业。这夏洄什么来头?先是谢悬,后是江耀,天龙人收割机?]   [前面的,是诱捕器好吧!]   [只有我关心数学竞赛吗?所以这是赛前……深入交流一下?]   [多深?细说。]   [CP粉滚啊!抱走我耀哥,独美谢谢!肯定是那个特招生用了什么手段!]   [弱弱说一句,没人站耀洄CP吗?冰山大佬VS隐忍小白花,香疯了!]   [耀洄CP粉住口!我们悬洄才是官配!谢悬学长先看上的!]   [???楼上在说什么鬼故事?]   [掐起来了掐起来了!买定离手,押耀洄还是悬洄?]   [我押all洄,强者恒强,弱者才做选择。]   [你小子,是个天才。]   夏洄看着这些离谱的猜测和用词,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拜托,他那是被吓的,被气的,还有差点幽闭恐惧症发作憋的好吗!   还“耀洄”、“悬洄”、“all洄”……这群人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小了?   夏洄试图平复想砸了光脑的冲动。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哐当”一声把托盘放在他对面。   是苏乔。   此人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软发,眉头紧锁,活像只忧心忡忡的大型犬。   “夏洄!”苏乔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我有大事要说”的紧迫感,“你还有心思吃饭?”   夏洄抬了抬眼皮:“不然呢?饿死比较符合剧情发展?”   “你……”苏乔被他噎了一下,更急了,“论坛那些帖子你看了吗?他们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什么的都有!耀哥那边倒是没人敢去问,可你……”   “看了。”夏洄打断他,语气平淡,“想象力很丰富,建议他们去写小说。”   “不是想象力的问题!”苏乔抓了抓头发,看起来更像一只烦躁的金毛了,“重点是,你跟耀哥……在帷幕后面,到底……?”   夏洄叹了口气,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苏乔:“苏乔,我们是不是朋友?”   “当然是!”苏乔毫不犹豫。   “那我明确告诉你,”夏洄一字一顿,“没有亲。没有抱。没有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距离,没有他们臆想中的亲密行为。他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   “真的?”苏乔狐疑地打量着他,似乎在判断他嘴唇到底肿没肿。   “需要我发誓吗?”夏洄有点无奈,“我当时差点幽闭恐惧症发作,脸色能好看才怪。”   苏乔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好友没有撒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我就说嘛,耀哥哪是那么容易……呃,总之没事就好!”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猛地坐直了身体,表情再次严肃起来:“等等,幽闭恐惧症?”   夏洄差点笑出来,“嗯,小毛病。”   苏乔犹豫片刻,“夏洄,耀哥那个人,心思深得很,他靠近你,绝对没表面上那么简单。你离他远点,真的,我怕你吃亏,你这个病,好像被关起来就会发疯。”   夏洄没回答,点点头,“知道。”   苏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还有,数学竞赛你要小心一个人,黎杉。”   夏洄眸光微动:“他是黎曼教授的助理,我听说过。”   “对!”苏乔重重点头,“你别看他表面上斯文有礼,是学术新星。但他心眼特别小,尤其忌惮比他更有天赋的人。他是一直被认为是教授实验室的继承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横空出世,抢了他的位置和风头。”   苏乔苦口婆心:“你这次风头太劲了,又是被教授亲自点名,又跟耀哥……呃,传绯闻。黎杉肯定盯上你了,他怕你万一在竞赛里一鸣惊人,直接被黎曼教授看中,破格收为助理,那他的脸往哪搁?他肯定会想办法在竞赛里给你使绊子的!”   看着苏乔比自己还紧张的样子,夏洄心里微微一暖,他伸出手,拍了拍苏乔紧绷的手臂,语气放缓:“知道了,谢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苏乔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神依旧忧虑:“你真的明白吗?黎杉的手段……”   “我明白。”夏洄打断他,抽回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像安抚一只过度兴奋的大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只关心怎么搞定下周的量子力学小测。倒是你,再不吃,你的肉排要凉透了。”   苏乔被他一推,愣了一下,看着夏洄平静甚至带点调侃的眼神,心里的焦虑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嘟囔着“我这不都是为了谁”,终于拿起刀叉,开始恶狠狠地切割餐盘里的肉排,仿佛那块肉是黎杉或者江耀。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抬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夏洄:“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帮你盯着点!”   夏洄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好。”   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餐桌上。   暂时抛开那些阴谋论和CP粉的狂欢,这一刻,好友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是这座冰冷学院里,难得的一点温暖。   *   同一时刻,那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小教堂内。   彩绘玻璃滤过的光线昏沉而瑰丽,在布满岁月刻痕的长椅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谢”这个字是一面旗,挂在神像上。   谢家有信仰。   旧木头,冷石蜡,熏香。   谢悬独自一人跪在最前排,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指尖抵着额头,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虔诚。   晨曦透过高窗,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暴雪快停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不疾不徐,打破了这里的静谧。   江耀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找到你了。”   谢悬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祈祷的姿势:“阿耀,这里是神的领域,你打扰到祂,祂会不悦。”   “神会预料到我来。”江耀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弄,“那么你的神,有没有告诉你,这次游戏该怎么收场?”   谢悬交握的手指短暂收紧了一下。   昨夜……他和夏洄不得不在逼仄的空间里共度一夜。   他记得夏洄蜷在沙发角落的睡姿,记得他清浅不安的呼吸声,记得黑暗中,自己心脏那不合时宜的失序跳动。   神告诫他,那是歧路,是罪恶。   他该忏悔。   可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神的训诫。   他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望向祭坛上方那尊模糊在光影中的神像。   “神指引迷途的羔羊,”谢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暗藏锋芒,“但未必会插手羔羊之间的游戏。”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江耀,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结束游戏的办法,你不是最擅长吗?我的好阿耀。”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江耀。   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冷眼旁观的谢悬,未曾被任何“意外”动摇。   “傅熙已经是一步废棋,他父亲就不该贪污受贿。池然……倒是还有点意思。”   他像是在评价两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总得有人为游戏画个句号,让他们俩之中,随便出一个意外,如何?”   江耀的目光掠过谢悬,看向他身后那庄严的神像,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就池然吧。”他随口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像决定丢弃一张无用的草稿纸。   谢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夏洄吗?”   江耀看着他。   谢悬举起双手,投降一样轻笑,不再问。   “阿耀,”谢悬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产生微弱的回音,“你呢?你有信仰吗?”   江耀收回目光,与谢悬对视,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光,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信”的东西。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信神,不信命,只信自己掌控的一切。   虚无缥缈的信仰,是心无根者才需要的寄托,他是江家,江耀,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谢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可怜,也真幸运。” 第16章   谢悬从一旁的大理石台桌上随手取下一瓶药,花花绿绿的颜色,显然是配比好的“一餐”,他尽数咽下。   才见晴朗的连雪天又阴鸷下来,今晨的联邦天气播报说,降雪带来了寒流雨,雾港的气温整体下降了4星氏度。   连绵的雨珠飘落天际,映出的倒影流进谢悬的眼中,他摘掉眼镜,狭长森厉的眼睛低垂着,河流蜿蜒曲折在他瞳孔里涣散,冷淡,如同冷酷料峭的峰峦在积聚暴风,又在沉郁里慢慢碎掉。   他闭上眼眸,脖颈仰着,宽大的手指抓握身下的长椅,用力到手抖。   一分钟后。   他睁眼,拾起薄绒黑长风衣,披在肩上,落拓高挑的身型被修饰得笔挺沉寂,刚才那种迷失的眼神消失不见,犹如一只猎豹终于睡醒,即将开始猎杀时刻。   “走了。”   谢悬步履沉稳,顺着教堂的后门拐进花园。   那条路的尽头是星舰及机甲模拟赛场,再远处,是昆兰的奥古斯塔家族俱乐部。   俱乐部里雪灾这几天都是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像是要趁着雾港雨季来临前再狂欢一次,学生们难得放一次雪假,早早写完作业,一股脑聚到俱乐部狂欢。   昆兰却是个不喜欢放纵的人,就像谢悬,就算病情反复,也已经很久没吃大把药物压制躁郁。   江耀不想承认好友们的转变,但这一切异常,大概都是夏洄带来的。   一只名为夏洄的蝴蝶,在雾港扇动翅膀,桑帕斯就罕见地卷起一场大雪,久久难以停歇。   江耀紧接着也离开了教堂,离开了逗留两日的宴会厅。   *   夏洄吃过午餐,也没有得到他们被允许离开宴会厅的消息,但是F4已经悉数离开,有些贵族子弟和他们关系好的也接二连三地走了。   夏洄正打算回房间去继续写论文,就听见门口那里闹出了很大动静。   傅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眶赤红,猛地跑上二楼,冲到夏洄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是你!夏洄!是不是你在江耀耳边吹了枕边风?让他江家对我们傅家见死不救!”   他家里的丑闻这么快就被曝光了,贪污、渎职、权钱交易……所有肮脏的细节被摊开在联邦阳光下,大厦倾颓只在顷刻。   曾经巴结奉承他的人瞬间作鸟兽散,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身为政治联盟的江家的冷漠,他们袖手旁观,江耀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夏洄被傅熙勒得呼吸一窒,眉头蹙起,攥住傅熙的手腕把他甩开,“你发什么疯?”   高望听见动静,从不远处走过来,身后也跟着五六个男生。   如果说他是江耀的代言人小弟,那这一群跟着高望的人就是弟中弟。   高望一把攥住傅熙的手腕,言辞犀利:“傅少爷,请自重。耀哥的父亲江酌风先生是联邦首席执政官,事务繁忙,傅家的事,证据确凿,按律查处,江家没必要,也犯不着为了你们这种层级的家族,特意动用半分私人影响力。”   他笑着,对上傅熙惨白的脸,“对江家来说,落井下石,更没必要。”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傅熙脸上,火辣辣地疼。   江家确实不可能特意搞他,真相就是这么残酷,他们傅家连被江家针对的资格都没有,傅熙这样做完全是自找没趣。   毕竟,江酌风是首席执政官,联邦权柄在握的第一人,联邦军政的重任在他肩上,他的一句话,可以影响联邦的万亿民众生计与疆域的安危。   江家早已站在联邦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傅家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沙,风吹过,便消散无踪,连留下痕迹的资格都欠奉。   高望若有所思地看了池然一眼。   像看一只被猎人瞄准后却奇迹般脱逃的猎物。   池然原本只是惴惴不安地看着,听到高望这番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比傅熙还要难看。   他为了能顺利毕业,为了那点可怜的资源和庇护,不久前才……才半推半就地勾引了傅熙,甚至忍受了他之前的欺负。   可现在,傅熙这艘船还没靠岸就要沉了?那他付出的那些……算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坐在那里,无声地掉着眼泪,却懦弱窝囊到不敢出声。   夏洄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呼吸平复后,看到池然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想拉他一把。   池然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开夏洄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迁怒:“你装什么好人?”   夏洄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到袖子里。   池然这一下打得很疼。   他看着池然,眼神平静:“我确实不算好人,但你就是吗?之前在我寝室门口,是你放了那张字条吧?【做夏老板的私生子真惨,连饭都吃不饱。】”   池然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夏洄见他承认,倒也不意外,语气没什么波澜,“那天给我送枪的人,脚步很轻,和我住在同一层。而我们那一层,除了我,只有你是特招生。”   池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声道:“你瞧不起特招生吗?你也是特招生!”   “我没瞧不起谁。”夏洄的目光往下,落在池然的鞋子上,又移回他的脸,“宿舍走廊的地板是特制的,所以学院会统一发放进寝室楼的鞋子,那种鞋是特工装备,鞋底有特殊消音材质,走路不会发出明显噪音。”   “但那种鞋,不包含在特招生的基础物资里。”   “我和你一样,走路有声音,所以在北辰楼里,要放轻脚步,最好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那个昏暗的清晨。   夏洄当时捡起那把枪,听到旁边装饰盆栽后面,有人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猜测,也许是池然。   然后是特招生团体毫无来源针对他,一切的根源在哪里?他很难不联想到池然头上。   池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难堪,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要去告诉耀哥吗?”   夏洄并不想和江耀时时刻刻扯在一起,他摇了摇头:“我没打算举报你。我和江耀,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说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池然和状若疯癫的傅熙,转身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区域。   大概十分钟后,夏洄得知国王游戏结束,校园网的系统通知传遍了每个学生的光脑。   ——傅熙,因为“家族背景涉及重大违纪问题,不再符合桑帕斯学院入学品行之要求”,被正式开除学籍。   通知末尾,附上了一个小小的的标记,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是一张空白的卡牌图案。   “空白牌”。   这意味着,傅熙不仅被学校抛弃,更被整个上流圈子彻底排挤、放逐,再无翻身之日。   他成了那个被推出的“意外”,游戏结束的祭品。   而真正的“空白牌”,留了下来。   夏洄独自坐在渐渐冷清的宴会休息区,看着光脑上那条通知,眼神冷静得疏离。   他暂时安全了,可这种安全,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他难以安心。   *   夏洄为了找安心,最近一个多月下了课就回宿舍,但是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但是就像雾港连绵不绝的雨势一样,气象局也没有办法终止雨情,有时候天上下的是毛毛细雨,夏洄去上课去食堂或者去图书馆的时候,都不会带伞了。   和以前一样,没有同学会和他讲话,但是自从上一次和江耀被拍之后,他们就时常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夏洄不知道他们是在嘲讽同性恋绯闻,还是嘲讽他“臭不要脸勾引耀哥”,亦或是,嘲笑他“假清高,都和耀哥搂搂抱抱了,还端着架子不给,等耀哥再给他送两亿小目标?”   以上言论,夏洄全都看见过。   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江耀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却当起了幕后隐身人,任由发酵,其心可诛。   夏洄堵不住悠悠众口,也不可能扯着江耀领子让他澄清,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只要不耽误日常学习,他就无所谓。   而且,在他们天龙人的视角里,和一个特招生纠缠不清,足以让江耀名声扫地。   夏洄索性就不去做社交,平时就泡在德加教授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位于理论科学塔楼的顶层,远离教学区,冷却液循环系统能让他脑袋清醒,类似臭氧的干净味道也让他喜爱。   还有,观测窗户外,是高倍数观测镜下的星空图景,遥远的星云如同泼洒的颜料,永恒地悬浮在漆黑的天幕上。   很美,也很寂寞。   德加教授常常会在板上信手涂鸦般写下一些未经验证的猜想或公式片段,夏洄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思维的碎片捡拾起来,一步一步推导,验算。   这过程如同在无边的迷宫中寻找唯一的路径,他常常对着一行微分方程或拓扑变换,一坐就是数小时,反复推敲,直到其逻辑链条完美无瑕。   然后,他需要将抽象的数学语言编写成算法,构建高维模型,转化为量子计算机能够理解的指令。   这很难。   德加教授涉猎极广,从古典数论到最前沿的宇宙几何。实验室里堆满了纸质和电子的文献。夏洄需要帮助教授梳理最新的学术动态,从浩如烟海的论文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有时也需要将不同领域的理论进行对接和比较,为教授天马行空的研究提供素材和支撑。   这是最核心,也最耗神的工作。   德加教授的思维模式异于常人,他的表达常常是高度凝练和跳跃的,但是每一次与德加教授思维共鸣的瞬间,都带来更深刻的认知,泡在实验室里的日子,时间仿佛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   这里才像是他真正的避风港,他甘愿远离尘世,独自航行。   毕竟在这所学院里,他除了苏乔没有朋友。   学院的课程并没有太过难以理解的,他学起来不是很吃力。   但是马术、曲棍球、高尔夫、零重力体验舱那些体力课程,他实在不行,只好以去实验室做助理为由请假。   和他一样不喜欢运动的同学不在少数,但他们的去处更有趣,通常都是请假去奥古斯塔俱乐部休闲娱乐,每次回来都一副大饱眼福的样子。   夏洄对此无动于衷。   也许是学院注意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平衡,新的一个月第一天的时候,学院发布通知,要求所有同学准备在周日前往SpaceX,一个星际航行展览馆,参观飞船制造基地、星港控制中心,了解航行技术的最新进展。   那里有两座尖端实验室,一座是谢家主张修建的脑机接口实验室,一座是靳家的私产,虫洞理论研究所。   夏洄点了【确认收到】,填写了报名表,然后去图书馆自习。   *   密集的雨点砸在图书馆高大的穹顶,汇成急促流淌的水幕,将外界的光线滤成一种沉郁的、水淋淋的灰蓝色。   雾港的雨偶尔也有脾气,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吹得针叶林哗啦响。   许多追求绝对安静的学生对此地敬而远之,但这正是夏洄偏爱这里的缘故。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种能将他与周遭世界温柔隔开,却又并非死寂的声音,雨声如同一个巨大而流动的茧,将他包裹其中,思维反而能像浸了水的纸张,清晰地舒展脉络,沉入更深的领域。   室内的电路已经开始老化,为了电压稳定,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每个阅读座位上方,悬浮着一盏盏暖黄色的光源小灯,像一颗颗悬浮在深海中的发光水母。   夏洄来这里,是为了构思一篇新的数学论文。   课题极具挑战性,关乎“高维流形上非紧致群作用下的不变测度存在性与分类问题”。   这并非课程要求,只是他自己的兴趣爱好,他写完之后打算投递给数学年报杂志,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泡在图书馆,用为数不多的贡献点查阅历年的数据文献。   夏洄刚在草稿上勾勒出一个可能的证明路径,思路却被不远处一对情侣压低的交谈声打断。   他们似乎刚在雨声中结束了一场亲吻,此刻正分享着从某个热闹俱乐部带回的八卦见闻。   夏洄很难不听见几个词。   “……奥古斯塔家……俱乐部……薄涅少爷……昆兰……”   奥古斯塔家族是娱乐杂志上的常客,他们家有冗长华丽的历史,财富、权势,更多的是财富。   帝国创立初期,奥古斯塔家族提供了大量的建国资金,又主动将家族50%的资产充裕国库,算得上是开国元老,和军部元帅——靳家一样,得到了王室之外异姓公爵的殊荣。   夏洄戴上耳机,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光屏。   直到耳机被扯下来。   “你为什么要害池然?”   对方开门见山,就是一句质问。   夏洄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抬眸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生。   他的五官和昆兰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冷峻,眼眸是比昆兰更深一度的山灰色。   夏洄对这个直球问题感到一丝意外,这种毫不掩饰的指责,在桑帕斯并不多见,“我不记得我害过谁。”   “傅熙被开除了,池然现在躲在教室里哭,很烦。”   男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引得远处有人侧目,他意识到后,又压低了声音,“我找不到阿耀,只有你来解决这个问题。”   夏洄已经懒得理他们把自己和江耀绑在一起的论调了,只是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怒气,迟疑:“你和池然是朋友?”   “只是同学。”   夏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种单纯的“正义感”,在这种地方简直像个稀有物种。   “你是薄涅·奥古斯塔?”   薄涅不否认,手指弯曲,敲了敲桌面:“你现在去把池然带走。”   “理由?”夏洄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像在跟一个逻辑不清的孩子说话。   “你们都是特招生。”薄涅顿了顿,又说:“我讨厌他们,只能来找你。”   还有两个特招生,但是薄涅有洁癖,不想去接触。   夏洄心平气和地解释:“傅家出事是因为他们自身触犯了法律,池然选择接近傅熙,是他自己的决定,无论结果好坏,都应该由他自己承担。你把这一切归咎于我,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薄涅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答不上来。   看着他语塞的样子,夏洄心说他还是比较善良的,轻轻摇了摇头:“如果你真的想帮池然,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陪着他,或者帮他想想以后该怎么办。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你并不了解的人发泄情绪。这除了让你自己觉得尽了同学之义,对池然没有任何实际帮助。”   “图书馆需要安静。”夏洄最后说道,重新戴上了耳机。   薄涅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锋利的眉尾挑了挑,满腔的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窘迫和一丝茫然。   他瞪了夏洄几秒,对方却已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噪音源。   最终,他带着一肚子没能发泄出来的憋闷,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脚步声显得有些凌乱。   夏洄听着脚步声远去,微微蹙眉。   奥古斯塔家的……小少爷?   如此单纯直率,在这种环境里,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那个精明厉害的哥哥昆兰,难道就没教过他,不要轻易被人当枪使吗?   池然能引得这位小少爷亲自出头,看来确实有他的本事。   难不成是继傅熙之后的另一个靠山?   夏洄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   比起这些复杂的人际纠葛,至少,数学不会欺骗他。   从图书馆离开后,已经是深夜,雨势稍歇,只余下缠绵的雾气,将路灯的光晕渲染成模糊的毛边。   门禁是12:00,回北辰楼一定会路过北星楼,尤其是从南向北一路走过去。   夏洄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加快了脚步。   即将绕过北星楼时,他看见草坪边缘的一条僻静小径里,一辆线条流畅昂贵质感的黑色悬浮车在嗡鸣。车旁,站着两个人。   是那天见过的,江耀的管家。   他手中牵着一只体型优美的杜宾犬。那犬只安静地蹲坐着,耳朵警觉地竖立,在夏洄路过的一瞬间盯紧了他。   江耀背对着夏洄的方向,站在稍远一些的树下,似乎正在通话。   他没穿外套,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后背线条顺着面料往下收腰,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不是刻意摆出的冷漠,更像天生自带的气场   朦胧的夜雾和树影落下碎光,他的肩颈、后腰背光染出深浅不一的层次,他看起来像是融入了这片寂静的夜色,却又是绝对的焦点。   夏洄能隐约看到他贴在耳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得他耳廓皮肤,在暗里透着点冷白。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传不过来,只看到他微微侧了侧头,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黑发垂动,动作漫不经心,有些沉郁。   管家牵着狗,无声驱逐。   夏洄无意窥探,正准备低头快步离开,风中却隐约飘来江耀低沉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这些?”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江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嗯,老样子,还在吞药。”   “……”那边说。   江耀似乎不欲多谈,很快结束了通话:“行了,明天见面再说。”   江耀收起通讯器,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夏洄所在的方向。   夏洄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只是路过,继续向前走去。   “站住。”   江耀的声音,穿透夜雾传来。   夏洄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只杜宾犬警惕的目光,以及管家的靠近。   江耀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近,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明天你坐我的车。”   夏洄抓着书包带转过身,对上江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学院有统一安排的巴士。”   江耀看着他,没解释。   “不麻烦耀哥。”   估计江耀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夏洄拒绝得干脆,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江耀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也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道:“随你。”   说完,他不再看夏洄,对旁边的管家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北星楼的方向走去。   那只帅气的杜宾犬立刻起身,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伐跟在主人身侧,管家也无声地随行。   夏洄深吸了一口潮湿雾气,不再停留,快步朝着北辰楼走去。   明天他一定会离江耀,以及所有可能的是非,远远的。 第17章   周日清晨,悬浮巴士站台挤满了桑帕斯的学生,真正的星舰和舰船、机甲总是让大家很兴奋,尤其是爱好军事课的学生。   夏洄刻意提早了十分钟,混在人群中,低调地刷了学生证,踏上前往SpaceX的专用巴士。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将外界隔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都市景观。   他成功避开了江耀,值得庆贺。   巴士平稳启动,驶出学院区域。   “让一让。”   苏乔推开碍事的同学,他们一看是苏乔,谁也没敢吭声,苏乔直接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夏洄身边,单手杵着椅背,吊儿郎当的架势往椅背上倚靠,“夏同学,我可不可以坐你身边?”   夏洄望着他脑袋上翘起的一缕白毛儿,回以一个浅淡的点头,“可以。”   有苏乔在,至少这趟旅程不会太沉闷。   夏洄伸手把他那缕头发往下压了压。   苏乔的脸在夏洄的手碰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就红了半边,他两手捂着脸,脑袋一歪贴在夏洄的肩头,紧贴着蹭了两下,很小声地说:“诶呀,你不要碰啦,我今天早上没洗头发。”   夏洄很好奇:“你们当明星的都很在意形象吧?”   苏乔五根手指缝张开,从指缝里偷看夏洄:“只有长得帅才会在意形象的啦。”   夏洄被苏乔逗笑了,“是挺帅的。”   苏乔暧昧地看着夏洄,“小夏,你笑起来好好看啊……”   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悬浮巴士正高速穿梭在摩天楼的峡谷间,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恢复平静的侧脸。   苏乔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坐直身体,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夏洄的耳朵:“我才没胡说,你平时就应该多笑笑嘛,干嘛总板着一张脸?”   夏洄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哦。”   苏乔也只是笑眯眯地靠着他的肩,没有再戳破他的窘迫。   巴士正驶向跨海悬浮桥,桥下是真正的海水。   雾港,与其说是一座港口城市,不如说是一片被湿气浸润的钢铁森林。   正值漫长的雨雪季,雨夹着冰粒,没完没了,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能见度总是不高。   远处星港的导航灯牌和往来穿梭的星舰轮廓,在浓稠的雾气与雨雪里,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咸腥的海风气味,这是雾港/独有的气息。   据说,最早的雾港,只是星际大航海时代一个不起眼的避难所和补给站,因其位于几条不稳定但至关重要的运输干线附近而逐渐兴起。   现如今,雾港成为联邦政府管辖的重要行政区域,联邦的蓝底星辰旗与港口管理局的徽章一同悬挂在各处官方建筑上,联邦法典在这里拥有最高效力,强调自由、平等,不同于帝国领地的森严等级和贵族特权。   而联邦统领区里真正盘根错节、影响力无处不在的,是江家。   江家凭借对雾港早期开发的投资、对星际物流网络的掌控以及在联邦议会中娴熟的政治运作,一步步崛起为这里的实际掌控者。   港口管理局的高层、最大的航运公司、乃至许多看似中立的商会背后,都有江家的影子,他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渗透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理解了江家,就理解了雾港真正的运行规则。   尽管有失偏颇,但雨雪中仍旧奢靡繁华的雾港,确实不属于普通的上班族和民众。   “尊敬的各位同学,到达目的地,请准备下车。”   SpaceX星际航行中心位于雾港边缘的独立人工岛上,巨大的银白色建筑群在阴沉潮湿的天光下熠熠闪耀,如同搁浅的鲸群。   巴士直接驶入地下停泊区,学生们鱼贯而出,按照指引前往中央展览大厅。   大厅极其开阔,穹顶模拟着星空,悬浮着各类星舰模型,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研究员穿梭往来,气氛严肃而高效。   苏乔今天破天荒走在队伍后面,抓住夏洄的书包带,“夏夏,你跟紧了我,别丢了。”   夏洄对苏乔给他起外号没意见,“好。”   他和苏乔随着人流移动,听着前方带队老师的讲解,很泛泛,但足够全面。   在经过一个通往内部研发区域的廊桥时,夏洄不经意瞥向廊桥下方一个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   两个身影站在那里,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展示玻璃窗。   一个是江耀。   今早他独自乘坐悬浮飞艇来的,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很明显,他周围有层层叠叠的保镖,身穿研究服的工作人员距离他三米外,不走,也不轻易上前。   另一个是穿着军装便服的男生。   男生身姿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强势气场,带着经年严格军事化训练刻入骨髓的仪态,肩宽腰窄,包裹在剪裁精良的衣物下,饱含力量感,强悍而富有攻击性。   他正对江耀说着什么。   夏洄路过,但风中飘来的零星词语却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就是他?”   靳琛语调上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廊桥上方的人流。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江耀背对着夏洄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冷淡的回应,声音被空间稀释,听不真切。   靳琛的手指按在玻璃壁墙前,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江耀似乎若有所觉,微微侧头,视线锐利地向上扫来。   夏洄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压低帽檐,脚步不停,拉着还有些好奇想往下看的苏乔,迅速汇入前方的人群,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从未发生。   “哎?夏夏,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刚才好像看到耀哥和靳琛了。”苏乔被他拽着,不明所以,“靳琛这个学期都没来上学,看样子他快要回来了。”   “不知道。去看星舰模型吧。”夏洄语气淡淡。   他不想知道江耀他们在谈论什么,尤其是当话题可能涉及他自己的时候。   那种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的感觉,令他极度不适。   然而,他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苏乔略带困扰的声音:“夏夏,高望叫我过去一下,好像他们那边出事了,我去解决一下。”   夏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到高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正对着苏乔招手。   苏乔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你去吧。”夏洄理解地点点头。苏乔毕竟是江耀圈子里的人,他有他的身不由己。   苏乔捋了把白发,烦闷地拍了拍夏洄的肩膀:“那我待会儿去找你。”   说完,便向高望那边去了。   夏洄看着苏乔离开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廊桥下方那个观景平台的方向。   靳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江耀来到了上层环廊,向下俯视,他身边是SpaceX雾港分部的高级主管之一。   他胸前别着代表极高权限的菱形徽章,身份很好辨认。   此刻,这位高不可攀的人物,正微微倾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向江耀阐述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远处船坞中正在建造的巨型舰船轮廓,那上面有一颗定制的家徽,夏洄在江家的私乘星舰涂装上见过。   江耀平静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无需言语,这一幕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有钱人流行玩舰船,一艘舰船的价格在亿元级别不等。   夏洄独自一人,站在宏伟的星舰模型下,周围是兴奋交谈的同学,和他一起,抬头去看悬浮的模型。   江耀的目光并没有掠过同学们。   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这个层面,平静地接受着来自外界的仰望和特权。   夏洄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壮观的星际开拓者号模型上,聚焦于模型铭牌上刻印的服役年份和技术参数。   一双手自然而轻巧地从他肩上接过了那个略显沉重的背包。   “自己一个人看展览,不闷吗?”   梅菲斯特将夏洄的背包随意地单肩背在自己肩上,蓬松飘逸的柔软头发扬起,金眸微弯,笑容优雅迷人。   今天他身边意外地没有跟着那些形影不离的随从,也换下了那身象征帝国皇室的严谨服饰,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罩深灰色休闲外套,修身的长裤,这样的打扮完全是青春男高,但难掩矜贵的气质。   “还好。习惯了一个人。”夏洄回答,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   他还没忘梅菲斯特一句话开除两个学生的阴晴不定。   对于梅菲斯特,他的感觉是复杂的,但至少,这个人曾在他陷入麻烦时出手庇护过,那份情谊是真实的。   梅菲斯特并不在意他简短的回应,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仰头看向那艘标志着联邦星际探索元年的功勋舰船。   “这艘船,它的第一次超光速跃迁成功,直接促成了周边七个星系签署《联合探索协议》,那是星际联邦的雏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夏洄,奶金银眸里看不出情绪,“很讽刺,对吧?如今帝国与联邦对峙,但这奠定联邦基业的船只,其核心引擎技术,却借鉴了帝国前身某个实验室流失的早期图纸。”   夏洄有些意外,看向梅菲斯特,对方的神情并非戏谑,而是很平静。   夏洄始终不太确定梅菲斯特的确切头衔,但知其地位尊崇。   他为何会对联邦的秘密历史如此了解?   沉默片刻,夏洄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帝国的殿下,也对联邦的历史有兴趣?”   梅菲斯特闻言,淡淡一笑,“夏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王室。”   活生生的梅菲斯特就在眼前,夏洄没有用有色眼镜看他。   夏洄突然想起王室联姻的传闻,还有这期间,梅菲斯特消失的一个月。   那次雪灾之后,梅菲斯特休学了一个月。   王室联姻的话,选梅菲斯特一定没错,他的外貌无疑是极其出众的,但这种英俊并非阳光和煦。   像是西太平洋传奇里的吸血鬼王子,肤色是常年不见强烈自然光的、略显苍白的象牙色,却更衬得他那头茶棕头发质感轻盈。   他的面部轮廓又深邃得像古典雕塑,眉骨挺拔,鼻梁如峰,下颌线条利落而清晰,组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近乎傲慢的俊美。   夏洄没有再说话,梅菲斯特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星舰模型下,直到梅菲斯特说:“走走吗?”   夏洄没理由拒绝。   与其独自一人忍受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与这位难以捉摸的帝国殿下同行,似乎也并非更坏的选择。   至少,梅菲斯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能隔绝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可以小小地利用一下梅菲斯特。   至于梅菲斯特的目的,他不太感兴趣。   他们并肩走在宽阔的展览通道上,绕过熙攘的学生团体。   梅菲斯特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他并未跟随大流,而是带着夏洄走向一些相对僻静但展品更具技术深度的区域。   他会偶尔驻足,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点出某件展品背后不为人知的技术细节或历史纠葛,其中一些信息,显然是普通参观者无法接触到的。   夏洄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的技术疑问,梅菲斯特总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答,甚至引申出更前沿的争论。   这不像是在参观,更像是一场小范围的技术研讨会,夏洄不得不承认,抛开身份立场,梅菲斯特的学识和洞察力令人惊叹。   “夏夏!”苏乔快步走过来,先是看了梅菲斯特一眼,然后对夏洄说,“那边没事了,我们走吧?听说核心实验区有临时开放展示,我们去看看?”   梅菲斯特似乎对苏乔的打扰并不在意,他优雅地将背包从肩上取下,递还给夏洄。   “看来小苏乔成了你的朋友,”梅菲斯特对夏洄微微颔首,“很有趣的交谈,夏洄。希望你,下回,有机会跟我再一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展区通道中。   苏乔看着梅菲斯特离开的方向,皱紧了眉头,一把拉住夏洄的胳膊:“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他跟你说了什么?没为难你吧?”   “没有。”夏洄接过背包,摇了摇头,“只是随便聊聊展览。”   “随便聊聊?”苏乔显然不信,但看夏洄不欲多言,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叮嘱着,“反正你离他远点,帝国的王室都复杂得很,梅菲斯特比耀哥还难搞,耀哥还算仁慈,梅菲斯特发起脾气就不太像人了。”   夏洄没有反驳,“不是要去看核心实验区吗?”   “对!走吧走吧!”苏乔立刻被带偏,重新兴奋起来,拉着夏洄就往人流聚集的方向走。   然而,当他们赶到核心实验区预约入口时,却被告知因为“临时技术调整和安全评估”,原定对学生团体开放的部分区域暂停参观,周围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   夏洄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气密门,他眼尖地注意到,门禁系统指示灯颜色和其他门的颜色不一样,不像是常规的技术调整,更像是权限被更高层级临时锁定了。   是巧合吗?   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在观景平台上,与SpaceX高管交谈的江耀。   江耀。   就像一个阴影,笼罩在他的上空,让他这一天的感受,像雾像雨又像风,完全琢磨不住。   不,江耀不会那么无聊,为了某些不具名的心情,锁定了实验区。   虽然夏洄并不怀疑他有这样的实力,但,应该和江耀无关。 第18章   脑机接口实验室和虫洞理论研究所在2km外的北区,时间不够用,因而对于夏洄来说,一天的科研参观很快就结束了。   想看的都看到了,并不觉得遗憾。   仍然是坐巴士回学院,车上同学们都兴奋地讨论,夏洄随手打开资料网站,在繁杂的零散信息里找寻自己能用得上的方法论。   一条好友消息蹦了出来。   他这周忙于实验室和论文的工作,根本都没有点开过私聊模块,现在利用碎片时间处理一下正合适。   [薄涅:喂,通过我的好友。]   [薄涅:夏洄,你在不在?回话。]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薄涅……怎么是他?   又为了池然的事?   夏洄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通过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吓了旁边正昏昏欲睡的苏乔一跳。   夏洄把终端放静音,点开消息。   [薄涅:夏洄,你搞什么,加个好友这么慢?]   [刚才在忙。]夏洄言简意赅地回复,[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   [薄涅:搞到你的通讯码很难吗?]   对方回得飞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晚上,奥古斯塔俱乐部,我哥弄了头莱茵州的白狮,过来。]   文字极其简练,甚至没有客套的邀请词,更像是一个通知。   白狮?奥古斯塔俱乐部?夏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词汇离他的日常太遥远。   [夏洄:抱歉,晚上有安排。]   [薄涅:什么安排?]   [夏洄:实验室工作。]   消息发出后,那边沉默了,直到巴士到站再没回复。   夏洄以为对方明白了他的拒绝,也就没有再回复。   悬浮巴士缓缓驶入桑帕斯学院站,学生们嬉笑着陆续下车。夏洄背着包,跟在人群末尾,踏上站台,准备径直返回图书馆。   就在他走下台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台立柱旁,倚着一个身影。   薄涅的外套随意地敞着,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肩线开阔,腰线窄劲,微垂着头,几缕发丝遮住了部分额头,侧脸线条冷峻不耐。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几个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飘向他。   夏洄想装作没看见,混入人流。   然而,就在他经过立柱的瞬间,薄涅抬起了头。   他没有出声叫喊,只是直起身,几步便挡在了夏洄面前。   “你没看见我?”   夏洄不得不停下脚步。   站台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薄涅·奥古斯塔主动拦住一个一年级生,这本身就很引人注目。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有事?”夏洄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被当众围观的场面。   薄涅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骚动,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的视线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两秒,“我以为你会和阿耀一起回来。”   “我很奇怪你有这种想法。”夏洄迎上他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再次推辞:“我今晚真的有事。”   薄涅沉默地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过了几秒,就在夏洄准备再次绕行时,薄涅忽然手臂一抬,挡在了夏洄身侧的去路上,小臂横亘在他前方,是一个阻拦的姿态,但并不粗暴。   “为什么。”   夏洄看着横在眼前的手臂,又看向薄涅固执的,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脸。   很难缠的薄涅。   “对白狮不感兴趣。”   夏洄给出了最直接的理由。   学院里养狗就算了,现在连狮子都能养。   薄涅的眉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或者是不满意,他不能接受。   站台上的目光越来越多,夏洄感到一阵烦躁。   就在他准备强行离开时,薄涅却突然收回了手,“是我哥让我来找你的,你可以不去,话我已经带到了,我哥要是生气,我也帮不了你。”   薄涅说完,不再看夏洄,转身,双手重新插回裤袋,径直朝着与夏洄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峭,很快消失在逐渐稀疏的人流中。   夏洄满心无奈,真想一头撞死在薄涅身上,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装作不知道呢?   昆兰比薄涅更难琢磨,更何况,他们一个月多前不欢而散,后来昆兰干脆请假,不上德加教授的课。   夏洄认为昆兰总不可能是在躲他,最多是厌烦他。   夏洄仍然不打算去。   他还是去了图书馆。   *   事实上,桑帕斯学院里的奥古斯塔俱乐部只是分部。   真正的俱乐部并非单纯的社交娱乐场所,它成立于帝国建立之前,目的是给老奥古斯塔伯爵的盟友提供一个能够避开各方耳目进行秘密协商的安全屋。   建国后,它成为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之一,仍然不公开招募会员,实行严格的会员世袭制与内部邀请制。   对于桑帕斯学院的学生而言,能踏入奥古斯塔俱乐部,意味着真正被财阀圈层所接纳。   俱乐部采用黑檀、紫檀、整块的天然石材,看上去厚重而奢华,壁炉、壁灯、轨道射灯一起,光影交错,层次分明,光明与黑暗的区域泾渭分明。   位于俱乐部主体建筑后方,有一座独立的玻璃穹顶游泳池,与主楼由一条封闭的艺术廊道相连,里面挂着谢悬怪诞的画。   池水深邃,极其清澈,光线照射时,会折射出如同星河般的粼粼光芒。   薄涅半倚在池边一张躺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白狮颈间丰厚的毛发,大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琥珀色的兽瞳慵懒地半眯着。   “薄涅少爷好。”   “二少爷好。”   “小少爷好。”   这么多称呼,都是在问候薄涅。   薄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馆里气温太温暖,哪怕外面下着雨,他也有种厌倦的疲乏。   泳池周围熙熙攘攘,几个女生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限量版泳衣,懒洋洋地拨动着热水。   不远处的躺椅上,一个男生只穿着条色彩鲜艳的沙滩裤,露出经过精心打理的小麦色肌肤和匀称肌肉线条。   他身边放着一杯插着小纸伞的冰饮,身后是一对情侣,女孩坐在池边,脚踝轻轻踢着水花,男孩则站在水中,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池沿,将她圈在怀中,额头相抵,低声说着什么,随即男孩笑着凑上去,吻住女孩的唇,女孩也自然地回应着,手指缠绕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周围有人投去暧昧的目光,但无人打扰。   这时候,馆口处几个学生穿着学院统一发放的基础深蓝色泳衣走了进来,他们拘谨小心地打量着周围奢华的环境。   四届特招生混在一起,虽然大多是凭借特殊天赋获得入学资格,但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   原本融洽的氛围瞬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一个男生摘下墨镜,撇了撇嘴:“啧,公共浴场的气息都带进来了,贵族血统的白狮子诶,他们也能看啊?不觉得侮辱狮子吗?”   他腿上的女孩轻笑一声,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饮料,“没办法,学院总要做做样子,彰显平等嘛。不过你看他们那样子,怕是连水疗区的功能都搞不清楚,估计已经怕得要死了。”   浅水区那对亲吻的情侣也暂时分开了,男孩瞥了一眼入口,脸上掠过一丝轻蔑,随即又低头对怀里的女孩耳语了一句什么,女孩“噗嗤”笑出声,娇嗔地拍了他一下。   那几个特招生显然感受到了这无声的排斥,彼此靠拢了些,选择了一个离人群最远的角落区域,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泳池里仍然有噪音,而且不小。   薄涅却有些心烦,猛地回头,冷冷抬眼:“乌绍,你能不能小点声?”   临港城的世家公子乌绍嗤笑一声,“知道了,我的二少爷。这个叫郑藤的特招生不会说话,我给他洗洗嘴巴。”   说着,他亲手把郑藤按下去。   泳池里,郑藤像一只受惊的水禽,徒劳地扑腾着,呛咳着。   他刚被从水里捞起来不到一分钟,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中满是惊惧。   “没劲,这就受不了了?”乌绍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菲诺,换个人,我累了。”   他身旁的菲诺出身于新贵集团,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眼神在惊魂未定的郑藤和站在不远处的池然之间逡巡。   “那就池然吧,”菲诺抬抬下巴,“你去,让小郑再清醒清醒。”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薄涅,都落在了池然身上。   池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穿着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浴袍,显得更加瘦弱。   他看着水中的郑藤,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抱怨不公的朋友。   郑藤也正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里,最初是哀求,但很快,那哀求就变成了怨恨——他明白池然要做什么,也明白池然为什么不得不做。   他们都清楚,在这个用特权和无视规则构建起来的世界里,他们这些“特招生”所谓的尊严和友谊,一触即散。   反抗只会带来更迅猛、更彻底的毁灭。   池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浴袍,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然而,那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在乌绍不耐烦的“啧”声和菲诺愈发冰冷的注视下,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泳池边缘,蹲下身,避开了郑藤的目光,伸出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按在了郑藤的后颈上。   “咕噜……”   郑藤的头被再次按入水中。   瑰丽的光芒透过晃动的水波,映在郑藤缺氧而痛苦扭曲的脸上,也映出了池然的毫无表情。   水花微弱地溅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小。   池然就那样按着,仿佛按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或者是他自己早已死去的某一部分。   白狮动了动耳朵,有些焦躁。   薄涅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闭上眼睛假寐,似乎并不在意眼前发生着什么。   *   夏洄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   合上光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将自己从抽象艰深的数学符号世界抽离出来。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给夜幕中的学院蒙上一层湿冷的纱。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雨水的湿润和清冷空气缠绕着大脑,学习带来的头脑闷钝终于有所好转。   路过图书馆前坪,一辆救护车停在雨中,周围零星路过一些学生,夏洄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只有一句话有营养。   “听说俱乐部那边有人溺水了,是泳池那边。”   夏洄本能地不想靠近这种是非之地,正准备绕行,目光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乔。   他正和高望以及另外几个男生站在救护车不远处,苏乔的头发凌乱,额角甚至带着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正烦躁地踢着草皮,高望则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他们是在……打架?   联想到救护车,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脚步迟疑的瞬间,高望已经看见了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扯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扬声喊道:“夏洄,来找耀哥?”   夏洄这时才看清,他们是用拳击手套在练习,根本不是打架。   他立刻转身,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雨幕,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江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边缘滴落着串串雨珠。   纯黑色的制服让他看上去更加冷白,神色是一贯的冷淡,他先是看见救护车,然后看到明显想要逃离的夏洄。   “站在这做什么?”   高望立刻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江耀的视线再次转向夏洄,深邃沉锋的眼眸在伞下漆黑,雾蒙蒙,看不清楚。   夏洄不想停留,但去路似乎被高望的人堵住了。   苏乔脸上闪过一丝焦急,想说什么,却被高望用眼神制止。   “走吧。”江耀说完,转身,朝着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夏洄没办法,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半推半就地跟在了江耀身后,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泳池区域的空气湿热。   郑藤像只落汤鸡,蜷缩在泳池边。   乌绍捂着手臂,龇牙咧嘴,旁边有人递上毛巾,上面隐约可见血迹,似乎是被咬了。   “没用的东西。”菲诺指了指呆立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的池然,“池然,还是你去,让他长长记性。”   夏洄就站在不远处,要走。   他管不了。   这种残酷的游戏,他早已见识过。   不过身后,昆兰端着一盘显然是用来喂狮子的生肉走了过来,肉块上还滴着血水。   路过夏洄时,他盘子里浓稠的肉汤和血水,不小心泼洒在夏洄的衬衫袖子和裤脚上。   腥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件衣服甚至还是昆兰送的,今晚,也是昆兰让他来的。   然而,昆兰浓密的眼帘低垂,居然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交给一旁的薄涅,坐下,看都没看夏洄。   菲诺心思灵透,知道最近昆兰心情不好,连开了半个月的派对,却不请任何女伴,估计是和眼前的特招生夏洄有关。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菲诺看着夏洄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昆兰冷淡的表情,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的笑容:“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他并没有征求昆兰的意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旁观的江耀,“耀哥,你说呢?让这位也下去凉快凉快?”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耀身上。   夏洄也看向江耀。   他们之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横亘其中的冰墙。   他想知道,江耀会怎么做。   江耀接过高望递来的一杯果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   他抬眸,目光与夏洄对视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垂下眼帘,轻轻啜饮了一口果汁。   默许。   ……还是报复?   夏洄不失恶意地揣度。   苏乔急了,扯了扯夏洄的袖子,用气声飞快地说:“夏夏,你就低个头吧!跟耀哥服个软,说句好话就行!他其实就想要你一个态度!”   道歉?夏洄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拒绝江耀的“好意”?还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道什么歉?”夏洄的声音很轻,开玩笑似的调侃了一句,“在耀哥眼里,我连呼吸都是错。”   菲诺得到了江耀无声的纵容,明白夏洄这是一口气得罪了两位F4,更加得意,一挥手:“把他带过来!”   立刻有两个男生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夏洄的手臂,将他拖到泳池边。   郑藤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菲诺把他踹开,说:”池然,这个也交给你了。”   池然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朝着夏洄伸出手。   夏洄的眸色暗了暗。   他一直被制住的手臂不知用了什么技巧骤然发力挣脱,反手一把抓住了猝不及防的菲诺的手腕,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借着身体的冲力,狠狠地将菲诺拽向了泳池。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菲诺狼狈地栽进池水里,呛得连连咳嗽,昂贵的发型和衣物瞬间毁了。   而夏洄也因为反作用力和拉扯,半边身子被溅起的池水浸透。   湿透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腰线轮廓,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   灯光下,他苍白的皮肤因为怒气染上薄红,那双总是平静且疏离的眼睛,此刻打湿了睫毛,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水里扑腾的菲诺的脑袋。   骨节分明的手指张开时能清晰看到指骨,指腹扣在菲诺湿软的发顶,手背的皮肤是偏冷的瓷白,淡青色的血管沿着腕骨往上,像藏在薄雪下的溪流,随着按压的动作轻轻起伏。   昆兰看着那只手,很难不注意到它有多显眼。   少年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边缘泛着自然的淡粉,哪怕指尖沾了溅起的水珠,也没破坏那份清隽感,反倒让按在黑发上的手,多了丝水色的软意。   他拿笔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只是那天来去匆匆,没有看清。   昆兰招来白狮,抚摸着的手收紧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   菲诺从水里被抬走。   门口那辆救护车,终究是被他给坐上了。   夏洄什么也没说,转身挺直了背脊,大步离开。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   路过北星楼,阴影里,一个温热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是江耀的那只杜宾犬。   它安静地坐在那里,黑色的皮毛被细雨打湿,显得更加油亮,那双聪慧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摇了摇。   夏洄停下脚步。   满腔的怒火,在面对这只无辜的动物时,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没有迁怒于它。   路灯下,细雨长,他蹲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伞,将那只同样被雨淋湿的杜宾犬,也罩在了这片小小的,暂时的晴空之下。 第19章   雨水沿着北星楼屋顶的导流槽汇聚,从铜质落水管中奔涌而出,哗啦啦地注入下方被铁丝网盖住的排水口,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甚至盖过了雨声本身。   脚底下,似乎还能听到主排水渠的流水轰鸣,仿佛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奔腾。   夏洄撑着单薄的伞,鞋面和裤脚很快就被斜扫进来的雨丝和地上的积水打湿。   雨丝变得更密了,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杜宾犬又轻轻蹭了蹭夏洄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抱怨这糟糕的天气。   雨夜里弥漫着树林里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腥气,杜宾犬大口嗅着,十分活泼。   可它的黑毛湿透后更显暗沉,四肢和腹部沾满了泥浆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嗷呜?”   夏洄心里的烦躁和怒火,在小狗的呜咽里,一点点被雨水浇熄。   他讨厌江耀,极其讨厌。   但小狗是无辜的。   更何况,这只杜宾犬被雨水打湿了毛发,夜间湿冷的雨雾沾湿了小狗的背毛,小狗冷得打哆嗦,它仰着头,棕色的眼睛格外温顺,与它主人江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截然不同。   夏洄环顾四周,北星楼前静悄悄的,平时应该跟在江耀身边的管家和保镖一个不见。   难道就任由小狗在外面淋雨?跑丢了怎么办?   ……可能也不会丢,大家都认识它是江耀的小狗。   夏洄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试探性地伸出手。   杜宾犬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将狗头凑近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嗷呜。”   夏洄记得,杜宾是非常聪明敏感的猎犬,它有超快的速度、爆发力,本能的狩猎行为,以及对环境、声音、人物的高度感知。   这意味着它们比大多数狗更敏感、多疑,只信任主人,是狗界西装暴徒。   杜宾咬着夏洄的衣袖,耳朵竖起,就是不放。   这么粘人啊……   西装……暴徒……吗?   “既然你不讨厌我,那我带你找个地方避雨吧。”   夏洄直起身,撑着伞,示意杜宾犬跟上。   杜宾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立刻站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安静地跟在他脚边,一起走进了北辰楼。   与北星楼的高效排水不同,北辰楼的排水设施显然有些滞后。   楼侧的檐沟不堪重负,雨水溢出,形成一小片细密的水帘,不断溅落在墙根下丛生的蕨类植物上,楼下的低洼处已经积起了小片水洼。   夏洄带着小狗拐进了一楼角落的热水房。   水房空间不大,灯光是冷冷的白色。   夏洄关上门,将雨伞靠在墙边,挽起衬衫的袖子。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不过他想先给小狗处理。   杜宾犬乖巧地坐在瓷砖地上,湿透的毛发紧贴着身体,显得比平时瘦削一些,健硕的薄肌线条完美,显然从幼年期开始就受到了良好的社会化训导。   夏洄找来几个废弃但干净的纸箱板铺在地上,让狗趴在上面。   他调好温水,用洗手池接水,一点点淋湿杜宾犬的毛发,然后挤了些没什么香味的沐浴露,揉搓出泡沫,洗刷小狗。   小狗只是偶尔在他碰到某些可能敏感的部位时,耳朵会抖动一下,但始终没有反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冲洗干净后,夏洄用干净毛巾仔细地帮它擦拭毛发,接着,他又找来宿舍公用的低噪音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档,耐心地帮它将毛发吹干。   热风烘烤下,杜宾犬原本有些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蓬松的黑色毛发恢复了往日的光泽和顺滑,打了个哈欠,很是惬意。   “同学?”   水房的门被敲响了。   宿管阿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无奈:“同学,狗在里面吗?北星楼拿着监控来人急着找狗。”   夏洄打开门,只见苏乔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头发比刚才更乱了,看到夏洄和旁边已经焕然一新的杜宾犬,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苏乔语速极快,看了眼狗,又上下打量着夏洄,看到他湿了的裤脚和袖子,眉头紧皱,“怎么还不回去换衣服?菲诺那边你不用管,今晚真是过分,简直是找死!看我怎么收拾他!你放心,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看样子苏乔跑得急,银白的短发也被淋湿了,一身娇生惯养大少爷的范儿半点没消减,反倒是嚣张跋扈,提起菲诺恨不得把牙咬碎了。   “我没事,大明星。”夏洄平静地将吹风机放回原处,“我在路上碰到它淋雨,就带回来收拾一下,你来得正好,把它带回去吧。”   苏乔看了看眼神温顺的杜宾犬,又看了看夏洄,欲言又止。   杜宾犬看见苏乔,耳朵竖起,眸色警慎,一身腱子肉紧绷。   苏乔一慌,先是从口袋里找绳子,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行,交给我吧。凯撒管家他们今晚回去江家那边了,说是执政官要办联谊会,耀哥没回去,也没人看着狗,耀哥刚才还问起欧文去哪了,我这就把它带回去。”   欧文?哦,狗名。   夏洄弯腰轻轻拍了拍欧文的脑袋,“去吧,欧文。”   欧文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夏洄,又看了看苏乔,最后还是不太情愿地跟着苏乔的牵引离开了水房。   夏洄弯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将水房恢复原状,然后拿起伞和自己的东西,径直上楼。   他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彻底忘记这个糟糕的夜晚。   他走到窗边拉窗帘,向下望去。   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不知疲倦地落下,在地面汇成涓涓细流。   他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无心去探寻,在对面那栋灯火零星的北星楼,最高处,未开灯的窗口后。   一道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这扇亮起又很快熄灭的窗户上。   *   数学竞赛的动员大会在学院西区的阶梯教室举行。   和夏洄想象中差不多,报名的人不多,但是在官方网站上显示,桑帕斯的参赛学员数量已经是联邦境内前十名。   帝国那边的参赛学员更少,完全因为他们的阶级固定,考学路线有限,高一就选专业,早早定向培养。   不像联邦这边,学生课业负担重,但是未来发展也五花八门,不太受限。   黎杉,黎曼教授那位年仅二十五岁却已声名在外的助理,站在讲台上。   他穿着格子衫,讲解竞赛规则和注意事项。   逻辑清晰,言辞精准,但语调平铺直叙,偶尔会陷入过于发散的状态,让部分学生开始走神。   夏洄想起德加教授前助理说过的,黎杉最近和女友分手,压力很大,时常走神,看来传闻是真的。   据说,黎曼教授近期的研究进入瓶颈期,他推导出的几个引理之间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很难完美解决这个核心障碍。   夏洄最近刚好就在做这类课题。   这是一个位于现代几何、拓扑、与遍历理论交叉地带的尖端前沿课题。   课题难度极高,研究成果可能对理解宇宙的深层几何结构,复杂动力系统的长期行为,以及数学基础构建产生深远影响。   看样子,这位助理完全帮不上忙,导致教授陷入了严重的失眠。   大会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夏洄正准备离开,黎杉却快步穿过人群,拦在了他面前。   “夏洄同学。”黎杉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生硬,直奔主题,“我听说过你,你的月考成绩很出色,对于数学也有很深的理解,我对你印象不错。”   “谢谢,黎助理。”夏洄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黎杉似乎不太擅长寒暄,他抿了抿嘴唇,略显局促地压低声音:“黎曼教授……他偶尔会提起你,对你的能力表示欣赏。”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夏洄冷淡的表情,“我知道德加教授的研究也很重要,但黎曼实验室的平台和资源也很难得,如果你有任何意向,我可以帮你引荐做助理。”   夏洄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黎杉在担心,担心自己这个“潜在威胁”会动摇他在黎曼实验室的地位,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助理。   “黎助理,谢谢,但是不用。”夏洄冷静地说,“德加教授对我很关照,并且我对他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目前没有任何变更导师的打算。”   黎杉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友好笑容:“哦,那也很好,很好。德加教授也是顶尖的学者。那你……专心工作。”   他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轻松。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心下了然。   又是一个被资源和地位焦虑驱使的聪明人,但这也很好理解。   黎杉的父亲已经是航天器工程师,但地位仍然处于联邦的中间阶层,黎杉不甘心停留在原地,却又清晰地知道到阶级跃升的通道正变得狭窄,于是只能在资源分配的游戏里拼命往前挤。   他有原生家庭积累的人脉,有稀缺资源的加持,但就算这样,一旦停下脚步,不仅无法向上跨越,甚至可能被身后的人超越,连现有的生活都难以维系。   他们这么努力,让没天赋没背景的人怎么活?   夏洄轻轻叹了口气,冷酷地走出了教学楼。   一个怯怯的声音叫住了他。   “夏洄……”   池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带着浓重的愧疚和不安。   “对不起,”池然的声音很低,“昨天晚上,我不该对你下手。”   夏洄没有在意他,只想赶紧结束对话:“不用道歉,你做了你当时认为必须做的事。”   这种冷漠反而让池然更加难受,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我没有办法!郑藤他明白的,我们都明白,反抗没有用,早点顺从反而会早点结束,你不是也想顺顺利利毕业吗?否则,你为什么要巴结耀哥?”   夏洄已经说腻了自己和江耀没关系这句话,因为没有用。   没有用的。   整个桑帕斯都在传,夏洄用过分昳丽的脸和勾引手段攫取了江耀的注意力,又像个手段高超的渣男若即若离,吊着那位站在学院顶端的继承人,享受着暧昧带来的隐形特权,却从不给予明确回应。   而江耀也仿佛被下了降头,一反常态地容忍着这种玩弄,迟迟没有动用他应有的权势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特招生彻底消失。   #美丽的脸是灾难,哪怕耀哥也无法幸免#这种话题常常屠榜。   类似的还有#诡计多端的特招生用脸杀人了#,甚至还有用偷拍的夏洄照片做的表情包,有人说好看,也会迅速被“耀哥图什么?图他穷?图他特招生的身份?还不是图那张脸!”之类的论调淹没。   江耀对此完全没有回应,娱乐言论也不敢舞到江耀脸上,所以,对夏洄来说,这纯纯就是折磨。   他讨厌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讨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讨厌自己和江耀的名字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被捆绑在一起。   只不过,流言如刀,他绝不会让自己先露出伤口,他或许无法立刻取胜,但也绝不会轻易认输。   池然看他没说话,讨好似的说:“马上要校庆了,机甲表演社团需要一个后台数据协调员,工作不累,能加很多平时分,对争取奖学金很有帮助,我可以推荐你去,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   夏洄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眼神里还有光亮的少年,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算计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只是悲哀。   “你没必要补偿,”夏洄再次拒绝,干脆利落,“我不喜欢社团活动,也不擅长操控机甲,我说了我不怪你。”   池然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他喃喃道:“其实我很佩服你,真的,至少你敢……我不敢,我怕被开除,像林澍一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夏洄没有再说什么,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而,没走多远,他看见菲诺正被苏乔堵在南教学楼的墙角。   苏乔那头银白的头发在微光下格外醒目,他脸上带着痞笑,手指戳着菲诺的胸口,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菲诺那副敢怒不敢言、狼狈不堪的样子,与昨晚的嚣张判若两人。   夏洄本想穿过连接两栋副楼之间的玻璃廊桥,直接去课外活动场地,因为下午有机械理论课,却被一阵低沉的兽吼拦住了去路。   是那头莱茵州白狮。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桥入口处,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去路,冰蓝色的兽瞳紧盯着夏洄,虽然没有露出利齿,但那姿态明显是不允许他通过。   夏洄脚步一顿,心头微紧。   他对这种大型猛兽本能地心存敬畏,这可能是,食物链底端的自觉。   狮子会把他吃了的!   白狮见他停下,低吼了一声,庞大的头颅朝旁边一扇虚掩着的活动室的门歪了一下。   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夏洄迟疑着,但白狮已经迈着优雅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逼近了一步。   他别无选择,只能顺势退进了那间活动室。   活动室很宽敞,似乎是用于社团排练或小型集会,此刻里面都是学生,还有一些随意摆放的乐器,小号,大提琴,小提琴,和一架钢琴。   他们貌似在为校庆日进行演出排练,看见夏洄进门,全都看过来,面露诧异。   “特招生也能被招进乐团吗?”   “桑帕斯的乐团在帝国和联邦境内演出过不少次,还在帝国首都的金色大厅举行过纪念演出,我去过那次,超级豪华,特招生连去那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就说嘛。”   “诶,那不是夏洄吗?昨天就是他把菲诺推下水的!”   “我看苏乔气坏了,估计是耀哥的意思,让苏乔替小男友报仇吧……”   夏洄猛地回身。   大错特错,江耀恨不得他被淹死。   他进屋干什么?他还不如被狮子一口咬死。   然而,昆兰·奥古斯塔正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头白狮则老实服帖了不少,踱步到昆兰身边,亲昵地用大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安静地趴伏下来,像个毛茸茸的巨型守卫,一双眼睛盯着夏洄眨也不眨,非常惊悚恐怖。   “看来黛梦德很喜欢你。”昆兰的嗓音有一丝慵懒的笑意,他抚摸着白狮的鬃毛,目光落在夏洄身上,“或者你可以叫她钻石,她平时可不会对陌生人这么热情。”   热情吗?不是威慑的驱赶?   夏洄警惕,而昆兰缓步向他走来。   他走得并不快,夏洄计算着从他身边强行突破的可能性。   突然,原本安静趴着的钻石动了!它如同一道白色的雷暴,猛地朝夏洄扑来——虽然不是真正的攻击,而更像是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嬉闹,但对于人类而言,这力量已是致死!   夏洄猝不及防,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扑得向后踉跄,重心不稳,抱着白狮子向后倒去。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跌进了一个花草木香的怀抱里。   昆兰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稳稳地接住了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昆兰的另一只手已经迅捷地探出,稳准狠地落下,勒住钻石项圈上的皮质把手,稍稍用力,将还想往夏洄身上蹭的大狮子控制住。   “钻石,安静。”   白狮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还是顺从地停止了动作,只是那双兽瞳依旧好奇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夏洄,两只大爪子一左一右搭在夏洄的肩膀上,狮吻微张,嗅辨着夏洄的气味。   此刻的场面令所有乐团成员噤若寒蝉。   有人想过来扶起昆兰,却不敢贸然靠近钻石。   钻石也露出凶相,恶狠狠地朝周围人“嗷”了声,尾巴不耐烦地拍打地板,狮子毛都炸开大半。   “啊呀!”   同学吓得连忙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夏洄被昆兰从背后半抱着,困在他与巨大的白狮之间。   他能闻到钻石身上野性的气息,不难闻,但明显是大猫的气味,热烘烘的,还用舌头来舔他的下巴。   夏洄难耐,猫舌头有倒刺,这感觉并不舒服。他只能别过头,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别紧张,”昆兰低下头,手指随意搭在钻石的肩胛骨上,“它只是想和你玩,但有时候,热情过头了,就需要一点……约束。”   夏洄浑身僵硬,试图挣扎,但昆兰的手臂如同铁箍。   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昆兰就着这个姿势,将夏洄更紧地按向自己,同时用勒着狮子的那只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狮子舒服地眯起眼,打呼噜,热气喷到夏洄脸上。   “怕吗?”   昆兰的呼吸拂过夏洄的颈侧,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玉山似的鼻梁。   他贴近了夏洄的耳畔,低声说:“昨晚把菲诺拽下水的嚣张呢?你拒绝我的邀请,不也很霸道吗?面对它的时候,你倒是变得慈爱了。”   他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夏洄猛地转过头,瞪向昆兰,几乎要撞上对方近在咫尺的下颌。   “你到底想怎么样?”夏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昆兰快一个月没见他,此刻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怒火,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反应,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想怎么样,我是在帮你啊。”   他松开了勒着狮子的手,也松开夏洄,钻石甩了甩头,踱到一边,自顾自地舔起爪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无关。   夏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昆兰抬手摸了摸狮子的头,又看了眼他湿漉漉的脸。   而后,昆兰起身,捏着夏洄的胳膊,用了力气,夏洄没挣脱开,就已经被他拉到活动室内的卫生间里,向前轻轻一推,夏洄被撞在瓷白洗手台边缘,再想出门,昆兰的一条腿就卡住了他的脚,长睫低低垂下,桃花眼里再没了柔情。   “你们继续练,没事别叫我。”   昆兰对乐团成员说,没回头,反手把自己和夏洄关进卫生间里。   砰的一声,隔绝视线。   就在门锁落下那一刹那,门外立刻响起了成员们压抑许久的,激烈飞沫的讨论声。 第20章   卫生间很是豪华,柔软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   夏洄的后腰被洗手台边缘硌得生疼,但是这不是最主要的。   重要的是,昆兰的眼睫毛耷拉下去,嘴唇紧抿着。   “一个月。”昆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地好听,他逼近夏洄,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灼灼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夏洄,整整一个月,你一条讯息都没有发给我。”   夏洄一怔,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写满郁色的脸,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他以为那次不欢而散后,双方早已心照不宣地划清界限。   “我……”   夏洄刚想开口,却被昆兰打断。   “我连德加教授的课都缺席了,你却不闻不问,”昆兰的语气带着控诉,仿佛夏洄的沉默是某种不可饶恕的过错,“菲诺那种货色动你,你宁可去找苏乔,宁可自己硬扛,甚至宁可……跟江耀那边纠缠不清。”   提到江耀的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就是没想过,让我帮你?那是我的俱乐部,是我要邀请你来的,我才是主人。”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在夏洄脸上,带着点焦躁。   这不像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温柔假面无懈可击的奥古斯塔少爷。   此刻的昆兰,更像一只被忽视后既愤怒又委屈的大型猫科动物,亮出了爪子,却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夏洄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依旧冷硬。   他不习惯这种近乎直白的关心,尤其来自昆兰·奥古斯塔。   “能处理?”昆兰几乎要气笑了,手指收紧,捏着夏洄的下巴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就是把自己弄到泳池边,差点被按进水里?就是现在被全校传得不堪入目?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不然呢?是你一手促成了那天的事,你真的很奇怪。”夏洄被他激起了脾气,抬眼瞪他,“难道要像池然那样,对你摇尾乞怜,才能换来安稳吗?昆兰少爷,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不要觉得我不向你低头,你就损失了好几个亿。”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昆兰强撑的怒气。   他眼神一黯,捏着夏洄下巴的手指力道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   “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像雨丝般拖长阴密,“在你眼里,我就只会那样吗?”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夏洄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总是紧抿着的唇。夏洄的皮肤很白,在卫生间柔和的灯光下近乎透明,此刻情绪波动而染上薄红,那双唇似乎也红润起来。   昆兰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准备了无数种方式,想逼这个总是把他推开的少年就范,想让他服软,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   可是,夏洄仍旧一次又一次拒绝他。   怪他生气吗?   不怪的吧。   他那些算计和手段,该怎么使出来。   外面乐团的演奏声隐约传来,是一段舒缓的乐章,更衬得卫生间内的寂静令人窒息。   昆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他完全松开了钳制着夏洄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给彼此留出空间。   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烦躁,“校庆的机甲表演,原本的后台数据协调员,池然推荐了你,我驳回了。”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个位置太不起眼,也容易被人做手脚。”   昆兰别开视线,不太自然地解释,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找理由,“我给你换了一个位置,乐团的和声部,不用你唱什么,站在那里就能拿学分。”   夏洄愣住了。   他预想的陷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显被优化过的安排。   他看着昆兰那副明明想帮忙却偏要摆出高傲施舍姿态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是昆兰的施舍。   总之,平时学分很重要。   夏洄周身那种尖锐的抗拒感,悄然消散了些许。   昆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松动。   “你去不去?回答我。”   夏洄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接受意味着什么,会欠下人情,会进一步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但又确实诱人,无论是从学术实践还是从规避麻烦的角度。   良久,夏洄叹了口气,抬起眼,迎上昆兰的灰眸,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昆兰转过身,故作镇定地去开门,“我会让人把资料和权限卡给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脸。”   门开了,外面的光线和乐声涌了进来。   昆兰率先走了出去,恢复了那副矜贵从容的少爷模样,只是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下颌处被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心情复杂。   这个昆兰·奥古斯塔,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   夏洄的报名表最终还是交给了校庆委员会,至于是否能通过,这就看昆兰的协调能力了。   傍晚,天色阴沉,好不容易停歇了两个小时的天空,又有下雨的迹象。   夏洄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下意识地绕开了白天热闹的主干道,选择从相对僻静的北星楼后面穿行。   雨水的气息已经提前弥漫在空气里,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宿舍。   然而,就在他即将绕过北星楼转角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他再次看到了那只杜宾犬——欧文。   欧文居然在翻垃圾箱?   夏洄:“欧文!”   欧文也看见了他,耳朵瞬间竖起,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起来,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压抑的呜咽声,前爪不安分地在地上交替踩踏,显得异常兴奋。   它似乎想朝夏洄跑来,但又强忍着,只是不断回头望向身后的阴影深处。   一种强烈又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夏洄。   他顺着欧文回望的方向看去。   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江耀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制服,没有打伞,微湿的黑发随意垂落额前,更衬得肤色冷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锁定了夏洄。   雨丝仿佛在一瞬间倾盆。   事实上那只是错觉,雨前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夏洄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欧文终于忍不住,小跑着凑到夏洄腿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又回头看看自己的主人,似乎在为这次“偶遇”感到高兴。   夏洄的心脏却沉了下去。   他抱紧了怀里的书,想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   “站住。”   江耀开口了,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地传来,冻结了夏洄刚刚迈出的脚步。   夏洄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慢慢转过身。   “耀哥,有事?”   江耀没有立刻回答,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近。   皮鞋踩在湿润石板上,脚步声规律。   欧文乖巧跟随,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江耀才停下。他比夏洄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简单的制服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此刻他微微垂眸,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投下的影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慵懒却充满威胁。   “跟我上楼。”命令的口吻,不容反驳。   夏洄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歉,我宿舍还有事,不能过去。”   “什么事?”江耀追问,视线扫过他怀里的书,“我房间里也有光脑,你可以写论文或者温习课业。”   这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让夏洄感到窒息和愤怒,“我的时间安排,似乎不需要向你报备,江大少爷。”   江耀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彻底将夏洄困在了他和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欧文不安地呜咽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夏洄,”江耀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很有趣吗?”   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前空气的湿冷。   江耀那样生来高傲的人,应该很难忍受施舍被拒绝,或是善意被屏蔽。   他一定惹毛江耀了。   夏洄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江耀的视线:“这里是学校,请你放尊重一点。”   江耀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意,“你接受昆兰好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尊重地保持距离?”   夏洄瞳孔微缩。   他果然知道了校庆岗位的事。   流言传得飞快,或者,根本就在他的监控之下。   “那是我的事。”夏洄咬牙。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江耀的手臂突然抬起,撑在夏洄耳侧的墙壁上,彻底阻断了他所有退路。   他的脸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夏洄的额发上,懒洋洋的语气,“我给你两个选择,自己跟我上去,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我请你上去。”   “请”这个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充满了威胁。   夏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屈辱和愤怒交织。   他知道江耀做得出来。   在这里起冲突,吃亏的绝对是自己,而且只会让那些不堪的流言更加甚嚣尘上。   欧文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看看主人,又看看夏洄,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夏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妥协了。   “好,我跟你走。”   江耀似乎满意了这个结果,他收回手臂,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朝着北星楼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欧文立刻跟上,又回头看了看夏洄,似乎在催促。   夏洄看着那个冷漠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欧文那双充满依赖和信任的棕色眼睛,最终,他还是迈开了沉重的脚步,跟在了江耀身后,走进了那栋象征着桑帕斯学院顶级权力与财富的北星楼。   楼内温暖如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   前台的宿管看到江耀,立刻恭敬地躬身,对跟在后面的夏洄投来好奇的目光。   似乎这是他见过的,除了江耀以外第一个登上北星楼的人。   电梯无声地升向顶层。   是的,北星楼居然有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欧文偶尔发出的喘息声。   夏洄紧靠着轿厢壁,尽可能拉开与江耀的距离。   江耀则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情绪。   电梯门打开,是顶层唯一的套房。   江耀用指纹打开厚重的双开门,走进去。   夏洄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奢华而优雅的简约装修,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顶楼的落地窗。   那是江耀的领地。   江耀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似乎夏洄要是不进去,他就在这里等一晚上。   夏洄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第21章   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夏洄感到被禁锢,好像这是一座雀笼,他是一只鸟。   不,他还不如一只鸟,他没有翅膀,不能从高高的北星楼上一脑袋扎下去。   他会死的。   雨声已经没那么强烈,顶层套房的玄关宽敞得近乎空旷,冷色调的灯光从隐藏式灯带中倾泻而下,映照着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   欧文对这里极为熟悉,轻车熟路地小跑进去,在柔软的进口地毯上蹭了蹭爪子,然后蹲坐下来,歪着头看着仍僵在门口的夏洄。   江耀没有理会夏洄的迟疑,径直走向开阔的客厅,将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背对着夏洄,“把门关上。”   夏洄觉得,一踏进这道门,某种界限就被打破了。   但此刻,他就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退路早已被切断。   他最终还是伸手,将沉重的门轻轻推上,锁舌扣合,寂静中醒耳。   他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耀哥,到底什么事啊?”   江耀转过身,目光落在夏洄的书包上,“书包放下。”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拿起一个玻璃杯,接了杯水,仿佛只是招待一个普通的访客,允许他把书包随意摆放。   夏洄没有傻到随便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江耀的地盘里。   他没有动。   江耀端着水杯,倚在中岛台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明亮的落地窗外,雨幕笼罩着整个学院,远处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室内的暖光,窗外的冷暗,它们一同,将夏洄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立。   江耀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校庆的岗位,”江耀终于切入正题,喝了一口水,“不需要你去台上唱。”   居然是为了这个?   夏洄不想让江耀管束自己,尤其是和平时分奖学金挂钩,他抬起眼,直视着他:“为什么?”   “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江耀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合唱团的人员就像固定的铆钉,你插不进去。”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夏洄反问,压抑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由你来定义吗,江耀?”   江耀对他直呼大名没反应,又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他放下水杯,玻璃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昆兰给你这个位置,只是想拉拢你。你没考虑过吗?合唱团的成员关系看似平静,实则合唱团是桑帕斯每一学年的焦点中心,万众瞩目,任何细微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你确定,你没经过训练,上去就能唱?”   夏洄皱眉问:“你把我的申请表格拿回来了?”   虽然说江耀好像是在关心他,但是这种关心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实在是令人窒息。   江耀:“没有。”   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距离,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阴影。   “我在询问你的意见。”   “那就不关你的事,我会去和昆兰说。”夏洄偏过头,避开他锐利的视线,平静淡定。   这叫询问意见?就差刀搁脖子上逼他退出了。   江耀却说:“你的事,我会管。”   夏洄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翻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浓稠而危险。   冷漠,占有欲,或许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样?”   夏洄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你今天晚上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把我困在这里,羞辱我,让我屈服?这就是你的乐趣吗,江耀?”   江耀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抿的倔强的嘴唇。   窗外雨声渐疾,敲打玻璃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江耀忽然伸出手,极其轻缓地拂过夏洄额前被雨水沾湿的一缕黑发。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让夏洄浑身一僵,瞬间失语。   江耀低声说,“今晚,雨不会停,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你的北辰楼?”   “北辰楼。”夏洄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想给我解释你莫名其妙的态度,也不想解释你为什么要容忍莫名其妙的绯闻满天飞,那我立刻就回北辰楼。”   就在这时,套房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几乎要冷冻起来的气氛。   江耀平静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通过可视门禁看了一眼。   “什么事?”   他对着通话器问,语气淡漠。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少爷,凯撒管家回来了,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向您汇报。”   江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仍僵在原地的夏洄,对着通话器道:“让他等一下。”   他挂断通话,重新看向夏洄,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突如其来的赦免让夏洄有些恍惚。   他几乎是本能地,抱起桌上的书包,快步走向门口,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才稍微回过神。   夏洄没有回头,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江耀最后那个轻柔却充满威胁的动作,和他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好可怕。   而顶层套房内,江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夏洄的身影踉跄地冲出北星楼,消失在雨幕中。   欧文焦躁不安地在他脚边转悠,哼唧了几声,像是很着急少年走了。   江耀蹲下,摸它的脑袋,算作安抚:“好了。”   凯撒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垂首:“少爷,执政官阁下希望您能出席下周的联谊晚宴,届时奥古斯塔家族的昆兰少爷也会到场,还有王室的梅菲斯特殿下,以及靳琛少爷,靳少爷的军队历练提前结束了,可能很快就会回学院来。”   “嗯。”江耀望着窗外,雨滴蜿蜒滑过玻璃,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回应管家的话,只是淡淡地问:“查清楚了吗,昆兰为什么突然对校庆的节目这么上心?”   “初步看来,似乎与已故的奥古斯塔夫人有关,您知道的,夫人出身贫民窟,而且是桑帕斯的特招毕业生。另外,”凯撒顿了顿,“我们监测到,昆兰少爷的私人账户近期有一笔资金投资,他新建了一个项目组对高中部论文投递进行三轮审核,正在联邦的高级审查资格认定流程里,一旦通过,就会成为继AR、STP、SSH之外的第四大权威审核平台。”   江耀淡淡垂眸。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晚宴我会考虑。”   凯撒却没有走,试探着问:“少爷,阁下希望您能携带一名女伴入场,您觉得呢?”   江耀回答:“不需要女伴,你就这么回绝吧。”   “是。”   过了会儿,江耀去洗澡,出来之后,他对凯撒说了些什么。   那边,夏洄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北星楼,冰凉的雨点打在他脸上,才让他从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中稍微清醒过来。   他一路跑回北辰楼,冲进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终于离开江耀了……惊悚的江耀!   怀里抱着的书滑落在地,他捂着脑袋,缓了好久才耷拉着脑袋肩膀去洗澡。   这一晚,他睡得极不安稳。   江耀的眼神、逼近的气息、还有最后毛骨悚然的触碰,在梦境中反复交织。   第二天早上,夏洄被一阵急促的通讯器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抓过终端,看到屏幕上闪烁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迟疑地接通:“你好?”   “是夏洄同学吗?”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我是凯撒,江耀少爷的管家。”   夏洄的心猛地一抖,瞬间清醒,“你有什么事?”   “很抱歉打扰您。少爷昨晚淋雨回来后,有些发热,目前身体不适。”   “少爷生病了。”   “所以?”夏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少爷希望您能过来一趟。”凯撒管家直接道明意图,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什么?”夏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生病了,应该找医生,或者你们照顾,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医生,也不是药。”   “少爷的意愿是如此。”凯撒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陈述事实,“另外,少爷今天无法前往教室,有几门课程的课堂签到和作业提交,可能需要麻烦您代为处理,相关资料和权限,我会发送到您的终端。”   “我……”夏洄想拒绝。   凯撒打断了他:“您最好不要拒绝,少爷的脾气不好,我只能提示您这么多了。”   凯撒管家说完,便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夏洄放下终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阵恼怒。   江耀脾气不好,他脾气就好?   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无形的丝线只会越缠越紧。   该死的江耀!   半小时后,夏洄再次站在了北星楼奢华的大堂里。   凯撒管家果然等在那里,将他引向专用电梯。   “少爷需要静养,麻烦夏同学多费心。”   电梯上升时,凯撒管家递过一个电子板,“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课程清单和作业要求,部分需要实体提交的资料已经准备好,在少爷的书房。”   电梯门打开,再次踏入这个顶层空间,夏洄的心情与昨晚截然不同,但压抑感却更甚。   夏洄很希望看见的是江耀的尸体。   可惜他的希望注定落空。   套房内光线被调得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难闻,江耀并没有在客厅,凯撒管家示意夏洄走向卧室方向。   卧室的门虚掩着,夏洄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江耀靠坐在宽大的床上,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薄唇紧抿,额头上覆着一块冷敷贴。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种脆弱。   床边还放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柔和的光点。   这不是挺好的吗?还没死呢。夏洄想。   不能收尸,实在遗憾。   听到动静,江耀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倦怠而朦胧。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夏洄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凯撒管家说,你需要人照顾,还有课程,要我帮你打卡?”   “嗯。”江耀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清单上的事,尽快处理。”   夏洄抿了抿唇,转身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该死!真该死!   他看了一眼凯撒管家留下的电子板,上面罗列着四五门课程的信息,包括上课地点、签到截止时间、需要领取或提交的作业,甚至还有需要去图书馆借阅的参考书单。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跑腿,简直是把江耀今天一整天的学业事务都丢给了他!   牛马不如啊!   怎么不病死他算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开始行动。   *   这一整天,夏洄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奔波在桑帕斯学院的各个角落。   他先要去不同的教学楼,利用凯撒给他的临时权限,在指定课程的系统里为江耀完成电子签到,这引来不少同学诧异的目光。   毕竟那是江耀。   没办法,夏洄硬着头皮干。   接着,他要去教授办公室领取作业要求或提交已完成的作品,面对教授助理疑惑的询问,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是“帮江耀同学代取/代交”。   中午,他匆匆啃了个能量棒,又赶去图书馆,按照书单寻找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   下午,他还需要去实验室取一份江耀之前预约的数据报告。   每一次进出仅对特定阶层学生开放的实验室或资料室,他都能感受到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是在说:看,那个特招生,果然成了江耀的“小跟班”。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屈辱和压抑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傀儡,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表演着一场令人窒息的戏码。   傍晚,夏洄抱着最后一摞资料,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北星楼顶层。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夏洄真的想骂街。   他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这哪是上学,这分明是极限挑战!   凯撒管家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辛苦夏同学,少爷刚吃了药,这是您的晚餐,请慢用。”   他指了指客厅餐桌上摆放精致的餐食,每一道都像是大厨的拿手佳肴,绝对不是外卖品质。   夏洄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却没有丝毫胃口。   身为一头牛马,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自由的宿舍,蒙头大睡,一点草料也不想吃。   “不了,我回去了。”夏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这一天,他像个真正的佣人一样,为江耀奔波劳碌。   而江耀,甚至没有跟他说超过三句话。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虚浮。   “夏洄。”   卧室的方向,传来江耀低哑的声音,瞬间钉住了夏洄的脚步。   夏洄背对着卧室门口,身体僵硬。   他不想回头,不想再面对江耀的任何刁难。   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伴随着江耀的话语,“凯撒,你今晚可以回去休假了。”   凯撒管家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仿佛融入了背景之中。   夏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屈辱。   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卧室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   他挪动沉重的脚步,走到卧室门口,带着一肚子怨气,推开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江耀依然靠坐在床上,额上的冷敷贴已经取下,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皮肤因为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被子也只盖到腰际,显示出他即便病中依旧挺拔的身形,平素俊美的脸也变得像吸血鬼一样苍白。   夏洄恶狠狠地想,他就是吸血鬼!吸干牛马的血,黑心奴隶主!   “凯撒也生病了,我给他放假,你留下来照顾我。”江耀看着他,声音低哑,宣布他的死刑。   夏洄无语了:“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生病的,你家那么多佣人,每个人都比我会照顾你。”   但是江耀却不回答,“你过来喂我吃药。”   夏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江耀个嘴巴子,到底还是怕死,慢慢挪到了床边,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完全冲破喉咙。   “江耀,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还是你用来彰显权威的工具?”   这一天他跑来跑去,彻底成了江耀的私人小弟,搞不好在某些人的嘴里,他已经是江耀的小男友了!   江耀和他有仇吗?如果他要作弄他,那么恭喜,江耀的诡计达成了!   江耀的视线从他疲惫不堪的双腿,滑到他沾着泥点的裤脚,落在他修长蜷曲的手上,最后来到他清冷却薄怒的脸庞。   “喂我吃药,陪我待一会。”江耀看着他,黑眸冷淡:“然后你可以去客厅睡觉。” 第22章   夏洄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无理的要求。   “耀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夏洄冷脸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前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遥控锁死了。   夏洄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江耀不知何时拿起了床头的一个小巧遥控器,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黑眸静静地看着他。   很好,估计硬闯是没用了,这扇门的权限完全掌握在江耀手里。   夏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消失了,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水杯,动作机械地倒出药片。   “耀哥,请你吃药。”   他把水和药递到江耀面前,发自内心地把自己当作机器人,现在正在伺候残疾主人。   这真的不是治精神病的药吗?   江耀接过药和水,仰头服下,吞咽的动作似乎有些艰难,眉心紧蹙着,似乎这药很苦,很难吃。   夏洄内心冷笑:装,继续装。   这种药他也吃过,就是很苦,非常苦。   其中一种药片的日期貌似不太新鲜,夏洄还怕药量不够,冷酷地多放了一点点。   虽然不至于有危险,但副作用可能是让肠胃不舒服,或者过敏。   这只能靠江耀自己的抵抗力了,他可是按照食用说明老老实实地勾兑药物,还怕药效不强,江少爷的病好不了,根本没有错处可言。   江耀吃完药,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打算睡觉。   夏洄还得陪他待一会儿。   他沉默地退到房间角落的沙发里,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窗外无尽的雨夜,打定主意耗到天亮就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江耀睡了。   午夜时分,夏洄也有些昏昏欲睡,他又不想浪费一天时间,想去拿光脑继续修改论文,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听上去很痛苦。   夏洄的困意瞬间惊醒,看向床上。   只见江耀蜷缩着身体,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口,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心脏……心绞痛?   那些药远远达不到中毒标准,可是……万一是江耀本身就有隐疾,被药物诱发了呢?   “江耀你怎么了?”   夏洄跑到床边,仔细检查他的情况。   江耀没有回音,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睡衣,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嗓子里不停地喘息着。   夏洄摸了下他的额头,很冰,没有发烫。   他立刻冷静下来,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然后想起凯撒管家今晚休假!   休假!   他猛地想起校医院!对,还有校医院!   他用江耀放在床头的遥控器打开了门,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卧室,甚至来不及换鞋,穿着室内拖鞋就冲进了电梯,直奔校医院值班室。   雾港夜里雨势变大,雨丝起初还像被雾揉碎的银线,转眼就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把后山的针叶林、青砖路都裹进一片濛濛水汽里。   深夜的校医院居然播放着吵闹的摇滚乐。   夏洄险些给听愣了,猛地推开门,值班室里,只有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小资历又很深的校医,正在灯下看一本纸质书,慢悠悠地翻着。   “医生,救命,北星楼顶层,江耀!”夏洄气喘吁吁,一只胳膊摁住门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脏在哐哐撞击肋骨。   再这么喘息下去,他都要得心绞痛了!   校医缓缓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用那种堪比树懒的语速问道:“同学不要急,慢慢说,谁怎么了?”   夏洄简短地回答:“江耀,他心口疼,很严重,您快跟我去吧!”   夏洄急得恨不得把医生扛起来跑,偏偏这个校医年纪太大了,一听说是江耀,也特意换上度数高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开始找他的出诊箱。   “心绞痛的原因很多啊,可能是心肌缺血,也可能是神经性的,他以前有病史吗?诶呀,怎么急用东西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那些实习生怎么用过我的东西就随便乱摆啊?诶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靠谱……”   夏洄看着校医那慢动作回放般的找东西速度,捂着脑门告诉自己冷静,不能咆哮。   江耀的命可全在他手上了。   校医似乎看出他的急切,安慰道:“急救要冷静,慌乱容易出错,年轻人,你别着急,不要毛毛躁躁,据我的判断,江少爷在桑帕斯就读两学年,没有相关病史,应该是你误判了。”   夏洄问:“您为什么这样肯定?”   校医终于找到了箱子,又开始检查里面的器械,“我在桑帕斯当了八年校医,江家这孩子每年的体检报告都是我经手归档的,心肺功能、过敏史、基础病史这些关键项,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前两周他打球崴了脚来处理,血压心率都稳得很,哪会突然出现你说的紧急症状?再说,你刚说的那些表现,更像是短暂的应激反应,而非病理性突发。”   夏洄看着校医拿起听诊器,对着光看了足足十秒,又放下,拿起血压计,慢腾腾地整理带子……   夏洄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出诊箱,另一只手抓住校医的手臂:“对不起医生,虽然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放心,您准备好了吗?”   校医推了推老花镜:“嗯,怎么了孩子——”   “得罪了,医生。”夏洄背着老校医就开始跑。   说那么多干什么?再过一会儿,江耀可能就直接噶了。   就算江耀不死,也不能留下后遗症,否则麻烦就大了。   然后,在寂静的校园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清瘦的少年,左手提着出诊箱,右手提着微缩医疗器械,背着一位德高望重的驻校老校医,胳膊肘夹住他的腿弯,在雨后的石板路上狂奔。   老校医的眼镜都快颠掉了,嘴里还念叨着:“同……同学……慢点……我这把老骨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冲动啊……”   夏洄心想,江耀要是出事,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但还是放慢了脚步,一口气把校医背回顶层套房,冲进卧室,才把老头放下。   “……”   夏洄气喘吁吁地指着床上似乎已经痛得失去意识的江耀,叉着腰,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校医扶正眼镜,喘匀了气,这才走上前,开始给江耀做检查。   他测了心率、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   夏洄紧张地盯着校医的表情。   校医的眉头慢慢皱起,然后又缓缓松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他瞟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江耀,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夏洄。   此刻夏洄已经一身湿透,头发凌乱,拖鞋都甩飞半只,却来不及去洗澡去换衣服换拖鞋,只一味地紧张地盯着床上的病号。   “这个,”校医清了清嗓子,用依旧缓慢的语调说,“同学,你别太担心,江耀同学这个情况……嗯,可能是暂时的神经性疼痛,或者……休息不足引起的,问题不大,我给他开点镇静安神的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夏洄:?   刚才都快痛死过去了,现在问题不大?   但他看着校医那欲言又止,明显不敢多说的样子,又看了看床上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的江耀,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家伙……该不会是装的吧?   校医留下药,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洄一眼。   夏洄送走老校医,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   他给江耀喂了校医开的安神药,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观察着江耀。   后半夜,江耀似乎疼到极致,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夏洄却不敢再睡,就这么守着。   天快亮时,他实在撑不住,靠在沙发上也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谈话声吵醒。   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梅菲斯特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床边,和已经坐起身的江耀低声说着什么。   江耀穿着深色高领羊绒衫,绒毛边缘没过下颌尖,他垂着眼帘,手指划过悬浮光屏上,上面是关于校庆项目的最新推进报告。   他是学生会长,这些琐事在最终敲定前,全部由他负责。   看到夏洄醒来,梅菲斯特摸了把欧文的狗头,挑了挑眉,对夏洄说了一句:“你真在这陪了他一夜啊?”   夏洄听完这句话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然后,他转向江耀:“阿耀,体检中心那边催了,您大少爷这周的超标体测还没做呢。你说你,身体壮得跟星舰引擎似的,每隔一周的全面检查数据比健康模板还标准,非要学人家玩什么病弱,有意思吗?”   江耀淡淡地瞥了梅菲斯特一眼,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夏洄全明白了。   一股被愚弄被戏耍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为了江耀,担惊受怕一晚上,拖着老校医狂奔,连自己的论文都抛在了脑后!   结果呢?全是演戏!   夏洄猛地站起身,走到床边,死死地盯着江耀。   他一夜未睡,眼底泛着血丝,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江耀也抬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夏洄把它理解为得逞后的愉悦。   夏洄猛地掀开了盖在江耀身上的被子,被子下,江耀穿着丝质睡裤,露出的腿部肌肉线条流畅而修长,充满了力量感,脚面是冷白而健康的粉色,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弱的模样?   夏洄收回手,看着江耀,一字一顿地:“好玩吗?”   江耀与他对视,黑眸深邃,没有回答,只是一直一直地盯着夏洄看。   夏洄也不是很想等一个回答,他有点厌倦了。   他不再看江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这一次,门没有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   “砰!”   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顶层套房内回荡。   梅菲斯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啧”了声,“阿耀,这次你是不是玩大了?夏洄和普通的特招生不一样。”   江耀轻声问:“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梅菲斯特弯腰揉了揉欧文耷拉下来的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其他特招生要么怕你,要么想攀你,看你的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   江耀没说话。   “监控我看了,夏洄昨晚是背着医生狂奔回来的,身体全湿透了。我看他才是真的病人。”   说着,梅菲斯特瞥了眼江耀依旧没什么波澜的侧脸,“你把他骗得团团转,是想证明什么?还是证明他会为你担心?证明他对你并非无动于衷?”   江耀的手指在光屏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梅菲斯特转过身,靠在窗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阿耀,夏洄不是你能摆布的人。”   江耀终于抬起了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不见底,像一片沉寂的寒潭。   梅菲斯特的话似乎并未激起太多涟漪,他没有回答梅菲斯特的问题,只是将光屏上的报告轻轻划掉一项。   *   夏洄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团火。   他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试图冲刷掉昨夜的一切痕迹和那种被愚弄的恶心感。   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光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未完成的论文草稿。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此刻看起来竟有种令人安心的纯粹。   他点开了德加教授昨晚发来的一份最新研究简报,是关于某个前沿数学猜想在量子引力理论中潜在应用的初步构想。   晦涩难懂,却让他瞬间全神贯注。   大概到了第一节选修课开始的时间,他拎着书包去上课。   *   校庆日的准备持续至少要一周。   夏洄也是入学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学生会。   尽管他拒绝加入所有社团,但校庆日是学生会来负责,昆兰给他的合唱团角色被江耀否决掉,他以为不会再有积攒平时分的机会,然而苏乔带着好消息来了。   “小夏,你能给我做群演吗?”   苏乔看起来有点紧张,又兴奋,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有太多人注意,才凑到夏洄身边,压低声音:   “小夏,先别忙着拒绝,听我说完!”他抢在夏洄可能开口之前,语速飞快,“校庆的重头戏之一,是学生会主办的戏剧节目,原来的群演昨天训练机甲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给摔了,骨折,起码得休养一个月,戏肯定是演不了了。”   苏乔双手合十,顶着一头冷酷白毛,却做出恳求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洄,“这是学生会直属项目,给的平时分和贡献点特别高,而且,这是表演艺术类加分,和你以后申请顶尖大学的综合素质评价能完美结合,你能帮帮我吗?”   苏乔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夏洄,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不感兴趣”四个字。   夏洄沉默了。他确实需要平时分和贡献点,这关乎奖学金和他未来的发展。   苏乔的急切和眼中的期待是真实的,夏洄心里那堵冰冷的墙,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苏乔是他在这个学院里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对他怀有单纯善意的人。   不管苏乔是帮忙还是真的要他救急,他都接受。   “谢谢你,苏乔。” 第23章   【匿名灌水区-热帖】【爆!】   报!!!13日晚北星楼顶层套房,有人留宿至天明!!!对象竟是……[点击看全文]   [诈骗是吧?点了,我看看怎么个事。]   [如题。凌晨三点,小生亲眼目睹某特招生从北星楼顶层专属电梯走出,衣衫……嗯,有点皱,神色疲惫,脚步匆匆返回北辰楼。顶层住的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懂得都懂。[图片].jpg]   一张高糊但能辨认出清瘦背影和北星楼入口的抓拍。   [1L(沙发是我的):   我天!北星楼顶层?那不是……耀哥的私人领域吗?除了凯撒管家和定期打扫的AI,连苏乔都没留宿过吧?]   [还有狗住过。]   [造谣死全家,我耀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某些人别蹭热度了行吗?S也配?]   [等等,特招生?哪个特招生?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个?]   [还能有谁?S开头那个呗。之前论坛里“帷幕play”的男主角之一啊!这剧情连贯起来了家人们!]   [理性分析:1. S姓确实全天代为处理江耀学业事务;2.北星楼顶层为江耀专属空间;3.灯光亮一夜≠S姓留宿。但……[推理分析长图.jpg]概率不低。]   [啧,这剧情我熟。不就是特招生想上位的老套路吗?不过这位S倒是有点本事。]   [呵呵,某些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北星楼的门禁是最高等级,没有主人授权连电梯都进不去,更别说留宿了。这得是“多深入”的交流才能拿到权限啊?]   [负距离呗,负18还是20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和他们一起洗过澡。]   [楼上别太酸,短就多练。]   [说点实在的,照片里这位看着确实挺疲惫,但衣服是完整的,不像是……激烈运动后的样子?倒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熬、了、一、夜!重点划出来!谁知道这一夜在干嘛?看夜光剧本吗?我不信。]   [背着校医?这又是什么剧情?play到需要叫医生了??]   [只有我觉得可能不是那种关系吗?但无论如何,这位S同学,是怎样的神颜能让大佬们纷纷折腰?接下来校庆戏剧排练,艺术指导可是谢悬啊……修罗场预定。]   [坐等校庆大戏,感觉台下会比台上演的更精彩。]   夏洄并不晓得校园网已经热闹成什么样子,他今天去了排练厅,和往常一样,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打在身上,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脸皮厚的不行。   谢悬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穿着裁剪独特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垮,露出苍白的手腕。   他鼻梁上架着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演员,最后定格在站在角落的夏洄身上。   “情绪。”   谢悬开口,所有人都屏息,“你们大多数人,只是在背诵台词,移动位置。没有灵魂。”   他走到夏洄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夏洄无所谓地站着,垂着眼。   “群演,也一样。”谢悬冷酷地说,“打起精神来,别糊弄事。”   “行。”夏洄险些叫他一声少爷。   一上午,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   谢悬对于艺术的造诣绝对比学习精通,指导尖锐而精准,常常一针见血,让人无所遁形,尤其是对夏洄。   他不断地要求夏洄“放大那种孤立感”、“让恨意更纯粹”,但夏洄想说,我只是个群演,别对我要求那么多。   谢悬根本不听,不停找茬。   终于熬到排练结束,众人如蒙大赦般散去。   夏洄就算是个傻子都看出来谢悬在针对他,实在受不了谢悬的排挤,打算去找谢悬的工作室,告诉他自己要退出。   谢悬的工作室在每栋教学楼的顶层都有一个,在偏僻的角落里,看上去是一个堆满画作、雕塑和精美收藏的私人空间。   只是听上去很美好,走进去就没那么美好了。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却激烈的说话声。   夏洄停在门口,透过缝隙看到谢悬背对着门站着,而他面前,是一位穿着严谨西装、面容严肃儒雅的中年男人——桑帕斯的校长,谢季良。   他正看着墙上几幅色彩阴暗、构图扭曲的油画,眉头紧锁。   “……你看看这些画,”谢季良的声音压抑着,指着墙上那些充满痛苦挣扎意象的画作。   “阴暗,怪诞,毫无希望,这就是你每天沉浸的东西?校长的儿子,未来谢家的继承人,你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些黑暗吗?”   谢悬背对着他,背脊挺直,一言不发,两条逆天的长腿踩在凳子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谢季良努力保持平静,推了推眼镜:“这些东西,收起来,别总是给我找麻烦,你知道桑帕斯里有多少权贵子弟,你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你要我怎么办?”   谢悬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猛地将面前一幅画布从画架上扯下,撕裂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画布上狰狞的暗红色块,像伤口一样裂开。   那上面似乎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背景是破碎的星空。   “……”   谢悬冷冷地看着他,薄红的眼尾恹恹的,却还是一言不发。   谢季良深深看了谢悬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工作室,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角落里的夏洄。   夏洄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无意窥见这样的家庭冲突,只觉得无比尴尬,只想悄悄离开。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工作室里传来谢悬冰冷的声音:“看够了?”   夏洄脚步一顿。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大力抓住,猛地拽进了工作室。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天旋地转!   他被谢悬掐着腰,按坐在了宽大的工作长桌上!   桌面的画笔、颜料管被扫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颜料痕迹肯定蹭脏了他的裤子,他只觉得腰痛屁股也痛,谢悬用了太大的力气。   “你干什么?”夏洄惊愕地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悬。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就像是早有预谋,一连串的动作根本不给夏洄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种近乎粗暴的对待方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错位感。   这不像是对待一个同学,更像是……对待女朋友,甚至是吵架之后的女朋友。   谢悬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微微倾身,声音低沉沙哑:“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忘掉,不要说出去。”   夏洄这才注意到,谢悬的眼睛不是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墨绿色,像深夜森林,那张脸无疑是俊美的,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夏洄猛地回过神,一股怒火冲散了惊诧。   他抬手,一把摘下了谢悬的眼镜。   “装什么正常人。”   谢悬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微微一怔。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双墨绿的眼睛完全暴露出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漠,多了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上面竟不小心沾到了一点不知是水彩还是什么的亮蓝色颗粒。   “我没兴趣掺和你们的事,你当我瞎就好了。”夏洄冷冷地说,将眼镜塞回谢悬手里,用力推开他,跳下桌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重归寂静。   谢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被塞回的眼镜,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是暮色四合,他拿起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用手指蘸了一点暗红色,随意涂抹在自己的脸颊、额角,又沾了点铅灰,抹在眼下。   颜料弄脏了他纤长的睫毛,沾湿了梢头。   他靠在窗边,伸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枯叶,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很细,很窄。   盈盈一握,也不为过。   这时,他的学弟陆杨推门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和谢悬脸上的污渍,吓了一跳:“谢、谢哥?你没事吧?”   谢悬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碾碎了那片枯叶,声音平静得可怕:“阿琛要回来了。”   陆杨一愣:“靳琛学长?这么快?”   “嗯。”谢悬将手中的碎叶撒出窗外,“把南区的银河楼准备好,给他住,他喜欢南区的后潭公园。”   “好,我马上去办,谢哥。”   谢悬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脸上涂抹的颜料在昏暗光线下,让他看起来死里偷生一样。   *   晚上十点,德加教授实验室,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试图用高强度的演算来驱散白天的烦躁,但效果甚微。   谢悬实在是太能刁难人。   下次排练他要请假,剧本上只有走位信息,没有台词,不存在演不好。   “还在忙?”   门外面,黎杉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有些局促。   夏洄冷淡地回眸看他。   黎杉立刻说,“哦!我给你带了宵夜,听说你接了校庆的剧,还要准备竞赛,挺辛苦的,我……顺路给你带了点晚饭。”   他举了举食盒,“顺便,我有几个竞赛之外的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你有时间吗?”   夏洄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黎杉带来的食物很精致,但他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洄吃着,倒也觉得美味。   他实在是饿了,一算起来就忘记了时间,耳边什么也听不见,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专注度有些可怕。   黎杉很快切入正题,抛出了几个远超当前课程和常规竞赛范围的难题,语气看似请教,实则充满试探。   夏洄起初有些戒备,但一旦沉浸到问题本身,便忘记了其他。   他接过黎杉的光脑,手指飞快地演算、推导,思路清晰而锐利,偶尔提出的角度让黎杉都为之侧目。   “……这里,如果用非欧几何的视角重构这个空间,或许能绕过这个死结。”   夏洄指着屏幕上一处,顺便把最后一口饭咽进去,差点吃打嗝,太饱了。   黎杉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公式,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得不承认,你在数学上的直觉和天赋,在我之上。你怎么想到的?”   “直觉,加上大量的阅读和练习。”夏洄收起光脑,“黎助理,你太执着于框架内的解法了,有时候跳出来看看,或许有意外收获。”   黎杉沉默了许久,低声说:“有时候,不是不想跳出来,是身上的期望太重,脚下的路太窄,怕一步踏空,就什么都没了。”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刻,他看到了黎杉高傲外表下,被期望和规矩束缚的痛苦。   是他家里的事情吧?那不太好回答,“也许吧。”   这时,夏洄光脑上正在调取的一份关键参考文献突然显示“权限错误,文件丢失”。   夏洄眉头一皱,立刻调取备份和操作日志。   黎杉也凑过来看:“系统故障?我让管理员查一下。”   夏洄却已经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不用。”他凭借记忆,迅速在公开数据库和零星缓存中找到了替代资料,并开始重构文件关联。   几分钟后,他指着屏幕上一串日志痕迹,冷静地说:“不是故障,是有人用高级权限,从后台临时移除了访问节点。范围不大,目标明确,试图同步抹掉我的本地缓存,但我的备份机制是独立的。”   黎杉震惊了,这触及了他的认知盲区:“桑帕斯的内网居然有这种事?谁干的?桑帕斯的系统安全级别这么高,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专注于学术,对学院的暗流知之甚少,夏洄倒是很淡定,早已见怪不怪。   “树大招风。”他淡淡地说,继续手中的工作。   这种程度的“意外”,在他充满“意外”的校园生活里,简直不值一提。   *   恢复数据花了些时间,离开实验室时,已是深夜。   送走了黎杉,夏洄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实验楼,夜风微凉,他深吸一口气,想清醒一下头脑。   刚走下台阶,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钻石,昆兰的那头白狮。   她安静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着光,看着夏洄。   夏洄头皮一麻,脚步顿住。   他想起上次被这只大猫扑倒的经历,心有余悸。   但钻石这次似乎没有驱赶他的意思,只是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夏洄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钻石毛茸茸的大脑袋。   钻石居然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温顺得不可思议。   夏洄稍微放松了些,一下下抚摸着它厚实温暖的皮毛。   “看来昆兰没骗我,她是真的喜欢你。”   慵懒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夏洄猛地转头。   梅菲斯特倚在路灯柱旁,身上穿着休闲的飞行夹克,双手插在兜里,奶金银的眸子在路灯下闪着微妙的光。   “钻石很少这么亲近陌生人,但她很厉害,会记住每一道闻到的气味,也能分辨不同的人,在空气里捕捉到他们的味道,然后,不远千里,找到他。”   梅菲斯特踱步走过来,蹲下来,毫不在意地揉了揉钻石的下巴,然后看向夏洄,“这么晚才从实验室出来?你真是用功。”   夏洄注意到钻石甚至出门都没来得及戴电击防护项圈,顿时惊诧极了:“……你把钻石偷出来的?”   夜风拂过,带着白狮身上淡淡的野兽气息和梅菲斯特身上清爽的冷泉香水味道。   梅菲斯特看着夏洄黑漆漆的眼睛,向前凑近了一些,在夏洄清冷淡漠的目光里,声音低得如同夜风呢喃:“对啊,我偷的。”   “我就是想今夜看见你嘛。” 第24章   夏洄竟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夏洄不会当成是真心,反正男生之间经常开类似的玩笑,他收回放在钻石头上的手,冷冷淡淡地看着对方:“你有事找我?”   梅菲斯特自然地退后一步,“你就不能有一点浪漫细胞?我找你,一定要有事情?”   夏洄坦诚地说:“我不认为我们俩之间存在什么浪漫。”   梅菲斯特浅浅笑了下,手指似乎是下意识地拨了下挡眼的头发,茶棕发丝在他指尖轻轻缠绕,就像一丝一缕的光,在冷白的骨节间浮沉,尤其是在路灯下,就像深寂水面的一尾小鱼儿。   “我想,你深夜还在用功,对眼睛和颈椎都不好,所以来送关心,不犯罪吧?反正在帝国是不犯罪的。”   他微笑道,语气自然,“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适合大脑紧张之后的放松,昆兰也常常去。要去吗?只有我们几个能进,很安静,适合你这种……孤僻的人。”   他说的“几个”,显然是指他们那个F4的圈子。   不过孤僻吗?……夏洄觉得自己确实很孤僻,从他会说话那天起,就没有人听他说话,人总不能自言自语吧?   夏洄几乎立刻想拒绝,那种地方进去就意味着更深的牵扯,就算梅菲斯特的攻击性不大,但靠近他也意味着靠近了危险,他和江耀他们都一样的,难惹。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该回去了,北辰楼九点半要打卡,现在已经九点。”夏洄垂下眼,礼貌而疏离,“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殿下?我回去了,殿下。”   梅菲斯特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轻轻拍了拍钻石的脑袋,“那陪我和钻石散散步?门禁没问题,我解决。”   “只是我觉得,钻石好像很喜欢你陪着它,它是我和昆兰从莱茵州野外救援回来的狮子,王室不允许我养,我只好把它送给昆兰那里,隔几天就去看它。不过,我把它从巴掌大养到现在,也没有见过它对谁这样热情。”   “你不知道,它从小没妈妈,是我把它一口奶一口肉喂大的,也许在它心里,昆兰是他的主人,但我是它的妈妈,万一它把你当成爸爸呢?你忍心辜负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白狮吗?”   夏洄看着蹭他腿的巨型白狮,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拒绝梅菲斯特是一回事,拒绝一头似乎真的对他抱有善意的大型猛兽是另一回事。   “好吧。”夏洄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梅菲斯特笑着起身,牵着优雅健硕的白狮,和夏洄并肩漫步在静谧的小径上。   月光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钻石是大猫,爪垫厚实柔软,走在青石路上步伐轻缓,几乎不发出声音,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夏洄,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长长的,夏洄觉得很可爱。   梅菲斯特走到正在搭建的校庆主舞台附近:“啊,在这里吗?”   脚手架已经立起,各种道具散落四周,舞台中央,一套崭新的架子鼓被防水布半遮着,大提琴小提琴之类的乐器都摆放在玻璃器皿里,防止受潮。   梅菲斯特走到架子鼓边,膝盖顶开鼓凳的调节杆,让高度恰好适配自己的坐姿,随后抬手敲了敲鼓面。   他捡起那根鼓槌,指尖转了个圈,鼓槌在掌心划出弧线,最后稳稳落在鼓上,打出一串密集又清脆的滚奏。   梅菲斯特闭上眼,手腕发力,鼓点从舒缓突然转成急促,踩镲的金属碰撞声与底鼓的重音交织,瞬间填满了整个舞台,连玻璃器皿里的小提琴弦都似乎跟着微微震颤。   夏洄也不太意外。   不过,在他的印象里,梅菲斯特应该是弹奏古典钢琴或竖琴,与这种充满力量和节奏感的乐器格格不入。   帝国皇室的皇族贵族们,怎么能不优雅?   鼓声戛然而止,梅菲斯特放下鼓槌,抬头看向夏洄,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期待被认可的微光:“我打的好不好?”   那表情像是等着被夸。   “……很好。”夏洄诚实地回答,这是他能想到最直白的赞美。   梅菲斯特的笑容加深了,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伸出手:“想跟我一起试试吗?”   夏洄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梅菲斯特已经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不是强硬的拉扯,而是绅士地引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夏洄就这样被他带到鼓前,按坐在凳子上。   梅菲斯特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几乎是将他半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将鼓槌放入他掌心。   “放松,感受节奏,跟着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拂过夏洄的鬓角,带着一种清爽的香气。   夏洄身体僵硬,心跳莫名有些快。   谁家正常男生会离这么近说话?   他想挣脱,但梅菲斯特握着他的手,已经开始轻轻敲击踩镲,引导着最简单的节奏。   “对,就是这样,手腕放松。”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鼓励。   简单却清晰的节拍,从少年掌下流淌。   咚咚、嚓嚓……在寂静的夜里,钻石趴在一旁,尾巴悠闲地摆动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偶尔咧开大嘴,打一个很惬意的哈欠。   “你好棒啊,夏同学。”   梅菲斯特带着笑意的声音悠扬响起,“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怎么办,我好像有危机感了?”   此时北区针叶林的边缘,一个身影立在阴影中。   昆兰结束了与家族的通话,眉宇疏离,正在四处找他的白狮。   钻石感应到主人的靠近,站起身,低吼一声,朝着针叶林方向小跑过去,很快又回来,轻轻咬着昆兰的袖口,将他往舞台方向带。   昆兰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钻石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梅菲斯特的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几乎黏在夏洄的侧脸上。   昆兰的脚步顿住了,一种极其陌生且不舒服的感觉,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   他并非不懂梅菲斯特对夏洄的特殊关注,但亲眼见到如此亲昵的画面,还是让他胸口有些发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法厘清这不喜欢的根源。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舞台另一边——那里放着一把用于弦乐节目的大提琴。   他拿起琴弓,调试了一下琴弦,悠扬低沉的大提琴声,毫无预兆地加入了鼓点之中。   琴声沉稳而富有情感,内敛的温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绪,与跳跃的鼓点交织、缠绕,竟意外地和谐。   夏洄转头,看到了月光下拉琴的昆兰。   他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专注,与平日里心思深沉的奥古斯塔家长子判若两人,音乐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光,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难以忍受。   梅菲斯特也停下了动作,看向昆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握着夏洄的手,退开一步,欣赏着这意外的合奏。   鼓声渐歇,只剩下大提琴深沉悠远的尾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最终归于寂静。   昆兰放下琴弓,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很晚了。”他说,“你们在这排练?”   梅菲斯特轻笑:“只是玩玩。该送钻石回去了。”   他看向夏洄,“谢谢你陪我,夏洄,今晚很愉快。”   夏洄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北辰楼的小径。   梅菲斯特和昆兰站在原地,钻石走到昆兰身边蹭了蹭,昆兰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的头。   “你动心了?”   昆兰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地看向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唇角微扬:“他很特别,不是吗?像一颗未经打磨,却内蕴星光的矿石。”   昆兰沉默了片刻。   同一时间,南区。   崭新的银河楼灯火通明,这是桑帕斯特意为迟来的靳元帅次子准备的居所。   一个高大的身影沿着楼后的水潭公园漫步。   靳琛刚结束与父亲的远程通讯,心情不算太好,他玩着手里的军用终端,指尖飞快地登入校园网,了解了一些目前学校里的现状。   他缺席了半学期,事态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夏洄。   虽然说每一届的特招生都有一定的讨论度,但没有谁像夏洄一样,得到了江耀的关注,以及如此大面积的诋毁和好评。   靳琛有些想不明白,不过那天在研究所里偶然一瞥的身影,倒是清瘦高挑,冷淡的模样,也不太常见。   尤其是在特招生脸上。   听说是夏氏军工的私生子?   怪不得没见过。   夏氏不承认私生子的存在,甚至放话要让夏洄自生自灭,哪怕去捡垃圾也不会分给他一分钱的资产,否则一个军工产业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以特招生身份入学?   靳琛路过公园转角,无意中瞥见远处露天舞台的灯光下,似乎有人影。   定睛一看,居然是梅菲斯特和昆兰,还有……?   靳琛挑了挑眉。   那是夏洄吗?   梅菲斯特和昆兰的品味什么时候变一致了?   靳琛笑笑,收回目光,继续朝规划楼的水疗中心走去。   谢悬和江耀约他在那里见面,要给他一个见面礼。   水疗中心雾气氤氲,谢悬靠在池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银边眼镜换成了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更阴沉。   江耀泡在另一侧,双臂展开搭在池沿,肩颈和锁骨露出半截,黑发滴水,长睫低垂,面容在蒸汽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   “阿琛,回来了?”谢悬没睁眼,淡淡开口。   “嗯,刚到。”靳琛脱了外套,踏入池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刚才路过公园,看见梅菲斯特和昆兰在跟个男生玩音乐,还挺有闲情逸致。”   听到梅菲斯特和昆兰时,谢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而江耀搭在池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哦?有反应?   靳琛来了点兴趣,更随意的语气问:“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   谢悬睁开了眼,墨绿色的眸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幽深。   “夏洄。”   江耀则直接看向了靳琛,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到什么了?”   靳琛心里那点恶趣味和探究欲被彻底勾了起来。   谢悬的异样,江耀的直接……这个叫“夏洄”的少年,看来不只是梅菲斯特和昆兰一时兴起的玩物那么简单。   “没看到什么,”靳琛耸耸肩,靠着池壁,双臂枕在脑后,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就看到梅菲斯特手把手教他打鼓,笑得挺开心,昆兰在旁边伴奏,画面……挺和谐的。”   水疗池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流水潺潺。   谢悬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唇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玩嘛。”   江耀移开了目光,望向蒸腾的雾气深处,侧脸线条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冷冽,没有说话。   靳琛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那个名叫夏洄的高冷少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传言不假,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桑帕斯学院里,出现了非常有意思的新变量。   而这个变量,似乎能同时牵动他这几位眼高于顶的好友的心绪,这可比军事演习有趣多了。   梅菲斯特和昆兰走进来时,气氛明显有些微妙。   靳琛的眼眸在灯光下愈发猩红闪耀,他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没把他带来一起?”   梅菲斯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他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江耀抬起眼,水珠从发梢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你倒是贴心。”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或许两者皆有。   梅菲斯特不以为意,踏入池中,在谢悬身边坐下。   谢悬视线转向梅菲斯特:“梅,我记得你对架子鼓没什么兴趣,什么时候学的?”   “兴趣这种东西,可以培养。”梅菲斯特向后靠去,像是在回味,“而且,教人比独奏有趣得多,特别是当对方很有天赋的时候。”   靳琛观察着谢悬的表情,那种暗流涌动的氛围让他血液里好斗的因子开始兴奋。   “说起来,我在研究所撞见过他一次。夏洄,对吧?看起来挺冷淡的,不像能轻易接近的样子。”   “冷淡?”昆兰坐在躺椅上,喝了口果汁,浅金发丝下,一双山灰眸此刻也不再温柔,如同嗓音一般低沉,“我看他是没有心吧。”   江耀从水中站了起来,水沿着修瘦紧致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他拿起池边的浴袍披上,系带的手指骨节分明,抬眼看向靳琛:“阿琛,他是我的人,别动他。”   靳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咧开,猩红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几乎要燃起火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池边,目光在江耀、梅菲斯特、昆兰和谢悬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欣赏一幕绝佳的戏剧。   “哦?”靳琛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味,“你的人?阿耀,这说法新鲜。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江耀淡淡的,“现在你知道了。”   靳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几乎要吹一声口哨来为这精彩的一幕喝彩。   太有意思了,简直太有意思了!一个出身尴尬,冷淡无趣的特招生,居然在不动声色间,就让他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几乎要撕破脸皮?   这个夏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迫不及待想要正式“认识”一下这位夏同学了。”   靳琛眸中很是兴奋,似乎念出这个名字就足够激起他的胜负欲。   *   而此刻,对此一无所知的夏洄刚刚推开北辰楼厚重的宿舍大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苍白的光晕,他独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不用刷门禁就回了寝室。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梅菲斯特掌心干燥的温度,和那缕清爽而带着侵略性的香气,哪怕走了这么远,依然缠绵在鼻腔里。   他贴的太近了,有那么一瞬间,夏洄感觉他的嘴唇似乎划过自己的耳尖。   ……真的不像错觉。   夏洄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用力蹭了蹭被触碰过的皮肤。   这群人,该不会是想换个方式把他赶出桑帕斯吧? 第25章   *   紧锣密鼓的庆典筹备过程里,数学竞赛抽了个空就开考。   好像他生命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很突然地到来,比如他突然就来到桑帕斯,突然就成了一名高中生,突然就和江耀扯上了不明不白的关系。   至于这些突然来的东西会不会突然就走,夏洄并不是太在乎,但至少要等他考上联邦境内的大学,再让这美梦破灭吧,神明若是真的存在,他只求祂眷顾他一次。   数学竞赛的考场,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夏洄拿到卷纸的时候扫了一眼题目,心如止水。   题目正如传闻般极难,涉及多个前沿领域的交叉应用,许多考生才答玩半边纸就眉头紧锁,额头见汗,隐约传来咒骂声。   夏洄摒弃杂音,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思维高速运转,笔走龙蛇,推演热烈。   纸面只有数字飞舞,一手消瘦的瘦金体无处施展,只能落在“解”字上。   可惜除了笔下的题,他短暂人生里的一切一切,他都无法落下一个“解”。   下一道题关于高维空间曲率计算,夏洄却感觉到一丝不协调。   题目给出的某个边界条件数据,看似合理,但若结合另一组隐含参数进行逆推,逻辑会错。   复杂的公式转换后,整个推导会产生一个看似正确实则大错特错的结论。   陷阱,这是一个水平极高又极其阴险的陷阱。   但不一定会有考生质疑。   夏洄脑海中瞬间闪过黎杉那张高傲的脸,以及黎曼实验室的声誉。   这套题出自黎曼教授之手,这不是秘密。   指出它吗?意味着公开质疑出题方的严谨性,可能会得罪人,甚至影响评分。   装作不知,按常规思路解答,他也有把握拿到高分。   那么,黎曼教授的意图是什么呢?   夏洄笔尖停顿,脊梁依旧挺直,他头偏过去,目光在短暂的失焦后,冷淡地落在窗外。   白鸟飞过绿幽林,银银细雨沿着窗边落下来,风雾里只有树叶子唰拉拉轻响着,像悠远天地间传来的回响,但在耳畔又细碎地流淌过去。   他想起了德加教授在草稿纸上信手涂鸦时说过的话。   【数学之美在于其纯粹与真实,任何对真理的修饰或隐瞒,都是对这门学科的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在规定答题卷之外,他额外要了一张附页。用最清晰、最严谨的数学语言,他首先完整复现了题目,然后逐步拆解,指出陷阱所在,分析了它如何导致结论偏差,并给出了修正后的数据建议和一套还原本质的解法。   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也并不高高在上,只有纯粹的逻辑推演。   仅此而已。   提交答卷时,夏洄将附页平整地放在最上面,背着书包离开了考场。   监考的黎杉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例行公事地翻阅夏洄的附加页时,愣了。   他快速浏览着,眼神复杂至极。   后台审阅室,几位来自不同顶尖研究所的教授正在初步评估,包括黎曼教授远程接入的虚拟影像。   当夏洄的两份答卷被投影出来时,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这学生不错,”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激动,“他不仅看出了陷阱,还给出了更优解!这思路很精彩。”   黎曼教授的虚拟影像沉默着,目光久久停留在夏洄的解答附页上,素来严肃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他的眼神里写满欣赏。   “他就是夏洄吧?”黎曼·约尔夫道。   其他教授连连夸奖:   “原来你还记得他?”   “就是他没错,现在跟着德加做项目,是个不错的苗子,可惜还在读高中。”   *   消息不胫而走。   夏洄在竞赛中的事迹虽然没有在学生中广泛传播,却迅速在学术圈层引起了关注,其中就包括“西蒙学会”。   就像昆兰所说,这是一个隐秘而历史悠久的跨星际学者组织,非邀请不得入会,成员皆是各领域真正的大师或极具潜力的未来之星,他们关注一切可能推动文明边界的天才和思想。   夏洄此次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超群的数学天赋,更是对权威的审慎怀疑的精神,以及坚守学术真实的操守,这正是西蒙学会所珍视的品质。   很快,一封等级极高的电子信函,出现在了拟邀请考核清单里,标记着“西蒙学会观察员致意”。   邀请,就快要发出。   不过校庆周也终于到来。   *   戏剧公演作为开幕重头戏,在北部楼群的星空剧场举行。   能容纳数千人的剧场座无虚席,前排区域更是云集了学院管理层、各界显贵,气氛热烈而矜持。   夏洄在后台,站在相对僻静的一角,身上是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带兜帽修士袍,粗糙的亚麻布料把他的脸盖住了一半,只留一抹下巴尖。   他饰演一个只有十句台词的教会背景板角色,完全淹没在后台造型各异的人潮里,重要角色由几位高年级的少爷小姐们饰演,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夏洄就跟背景墙似的低调。   苏乔作为男主演,完全大大方方地坐在最中心那张化妆镜前,两位造型师围着他忙碌。   他饰演的“月神之子”是这出古典神话改编剧的绝对主角,此刻已经装扮完毕。   银白色的长假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衬得他本就润泽的肌肤更通透,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经过特殊妆容的强化,显得剔透而空灵,带着非人感的雍容,华美的戏服上缀满细碎的水晶和银线,像星辰般璀璨,人也俊朗。   但苏乔的目光却一直在盯着镜中某个阴暗小角落,“夏夏。”   夏洄抬眼看过去。   “过来一下好吗?”苏乔又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央求的意味,“我真是不行了,你快来,我受不了了。”   周围几个帮忙整理头发的学生动作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夏洄,又迅速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段时间以来,针对夏洄的恶劣捉弄和语言暴力似乎平息了许多,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人再刻意刁难。   但那种无形的孤立和审视依然存在,就像此刻,没有人主动和夏洄说话,但当他走向苏乔时,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追随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黏腻而无声地关注。   夏洄走过去,在苏乔身边站定,“怎么了?”   苏乔从镜子里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紧张,冲淡了妆容带来的威严,“我好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感觉台词都要忘光了。”   夏洄沉默了一瞬:“你不是童星吗?这种场面,应该习惯了吧?”   “那不一样!”苏乔几乎是立刻反驳,像是在撒娇,“以前是拍戏,有NG,有剪辑,这是舞台,几千双眼睛看着,一次过……万一我搞砸了,忘词了,或者摔倒了……”   他越说越小声,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方才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貌,此刻染上了十足的烦恼。   夏洄想了想,很务实地安慰道:“你不会摔倒,舞台很平。而且就算忘词,和你对戏的伊芙琳经验丰富,她会想办法圆回来。至于搞砸……你是苏乔,不会搞砸的。”   他的安慰听起来干巴巴的,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有种奇异的笃定。   苏乔被这干巴巴的安慰给安慰到了,“你这么说,我心情好多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不再看镜子,直直地望向夏洄素净的脸。   后台的光线很复杂,顶光、侧光、镜前灯,交织在夏洄身上,将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起伏都照得清晰。   他没有化妆,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清晰,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没什么表情,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淡,戴着兜帽又莫名有种疏远的神性,比起修士,他更像神国精灵误入地狱,圣洁而干净。   “夏洄,”苏乔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恍惚,“其实你很适合当主角。”   “嗯?”夏洄没太明白。   “我是说,”苏乔眨了眨眼,“你不用化妆,就现在这样,冷冷淡淡的样子比所有人都好看。”   夏洄似乎被他这句话逗得有些无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果然是太紧张了,开始说胡话了。”   “才没有!”苏乔小声抗议,他看了看周围依旧忙碌,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的短暂空隙,又抬眼看向夏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夏夏,可以给我个拥抱吗?就一下……给我点勇气。”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带有情感意味的接触。   但苏乔此刻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确实像某种急需确认安全感的小动物,那种纯粹的需要,让他那句“不行”哽在了喉咙里。   夏洄垂下眼睫,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微微倾身,伸出手臂,很克制地、甚至带着点生疏地,虚虚地环抱了一下苏乔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碰触到的瞬间就准备撤回,但苏乔的反应更快。在夏洄手臂环上来的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了夏洄的腰,将脸埋进了夏洄穿着粗糙戏服的胸口。   拥抱很紧,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力道,和一种湿漉漉的依赖感。   夏洄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苏乔假发冰凉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的化妆品香气下,属于少年本身的汗意。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或许只有三秒,或许五秒。   苏乔松开了手,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属于明星苏乔的明亮笑容,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紧张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清亮,“我又充满了力量!”   夏洄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嗯。”他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负责催场的学生探进头来,高声喊道:“月神之子准备!第一幕,三分钟后!”   苏乔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已经重新退到阴影里的夏洄,站起身,华丽的戏服如水银泻地,在灯光下流淌着炫目的光。   “祝我好运。”   他笑着对夏洄比了个心,不再看夏洄,也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朝着入场口走去。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方才那个缩在化妆镜前紧张撒娇的少年仿佛只是幻觉,此刻走向舞台的,是即将在数千人面前绽放光芒的、真正的“月神之子”。   他抬手,极其轻微地,整理了一下胸前被苏乔压出褶皱的粗糙布料,跟着苏乔上舞台。   *   演出顺利进行,剧情推向高潮。   夏洄饰演的角色与另一位扮演贵族纨绔的演员有一场激烈的对峙戏。   按照剧本,纨绔应该用傲慢的语言贬低修士的出身和理想,身为修士,唯一的台词是在他叭叭完之后说一句:“够了,滚出去。”   其实挺爽的,至少夏洄这么认为。   灯光聚焦,扮演“纨绔”的演员,一个平时在戏剧社颇为活跃的男生,忽然上前一步,脱离了既定的走位。   他笑得夸张,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舞台腔,即兴发挥道:   “看啊,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理想家!一个靠着施舍和侥幸才得以站在这里的特招者!”   “你那些空洞的口号,就像你口袋里永远掏不出的星币一样可笑!你的骨头里刻着卑微,却妄想与我们平起平坐?省省吧,你只配在台下仰望,或者在角落里,舔舐我们不小心掉落的残渣!”   台词极具侮辱性,赤裸裸地影射夏洄的身份,甚至带着下流的暗示。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脸色变了,但更多人是兴奋。   后台,苏乔几乎要冲出来,被脸色铁青的指导老师死死拉住。   台下,靳琛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痞笑,眼神饶有兴致地锁定舞台。   除了他,F4们都不在开幕式现场,而是先他一步去宴会厅,与贵族们谈话聊天了。   靳琛是一个灾难,这是共鸣,没人敢管他。毕竟谁都知道,这位靳家二少的脾气,比他父亲——那位战功赫赫的元帅的军靴还要硬。   侍者端着香槟走过,他接过一杯自己仰头灌了半口,另一杯随手递给身后军政世家的朋友。   朋友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头:“连江耀都在宴会厅寒暄,就你敢让那些人等着。”   “等着就等着。”靳琛把空酒杯往路过的侍者托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引来周围几道侧目,他却毫不在意,“一群只会用宝石装点衣领的废物,值得我提前到场?”   朋友一笑,也是,在靳家,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蛮横无理,从来不需要伪装:“你要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她可要忍着你的霸道了。”   靳琛不以为意,随手扯开两颗衬衫纽扣,露出颈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家族射击场和父亲比枪时,被弹壳烫伤后的印子。   而台上,所有的灯光和目光,如同炙热的聚光灯,打在夏洄身上。   少年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粗糙的戏服,脸上涂着油彩……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靳琛望着他特意安排的“最佳戏剧”,很期待从夏洄身上看到羞辱、愤怒、难堪……各种情绪。   他不知道他会喜欢哪个女孩,但欺负哪个女孩都没有欺负这个特招生有意思。   但夏洄没有如他所料般退缩、颤抖或语无伦次。   在极短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舞台灯光下,他脸上的油彩仿佛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冰冷,如同淬火的寒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气势陡然一变。   “你说得对,”夏洄缓缓道,目光直视着对方,“我站在这里,确实是因为施舍,他们施舍给像我这样骨头里刻着卑微的人,一个看似公平的竞技场。”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仰望的,从来不是你们身上华而不实的徽章,或是口袋里叮当作响的星币。”   “我仰望的,是星空之下的公理,其他的,只是粪土。”   这段即兴的驳斥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夏洄退场,剧场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靳琛慢悠悠地拍起了手。   然后,掌声如同滚雷般响起,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震撼的声浪!   幕布在掌声和骚动中落下。   后台一片混乱。   那个挑衅的演员脸色惨白,被戏剧社的人围住质问,苏乔终于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左钩拳打他脸上,气得声音发抖:“混蛋!谁指使你的?我今天把你的尿都揍出来!说!”   对方话都不敢说,夏洄知道对方不可能说,也不抱什么希望,他脱了戏服,从后门离开了星空剧场,打算回图书馆。   “夏洄!”   高望从宴会厅那边跑来,举着伞,在远处叉腰喊,“你给我站住,你走那么快干嘛?我招你惹你了?总是摆个臭脸给我!”   夏洄猛地站住脚,冷冷回头,“什么事?”   高望三步两步跑过来,把伞移到他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淅沥的雨中,语气带着点焦躁和不耐烦:“你说呢?耀哥要见你呗,我在外面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演完?快跟我走。”   夏洄心头那点被舞台上刻意羞辱、又被苏乔的维护和混乱场面搅起的无名火,此刻被这理所当然的传唤彻底点燃。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疲倦,以及冰冷的怒意。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些没完没了的试探、刁难、居高临下的“召见”,和仿佛他必须随传随到的理所当然。   夏洄没有耐心了,“他也没骨折,要见我,让他自己来找我。”   “夏洄,你怎么这么犟!”高望急了,伸手想去抓他胳膊,提高声音,色厉内荏:“耀哥真的需要你,他不能喝酒,喝一点就会醉,他需要你啊!”   夏洄根本不理会,脚步未停。   高望身后几个男生形成半圆,堵住了夏洄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也不说话,就是堵着路不让走。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和地面。   夏洄冷冷地盯着高望。   高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耀哥刚才心情不好,你最好别让他等。”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高望举着伞,手心有些出汗,他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头猛兽之间的可怜虫,一边是江耀的命令,一边是夏洄的冰冷。   “高望。”   江耀低沉平静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四散开来。   高望脸色一变,立刻收起伞,退到一旁,垂首恭敬道:“耀哥。”   雨丝毫无遮挡地落下,雨水打湿了肩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少年看起来更瘦削。   江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举着伞,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停下。   夏洄没有后退,雨水也打湿了他的头发。   江耀的伞移到他的头上,目光缓慢地扫过夏洄被雨水打湿的脸颊,被打湿后更显漆黑的睫毛。   江耀微微倾身,靠近夏洄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夏洄看着江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涌入肺腑,“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避而不谈,只是说:“你刚才那样是在挑衅,我认为这对你而言很危险。”   夏洄并不觉得很害怕:“比被你锁在房间里还危险?还是说,比你假装心脏病发作,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背着校医狂奔更危险?”   “哦。”一阵慢悠悠的鼓掌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靳琛随便搂着高望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充满兴味的笑容,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逡巡。   “阿耀,”靳琛拖长了调子,语气戏谑,“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了留住一个人,连装病这种傻事都干得出来?”   江耀面无表情,雨伞也未倾斜,仍旧让夏洄待在他漆黑的伞面之下,他没看他,只垂着眼调整伞的角度。   不过伞与伞之间的距离,让靳琛无法靠近太多。   靳琛瞧着他们俩这别别扭扭的意思,颇是有些磨牙吮血的欲望,“对一个不太听话的特招生,光是装病可不够折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第一回合心甘情愿地屈服,你觉得你能扛到第几回合,夏洄?” 第26章   夏洄没有回答靳琛的话,心里厌倦,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无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转身,想要离开讨厌的包围圈。   然而,江耀的动作比他更快。   夏洄迈步的瞬间,江耀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住了夏洄腕间的脉搏,“我没说让你走。”   夏洄忍着愤怒的火气,侧过头,终于舍得分出一丝宝贵的时间去看江耀。   对方在动作间,发梢也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眼睛太黑了,像是能把这漫天雨幕都揉进眼里,只能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江耀撑着伞为夏洄挡着雨,拉着夏洄的手腕,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走去,没有一句解释。   夏洄甚至不想再挣扎了,随便吧,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法儿拒绝江耀。   高望和那几个堵路的男生面面相觑,“耀哥……”   “嘘,看不出耀哥心情不好?”   “又是夏洄,每次都是夏洄!他到底是狐狸精还是苏妲己,耀哥最近因为他总是怪怪的……都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了。”   靳琛站在原地,看着江耀抓着夏洄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更浓的兴趣。   但他被彻底无视了啊?   真不爽啊,夏洄。   靳琛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踱步而去。   桑帕斯里有八座宴会厅,这一座位于北区的园林景观里。   此刻,大厅里灯光彻亮,衣香鬓影,弦乐悠扬,高级香水和精致点心的甜腻气息有些强烈,夏洄居然开始思念草木雨水的味道。   学生代表们手持酒杯,低声谈笑,他们对面的赫然是联邦新闻联播里才能看见的权贵面孔。   夏洄穿着普通的白羽绒服和黑长裤,就算脱了,里面也就是白毛衣,连个胸针或者长装饰链都没有,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异常朴素,特别穷酸。   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然后他们意识到那是“谁”,都各怀心思地笑着。   因为他身边就是江耀,意味着他一定是夏洄。   夏洄从来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他不会自卑,也不会苛责自己的贫穷,要怪就怪江耀非得把他带进来,他本可以出现在图书馆里写论文。   他只跟着江耀带到相对僻静的一处靠窗角落。   “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江耀松开了手,将伞交给侍者,低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夏洄的脸上。   眼前的少年脸庞素净清丽,白毛衣的流苏长度垂在腿侧,一般人穿这个长度能把腿显得又短又土,但少年似乎有种魔力,偏偏衬得他双腿直又细长,比起清瘦,更像是雨林里一根硬挺的竹子,易弯不易折。   江耀转身离去之后,夏洄确认自己没穿得很奇怪,顶多是朴实了点,还不至于丑陋到让江耀一直看的地步。   星纪元265年,江耀在桑帕斯贵族学院确诊有神经病。   夏洄饿了,他要去吃饭,就算这里都是高级餐食,但和自助餐也没什么区别,敞开了肚皮吃饱就是了,他毫无心理负担。   端着盘子往嘴里放食物的时候,夏洄看了眼江耀。   江耀走向宴会厅中央,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些许的衬衫袖口,然后朝着大厅另一端走去。   那里,一对气质卓绝的的中年男女正与人交谈,他们被众人环绕,男人面容冷峻威严,与江耀有几分相似,大概是现任联邦执政官,江酌风。   女人则优雅高贵,夏洄在江耀的百科网页见过她,名叫楚沐云。   江耀走过去,坐在父母身旁。   执行官夫人含笑指了指不远处三角钢琴前,一位正在弹奏肖邦夜曲的少女。   少女显然是来自某个著名的艺术学院的名媛,一身浅金色礼服,侧影优美,琴技娴熟,夫人低声对江耀说了什么,江耀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在父母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微微颔首,转身,径直离开了那个中心圈子,朝着夏洄所在的角落重新走来。   夏洄浑身一凛,立刻低头。   然而余光一扫过去,他没看错的话,江夫人已经看到了他。   夏洄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以免尴尬,他把空盘子放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颜色剔透的起泡酒。   他没喝,只是看着气泡在杯壁上缓缓升腾,破碎,升腾,破碎。   江耀回来,他也没看他一眼,而是心里念叨着“别来找我”一边脚步不停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   好死不死,江耀就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了,他看了一眼夏洄手里的酒杯,找来侍应生,“给我一杯。”   夏洄问:“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江耀依旧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在夏洄放在膝盖上的便携终端屏幕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推导过程。   夏洄即使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也抓紧时间在写他的论文,旁边罗列了至少五种研究方法,全部被他一一划掉。   江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了夏洄放在终端旁边的触控笔,指尖在夏洄的论文界面上点了点,输入一个网址,调出另一组数据窗口。   那是一些保密级别的统计模型和观测数据,与夏洄论文中某个猜想相关。   夏洄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懂我在写什么?”   江耀垂下长睫,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在夏洄论文的空白处,利落的笔迹快速将网站内容书写下来。   他的书写速度很快,逻辑缜密,显然对夏洄研究的领域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夏洄在这一刻之前还觉得他不擅长数学这门学科,但他很快就被江耀写下的内容吸引了。   那些数据,也许能给他论文非常有利的统计依据思路。   他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身体微微前倾,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书写中悄然流逝。   宴会厅的喧闹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这个角落奇异地安静下来。   江耀写得很快,写完最后几个关键公式,笔尖停顿。   他似乎轻轻舒了口气,然后,书写的速度慢了下来,笔迹也开始有些飘忽。   夏洄察觉到异样,侧过头看他。   江耀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红润一些,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焦距有些涣散。   他依旧保持着书写的姿势,但笔尖已经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江耀?”夏洄蹙眉,叫了一声,“你睡着了?”   江耀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垂下,然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耀的头轻轻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沉。   带着清冽的体温,还有好闻的香水味。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直,这太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江耀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江耀……醉了?还是病了?   这次好像不是装的。   这个认知让夏洄有一瞬间的荒谬和不知所措。   江耀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夏洄僵硬地坐着,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宴会还在继续,但似乎所有的暗流和窥探,都汇聚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汇聚到了靠在他肩头醉倒的江耀身上。   甚至江酌风的注意力也来到了这边。   他想推开江耀,但对方靠得实在太实,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粗暴地推开醉倒的江耀,似乎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夏洄无奈垂眼,看着江耀留下的字迹。   那些字迹力透纸背,逻辑清晰,很难想象,这是江耀在醉酒状态下写出的,难道,他也是那个什么西蒙学会的会员吗?   细雨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夏洄望着窗外朦胧的灯火和雨丝,没有动。   江耀就这样躺在他肩上睡着了。   靳琛和谢悬在不远处,看着夏洄叫来侍应生要一杯解酒茶。   靳琛表情复杂:“我真没想到,阿耀居然要玩这种冷淡类型的男的。”   谢悬推了推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阿耀对酒精代谢有轻微障碍,你知道的。”   这话是对靳琛说,但目光却看向夏洄。   靳琛沉默了两秒,“我现在知道这个有什么用?阿耀自己不清楚吗?清楚为什么还要喝?只是想要倒在他这里吧?”   谢悬淡淡开口:“宴会还没结束,江伯父伯母还在看着,我去给他们解释,阿耀并不是同性恋。”   靳琛懒洋洋地点点头,像看戏一样,“我看你也是挺奇怪的。”   解酒茶很快被侍者小心翼翼送来,但江耀似乎睡得很沉,或者说是醉得失去了意识,根本没有反应。   就在夏洄犹豫着是否要试着唤醒他时,靠在他肩上的江耀忽然发出压抑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放松搭在腿上的手也抬起来,无意识地按住了上腹。   夏洄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大脑里的神经病转移到肚子里了?   紧接着,江耀的身体微微蜷缩,脸色一点点苍白,最后,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在流失。   夏洄:“江耀?你怎么了?胃疼?”   江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黑眸里水雾弥漫,焦距涣散,但痛苦的神色清晰可见。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疼。”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休息室,或者叫医生?”夏洄试图让他坐直一些。   江耀却摇了摇头,手臂下意识地抓住了夏洄的毛衣袖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依旧虚弱:“不去……休息室。打针……找校医。”   夏洄看着他疼得冷汗涔涔却还在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带来而起的怨气消散了些。   江耀爱面子,所以不想惊动江家夫妇。   他扫了一眼远处,江酌风和楚沐云似乎正被几位政要缠住交谈,暂时没注意到这边。   “你能走吗?”夏洄问。   江耀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   显然,他靠自己走去校医室是不可能了。   夏洄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架起江耀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颈,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撑起来。   江耀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脚步虚浮,夏洄心说你也是真不客气。   “坚持一下。”夏洄低声说,尽量避开人群视线,半拖半扶地带着江耀往宴会厅侧面的员工通道挪去。   江耀很配合,夏洄好不容易把他挪出宴会厅,进入昏暗安静的走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江耀似乎更难受了,身体往下沉,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江耀,你别睡,醒醒!”夏洄拍他的脸,触手一片滚烫。   江耀含糊地应了一声,但脚步越来越慢。   这样下去根本到不了校医室,夏洄一咬牙,看了看四下无人,果断转过身,微微蹲下,将江耀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抄过他的腿弯,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猛地将江耀背了起来。   江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比想象中沉。   但好在夏洄常年独立生活,体力不算差。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稳住重心,背起江耀就朝着校医院的方向狂奔。   风夹着雨丝扑面,夏洄跑得很快,很稳。   还是没有脸啊,被骗了一次还不长记性。   希望这次江耀不是骗他。   这段路在平时不算远,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夏洄的羽绒服很快被雨打湿,脚步溅起水花,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没有停。   终于冲到校医室门口,夏洄几乎是撞开了门。   巧了,又是那晚的老校医,他推开门,看到气喘吁吁背着江耀出现在门口的少年时,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脸上露出了憋不住的笑意。   “又是你们啊,”老校医慢吞吞地让开身,“这次没把我背过去,倒是把病人背过来了,同学,你是候鸟吗?”   夏洄没力气解释,径直将江耀背进诊疗室,小心地放到病床上。   江耀一沾床,就蜷缩起来,手死死按着胃部,脸色白得像纸。   老校医上前检查,测了胃痛点,听了听,又说,“酒精刺激引起的急性胃炎,可能还有点低烧。问题不大,打一针止疼镇静的,再挂点水保护胃黏膜,好好睡一觉就行。”   针剂很快推入静脉,江耀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眉头虽然还蹙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老校医给他挂上点滴,又开了些口服药。   “你看着他,等这瓶水滴完,如果烧退了,疼止住了,就可以回去了。今晚最好有人看着点。”   老校医交代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洄一眼,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踱步回了自己的值班室,留下满室消毒水味和两个相对无言的少年。   药效上来,江耀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但依旧虚弱。   他半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夏洄,声音沙哑:“水。”   夏洄看了他一眼,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江耀没接,只是看着他。   夏洄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折腾自己吗?他忍了,把水杯递到江耀唇边。   江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冷。”江耀又说。   夏洄看了看室内恒温的空调,又看了看江耀身上半湿的衬衫,还是起身去找了条干净的薄毯,给他盖上。   江耀把药全喝了。   江耀靠在枕头上,因为药物的作用,眉宇间的痛楚淡去,又恢复了平静中带着掌控感的神情,只是脸色苍白削弱了一些攻击性。   “药苦。”他皱着眉,看着床头柜上的口服药片:“水,还有毛巾。”   夏洄不怕他故意找茬,但是特别想知道他又作什么?   见夏洄不动,江耀淡淡开口:“我要是不恢复,你也走不了。”   夏洄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即使病弱也依旧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的夜雨更冷。   这个混蛋。   夏洄猛地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老校医硬邦邦地问了一句:“医生,您这儿有毛巾吗?干净的。”   老校医递过来一条新毛巾。   夏洄接过,走回病床边,看也不看江耀,把毛巾扔到他手边,又给他一杯水。   然后,他重新坐回那张椅子,拿出便携终端,面无表情地开始敲打他的论文,仿佛床上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只是他敲击键盘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江耀看着被扔在旁边的毛巾,又看了看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慢慢伸手,拿起了那条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安心闭眼养胃。 第27章   有那么个碍眼的在身边,夏洄盯着论文界面,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就像游动的蝌蚪,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他能感觉到旁边病床上投来的视线,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也不想解读的专注,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让他快要窒息了。   夏洄冷着脸,把笔一搁。   必须和江耀把话说明白。   “……胃疼。”床上的人鼻音嘶哑,翻了个身,面向夏洄这边,“夏洄。”   夏洄闭了闭眼,“这是药物还没完全起效,是正常的,耀哥,你冷静点。”   江耀侧躺着,面向他,一只手仍按在上腹,眉头紧锁,嘴唇没什么血色,似乎很难受。   夏洄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起身,拿起那条被扔在一边的毛巾,走到床边。   “耀哥,忍着点。”   他动作有些粗鲁,用毛巾一角,胡乱地擦去江耀额角和鬓边的冷汗。   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慢地,又把眼睛闭上了,一副任由死活的态度。   夏洄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江耀淡淡抬眸,眼神里带着些哀怨:“……我冷。”   夏洄一怔,看向他的身体,江耀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冷。   但是病房里有暖气,并不冷,可能是药物反应导致的体感温度下降。   薄被只盖到江耀腰际,夏洄捏住被角,往上拉了拉,给江耀盖好。   他也是第一次干伺候人的活儿,别扭得要死,更何况对方是江耀这样的男生。   江耀却轻轻伸出手,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夏洄正拉着被角的手腕。   夏洄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   江耀的力气其实不大,但握得很牢,他的手心也很凉,他就这样握着夏洄的手腕,似乎觉得这温度很舒服,就将夏洄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在了疼痛的胃部上方。   病号服很薄,夏洄都快摸到他的腹肌了。   这太奇怪了,两个男的搞这些……   夏洄立刻就想把手抽出来。   可江耀眉头又蹙起,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接着,他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   夏洄立刻动弹不得。   抽,抽不出来;喊,会惊动外面的老校医;强行掰开,又怕吵醒这个麻烦精,引来更多事端。   真是……要死了。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极度别扭的姿势,半弯着腰站在床边,一只手被江耀抓着贴在身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耀,你还好吗?”   这时候,江酌风和楚沐云出现在校医室门口,江酌风穿着深色西装,未打领带,气质不怒自威,但眼神扫过病床上的儿子时,锐利稍稍融化:“我看他还坚持得住,你别太担心了,老婆。”   “就怪你,小耀不喜欢那个女孩就不喜欢吧,你说他干什么?他就是个驴脾气,跟你一样。”   楚沐云显然也是个贵妇人,皱眉也好看,展眉也好看,一身珍珠灰的及膝裙装,颈间一枚设计简约的翡翠胸针,她先是对夏洄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却保持距离的浅笑,然后才将关切的目光投向江耀。   “这位同学,医生怎么说他的病情?”江酌风问夏洄,声音低沉平稳,他走到床边,看着江耀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还算冷静。   夏洄意识到这位联邦首席执政官正在问自己,下意识回答:“长官,他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打了针,需要休息。”   楚沐云已走到床的另一侧,优雅地俯身,伸手极轻地探了探江耀的额头,指尖一触即收,“呀,还是有点虚汗。他自己的身体不清楚?明知不能碰酒,还由着性子来?是不是傻了。”   她一边埋怨江耀,一边看向床尾阴影里的夏洄,“不过,你就是夏洄吧?”   “是我,夫人。”夏洄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准备迎接可能的迁怒或质问。   毕竟他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与江耀状态不佳同时发生,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然而,预想中的发难并未到来。   楚沐云很是温和:“今晚多谢你照顾小耀。小耀一不舒服就爱逞强,肯定给你添麻烦了。”   江酌风也将目光投向他,“嗯,麻烦你了,夏同学。”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楚沐云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种态度反而让夏洄有些无所适从。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冷眼、质疑、甚至警告,唯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平静的接受。   他们似乎毫不意外他在这里,也并未深究他为何在此,只是将他定位为一个“恰好帮忙的同学”。   这种处理方式,完美回避了所有可能尴尬的探询,维持了表面的和谐。   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边界感,但是会让夏洄觉得很舒服。   “没关系,举手之劳。”夏洄垂下眼,同样言简意赅地回应。   他无意攀附,也无需他们的感谢。   夏洄推开校医室的门走了出去,这种温情时刻就留给他们一家人吧。   雨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冷冽。   夏洄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混合了消毒水、酒气和江耀的气味驱散。   那些想要探望江耀的同学在校医院门外一块一块地聚集着,但是因为看见江父江母进去了,也没有人再没眼色地进去打扰。   他们看见夏洄出来,却也一样没有过去询问夏洄,而是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夏洄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就在江耀晕倒那个宴会上,正在举办校友酒会,为在校生与各界精英校友创造交流机会。   校庆期间,毕业了回到学校来感谢母校的校友都是宝贵资源,听说他们还启动了“在校生-校友导师计划”,促成一对一的指导关系。   为了这个计划,今晚会有舞会,为接下来的慈善基金会筹备仪式,从社会各界筹备到的钱有不同的用处,但是雷打不动的是,每年学院都会将一收益捐赠给一部分学生,支持学生的学业。   这其中,特招生占据了很大的名额,但桑帕斯学院并不是一个完全将所有经济补贴都给特招生的学校,他们的宗旨仍然是把金钱奖励给对学校有一定贡献的同学。   也就是对联邦有贡献的同学。   夏洄没在这上面抱有任何希望,他对联邦的贡献是浪费一日三餐和空气,如果学院要他抱着特招生奖状站在讲台上接受捐款,他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不接受,钱包不允许。接受,自尊不允许。   ……谈面子,真伤钱。   舞会是所有同学都强制参加,夏洄没找舞伴,独自去了礼堂,立刻有男生凑上来,不怀好意地问:“夏洄,需要我帮你介绍舞伴吗?”   夏洄直接无视了他,转身走向正在和高望低声争执什么的苏乔。   无疑,苏乔是全场衣着最闪耀的人,也是脾气相当差劲的活阎王,很出名,找他跳舞,估计能挡住不少无聊的人。   夏洄微微欠身,伸出了手,“苏乔,能请你跳支舞吗?”   苏乔愣住了,随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瞬间把和高望的不快抛到脑后,“当然可以!你怎么想起来请我跳舞啦?我好高兴哦夏洄。”   他把手放进夏洄手里,握紧了,“虽然男生和男生跳舞有点奇怪,但我喜欢你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   夏洄这个时候才说:“其实我不会跳舞。”   苏乔却根本没当回事,半拖半拽地将夏洄拉进了舞池中央,“我会跳啊,你放心,一会儿跟着我就好。”   到了舞池,苏乔的手已稳稳托住了夏洄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夏洄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身上有一股清爽的柑橘调香气。   音乐流淌,苏乔率先迈开步伐,他的舞步娴熟而优雅,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夏洄的舞步生疏但认真,苏乔则熟练地引导,主导着节奏,带着夏洄旋转、滑步。   夏洄很认真,认真到笨拙,在苏乔华丽流畅的舞步映衬下,非但不显滑稽,反而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像一只初次踏入陌生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步伐谨慎,却因为全神贯注,慵懒而优雅,不动声色地舒展着冷静的骨骼。   此时,礼堂二楼,半开放包厢。   那里光线昏暗,但依稀可见几个人影。   昆兰倚在丝绒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里面是澄澈的果汁。   他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舞池中那两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谢悬坐在他身侧稍远的位置,黑边眼镜反射着楼下斑斓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看到他安静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姿态疏离,冷脸更冷。   昆兰身旁,梅菲斯特正微微侧着头。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低调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衬得发丝愈发像流淌的月光,他正与身边一个气质冷峻的少年低声交谈。   那是薄涅,此刻冷着脸,但出于教养,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回应。   薄涅不喜欢和哥哥的朋友走得太近,但看在梅菲斯特养育了黛梦德的面子上,他还是冷着脸和梅菲斯特聊天。   靳琛注意到什么,转过头,隔着喧嚣的舞池与攒动的人头,眸子准确地找到了夏洄的身影。   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微笑,薄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舞曲进入高潮,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张精致的脸庞上。   夏洄的脸无疑是相当惹眼的,很奇怪,他虽然是特招生,却有非同寻常的气质。   苏乔故意踩错步逗他,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狗。   夏洄身上那种冷淡的气息,在苏乔滚烫的热情包围下,悄然融化出一角,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容忍,十分迷人。   “夏夏,”苏乔的声音压得很低,舞后的微喘让他的声音有种蛊惑的低沉,“你跳得真好,我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以为你是女生。”   夏洄的呼吸也乱了一拍,想退开,却被苏乔的手臂牢牢圈住。   就在这时,音乐滑向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灯光似乎也配合着骤然亮了一瞬,将舞池中央这对姿态亲昵的少年照得无所遁形。   夏洄猛地回神,迅速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苏乔却保持着牵他手的姿势站在光下,仿佛一座痴情等待爱人回头的雕塑。   “谢礼,夏夏。”   舞曲结束,掌声响起,夏洄恍惚间觉得,觉得那掌声有一半属于自己,属于被苏乔的舞步折磨到失心疯的可怜人。   苏乔有些遗憾,但立刻又笑起来,去牵夏洄的手腕:“走走走,我们去喝点东西,我快渴死啦!”   夏洄任由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潮退出舞池中央。   周遭的喧嚣、窥探、以及无形中从二楼弥漫下来的压迫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楼那个昏暗的包厢方向。   那里,人影幢幢,光影模糊。   什么也看不清。   却又好像,能感觉到那些始终未曾移开的目光。 第28章   夏洄不太在意地收回视线。   口袋里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有新的消息抵达。   夏洄对苏乔说了句“稍等”,便侧身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阴影下。   点开一看,他的心跳突然就开始加速,哐哐砸向他的肋骨。   【亲爱的,夏洄。   我是西蒙学会的主席海诺,诚邀您进行初次会面评估。   时间:10月12日。   地点:学院第七图书馆,禁书区A-07阅览室,请单独前来。   期待与您的会面。   ——海诺。】   西蒙学会!   汇聚了真正顶尖学者与思想者的西蒙学会!   明亮的微光,掠过夏洄总是沉静的眼眸。   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窄门好像在他眼前徐徐打开,就在明天!   相较于桑帕斯内赤裸裸的权力游戏,这个以学术为名的组织邀约让他几乎要高兴地从楼上跳下去。   但这是一楼宴会厅外,他可没时间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夏洄冷静了一下,颤抖着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键盘,迅速回复了确认信息。   如果真的能加入西蒙学会,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底层青训部,也能顺利考入十大联盟高校中的一所,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直接脱离桑帕斯,直接去青训部就读特训课。   “夏洄同学?又见面了。”   一道女声在身后如青烟般缠绕着,夏洄迅速收起终端屏幕,转过身。   是楚沐云。   她独自一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廊柱旁,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针织套装,外搭同色系羊绒披肩,珍珠耳钉温润生光,比宴会那晚少了些隆重,多了几分知性柔和。   看样子是刚从医院里出来的,还带着口罩,看不清表情是喜还是忧。   哦,对了,江耀还在医院呢,她一定很担心吧?   把这茬给忘了,但是不重要。   “江夫人。”夏洄微微欠身,很是迟疑地想了想,才问:“耀哥……他好点了吗?”   “他已经出院了,今晚他有学生会招待工作,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楚沐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悦耳,“我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我不是很在乎那些。”   “在联邦乃至于帝国境内,出身或许是最重要的,但也有可能是最不要紧的。”   夏洄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但她应该没有敌意:“也许吧,夫人。”   楚沐云:“我听德加教授提起过你,对你上次在数学竞赛中的表现印象深刻,你不盲从权威,有独立的学术判断和坚持真理的勇气,这非常难得。”   她的赞美真诚而不浮夸,目光温和包容,轻易就能让人卸下心防。   夏洄却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您不需要夸赞我。”   “不必过谦。”楚沐云微笑着摇头,“只是,像你这样有天赋又肯钻研的年轻人,困于学院里,实在是浪费才华。”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看向夏洄,抛出了真正的来意:“夏同学,江氏家族名下有一个致力于支持科学研究的基金会,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晨曦计划?我们每年会选拔极少数极具潜力的年轻学者,提供全额的研究资助,顶尖实验室的访问机会,以及与国际一流学者合作交流的平台。”   她将名片轻轻递向夏洄,“我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计划,以你的才华,理应站在更高的起点,心无旁骛地追逐真理。”   夏洄没有立刻去接。   楚沐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迟疑,“这个计划,能让你接触到联邦乃至星际最前沿的研究资源和导师网络,对你未来的学术道路,会是极大的助力。”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隐含深意地注视着夏洄,“当然,入选者需要签署一份协议,承诺在资助期间,专注于学术追求,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影响学术声誉或个人发展的网络纷扰,也就是说,这是完全封闭式的管理。”   夏洄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不太好办。   接受了,意味着他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研究资源,但代价是成为江家影响力延伸的一部分,从此以后可能和江耀经常要见面,甚至要对江耀低头,给他当狗腿子,点头哈腰,嘴里要叫“大少爷”。   拒绝,可能彻底得罪这位看似温和,但是手段通天的执政官夫人,并失去一个绝佳的机会。   夏洄看着那张名片,又抬眸看向楚沐云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在悠扬的舞曲背景中显得格外漫长。   “感谢江夫人的赏识和厚爱,晨曦计划声名远播,能获得您的推荐,是我的荣幸。”   楚沐云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但是出于礼貌,并没有打断他。   “夫人,江氏基金会的资源和支持固然极具吸引力,但我目前的研究方向和计划,与德加教授的课题紧密相关,暂时没有变更的打算。而且,我认为学术的纯粹性,与个人生活的选择,未必需要完全割裂。再次感谢您。”   他拒绝了。礼貌,得体,但毫无转圜余地,“抱歉,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   楚沐云脸上的笑容未变,她只是静静看了夏洄两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贵妇人特有的优雅神态。   “我理解,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那么,期待你未来的成果。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不再多言,转身款款离去,重新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交谈,而非主动递出橄榄枝的邀约。   夏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可能刚刚关上了一条看似光明的坦途,也或许,是避开了一个精美的镀金牢笼。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喧嚣的礼堂。   舞会已经结束,他要回去准备与海诺先生的见面。   那条路,或许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方向是由他自己探索的,永远、永远不会后悔。   *   然而第二天,夏洄来到第七图书馆,约定的通知时间过去了,图书馆里静默无声,并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三个小时,依旧没有任何来自西蒙学会的迟到消息。   夏洄尝试通过之前的加密端口发送了礼节性的询问,可是那个神秘的端口仿佛从未存在过,再也无法连接。   四个小时后,夏洄接到了一封拒绝邮件。   【您的资质通过第三方机构——晨曦基金会的荣誉会长,进行了重新评估,确认不符合入会标准。所有关联信息已销毁,请勿再尝试联系,很遗憾。   ——西蒙学会】   夏洄茫然地抬头,抬头看向图书馆三楼的回廊。   昨天约定好等候的皮质沙发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像被撕碎的承诺书……怎么可能?   知道西蒙学会邀请的人极少,有能力且有意愿干涉这件事的第三方机构……更是屈指可数。   不,不对。   一个念头刺入他的脑海。   晨曦基金会……荣誉会长……   能如此轻易而不着痕迹地干预到西蒙学会这种级别组织的邀请流程,在桑帕斯,甚至在整个联邦的学术界,有这样能量和动机的人……   江氏。   这两个字几乎立刻跳入他的脑海。楚沐云的招安被他拒绝,楚沐云不像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那么,用更直接的方式掐断他出路的,只有……   夏洄猛地站起身,冲出图书馆。   不巧的是,又下雨了。   *   南部教学楼里,江耀正在上斯蒂亚罗教授的高等战略推演课。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江耀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门口,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全息投影的星际沙盘,手偶尔在个人终端上记录着课程内容。   雨。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潮湿的雾气在玻璃窗上翻滚着一片片杂乱的窗花,光线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   江耀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衣角被窗外溜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就那样坐着,半边身子浸在雨雾的微凉里,半边裹在室内暖黄的光里,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油画,那种俊美,却又高大的古希腊年轻学生。   夏洄跑到教室门口停下。   教室门紧闭,里面传来斯蒂亚罗教授平稳的讲课声,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严厉,如果闯入他的课堂,基本等于和战略推演课告别了。   但是在外面乖乖等着就能上这堂课吗?   不能的。   课堂里的学生都是家世显赫的出身,普通学生根本接触不到这个专业学科,本来就是他只能隔着门缝仰望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夏洄甚至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后门,走了进去,“砰”的一声,打断了课堂。   所有学生和讲台上的教授都愕然回头。   不少学生看到是他,下意识看向江耀,还有的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斯蒂亚罗教授放下教尺,皱眉看向这个不速之客:“这位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教室吗?你哪个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夏洄没有理会,他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穿越整个教室,直直钉在坐在前排中央的江耀身上。   江耀也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眼中翻涌的怒意。   “江耀,你出来。”   斯蒂亚罗教授皱起眉:“这位同学……”   “抱歉教授,我找他有点急事。”夏洄的视线一秒也没有离开江耀,“如果现在不说,我就要拉着他从楼上跳下去。”   江耀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站起身,对教授微微颔首示意,在全教室愕然道目光下,走向后门,跟着夏洄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尽头。   夏洄猛地转身,面对着江耀,开门见山:“西蒙学会的邀请……是不是你做的?”   他太生气了,连话都说不全。   他以为江耀会否认,会冷漠地反问“什么学会”,或者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警告他不要无理取闹。   然而,都没有。   江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开口。   “是。”   承认了。   如此干脆,如此平静。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夏洄的胸膛,将他的忐忑期待,都彻底烧成灰烬。   夏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啪——!”   清脆响亮到近乎刺耳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   夏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江耀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五指红痕在他皮肤上迅速浮现,冷白的肤色,骤然嫣红。   夏洄冷冷地看着他。   江耀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钟没有动。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晦暗如深渊的眼睛。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夏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雨珠一颗颗砸落在玻璃前,骤然暴雨如注。   风裹着雨丝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夏洄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江耀垂落的衣角轻轻晃动。   江耀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夏洄。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去碰脸上的伤,只是那样看着夏洄。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咔嗒”一声熄灭,只剩下窗外闪电劈开夜空时,短暂照亮两人对峙的身影。   夏洄攥紧拳头,在骤亮骤暗里,像被暴雨困住的困兽。   “……”   手心火辣辣地疼,连着手腕都在颤抖。   夏洄看着江耀脸上那道红痕,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   而是,绝望。   “江耀,”夏洄嗓子沙哑,“我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之前的事,我就当都是闹剧,我不再提起了,我也不占你什么便宜。”   “从今往后,你是联邦执政官的儿子,桑帕斯的学生会长,高高在上的江耀。而我,只是特招生夏洄,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劈开黑暗。   夏洄冷漠地垂眼。   “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他不再看江耀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   江耀站在原地,直到夏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   刺痛感异常清晰。   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漆黑的眼底,无声沉郁。   走廊并非完全无人。   几个恰好路过的学生,以及教室里闻声探出头的同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夏洄在扇出那一巴掌的瞬间,就已经将自己彻底置于了悬崖边缘,再无退路。   远处有声音……?   夏洄猛地一凛。   除了雨声、雷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   在又一阵滚雷的间隙里,从楼下,从这栋老楼更深处,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风雨声,是更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   砰。   砰。   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一级一级……踏上楼梯。   声控灯毫无征兆地,伴随着那逼近的“砰”然声,猛地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那脚步声停在了一楼到二楼的转弯平台,停了。   夏洄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向上。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一层。   楼梯口的声控灯,应着那已近在咫尺的沉重脚步,倏然亮起。   一个被雨水淋透的高大黑影,拖着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堵在了楼梯口的灯光下。   靳琛。   夏洄看清了他,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无所谓。 第29章   *   几乎就在夏洄离开南楼的同时,各种版本的消息已经像病毒一样通过校园网和私人通讯网络,让整个桑帕斯学院,彻底炸锅。   【校内OA】【桑帕斯匿名灌水区】【热帖!爆!】   [疯了疯了!X姓特招生课堂掌掴J姓太子爷,现场直击,视频照片文字全方位复盘,没课没作业的进!]   楼主:   就在刚才的战略分析课,X直接冲进去把J叫出来,在走廊当头一巴掌,声音那叫一个脆!J居然没还手,没还手啊家人们!这是什么魔幻剧情?!我人傻了!   1L(沙发!):   卧槽真的打了?我特么以为是谣言!   2L:   视频看了,是真的,X那眼神好可怕,冷得能冻死人!J居然就那么受着?   3L:   事出必有因。X虽然一直很刚,但从没这么不计后果过。J做了什么能让一个特招生愤怒到当众动手?这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4L:   耀洄CP粉心碎,不是,那之前的暧昧都算什么?洄进了耀的房共渡一夜,耀还为了洄喝酒胃疼,洄还照顾他,我以为他俩私下里亲了,不亲也得拉拉小手吧?怎么就……一巴掌……我们地下恋小情侣BE得这么惨烈?   5L:   all洄党混乱中……虽然但是耀洄只是耀单方面的强制爱洄吧?完全是强买强卖式追爱啊……洄根本就不买帐,还打了耀,这不能称之为情趣吧?洄还能在桑帕斯待下去吗?耀能放过他?   6L:   小黑屋剧情有吗?想看。女装play有吗?想看。高h道具有吗?想看。制服诱惑有吗?想看!   7L:   楼上你疯了?X敢穿我都不敢看,他完全是性冷淡吧?但他长得是真的好看,我原来以为池然是最好看的,现在才发现X看似冷淡,实际是高冷破碎感隐忍受,这种受通常和梅菲斯特殿下那种玩世不恭型组CP,J那种太强硬了过犹不及。   8L:   内部消息,决裂原因可能是X拿到了某个顶尖学术圈的秘密邀请,被J动用关系取消了。涉及学术前途,这是断人根本,怪不得X发疯。   9L:   学术邀请?如果是真的,J这手太黑了,也难怪X拼命。   10L:   打起来!打起来!早就看特权阶层不顺眼了,X加油,虽然你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退学了……但是特招生的尊严也不容践踏,特招生也有扇人巴掌的权利!   11L:   我们有钱人得罪谁了?特权阶层也是祖辈积累啊,你以为有钱人那么好混的?要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愿带着一大笔钱周游世界,也不想跟老爸老妈参加勾心斗角的商业应酬!   12L:   我赌X活不过三天……不,可能今晚就得“被自愿”退学。J那一巴掌不是白挨的,那是整个江家脸面的损失,不信走着瞧。   *   夏洄撑着伞,面无表情地走进雨幕。   他以为他会崩溃到跪在地上,把伞扔一边,暴力踩碎,然后逼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但他真的没有这样做。   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怎么能叫失去?幸运这两个字从来没有眷顾过他,公平这种东西,在天龙人面前,也不存在。   甚至现在是最好的情况,他还有一双手可以用来写研究,他脑子还没坏,但是等他老年痴呆那天他可能会犯一下愁。   他不想回宿舍,他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崩溃,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向前走,离开那栋教学楼。   “夏洄!”   焦急的声音穿透雨幕,苏乔举着一把黑伞,从另一条小径跑过来,“你真的打了耀哥?”   苏乔抓住他的手臂,眉头紧皱,“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望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去给你拦着他,耀哥他……”   “我知道。”夏洄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甩开苏乔的手,“意味着我完了。所以,离我远点,苏乔,如果你还想去当大明星的话。”   苏乔大声喊:“这和我是不是明星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的爸妈希望你摆脱童星身份,不再进入演艺圈,只做幕后的资本,所以想要你攀附江氏。”   苏乔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忧郁,黑伞下的光晕笼罩在他的银发蓝眸间,那双迷茫的没有方向的眼睛,夏洄居然会感到心痛。   夏洄静静地说:“苏乔,你爸妈是对的,但也只对了50%,我认为你应该去做大明星,和江家交好,也会是你是明日星途的保障。你并没有中童星长大必变丑的魔咒,你的父母也是影帝影后,你的未来光明万丈,所以你现在放开我,让我走,对你有好处。”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苏乔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根本拦不住夏洄,他有什么资格去拦夏洄?他甚至都是江耀的跟班。   他亲眼看着夏洄转身离开了他,眸光一点点沉郁下去。   夏洄隔着伞面向上看,周围的教学楼里探出了一个两个……无数个脑袋。   即使在这样的暴雨天气下,依然有各种目光从教室的窗户后无声地投射过来。   夏洄不在乎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在乎。   他知道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江耀脸上,也打碎了自己在桑帕斯的生存空间。   什么西蒙学会,什么光明前途,都成了泡影,他本该有多远滚多远,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接受楚太太的邀请,因为只要有一点点惹到那些云端上的人,一点火星都足以燎原。   江家,楚沐云,甚至学院本身,都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以下犯上”、当众羞辱了未来继承人的特招生继续存在。   ——如果这件事闹大的话。   退学恐怕是最轻的,更可能的是悄无声息的“被自愿”退学,档案上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甚至……考不上大学。   他不愿再想下去,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一丝解脱。   就算彻底撕破脸,也好过被江耀慢慢绞杀。至少,他随心所欲地表达了愤怒和界限,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这也叫心里痛快。   就在夏洄走到南楼附近那片僻静的小树林时,几道黑影从雨幕中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之前高望带的那些学生,这几个人身形更高大,气息更冷硬,穿着统一的黑色防雨作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是江家的私人保镖,雇佣兵一类的,他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夏洄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没有试图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高望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显然他也是害怕了。   “夏洄,在你没得到耀哥的许可之前,你不能离开南区……我真服了,你是不是疯了?”   高望一个箭步冲出来,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迅捷介入夏洄与高望之间。   来人很高,身形修长挺拔,他显然是没去参加舞会,只在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他没有打伞,雨水沾湿了他额前几缕碎发,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梅菲斯特甚至没看高望一眼,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夏洄的肩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很是强势,姿态却慵懒得像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夏洄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潮湿气息和冷香的怀抱。   风衣的微凉面料贴着他湿透的衣衫,梅菲斯特的手自然下垂,搭在他肩膀上,修长的手指还微微蜷曲着,点了点他的肩头。   夏洄拨开他的手,冷淡地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梅菲斯特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向正要上前的高望和他身后的几人,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雨夜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像是浸了水的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   高望和他身后的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线勒住了手脚,脸上闪过明显的忌惮和不知所措,呐呐地喊了一声:“……梅菲斯特殿下。”   梅菲斯特没应声,只是目光在他们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极轻地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像驱赶几只碍事的飞虫。   高望有些不甘,但只能迅速低头退开。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梅菲斯特连句话都没有说。   “怎么搞成这样?”梅菲斯特看着夏洄,语调微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像个迷路的小猫。”   他带着夏洄,径直走向停在路边一辆造型嚣张的黑色重型悬浮机车,不由分说地将夏洄推到后座,自己长腿一跨,坐上驾驶位。   引擎发出低沉狂暴的轰鸣,盖过了雨声:“抓紧我,甩飞了我不负责任。”   夏洄茫然地抓着他的衣服。   梅菲斯特似乎轻笑一声,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夜,溅起高高的水花,冰冷的疾风裹挟着雨水劈头盖脸打来,夏洄被迫紧紧抓住梅菲斯特的腰。   他侧过头,看着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校园灯火,心中一片冷冽。   梅菲斯特……他为什么要插手?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和江耀有仇吗?   机车最终停在了学院边缘一处废弃的旧天文台。这里地势高,远离主建筑群,在暴雨夜里更显荒凉孤寂。   梅菲斯特熄了火,率先下车,走到破旧的门廊下避雨。   夏洄跟着下车,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带着戒备。   “为什么带我来这?”夏洄直接问。   梅菲斯特手中的终端递给了夏洄。“看看。”   夏洄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份表格,标题是:《桑帕斯学院特招生紧急援助与校外科研实践项目申请表》。   “这是……”   “这是校慈善基金‘黑天鹅’,旨在为遭遇不可抗力困境、但学术潜力突出的特招生,提供一笔紧急生活援助,并推荐至与学院有合作关系的校外独立研究机构,进行为期一学期的科研实践,期间保留学籍,实践成果可抵扣学分,但是不能拿奖学金。”   不能拿奖学金,也就意味着……学费交不起了。   申请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推荐人一栏,梅菲斯特已经签了字,机构是雾港天体物理观测站,夏洄听说那地方偏远简陋,但机构拥有者是帝国王室。   梅菲斯特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想看到一颗或许能磨成利器的石头,在无意义的意气之争中被提前砸碎,那不符合资源最优配置的原则。我不清楚阿耀会怎么想,但我觉得你暂时离开这里,对你的心态好一些,学院里的风言风语,我来解决。”   黑天鹅通道是校董会共同议定的规则,旨在应对极端情况,彰显学院不放弃任何一个有潜力学生的宗旨。   基于学术人道主义的关切,启动它需要至少三位评优同学联名提议。毕竟,在桑帕斯里,偶尔得罪不得了的学生是正常的。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时间。“你还有两小时二十七分钟决定。填好表,线上提交。观测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如果你同意,最快傍晚会有飞行器来接你。”   没有奖学金。   学费,对于夏洄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所有的生活费都捉襟见肘,全靠特招生的基础补贴和之前微薄的积蓄支撑,根本没有能力支付桑帕斯高昂的学费。   他又不能临时逃学出去赌场再赌。   “谢谢殿下,”夏洄将终端递还给梅菲斯特,“但我不能接受。”   梅菲斯特接过终端,奶金银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理由是?”   “没有奖学金,我交不起学费。”夏洄坦言,没有任何羞赧,只有面对现实的平静。   梅菲斯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夏洄苍白的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夏淳康居然连这点钱都不给你?”   夏洄静静地点了点头。   夏淳康,夏氏军工的掌舵人,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   冒充夏淳康之子的身份是他进入桑帕斯的敲门砖,也是他最大的隐患,他不能露馅,至少不能在此刻,在梅菲斯特面前。   梅菲斯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将终端收了起来。   “既然你决定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辆重型机车,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夏洄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殿下,”夏洄在他身后开口,“今晚的事,谢谢你。”   梅菲斯特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跨上机车。   引擎再次轰鸣,黑色的钢铁野兽冲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越来越大的雨声。   夏洄站在废弃天文台破败的门廊下,看着梅菲斯特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从不指望任何人不求回报的拯救,梅菲斯特的插手,或许有他自己的算计,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但无论如何,他给了夏洄一个选择的机会,也暂时驱散了高望那些人,这就够了。   回宿舍也不现实,那里很快就会成为焦点,甚至可能已经被“检查”。   去教室?更不可能。   他想起了学院深处那间老旧的综合资料室,那里存放着大量过时但基础扎实的纸质文献和早期电子档案,因为位置偏僻、设施陈旧,平时鲜有人至,管理也很松散。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终端接口和相对独立的阅读隔间。   他拉紧衣领,打着伞,重新走入雨中,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   老资料室果然如他所料,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能发光,空气中浮动着微尘,还有一行行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后院是无人照料的花园,已经成了野生花草和爬墙藤蔓的天堂。   陈旧纸张和自然植物的气味弥漫在雨夜中,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夏洄找了个最宽敞的隔间,将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启动终端,接入资料库。   他需要为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寻找更多的理论支撑,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提前做些准备。   如果真的要离开桑帕斯,他至少要把手头的研究推进到一个可以暂时告一段落的节点。   时间在光标的移动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雨声成了单调的背景音,疲惫和寒冷阵阵袭来,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阵轻微的影子在晃动。   抬起头,在靠近屋檐的窗角,一张精致的八角形蛛网在气流的吹拂和偶尔溅入的雨丝中微微颤动。   一只不大的蜘蛛正伏在网中央,险些掉下蛛网。   夏洄停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只蜘蛛。   八角形的网,完美的几何结构,是自然界最精妙的数学家之一。   可是它生存的依托,却也同样脆弱,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摧毁。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夹杂着雨点从破损的窗缝灌入,那张蛛网剧烈摇晃,边缘瞬间破裂了一角,蜘蛛被甩得几乎要坠落。   夏洄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住了那只差点掉下去的蜘蛛,然后将它轻轻放回相对完好的网心附近。   蜘蛛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细小的步足快速划动,然后迅速爬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修补破损的网。   夏洄收回手,看着它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共鸣。   都在努力修补,都在试图在风雨中维持住那一点点赖以生存的希望。   突然,资料室外远远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树林和建筑外墙。   “找到没有?”   “这边看看!”   “下这么大雨,能跑哪儿去?”   “上面说了,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交代!”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不耐烦的抱怨。   是来找他的。高望的人?   夏洄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迅速关闭终端屏幕,只留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将自己隐藏在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和光柱逼近了资料室老旧的木门。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开门!检查!”   “夏洄!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再不开门,别怪我们不客气!”   夏洄知道他们只是话术而已,他环顾四周,这个隔间没有后门,唯一的窗户是高层的气窗,根本无法逃脱。   “妈的,废什么话!”外面传来一个更凶狠的声音,“找东西把门撞开!或者……直接把这破房子点了!看他出不出来!”   点火?他们疯了?这里可是资料室,里面全是纸质文献!   烟雾报警器……这种老建筑未必有,就算有,也可能早已失灵。   夏洄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肆无忌惮,或者说,江耀那群小弟的愤怒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基本的顾忌。   撞击声变成了更暴力的破坏声,老旧的木门在重击下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烦躁声音从资料室深处的角落传来: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门外的所有动静,砸门声停了,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夏洄也愣住了,心脏几乎停跳一拍。   鬼?   阴湿雨夜里的……男鬼?   不对,这资料室里……还有别人,而且这个声音……   门外的同学似乎也懵了,几秒后:“是……是谢哥?”   桑帕斯虽然大,姓谢的不少,但是谢哥只有一个。   短暂的寂静。   然后,资料室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从一堆柔软的东西里坐起身,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夏洄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从最里侧被几个巨大书柜和一堆废弃蒙布家具围成的凹形空间里走出来。   果然是谢悬。   他显然没回宿舍或去任何校庆活动,还穿着一件宽松而且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还没戴眼镜,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朦胧又诡异,像是刚从深海中浮起的绿藻。   他脸色比平时更冷,又冷又臭,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倦怠又危险的气息。   他慢悠悠地走到离门更近一些的地方,微微歪头,视线穿透门板,落在外面那些人身上。   “你们,很吵,打扰到我了,想死吗?”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对、对不起,谢哥!”领头同学的声音立刻放低,“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们是来找……”   “找谁?”谢悬打断他。   “找……找夏洄。”   “哦。”谢悬似乎思考了一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没看见。”   门外:“……”   “滚远点。”谢悬。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夹杂着压低的声音:“快走快走!”   “谢哥怎么会在这儿?!”   “妈的,晦气!”   ……   很快,脚步声和手电光柱就远去了,门外重归雨夜的寂静。   谢悬站在原处,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远,才缓缓转过身。   几秒钟的沉默后,谢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走回了之前那个被书柜围起来的凹形空间。   夏洄要继续写论文了,然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门缝里轻轻推了出来,停在了夏洄的隔间门下。   纸上有字。   夏洄盯着那张纸,又警惕地看了看谢悬消失的方向,等了片刻,外面只有雨声,里面也再无动静。   他站起身,走到隔间入口,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纸上用深蓝色的墨水笔写着一行字。   【自己出来,别等我进去抓你。】 第30章   谢悬要不是疯了就是失心疯了。   都一样。桑帕斯里每一个特招生都老老实实生活着,之前也没听说哪个特招生被逼到退学,怎么到了他这里,一片看不清的乌云就时刻笼罩在头顶?   难道这是个被操控的世界?他是该死的小说主角?   夏洄没时间跟谢悬玩弱智游戏,推门就走了出去。   资料室里面比外面带隔间的更暗,只有谢悬所在的沙发附近亮着一盏暖白光线的落地灯,夏洄走过去,几个巨大书柜和废弃蒙布家具围成的凹形空间挡住了谢悬。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角落,不如说是一个被精心构建出来的小型堡垒,类似于军事理论课上常会搭建的模板,也像大型野兽在发情期时筑成的巢穴。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和几个看起来就很松软的靠垫,旁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画册、颜料管、削好的炭笔,以及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一块布,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谢悬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一支炭笔,眼下淡淡的青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并未因此减弱。   夏洄站在“巢穴”的边缘,没有贸然踏入,低声说:“谢谢你的解围。”   谢悬擦拭炭笔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他:“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我吗?”   夏洄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偶尔就在工作室外面待着。”谢悬将擦好的炭笔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支开始检查笔尖,“比宿舍安静,比画室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湿透的裤脚和沾着泥点的鞋上,眉头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整洁的东西,让他浑身难受:“去那边找个地方坐下,把湿衣服脱了,挂着。”   夏洄也觉得难受,没有矫情,依言走过去,脱下湿透的外套和毛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将湿衣服搭在旁边一个闲置的椅背上。   雨夜寒气未散,资料室里又没有暖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悬瞥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随手从身边一堆杂物里抽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薄毯,扔了过去,正好盖在夏洄腿上。   “披着。”   夏洄拉上毯子,裹住自己。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谢悬翻动画册,大多是古典大师的作品集,也有一些现代派的画册,翻开的页面是色彩浓烈而笔触狂野的抽象画。   夏洄很平静:“我以前觉得以你的家庭环境来说,你会更倾向于管理或者金融,但是你对绘画比对学习更有天赋。”   谢悬擦拭画笔的动作停了停,墨绿色的眸子看向夏洄,没什么情绪:“那是他们以为。”   他拿起一支细画笔,对着灯光检查笔毛,“在这里,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是我。”   夏洄沉默。他听懂了谢悬的言外之意。   校园里所有隐秘的地方,都是他对抗外部期待和压力的喘息之地,是他唯一能短暂做自己的空间。   “抱歉,打扰你了。”夏洄说,这次是真心实意:“希望你的画也会有一天刊登在杂志上。”   谢悬重新低下头,拿起炭笔,在一张摊开的速写本上随意勾勒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炭笔时却异常稳定灵活,线条流畅而肯定,寥寥几笔,似乎就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他一边画,一边淡淡地说:“我的画在你心里,和这些毫无灵魂的画是一样的吗?”   夏洄迟迟没有回答。   谢悬回头看到他,发觉夏洄头靠着书架,陷入了沉睡。   谢悬笔下勾勒的线条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抬起笔,看向睡着的夏洄,停顿了片刻。   消瘦的少年裹在宽大柔软的薄毯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昳丽的脸和黑色的短发,他睡得很沉,眉头冷秀地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鼻梁像冷峻的山脊,嘴唇是薄雾般的淡水色,如同他本人一样冷淡寡欲,光晕团在他脸上,终于让他也染上一点柔和。   他很冷静,极少情绪外泄,好像什么事都很难勾起他的情绪,像一株没有颜色的山茶花,或者……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霜花?   谢悬放下炭笔,换了一支更细的铅笔,重新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画抽象的线条或狂野的色彩,而是用细腻的笔触,开始描绘眼前这个沉睡的少年。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一灯如豆。   时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也被雨丝轻柔地拉长。   天光已从高高的气窗透进,雨不知何时停了。   夏洄坐起身,羊毛毯滑落。   他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羊绒开衫,显然是谢悬留下的。   天亮了,他居然睡了一夜,在谢悬的地盘。   他刚把开衫叠好放在一边,资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谢悬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长裤和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学院制服外套,手里拎着好几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第一食堂”的烫金徽记。   第一食堂是桑帕斯最高级的餐厅,据说主厨是雾港重金聘请的顶级大师,平时只对少数特定师生和贵宾开放,价格不菲。   谢悬的脸色比昨晚更冷,眉宇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耐烦,仿佛被迫做了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他将那一堆纸袋一股脑放在夏洄面前的小矮桌上,“吃早饭。”   夏洄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纸袋,很是玲琅满目,有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金黄酥脆的可颂,用料扎实的三明治,新鲜的水果沙拉,甚至还有一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叫不出姓名的食物……几乎涵盖了早餐所有可能的品类,中西合璧,丰盛得过分。   “我没有钱。”夏洄对万恶的资本主义说不。   “说要你付钱了吗?”谢悬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的,“不知道你吃什么,就都买了。”   夏洄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地打开一个纸袋,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没再拒绝,吃起来,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整晚的寒意和疲惫。   谢悬很快收拾好东西,将一个帆布画袋背在肩上,看样子是要去上课或者去画室。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从另一个大纸袋里拽出一条厚实柔软的驼绒毯,看也没看夏洄,直接扔给夏洄。   “这里冷,晚上睡不好,你留着用,等我回来给你带晚饭和别的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扭头推门,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洄慢慢放下勺子。   驼绒毯质地极好,触手温暖柔软,显然是刚买的。   但是,总觉得怪怪的。   等他吃完了早餐,将垃圾仔细收好,又将谢悬的羊绒开衫和新毯子仔细叠好,放在干净的地方。   然后,夏洄坐回原位,重新打开了资料室的终端,写论文。   *   就在谢悬提着那一大堆显眼的第一食堂纸袋穿过校园的同时,桑帕斯匿名灌水区再次被点燃。   【惊!谢哥一大早从第一食堂打包了N人份早餐!是谁?!是谁有这个殊荣?!】   楼主:   坐标第一食堂门口,亲眼所见!谢悬!那个谢悬!手里至少拎了九个十个第一食堂的打包袋!不是一份!是一堆!各种品类都有!他平时不是都叫管家给送到屋里的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给谁买的?女朋友?   1L:   卧槽?谢悬给女朋友买早餐?你说的是帝国话吗?他那种人会给女友买早餐?   2L:   楼上+1,谢哥不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重度社恐(除了对F4+2那几个)吗?给女朋友买早餐还买这么多花样……这画风不对啊!   3L:   重点是第一食堂,那个死贵还要预约的第一食堂,谢哥居然亲自去排队买,还抱着一条纺织专业挂在墙上展览的漂亮毯子,这是什么绝世好男友(?)行为?   4L:   毯子?什么毯子?难道是昨晚……咳咳咳……   5L:   盲猜一个,是不是昨天掌掴事件的男主角?毕竟谢哥好像没和哪个女生有交往诶。   6L:   不可能吧,昨天的事闹那么大,谢哥怎么可能这时候凑上去,而且他跟耀哥关系不是还行吗?   ……   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桑帕斯的校庆周仍未结束,夏洄试图在复杂的高维模型里寻找困扰他数周的漏洞,就在光脑屏幕边缘,一个猩红色的全息通知强行弹出,他点击查看,皱紧了眉。   【紧急通知:由学生会特别委员会发起,靳琛同学提议,经半数以上委员附议,临时批准——校庆特别活动{午夜追猎}即刻生效。】   【规则简述:目标人物:夏洄(特招生,ID:XH-7493)   活动范围:桑帕斯学院全域(教学区、生活区、园林景观区及部分许可地下管网)   时限:自本通知起,至校庆周结束当晚六时整。】   【参与方式:所有在校学生可通过校园网络实名登记参与,成功定位并确认目标者,将获得一次向学生会(或指定委员)提出合理要求的机会。   要求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特定课程加分、社团活动优先权、校园高阶区域临时通行证、学分、贡献点、以及校外实习机会。】   【注意:活动期间,除目标人物人身安全受基础校规保护外,不限制追踪方式。目标人物夏洄,不得离开学院范围,否则视为自动放弃学籍。】   【祝各位猎手,狩猎愉快。】   【——靳琛。】   猩红的文字在夏洄视网膜上烙印成一片片的碎影,夏洄冷冷地叉掉了弹窗。   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公开的且被合法化的围猎。   靳琛抛出最恶毒的诱饵,用整个学院织成一张天罗地网,逼他现身,将他困死在某个角落,最终狼狈地暴露在靳琛面前。   愤怒吗?有一点。   恐惧吗?或许也有。   但更多的是,习惯了。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权力可以轻易扭曲规则,将一个人变成全院追捕的猎物,还冠以游戏之名。   夏洄迅速检查了资料室的门锁——老式的机械锁,并不牢固,窗户都是高层气窗,无法通行。   这里不再安全。   谢悬今晚没有出现,可能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游戏”绊住了,也可能是……   夏洄不愿深想。   他将必要的资料快速备份到随身携带的加密存储器,关闭终端,然后熄灭了资料室里的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蜷缩在最内侧书架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至少从外部看,这里只有一堆杂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资料室外,原本寂静的校园渐渐被一种兴奋又压抑的嘈杂取代。   远处隐约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压低的笑语、手电光束划过树林的晃动光影,甚至还有悬浮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嗡鸣。   学生们出动了。   资料室位置偏僻,老楼年久失修,平时人迹罕至,这是优势。   但正因偏僻,一旦被锁定,逃生的路线也少。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资料室厚重的木门外传来,像是有人用身体撞了一下。   夏洄冷冷地看过去,举起了棒球棍,准备谁敢进来就照头给他一棒子,管他是谁。   接着是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手电光从门缝底下扫过。   “这破地方我都怕有鬼,真有人会躲这儿?”   “管他呢,靳少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找,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听说找到那特招生,能跟靳琛提要求?真的假的?他气场太可怕,我都不敢跟他对视,我有帅哥恐惧症,一看见那种攻击性强的男的就想绕着走,他看上去一拳能打倒三个我。”   “反正靳少亲口说的,不能有假,赶紧看看,没有就去下一个点。”   “……”   “门锁着?”   “撬开看看。”   锁眼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   夏洄即将要挥棒球棍,但一想到口袋里空空如也的钞票……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从气窗攀爬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声音突然变了。   “等等……看那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卧槽……那是……”   “走走走!快走!”   脚步声杂乱而匆忙地远去了,甚至带着点慌不择路的意味。   门外重归寂静。   夏洄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旋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们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放弃?   鬼?   夏洄告诉自己别怕鬼,鬼也是别人思念的人。   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种声音响起。   不是粗暴的撞门,不是撬锁的窸窣。   是脚步声,沉稳,清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走廊老旧的地板上,由远及近,径直朝着资料室的门走来。   咚。咚。咚。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夏洄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三下,规律,克制。   夏洄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敲门声停了。又是几秒的寂静。   接着,一个平静的声音,穿透门板,传入夏洄耳中。   “夏洄。”   江耀站在门外,声音不高。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顿了顿,仿佛在给里面的人反应时间,“开门。”   夏洄依然沉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怒火中烧。   开门?然后呢?面对他?在发生了用力的一巴掌之后?在靳琛发动了这场针对他的大逃杀游戏之后?   “或者,你希望我让外面那些还在到处找你的人,知道你现在的位置?”   江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卑鄙的匕首,抵住了夏洄的气管。   江耀在用外面那群疯狂的猎手做筹码。   不开门,江耀就暴露他的位置,让那些贪婪的,想要拿他去换前程的学生们蜂拥而至。   开门,则直面江耀。   根本就没有选择。   夏洄冷冷地从藏身的角落站起身,扔了棒球棍。   他走到门边,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门,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雨夜的微光透过走廊的琉璃窗流淌进来,勾勒出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身影。   江耀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便服,肩头似乎还沾着雨水,像一头被淋湿的狂虐的兽类,他没有打手电,但那双眼睛在阴沉的光线下,依旧沉静凛冽,如同寒潭。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夏洄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他身后黑暗凌乱的空间,最后落回夏洄眼中。   “让我进去。”他淡淡地说,抬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将外面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也将两人锁在了这个密闭而昏暗的空间里。   夏洄冷笑,“这是请求?你不如直接说,这是你的命令。”   江耀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门紧锁,资料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教学楼里自习室零星的灯光,透过高高的窗,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切割着空气中的尘埃。   那是唯一的离开这里的路,江耀堵上了。   图蒙学会的路,江耀也堵上了。   很遗憾,江耀给他的路,他不想要走。   他只还给了江耀一个巴掌?   太便宜他了。   夏洄和江耀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中对视。   “靳琛的游戏,好玩吗?”夏洄问,“抓到我,你有什么想要与他交换的奖品吗?”   一场以他为猎物、以他的尊严和前途为赌注的游戏,好玩吗?   江耀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他的身影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具压迫感。   “你躲在这里,因为谢悬?”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冽冷泉香,雷雨劈下,雷光闪动,又是那夜一般的朦胧雨夜。   夏洄厌恶地后退,脚跟却抵住了身后的书架,退无可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谢悬的事。”夏洄冷声回应,“看我像老鼠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满意吗?”   江耀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他只是又靠近了些,近到夏洄能看清他脸上被扇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毕竟打他脸的是巴掌,不是刀刃。   夏洄倒真希望是刀刃。   “那一巴掌,”江耀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接受。但不代表有些事,是一巴掌就能了结的。”   “这是你的理由?你放屁,”夏洄感到一阵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你的理由就是随意决定别人的前途?你的理由就是看不得我有任何脱离你掌控的可能?江耀,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跟你也没有仇,你想征服一个人,至少那个人要心甘情愿做你的跟班吧?你看我哪里有一点会恭维你的样子?你至于穷追猛打,堵死我的出路?我只是个特招生,我可以屈服给你,但是从今天往后,你把我当个屁放了成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声。   江耀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那潭静水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跟班。”他重复着这两个词,一双黑眼沉沉地锁着少年,目光像带着钩子,稍一接触就透着股要将人拆骨入腹的攻击性。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夏洄在他逼近的压迫下,抬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江耀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捏得夏洄腕骨生疼。   “放开!”夏洄挣扎,另一只手也推拒上去。   推搡,挣扎,混乱。   两只手都被江耀攥紧。   “还要再给我一巴掌?”   昏暗的光线下,视线不清,脚下是散落的旧书和杂物。   抬头,是江耀淡漠的黑眸,利落的黑发下,那双黑眼没有半分温度,瞳仁窄得像蓄势的蛇。   夏洄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江耀皱眉,伸手去捞,然而夏洄倒下的力道和方向超出了预期,江耀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非但没能把人拉稳,反而被这股力量扯得向前扑倒。   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闷响!   两人身体撞在坚硬书架上,伴随着几本书籍哗啦落地的声响,夏洄的后背撞在了书架上,顿时一股黑雾席卷在一双眼球前。   但更清晰的感知是,唇上拂过的温和湿润,还有一些吉光片羽在这一刻掠过脑海。   ……逃离家门时的那场雨,门外被车撞倒的少年。   那一天就是凌乱,无序,不堪的雨水,让他从十一区淋湿到雾港。   ……他不是“夏洄”,他是无名的孩子,他的名字是“小畜生”,他的出生是母亲被强/奸的错误,他的母亲因他而不幸,放她自由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代价。   ……   外面在下雨,一场一场接着连雨天,在他生命里,总是阴雨连绵的潮湿季节。   “……”   雷鸣,电闪,照亮了视野之中的所有黑暗,眼前的瞳孔在鼻梁两侧的凹陷处,还有近在咫尺的,江耀骤然放大的面孔。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江耀眉间藏着的一颗很小的痣。   夏洄从记忆里抽出意识,才注意到窗外劈下一道金光的闪电,雷声在耳畔炸响。   刚才他被江耀撞倒了,后背疼得快要裂开。   门好像在不知何时推开了,有潮湿的阴冷的风阴测测地吹进老旧的资料室。   夏洄腾不出手推开江耀,他的手向后撑着身体,坐在架子骨骼上,余光看见谢悬阴沉沉的脸,提着东西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影像是暗黑雨夜里狰狞长爪的摇晃树影。   江耀似乎也僵住了,他双手分别笼罩在身下的夏洄两侧,甚至没有立刻退开,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黑眸里,翻涌着一丝隐秘的波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洄。   夏洄推开了依旧有些失神的江耀,挥拳狠狠打向他的唇角。   江耀被他打得后退了半步,撞在另一排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稳住了身形,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的下唇,动作似乎有些怔忡。   他看着角落里堆积的食堂外卖袋,又看向夏洄,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夕的天空,暗流汹涌,却又沉静得可怕。   资料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书籍散落一地的狼藉。   “滚。”   夏洄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江耀却看了一眼谢悬和他手里的手提袋。   黑暗浓稠,雨后的校园湿冷刺骨,江耀缓缓回眸,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不停晃动的手电筒光束。   “留在这里等着被找到,或者跟我去唯一不会找到你的地方,你自己选。” 第31章   “唯一不能被他们找到的地方,不只有你的北星楼。”   谢悬边说着,边把食堂的外卖手提袋整理好放在长桌的里侧,环顾四周,幽绿的眸间仿佛倒映着一丝惬意和轻松,“我看这里也很安全。”   谢悬注意到什么,随手挽起了被打湿的袖子,走到江耀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创口贴递给他。   “受伤了,阿耀,小心点。”   夏洄那一拳砸在了江耀的嘴角,实打实的老拳一记。   毕竟夏洄混迹在十一区的街头,长成这么大,人生一直在用蛮力解决矛盾。   如果他在对方抢他东西的时候和对方交流数学,那他早就饿死了。   江耀没有接创口贴,而是用指腹压着渗血的唇角,那双黑眸沉得厉害,像暴雨前蓄满阴云的夜空。   谢悬那句亲昵的讽刺仿佛没有被他听进去,他目光一瞥,看见手电光束杂乱划过夜空时,照亮的画布一角,那是一张被细腻的铅笔痕迹覆盖的少年肖像,唯独缺失一双眼睛。   但是无疑,是夏洄。   夏洄那双乌黑的眼瞳,是雨夜里穿林打叶的刀锋与利刃,俊美,冷冽,若是添在画面上,几乎一眼就能锁定他的身份。   窗外追逐的喧哗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如同潮水反复拍打岸礁,叫人心焦气躁。   “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江耀的声音压得很低,混进了雨声和远处的嘈杂,“最后一次机会。”   夏洄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你最应该做的,不是逼我做选择,而是告诉靳琛停止无聊的校园大逃杀游戏。你不做,只是因为你和靳琛站在一边,他也得到了你的授意,江耀,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江耀不肯定,但也并未否定,他站在那里,半边脸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被打过的唇角红肿着,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负伤后更显危险的兽。   “听到了?”谢悬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江耀不适的平静,“我第一次和你说起他的时候,就告诉你他是很牙尖嘴利的那种人,不太好惹。”   他往前走了半步,意有所指地看着江耀的唇角,“疼不疼?”   江耀不言语,垂了垂眼,复又抬起,看着夏洄。   夏洄后背抵着老式的书架,脊梁上散布的疼痛还未散去,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耀在等。谢悬在逼。   外面的追捕和屋里的野兽一样,危险。   雨水顺着窗的缝隙渗入,滴答,滴答,砸在堆满灰尘的地面,像倒数计时。   夏洄谁也没看,然后,他弯腰,先是抓起早就打好的书包,然后捡起脚边那根被扔掉的棒球棍,握紧。   “我选,”他抬起头,目光冷淡,“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猛地挥棍,不是砸向江耀,也不是砸向谢悬,而是狠狠砸向身旁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尖利地撕裂了室内的死寂,玻璃碴子混合着夜雨狂风,一股脑灌了进来,撒了一地的月光。   立刻的,远处传来几声高呼:“那边有声音!老资料室方向!夏洄是不是在那!”   手电光束瞬间汇聚,笑声隐约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朝着这栋孤楼狂奔而来。   江耀稍微一躲,夏洄的棒子险些砸在他头上。   谢悬脸色骤沉,阴沉的眉眼愈发潮湿,犹如一头被毁坏了巢穴的雄兽,“夏洄!”   夏洄却已借着一砸之势,毫不犹豫地踩上歪倒的书架,抓住窗户边缘,不顾碎玻璃划破手掌带来的疼痛,猛地向外一跃——   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浓稠的黑暗和瓢泼大雨之中。   资料室内,只剩下破碎的窗口灌入的狂风暴雨,以及那幅被遗弃的肖像。   墙面上缠绕的荆棘阴影,在风中犹如另一张哗啦作响的画布。   这一切仿若寂静深潭中偶然映出的一抹月光,清辉凛冽,遥不可及。   ……   “你跑什么?”   薄涅·奥古斯塔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冲出来,他的伞歪在一边,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衬衫,布料紧密地贴合在他的锁骨和胸膛上。尽管从他的脸看来,少年是纯情悍戾类型的西部灰野狼,但身材比例却像星舰战队里当样本模特的舰队战士,综合来看,倒像是一头不大凶悍的狼狗。   薄涅的突然出现,却准确地挡住夏洄的去路,以至于夏洄毫无防备,一头撞进了他的胸。   “……”   柔软,深埋,舒适,温暖。   薄涅脸色一变,握住夏洄肩膀骨头,山灰色的双眸危险地眯了眯,正要说些什么,他身后就跑过来一队学生。   “啊……是小少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一边道歉,一边抱着八卦的心态,探头探脑地试图看清薄涅怀里的人是谁。   然而薄涅倒三角型的上半身完美挡住了怀中人的脸,只能看出,对方身高在180左右,绝对是男生。   薄涅的身材在淋湿时候愈发显眼,手臂肌肉线条健美而修长,猿背蜂腰,优越而富有攻击性,此时,这位奥古斯塔家二少爷不耐烦地扭过头来,削瘦的下颌上方,是一对几欲发飙的灰眼眸。   “你瞎?”   追逐而来的同学们:“……”   薄涅没好气地将手里的伞往前挡住怀中人的头顶,眉头皱得很紧,吐出的字眼尖酸刻薄,手臂却更加搂紧了怀中人:“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对不起对不起!二少爷,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那几个追逐而来的学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掉头就跑,脚步声和手电光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薄涅没有立刻松手,依旧维持着将夏洄护在怀里的姿势,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将大部分风雨隔绝在外。   夏洄的脸被迫埋在他湿透的、带着体温和淡淡香水气息的胸口,夏洄挣动了一下,终于推开了他。   薄涅这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臂,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灰眸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朦胧浅淡,他就这样上下打量着夏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右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了几道口子,正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混入地面的积水中。   “你也瞎?”薄涅的眉头皱得更紧,视线在夏洄受伤的手和狼狈的模样上停留,最终落回他脸上,“怎么回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夏洄没有回答。   他靠在百年历史的石墙上,微微喘息,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和紧咬的下颌线。   疼痛、寒冷、还有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一齐涌上来。   他看着薄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雨水的寒气,“你,为什么?”   薄涅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不耐烦,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仿佛夏洄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碰巧路过。”他硬邦邦地说,“看不得一群蠢货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吵死了。”   夏洄若有所思。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桑帕斯这么大,他怎么可能“碰巧”路过这栋偏僻的老资料室,又“碰巧”在夏洄破窗而出的瞬间出现并挡住同学们?   夏洄没力气深究,也不信,但他此刻确实无处可去。   外面的猎手们虽然被薄涅暂时喝退,但靳琛发起的大逃杀并未结束,他们很快会卷土重来,或者通知其他人。   回北辰楼是自投罗网,其他地方……也许校园里的教堂?他们会在神的面前作恶吗?   薄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同样湿漉漉的短发,水滴四溅。   “麻烦。”他不知是在说夏洄,还是在说眼前这摊烂事。   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其不情愿的决定,重新看向夏洄,语气依旧恶劣:“还能走吗?”   夏洄点点头,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手掌的刺痛和后背的钝痛,四肢还算听使唤。   “跟上。”薄涅言简意赅,转身就走,甚至没等夏洄回应,仿佛料定他别无选择。   他走得不快,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穿行,像一头熟悉地形的孤狼。   夏洄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老资料室窗口,那里透出的微光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没有犹豫,跟上了薄涅的脚步。   薄涅没有带他往学生宿舍区或任何热闹的地方走,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无灯的小径,最终来到一栋位置同样偏僻的独栋小楼前。   这里也是学院分配给某些有特殊背景或需求的学生的单独公寓,在学生们不太愿意踏足的西区,环境清幽,安保也更严密些。   至于不愿意踏足的原因,大概是西区离生活区太远,来去要用悬浮器,不大方便。   薄涅用指纹打开门锁,侧身让夏洄进去,自己随后跟进,反手关上门,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温暖干燥,装修简洁,以黑、白、灰为主,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   很符合薄涅给人的感觉——锋利,整洁,缺乏人情味。   “浴室在那边,”薄涅指了指一扇门,“洗个热水澡,然后柜子里有干净毛巾和我的衣服,你先凑合穿。”   他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带有关怀性质的话,语速很快,说完就径自走向开放式厨房区域,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   “叮。”   他垂眸看了一眼,无奈低头,拿起终端开始快速操作,眉头紧锁,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或联系什么人,不再看夏洄。   夏洄站在原地,湿透的衣服不断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看着薄涅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这间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薄涅喝完水,转过身,见夏洄还杵在那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站着干什么?等着我伺候你?”   他语气很差,但目光扫过夏洄依旧在渗血的手掌时,顿了顿,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夏洄走向浴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体表的寒意和泥污,手掌的伤口被热水一激,刺痛钻心。   他草草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身体,打开薄涅说的柜子,里面果然整齐叠放着几套衣物,都是简约的深色系。   他挑了一套看起来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穿上,上衣拉链拉到下巴。   布料柔软舒适,带着和薄涅身上类似的味道。   走出浴室时,薄涅已经结束了终端操作,正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灰眸扫过夏洄——穿着自己宽大衣服,显得更加清瘦苍白的少年,湿发贴在额角,手掌的伤口虽然被热水冲洗过,但边缘泛白翻卷,还在微微渗血。   “过来。”薄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夏洄走过去坐下。   薄涅弯腰蹲下去,打开茶几下方的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片、碘伏和纱布,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夏洄手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下手很有分寸,清创、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类事情。   “耀哥在找你麻烦,”包扎到一半,薄涅忽然开口,“你打了他一巴掌,我听琛哥说了。”   夏洄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起来的手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是。”   薄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包扎的动作稍微放轻了一些,“琛哥为了给耀哥出气,说什么也要逮到你,宁愿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   薄涅处理好最后一点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收拾着用过的棉片和药品,皱眉吐出一个字,“烦。”   “谁敢进来弄脏我的房子,我让他今天晚上就退学。”   最后,薄涅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公寓的门锁忽然传来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薄涅动作一顿,眸子骤然锐利,扫向门口。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里,肩头似乎还带着夜雨的湿气。   是昆兰。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毛衣,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温静如水。   他的到来使薄涅的公寓小楼周围的雇佣兵躁动了一瞬。   那些都是奥古斯塔家族用来保护继承人们的死士,看到大少爷显然更加警惕起来。   昆兰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夏洄,以及夏洄手上新包扎的纱布,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的弟弟薄涅。   “哥,你连伞都不打?”   这回薄涅没说昆兰也瞎,他还没这个胆子说他亲哥。   昆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踏进门内,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夜气隔绝。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薄涅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去,我有电影没看完。”   “这是理由?”昆兰顿了顿,“去写作业,我叫人给你带来了。”   黑衣保镖立刻从西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本,双手奉上:“小少爷。”   “……”薄涅抬起三白眼冷冷地看着他哥。   昆兰一抬下颌,不容置疑:“去。”   薄涅烦躁极了,抱着书本闷头上楼,摔上了门。   只剩下昆兰面对着夏洄。   夏洄已经打开光脑继续刷资料了,看样子他今晚打算睡在沙发里。   “你不能再继续躲下去,”昆兰转到他身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再耽误三堂课,就会触发第一次警告。”   “警告之后是约谈,三次约谈不通过,会被强制停课,直至学业委员会审核。特招生的奖学金和基础补贴,与出勤率直接挂钩。夏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去经济来源,意味着在桑帕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意味着……提前终结这条艰难求学的路。   夏洄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规则,只是当规则被权力肆意扭曲、变成围猎他的工具时,遵守规则本身就成了笑话。   雷在云层深处翻滚、积蓄,酝酿着一轮剧烈的咆哮。   昆兰听着助眠的雨声,也盯着他的脸。   “阿琛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学院风纪委员会和学生会监察部,叫他停手。午夜追猎活动严重违反校庆活动管理条令,滥用委员会临时动议权,影响恶劣。最迟半小时内,终止通知和初步处理意见会下发,我想,阿琛会当面和你说这件事。”   “至于你的缺课记录,我已经和你的几位任课教授,以及教务处负责特招生事务的安德森女士打过招呼。这次校庆周的特殊状况,可以作为不可抗力因素进行特殊备注,你需要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并在一周内补交落下的作业和报告,这一切就结束了。”   “不过,阿耀同意大逃杀游戏结束,倒是很不寻常。”   “……夏洄,你和他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能让行事肆意的靳琛被“处理”,且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这需要的是奥古斯塔家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和昆兰本人有力的手腕。   “谢谢。”夏洄道谢,依旧是那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没有解释上一个问题。   他并不天真,昆兰的干预,绝不单纯是为了公正或秩序。   但是为了什么,他也不能确定,也不愿意轻易说明那场混乱。   昆兰似乎看出他眼里的不信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了沙发上的夏洄。   “夏洄,我知道,学术之路,对任何人而言都非坦途,对缺乏背景和资源的人,尤其如此。”   “不必要的干扰和来自外界的恶意消耗,是对才华的浪费。而桑帕斯,至少明面上,应该是一个保护并鼓励真正才华的地方。”   夏洄抬眸,盯着他,一言不发。   ……少年的眼眸清澈,透亮,像是猫儿。昆兰想,夏洄确实是他们口中说的相貌平常吗?   被小觑了的容貌,却是眼前人最不值得一提的特点。   被打压的、廉价的特招生,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刁难?   ……   大逃杀游戏,真的结束了吗?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转急了,不再是绵密的淅沥,而是变成大颗大颗的雨点。   远处的天际,一道曲折的银蛇骤然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死白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瞬间将客厅内的一切照亮。   昆兰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上,姿态显得随意了些,但目光的压迫感却未减,“我认为,你值得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去证明你自己的价值。西蒙学会的事,我也会处理,把你拉回评估流程,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   “先别对我说别的,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夏洄,你和阿耀,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说,你给了他什么承诺?”   雷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下一道闪电还在云后蓄势的间隙里,昆兰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下移了。   落在了夏洄的嘴唇上。   他淡色的嘴唇下意识的抿咬,比平时更缺乏血色,唇形优美却单薄。   莫名的色气。   没有任何预兆,昆兰抬起了手臂,动作并不粗暴,指尖湿凉,轻易地突破了安全距离,捏住了夏洄的下颌。   “你不会是让他亲你了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对上昆兰骤然变得深不可测的眼眸。   被捏住的下颌处,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可怜的红。   他瞳孔紧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昆兰此刻那张依旧英俊、却被某种激烈情绪冲击而显得格外具有攻击性的脸庞。   “轰咔——!!!”   几乎在闪电熄灭的同一刹那,炸雷便在头顶轰然爆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栋楼劈开,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连灯光都似乎跟着剧烈地摇曳了一瞬。   惨白的光几乎将客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瞬间照亮了夏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见夏洄迷茫而错愕的表情,昆兰的深灰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变得幽深无比,危险无比。   他如同一头被彻底触犯底线的雄狮,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森冷情绪,浓烈地……快要失控。   “你真让他亲你了?”   雨,疯了似的浇灌着黑夜。   夏洄在他掌下,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蝶,苍白,脆弱,却倔强地昂着头,漆黑的眼眸里,冰冷的光芒寸寸凝结。   “没有。”   夏洄对那一瞬倒在书架前的记忆并不明确,江耀压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他的嘴唇,他也不清楚。   后背到现在还在隐痛,被撞到的后脑不知道有没有淤青。   反正资料室里的书也落了一地,谁知道是什么触感?   “你的问题很奇怪,我和江耀都是男的,不存在那种事。现在你能放开我了吗?”   昆兰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眸中是冰冷的灰。   唯一庆幸的是,夏洄没有推开他。   他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揉捏着少年薄润的下唇时,这样安抚着暴虐的心情。 第32章   黑眸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被最后一层薄冰勉强压制。   昆兰居高临下的姿态,是否将他当作了他的所有物?   而态度如此步步相逼,不过是因为掌中之物受到了他人的觊觎?   不论猜测与否,夏洄都别开脸,厌倦无聊的猜心游戏。   况且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瓜葛的,昆兰赠衣之后,夏洄自认他们只是……不算同学的同学。   夏洄又生出了逃跑的心念。   这不怪他。   被昆兰握住膝盖按在沙发里,整个身体都陷进去,而蕴含重要器官的肚腹全部朝向身上的高大猛禽,任谁也不会有安全感。   原本按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猛地向后一扯,在昆兰看过去的一刹那,夏洄提起右膝蓄力狠戾地向上顶去!目标明确——昆兰毫无防备的两腿之间,这一下若是顶实,足以让任何男性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夏洄在十一区街头长大的野性和狠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没有什么优雅的格斗技巧,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反击,专攻要害,务求一击脱离!   昆兰确实没料到夏洄在经历了连番变故后,还能爆发出如此果决狠辣的反击,但是细一想想。   他可是夏洄。   他唯一不敢的,大概是“不敢”。   瞬间袭来的凌厉风声和夏洄眼中迸发的冰冷狠色,让昆兰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指令,千钧一发之际,昆兰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向侧后方急撤半步,同时原本捏着夏洄下颌的手迅速下压格挡。   “砰!”   夏洄的膝撞重重地撞在了昆兰及时下压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昆兰手臂一阵发麻,身体也因此失衡,向后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空隙,夏洄再次猛力一挣,腰身如同灵活的豹子般一拧,右脚狠狠蹬在沙发座上,轻盈地从昆兰身前和沙发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翻滚了出来,单膝跪地,迅速稳住身形,锋锐明澄的眼眸扬起,警惕地盯住前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暴起到脱身,不过两三秒。   昆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有些发麻刺痛的小臂,再抬头看向已经脱离他掌控范围的夏洄。   仍然……学不会服软的特招生,怎么也驯服不了。   昆兰没有出声斥责,只是极轻地抬了抬下颌。   “喀啦”、“喀啦”——   客厅两个隐蔽的角落阴影里,两道沉默迅捷如猎豹的黑影骤然扑出!   奥古斯塔家的雇佣兵早已待命,只等一个信号。   夏洄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左一右锁住了肩膀和手臂,瞬间被卸掉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紧接着,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咔哒”一声轻响,一副精巧坚固的黑色金属手铐,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彻底锁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被按倒到被驯服,不过呼吸之间。   夏洄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挣动了一下,但徒劳无功。   对方是昆兰·奥古斯塔,想对他做什么,完全凭良心。   毕竟,奥古斯塔家族可以用裁决厅铐犯人的专用手铐去铐普通公民,这是白皎明审判长给的特权。   夏洄看过一些娱乐杂志,这背后的历史很复杂,也很冗长,但足够说明,奥古斯塔家族历代掌权者的锋芒。   奥古斯塔家族的崛起可追溯至星历12世纪初的工业革命时期,创始人提莫·奥古斯塔以航空制造业发家,运气又好,在帝国与联邦的分割战后,他敏锐嗅到经济重建中的机遇,以工业资本为跳板,渗透至全球高风险高回报的灰色产业网络。   也就是12世纪初期,震惊联邦与帝国的博/彩业的兴起史。   提莫通过资助右翼政党推动博/彩合法化法案,以反洗钱技术供应商身份与帝国情报机构合作,换取了政策豁免权。   后来,他们选择了更为开放自由的联邦建立产业帝国,又在雾港地区扶持合规的私人武装,取代街头暴力,将地下势力收编进赌场产业链,利用博/彩业现金流支撑高科技产业,再以技术壁垒反哺安防系统,做了个相当完美的闭环生态。   之后,就是利用军工、石油、化工、科研等领域的白手套洗钱。   如今,奥古斯塔们不屑于与一部分同辈交往的缘故,也正在于有相当一部分家族曾经做过他们下属的白手套。   后来,提莫去世,凯伦特掌权,膝下长子昆兰爱好学术,家族便资助桑帕斯学院,二少爷薄涅喜欢赛车,家族就赞助赛事。   凯伦特本人热爱收藏文艺复兴艺术品,热爱修复历史建筑,久而久之,他将家族品牌塑造为贵族精神的现代化身,淡化了博/彩业的争议性。   而昆兰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通过父辈的控股公司与离岸基金,使奥古斯塔家族成为继图维纳尔州、安吉川、蒙特卡拉山湾等大赌场背后的实际股东之一。   仅仅是年初的一单交易,就让昆兰合资名下金融公司操纵的期货市场丰盈了十亿通券。   而资料里显示出来的这个令各地忌惮又牙根痒痒的的奥古斯塔家族继承人,就坐在这里,年仅十九岁。   身为如此庞大商业巨擎长子的昆兰·奥古斯塔,自然是集团下一任的掌门人,无需和一个无权无势的特招生解释什么。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手铐也是万分坚固,关节被锁死,夏洄心底那团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抬起头,冰冷看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的昆兰。   昆兰已经恢复了沉寂如水的姿态,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略显凌乱的袖口。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腿悠然交叠,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膝上,仿佛刚才那场短暂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玩味,显示着他此刻并不温和的心情。   是啊,铐了,不由分说就把小特招生给铐了。   没给什么理由,他也知道夏洄的倔强,冷硬,知道不论巴掌还是甜枣,都换不来想要的柔软和依偎。   所以铐了又怎么样呢?   他明明给了他好处,给了他可以依靠的机会,可他还是不肯服软,也不肯服气。   为什么?   到底还要怎么做,才可以。   昆兰没有对保镖下任何进一步的指令,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水晶吊灯明亮华丽而又璀璨的光在他漆黑的风衣肩前投下,又被奢靡昂贵的短绒材质吸收融化成一团光晕。   还未出声,他的传讯机就响了。   “……”   电话那头传来的先是电流声,而后是一座商业帝国的心跳与脉搏。   *   凯伦特出差,此刻,他站在帝国双子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帝国首都的璀璨夜景,想起了远在雾港那种绵绵雨城里的亲生子。   他并未立刻与长子昆兰交流,而是先用金质钢笔在便签上划下三个词:桑帕斯、西蒙学会、薄涅。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交流要简短,目标必须像狙击枪的准星一样明确。   在他看来,桑帕斯学院从来不是孤立的学府,而是奥古斯塔家族人才网络的关键节点。   他深知这所聚集了全球顶尖精英的贵族学院,其价值不仅在于学术,更在于其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未来产业的早期洞察。   也就是这时候,他想起当年投资建设雾港的决定,那里如今已成为家族参政联邦的有力砝码,而桑帕斯,更是他夫人海莉娜的母校。   画框里他身旁那位银鬓高髻的美妇人,便曾是一位特招生,却用聪明的头脑与智慧眼光,为他的科研事业贡献了无数心血,也为他生下一双……不大省心的儿子。   而昆兰也并未出声。   奥古斯塔家族作为雾港资本巨头,近年来持续加码对高科技与教育领域的投资,父亲这通电话,别有用意。   基于家族领袖对桑帕斯学院的赏识,以及集团在雾港新兴产业园的布局需求,父亲计划在桑帕斯学院举办一场名为“奥古斯塔未来计划”的专属招聘会,提前锁定顶尖人才,同时通过校园渗透强化家族在精英阶层的影响力。   奇怪的是,父亲特意在招聘岗位中增设“高维数学模型研究员”一职,要求候选人具备突破性算法设计能力。   昆兰想不到任何人能够担任这一职位。   只有,夏洄。   但他并不相信父亲会将目光放在一支……如此不温顺的潜力股上。   他更不愿意相信的是,父亲有可能注意到了夏洄,就像当年父亲注意到了美貌聪慧却生性冷淡的母亲,海莉娜。   电话接通,凯伦特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低沉而稳定:   “兰,我有事和你说。”   “董事会成功联合谢家控股的海外实验室,将联邦优秀的学生纳入家族人才库,前提是,必须签署终身保密协议。”   “我与谢校长签署了产学研基地的共建协议,要举办一场招聘会,你有想要内推的人吗?”   昆兰望着眼前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   “真正的天才永远无法被完全驯服,父亲。我想,他们不会遵从你的意愿。”   “猎犬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咬住猎物。”凯伦特漫不经心道:“你认识夏洄吧。”   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父亲知道了。   毕竟他休学了一个月,具体的原因,父亲埋在校园里的眼线也会如实汇报。   “认识,不熟。”   “联系他,询问他的意见,再告诉我结果。”   “父亲,他可能不会同意。”   “用强的。”   昆兰想,不是没用过,只是没有用。   凯伦特注意到了昆兰的沉默。   “告诉他,如果夏洄选择其他势力,那么奥古斯塔会让他无处可去。”   “阿兰,你记住,桑帕斯的价值不在于它培养了多少学者,而在于它汇聚了未来五十年能影响世界走向的头脑,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投资。”   “真正的精英教育是一个复杂的筛选和驯化系统,学院是预演未来权力分配的剧场,特招生,则是可栽培也可驯化的资产,一如你的母亲。所以,收起你的心软,别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的腿哭,你是奥古斯塔,你对夏洄要用强硬手段。”   “不过很遗憾,夏洄的档案做过封闭,我虽然没有权限查看,但他的天赋是真实的,集团需要这种头脑。”   “但天才的价值在于其可控性与可塑性,怎么留住夏洄是你的任务,别让我失望,或许你可以借鉴我是如何娶了你的母亲。”   “至于薄涅……他心思浅,不像你思虑重,你细心照顾着他。”   此刻,他语调中的冷硬悄然融化,流露出罕见的温和。   这种对小儿子的偏爱,在豪门家族中并不少见,往往混杂着对幼子自由天性的纵容,以及对幼子不像自己的鼓励欣赏。   “知道了,父亲。”昆兰想到父亲过于强硬的讨厌手段,眉心一低,胃里泛起恶心,却淡淡地应下。   凯伦特对昆兰素来是满意的,因而并未再规劝,话锋一转:“上次你休学一个月,是因为谁?我可以见见她。”   “没有谁。”   至此,昆兰意识到父亲并不清楚休学原因的细节。   “一个连西蒙学会都选不进的笨蛋,我怎么会喜欢。”   “而且,他也,”   昆兰盯着特招生少年冷冽昳丽的面容,注意到他的眼尾有一点上扬,那一抹过于摄人心魂的辉芒,哪怕在俊美如云的上流圈,他的脸也……   “不够漂亮。”   “并没有人能够美过你的母亲,这很正常。可是最性感的是她的头脑,”凯伦特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男是女,但是我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我只有一个忠告给你。”   “别和江家的江耀闹僵。”   联邦制度下首席执政官曾经出现过白氏父女连任的盛景,而数年后,江酌风掌权,他培养独子江耀的路线比起当年白家培养长女的还要更深远,江耀在十六岁时,名字就出现在议会上议院的候选名单里,是整个联邦200名最高执行人中最年轻的议员。   而白家现任的继承者白郁完全脱离了政治体系,转入政法系统,年纪轻轻便参与修改青少年法案,目前同样是桑帕斯的一年级在校生。   昆兰应付几句,电话挂断了。   昆兰明白其中的利害。   奥古斯塔家族在商业与新兴科技领域独占鳌头,但面对根植于联邦权力核心数十载的江氏,必要的避让与表面和谐,是维系庞大商业帝国平稳运行的润滑油之一。   他只是庆幸父亲并未深究,庆幸父亲只是笼统地警告,而非明确点出那个名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夏洄面前。保镖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   昆兰在夏洄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俯视少年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   手铐的金属边缘嵌进少年细瘦的手腕,在冷白皮肤上勒出浅红的痕迹。   “父亲很欣赏你。”   “奥古斯塔能提供的资源和支持,远超你的想象。刚才他说的你也听见了,你的想法呢?”   夏洄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昆兰的话只是窗外残余的风声,吹不起他心底半点涟漪。   长睫毛直软地覆盖着眼睑,没有任何一刻,让他如此、如此厌烦在桑帕斯的日常。   读书,才能毕业。   可是一片深不见底,虚无的厌烦,深深的疲惫,还有,内里支撑到极致的倦怠。   “如果成为你们集团的研究员必须签署终身保密协议,那就意味着奥古斯塔家族会垄断私人的知识产权。”   夏洄恹恹地抬起眼眸,“就像是我自己写的论文被迫署名了奥古斯塔,让我恶心,想吐。”   那不是欣赏,是评估,是标记,是纳入掌控范围。   昆兰蹙眉,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在夏洄的额发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夏洄,你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对你最好。”   “阿耀给不了你这些。他能给的,只有一时兴起的关注,和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给你时间,你自己考虑。”   说完,他直起身,保镖会意,再次上前,架起夏洄,转身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昆兰站在原地,看着夏洄被带离的背影。   少年被反铐的双手,挺直的、甚至有些僵硬的脊背,和那头柔软黑发下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缓缓抬手,用方才拂过夏洄嘴唇的拇指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不够漂亮吗?   夏洄那张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显得过分昳丽、甚至是惊心动魄的脸,不如母亲漂亮吗?   是啊,就算父亲说的对,有些东西,一旦被标记,就只能是他的。   可是,要用哪种方式才好。   阁楼的门,再次轻轻合上,落锁声清脆。   客厅里重归寂静,昆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湿漉漉的雨夜林海。   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夏洄那双盛满厌烦与疲惫的黑眸,交替浮现。   *   楼梯尽头,是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   暗门打开,里面是狭窄陡峭的楼梯,夏洄被半推半架地带了上去。   阁楼很矮,需要微微弯腰才能站立。   淡淡的灰尘,旧木头味。   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外面模糊的雨夜天光。保镖将他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夏洄站在昏暗的阁楼中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气窗边。   零星的雨滴,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手铐很紧,材质特殊,以他的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艰难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便携终端。   屏幕亮起,信号格显示为零。   一个红色的叉号标在信号图标上——信号被彻底屏蔽了。   果然,奥古斯塔做事,不会留下任何漏洞。   夏洄盯着那无信号的标识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沮丧的表情。   他抬头,望向空白的大屏幕。   玩过用眼睛心算吗?   视网膜前,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未完成的推导过程再次出现。   注意力集中,驱散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时间也缓缓流逝。   推导的思路时断时续,外界的干扰和自身的处境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维。   复杂的泛函分析方程,让他眉心微蹙——   “咔嗒。”   夏洄瞬间警觉,手指停住,侧耳倾听。   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挡板被顶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一颗金发灰眸的脑袋费力地从狭窄的洞口钻了进来。   薄涅就这样趴在那个矮洞门口,手臂撑着地,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你还敢踹我哥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见动静,差点以为你要被我哥丢进地下室里关到毕业。”   夏洄看着突然出现的薄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警惕取代。   他没有回答薄涅的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揣测着他的来意。   薄涅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走到夏洄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夏洄被反铐在背后的手上,眉头拧得更紧。   薄涅抓住夏洄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跟我下来,这破阁楼冷死了。”   夏洄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到那个矮洞前。   薄涅先下去,踩在楼梯上,示意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夏洄无比迟疑。   薄涅回手,修长有力的手掌抓着他的脚踝,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夏洄拉到了自己身后,“把腿分开,骑上来啊,还要我上去抱你?”   夏洄刚一坐下,就被他扛在肩头,抱紧了大腿。   下面是薄涅的卧室,他们刚从通道口落到地毯上,薄涅就扛着他,反手将那块活动的挡板推回原处,严丝合缝。   这里显然是薄涅的私人领地,墙上贴着一些机甲和星舰的海报,地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军事杂志和游戏卡带。   薄涅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拿出小工具解夏洄手腕上的手铐。   极其细微的“咔哒”几声机簧弹动的声音,手铐竟然应声而开。   双手骤然获得自由,血液回流带来的微微刺痛让夏洄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了一眼被薄涅随手扔在地上的手铐,如同捕猎的猫科动物,迅捷无声地向前一扑,捡起手铐插进裤腰,转身就将薄涅按在身下。   薄涅完全没反应过来,轰隆倒地,夏洄反手从后腰掏出手铐,快准狠地将薄涅的双手手腕牢牢铐在了一起!   薄涅:“……?!”   他眼眸瞬间瞪大,望着坐在身上面无表情的夏洄。   “你……”薄涅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好心放你出来,你居然……”   夏洄在他话还没说完时,猛地捂住了薄涅的嘴!   “唔——!”   薄涅的怒骂被堵了回去,只能委屈又伤心地瞪着夏洄。   “别叫。”夏洄说了句,“你听话就点头。”   薄涅憋憋屈屈地点头。   夏洄这才从他身上下来,打算从二楼窗户上放绳子跳下去。   然而薄涅一个猛扑,直接把夏洄按倒在身下,铐住的双手猛地抬起,扣住了夏洄的脖子,将少年拉近。   鼻尖近在咫尺,夏洄直勾勾地盯着薄涅,“你……”   薄涅显然是臂力惊人,就这么夹起夏洄的胳膊肘,把他提了起来,转身放在房间里的小岛台上。   “……你再跑一个试试,”薄涅咬着下唇,身体恶劣地顶进夏洄的膝盖中间,手自然下落,搁在他的腰胯上,“白眼狼,怪不得我哥要铐住你,一不留神就让你飞走了。”   “就应该把你锁在阁楼上,好吃好喝地养着,哪里也不许你去,像我妈妈一样——”   薄涅神色一变,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看你比钻石还危险,钻石起码不敢从楼上跳下去,你生气了什么都敢做。”   夏洄右手掌原本被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因为刚才一连串的挣扎早已松散开来,湿漉漉地耷拉着卷起边缘。   一道深且长的口子横过掌心,因为多次被水浸湿,伤口边缘的皮肉有些泛白外翻,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怖,渗着血丝和透明的组织液,边缘还渗着细小的血珠。   夏洄皱了皱眉,尝试用牙齿配合左手,想将松脱的绷带重新缠紧,但单手操作极其困难,敷料屡次滑脱,绷带不是缠得太松,就是扯到伤口引来一阵抽痛。   “你不会对自己温柔点?”   薄涅低头,在他面前的羊毛地毯上单膝屈下。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坐在岛台上的夏洄,他仰起头,下巴搁在夏洄的膝盖上,牙齿轻轻咬住绷带的一端,懒怠地抬了抬眸,又低垂着眼睑。   夏洄意识到,薄涅提供了一个收紧绷带的支点。   夏洄开始缠绕,从手腕下方起始,一圈一圈,力道均匀。   薄涅的眼神在他缠绕时非常专注,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将整个世界都推远。   薄涅偶尔调整角度,督促着夏洄,直到绷带终于缠到了合适的长度,结也精巧地打好,落在腕侧不碍事的地方。   绷带缠好了,薄涅仍然在咬着绷带的另一端。   他在看夏洄。   暖黄的灯光流泻在特招生蓬松的发顶和低垂的眉眼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安静。   “薄涅。”   夏洄的嗓音响起了,比平时更低,仿佛也被这安静雨夜浸透的微倦,叫他的名字。   薄涅几乎是应声而动。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那姿态甚至带着点被打扰清梦般的不耐,山灰色的眸子循声望来。   可是下一瞬,耳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慌乱的薄红。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剧烈,那双总是眯着、显得戾气十足的长眼眸,此刻因惊愕和无处遁形的羞窘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夏洄沉静的脸,以及他自己此刻无可挽回的慌乱。   他像是被那声呼唤和自己的反应同时烫伤了。   他迅速别开脸,近乎仓皇地避开了夏洄的注视,也松开了齿间咬着的绷带头,但他站起身亦是无法离开。   他还在用双臂禁锢着夏洄,现在却更像是夏洄用一条链子拴住他的脖颈项环。   薄涅颓废地低下头,下颌靠在夏洄的肩头上借力,轻轻的。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是笨蛋啊?”   夏洄在心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公式推导,得出来正确结论,舒了一口气。   他垂眸,注意到了薄涅的衣领,不清楚薄涅到底什么时候趴在他肩头的。   “……你说什么?”   薄涅登时皱紧了眉头。   “薄涅,夏洄呢?”   昆兰在门外,望着那扇已关上的卧室门,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他推开门,看见弟弟怀里紧拥着的特招生,眼底深处的探究,压抑无声地漾开了一圈。   “别找了,哥。”   薄涅心不在焉地收紧了胳膊,将臂弯里的少年的腰搂近了自己,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愉悦的情绪,反而有些不愿放手的偏执恨意。   “妈妈在我这。” 第33章   昆兰什么也没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随便你。”   他走到夏洄的腰后,用钥匙,解开了薄涅的手铐锁。   “原来哥是带着钥匙上楼的。”薄涅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   昆兰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他宽大掌心下,那一截被纯黑运动服勾勒出来的腰身。   比手掌宽不了多少。   昆兰最终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沉稳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也许是看在薄涅的面子上才没有继续把他关进阁楼里,夏洄想。   虽然他们兄弟的感情比较奇怪,但听说量子物理届著名的学者海莉娜女士是凯伦特·奥古斯塔的妻子,而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强取豪夺的爱恋,海莉娜喜欢的另有其人。   那么,他们的一双后代会视情感为战利品,说出奇怪的话、做出奇怪的事,似乎也不奇怪。   薄涅依旧保持着将夏洄圈在岛台与自己身体之间的姿态,下巴还搁在夏洄肩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哥生气了,他气我把你救出来。”   夏洄并没看出他哪里生气。   “我看哥就是想英雄救美,先把你关起来,再亲手把你放出来,让你向他服软。”薄涅冷酷而尖锐地拆台。   他比谁都清楚,昆兰的不动声色已经意味着强势的管控。   ……哥哥难道想把夏洄变成嫂子吗?   薄涅惊悚地咬住了嘴唇。   夏洄却没有顺着薄涅的思路想,他要走了,推了推薄涅,纵身从岛台上滑下来。   薄涅立刻抬手扯住他的衣袖,轻声说:“别回去了吧?好晚了,你睡在我房间里,我睡沙发去。”   说完他不给夏洄拒绝的机会,关上了房门。   夏洄沉默地看向那扇门,直到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拐角,才如释重负般把自己砸在宽大的床上,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   二楼拐角处,薄涅脚步定在楼梯口,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夏洄引起的滚烫。   他羞窘地裹紧了睡衣,跑下楼去睡沙发。   *   校庆周圆满结束,今年的小插曲足够“精彩”,引起了上流圈不小的关注。   但关注并不是针对某位特招生的。   联邦第一军校向桑帕斯递交联谊赛申请,旨在交流学生感情,顺便帮部分家庭实现联姻的美好心愿。   桑帕斯这边当然是批准,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对桑帕斯而言,一场席卷校园的午夜追猎活动终止,其中牵扯到的几位风云人物,早已被学生们通过内网和无数私聊群,发酵出各种惊心动魄、香艳离奇或暗黑阴谋的版本。   翌日,高级数学分析课,北区教学楼。   早上8:00,夏洄踩着上课铃,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橡木门。   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夏洄早就习惯被各种各样的视线盯着,但今天明显是……有点不同。   是衣服吗?   他那身衣服在昨夜大逃杀活动里被撕扯坏了,所以,夏洄就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来的。   学院里的每一个特招生都有类似的问题,他们很少有干净的校服穿。   只有魏冷、沈梦那种特招生才能避免这种遭遇,他们为了日子过的顺利一点,心甘情愿成为F4以及小F4的跟班,校园里的日子,就会舒服很多。   德加教授还没到,这堂课因为涉及前沿的高维拓扑与非线性分析,难度极高,向来是少数精英学生的战场。   夏洄作为这门课的助教,需要提前分发本节课的研讨材料和习题。   “现在发材料。”夏洄在讲台上说了句。   底下不时有夹杂着笑声的窃窃私语闯进耳朵里,细心的同学发现,他右手掌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绷带,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特招生里面还是丑得多,真是有损学校形象。”   “哎呀,确实有一个长得特别丑的,完全是靠物理成绩考进桑帕斯,没办法,人家能拉高升学率啊。”   “可能只有池然是靠脸,他成绩在特招生榜里排中游。”   “夏洄貌似每次都前三,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他不太好评价吧?耀哥的人,不敢说。”   三五个男生聚在一堆,顺手拉来同坐的女生,“你们女生怎么看?”   戴眼镜女生说:“池然挺可爱的,但不符合我的审美。”   另一个:“我觉得夏洄就特别像那种漫画里的男生,不是美艳挂,是浓颜系,乍一看没有大眼睛粉嫩唇那么醒目,平时也是淡淡的,没有表情,但很耐看。”   “你们对特招生这么宽容啊?”男生凑近了点,“你们不觉得特招生弄脏了学院里的风气吗?”   “先是池然抱傅熙大腿,又是林澍顶撞梅菲斯特被开除,夏洄——”   男生骤然闭嘴,女生对视一眼,戴眼镜的女生皱了下眉头,但是谁都没说什么。   一叠整齐的习题材料被轻轻放在她们桌角。   夏洄刚发完材料,准备离开。   女生搁在桌沿的自动铅笔被她的衣袖一带,“啪”地滚落在地,又顺着惯性滴溜溜地滚到了夏洄脚边。   夏洄弯下腰,替那个女生去捡,背脊的线条在制服衬衫下拉出平直而流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擦过光洁的地面,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支浅粉色的笔捞起。   他将笔递放回桌上,两个女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了他的手上。   指骨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干净削瘦有力量感,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教室窗口斜射进光线,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很淡的眼眸,直到他走开好几步,两个女生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你们俩,看什么呢?”男生在她俩眼前挥手,“那话我还没说完呢,夏洄……”   “吵什么!”两个女生脸上非常不耐烦,眉头拧成麻花:“上课了不知道啊?我看你们才真的有点拉低层次。”   接着她们就齐刷刷地低头学习,不参与讨论。   夏洄自己抱着一叠叠厚厚的纸质资料,从第一排开始,一份一份沉默地放在每个学生的桌角。   一趟,一趟,又一趟。   教室里很快就安静得过分,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某些人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也在看着他即将走过的路径。   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江耀坐在那里。   江耀原本不上这堂课,但是昆兰退选德加教授的课转修天体物理之后,名额少了一个,江耀顶替了他。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学院的制服外套,衬得肩宽腿长。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桌面,另一只手撑着下颌,侧脸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澄澈的天空。   晨光透过雨幕,洒在高大的玻璃窗,给他利落的黑发和线条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嘴角和脸颊被打过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坐在他身旁,也不会有人敢坐在他同桌。   夏洄发资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座位。   然而,当他走到最后一排,将一份资料放在江耀空着的邻座桌面上时,整个教室都看了过来。   夏洄浑身难受。   教室前门被“哐”一声推开。   靳琛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起得有些晚,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昂贵的皮夹克随意地敞着,高大挺拔的身材像是一匹矫健的骏马,无论是肌肉还是身高,都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他猩红的眼眸扫过教室,那种令所有人都不适的强劲感又降临了。   靳琛休学小半个学期,回来上课第一天仍然让同学们不想招惹。   直到他看见夏洄。   靳琛轻慢地勾起唇边,俊朗的脸庞就在这一瞬邪气而蛊惑。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走向夏洄刚刚发放资料,且此刻还空着的那个位置——夏洄自己的座位。   在第一排正中间,德加教授的眼皮子底下。   毕竟夏洄是德加教授的得意门生。   众所周知,黎曼研究所因江氏内部一些不可言说的缘由,并未正式收纳夏洄。然而,所里另一位重量级教授——德加·曼,却以近乎固执的惜才之心,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室。   德加教授的课是桑帕斯公认最难申请、淘汰率最高的课程之一,可是他不仅破格任命夏洄担任实验室助理和课堂助教,更亲自操刀,指导了夏洄那篇关于泛函分析论文的研究方向,将拓扑不变量与随机矩阵的收敛性结合,夏洄因此研发了一本自学笔记,密密麻麻写满对高维空间映射的质疑与推演。   这一调整,将他从纯理论的孤岛推向应用数学的交叉地带,也构成了夏洄对于理论共性的思考,在学科上突飞猛进。   只不过现在看来,夏洄恐怕要给靳琛让座了。   靳琛就在夏洄的位置上坐下,长腿一伸,占据了过道大半空间,然后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顺眼的位置,而非有意。   “新同学应该坐在第一排,对吗?”靳琛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朝着夏洄笑,“麻烦你了,课代表。”   这下,全班的目光更加犀利了。   靳琛——大逃杀游戏发起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了夏洄。   夏洄自己的位置被占了,而教室里,唯一还空着的、能立刻坐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江耀旁边的那个。   夏洄抱着剩下的最后两份资料,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德加教授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尽头响起。   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在教授进门前还在地上瞎逛。   显然靳琛不会给他让座,他和军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靳琛比拼的话,输率99%。   在教授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夏洄在江耀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将一份资料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推到了旁边江耀的桌角。   德加教授夹着厚厚的讲义走上讲台,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勉强压下。   然而,整堂课,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许多人,包括靳琛,都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最后一排。   好像夏洄又会站起来扇江耀一个耳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整两节课,江耀没有看夏洄一眼,没有对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专注地听着课,偶尔在终端上记录笔记,侧脸沉静,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夏洄起初全身戒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下课铃响起。   德加教授布置完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作业,抱着讲义离开。   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嘈杂声填满,学生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不离开,女生一边撩头发一边状似不经意瞟向最后一排。   夏洄也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耀也站了起来。他比夏洄高半个头,站起身时带来一片阴影。   他从夏洄身侧走过,夏洄浑身绷紧,后颈发麻。但他没有看夏洄一眼,径直走向前排,停在了正似笑非笑看着夏洄的靳琛面前。   “走了。”   “嗯?”靳琛意外地挑了挑眉,好像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江耀的肩膀,一起朝门口走去,“那就走吧。”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教室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教室很快就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紧绷了整整一上午的那根弦,终于,“嘣”地一声,轻轻断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他居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课后,窗外阳光明媚,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透彻。   他抱起自己的东西,转身,也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回北辰楼,也没有去图书馆,他径直走向了位于学院东区僻静处的德加教授个人实验室。   刷过权限卡,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没有步步紧逼的压迫,没有复杂难解的人心博弈。   只有逻辑与公式,和等待被探索的未知。   夏洄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打开终端,连接上实验室的主机。   屏幕上,前几日未完成的高维模型论文静静地展开,他根据西蒙学会最近公布的议题抓紧赶工,争取在月末提交给学会审稿人。   他戴上隔音耳罩,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屏蔽。   *   一个月时间如同桑帕斯上空流过的云,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催动了一场场风雪,雷雨,尘暴。   夏洄的生活回归规律。   上课,图书馆,德加教授的实验室,三点一线。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很少与人深入交谈。   右手掌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贯掌心。   提醒着那一晚上发生的事。   周一中午,三号学生餐厅的露天平台里,晒太阳的同学不少。   雨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爬满新绿藤蔓的格架,苏乔难得没有去参加戏剧社的活动,拉着夏洄在这里吃饭。   他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沙拉,自己却没怎么动,一直在往夏洄盘子里叉。   “……所以说,今年的毕业竞争特别激烈。”   苏乔用叉子戳着一片牛油果,“四年级那几个顶尖的特招生,工作基本定了。那个连续三年拿化学晨星奖的蒋睿,招聘会的时候提前签了合同,大学毕业后就去奥古斯塔集团在雾港新建的制药中心,昆兰引荐的,直接给了研究员头衔,起薪高得吓人。”   夏洄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简餐,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那还不错,至少以后的一日三餐有个保障。”   “嗯嗯,还有解薇,去了谢氏控股的海外联合实验室,主攻生物神经接口,也是超前沿的领域。”   苏乔对校园内的一切动向都如数家珍,在耳边叽叽喳喳,夏洄却有些走神。   特招生,精英,实习,顶尖集团,未来核心……这些词汇构筑起一条上升通道,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但对他而言,这些光鲜路径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浮现出某些熟悉的面孔和难以挣脱的网。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便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后缀为.simon 的匿名地址,发给他的私人邮箱,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AI系统能检测到这封邮件。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下餐具,拿起终端,指纹解锁,点开那条消息。   【收件人:夏洄(ID:XH-7493)   发件人:西蒙学会,初审委员会   主题:关于[高维非对称弦论特定奇点结构]初步研究的潜在价值评估及进一步接洽意向。   基于对您于1287年11月20日提交的论文,现正式向您发出初步接洽邀请,邀请您进入西蒙学会青训部,并在假期加入夏令营活动。   前提条件:您需要获得至少一位在相关领域拥有良好声誉的正式教授(或同等级别研究员)的实名推荐。   请在收到本邀请的30个自然日内,获取符合要求的推荐信,逾期未提交,本邀请将自动失效。   本邮件为系统自动发送,请勿回复。】   邮件末尾,是一个复杂几何图形与拉丁文组成的徽记水印,缓缓浮现,又缓缓淡去。   夏洄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阳光照在终端光滑的表面,有些刺眼。耳边苏乔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位学长学姐的八卦,餐厅里喧嚣的人声、餐具碰撞声仿佛瞬间被推得很远。   西蒙学会。   那个曾经近在咫尺,又被无情掐灭的梦想。   愤怒与绝望的源头,甚至是昆兰轻描淡写说“可以拉回评估流程”的地方。   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了。   不是通过江耀的施舍或阻挠,不是通过昆兰的操控与交易,而是基于他那篇在绝望与孤绝中提交的论文。   苏乔终于注意到夏洄的异常沉默,凑过来:“怎么了夏洄?看你脸色突然这么严肃……哇,这邮件界面好酷!”   他瞥见那个一闪而逝的徽记水印,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夏洄迅速按熄了屏幕,将终端收好,“没什么,你继续说。”   “哦。”苏乔也没深究,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特招生去得最多的,还是江氏旗下的星舰动力研究院,毕竟那是联邦最顶尖的星舰企业,涉及核心芯片,待遇和保密级别都是最高的,进去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未来的权力核心。”   “除了星舰,江家在新型材料研究所、高等仿生学实验室,还有几家与军方合作密切的前沿药研所都有巨额投资和主导权。这些机构才是人才镀金池,好多人打破头要进去,我是不懂这些,所以没什么兴趣。”   苏乔观察着夏洄的神色,他想,夏洄应该是不太在意这些恩惠的吧?   毕竟,夏洄和江耀的关系正在交恶中。这意味着他几乎自动放弃了通过“特殊推荐”、“实习内推”或“项目合作”等捷径获得额外资源或青睐的可能性。   在桑帕斯,特权与信息的壁垒无处不在,未来,那些与江家产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教授或研究员,在给予特招生们高分、实验机会、撰写重量级推荐信时,天平会偏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但是在耀哥没说和夏洄割袍断义之前,这个结果就有待商榷。   苏乔希望气氛能活跃一点,转移话题:“毕业那有点遥远,说点近在眼前的,明天就是军校联赛开幕式,你想好要不要参加?”   夏洄拿起叉子,把光盘行动进行到底:“联赛结果是不是和期末考试学分挂钩?”   “不挂钩,”苏乔把吃干净的盘子叠起来,很惊讶夏洄居然这么能吃还这么瘦,“而且一个月后就是期末考试,这种时候办联谊赛,我怀疑这是学校的奸计,减少拿奖学金的人数。”   “不挂钩我就不参加。”夏洄松了一口气。   桑帕斯特招生的全额奖学金,100万,与学年总评成绩挂钩,期末考试任何一科低于A,奖学金立刻削减。   若出现B+或以下,不仅奖学金岌岌可危,下一学年的学费补贴资格也会面临审查。   总评成绩中,占比最重的就是期末考试。   他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事物——尤其是人——能干扰到他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他的学费全指望奖学金了,不能输,也输不起。   一片厚重的云层悄无声息地移来,遮住了大半日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空气里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闷窒。   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江耀走进食堂,原本喧闹的入口区域安静了几分,他身后跟着高望和其他几个人。   然后一阵抽气声响起。   高望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是池然。   上次见到他是在奥古斯塔俱乐部的泳池里,有一阵子没见了,池然今天穿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精心了,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在晦暗天光下,的确有种惹人怜惜的精致感,紧挨着高望,姿态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附。   “啧,看那边。池然这是抱上高望的大腿了,动作够快的。”   “之前不是还跟傅熙吗?傅熙毕业了,他也是又抱到金主了,这墙头草倒得,不愧是没骨气的特招生。”   “别那么说,特招生也不容易,能顺利毕业比什么都强,你以为谁都像夏洄那么有本事?和耀哥斗得昏天黑地还能坐那儿吃饭?”   “……诶我才发现,他俩第一次出现在一个食堂里?”   ……   高望看见夏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耀哥,这边。”   江耀没什么表示,走过去,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似乎根本没看见池然。   高望则顺势将有些无措的池然按在了江耀对面的椅子上,其余人全部围在后面站着,谁也不敢落座,池然立刻紧张地并紧了腿。   “靠!”苏乔直接戳进校园匿名灌水区,果然,首页又飘起了带着“hot”标志的新帖,“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以前首页飘的都是F4,现在可好,十个帖子里五个都跟你有关系,直接养活一半校园八卦。”   [耀哥今天依然帅得腿软!]   [旁边那个是……池然?我的天,他今天好茶,以为自己是门面担当吗?我吐了。]   [听说他最近几次小考成绩飙升,教授都夸了,高望就喜欢漂亮柔顺懂事可爱娇弱(以下省略N个词)的小玩意儿。]   [聪明人审时度势呗,哪像某些人,又硬又臭,一点不会转弯,活该倒霉。]   [指路隔壁“某X姓特招生掌掴J姓太子爷”热帖,对比一下,高下立判。]   苏乔撇撇嘴,刚想说什么,就见那边高望招来餐厅侍应生,要了壶热茶,然后,他下巴朝池然抬了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隐约听到:“池然,给耀哥倒杯茶。”   池然身体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他伸出细白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拿起沉重的瓷壶,手腕微微发抖,朝着江耀面前空着的茶杯倾去。   江耀自始至终没看池然,也没看那杯茶,他侧着头,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   高望却盯着夏洄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恶意的、期待的表情。他似乎在等着看夏洄的反应——嫉妒?难堪?愤怒?   然而,夏洄只是拿起自己的餐盘和终端:“吃完了,走吧。”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从始至终,没看过江耀那桌一眼。   高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有些难看。   而江耀仍然在看窗外。   苏乔愣了一下,赶紧端起盘子跟上夏洄,临走前还回头冲高望做了个鬼脸。   高望气得直攥拳,“耀哥,你看苏乔,他最近离夏洄是不是太近了?他是不是忘了,谁给他的好处最多啊?没有你,他算什么东西?”   江耀并未回应,夏洄走后,他的目光终于从玻璃前转过来,“起来。”   高望没懂:“耀哥,我没坐啊。”   江耀没理睬高望,黑眸淡淡看向战战兢兢的池然,“别坐这里。你不是我的人。”   弹幕在夏洄起身离开的瞬间,迎来了新一轮爆炸:   [走了?夏洄就这么走了?]   [不是吧,这都能忍?我以为至少会眼神厮杀几个回合。]   [争宠现场啊这是,夏洄是不是吃醋了,看不下去所以跑了?]   [吃醋个屁!楼上瞎了?没看见夏洄从头到尾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吗?]   [同意。这分明是眼里见不得脏东西嫌膈应,]   [我看耀和洄是好不了了,简直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看把池然吓得,耀明显是想用他气洄,洄不接招。]   [耀哥可能以为洄是吃醋才走。]   [哈哈服了,不过说真的,池然那副样子跟献祭似的,夏洄这反应才是正常的吧?换我也走,吃个饭还得看戏,下饭吗?]   [只有我觉得耀哥从头到尾也毫无波动吗?仿佛身边是两个机器人,高望这波操作属实有点low了,想激怒夏洄没成功,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   走出餐厅大门,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压,真的要下雨了。   苏乔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妈呀,高望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演给谁看呢!我差点呕出来。”   夏洄感觉到食堂落地窗内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森冷如同被毒蛇盯上,可是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军校联谊赛开幕式,阵仗很大,两边学校的高层都会出席。”苏乔搓了搓肩膀,“好冷……你真的不参加任何项目?哪怕去看看热闹?据说军校那边来了不少厉害角色,说不定能认识些新朋友。”   “没时间。”夏洄言简意赅。他的时间表被期末复习、实验室工作、以及推荐信需求塞得满满当当。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与江耀等人可能同时出现的场合,成为焦点或谈资。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苏乔要去戏剧社排练,夏洄则走向图书馆。   浓云低垂,风里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和树叶气息,雨意迫在眉睫。刚踏上图书馆高高的石阶,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夏洄闪身进入门内,拍落肩头的水珠,回头望了一眼被雨雾笼罩的校园,那道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似乎也被雨水暂时冲刷掉了。 第34章   夏洄点开邮件,仔细阅读了一遍推荐信的具体要求、格式和提交方式,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草拟请求德加教授撰写推荐信的邮件。   对方是德加教授,措辞要谨慎、恭敬,重点陈述自己论文的研究思路与西蒙学会当前议题的关联,以及自己渴望在更高学术平台深造的意愿。   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私人关系和未来职业绑定的表述,将一切严格限定在学术范畴。   他不想给教授惹麻烦,教授对他来说,是引路的明灯。   邮件写完,他反复检查了几遍,最终,在发送键上迟疑了片刻。   雾雨濛濛,裂隙渗不出一丝光,图书馆安静照旧,他按下了发送,只能赌一次,赌能成功。   但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的同时,他终端上另一个内部通讯软件亮起了新消息提示。   是德加教授实验室的工作群。   教授发布了一条简短通知:   “所有成员:明日下午两点,实验室例行组会。”   “是这样的,同学们,我们收到了坦斯佛军校的临时数据检测需求,时间紧,任务重。”   “另,夏洄,你在本次联谊赛中的任务更重要些,你手头项目若能暂缓,会后请留一下,我们需要讨论这个紧急任务。”   消息末尾,教授特意@了夏洄。   夏洄点开文件一看,突然感受到了压力。   文件提到,这关系到一笔重要的额外研究经费,若是成功,大家都能获得一笔收入和额外贡献点以及学分。   他立刻回复:“收到,教授。我会准时参加组会。”   放下终端,夏洄望向窗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静,冷静,只是工作室的任务而已,不要紧张,会办的漂亮的。   雨仍未歇,云层终于堪堪裂开缝隙,几缕稀薄的雷光挣扎着透出。   湿漉漉的校园里,联谊赛开幕式的场地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彩旗在微风中飘动,隐约传来调试音响的轰鸣。   联谊赛,即日开启。   紧接着的就是期末考试。   *   北区,一座高耸入云的银白色尖塔刺破夜色,塔身流动着幽蓝色的星河纹路。   ——“穹顶之眼”天文塔,由靳家斥巨资修建。   名义上是学院的天体物理观测中心,实则更是靳家展示财力、笼络关系的奢华私产。   今夜,塔顶天幕缓缓滑开,露出繁星点点的夜空。   塔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一场为明日军校联谊赛选手及众多相关人士预热的大型派对正在这里进行。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高级香槟的开瓶声。   水晶杯碰撞的脆响。   以及男女间肆无忌惮的调笑。   昂贵香水、雪茄、酒精,与荷尔蒙混杂,气息浓烈。   环形空间完全是充满未来感的酒廊风格,悬浮座椅透明,地板上也流动着星云,中央是一个不断变换全息影像的舞池。   男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过,也不只是学生在。   穿着最新季高定时装的漂亮女生斜倚在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男生身上,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笑语嫣然。   同样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孩则慵懒地靠在身着华丽礼裙的女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惹来一阵娇嗔。   光影交错,觥筹交错。   这里是桑帕斯,亦是浮华至极的名利场。   而在这些光鲜身影的间隙,一些穿着统一款式黑制服的学生正沉默而迅速地穿梭着。   他们端着盛满酒水点心的托盘,清理着偶尔被打翻的酒杯,无人在意他们。   他们是桑帕斯的特招生,此刻扮演着服务生的角色。   低眉顺眼,动作机械,与周围的奢华喧嚣格格不入,如同背景板里一抹不起眼的灰色。   环形空间一侧,视野最佳的位置,一组宽大的弧形沙发上,坐着今晚派对的核心。   靳琛斜靠在正中央,猩红色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换了身丝绒质地的暗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间的邪气与张扬不减反增。   谢悬坐在他左侧稍远些,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墨绿色的眸子隔着镜片,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手中一本奢侈品宣传册。   “昆兰呢?”谢悬问了句,心不在焉的。   自从大逃杀那一夜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   梅菲斯特坐在靳琛右侧,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他转了转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眼眸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温和的光泽,“昆兰没有来,据说在处理家族事务。”   谢悬“嗯”了声,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阿耀,看那边。”靳琛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弧形调酒台:“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太耐不得寂寞了?什么货色都肯上。”   调酒台后,高望正搂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动作亲昵地耳语着什么,手指还不老实地在那人腰侧流连。   被他搂着的,是池然。   池然浅粉衬衫领口微敞,在迷离的灯光下,精致柔美的脸上裹挟着水润红晕,他微微侧着头,认真倾听高望的话,偶尔抬眼,眸光水润,欲语还休。   周围有几个熟识的男生发出暧昧的起哄声,高望有种飘飘然的感觉,非常想灌这小家伙一口酒。   靳琛嫌恶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向身旁的梅菲斯特:“殿下,你们帝国王室,也养这种……嗯,这种交际花吗?”   梅菲斯特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浅浅啜了一口杯中的纯净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帝国王室注重血统与礼仪,不允许此类有失体统的行为,帝国有一句谚语,依附与谄媚,是失去尊严的开始。”   江耀亦是不在意。   靳琛低低地笑出声,放下酒杯,抬高声音,“高望!”   调酒台后的嬉闹声戛然而止,高望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池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微笑:“琛哥,什么事?”   池然站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垂下头,不敢往这边看。   但是对比全场忙得脚底打转的特招生,他的处境已经足够好了。   靳琛没看高望,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仿佛随口一提:“军校联谊赛前夜,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夏洄不来吗?学校是创造机会的地方,他一点眼色都没有,躲清静躲上瘾了。”   高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情愿。   夏洄那小子又冷又硬,在食堂就没讨到好,而且耀哥最近态度不明,他拿不清用什么手段才好对付夏洄……   但他更不敢违逆靳琛,尤其是在这种场合,“那我这就去,他估计在宿舍呢,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快点,我很急。”靳琛重新靠回沙发,要笑不笑,“急着想见他呢。”   高望转身离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换上忧愁。   他点了两个平时跟着他混的跟班,三人迅速离开了喧嚣的天文塔。   *   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区此刻对夏洄来说宛如深海,尤其是雨水颇丰的夜晚。   高大的书架投下连绵的阴影,阅读灯在舒适柔软的大卡座上投下孤岛般的光晕。   很安心,也很安静。   夏洄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古典数学手稿影印本和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德加教授发来的部分机甲数据模型框架。   比赛用的机甲全部是需要特殊调试的,一点都错不得,错一点就会出事故,死亡率超过30%。   他全神贯注,在复杂的非线性方程中寻找突破口。   突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闯进了图书馆。   脚步声杂乱,最终停在了夏洄的卡座旁。   阴影笼罩下来。   其他同学全部看过来,又在看清是谁的时候,立刻低下头。   夏洄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真用功啊,夏洄。”高望有些无奈,“这么晚了还泡图书馆,你真是好学生模范,我提前跟你说,我没想过来抓你,但是琛哥吩咐的,我也没办法,你……你有脾气别冲我来啊。”   高望也是真怕了夏洄,竟然有点伏低做小的意思。   夏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望,以及他身后两个抱着胳膊一脸不善的跟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打断思路的冷意,“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高望挠了挠头发,“琛哥在天文塔开派对,招待明天参加联谊赛的贵宾,让我来请你过去。”   “诶呀,但是我觉得,特招生嘛,这种场合多露露脸,混个眼熟,对将来有好处对吧?”   夏洄的目光重新落回手稿上,声音冷淡:“不去,我有事。”   高望脸色一苦,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上前一步,还没等说话,高望手“啪”地一声扇他脖子上了:“你要干什么?滚一边去,轮得到你说话吗?”   跟班吓得话都不敢说,夏洄终于抬起眼,看向高望,黑眸在灯光下清冷透彻:“我说了,不去。”   高望盯着他看了几秒,打算搬出plan B,破罐子破摔了:“行,你不去就不去吧,那我只好去戏剧社排练厅,让苏乔过来请你了。”   “听说他为了那个能上雾港环港中心大剧院的重头戏,没日没夜地排练,压力大得很?也不知道突然被人请走放松一下,会不会影响状态?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心情不好发挥失常,啧,多可惜。”   夏洄握着铅笔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双总是平静冷淡的黑眸里,冷酷一瞬。   远处那个被些个惊动的学生似乎察觉不妙,悄悄合上书,起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区域。   夏洄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铅笔滚落在草稿纸上,他没管,只是将摊开的手稿和草稿纸一一合拢,整理好。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那些纸张和书本一起,收进帆布书包,拉上拉链,“刺啦”一声。   他背上书包,站起身,身高与高望相仿,但挺直的脊梁和过于平静的神情,让他显得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高望咽了口唾沫,心说我的耀哥啊,你看上了个什么暴躁人形巨兔?   “走吧。”   夏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冷淡了些。   高望终于松了口气,但又因为夏洄过分平静的反应而有些不安。   夏洄哪是这么容易就顺从的脾气?   但不管怎么说,他任务完成了就行,他也不想得罪坦斯佛那群人高马大的军校生,更不想得罪军部一手遮天的靳家。   高望侧身让开:“夏哥,请。”   夏洄一顿,意识到高望叫他什么。   然后没再看他,迈开脚步,率先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高望和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是夏洄刚才坐过的卡座上,阅读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片空荡,和桌面上被遗落的笔,静静躺着。   夏洄知道自己今晚回不来了。   *   喧嚣与迷醉像一层厚重的油脂,附着在天文台顶的每一寸空气里。   夏洄跟着高望踏出电梯的瞬间,香水与酒精味,放肆的笑声尖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流光溢彩的入口处,与周遭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霓虹丛林的白鹿,清醒而突兀。   不少目光知道他,立刻投了过来——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   对夏洄来说,无所谓。   高望往后一闪,朝着中央区域努了努嘴:“琛哥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记得说我两句好话,我也是不得已。”   说完,便带着跟班融入了人群,似乎急于摆脱他这个任务。   夏洄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沙发上交叠的身影,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表情麻木的特招生服务生……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甜点区,摆着一个装饰奢华的数层蛋糕。   几个穿着军校制服的男生正围在那里,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沾满奶油和蛋糕残渣的高挑身影。   那人有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此刻正狼狈地低着头,浅色的发丝被黏腻的奶油糊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旁边一个男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手,用力将他的头再次按进了垮塌的蛋糕里,引起又一阵哄笑。   是苏乔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高望在图书馆的威胁言犹在耳,所以,真的是苏乔?……苏乔成了出气筒?因为苏乔跟自己走得近?   直到男生抬起脸,夏洄才有种缓和感。   不是苏乔。   是另一个倒霉蛋。   但是,夏洄确实有话要和江耀说,关于苏乔的。   江耀独自坐在环形沙发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却没怎么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深黑的眼眸望着舞池的方向,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不喝,谁也不敢逼他喝。   夏洄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夏洄置若罔闻,停在了江耀面前。   音乐震天响,但这一小片区域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附近几张沙发上的学生都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靳琛挑起了眉,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出声打断。   江耀似乎才注意到夏洄过来了,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夏洄被雨水吹冷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   夏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盖过喧嚣:“江耀,我想和你谈谈。”   江耀晃杯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这次真正地看向他,黑眸深不见底。   “谈什么?”   “单独谈。”夏洄目光毫不退避。   几秒钟的沉默,旁边有人嗤笑出声,似乎觉得夏洄不自量力。   江耀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可以。”   他没说去哪里,只是转身,朝着环形区域后方一扇不太起眼的金属门走去。   那是通往内部休息室和更衣间的通道。   夏洄跟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后,留下一片压抑的兴奋议论声。   “卧槽,夏洄真跟去了?”   “有好戏看了,耀哥今天心情可不算好,夏洄自找不痛快。”   “这特招生胆子真肥,我恨不得离耀哥远远的,别人都争着抢着当跟班,我看当他的跟班比上学都痛苦。”   “你们为什么这么激动?”一个坦斯佛军校的学生凑过来,“那不是江耀吗?你们敢私下里议论他啊?”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就知道了。”桑帕斯的学生把校园网打开,点开灌水区,“粮仓给你,不谢。”   军校生点开帖子内容和评论,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们学贵高这么乱的吗?那个帅哥就是夏洄?”   “是帅哥,但也只是特招生而已啊,上流圈里脸是很重要,但是对那种职业的玩物脸才重要,你懂的吧,”学生嗤笑一声,“你听我给你讲……”   *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嚣,只剩下沉闷的低音,隐约传来。   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得墙壁的银灰金属犹如拉丝的网线。   这里安静到与门外的狂欢判若两个世界。   江耀推开一扇更衣室的门,室内很宽敞,更像一个豪华的私人休息套间,一面墙是大片的落地单向玻璃,映出外间派对的全景。   另一面墙是一排衣柜和无处不见的全身镜,中间摆放着皮质沙发和矮几。   江耀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外的浮世绘,看向夏洄,“说吧。”   夏洄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身上。   “高望去图书馆找我,用苏乔威胁我。”夏洄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硬,“我知道你对苏乔有意见,否则高望不可能私自去找苏乔的麻烦,你默许了高望的行为。”   江耀并没否认。   夏洄也直白地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冲我来,别动苏乔。”   江耀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   夏洄莫名感到一股烦躁,他不喜欢没有回音的询问,但是,对方是神经病,他不跟神经病计较。   “苏乔和你、和高望,是一起的。”夏洄斟酌着用词,“如果你看不惯他和我当朋友,或者对他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或者用别的方式,我离开苏乔,你没必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如果你就是容不下他在我身边,那你把苏乔收回去,但是别再用他当筹码威胁我。”   江耀就这样看着他。   半晌,江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我下作?”   夏洄没回应。   但是也没否认。   “你找我,是为了苏乔。”江耀顿了顿,目光锁住夏洄的眼睛。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夏洄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   不想回答这种无聊又越界的问题,这根本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我的话说完了,我只希望你别碰苏乔。”   说完,他转身就想离开。   和江耀独处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面对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假装不知道的黑眸,让夏洄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危险感。   他不想再多待一秒。   就在他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道风从侧后方吹来。   江耀的动作快得惊人,夏洄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攥住。   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撞上了衣柜,正对着那面对外的单向玻璃。   撞击并不算特别猛烈,但足以让夏洄瞬间失去平衡。   第二次。   江耀第二次这样对他。   紧接着,江耀欺身而上,一条腿的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的地面,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夏洄不得不面向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明知道他们对室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可……   “我很下作,”江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着一丁点酒意和报复的咬牙切齿,“所以别惹我生气。”   夏洄被压迫着,看着玻璃外,靳琛似乎注意到了这边。   江耀却并不在意其他,“你和我谈的东西,我可以接受,但我也有东西要跟你谈。”   “江耀,放开我。”夏洄低声斥责,用力地挣扎,“别闹得太难看。”   江耀却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腰,恶狠狠地说,“你那天,亲我了,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洄混乱的脑海,他瞬间停止了挣扎,瞳孔骤缩。   亲他?什么时候?   ……   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雨夜,资料室,推搡,摔倒,近在咫尺的脸,唇上短暂而混乱的温热触感……   是那个意外?   夏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愤怒:“我什么时候亲你了?是你自己非要——”   “是亲这里。”江耀打断他,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原本撑在玻璃上的手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夏洄紧抿的下唇。   “我看见了,也感觉到了。”江耀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死死锁住他被擦过的唇瓣,那里被摩擦到泛起一点红润,在苍白冷俊的脸上格外惹眼,只比他的眼尾浅淡一点,“还要抵赖吗,夏洄?”   夏洄对江耀这种颠倒黑白且强加罪名的行径不齿,冷冷道:“……你还讲不讲道理?”   江耀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拇指的力道重了一分,“你总是有很多道理,对梅菲斯特有,对谢悬有,对苏乔也有。唯独对我,没有。”   他的目光从夏洄的嘴唇,缓缓上移,制止夏洄即将张开的唇。   “所以,先别讲你的道理,”江耀的声音更低了,浓烈,晦暗,“我也有事想和你谈。”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三下敲击声,从玻璃外侧传来。   夏洄浑身一颤,猛地抬眼,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靳琛那张俊美却邪气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惊悚如同冰水混合着沸油,兜头浇下。   夏洄能想象靳琛此刻的表情,能想象外面可能有多少人正瞥向这边,猜测着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是真的是单向玻璃吗?   万一不是单向玻璃,外面都能看见里面……   可是不能腾出手来再扇江耀一巴掌。   夏洄偏过头,眼尾勾起,直直盯着江耀的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想和我谈什么,江耀?”   江耀似乎有些嘲弄,眼底的阴郁却更浓重了些,身体缓缓前倾,按在夏洄腰侧的手掌稍加压力,愈发轻慢。   “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谈恋爱。”   “男朋友?” 第35章   荒谬、下作、无耻。   无数形容词浮现在夏洄的脑海里,夏洄用全部心力压住了一巴掌扇江耀脸上的冲动。   他冷静的那一刹那在想,江耀要是想羞辱他,勾一勾手指就有无数像高望那样的人鞍前马后地找他的麻烦,还不至于用这种话来玩弄他。   所以,只能是,江耀喜欢同性。   “我不是同性恋。”夏洄沉声说。   江耀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蕴藏着的可怖的侵略性,并没有因为这句冷漠的话而轻易平息。   他怀里的少年周身拢了一圈寒气,说这句话时眉眼清冽而静,肤色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唇角不堪受辱一般抿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侮辱,黑净分明的瞳孔,竟也悄悄爬上一层薄薄的红雾。   夏洄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江耀看,看他变幻莫测的神情,看他冷峻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神色。   只是,脑海里在一瞬间有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笑的想法。   ……江耀像是在难以启齿些什么。   “……”   是啊,江耀绝无可能是隐忍欲望的人,他一直在做的,从来都是无视规则、无视法律、无视公平、无视他人想法、无视任何他不在意的东西。   但这个想法放在江耀身上,似乎可以解释他一切的不寻常。   ——初吻。   江耀喜欢同性,那么,对他而言,与同性的初吻,大概是异常珍贵的东西。   夏洄福至心灵,抬了抬眉,垂眸,居高临下般,冷淡地望着江耀的瞳孔。   藤蔓似乎爬满了江耀的眼底,扶在腰间的宽长手掌也毫无放弃束缚的意思。   江耀遮住了一大片明亮,光线描摹着他高大而极具攻击性的轮廓,可是,阴影并不能完全笼罩住夏洄。   荒谬感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冲淡愤怒,却也带来深重的无力。   所以,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大少爷珍贵无比的可笑“初吻”,他就要承受这些没完没了的纠缠、逼迫、侮辱?   也许是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连一个意外的触碰,都得赋予它特殊意义,然后强加到别人头上。   是三岁小孩吗?   一个意外,碰了一下,就是天大的事了?   夏洄漠然垂了垂眼,睫帘低低盖住了眼睑,收敛了眸中冰霜般的冷意。   他再次用力挣扎,膝盖试图上顶,手腕扭动,想要挣脱铁钳般的禁锢。   ——可是,失败。   对江耀这种幼稚又霸道逻辑的极度厌烦,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夏洄抬眼,盯着他的眼睛,“江耀,你不觉得恶心吗?”   “……”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无比厌烦,别闹得这么难看,成熟一点,好吗?”   江耀足足沉默了五秒,而后,他的唇扯出一个有些戾气的弧度,“还能更难看。”   江耀的眼神让夏洄感到危机,而此刻他被抓着腰,已经无法挣脱,无法自保。   身后是衣柜,身前是单向看到外面的玻璃。   人群……酒宴……灯光……喧闹……窗外的雨……人影交错……无路可逃——   “啪!”   灯灭了。   夏洄的眼前突然一片乌黑,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被彻底逼到绝境的恐惧和对幽闭空间的心理阴影瞬间压倒了一切。   江耀的气息也在此刻拂过耳廓——夏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手。   只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至少用了十成的力气,毫无保留。   手腕终于在恐惧的最后一刻挣脱了部分禁锢,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扇在了江耀的侧脸上或者脖颈上。   而后,夏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打完人的右手火辣辣地疼,掌心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不见江耀,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表情。   只不过,江耀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吼叫,夏洄却感受到一股脊椎发寒的……死寂。   夏洄用力地推开江耀,却在脱离的前一秒再次被狠狠地按在了衣柜前。   “……江耀,”夏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着黑暗虚空的模糊人影,“你放——”   生涩而失去力道控制的刺痛感在下唇边缘骤起,伴随着一点点湿润。   ……是牙齿磕碰的锐痛,还是皮肤被粗暴擦破的灼烧?   夏洄在黑暗中无法分辨,也顾不上去分辨。   他冷淡地忽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借着门外走廊漏进的一线微光,猛地发力,挣脱了江耀的钳制,僵硬地朝着光源走去。   可是那扇门骤然被拉开。   走廊里明亮得过分的灯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刺痛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也彻底照亮了身后江耀那张脸。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狰狞,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江耀的侧脸和脖颈连接处,指印和抓痕混合成新鲜的红痕,冒着血丝,触目惊心。   深黑的眼眸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正沉沉地地锁在他脸上,里面有尚未散尽的阴郁。   这些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夏洄看不懂。   而就在门被撞开的同一瞬,靳琛站在灯源开关口,红眸先是飞快地扫过夏洄苍白的脸、然后定格在后方江耀脖子那道新鲜热辣的痕迹上。   “哇哦。”靳琛用一种惊叹般的气音无声地来了一句,眉毛高高挑起,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耀啊,原来人家不愿意。”   夏洄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靳琛似乎早有预料,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让行。   夏洄的衬衫袖子擦过他昂贵的丝绒西装面料,撞开他虚挡的手臂,离开了更衣室门口的狭窄空间,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间大步流星地走。   靳琛身后,全场死寂。   酒廊里只剩下音乐还在唱,一双双惊讶、震撼、胆怯的眼睛,在同一时刻投向更衣室门口。   窃窃私语声、调笑声全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在夏洄的身影以及江耀脖子上刺目的痕迹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逡巡。   江耀又被特招生扇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   ……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焦点迅速江耀的脸上,转移到了楼梯间的方向。   夏洄在那里消失。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江耀追了过去。   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虽低,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刹那间,议论声如同瘟疫般以江耀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耀哥脖子上那明显是新鲜出炉的巴掌印,我去,他是被猫挠了吗?”   “猫什么啊?是夏洄从那个方向冲出来,答案呼之欲出啊!是夏洄扇了他啊!”   “卧槽……夏哥威武……这次是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   “这特招生是疯了吧?耀哥居然没当场弄死他?”   “看耀哥的脖子……我的天,夏洄下手真狠,耀哥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全在夏洄身上吃到了……”   “你们桑帕斯是什么地方?太可怕了!我要回坦斯佛!放我走!”   同学们的声音如同一条条溪流入大海,愈来愈烈,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众目睽睽之下,江耀脸上的巴掌印,将夏洄在更衣室里的“罪行”公之于众。   不过很明显,这个清瘦的特招生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而这麻烦,牵扯到了谁都不想招惹的人。   高望听着周围的议论,注意到江耀沉默不语的样子,心头火起。   他跟了江耀这么多年,对江耀此刻的优柔寡断很是不解。   他追上江耀,“耀哥!”   江耀看上去在电梯前看了许久,久到电梯门因为无人进入而缓缓合上,又再次打开。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都沉淀为更深的晦暗。脖子上那道红痕,在灯光下仿佛在灼灼燃烧。   高望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又看了看江耀晦暗不明的侧脸,不甘心地低声问:“耀哥,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太嚣张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可是——”   “今天是什么?”江耀看向高望,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高望瞬间噤声,脊背发凉,“不、不是,耀哥,我只是觉得……”   江耀什么也没说,径直迈开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那股低气压让挡在路上的同学下意识地纷纷退避。   “耀哥!”高望忍不住喊了一声,“期末考试马上就到,他一个特招生,全指着奖学金过日子,我不能让他这么得意!”   江耀的脚步在台阶前停下。   他倏然回头,淡淡睨过来,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高望脸上,“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   高望噎住,脸色一阵青白。   跟着他那群男生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江耀的手搭在扶手上,立在旋梯的浓到化不开的阴影里,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压迫感让便铺天盖地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要是手痒,想去碰他的期末考试,想想后果。”   这话如同冰水泼下,瞬间浇熄了高望等人眼中蠢动的报复。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耀哥非但没有追究夏洄接二连三的冒犯,反而不惜为此警告自己人?   江耀不再多言,顺着楼梯下去,远离了人群。   安全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高望很担心江耀,可他又不敢追上去。   他铁青着脸,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装饰雕塑,低声咒骂了几句,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转回身,他很烦躁:“耀哥的话就是命令,谁也别搞小动作,否则别说望哥保不了你们。”   *   失重感传来,电梯下行。   夏洄背靠着电梯壁,久久地没有眨眼睛。   肌肉控制不住地疲惫起来,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重的倦怠。   江耀一定是疯了。   电梯门开,一片平坦,夏洄出于本能走了出去,方才意识到,不是来时的路。   这里是天文塔顶层。   夏洄猛地回头,然而电梯门并没有关上。   门里分明是光亮的,可在此刻居然像通往异世界的通道,透着诡异和阴森,仿佛一张吃人的嘴。   ……电梯被人为控制了?   夏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天文塔,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朝着步梯快步走去,走廊曲折,绕过一处摆放着人形雕塑的拐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阴影里伸了出来。   快、准、狠。   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发动攻击。   夏洄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靳琛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视着被自己轻易制住的夏洄,像在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   “跑什么?”靳琛懒洋洋的语调,像是钩子刮在人的耳膜上,“怕死啊?”   夏洄要甩开靳琛的手,但对方的手指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靳琛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反而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夏洄被风吹乱的头发,“真是下手没个轻重。”   他指尖下滑,挑起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五指张开,在那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收拢,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喉结上,“声音真响,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看不出来,你手劲不小。”   “你一次又一次地打我兄弟,你很爱打人嘛?”   靳琛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柔的困惑。   夏洄没有回答靳琛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冷得如冰如雪的眼眸,毫不退避地回视着他,长睫低垂,抬手掐住了靳琛的脖子。   靳琛挑了挑眉,反倒是没有动。   冷着脸的小猫脾气粗大暴躁,手指倒是很瘦长纤细,苍雪一般的好看,只是……猫爪子劲儿确实不小。   卡着脖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靳琛的呼吸一滞,目光却如同潮湿的舔吻,在夏洄脸上舔舐,最后落在他略有红肿的唇瓣上。   “……你打人耳光,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吗?”靳琛的声音更低,更暧昧,也更探究,“你是S?”   之前苏乔问他是不是M,现在靳琛又问他是不是S。   会不会说人话?M和S到底是什么意思?   “靳琛,”夏洄冷冷开口,“要动手就痛快点,少在这里废话。”   他知道示弱没用,求饶更没用。   面对靳琛这种人,越是狼狈,他只会越兴奋。   靳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洄会这么直接。   也没料到,夏洄完全不懂BDSM的含义。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顶回荡,很是愉悦,“痛快?让我想想,怎么才能痛快。”   他卡着夏洄脖颈的手缓缓下移,指尖压住了夏洄的衬衫领口。   “你打了阿耀两次。第一次,他忍了。第二次,他又忍了,一个字都不追究,他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我还真不知道。我说,你给他下迷药了?”   夏洄不说话,看着他。   靳琛的指尖在夏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很快留下一个粉红的指纹。   他眯了眯眸,恶劣地又按了一下,果然,薄薄的皮肤角质层无法忍受被力道按压蹂躏,很快就变了颜色。   “夏洄,你说我该怎么替我兄弟,讨回这个公道?是把你也按进蛋糕里,让大家都看看特招生狼狈的样子,还是让你也尝尝被人当众扇耳光的滋味?”   他凑得更近,气息几乎交融,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或者,我该学学阿耀,跟你好好谈谈,关于你是怎么不小心一次又一次地,打到我兄弟的脸?”   夏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因为恐惧。   靳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物化,视为物品。   他看着靳琛的侧脸,此刻这种纨绔不羁的硬朗反倒成了可恨的祸端。   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向靳琛,“靳琛,你也配谈公道?”   “午夜追猎,逼我退学,用朋友威胁,强迫,羞辱……这就是你的公道?”   他盯着靳琛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讨公道?好,尽管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不配站在这里谈公道。”   靳琛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猩红的眼眸眯了起来,里面的兴奋被一丝更深的锐利取代。   卡在夏洄脖颈上的手,意犹未尽般,松开。   而走廊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是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夏洄也放开了掐着靳琛脖子的手。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靳琛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邪气的模样,只是看向夏洄的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和浓厚的兴趣。   “有意思。”靳琛舔了舔嘴角,像品尝到什么新鲜猎物,“夏洄,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慢慢玩。”   靳琛最后瞥了一眼夏洄高挑而颀长的身形,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说完,他不再看夏洄,转身,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朝着脚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悠闲地离开了。   夏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冷淡的表情纹丝未动。   锁骨处被按压的地方留下了鲜明的红痕,他看了一眼靳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谈笑着走来的几个陌生面孔的军校生,抿紧了苍白的唇。   没有停留,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人工控制失效。   今晚的折磨或许暂告一段落,夏洄不信江耀会忘记这一巴掌,至少很长时间之内,江耀大概不会再来自讨苦吃了。   但靳琛那句“慢慢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夏洄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回北辰楼的路,需要穿过半个校园。   夜深了,大部分区域路灯昏暗,只有主道上还亮着光,雨一直下,夏洄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衬衫,加快了脚步。   途经一片相对开阔的景观区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远处。   那里是学院划定的私人飞行器停泊区之一,最为醒目的,是一艘线条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深灰色星舰,它静静停泊在专属的起降坪上,舰身上有一个桑帕斯学院里常见的家族徽记——江氏的徽记。   这是江耀的私人星舰,“星流”,在桑帕斯,拥有并获准在校园内停泊私人星舰的学生屈指可数。   夏洄移开目光。   他走后。   深灰色星舰侧面,一道幽蓝色的条形灯光,缓缓地灭了。   *   靳琛回到卡座,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悬抬起眼,镜片后的眸子雪亮尖锐:“你也追夏洄去了?”   “哦,你是问夏洄啊,我以为你会先关心一下阿耀,”靳琛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啜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谢悬对江耀不是非常担忧,一针见血地说:“你的有意思,往往意味着麻烦。”   靳琛没有立刻解释,反而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味中。   他想起了走廊里夏洄狭长秀美的黑眸,薄薄的眼皮,纤长的眼睫,想起了对方掐住自己脖子时那份冷厉的狠劲,更想起了自己问出那个问题后,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不懂。   夏洄居然真的……完全不懂SM指的是什么。   这个认知让靳琛感到一阵近乎愉悦的新鲜感。   在桑帕斯,在这个充斥着早熟、世故、各种隐秘欲望与规则的名利场预演地,一个能面不改色扇江耀耳光,能冷着脸和他靳琛对峙,甚至据说还弄脏过谢悬画室,把昆兰的俱乐部弄得一团糟的特招生,竟然在成人世界的常识领域,像一张白纸。   “发现什么了?”谢悬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   靳琛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转向谢悬,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笑意,但说出口的话却含糊其辞:“发现一只会挠人的猫咪。”   谢悬皱眉,而后面无表情,继续翻杂志,一言不发。   靳琛晃着酒杯,猩红的眸子在变幻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一想到夏洄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或者很久以后才会弄明白那几个字母的含义,而自己则是此刻唯一知晓他这份无知的人……   这种独占某种秘密的感觉,让靳琛的心情更好了。   *   回到北辰楼,反手锁上门。   夏洄脱掉鞋子,放到鞋架里,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昏暗,他没有立刻脱衣服,也没有躺下休息,而是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这一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靳琛那句话。   “……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吗?你是S?”   还有之前,苏乔似乎也问过类似的话,关于“M”?   这两个字母,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尤其是结合靳琛说这话时的语境和表情。   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靳琛会那样问?苏乔又为什么提?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也讨厌被用隐晦词汇评价或试探的感觉。   尤其是这些词汇似乎与他今晚的遭遇、与他这个人本身,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快的关联。   沉默了几秒,他打开了光脑,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那两个字母:SM。   页面刷新,跳出了大量的词条解释、论坛讨论、甚至是某些边缘地带的网站链接。   他皱着眉,点开了正规的百科词条。   随着页面加载,一行行解释文字映入眼帘。   起初是简单的字母缩写全称,然后是对其背后所指代的概念的阐述,文字客观,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味道,但所描述的内容,却让夏洄的眉头越皱越紧。   权力交换,支配与服从,角色扮演,疼痛与掌控,快感与屈从。   一些更具体、更直白的描述和术语接踵而至,伴随着某些论坛里露骨而充满猎奇色彩的讨论截图,那些词汇和描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   夏洄咬着下唇,脸颊和眼尾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涨红了起来。 第36章   翌日,薄雾环绕着细雨,露天竞技场上人声鼎沸,看台上座无虚席。   等到桑帕斯的师生以及受邀的各界名流,媒体记者,以及深蓝制服的坦斯佛军校代表团落座后,开幕式正式开始。   两校校长简短致辞后,便是双方优秀学生代表入座嘉宾席。   主持人念到“江耀”的名字时,场地里爆发出了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一身黑色镶银边制服的江耀走上了嘉宾席,正前方,有一个特设的席位。   那里视野最佳,与两校领导贵宾相邻,江耀落座,低头翻看表演单,黑色的高领绒衣遮住了他的脖颈,从下颌边缘一直延伸到耳后。   江耀身边坐着几位坦斯佛军校方面选拔出的学生代表,除却梅菲斯特和薄涅挨着他坐,这群军校生都和江耀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江耀周身的气场本就冷,此刻垂着眼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制服袖口的银线纹路,侧脸的线条锋利又疏离,更让人不敢上前搭讪。   梅菲斯特身在王室,对于其他的眼光倒是习以为常,他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扫过看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低声笑了笑。   “薄涅,昆兰没来?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   “被爸爸叫回家了,可能是联姻约会之类的,我也不清楚。”薄涅对于哥哥的行踪不是很了解,目光随意一瞥,不自觉看向下方。   靳琛在第一排自在地坐着,大马金刀地,一个人占了三个座。   谢悬又是不知所踪的一天。   而在靳琛的斜前方,距离嘉宾席约十几米,有一个半开放式的透明控制舱。   那是为本次机甲实战环节的数据监测与即时分析团队准备的。   操控台前坐着六个学生,少年正低着头,侧脸被屏幕的冷光映得愈发清瘦,连带着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   夏洄就在其中。   他今天也换了衣服,是联谊赛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工装制服,布料挺括,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   在其他人都很兴奋或是很紧张地讨论机甲赛事时,他没参与讨论,独自坐在角落里戴护目镜,盯着屏幕,手指滑动,细心调试参赛的所有机甲的参数。   今天的雨战算是极端环境——湿滑地面,能见度降低,电路稳定性挑战,都将极大增加比赛的难度和对抗的激烈程度。   实时数值可能会有偏差,压力很大,夏洄至少有半宿没睡着。   尤其是在看完那些有关于S……M的照片之后。   但正如教授所说,这关系到一笔重要的奖励经费和学分,对特招生而言,是难得的机会,他放假的时候能不能到处游玩,就看这一笔钱了。   夏洄坐在自己的操控台前,最后一次检查预设的监测参数和应急预案。   其他工作室成员已经是三年级、四年级的学长和学姐,看到夏洄在操控,他们善解人意地放低了声音,不去打扰这位寡言少语但是细心又聪慧的一年级学弟。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细雨已经落了下来,打在控制舱的玻璃穹顶上。   ……   薄涅收回目光,不自在地向后靠着,低头,心不在焉地玩弄手里的挂牌。   他似乎陷入什么情绪里,连比赛开场了都没注意到,既没有听见江耀作为学生会主席兼学生代表的赛前致辞,也没有看见靳琛离席朝着后台走去。   梅菲斯特注意到了他的失落,眸色一转,坐到他身侧,悠悠地说:“怎么,小薄涅长大了,也想参加家族联谊相亲会?”   薄涅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冷淡而无语,“我可不想参加,我不喜欢相亲场合,哥也不喜欢,但他是奥古斯塔家族下一任继承人,联姻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的婚姻,我要自由。”   梅菲斯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慢条斯理地“哦”了声,貌似不经意地问,“那天晚上,你把夏洄带到别墅里,睡了一夜?”   薄涅下意识说:“他只能睡在我床上,雨那么大,我哥一生气就把他铐起来锁进小阁楼,我要是让他出去,琛哥抓住他也不会放过他。”   久久的沉默。   久到薄涅在深陷的漩涡里回过神,这才发现,梅菲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薄涅紧紧抓紧了椅背,眼神迷离地看向控制室的方向——   那个特招生是怎么做到和哥哥一般年纪,但在他看来又完全没有哥哥的感觉?   ……想抱着睡觉,是对哥哥的感觉吗?   薄涅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特招生的目光似乎从不远处投射过来一瞬。   薄涅瞬间坐实了身体,朦胧的目光聚焦于赛场,后背僵直,雨风迎面吹来,也没有把他的身形吹乱分毫。   尽管赛场此刻正在进行眼花缭乱的开场舞表演,但薄涅的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一处。   直到那股冷冷的视线移开。   薄涅缓缓松了一口气,再次去看夏洄,却猝不及防和夏洄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细雨揉碎,慢了半拍。   夏洄的目光很淡,像雨幕里的云,没什么温度,只在薄涅脸上停了不到两秒,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手指甚至没停顿,依旧在参数面板上微调着什么。   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的抬眸,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薄涅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赛场边的机甲引擎声震得发慌。   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泛起一阵凉意。   他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些荒唐的念头全被惊飞,只剩下夏洄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像淬了雨的玻璃珠,明明干净,却又疏远。   “发什么呆?”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低问,薄涅心一震,木然抬头,“耀哥。”   江耀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眼睫掀了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透明控制舱上。   而后,他收回目光:“开幕式还算精彩吗?”   “很好,只可惜哥哥在应付约会,没时间来看了。”   江耀没应声,薄涅却并不想看江耀,心里更慌了。   他总觉得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好像被江耀看穿了,这让他愈发烦躁而紧张起来。   而控制舱里,夏洄微微蹙了蹙眉。   刚才那一眼,他其实看清了薄涅脸上的慌乱,他没太明白这反应的缘由,只把它归为大型犬的情绪敏感。   而江耀——   ……男朋友,谈恋爱。   ……阴影,噩梦。   夏洄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赛场。   雨势加剧,夏洄发现,桑帕斯方参赛选手的机甲液压系统损耗速度比预估值快了8%,得提醒前线注意调整动作幅度。   就在这时,公共频道里突然传来裁判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三号监测点信号异常!疑似受到极端天气干扰,有一方机甲出现错误!”   夏洄的目光骤然一冷。   此时的赛场上,桑帕斯银蓝色的“猎隼”与坦斯佛深灰色的“钢拳”正在激烈对抗。   “猎隼”欲抓住“钢拳”动作迟滞的机会反击,没想到“钢拳”在磁场的影响下,能量核心过载,骤然僵跪倒地。   夏洄快速检阅着机甲各项超限数据,终于发觉问题,立刻维系启动装置的运行,“钢拳”得以起立。   全场欢呼,危机解除。   其实这在机甲比赛里很常见,但也有可能演变成严重事故甚至桑帕斯的丑闻。   观测小组险些吓晕,围着夏洄欢呼雀跃。   高台之上,江耀侧过头,看着舱内已经重新低下头记录分析的夏洄,颈侧隐隐作痛。   雨丝飘摇拂过视线,顺着控制舱的玻璃蜿蜒流下。   雾气模糊了内外的界限,也模糊了江耀眼底深藏难明的光芒。   *   “不冷吗?”   夏洄敲下最后一个确认字符,才略微偏过头。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站在控制舱入口处,手里搭着一件质感厚实温暖的深灰色羊绒开衫,看款式和尺寸,显然是崭新的男式衣物,温和地笑问。   帝国殿下的到来,让原本还在低声讨论刚才惊险一幕的数据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   梅菲斯特在桑帕斯是特殊的存在,他代表帝国王室,身份尊贵,平时鲜少与普通学生有私下接触,更遑论亲自来到赛场下的工作区域。   同学们恭敬地站起来。   夏洄的目光在那件羊绒开衫上停留了一瞬,站起身,因为动作,工装制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骼线条,也带来一阵凉意。   他微微颔首:“殿下。”   梅菲斯特缓步走近,停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将手中的羊绒开衫递了过去,“借你的,记得还。”   夏洄看着递到眼前的衣物,羊毛质地细腻柔软,颜色低调,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只要不是送,那就没必要拒绝了。   夏洄接过来,“谢谢。”   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探究眼神,也能感觉到,嘉宾席方向,格外有存在感的视线正隔着雨幕和玻璃,若有若无地落在这个角落。   梅菲斯特似乎早已料到他不会拒绝,因为今天气温确实较低。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在夏洄苍白的脸上扫过,并没有说什么,“没关系。”   他选定的未婚夫,脾气内敛斯文,并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说太多黏糊的关心,那是废话。   然后,兜里的联络终端再次响起,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号段来自帝国。   不再多留,梅菲斯特压下心中的烦躁,对夏洄礼貌地点了点头,修长高挑的身影快步离开控制舱。   他一走,控制舱内压抑的气氛才略微松动,几个同学忍不住交换着眼色,又不敢调侃夏洄。   毕竟昨晚在天文塔发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师生都知道夏洄和江耀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比起遥不可及的江耀,他们更在乎夏洄的情绪。   实验室小助手是个小姑娘,叫施媛,她调皮地说:“梅菲斯特殿下居然亲自来送你衣服诶,殿下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果然是王室,注重礼仪!”   另一个儒雅的学长凯文推了推眼镜,“不过你刚才确实厉害,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这次的奖金就得泡汤了!”   夏洄听着他们的说笑,低头看了看手中柔软的羊绒开衫,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将开衫展开,披在了自己单薄的工装制服外面。   之后,暖意盎然,他重新坐回操控台前,将开衫的袖子随意挽起,避免妨碍操作。   *   靳琛无意在室外久留,他要去健身器械室,最近他经常在那边玩一些器材,室内通风采光很好,是私人的,无人打扰。   以至于他走得太急,并没注意到一闪而过的特招生身影。   靳琛只是隐约记得,对方是特招生协会的某位小组长,今年二年级,性子也属软弱那一挂的,并没什么印象。   桑帕斯里的特招生好像全都加入了这个协会,他们通常抱团,平时都是集体行动,行动也不对外公开,神神秘秘的。   学生会内部传开了,今年桑帕斯的优秀特招生拟定一年级的夏洄,因为他的平时成绩综合下来得了全S,甚至有两科是S+,估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虽然说,奖学金制度给特招生团体带来了努力学习的希望,但夏洄的成绩也不容许任何质疑,通常这种成绩过于突出的特招生,会得到全部特招生补助费。   靳琛并没在意那个特招生,扭头走了。   ……   两个小时后,夏洄接到了一条短讯。   通知来自桑帕斯学院教务处核心系统,标题简洁——   【关于学员夏洄(学号:XH-7493)期末考试资格状态变更的通知。   经查,学员夏洄于本学年末的期末考试报名信息存在异常,经系统复核与人工初审,不符合《桑帕斯学院期末考试管理规定(修订版)》第三章 第七条之规定。   现决定。   取消该学员本学期所有科目的期末考试资格,报名作废,不予补报。   具体异议申诉流程,请参阅《学生申诉管理条例》。   请注意,期末考试报名通道已于三日前完全关闭,本年度不再开放。】   落款是教务处考务中心,鲜红的电子印章,刺目无比。   夏洄握着终端的指节瞬间绷紧,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学期刚开始就同意提交过每一轮考试的申请,而且,他提交报名时反复检查过无数遍,所有信息准确无误,系统也显示“报名成功”。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月,怎么会突然“信息异常”?   就算真的有问题,按照惯例,也会先发预警通知,要求限时更正,哪有这样直接、彻底、毫无转圜余地地取消资格,甚至关闭补报通道?   期末考试……资格……没了?!   特招生全额奖学金,与学年总评成绩直接挂钩,期末考试是权重最大的部分。失去考试资格,等同于自动放弃本学期绝大部分课程的最终成绩评定,总评分数将会低到一个无法想象的程度。   结果是,奖学金泡汤,下一学年的学费补贴资格,审查必然无法通过。   甚至,按照桑帕斯对特招生学业表现的严苛规定,连续两学期总评不达标,将面临强制退学风险。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在实验室反复验证的数据,对西蒙学会青训夏令营邀请的期盼,对用这笔奖金支撑未来学业和生活的计划……在这一纸通知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夏洄几乎无法呼吸,耳边控制舱内仪器运行的嗡鸣,同伴们轻松的低声交谈,窗外隐约的雨声和赛场喧嚣,全都迅速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尖锐的耳鸣。   是系统错误?还是……人为?   愤怒和恐慌险些冲昏他的头脑,夏洄想要立刻冲出控制舱直奔教务处问个清楚。   然而,这边的数据监测任务尚未结束,机甲对抗赛还在进行,他擅自离岗,不仅会连累整个小组的考评,更可能因为突发情况无人处理而酿成事故。   德加教授信任他,将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他,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搞砸一切。   “夏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施媛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神情,关切地问。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将终端屏幕按熄,塞进制服口袋。   “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异常平静,“刚才系统有点卡顿,已经好了。继续监控吧,刚才的过载可能对其他机甲的后续行动有影响。”   “哦,好。”施媛走开了。   夏洄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可是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他强迫自己报出一个个精准的分析和建议,强迫自己协助小组应对赛场上的各种状况,终于,熬到了上午的赛程结束,进入午间休整。   “大家先去吃饭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准时回来。”小组负责人凯文宣布。   几乎是话音刚落,夏洄便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没去扶,也顾不上周围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就冲出了控制舱。   教务处行政楼在很远的东区,雨还在下,他几乎是用跑的,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额角渗出的冷汗,可他来不及擦。   冲到教务处考务中心办公室门口,他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坐着几位行政老师,正在用餐闲聊,被他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   “老师,”夏洄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微微发颤,“我的期末考试资格被无故取消,我需要一个解释。”   安德森老师皱了皱眉,认出了他。   昆兰·奥古斯塔经常为了这个学生来找她,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她为了保住工作,不得不全部答应。   还有开学那次,黎曼教授的实习机会被夏洄放弃,从那时起,夏洄在教务处就算挂了号。   “同学,请冷静,资格审核是系统与人工双重确认的,如果收到通知,说明确实存在问题。具体原因和申诉流程,通知上应该写清楚了。”   “什么问题?”夏洄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我报名时一切正常,系统显示成功,什么异常能让你们在报名截止后,直接取消资格,连补报机会都不给?这是哪条规定?”   “这,”安德森女士听明白了情况,语气缓和了些,“具体的技术审核细节我也不清楚,是系统自动标识异常,我们只是按流程处理,你要申诉,可以按规定提交材料。”   夏洄坚持:“我要看审核记录,看我到底哪里异常。”   “同学,审核记录涉及系统安全,不能随意调阅。”   “那谁有权调阅?谁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夏洄感到一阵无力,但他不肯放弃,“期末考试对桑帕斯的学生来说非常重要,各位老师比我还要清楚,难道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判我死刑吗?”   他的质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其他老师也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   安德森女士有些为难,“同学,规定就是规定,我们只是执行部门,你在这里闹也没用,真想解决问题,就按申诉流程走,我没有任何办法,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证,你绝对不可能成功的,考试资格怎么能随便放弃呢?那可不是儿戏。”   夏洄死死咬着牙,牙龈传来腥甜的铁锈味。   变故出现得如此蹊跷,时间点如此微妙,一个名字,骤然刺穿他混乱的脑海——   江耀。   昨天在天文塔,更衣室里,江耀说那种话恶心他,他就扇了江耀一巴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江耀最后那个平静到漠然的眼神……靳琛那句“慢慢玩”……高望不甘的撺掇……   是报复。   一定是。   靳琛休学了半学期,连期末考试都不参加,内网权限名单上也标注了“靳琛”“白郁”这两个休学名字,也就是说,内网考试报名系统没有对他开放。   高望本来就和江耀一伙的,只有江耀,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用这种彻底毁掉他学业前程的方式,来报复那些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夏洄不再看办公室里那些冷漠或同情的面孔,转身离开教务处。   理智彻底崩断。   奖学金,学业,未来……所有这些他视若性命,苦苦挣扎想要抓住的东西,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捏碎。   他要找江耀。   立刻,马上。   哪怕同归于尽。   他如同被激怒的困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耀在哪里?   ……医务室?   对了,他脖子上有伤,可能需要处理……   夏洄来到校医务中心,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轻车熟路。   他用力推开诊疗区走廊的门,镜子里的他已经是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工装和羊绒开衫都滴着水,他冷冷的脸,一间间诊室看过去,直到在走廊尽头那间VIP处理室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耀背对着门口,坐在诊疗床边,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肤色冷白,线条流畅的肩背下,是薄韧矫健的肌肉线条,蕴藏着深厚的力量感。   他微微偏着头,颈侧靠近耳后的位置,缠着一圈圈纱布,他手里正拿着一卷新的绷带,似乎正准备自己更换。   就是这里了。   夏洄猛地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江耀动作一顿,回过头。   四目相对。   江耀看到夏洄狼狈不堪的模样,愣了一下,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没料到他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   他放下绷带,刚要开口——   夏洄已经像一阵裹着冰雨的风,猛地冲到他面前,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背心布料。   “江耀,”夏洄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块,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你这么做,还不如杀了我。”   夏洄厌烦地垂了垂眼睫,“其实你可以杀了我,至少那是光明正大的。”   雷雨交加,光线在这一刹那暧昧不明。   江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质问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扣住了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腕,眉心蹙起:“你想死吗?”   但夏洄完全不肯放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受惊应激,用爪子死死扣着他的脖子。   黑漆漆的瞳孔倒影出江耀的脸,还有赤裸裸的威胁:“你以为我很想活着?”   “……”   析斔   颈侧新换的纱布被扯到,传来刺痛,江耀的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江耀的声音带着冷意,强硬稳住他,“说清楚。”   “装傻有用吗?”   夏洄眼神都没有变,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下,那双总是清冷的黑眸此刻烧着火焰,视线有些模糊。   他知道自己会触犯到江耀的逆鳞,可涉及期末考试,他不想顾及任何东西。   “毁掉我的期末考试,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   ……期末考试?   江耀眉头紧锁,阴沉、压抑的眼底,困惑和怒意交织,“谁要毁掉你的考试?”   “还装?”夏洄只觉得更加恶心和愤怒,攥着他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教务处通知,我的考试资格被取消了,报名作废,不予补报,就在今天上午。”   “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江耀,别敢做不敢当。否则,我只会觉得你恶心,无比的……恶心。”   夏洄冷厉的声音像是冬天扫过的狂风,不留一丝情面。   江耀的双眸彻底沉冷下去。   “我可以做。”江耀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冷怒沉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他反手扣住夏洄的手腕,将他掼在旁边的病床上,欺身而上,双手分开夏洄的双臂,一左一右把他压了下去,手臂用力,宽长的手背青筋暴起,防止他再扇出凌厉的巴掌。   “我要是想动你,用得着这么麻烦?”   江耀逼近,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潮,声音冷得像西半球的寒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低估我了。”   “你不是没做过。”夏洄平日里淡漠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眼尾微微下压,薄唇抿成愠怒的直线,“不论你是想看见我求饶、下跪、服软,还是别的什么——”   “离我远点,我嫌你恶心。”   夏洄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江耀,自己却因为脱力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踉跄着后退几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下腰,趴在冰冷的墙角,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江耀站在原地,看着夏洄伏下的背影,颈侧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更刺痛他的,是夏洄的指控。   江耀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但夏洄显然认定了是他。   很快,处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苏乔端着个水杯,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点茫然:“耀哥,你找我?医务室的老师说你在……呃?我的夏夏,你怎么也在——等等,你在吐吗?”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夏洄趴在墙角呕吐,江耀脸色铁青地站着,比拍电视剧都可怕!   江耀看都没看苏乔,目光依旧停在夏洄身上。   话却是对苏乔说的,声音冰冷:“告诉下面,坦斯佛第一批代表团,暂缓返程。”   苏乔一愣:“啊?可是他们下午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带队老师说马上就发车啊!而且代表团的行动被搁置对桑帕斯的外交不利,耀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江耀缓缓转过头,看向苏乔,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不容违逆,“通知所有人,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离开桑帕斯。”   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江耀作为桑帕斯的统治阶层的顶层存在,完全没必要管杂事,可他却要追查一个与他无关的真相……苏乔察觉到了什么,瞬间打了个寒颤,抿了抿唇,眸中划过一丝怒意:“我现在就去!”   江耀走到夏洄身后,却忍着没有触碰他,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少年垂下睫毛时湿漉漉的眼角。   夏洄对这种低劣的把戏感到厌倦,转身要走,被江耀拦腰给抓住,抱了起来,放在了病床上。   “轰——”雷声震天四起,乌云浓卷。   在夏洄挣扎之前,江耀屈起手指,拂过他额前被雨水浸湿的刘海,骨节绷起,罕见地浮见了青白色。   “夏洄,你给我待在这。”   “我要你亲眼看着,下作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江耀盯着他的唇,睫帘盖住利戾的眼神,“看明白之后,我要你的补偿。” 第37章   校园OA因为江耀一纸禁令已经炸翻天了。   [沃日啊!我还没写完星轨研究论文呢,突然接到通知说不能回军校了,哪个该死的要害我!]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们桑帕斯哪个少爷公主又突发奇想了?]   [内部消息说是桑帕斯高层直接下的指令,权限高到教官都含糊其辞。除了那几个顶天的,还有谁敢?]   [胆子大点,把名字打出来。江耀。除了他谁能一句话把友校代表团扣下?教官都不敢多问吧。]   [前排吃瓜,坦斯佛的兄弟辛苦了,忍着吧,我们桑帕斯就这样。]   [弱弱举手……我只是个卑微的实验室助理,但刚才路过行政楼,感觉气氛不太对。风纪处和学生会的人进出频繁,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江耀?他凭什么?就算他是学生会主席,也不能无故扣留友校代表团吧?这涉及外联了!]   [凭他是江耀。楼上坦斯佛的同学,建议你们稍安勿躁,打听一下今天上午发生了什么,再结合某位特招生被取消期末考试的动向。懂的都懂。]   [夏洄不考期末考试了?我靠,不可能吧?夏洄全功课S啊!]   [夏洄跟江耀到底什么关系?江耀为他扣了我们整个代表团?]   [你真想知道?耀哥的人。]   [+1]   [+2]   [而且你们发现没,特招生协会那边今天下午异常安静。平时他们最爱在OA上嚷嚷权益,今天屁都没一个。]   [还有教务处,据说安德森女士下午请假了,很突然。]   [有人要倒大霉了。]   [所以,我们坦斯佛几百号人,就是因为你们桑帕斯内部的特招生争权夺利或者得罪了太子爷,被迫滞留在这里,陪着写不完论文?Excuse me?]   [……行吧,算你们狠。这瓜又大又馊,还粘上我们了。论文我先不写了,坐等一个结果。但愿别耽误太久,不然真得申请延期了。所以,到底是谁天杀的要害夏洄连带害了我们?]   [在桑帕斯,想毁掉一个特招生很容易,但这次他们好像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我也好奇耀和洄现在是什么情况,BE转HE了?]   [之前吵得不可开交,CP热度降至冰点,感觉有回温。]   [耀哥穷追猛打,估计想讨好洄吧。]   [最新线报!有人看到苏乔带着几个人,去了特招生协会的常驻活动室,进去了好久没出来,可能是从特招生开刀!]   ……   【本帖讨论热度过高,已由管理员暂时锁定。】   *   苏乔离开医务室时轻轻带上了门,夏洄终于没再继续呕吐,可是胃又开始痛。   他知道该去吃止疼片,但,他不想在江耀面前表露出弱势的一面。   他的胃有隐疾,胃痛不是一天两天,他可以忍。   江耀松开了禁锢夏洄的姿势,兀自走到窗边,拾起通讯器,按下几个键。   片刻后,通讯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中年男声:“江少爷。”   “桑帕斯教务处考务系统,今天上午发出的关于学员夏洄期末考试资格取消的通知。”   江耀望着上空积蓄雨水的天幕,目光在虚空中恢复平静,冷声说:“调取全部后台操作日志和审核记录,给我查出是谁在操作。”   那边沉默了两秒,“少爷,这需要院方最高授权,好像行不通。”   “那就去申请,”江耀被不耐烦的情绪浸染,手指敲打着窗台边缘,“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记录。”   对方也像是咬了咬牙才下决定:“好吧,请等我一会。”   通讯切断,江耀在一片浓云沉滚里转过身,沉寂的眼睛看向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夏洄。   夏洄因为胃部的疼痛细密袭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但他还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垮。   他等着江耀的答复,希望这不是一场戏,不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否则他会觉得江耀幼稚到可笑。   身上的羊绒开衫仍然潮湿,和工装衣服一切粘在皮肤上,厚重又不舒服。   这是他向梅菲斯特借来的衣服。   可,就算是借来的机会,他也得珍惜。就好像在桑帕斯借来的学习机会,他也不要放弃。   江耀看向夏洄身上那件深灰色开衫上,眸色暗了暗,“衣服是梅菲斯特的?”   夏洄在剧烈情绪之后,神思有点虚脱:“是他借我的。”   江耀站起身,“你身上的水会弄脏医务室的床,把梅菲斯特的衣服脱了。”   他打开墙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扔给夏洄,“穿这个。”   那是医务室备用的病号服,棉质,宽大,干净,很柔软。   夏洄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垂下眼,这才有心情打理自己,首先是解身上羊绒开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湿透的工装制服露出来,紧贴着清瘦的身体。   他将开衫脱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白色病号服,套在身上。   棉质布料干燥柔软,带着消毒过的洁净气息,宽大地罩住他,显得他更加单薄。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诊疗灯在江耀身后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   江耀拿起那件羊绒开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和雨丝立刻灌了进来。   “你做什么?”夏洄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耀没有回答,手一松,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就这么从窗口飘落,掉进楼下被雨水浸透的灌木丛里。   夏洄瞳孔微缩:“你扔了干什么?”   江耀关好窗,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通讯器再次响起时,刚好过去九分钟,江耀接起,按下免提。   “少爷,记录调取到了。”那个中年男声说,“系统显示,今天上午10时47分,考务系统后台收到一条数据请求,该请求试图修改夏洄的期末考试报名信息,系统防火墙拦截并标记异常,自动触发了资格取消流程。”   “追踪显示,IP地址经过三层跳转,最终指向桑帕斯校园网内部公共区域,具体设备无法定位。但……”那边顿了顿,“操作日志里有一条备注,是人工审核环节添加的,原地址的登录名是ADMIN-T。”   江耀的眸色沉了沉,“谁?”   “唐,教务处的实习助理,本学期初通过特招生协会推荐进入考务中心协助工作的。”   夏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听到的名字。   唐,出身十六区的平民区,在特招生协会里八面玲珑,功课全门A。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既然找到了源头,那就绝对不会是江耀指使的。   江耀不可能和特招生协会一起密谋什么东西,他平时眼皮子朝天往上看,基本看不见无关紧要的其他人等,至于特招生,江耀的跟班里都没有特招生,他也不和特招生来往。   江耀不再往下询问,又拨了个内部号给苏乔通了个消息,然后把终端收起,不说话,盯着夏洄。   事已至此,夏洄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刚开学那阵子,他不想和学校里的势力走得太近,拒绝了池然递来的橄榄枝,也拒绝加入特招生协会。   现在,他们背地里搞他,是因为他拿到了全S的成绩,抢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补助?还是因为更复杂的事情?   “听见了?”江耀的声音响起。   夏洄抬起头,对上江耀深黑的眼睛。   不过意外的是,江耀的脸上并非得意,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沉静到冷酷。   夏洄知道自己错怪了他。   声音干涩,“就事论事,这次是我错怪你了。”   “你居然也会道歉?”江耀心不在焉地垂了垂眼,“你的考试资格最迟半个小时之后恢复,不会影响奖学金评定。”   夏洄一时无语,江耀将最后一圈绷带摘下,将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然后朝夏洄走近一步。   夏洄下意识想后退,但他已经被江耀撂在了病床上,无路可退。   江耀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伸手把他拉起来,手臂下沉,指腹擦过他眼角,动作有些粗粝,并不温柔,“只道歉就可以吗?你的补偿呢?”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淡粉的唇上,又缓缓移回病床上,少年掀起来的半截腰窄瘦细白,两侧有流畅的人鱼线,因为常年不见光的缘故,薄薄的一层皮肤像是吹弹可破的雪纸,被水湿的衣服泡得更加苍白。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无精打采地回应道:“你还要补偿吗?”   江耀之前毁掉他两次实习机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离开桑帕斯直接跳级的机会,甚至这次假期能够参加青训夏令营的机会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江耀唯一做的,就是没有插手。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清白可言,江耀还要什么补偿?   江耀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忽然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是你的错,我要补偿。”   他转身走回药品架边,拿起那卷被搁置的绷带,递给夏洄:“你挠的,你负责。”   “……”夏洄抓着一手的绷带:“这算是补偿了?”   “不算。”江耀冷酷地说:“你欠我一次兑现愿望的机会,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要。”   惩罚,绝对是惩罚。   几秒钟的僵持,像被拉长的慢镜头,夏洄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   最终,他极缓慢地抬起手,“好吧。”   江耀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转身坐回了病床边沿,微微侧过头,将颈侧新鲜红肿、边缘还带着干涸血丝的伤痕完全展现在夏洄眼前。   夏洄这才知道自己把江耀打成了什么样,这些伤痕要是落在脸上,江耀一定破相了。   灯光下,那几道抓痕和自己留下的掌印混合在一起,在江耀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夏洄突然就厌恶起来。   ……他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父亲那样,习惯于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可是……   江耀真的可恨到让夏洄忍不住要对他使用暴力,除了打他巴掌,夏洄想不到任何办法能伤害到江耀。   夏洄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拧开旁边消毒台上的药水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无菌棉球,浸透深褐色的液体。   “可能会有点刺痛。”   江耀没说话,只是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仿佛毫不在意。   夏洄的手很稳,但药水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江耀的背肌紧绷了一瞬,颈侧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   药水接触发炎创面带来的尖锐刺痛,远比看上去要强烈。   ……难道昨晚江耀没自己处理吗?   江氏的星舰灯昨夜亮了半宿,不是江耀在里面?   种种困惑之下,夏洄夹着棉球对准伤口落下。   夏洄垂着眼,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片伤痕,从边缘到中心,避开最严重的破口。   江耀沉默地承受着,一直到消毒完毕,夏洄扔掉用过的棉球,拿起新的无菌纱布敷料,轻轻覆盖在伤口上,做完基础的准备之后,他犹豫不决展开了绷带。   这才是最难的环节。   他需要将绷带绕过江耀的脖颈,在另一侧固定。   这意味着,在缠绕的过程中,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会环过江耀的肩膀,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身体也会靠得极近。   要是在这之前,夏洄倒是不会多想,但是这会儿,他忍不住想起那夜江耀胡说八道的告白。   江耀的视线似乎从墙壁移开,落在了他低垂的侧脸上。   夏洄只好忽略江耀强烈的目光和过于接近的距离,将绷带的一端压在敷料上,然后,手臂从江耀颈后绕过。   不可避免地,他的小臂内侧贴上了江耀后颈的皮肤,温热,带着刚冒出的、极短的、有些扎人的发茬。   他的胸膛也因为动作,几乎要贴上江耀宽阔的肩背。   江耀的身体似乎僵了僵,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夏洄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忽略江耀不太自然的呼吸。   一圈,两圈……绷带缠绕,需要一定的力道来固定敷料,但又不能过紧,夏洄很仔细地照顾江耀,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压力太大了。   医务室里的灯光将贴近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犹如一个拥抱的姿势。   终于,缠到了合适的长度。   夏洄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空出手来,快速而灵巧地打了一个外科结,牢固,平整,落在江耀颈侧不碍事的地方。   终于完成了。   夏洄松了一口气,立刻松开了手,也松开了齿间的绷带头,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好了。”   江耀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包扎整齐的绷带,然后,他看见夏洄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低着头,将用过的物品一一归拢,扔进废物篓。   少年的侧脸恢复了平静,只是他似乎在皱着眉,忍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技术不错。”江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沙哑。   夏洄没应声,只是将最后一点垃圾扔掉,然后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流哗哗,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要洗掉指尖残留的江耀的体温。   江耀坐在床边,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挽起的袖口下清瘦白皙的手腕,看着他低垂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夏洄感受到江耀莫名其妙的情绪暗潮,暗暗吐了一口气,“我需要回控制舱,下午我还要监控比赛。”   “我已经让苏乔通知德加教授,你身体不适,下午的数据监测由其他人暂代。”   江耀的脸在窗外昏暗的风雨中显得过分冷冽,“夏洄,你有事情在瞒着我。”   夏洄这才意识到,对于江耀来说,看透别人的内心是一件过于容易的事。   江耀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远非普通家庭所能及,他拥有权力继承者所需的各项素质,在他的成长环境中,教育资源是定制化和顶级的,从小就读于贵族学校,家教和学术顾问团队会为他规划最有利于发展的路径,他除了无需操心。   他关注的只有——联邦的权力运作规则,官僚体系,以及不同政治家族间微妙的博弈与制衡。   他比同龄人更早明白了权力的重要性,所以,他运用权力定制规则,用规则评估他人的价值与动机。   就是在这种日积月累的训练中,他比同龄人更早地失去了对人性的敬畏,对普通人的挣扎和情感无法产生共鸣,但也在读心这件事上毫无阻碍。   夏洄不想在他面前掩饰什么,刚才强行压下的胃痛正卷土重来,带着一阵阵寒意,从胃部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用掌根抵住上腹,轻声说:“我胃疼。”   江耀走过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夏洄想躲,但动作慢了一拍,微凉干燥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   “有点低烧。”江耀收回手,“躺下,我去拿药。”   这一次,夏洄没有再反驳。   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剧烈起伏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的力气,他缓慢地挪到病床边,和衣躺下,侧身蜷缩起来,背对着江耀,给小组请一个小时的假。   夏洄闭上眼睛,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细密的雨声,还有胃部持续不断的钝痛,交织成一片混沌。   他听见江耀走开的脚步声,拉开抽屉的声响,然后是倒水和撕开包装纸的细碎声音。   片刻后,江耀回到床边,手里拿着一小堆药片和一杯温水,“吃了。”   夏洄睁开眼,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片和水杯,没有立刻去接。   “我没有下毒,”江耀淡淡地说,“你不信任我吗?”   夏洄沉默了几秒,撑起身体,接过了药和水。   仰头将药片吞下,又喝了几口水,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   他将水杯递还给江耀,重新躺下。   江耀接过杯子,放到一旁,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夏洄,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药大概不是止痛药,不能暴力地制止疼痛,因此起效的时间很慢。   闷痛和疲惫让夏洄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但他强撑着没有睡过去,江耀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让夏洄无法放松。   “别对特招生下手。”   夏洄闭着眼低声说,“如果你为了这件事针对所有特招生,那么我也没有好日子过,我会自己去解决,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江耀盯着夏洄的薄唇,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协会的排挤和暗算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止,我会让他们滚出桑帕斯。”   闯入狼群的独狼,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撕碎。   没有中立立场。   夏洄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江耀的决定,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随便你,别扯上我,我受不了任何折腾,江耀,求你发发善心吧。”   江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洄以为他要离开,心里莫名地松了一下,然而江耀并没有走。他走到储物柜前,又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回到床边,抖开,轻轻盖在了夏洄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毯子落下的瞬间,隔绝了空气中一部分寒意。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休息吧。”江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我来处理。”   夏洄的意识逐渐混沌,也许是药效彻底上来了,也许是太累了,夏洄终于抵抗不住沉沉睡意,意识滑向睡梦深渊。   雨滴在时钟的转动里愈发急了,下午的机甲赛场预计又是一场鏖战。   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拂开了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   江耀静静地看着少年。   窗外的雨在屋檐的缓冲下渐渐小了,变成了温柔的淅淅沥沥。   他俯身,在极近的距离停住——近到能看清夏洄睫毛上未干的湿气,近到能感受他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唇畔。   江耀生疏地触碰,轻轻吻着少年花瓣一样的嘴唇。   味道和少年本身一样青涩冷淡,但意外地柔软。   江耀心不在焉地吻着,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视线掠过少年白瓷般光滑白皙的肤肉,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困惑。   这算什么?   补偿?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轻浅,无人回答。   而后雨声温柔地包裹着心跳,江耀抛弃了杂续,尝试着舔吻夏洄的唇肉,补偿着有关于初吻的回忆。   渐渐地,他找到了最佳接吻角度,因为夏洄的鼻梁太高,他要偏过头才能尝试各种角度的吻。   江耀随即恹恹地皱起眉,像是厌恶自己失控的举动。   可偷来的吻,和突然变得混乱的心跳,真实地存在于这个潮湿的午后,和少年沉睡的侧脸一样,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能够掌控的距离。 第38章   *   夏洄醒来时,医务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薄雾的鸦色,夜降临了。   毯子好好地盖着,胃也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空落落的钝感,但预计半个小时后会彻底不痛。   夏洄睡了一下午昏头涨脑的,坐起身,发现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桑帕斯一年级生标准的墨灰色制服,尺码合适,连同色的内衬长袜都备齐了。   旁边还有一份用保温盒装好的晚饭,他拿起保温盒,打开,温热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很简单的白粥和清爽的拌菜,正适合他现在空荡荡的胃。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但也只能是江耀买的。   夏洄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着,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夏洄想,有多久没这样吃着最简单的食物了?   好像自从到桑帕斯来上学,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只要饭桌上有其他的美食,他都不会选择清粥素菜,他最爱吃的就是肉。   不过胃痛,还是忍一忍口腹之欲吧。   吃完后,夏洄将保温盒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赫然在目。   【桑帕斯教务处系统:   通知:学员夏洄(学号:XH-7493)期末考试报名状态已恢复正常。   此前因系统误判导致的状态变更,我们深表歉意。   您的报名信息一切正常,请按时参加考试。   特此说明。】   发送时间,是五个小时前。   夏洄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又亮起:   【致桑帕斯全体师生:   晚上18:00在中心广场大礼堂有联谊晚会,别迟到,要点名,穿的不要太随意,要注意学院形象。】   有事说事的叙述方式,和安德森女士面面俱到且官方啰嗦的发言风格截然不同。   这说明,行政处属于安德森女士的岗位换人了。   ……夏洄不确定这算不算迁怒。   但如果这也是江耀动用特权做的,那只会让他在校园里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   就好像他抱一只流浪猫回家,家里的原住民一定会对新猫群起攻之。   不知道江耀的想法是什么。   单纯的替他出气,还是要把他立成靶子。   但不论江耀是怎么想的,夏洄也不会去问他。   夏洄唯一庆幸的是,上学期要结束了。   他沉默地换好衣服,叠好病号服,又将毯子整齐放好。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那件被扔掉的羊绒开衫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被保洁清理走了。   要怎么和梅菲斯特解释?……江耀一时的任性举动,留给他的又是新的麻烦。   夏洄低垂着眼眉,默默收起终端,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冷雨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洄离开医务中心,走在校园小径上。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机甲训练场引擎的轰鸣,联谊赛大概正在收尾阶段,今日赛程与他暂时无关了。   晚上是交谊晚会,军校大多数是身材好的男生,桑帕斯的女孩子们打扮漂亮,犹如一只只可爱美丽的蝴蝶,三三两两结伴飞过校园的林荫道。   夏洄穿梭在她们中间,就像被美丽的雨蝶群短暂拂过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表。   时间紧迫,他打算先回宿舍换衣服,然后再去大礼堂报道。   *   特招生协会的常驻活动室位于桑帕斯东区的行政副楼。   这里原本是战时的地上避难所,后来被改建成学院收藏品仓库,最终在凯伦特·奥古斯塔与海莉娜·奥古斯塔结婚后,在海莉娜女士的提议下,被谢季良校长划拨给了桑帕斯独有的特招生团体。   此时的活动室里,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摆在房间中央。   桌前坐满了本学期在校的所有特招生,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挪动椅子的声响,他们看着对方的脸色,有些知道内情的特招生还在猜测为什么开会,但参与了这件事的特招生已经脸色铁青。   唐坐在圆桌的一侧,脸色有些发白,他长相老实,是朴实的国字脸,这表情看上去有种惊悚的感觉。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操作日志,鲜红的“ADMIN-T”标识被荧光笔圈了出来。   “所以。”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四年级的男生,叫陈铎,是协会现任会长。   他推了推眼镜,这一刹那,房间更静了几分。   他拿过了打印纸,“唐,教务处那边咬死了是你操作的,江耀的人也已经拿到了证据,你逃不掉了,等着退学吧。”   唐深吸一口气:“就算是我又怎么样?夏洄以为傍上江耀就高枕无忧了?他就是一个私生子!只不过学习好了一点,但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众所周知,夏氏军工从来没承认过“夏洄”在家中的地位,总裁夏淳康在采访的时候坦诚自己不认这个儿子,距今已经十六年没有见过面,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至于“夏洄”的母亲,更是早在疯人院里疗养多年。   “够了。”陈铎面无表情地打断唐,“就算夏洄狗屁都不是,就算他甚至都没踏入协会的门槛,但是结果摆在你面前。”   “江耀愿意护着他,而且要追究到底。”   之前被菲诺他们欺负过的郑藤怯生生地插了一句:“而且江耀今晚在大礼堂后台亲口说,谁做的,谁开除……”   陈铎镜片后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唐,然后扫过圆桌周围每一张脸:   “我知道,在座的特招生都讨厌夏洄拒绝和我们抱团取暖,而且私下里抱上了大腿,但是只有你,唐,只有你蠢到真的去祸害夏洄!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麻烦!”   房间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唾骂声。   唐的脸涨红了:“可……会长,我这是得到了你们的授意啊!如果不是他非要特立独行,拒绝加入协会,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成绩可是全S,S+,他表现得越好,就越显得我们其他人无能!”   陈铎冷哼一声,“那是他确实脑子好,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叫你动他了?私下里骂骂就得了,你还真敢去动真格的,蠢死你算了。”   “是啊,还有今天上午,梅菲斯特殿下亲自给他送衣服。”一个瘦高的男生冷笑,“他也是攀上王室了,难怪腰板硬了,谁敢惹他?”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在房间里爬行。   特招生们长期压抑下的情绪,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膨胀。   “算了,”陈铎敲了敲桌面,无可奈何道:我尽量替你争取提前离校,不把你交出去。特招生协会从不主动交出自己的成员,这是规矩。”   唐愣住了,也忽然明白了。   自己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洄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这个群体里一根越来越深的刺,他太亮,太独,太不像一个特招生,他让所有人都显得黯淡,让那些委曲求全、抱团取暖的行为显得可笑。   于是,夏洄活该被针对。   说到底,夏洄不知道,自从特招生协会建立那一天起,协会里就有一个规矩——谁要是获得了奖学金,都要与协会里的同学按比例平分。   这个规则的最初意义是为了让没拿到钱的特招生能得到经济上的补贴,也是为了显示群体的和睦。   只是这个规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据说,当年协会里的海莉娜女士拿着这笔钱去租房打工,遇到了凯伦特·奥古斯塔并且嫁给了他,一步登天,麻雀变凤凰,远远脱离了贫困生活,把同龄人甩在脚下。   于是,这条平分奖学金的规矩,就渐渐变了味,不再是单纯的互助补贴,反倒成了不少人眼里的跳板本金。   有人盼着靠这笔钱买一身体面的行头,混进所谓的精英圈子。   有人攥着钱报了昂贵的进修课,却不是为了精进学业,而是为了结识能给自己铺路的人脉。   更有甚者,干脆把这笔钱当成了赌资,幻想着靠一次投机,复刻海莉娜的传奇。   曾经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是课题难点,兼职机会,如今见面三句不离“谁又拿了奖学金”“这次能分多少”。   拿到奖学金的人,不再是众人艳羡的榜样,反倒成了被紧盯的提款机。没拿到的人,脸上少了真诚的祝贺,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觊觎。   可是谁又能嫌钱多?渐渐的,有人不愿意了。   于是在协会的领导下,从自愿变成了强制收缴,有人提出异议,反驳的声音就出奇地一致:当年海莉娜不就是靠这笔钱翻身的?你不希望我们好?   ……   没人知道海莉娜嫁入豪门的前后因果,因为真相,早被那些浮躁的幻想,盖得严严实实了。   唐想到这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是不把自己交出去,意味着协会要保他,也意味着……要和江耀正面对抗?这怎么可能?   “但是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陈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不是对我们负责,是对外面,对江耀,对整个桑帕斯现在一团糟的局面负责。”   他想了想,说出考虑已久的决定。   “找到夏洄,先好说好商量,他要是不同意,就绑了他,逼他去找江耀求情,这是唯一的办法。”   *   池然上厕所回来,站在活动室门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池然失魂落魄地靠着墙。   他曾经是真心想邀请夏洄加入协会的,他觉得夏洄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如果有协会的保护,或许能走得更顺。   他羡慕夏洄——羡慕他能那么纯粹地只在乎学习和成绩,羡慕他敢对江耀那样的人动手,羡慕他好像……从来不会像自己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   池然不傻,他知道那些人对他的兴趣是什么,他利用这份兴趣,换取了一些庇护和资源,让自己能勉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读下去。   就算他害怕吧,他没有夏洄骨头硬。   但他没想到,协会对夏洄的恶意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不能这样。   不能一错再错!   他们没真的被F4们面对面针对过,他们不知道那群人就算把他们玩死了都不用负责任的!   池然拿出终端,飞快地编辑了一条讯息:   [夏洄,你在哪?协会的人要找你麻烦,你躲一躲,千万别回控制舱或者宿舍!]   “池然?”   门被突然推开,池然还没来得及收起终端,就被陈铎抢去。   池然身体一僵,停在原地,没敢回头。   “通风报信?”陈铎手缓缓搭上他发抖的肩膀,“你背叛我们?”   “我……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这么做。”池然的声音细若蚊蚋,脸色苍白,“夏洄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太合群。”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陈铎低笑一声,手指用力,“你要搞清楚,是谁给你在桑帕斯提供庇护,让你能安心读书,而不是被那些贵族少爷玩腻了就扔?是协会,是我们这些跟你一样出身的人抱成团,才有一线生机。”   他把池然往屋子里一丢,声音冰冷:“带他去器材室,撞上靳琛算他倒霉。”   两个高大的四年级成员立刻上前,捂住池然的嘴,不顾他微弱的挣扎,将他拖出了活动室。   *   夏洄准时去大礼堂报道,找了个位置坐下。   联络器响了一声。   [夏洄,池然被关在东教学楼器材室,他出事了,我们都不能去救他,拜托你了,看在特招生一场的份上。]   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甚至这句话出现在申请好友界面。   夏洄不确定消息是不是真的,他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一年级的辅导员。   万一这是陷阱呢?不如交给辅导员去处理。   台下响起一片潮水般的掌声,江耀上台了。   他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顶级环绕音响传来,低沉、稳定。   主灯已尽数熄灭,琥珀色的面光自二楼控台幽幽漫下,照向前排贵宾席,如融化的金,缓缓流淌过木质墙面与丝绒帷幔,而所有的光,无论从哪里出发,最终都带汇聚于舞台上的光圈。   只剩一束追光,落在江耀肩上。   光从他的下颌斜切而上,在鼻梁一侧投下阴影,也将他与台下沉在幽暗里的憧憧人影彻底隔开。   指导员的消息也很快回复:   [抱歉,这件事确实应该我来解决,但如果涉及到江耀的话,我管不了。]   [你也知道安德森女士离职了吧?就因为你的事情,我不想被辞退,对不起,但是我也没办法,请你也体谅我一下吧。]   辅导员是位年轻的小姐,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无奈。   她入职不过一年,就已经摸清了学院里盘根错节的关系,哪里敢去碰江耀这种连校长都要礼让的大佛?   夏洄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指尖微微发僵。   不是她不想管,是不能管。   江耀是有多……能让一个指导员宁愿顶着失职的骂名,也要明哲保身。   [抱歉,真的抱歉。]   她又补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个通红的哭脸表情。   夏洄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要去找苏乔解决这个事。   他调转方向,走向礼堂后台,后台一片忙乱,穿着礼服的学生们穿梭往来,夏洄很快看到了正在整理领结的苏乔,他旁边,高望正不耐烦地对着通讯器说话。   “找池然?没看见。一个特招生而已,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不定又攀上哪个新主顾了。”   高望挂断通讯,语气轻蔑,“苏乔,这边你盯着,我去看看坦斯佛那帮人安分没有。”   苏乔看到夏洄,有些惊讶:“夏洄?你怎么在这儿?身体好点了吗?”   “池然不见了,”夏洄开门见山,“你们的人有没有看见他?”   “池然?”苏乔皱眉,看向高望:“喂,你看见了吗?”   高望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嗤笑一声:“哦,是有人看见他们那群特招生往器材室那边去了,那边是靳琛的地盘,谁知道怎么回事。”   他耸耸肩,满脸无所谓,“特招生之间自己搞出来的破事,我管不着,也没兴趣挑战靳琛。走了。”   夏洄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天文塔那晚,靳琛关于S M的发言,一种冰冷感攫住了他。   靳琛那散漫又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偏僻无人的器材室……这些画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血液发凉的可能性。   苏乔和他对视一眼,果断决定:“我找几个人陪你去,正好我看那个陈铎和唐不顺眼,等我抓了他们,给耀哥处理。”   夏洄没发表意见,俩人转身就走。   “等一下。”   夏洄绕到道具室,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了一根沉甸甸的木头棒球棍,冷着脸拎在手里,“走吧。”   苏乔咧嘴乐了一下,搂着夏洄的肩膀,“走,干他就完了。”   夜色浓稠,器材室门口的灯灭着。   一行人放轻脚步靠近,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呜咽和挣扎的动静。   苏乔猛地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铁门,门内景象却出乎意料。   没有靳琛,也没有预想中不堪的画面。   只有十几个特招生协会的人,正围着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瑟瑟发抖的池然,似乎在恐吓什么,而角落里还堆着麻袋和绳索,显然池然就是这么被绑来的。   苏乔带人的闯入让里面的人一惊。   “苏乔?”唐认出他,脸上闪过慌乱,随即看到夏洄,神色被狠厉取代,“正好,自己送上门——”   宿怨太深了,他话没说完,一群人冲过来向夏洄,似乎笃定夏洄是这里面最好惹的。   夏洄皱着眉头,身体的不适和低烧被愤怒压下。   就是这群人要毁了他的期末考试。   棒球棍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而狠戾地砸向离他最近那人的肩胛。   闷响和惨叫同时响起。   夏洄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高效、直接,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凶悍。   他穿梭在几个试图围攻他的人之间,棒球棍或砸或扫,每一次挥击都落在人体最吃痛又不至重伤的部位。   短短几分钟,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个呻吟的人。   夏洄喘着气,胃又痛起来,看向剩下两个吓得不敢动的人,“告诉你们的人,再敢动我,我饶不了你们。”   苏乔把绳子往他们身上一扔,“自己捆上,要是我帮你们可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那两人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捡起绳子,开始互相捆绑。   夏洄走到池然身边,解开了他手脚上的束缚,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池然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人,说不出话。   “能走吗?”夏洄问。   池然拼命点头。   “走吧,你没事了。”夏洄快速说完,转身去处理地上那些被他自己打倒的人。   他用他们带来的绳子,利落地将他们双手反绑,串在一起。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苏乔把他们带走。   突然,器材室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慵懒的笑,掌声缓缓响起。   “啪,啪,啪。”   靳琛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似乎刚从里面的私人训练区出来,只穿着一条运动长裤,上身赤裸,汗水沿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显然目睹了大部分过程,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目光掠过苏乔带走的那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哀嚎不断的“粽子”,最终落在夏洄身上——   少年因为打斗和情绪激动而脸颊泛红,呼吸微促,手里还握着棒球棍,站姿却依旧挺直戒备,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然后,靳琛笑了。笑得恶劣,又充满探究。   他走到夏洄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热气——夏洄是剧烈运动后的燥热,而他则是运动后蒸腾的、充满力量感的体温。   靳琛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夏洄的眼睛,声音压得又低又缓,让人头皮发麻:   “你把他们绑成这样,手法挺熟练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更深的弧度,“你真的不是S?”   夏洄皱眉,举起了棒球棍。   但靳琛的动作更快,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夏洄可能要揍他,在夏洄挥棍之前,已经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了夏洄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夺下了棒球棍,随手扔到一边,发出哐当巨响。   夏洄怎么可能打得过靳琛?   靳琛看着夏洄冷淡的脸,有意欺负夏洄“听不懂”,更愉悦了。   他轻易地制住夏洄的挣扎,目光落在地上多余的绳索上,“绑别人这么起劲,自己试试怎么样?”   “绑你吗?”夏洄挣扎,但体力消耗和身体不适让他的反抗在靳琛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徒劳。   他干脆冷静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是S,我也可以是。”   “嘘——”靳琛几乎是用一种逗弄的姿态,轻松地将夏洄的双手攥紧在身前,用刚才捆别人的绳子,迅速而专业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军用结,完全挣不开那种。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仿佛在完成一件作品:“原来你知道了啊?我可不是M,不好意思了。”   “混蛋,你想干什么?”夏洄被捆住,眼睛愠怒而发红,身体无力,胃部又痛起来,而微微颤抖着。   “当然是绑你啊,”靳琛将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手指恶劣地抬了抬他的下巴,“也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战术/匕首,将匕首的刀柄部分,递到夏洄紧抿的唇边。   “自己来,小猫咪。”   靳琛命令道,眼神深暗,“用嘴叼着刀柄,割断绳子,否则你今晚就在这过夜吧。”   夏洄被胃痛、眩晕……种种感觉交织,有些头晕。   但在这片混乱中,理智还是牢牢地拽住了他——硬抗没用,靳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纨绔。   他必须脱困。   几秒钟的死寂对视后,夏洄极缓慢地,冷静张开了口,用牙齿咬住了刀柄,白檀木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靳琛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抱臂观赏:“开始吧。”   夏洄侧过头,艰难地调整角度,让锋利的刀刃靠近手腕处的绳索。   要很小心才行。   刀刃摩擦绳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划过皮肤,但没割破。   他眉头紧蹙,额角再次渗出冷汗,但动作却稳定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   靳琛绑过无数人,但是第一次绑这么漂亮的少年。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被迫叼着匕首自救的画面,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与屈服的张力,这对军部出身的靳琛来说,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不过,少年和那些狼狈的俘虏不一样,他低垂的脖颈线条脆弱又倔强,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咬着凶器的姿态,无端透着一种献祭般的禁忌感。   靳琛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那惯常散漫的眼神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的暗色兴趣。   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群特招生里,眼前这个最漂亮,也最野性。   “嘣。”   一声轻响,绳索终于断裂。   夏洄立刻吐出匕首,呛咳了两声,匕首掉在地上。   他活动着僵硬刺痛的手腕,上面已有明显的红痕。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痉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捂住了嘴,干呕了几下。   靳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   夏洄抬起眼,眼神冰冷戒备。   靳琛看了他几秒,惊叹于他的生命力,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逞什么能?早早求饶不就好了?我总不能真看着你在这地方睡一宿吧?”   夏洄挣开:“你闹够了吗?”   靳琛哼笑一声,不再废话。他站起身,在夏洄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靳琛,放我下来。”夏洄捂着胃,抬手要给靳琛一巴掌,被靳琛抓住手腕。   “阿耀不躲,不代表我也不躲。”   靳琛似笑非笑道:“再动,我就把你扔给外面那些等着处理你的废物特招生,在他们被开除之前,我想他们应该很想把你生吞活剥吧?”   靳琛是笑着说的,却成功让夏洄僵住。   他抱着夏洄,无视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大步走到器材室后面的更衣室。   “你要带我去哪?”夏洄声音嘶哑地问。   “当然是我的地方。”靳琛低头瞥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眸深不见底,桀骜难驯,“你今晚归我处置。”   联谊晚会热闹非凡,无人会注意到夏洄。   就算有,也无所谓,靳琛还不相信阿耀真的对夏洄心动。   至于其他兄弟,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特招生而毁了多年情谊?   今晚,在属于他的私人领域里,他要好好玩一玩这只爱挠人的漂亮流浪猫。 第39章   就算是更衣室,也并非想象中普通的更衣室。   这里像是一个总统豪华套房,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礼堂的灯火照彻雨夜。   刚沐浴过的水汽萦绕鼻尖,很快又被密密麻麻的胃部痛觉所惊醒。   胃部的隐痛和持续的低烧让夏洄有些昏沉,因此他保持沉默。   靳琛将漂亮小猫玩偶放在床沿,自己则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衣帽间。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身上已经随意套了件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和锁骨。   靳琛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领带。   领带是奢华的款式,质地细腻,缠绕在手腕上,应该不会留下痕迹。   但是靳琛并不想让这么普通的领带缠在少年手腕上。   “转过去。”靳琛玩弄着领带,盯着少年昳丽冷淡的面孔。   夏洄没动。   靳琛也不催促,只是用指尖挑起领带的一端,轻轻拂过夏洄的脸颊。   凉爽的蚕丝触感让夏洄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皱起眉头,有些厌倦这些把戏。   “我再说一遍,”但是靳琛的语调也带上了压迫感,“夏洄,转过去,面对窗户。”   夏洄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靳琛。   他能感觉到靳琛的靠近,温热的躯体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沉稳的香氛气味。   然后,领带从后方覆上他的眼睛。   靳琛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细致——他将领带在夏洄脑后打了个结,确保完全遮蔽视线,却又不会勒得太紧。   丝质的布料紧密地贴合眼球,隔绝了所有光线,夏洄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夏洄能清晰地听见靳琛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怕吗?”靳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气息拂过耳廓,“怕就求我,我饶了你。”   夏洄没有回答,他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冷淡至极:“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黑暗中,他听到靳琛笑了,宽大滚烫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手臂下滑,最后握住了他的手腕,“杀你不犯法吗?白郁不可能放过我。”   又是白郁。夏洄想,休学一学期的白郁,能和他们这群人玩在一起,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希望不见面。   靳琛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枪茧,将他拉了起来,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夏洄不确定方向,只能被动地跟随。   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然后,靳琛停了下来。   夏洄感觉到自己站在了某个边缘,有细微的气流从前方拂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是窗边?   下一秒,靳琛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夏洄的背脊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而他的身体,则被靳琛翻转后抱着托起,坐在了宽大的窗台上。   窗台是大理石材质的,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制服裤传递上来。   身前是靳琛散发着热量的身体,身后是窗外空荡荡的……五层楼高的悬崖。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正坐在敞开的窗户边缘,半个身体悬在室内,半个身体几乎探出窗外。   靳琛的胸膛就挡在他面前,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既像拥抱,又像禁锢。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夏洄的头顶,呼吸拂过少年被领带蒙住的眼睑。   “现在呢?”靳琛的声音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低沉懒怠,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怕了吗?”   夏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胃部更加抽痛。   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至少是表面的放松。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想看你求饶的边界线在哪里,现在看来,远远不到。”靳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夏洄的腰更加靠近他的腰胯。   “第一个问题,你父亲夏淳康,现任夏氏军工首席执行官,他惯用的随身配枪是什么型号?”   夏洄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正的夏洄两岁就被父亲抛弃,在疯人院的母亲身边长大,连他都不可能知道。   自己作为替代者,更不可能知晓。   靳琛的父亲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靳二少头顶有一个姐姐,同样在军部任职少将,他们一家人和军工军火产业息息相关,靳琛这个问题,赤裸裸就是试探自己。   这也正说明靳琛并不认识真正的夏洄。   “我不知道。”夏洄如实回答,声音冷淡,“我十六年没见过他。”   “嗯,那就是和星网报道的一样了。”靳琛不置可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的手指在夏洄腰间按了一下,“第二个问题,去年第三季度,夏氏军工向联邦陆军交付的最新一批单兵外骨骼机甲,神经接驳协议提到的年龄限制是几岁?”   “我不知道。”夏洄淡淡地垂着眼,“我对家里的事情不关心,别再问我这种没用的问题。”   靳琛安静了几秒。   夏洄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窗帘,雨雾飘拂而来,凉丝丝的。   “第三个问题。”靳琛的声音低了下去,更贴近夏洄的耳朵,几乎像是耳语,“如果你现在从这里掉下去,以你们家遗传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生存几率有多大?”   这个问题截然不同。   靳琛不再追问夏洄不可能知道的家族细节,而是转向了他自身——他的能力,他的本能。   夏洄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在黑暗中“看”着前方虚无的夜色,想起了夏氏军工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有两位,也就是说,他有两位能干的哥哥。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没试过,如果你见过我的哥哥们,他们应该可以回答你。”   这个回答让靳琛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没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松手,你会怎么做?”   夏洄能感觉到胃部的钝痛和低烧带来的眩晕在黑暗中放大,领带遮蔽的黑暗里,时间被拉长……   “我会抓住你。”   靳琛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夏洄感觉到身前的胸膛传来更明显的震动——靳琛在笑,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声。   “这个回答我很喜欢。”靳琛手臂用力,将夏洄从窗台上抱了下来,转了个身,让他重新踩在坚实的地毯上:“我喜欢你抓住我。”   领带还蒙着眼睛,夏洄的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   但靳琛没有松开他,转而从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你知道我最开始怀疑什么吗?”靳琛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新闻是假的,夏淳康就算再不喜欢自己的私生子,也不会真的完全放任不管,至少,不会让你对军部事务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   夏洄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但靳琛似乎并没有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后来我想,”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夏洄的手臂,“你这身骨头,还有打架的架势,倒是很有夏氏那种不要命的遗传。”   他松开了环抱,往后退了一步。   夏洄站在原地,依然蒙着眼,听见靳琛走到房间某处,传来倒水的声音。   “摘了吧。”靳琛说。   夏洄抬手,摸索着解开了脑后的结。   领带滑落,视线恢复的瞬间,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靳琛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吧台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洄。   夏洄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是温的。   靳琛自己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夏洄脸上,打量着少年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恢复了视觉却依然没什么温度的黑色眼睛。   夏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靳琛挑眉:“什么为什么?”   “这些测验。”夏洄说,“意义是什么?”   靳琛将水杯放在吧台上,走到夏洄面前,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少年的脸颊。   夏洄躲开。   “好奇。”靳琛回答,眼神深暗,“我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夏家那个可怜又可恨的私生子,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你随便,”他在门边说,“门不会锁,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温水,看着紧闭的房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桑帕斯学院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像遥远而不真实的世界。   靳琛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好奇”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   夏洄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暂时安全了。   夏洄将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忍着胃痛,回大礼堂,马上要放假了,他不想出错。   *   靳琛回到自己的别墅,站在全景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夜色。   他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调取的一份加密档案——关于十六年前夏氏家族的一场内部变故,以及一个在官方记录中早已“病逝”的、年仅两岁的私生子的生平简记。   档案很薄,信息寥寥,多处被涂黑。   靳琛喝了一口酒,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他想起黑暗中少年僵硬的背脊,想起他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神,和那双在打斗时却异常锐利凶狠的眼睛。   还有,他过于单薄的腰,一只手就能搂住。   “夏洄……”靳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下学期见。”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礼堂后台的通道里,气压低得骇人。   江耀站在阴影交界处,侧立的身体被远处舞台漏过来的残光映照得漆黑而沉寂。   他刚刚结束致辞,下台时眼光一扫,却看见原本坐着夏洄的位置缺了个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洄不见了。   站在舞台上被刺眼的光线环绕,看不到那个少年,一出后台,却没有人说见过他。   苏乔急匆匆跑回来,一看到他立刻站在他面前,把事说了。   “耀哥,器材室那边处理干净了,人都交给风纪处了,唐和其他几个动手的直接开除,程序明早就能走完。但是耀哥,夏洄他……”   “说。”   江耀一说话,通道里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靳少把他带走了。”苏乔皱着眉头,“我带着人押那群特招生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拐角撞见靳少出来。夏洄当时好像哪里很痛,我没法拦,赶紧回来找你解决。”   江耀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门。   门外是夜色和雨,然后,他迈步。   苏乔挠挠头发跟上:“耀哥,你去哪?外面还有记者和学生。”   “陈铎在哪。”江耀打断他,脚步没停。   “呃,风纪处的人正要把他们带走去办手续,应该还在西侧走廊那边……”   江耀改变了方向。   西侧走廊是后勤通道,此刻,那里挤着一小群人,十七八个特招生被风纪处的学生干部围在中间,个个脸色灰败,只有池然被拉了起来,喝着热饮,受到了心理部门同学的安抚。   陈铎像是刚刚收到消息才赶到,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镜片后的眼睛已经失了焦距,显然怕了。   江耀的出现让整个走廊瞬间活了过来,他走到陈铎面前,停下。   身高差让他的视线自然俯视,而陈铎不得不微微抬头,这个角度充满了压迫感。   “夏洄呢。”江耀问,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们没真碰到他,我们只是想——”   “我问,”江耀打断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夏洄,在哪。”   陈铎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后一个特招生受不住这压力,颤声说:“被、被靳琛带走了……器材室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   江耀的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落回陈铎脸上。   “开除。”   “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学籍档案留严重违纪,推荐信和评语我会亲自处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只是离开桑帕斯,而是未来的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几个特招生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陈铎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说不出狡辩的话……他们确实想绑夏洄来着,也确实不想让夏洄考试。   苏乔站在江耀身后,欲言又止。   他想说夏洄还没找到,想说要不先找找?但他太了解江耀此刻的眼神——那里面翻滚的情绪,比愤怒更可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水被风吹进来,在地面上溅开深色的水痕。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刺目的白光瞬间灌满走廊,将所有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钉在墙壁上。   而在那片白光与黑暗交界的门槛处,站着一个人。   夏洄。   他身上的墨灰色制服被雨打湿了,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疲倦和苍白。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手里拎着根沾了泥污和零星暗红痕迹的木头棒球棍。   闪电的光在他身后迅速熄灭,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紧接着,灯盏从他所在的位置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来,犹如一条庞然的火龙,点燃了一整条漆黑的走廊甬道。   他走进来,脚步很稳,踩着残留水渍到地面上。   走到走廊中央,他停住,目光扫过瘫软的特招生,扫过脸色惨白的陈铎,最后,落在江耀脸上。   四目相对。   江耀的眼神深暗,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夏洄的眼神则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夏洄手腕一松。   “哐当。”   棒球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铎脚边。   所有人都看着那根棍子,又看向夏洄。   夏洄没看棍子,他看着陈铎,“你们毁了我一次期末考试。”   走廊里落针可闻,只有池然拼命点头,挥着终端,里面是那条终于发送出去的短讯。   陈铎意识到夏洄什么都知道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惭愧到发不出声音。   夏洄说:“我要上报学校,休学一年,或者开除,你们选。“   江耀盯着他,良久,没有否决。   陈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夏洄,看着江耀,又看着地上那根棍子。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濒死的挣扎。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推开扶着他的风纪处学生,往前踉跄两步,直接跪在了夏洄面前。   “我们……休学。”陈铎的声音嘶哑破碎,头深深低下去,“一年。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机会。”   最后那个“您”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夏洄感到悲哀。   他拂开了陈铎的手。   苏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江耀。   江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夏洄,看着少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衣领。   几秒钟后,江耀开口。   “按他说的办。”   风纪处的学生干部们如梦初醒,赶紧应声,开始记录。   江耀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向夏洄,他在夏洄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你从哪回来的。”江耀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夏洄抬眸看他,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水:“走回来的。”   从靳琛的更衣室,穿过大半个校园,在雨夜里独自走回来。   江耀皱眉,意识到自己被敷衍了,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他潮湿的制服上。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礼服外套的纽扣。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江耀脱下黑色礼服外套,披在了夏洄肩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沉重,温暖,带着属于江耀的气息,瞬间将夏洄包裹。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   江耀也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给夏洄看见,然后收回手,转身。   “苏乔,”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让其他人散了。”   他没再看夏洄,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但身旁的高望看到了——在江耀转身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高望从小就跟着江耀,跟了江耀这么多年,对他太熟悉了。   那是江耀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克制。   走廊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苏乔和风纪处的人带着那群失魂落魄的特招生离开。   只有夏洄还站在原地,肩上披着江耀的外套,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他看见夏洄取出那些小药片,没有和水,干咽下去,然后他拉紧肩上的外套,离开了。   高望低头看了看棍子,又抬头,看向江耀消失的方向。   雨声依旧。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具体是什么,可能只有耀哥自己才知道。   *   和坦斯佛军校的联谊赛结束后,期末考试周就开始了。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这不是考试,而是为期七天的集体性精神折磨实验。   校方似乎秉持着“痛苦使人高贵”的信条,将考试安排得既密集又刁钻,完美实现了“让学霸累成狗,让学渣直接死”的精准分流。   八门核心课程的笔试被压缩在24h内,早八点晚十点,不许作弊,同时,每个人需要在12h内提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学年综合论文。   图书馆彻夜灯火通明,咖啡因制品卖到飞起,走廊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啜泣或者低吼,大部分是选修课考试难度太高,课业压力太大。   总之桑帕斯每天都是课课课,一点也不轻松,上学期只有一次课外活动。   真的很累,不像外界想象的轻松,习惯就好。   但是托江耀的福,夏洄居然感受到了刚入学那一天的喜悦,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了。   他能专心复习。   七天很快过去。   成绩公布的方式也非常桑帕斯,没有电子通知,所有人被要求穿着正装到大礼堂集合。   全息屏悬浮在舞台上,像审判日的启示录,名字和成绩按总分从高到低滚动播放,每出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或释然的叹息。   夏洄站在特招生区域的后排,很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夏洄,学号XH-7493,学年总评:S+,总排名:12/1274,特招生内排名:1/107。】   【获得本学年特招生全额奖学金。】   名字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夏洄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滚动上去,被下一个名字取代。   很激动,也有点疲惫。   他拿到了下学期的学费。   虽然论文没写完,上半学期有些琐事还没有处理完,但他终于可以离开了。   *   离校日是个罕见的晴天,连绵数周的雨终于停了,阳光泼洒在桑帕斯哥特式的尖顶上,给这座学院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柔。   夏洄的行李很少,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全部家当,宿舍被他打扫的干净,挂了吸附水汽的化学袋,估计下学期回来的时候不会落灰潮湿。   他没和任何人告别——也没什么人可告别,除了德加教授,他已经请了假,也把写论文需要的材料都带走了。   假期长达一个月,学生们陆陆续续离校,特招生协会那群人正在办理休学手续,池然据说在晚会现场被某个艺术院校的教授看中,提前招走了,下学期就不来桑帕斯上学了,想想也是解脱。   至于其他人……也没谁了。   夏洄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沿着林荫道往学院侧门走去。   那里有直达空港的校内穿梭车,而他提前预订了前往西蒙学会青训营的专列悬浮车票,所以他直接去门外等车来。   此时,门外的临时上车点,停着一辆漆成银蓝色的悬浮列车。   流线型的车身侧面印着西蒙学会的徽章,已经有不少学生聚集在车旁,大多是陌生面孔,穿着雾港不同学院的制服,三三两两交谈着,显然是在车上短暂居住,在车停的时候下车休息一会,然后等着这一辆车一起把他们拉去青训营。   毕竟雾港的各大学校都在今天放假。   夏洄核对了一下车票信息,走向开启的车门。   车厢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宽敞,是类似旧世纪洲际列车的布局。   一条过道,两侧是面对面的四人座位,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木质镶板的墙壁,头顶是复古的黄铜行李架。   阳光透过巨大的观景窗洒进来,温暖明亮。   他看了一眼车票上的座位号,第一节车厢,第一排,靠窗。   ……这么好的位置,真的是随机分配给他的?   夏洄没多想,拖着箱子走到第一节车厢,果然,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对面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男生,穿着一身深灰色便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正在低头看手中的电子阅读器。   夏洄将箱子推进头顶的行李架,在空位上坐下。   刚系好安全带,身边就坐了人。   女生推了推眼镜,非常友好地笑着,“同学,你也是去青训营的吧?我是雾港第三联合学院的大三学生,你是桑帕斯的大一新生对吧?”   夏洄点点头,平静地说:“是。”   “那很厉害了,”过道那边的男生插入对话:“我北区星航校的,听说这次青训营混编,各个学校的都有,刚我还看到两个穿着圣玛丽亚女校制服的……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你们桑帕斯还有人参加青训营。”   “是啊,桑帕斯是贵族子弟的学校,听说王室的梅菲斯特殿下也在那里面读书,要不是看见了你,我以为大家放假回家都继承家业呢……不过桑帕斯那种贵族学院,要是我读,我连学习的心都没有,我就想天天听八卦。”   女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奇,“但我听说他们今年特招生里出了个怪物,全科S,这在桑帕斯简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要知道特招生在桑帕斯一向是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何止啊,”另一个声音加入,听起来更八卦,“我表姐在桑帕斯读书,她说这学期他们那儿可热闹了,学生会主席江耀,就江家那个继承人,你们都知道吧?”   大伙纷纷点头。   男生神神秘秘地说:“就前一阵,江耀为了那个特招生,把坦斯佛的代表团都扣了,还开了一串特招生,我说我表姐她简直是危言耸听,她说这真不是造谣,校园论坛里每天都有那几个著名学生的精彩消息,遍地是瓜田!”   “江耀?据说长得特别帅,但脾气吓人。”   “对,就是他,联邦最强二代,很可能会是下一任执政官。”   “还有靳琛,也是个狠角色,我表姐说他跟那个特招生也有点……呃,说不清的关系。”   “你表姐消息很灵通啊!”   “还有梅菲斯特殿下,据说对那特招生也挺照顾。”   “啧啧,这特招生什么来头啊?同时被这么多大人物关注,是不是不用学习了,毕业直接进联邦五百强?”   “谁知道呢,之前奥古斯塔集团似乎想要邀请他去,但他拒绝了,可能和昆兰少爷有关吧……昆兰少爷也在西蒙学会里,这辆车就是他们家投资的项目之一。”   “太可怕了这群有钱人。”   “反正他名字挺特别的,叫夏洄。夏天的夏,洄游的洄……”   夏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雾港街巷。   悬浮车轻微震动,开始缓缓加速。   窗外的桑帕斯学院迅速缩小,变成地平线上一簇遥远的尖顶剪影,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夏洄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轨道,和轨道尽头广袤无垠的湛蓝天空。   窗户的另一侧,对面那个戴帽子的男生似乎动了动,阅读器的屏幕暗了下去。   身边的人还在继续谈论。   “夏洄……这名字有点耳熟。哦对了!是不是跟夏氏军工有关系?那个私生子?”   “车上就有桑帕斯的学生啊,你问问不就得了?他还能是夏洄啊?”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轻笑,都看向夏洄。   夏洄:“……”   男生看夏洄不说话,笑着追问夏洄:“你是桑帕斯的啊,那你肯定知道夏洄吧?刚才他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大家的眼神立刻看过来,夏洄沉默地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想聊关于桑帕斯的事,干脆就装睡吧。   他闭眼的时候,一声极轻的笑从对面传来。   戴帽子的男生虽然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上扬的嘴角弧度却清晰可见。   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一幕非常有趣,笑了几声,终于抬起头,抬手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一种极浅的蓝,像冬日清晨的雾霭,此刻,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其他同学看冷冰冰的少年不想回答,也都善解人意地没再问,毕竟桑帕斯嘛,很多东西最好别在外面乱说,在那个学校里面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会被开除,校外也有可能有眼线。   “……”   白郁挑着唇角,垂眸看着阅读器屏幕,最新的那条消息,发送于一个小时前,来自阿琛:   [人上车了。看着点,别让他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缠上。]   白郁挑了挑眉,关掉屏幕,抬眼,看向对面已然闭目养神的夏洄。   少年安静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挪不开眼。   白郁撑着下巴,蓝眸里雾气氤氲,兴趣盎然。   看来这趟青训营,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第40章   傍晚,列车到达雾港与蒙特卡拉山湾之间,永不结冰的塞纳湖。   “欢迎来到西蒙学会第七十三期暑期青训营。”   车载广播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请各位营员按指示前往中心广场集合,领取物资并了解营地守则,祝你们在此度过一个充实而愉快的假期。”   离开了雾港,阴雨绵绵的气候就一去不复返了,阳光穿透稀薄的大气,在湖面洒下碎金,远处雪山峰顶闪烁着皑皑白光,让这里像梦境一样美丽。   错落有致的木屋群落依山傍水而建,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湖水微腥的气息,气温也凉爽宜人。   夏洄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氧气,恍惚了好久,假期……他有些恍惚。   他也有假期了!   轨道两侧已经可以看见青训营了,就在湖畔的林间小屋营地。   湖畔附近的生态保存完好,由于远离林场和野生放牧区,因此被学会长期租用来举办野外宿营活动。   这里没有桑帕斯那种威严高耸的哥特尖顶,也没有一区的繁忙喧嚣,只有绵延的原始森林,清澈的湖泊,以及散落在林间湖畔的田园基地。   夏洄飘飘然地回到行李架,提着行李下车,混入好奇张望的人群中。   新会员们来自雾港星区各个学校,制服五颜六色,脸上带着离开校园后的兴奋和松弛。   桑帕斯标志性的墨灰色在其中并不显眼,但每当有人认出这身制服,还是会投来敬畏的视线——毕竟,桑帕斯一直是联邦备受瞩目的贵高,有关于桑帕斯的小道消息,早就通过校际联盟的网络闲聊传播开了。   中心广场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湖。   几座大型帐篷已经支起,作为临时接待处。   流程高效简洁,先核对身份,领取一个印有西蒙学会徽章的腕带式终端,当门禁用。   一份营地地图和手册,以及一个装着豪华生活用品配套和两套营服的物资包。   夏洄习惯于先看规则,翻开内页,却发现规矩简单得出奇。   首先,遵守营地安全边界,夜间不单独深入森林,遇险立即启动腕带求救。   然后,要尊重不同学校、学科背景的同伴,营地禁止任何形式的霸凌与歧视。   夏洄觉得有点感动,他绝对不会夜里出门去找死。   三是资源开放,营地内所有公共设施,凭腕带自由使用,先到先得。   四是活动自愿,每日会有不同主题的沙龙、工作坊、野外考察提议,均非强制,熄灯时间在每晚23:00后,居住区要保持安静。   真的像是个……夏令营。   夏洄珍重地把册子放进背包。   西蒙学会负责人名叫马斯,马斯是位年纪轻轻的学者,看上去非常开朗,他戴着眼镜站在人群最前方,手握对讲机笑着对大家讲话:   “本次青训营占用了大家的假期时间,学会也觉得很抱歉,但是学会毕竟是严肃的场合,也是以后大家协同发展的桥梁,所以,本次集训的目的就是让新会员们认识彼此,交流学科经验,大家可以放轻松,只要把这当作愉快的夏令营就好。”   学生们欢呼雀跃地鼓掌,马斯挥挥手叫大家解散,然后去架篝火堆了。   学生们大多是认识的,三三两两拉着箱子散开,打算换了校服出来吃篝火烤全羊。   夏洄也跟着他们走到营地分区,一共有四个学科主题营地,散布在湖区不同位置。   物化、生物与生态、数字硬件、以及人文社科。   营员可以根据自己被招进学会的特长选择营地居住,而且在营期内可以自由前往任何营地参与活动,没有限制。   至于住宿,学会要求按学校分木屋原则,理由也很直接:让初来乍到的同学至少有一些熟悉的同伴,减轻环境适应压力。   夏洄看了一眼指示牌地图,数字硬件方面的营地被分到了湖西,接近松林边。   那里有七八栋大小不一的木屋,内部却是现代化的舒适配置,活动室里有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后间有舒适的床铺,好几张书桌,甚至还有共享的娱乐设备。   夏洄按照腕带终端的指引,找到了标有“桑帕斯-3”的木屋。   他推开门,门廊上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   里面已经有人了。   客厅的沙发上,白郁随性坐着,手里拿着营地手册,蓝眸扫过走进来的夏洄,晃了晃手里的腕带。   “室友,你好。”   夏洄在原地站了五秒,然后退回到门廊,看标牌。   【桑帕斯学院小木屋-3】   【居住者:夏洄,白郁】   “……”   白郁?   夏洄又看向屋内的白郁。   白郁打完招呼又垂下眼,看他的书。   托F4的福,夏洄对白郁早有耳闻。   白氏从本世纪初开始,就脱离了政治体系,转头进入政法系统,出过高等法官、首席检察官,以及法典编纂者。   白郁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14岁旁听高等法院庭审,当庭指出检察官逻辑漏洞,16岁匿名撰写《联邦刑法典精神释义》的增补章节,被学界引用。   他休学的这一学期更是不玩也不乐,以特殊实习观察员的身份秘密参与破获多桩牵扯多个星区总督的跨星际腐败案,声名大噪,大家纷纷猜测,下一任联邦法院的审判长终究会是他。   没关系,一个白郁而已,并不能打扰到他的好心情。   他放假了,在西蒙学会里,他有权不遵守学校那一套规矩。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了白郁手中手册的书页,也吹响了门廊的风铃。   叮咚声清脆,却让房间显得更静,白郁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他行李箱中极少且朴素的个人物品,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回湖面。   夏洄注意到他的床铺超乎寻常地整洁,觉得他也许对混乱无序的东西有天生的生理性不适。   万一被他发现自己是假的“夏洄”,估计白郁会按照法律把他关到死。   夏洄本来就对一个和F4有关的男同学没兴趣,这么一想,又是打起十二万分警惕,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小木屋里左右两张床,全部都靠窗,夏洄选了右边,将领到的营服拿出来看了看——舒适的棉质套装和长裤,深蓝色,左胸绣着小小的学会徽章,比桑帕斯笔挺的制服让人放松肌肉。   白郁回过头,观察着眼前的少年,把书倒扣着说:“晚上有欢迎篝火,在湖边大草坪,据说会有学会的资深前辈来露个脸,玩点游戏,你要去吗?”   夏洄认为他就是没话找话,提起“游戏”二字的时候甚至是不怀好意,因此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白郁顿了顿,蓝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按照传统,这种多校混合的场合,总是少不了各种实力试探。”   “我听说在我们的母校桑帕斯,你好像是焦点中的焦点,在这里好像也是。”   夏洄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白郁用轻松的语气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我理解你的处境,并且我想告诉你,至少这里不是桑帕斯,没有特招生歧视,也没人能真的把你怎么样。”   这是第一个说理解他处境的人,基于他的法庭经验,夏洄选择相信他尊重逻辑,对于一件事情拥有客观的判断。   但有时候,遵循规则的人也会利用规则,程序正义只是基于事实的判断。   在不相熟之前,夏洄不认为他是一个完全的良善之人。   短短几秒内,夏洄制定了与这位特殊室友相处的初步策略——保持这种互不侵犯的观测距离。   与其担心被他发现破绽,不如从一开始就尽量减少可能产生破绽的互动,不讨好,不敌对,不深谈。   无论哪种试探,夏洄都决定不接招。   至于“理解”,夏洄敬谢不敏。   简单的安顿之后,夜晚来临。   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营地广播柔和地提醒大家前往湖边草坪参加欢迎仪式。   湖边大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小百人,中央燃起了篝火,火星噼啪升腾,融入渐暗的紫色天幕。   长桌上摆满了自助式的食物和饮料,香气四溢,气氛轻松喧闹,确实像个大型联谊现场。   夏洄拿了一杯果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欣赏晚间的湖光山色,顺便享受他的假期。   他刚落座,就有一个穿着雾港三院制服的男生,端着餐盘,有些腼腆但眼神发亮地凑了过来:“打扰一下,你是桑帕斯的学生吗?”   夏洄静静地看着对方,“你有事吗?”   那男生眼睛更亮了:“那个,我想问问,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你们学校那个特别厉害的特招生,夏洄,他在哪?”   他的声音很轻,但附近几个其他学校的学生显然也竖起了耳朵。   夏洄迎着那男生好奇的目光,以及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神色平静。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黑眸深邃难辨。   白郁端着一杯茶走到这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夏洄,在男生惊喜的目光中,浅浅笑着,说了句,“他就在你面前啊。”   刹那间,以这个角落为圆心,小范围的空气瞬间噤若寒蝉。   雾港三院的男生瞪大了眼睛,餐盘差点脱手:“啊?!“   周围偷听的几个学生盯着夏洄,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白郁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篝火噼啪,湖风轻柔。   木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像散落在林间的萤火,篝火旁的少年淡淡地看了一眼白郁,没说话。   “这就不高兴了?”白郁压低声音,饶有兴致地问:“你长着这样一张脸,到底是哪里见不得人?”   果然,说话一样的讨厌。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就将夏洄轻巧地推到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夏洄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种被置于观察皿中的轻微不适。   白郁的行为可以有很多解释,恶作剧、替他解围,或者,观察他。   总之,确实是F4的作风。   夏洄不再接话,将杯中剩余的果汁饮尽。   “同学们,看过来!”   那边,篝火晚会的主持人开始号召大家玩一些破冰游戏,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喧闹声响起来,热闹的氛围让这一角落里的安静消失了。   夏洄站起身,准备将空杯放回回收处,也顺势离开白郁身边。   “对了,”白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不高不低的音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晚上木屋见,我带了点不错的茶叶,比果汁更健康,很好助眠的。”   夏洄脚步未停,只是点了下头。   篝火噼啪,映照着少年融入人群的瘦削背影。   而留在原地的白郁,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又看向少年。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白郁眉梢微动,笑意未减,却似乎更意味深长。   ——实验得到了预期的反馈,眼前的少年符合传闻中的疏离冷淡。   *   晚会结束后,大家顶着一脑袋的灰尘回到各自的小木屋洗漱睡觉,顺便叽叽喳喳地聊天。   所有人都对假期很兴奋,只有桑帕斯的木屋区异常宁静,大家都不太敢靠近这里,就只能听见各自的小木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闲聊声。   夏洄被拉着多喝了几杯果汁,回去之后,白郁显然已经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膝上摊着本从营地图书馆随手借的书,《星区边缘的民俗怪谈》,读得似乎挺投入。   夏洄去洗澡,庆幸白郁没有和他闲聊。   过了会儿,淋浴间的水声停了,门滑开,白郁闻声抬起头。   蒸腾的白雾裹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夏洄穿着营地发的深蓝色棉质睡衣,布料柔软,略有些宽松。   他的黑发一学期没打理,有些长,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苍白的脖颈滑落,没入睡衣领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一条干燥的毛巾随意揉擦着头发,走向自己的床铺,在床底下找一次性拖鞋。   白郁注意到他忘记穿拖鞋,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是一种干净的,有些脆弱的鲜活感。   白郁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自然地落回书页,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叮叮。”   这时,他放在床头的个人终端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了一个多人视频通讯请求。   发起者的头像是一个简洁的黑色齿轮徽章——靳琛。   白郁挑了挑眉,瞥了一眼正背对着他的夏洄,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接受了请求。   屏幕瞬间分割成四个画面,同时显现出不同的场景和人像。   左上角是靳琛,背景是个奢华的私人空间,他懒散地靠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背后的墙面是数不清的枪械。   右上角是江耀,像在某个高级会所的休息区,正垂着眼,看着手里悬浮的屏幕,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默。   左下角是谢悬,在他的画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小灯亮着,他推了推眼镜,一袭冷寂的黑长风衣。   右下角是梅菲斯特,似乎在行宫的花园露台,茶棕的发丝被他用手抓捋在脑后,几缕碎发飘逸垂在脸侧,正端着一杯伯爵红茶,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吊儿郎当。   看到白郁这边接通,镜头自动调整了角度,将白郁所在的木屋内景,以及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沐浴完的身影一并囊括了进去。   “在营地安顿下来了?”谢悬最先开口,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环境看着还行,比我想象中那种学术苦行僧住的地方强点。”   “凑合能住。”白郁随口应道,目光依旧落在书上,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视频通话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多热情。   靳琛眯起长眸,漫不经心地扫过白郁身后的画面——夏洄正背对着镜头,睡衣的布料随着他上床的动作,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和笔直的腿,还有一双脚。   “白,答应我,睡觉的时候把眼睛闭上。”靳琛幽然开口。   白郁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屏幕上靳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困惑地眨了眨眼:“你睡觉不闭眼睛?”   靳琛的视线依旧落在夏洄的背影上,语气平淡:“提醒你一下,毕竟跟你一起睡的是那位。”   白郁明白了,他非但没闭眼,反而微微向后靠在了床头的松木板上,蓝眸里漾起玩味的笑意,目光坦然地追随着少年的身影,慢悠悠地说:“阿琛,这你可就不讲道理了,美人出浴,活色生香,就在我眼前,我要是闭上眼睛,不算是暴殄美景吗?”   视频那头,江耀的目光终于从数据板上抬起,极淡地瞥了一眼白郁这边的画面。   看到夏洄已经背对镜头坐在床上,正用毛巾继续擦拭头发,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复又低下头,指尖在数据板上滑动,仿佛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   谢悬在那边冷笑,“没看出来,你去青训营没两天,文学修辞水平见涨。”   白郁还没等说话,莫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回眸一看,夏洄在瞪他。   然后,夏洄用冷淡的语气说:“把镜头关了。”   梅菲斯特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他先是透过屏幕看向夏洄,又看了看白郁,最后,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江耀所在的小画面。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关镜头?那可不行。”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温度,“白,王室有个规矩,未婚妻们在婚礼之前不许跟别的男人共处一室,要不你换个房间吧。”   “未婚妻”三个字被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口吻说出来,江耀滑动屏幕的指尖停顿了一帧,但他没有抬头。   夏洄的回应则直接得多。   他直接探身过来,手臂一伸,目标明确——   “滴!”   视频通讯瞬间熄灭,白郁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感觉一阵花香拂面而来,然后视频窗口就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木屋本身的灯光,以及远处隐约的松涛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黑掉的终端屏幕,又看看重新坐回床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夏洄。   几秒钟后。   白郁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洄没理他,拉过被子,背对着白郁躺下了,只留下一个冷淡的后脑勺。   白郁也不介意,笑得肩膀直抖。   他重新打开个人终端,点开一个聊天窗口,是属于他们几个人的小群。   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视频接通前。   白郁手指飞快地输入,发送:[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室友脾气大,睡觉之前不想聊天,下次聊。]   几乎是立刻,靳琛的回复跳了出来,言简意赅:[神经病。]   紧接着,他似乎觉得需要补充,又发了一条,特意艾特了谢悬:[没说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谢悬的消息幽幽浮现:[……我谢谢你。]   梅菲斯特没有在群里发言。   江耀则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群聊记录里。   白郁关掉了终端。   “未婚妻?”他幽幽地看向夏洄,“你和梅菲斯特之间的关系是?”   夏洄没有转身,冷淡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有病。”   三个字,拒绝展开。   白郁却不这么认为。   梅菲斯特几个月前以个人意愿与发展志向不合为由,正式拒绝了王室为他安排的一场非常重要的联姻。   那位被拒绝的联姻对象,来自边境一个颇具实力的老牌贵族家庭,据说殿下甚至没有出席正式的会面宴会,这在王室礼仪中,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温和的羞辱,为此,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包括暂时冻结了部分王室津贴,以及被建议近期减少公开露面。   白郁的目光落在夏洄微微蜷起的肩胛骨上,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他对你很照顾,也许是真的呢?”   夏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堆到腰下,死气沉沉的眼神瞪向他,“……你有完没完?”   白郁却依依不饶他,抱起双臂,长眸微眯,“夏洄同学,我并不是在暗示什么庸俗的三角或多角关系,我是在陈述一系列在时间线上存在关联的事件。”   “一个王室继承人,在敏感时期做出反常举动,几乎同时,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特招生,突然成为了视线交汇的焦点,你不觉得这太不寻常了吗?”   他停了下来,留给夏洄消化和反驳的空间。   夏洄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的推论是什么?梅菲斯特拒婚是为了我?”   “我没有做出推论。”白郁纠正道,“推论需要更多的证据链,比如,梅菲斯特殿下拒婚的真实动机是否与你有关,如果是,是出于何种考量——政治投资?情感冲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稍微放松了姿态,靠在床头,蓝眸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梳理思绪。   “法律讲究动机、行为和结果。目前看来,行为是明确的,结果也是清晰的,但动机依然成谜。”   “但也因此,让围绕你发生的这些事,显得更加不合逻辑。除非……”   夏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久到白郁在等待他的回答的时候,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白郁:“……”   他没有说完,夏洄就睡着了。   其实他想说,除去夏洄本身在学业领域及情绪价值领域的表现,到底是什么,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同伴不惜代价地关注他,试探他,甚至争夺他?   白郁下床,走到夏洄身边,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了些,能闻到少年发间清新湿润的水汽,混合着营地提供的草本气息沐浴露淡香。   白郁仿佛看见一块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软糕在被子里,少年锁骨在宽松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透着股被热气熏蒸后的柔软感,削减了他清醒时寒风般冷冽的酷意。   可能是睡着了的缘故吧。   然而下一瞬,他一抬眼,就对上夏洄睁开的一双冷冷的眼。   ……他哪里睡着了?   白郁呼吸一滞,听见夏洄冷冰冰地说:“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别再打扰我睡觉。”   “我没想打扰你,我只是很好奇,”白郁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什么有的人明明看起来像一块冷硬又硌手的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夏洄的眼睛在昏暗中仿佛沉淀的湖底,映着窗外漏进的稀疏星光:“可偏偏引人探究。”   夏洄有些不耐:“别研究我,我不是题。”   白郁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可惜了,我恰巧对这道不懂的题很有兴趣,所以夏洄同学,你让我别打扰你睡觉的请求,恐怕很难实现。”   “因为你现在躺在这里,呼吸,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持续散发信号的干扰源,而我喜欢带着疑问睡觉。”   他盯着夏洄,感受到少年微微急促的呼吸。   说完,他没等夏洄回应,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边,他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夏洄的方向,只留下一句餍足般慵懒的晚安。   “睡吧,明天开始,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验证。”   闭眼之前,白郁愉快地想,刚才夏洄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   像一只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野猫,毛全炸开,湿漉漉的眼睛里写着敌意,明明想逃脱,却咬不到抓住他的人,只能喉间压着呼噜噜的威胁,然后用漂亮水红的猫眼狠狠地瞪着人。   其实一点都不凶,眼尾红起来,还蛮可爱的。 第41章   营地的清晨不是钟鸣,而是鸟鸣和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夏洄睡得并不算沉,也许是白郁的缘故。   他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木窗格,在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上投下明净的光。   白郁起得很早,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无人躺过。   在桑帕斯读书的半年,夏洄已经习惯了独自住宿舍。   所以这很好,至少他不用面对尴尬的早安问候。   终端轻轻震动,推送了今日的活动建议。   选项一是湖区生态观测,学习使用便携式显微扫描仪记录水样微生物。   选项二比较多样化,都在后山,地质勘探,短途徒步,昆虫捕捉,一切都符合夏洄对充实假期的期待。   他洗漱完毕,换上营服,将黑发随意拨到脑后,走出木屋。   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湖水的味道,阳光穿透树冠,落下斑驳光影,不少营员已经三三两两聚在公共活动区,领取装备,兴奋地交谈。   夏洄还是对昆虫感兴趣,领了自己的观测套件,独自走向山脚下指定的集合点。   白郁不知所踪,看上去很不靠谱。   但是白郁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学会协调处派了一位资深会员来协助营区内的活动。   悬浮艇无声地降落在中心广场边缘,落地时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气流,卷起几片草叶。   舱门滑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湖边栈道上,原本有些喧闹的年轻营员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昆兰学长!”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西蒙学会最年轻的正式会员,这些光环让他即便在天才云集的青训营,也完全不会被家族的光芒淹没。   来自其他学校的学生对桑帕斯内部恩怨知之甚少,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还悄悄整理了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   昆兰平易近人地应对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得体,略带歉意:   “各位早上好,我是昆兰·奥古斯塔,学会安排我来协助大家完成本次夏令营的游学活动,大家有任何操作或数据上的疑问,可以随时问我,希望我没有错过太多精彩的瞬间。”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户外便装,衬得肩线平直,腿长惊人,与周围穿着统一营服的学生们截然不同,矜贵的富家子样貌,金缎子般轻盈柔顺的浅金发色,却又奇妙地融入了这片湖光山色。   夏洄背对着那片寒暄声,上了山。   这是他的假期,他只想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至于昆兰……那东西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后山的向阳坡植被与湖畔不同,生着大片低矮的蓝紫色花朵,在稀薄的高原空气和充沛光照下,浅浅绽放着。   夏洄静静蹲在花丛边缘。   完成生态样本采集的后续整理任务后,他顺着一条安静的小径走到了这里。   一只翅膀边缘带着银蓝光晕的蝴蝶,轨迹飘忽地掠过他眼前。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蝴蝶忽高忽低,像是被看不见的气流戏弄。   等到蝴蝶飞得累了,夏洄还是蹲在那里,它盘旋了两圈,竟缓缓降低了高度,最后,轻盈地落在了夏洄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翅膀收拢,又微微张开,夏洄垂眸,过了几秒,他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摊开,掌心向上。   蝴蝶似乎感知到了新的着陆点,薄翼微微一振,离开了他的手臂,在空中短暂悬停片刻,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夏洄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缓缓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旁,倾斜手腕,蝴蝶在他的掌心边缘短暂地爬行了几步,触角碰触到近在咫尺的花蕊,随即,双翼一展,飞入了那片深深浅浅的紫色之中。   夏洄没有带相机,他只是想用眼睛记录这一瞬间。   他生命里的美好不多,所以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开满花草的山坡。   *   篝火晚会时,昆兰自然成了焦点。   他甚至挽起袖子,手法娴熟地帮大家研磨来自阿尔法星区的咖啡豆,香气浓郁,引得众人称赞。   他谈起星区见闻,语调从容,内容有趣而不卖弄,连几位学会的年轻干事都和他相谈甚欢。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家世显赫、相貌英俊、态度又如此亲切的昆兰·奥古斯塔。   重点是奥古斯塔。   夏洄尽可能待在人群外围,坐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听着湖泊的轻浪声,看论文的可引用文献。   他不想去冒险招惹那匹灰眼眸的狼,哪怕昆兰看上去那样衣冠楚楚。   “不去尝尝阿兰亲手磨的咖啡?”   白郁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蓝眸在火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奥古斯塔家的大少爷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连我也是第一次喝。”   “我不喜欢喝咖啡。”夏洄接过杯子,声音冷淡,鼻尖却因为香气而微微蹙动。   白郁一笑,没揭穿。昆兰貌似听到了这一句话,视线会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夏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威胁,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夏洄脊背发凉。   夏洄想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昆兰确实不会轻易放过他,这绝不是他自作多情。   远离昆兰就远离了危险。   晚上,夏洄为了躲桑帕斯学生们的聚会,在操作间里写论文,看着表,算着时间,几乎是踩着熄灯的哨声回到木屋的。   白郁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在这种偏远地带,数字信号不稳定,旧式的纸质书反而可靠。   夏洄走进屋。   “你这么紧张?”白郁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问,“怕我等在屋子里吃了你?”   夏洄没解释这不是因为他,快速洗漱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朝墙壁。   希望昆兰的学会事务能让他忙到没空来找茬。   夜渐深,木屋区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森林深处的夜栖生物发出幽幽的鸣叫。   夏洄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公共通知,像是一条私人信息。   他懒得去看。   然而,几分钟后,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白郁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夏洄,眉梢微挑:“找你的?”   夏洄被迫睁眼,皱眉。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昆兰,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户外装束,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粗针白毛衫,浅金的发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软了些。   灰眸像狼群的王,平静地看着门板,仿佛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看他。   夏洄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不开门似乎很幼稚,而且他不知道昆兰想干什么。   他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但只拉开一条缝隙,自己挡在门口。   “有事?”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哑,很防备。   昆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似乎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白郁,得到了被允许的信息之后,他看向夏洄脸上。   “营地公共操作间的水槽和地面需要彻底清洁,傍晚有小组在那里做晶体生长实验,留下了些不易清理的试剂残留,负责清洁的营员疏忽了,你去处理一下。”   夏洄脸色淡淡的,“公共区域的清洁有排班表,今晚根本不是我的值日。”   “我知道。”昆兰说,“但那个小组的负责人临时身体不适,他是你们数字硬件营地的,作为同营地成员,互助是基本原则。”   “而且,”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夏洄能听清,“你下午在那里待了很久,最后离开时没有检查设备归位和区域整洁。作为学会的一员,你有责任维护公共环境。”   “这是毫无道理的指责。”夏洄说。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时,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也知道,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昆兰是来“安排”他做事的,理由可以随便找。   “现在很晚了。”夏洄看了一眼腕带上的时间,接近零点,“我要睡觉。”   “所以才需要尽快处理,避免残留试剂产生未知反应,影响大家的健康。”   昆兰回过身,似乎也有些不耐烦,“工具在工作间旁边的清洁柜,你动作快一点,不会耽误太久。”   夏洄不肯出去,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无声,其他木屋的门都紧闭着。   夏洄站在门内,昆兰站在门外一步之遥,昏暗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界。   白郁在屋里,书还拿在手里,但显然没在看,目光落在门这边,似乎是在看热闹。   几秒钟令他窒息的沉默。   夏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不想在学会的营地和昆兰起正面冲突,那不明智。   更重要的是,他厌烦了这种被高高在上地指派和拿捏的感觉,他好像又回到了桑帕斯,昆兰的到来,让他因为假期才产生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我不去。”他抬起眼,直视着昆兰,“这不是我的责任。如果确有清洁问题,请通知当值的营员或营地管理方,我要休息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板。   昆兰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阻力实实在在,门纹丝不动。   “夏洄,”昆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假象终于褪去些许,露出底下不容违逆的底色,“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不是请求。”   “如果你真的很想拒绝我,就说两句好听的软话,我也不是非要你去做。”   夏洄刚想讽刺他两句什么,旁边另一间木屋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桑帕斯二年级男生探出头,大概是听到门口隐约的说话声,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大晚上的……”   看清是谁后,他变脸速度快得惊人,又缩了回去关上门。   但这一打岔,动静已经传开。   附近几间木屋陆续亮起灯,隐约传来压低的话语声和脚步声,似乎有人想出来看看情况。   昆兰重新看向夏洄,目光深沉,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想让所有人都出来,看看我们在这里争执?为了你不愿意履行一点小小的公共责任?”   这是威胁,也是将责任推到他头上的暗示。   夏洄胸腔里堵着一股冰冷的火,他看着昆兰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俊美又讳莫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糟心。   今晚躲不过去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在学会的营地,他珍惜这个机会。   他更不想让白郁看更多的戏,那个笑面虎,和昆兰是一伙的。   夏洄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从门内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木屋的门,将白郁探究的视线关在了里面。   “工具在哪?”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昆兰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满意,“跟我来。”   白郁在床上看到昆兰就这么轻松地把夏洄拐走了,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垂下眼帘,继续看书。   通过今晚,他认定了至少一件事。   夏洄是个道德感很高的人,极其隐忍,且禁欲。   他的这几个特质,不论是在桑帕斯还是在学校外的地方,都绝对算是缺点。   *   公共工作间位于数字硬件营地边缘,是一栋独立的大木屋,此刻里面一片漆黑。   昆兰用权限卡刷开门,灯自动亮起,是柔和不刺眼的工作照明。   室内确实如他所说,靠窗的一个水槽附近地面,有些暗色湿痕和少量结晶状粉末,空气里弥漫着氨水的刺鼻气味,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夏洄很意外他居然没撒谎。   “清洁柜里有全套工具。”   昆兰站在门内,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用指尖抹过角落操作台上的灰尘,“你去打两桶水来,把这里的地面擦洗一遍。”   在半夜做毫无意义的事。   行,简直是桑帕斯做派。   夏洄不再看他,挽起营服袖子,戴上橡胶手套,去打水,然后拿起清洁剂和刷子,开始清理水槽。   他做得很认真,也很用力,刷子狠狠摩擦陶瓷表面,仿佛那是昆兰的脸皮。   清理完水槽,他又蹲下身,处理地面上的污渍。   那些结晶有点顽固,需要先用特定溶剂软化,再刮除,最后用湿拖把拖干净。   整个过程,昆兰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对夏洄来说,那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比污渍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加快了动作,只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终于,地面也恢复了洁净,他摘下脏手套扔进垃圾桶,清洗了工具归位,又洗干净手。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他直起身,看也不看昆兰,径直朝门口走去。   倚在门边的昆兰突然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指尖用力地按进了他的腕骨。   是刚才干活时用力过度有些发酸的那只手腕。   “……”   夏洄倏地抬头,对上一双在灯光下晦暗难辨的灰眸。   “这就走了?”昆兰漫不经心地盯着他,嗓音轻柔,“我还没检查是否合格。”   “你有眼睛,自己看。”夏洄用力想抽回手,但昆兰握得很紧,那手指修长有力,像铁箍,也像手铐。   昆兰真的顺势扫了一眼水槽和地面,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清理得不错,看来你很擅长做这些。”   这话里的意味让夏洄的怒火瞬间窜起。   他不再试图抽手,而是猛地用另一只手推向昆兰的胸膛,想把他推开。   但昆兰的格斗技巧远胜于他。   昆兰被他推得向后微微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握住夏洄手腕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就着夏洄推搡的力道,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夏洄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扑去——   为了避免撞进对方怀里,他下意识用手撑住了昆兰身侧的门板。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没有。   夜晚微凉的空气吹拂在脸上,昆兰比他还要高一些,此刻微微低头,呼吸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你怕我啊,”昆兰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像风一样轻,“躲我一天了,当我死的?”   夏洄不想回答,想要抽身,然而昆兰一动,手臂横亘在他胸前,限制了他的行动,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夏洄的耳畔:“白天你躲我就算了,晚上你再躲我一个试试?”   夏洄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需要我提醒你在阁楼发生的事吗,奥古斯塔少爷?”   昆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从他眼睛里闪过去。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薄涅把你带走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我弟弟,他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歪了歪头,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被那样对待?所以现在才用这种态度对我?”   这话轻佻又羞辱。   夏洄死寂的双眸抬起,可是手还没等挥起来,就被昆兰握住手腕。   “上次要废了我,这次改路数了,要打我的脸?”   昆兰把脸凑过来,灰眸如烟般难以捉摸,“我们奥古斯塔家的脸很贵的,打一下要付出代价。之前忤逆过我的人,后来都不在了,你觉得你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这个姿势让夏洄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整个人被半压在门板上,后背紧贴着墙,身前是昆兰坚韧有力的身躯。   挣扎中,衣领有些散乱,但是顾不得许多,夏洄再次试图用膝盖去顶,但昆兰早有防备,腿巧妙地压制住了他的动作。   “一样的招数不能用两遍,你不上格斗课,不知道这个道理,我不怪你。”   昆兰盯着夏洄的嘴唇,心不在焉地说:“但是你总是让我下不来台,所以小声点,再把别人引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深夜,两个男生在没人的工作间里拉拉扯扯,他们会觉得是你在试图用特别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还是奥古斯塔家的继承人滥用职权欺凌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羊羔?”   夏洄听懂昆兰在颠倒黑白。   在权势和话语权不对等的情况下,真相往往无关紧要,昆兰比他更深谙游戏规则。   “无耻。”夏洄冷声道,“你这样做好玩吗?”   “我觉得还挺好玩的。”昆兰承认得干脆,甚至低低笑了一声,“看你生气,比看你面无表情好玩。”   他笑够了,收起了玩笑,目光再次梭巡过夏洄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双即便盛满怒火也依旧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上,“我很好奇,弟弟碰你的时候,你也这么抗拒吗?还是说,你只对我这样?”   夏洄厌恶地低了低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昆兰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向自己,慢腾腾地说:“因为我比薄涅更让你感到威胁,还是因为……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止是弟弟那种停留在表面的亲近?”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夏洄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窜起。   “你们奥古斯塔家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反感和紧绷而微微变调,“也流行同性恋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承认什么,或者把话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果然,昆兰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顿住了。   “也。”   夏洄脱口而出的。   在夏洄的认知或经历里,他不是第一个表现出这种倾向的男性。   也不是第一个对夏洄这样的男性。   他盯着夏洄,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思绪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阴郁躁动所覆盖。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反问:   “什么是,也?”   夏洄抿紧嘴唇,移开视线,拒绝回答。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此刻退缩只会让情况更糟。   但是少年的沉默,在昆兰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很陌生的感觉,笑不出来了。   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占有欲,猛地攫住了昆兰的心脏,他从未想过,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这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特招生,背后可能还有其他的影子。   是桑帕斯里的谁?   江耀?   不,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对抗。   还有谁呢……苏乔?或者那个被他背地里支走的池然?……要不,把苏乔也支走?   无数个名字和可能性在昆兰脑中飞掠而过,每一个都让他眼中的寒意更深一分。   他将夏洄往门板上又按紧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夏洄胸膛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一身冷淡到近乎寡淡的沐浴露气息。   “告诉我,”昆兰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谁,碰过你?”   夏洄本可以说没有谁,但又想到了江耀。   那个不算吻的吻。   夏洄冷漠地望着他,“我凭什么要向你交代这些?你以为你是谁?”   没有等到回答。   ——温热湿润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耳廓上。   不是亲吻。   “……”   是咬。   昆兰的牙齿轻轻衔住了夏洄的右耳垂,不重,甚至算得上克制。   但那瞬间的触感让夏洄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震惊如同冰水从头浇下,他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而昆兰的动作没有停下。   像是某种本能被意外触发,他的舌尖顺着少年耳廓单薄冷淡的曲线滑过,留下一道湿热的轨迹,然后向下,落在了脖颈的侧面。   那里,青紫的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生命的节律可触。   只要咬一口。   小羊羔会哭着喊停吗?   昆兰用牙尖磨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不知道,他没对别人这样做过,他怕用力,弄疼小羊。   夏洄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猛地挣扎,却被昆兰一只手轻易地按住了肩膀,力量悬殊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放开……”夏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   而昆兰只是用力的,报复似的咬了一口他的动脉。   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浅灰色眼眸里,变得空白而空茫……被本能支配着的空白。   昆兰·奥古斯塔,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继承人,从小被教导要完美掌控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用微笑让对方让出三个百分点,可以在宴会上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利益交换赢得最难缠的老派贵族的支持,可以在家族董事面前滴水不漏地掩饰自己真实的意图。   他不该茫然的。   奥古斯塔家不允许同性恋的存在,那是老规矩。   他是新时代。   会有一天,他说了算。   ……眼神变得野蛮起来。   像某种未开化的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昆兰舔吻少年的脖颈,沉迷于那皮肤下搏动的生命力和那股……那股干净到清新的气息。   远离名利场、远离名流圈的纯净。   ……可是太甜了。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这个总是对他冷眼相向、言语带刺、恨不得与他划清一切界限的少年,怎么会是“甜”的?   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实,不是味觉意义上的甜,而是……从肌肤相触处传递而来的感知。   像初生羊羔的绒毛,柔软得不该存在于这个复杂而肮脏的世界。   “你,”昆兰喉结吞咽,抬起头,呼吸喷在少年脖子上,声音罕见地有些干涩,“你用了什么?”   夏洄在被咬住喉咙的死亡威胁里逃出来,猛地把他推到一边,用手背狠狠擦拭着脖颈上残留的湿意,那双总是冷淡的黑眸此刻燃着怒火。   “我用了香皂,营地统一配发的,要给你看看包装吗?”   这句带着明显讽刺的回话却让昆兰更加困惑。   不,不是香皂的味道。   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气息,只有靠得极近时才能捕捉到。   像兽类吸引异性时散发的费洛蒙。   像只小羊羔……或者其他什么毛茸茸但有利爪的动物。   昆兰大步流星走过去,大手攀住夏洄的肩膀,在夏洄要对他发起猛烈攻击的前一刻,他像一只焦躁不安的雄兽,举着叉子,终于在荒野里寻找到了能勾起他饿意的香甜蛋糕。   夏洄的眼前突然看不见任何光。   只因昆兰高大的身躯完全压下来,阻断了他的视野。   夏洄的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方向,心理压力骤然增大,他本能地去抓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   “……”   昆兰任由少年抓着自己的后背肩胛,感觉他的手指用力到能隔着衣服在自己后背上留下抓痕。   还很青涩的力道。   昆兰并不在意这一点点的疼痛,因为他想要在少年身上索取的,比疼痛更多。   “乖,让我咬一口。”   在灯影里,昆兰的掌根压住了夏洄的腰,用唇角一下一下蹭着他尚有齿痕的耳垂,目光落在少年白皙的后颈,蛊惑似的嗓音在少年耳畔呢喃着劝诱:“我轻轻的,不弄疼你,好不好?” 第42章   昆兰在等,等一个许可,或一个更激烈的拒绝。   无论哪个,都很好。   可惜,他知道他绝对等不来夏洄的同意。   那就不等了。   “……”   被咬住大动脉的感受绝非享受,连命都被野兽野蛮叼住的猎物,脑子里只可能想一件事。   昆兰的牙齿陷进他颈侧的皮肤,湿濡的热意来自于嘴唇和舌尖,他咬得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品尝。   夏洄被他吮吸着皮肉,脖子里的神经很痒,也有点痛,据说脖子的毛细血管最多,高大又不讲道德的少年看起来完全没留力气,一股脑地又是亲又是咬,弄得他受不了。   可是夏洄就连挣扎都被轻易化解,对方的手臂力量如同铁钳,夏洄与他实在是相差悬殊。   昆兰专注于在小羊羔鲜美的脖颈留下属于自己的咬痕。   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不远处另一栋木屋的阴影里,悄然站立着另一个身影。   白郁举着个人终端,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将昆兰埋首于夏洄颈间的眼眉照下。   也将镜头里少年被迫仰头,紧蹙眉头,双手抵在昆兰胸前试图推开却无能为力的画面完整收录。   他还拉近了镜头,给了夏洄颈侧那片被啃咬得泛红的皮肤一个特写,以及夏洄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与难堪。   白郁有了个有趣的主意。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他选择了群发。   视频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白郁嘴角噙着笑,收起终端,好整以暇地靠回木屋的墙壁,等待群里是否会有宇宙大爆炸。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群聊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郁等了一会儿,有点诧异。   他预想过几种反应,也许靳琛会愤怒,或许谢悬会用玩味的表情,或许,梅菲斯特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阿耀……可能会打给昆兰警告他别碰那个肮脏的特招生。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无声的沉默。   白郁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昆兰终于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将夏洄困在方寸之地,低着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杰作。   夏洄偏过头,胸口微微起伏,月光下侧脸的线条很冷,看不清具体表情。   ……公用的受气包?   白郁在心里无声地想。   难道这就是他们对夏洄的共识?一个可以随意被昆兰这样对待,而其他人即便目睹也选择缄默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太无趣了,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人跳出来,哪怕是出于虚伪的正义感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这群兄弟就是把夏洄当玩物吧,对吧?还以为他们对他有什么特别……   他想要反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沉默。   白郁意兴阑珊,回到小木屋,躺回床上,有种预期落空的乏味。   或许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了,这场他临时起意的实验,得到的结果似乎并不如他预期那般有趣。   “……”   白郁辗转反侧,有些心烦意乱。   好吧。   今夜因为满脑子都是少年红彤彤的眼角,很难以入眠就是了。   *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趁着对方铁钳般的手臂出现细微松懈的刹那,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从昆兰身体与墙壁构成的牢笼里挣脱出来。   骤然获得自由,夏洄差点倒在地上,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水槽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头看昆兰一眼,径直冲向木屋内狭小的水槽洗手台。   冰冷的水流被开到最大,激烈地冲刷在陶瓷盆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夏洄俯下身,双手捧起冷水,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尤其是右侧的颈脖。   被嘴唇反复侵扰后,疼得有些敏感了。   昆兰咬得很用力。   夏洄咬了下嘴唇,紧紧抿住。   ……水流顺着淌下,没入他的衣领,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他洗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冲刷掉的不是唾液,而是污渍。   昆兰就站在一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慢慢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针织衫衣领和袖口。   看着小猫近乎粗暴的清洗毛发的动作,他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你就这么……”昆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嫌弃我?”   夏洄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木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夏洄直起身,看向墙面上那面不大的镜子。   镜中的少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的惊悸,和更深的疏冷。   脖颈间短暂存在过的吻痕和湿意,已被冷水冲刷得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抽过一旁挂着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依旧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几步之外的昆兰,黑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冰冷,映不出温度。   “我讨厌,”他一字一顿地说,“被狗舔。”   昆兰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狗?”   昆兰尾音极轻地上扬,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刮过夏洄湿漉漉的脸,殷红一大块的脖子,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冰冷的黑眸上。   昆兰残忍地扯了扯嘴角,“那你觉得,被狗咬过的肉,洗干净了,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夏洄通红的颈侧,意有所指。   “气味会留下,标记会留下,就算你用掉整瓶沐浴液,搓掉一层皮,你沾上了,就是沾上了。”   “你洗不干净了,夏洄。”   昆兰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拉开木屋的门,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夏洄独自站在洗手台前,他看向镜中的自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平静。   被标记了吗?   ……没有那种可能,他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尊贵的奥古斯塔少爷。   *   昆兰回到小别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潮湿的夜气和虫鸣。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个人终端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群聊,看到那条视频消息依旧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无人回应,也无人撤回。   他无所谓地点开播放。   黑夜的月光,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画面。   视频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甚至能看清夏洄瞬间攥紧又无力松开的手指,还有他被亲吻脖颈时,隐忍垂落的眼,紧紧咬着的嘴唇。   昆兰静静地看完了,还拉动进度条,重看了两遍。   然后,他点击了保存,文件被妥善地存入一个需要多重加密的私密文件夹。   他清楚群里其他几个人肯定也看到了。   也许,谁都不想先暴露自己对夏洄超出底线的关注。   但这恰恰让昆兰感到餍足。   视频记录了他的失控,也记录了夏洄的抗拒,所有人都看见了,夏洄在他怀里挣扎,夏洄被他强行标记,但至少,至少夏洄没有对任何人投以不同的目光,没有对任何人露出那种……可能会让昆兰感到烦躁的、顺从或情动。   他谁都不爱,包括对他做下这种事的自己。   这个认知,在此时竟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安慰。   *   夏洄没有再回和白郁共住的木屋。   他也恶心袖手旁观的白郁。   夏洄提着光脑,在营地24小时开放的自习区找了个光好的位置,打开文档,强迫自己沉浸在论文的修改中。   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一晚上的悲惨遭遇抛到脑后。   直到凌晨,终端轻微震动,弹出一条来自联邦科研委员会的正式通知,他之前投论文稿参加青年学者奖项结果公布了,他的名字排在获奖者首位。   通知要求获奖者于次日上午前往位于雾港市中心学术联盟塔领奖,并做简要陈述。   夏洄看了通知好久,久到他有些恍惚。   ……获奖了?   虽然没有奖金,但含金量是联邦首位批次的,利于申请联邦一流的大学。   领奖要暂时离开营地,夏洄求之不得。   第二天,请假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马斯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祝贺,表示学会以他为荣。   夏洄有些不自在地笑着,然后收拾了最简单的物品,换上了唯一还算得体的正装制服,搭乘最早一班的湖畔轨道列车,迫不及待离开了塞纳湖。   *   学术联盟塔,颁奖厅,夏洄站在后台等候区。   前面传来主持人介绍奖项和获奖者成就的声音,他的心很静,和他坐在一起等的也都是不善言辞的学者们。   他反而感觉到安全,因为大家都是不喜欢交际的人,这种默契让他们不需要强迫自己做社交。   上台之后,夏洄出于本能,往边缘站,紧接着主持人念出颁奖嘉宾的名字:   “……本次奖项,我们荣幸地邀请到,江氏集团的代表,年轻有为的江耀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特意赶到雾港,为获奖者颁发证书与纪念座,欢迎。”   夏洄的眼皮子冷不丁地颤动了一下。   怎么是他?   ……真是阴魂不散啊,江耀。   江耀从另一侧通道走出,从礼仪手中接过托盘,走向最边缘的夏洄。   聚光灯打在江耀身上,夏洄低着头没看他,伸出手准备接过证书。   江耀却没有立刻递出。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脸上,目光很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台下开始有掌声。   “恭喜。”江耀终于开口,他将证书递出,却在夏洄即将触碰到时,指尖向下一沉。   夏洄不得不稍稍调整手指的角度,才将证书接稳。   接着是纪念座。   江耀拿起水晶材质的奖座,再次递向夏洄。这次,手指无意地擦过了夏洄的手背。   夏洄手指微微一抖。   “小心。”江耀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没有语调的起伏,“拿稳了。”   这是刁难吧?   夏洄漠然地抬起眼,对上江耀的黑眸。   夏洄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只能将其归结于对方一贯的难以接近和对这种场合的不耐。   流程继续,合影时,江耀站在夏洄身侧,保持着标准距离,但夏洄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低气压。   直到下台,走进光线稍暗的侧幕,江耀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贵宾通道,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夏洄抿了抿唇,抱着证书和奖座,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然后尽快找个地方喝咖啡。   没错,他很爱喝咖啡,他只是讨厌昆兰手磨的咖啡。   他绕到后台堆放杂物的走廊,这里相对僻静。   刚转过拐角,一个高挑颀长的少年身影几乎撞到他身上。   薄涅·奥古斯塔看起来像是被临时抓来参加某个他不感兴趣的家族活动,因为他手里捏着还在无声播放着什么的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写满震惊愤怒和不知所措的灰眼睛,完全不像是在享受颁奖礼的学术氛围。   “夏洄!”薄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夏洄皱了下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把终端屏幕几乎戳到夏洄眼前:“你勾引我哥了?”   正是那个视频。   昏暗的光线,模糊的纠缠,夏洄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直面那个不堪的夜晚,更没想到,看到它的人会是薄涅。   “……我勾引他?”夏洄的声音干涩,对于薄涅的脑回路震撼不已,试图抽回手:“你怎么有的视频!”   “你别管我怎么有的!”薄涅的声音又急又怒,事实上,有个陌生的ID把它上传到了桑帕斯的校园OA网,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哥……他是不是疯了?就算你长得这么好看,你一勾引他就上套,但他怎么能不顾家族的形象!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薄涅不懂,眉头皱着,金发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焦急的大型金毛犬。   “这不关你的事,薄涅。”夏洄偏过头,不想再看那屏幕,“我怎么可能勾引一个男的。”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是我哥,你难道要做我嫂子吗?”薄涅更急了,他个子高大,年轻气盛,下手没轻没重,抓着夏洄就把他往更僻静的后台深处带。   那里堆放着陈旧的道具和废弃的布景,夏洄被他拉得踉跄,好在怀里抱着的奖座和证书被他放在了更衣室里。   薄涅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扮,   他今天一身黑礼服,身形清挺,皮肤被冷色反光映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却有种易碎又清冷的美感,与视频里那个被强行禁锢的少年微妙地重叠。   但是领口微微松开一丝,那一片明显是被吸吮亲吻而变红的颈侧皮肤简直清晰可见!   “怪不得你今天要穿高领的衬衣,”薄涅声压很低,“……我哥还亲你哪了?我哥脱你衣服了吗?是我哥勾引你的!”   薄涅被自己的猜测恨到了,“……你说话啊,你要急死我?”   薄涅的怒火莫名地滞了一下,喉结滚动,抓着夏洄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依旧没松手。   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人和事,索性把夏洄拉进了旁边一扇更虚掩的门——是废弃的大礼堂后台入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薄涅,放开。”夏洄在黑暗中试图挣脱,“我讨厌黑暗!”   “我又不把你怎么样,你老实一点不好吗?”薄涅把他抵在墙壁上,声音在空旷黑暗的礼堂里带着回响,“你先告诉我,我哥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你?所以才……”   “不喜欢。”夏洄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冰冷,“他不喜欢我,那只是羞辱我而已,只是在满足你们奥古斯塔家族的控制欲。”   薄涅思忖着,表情纠结,像是在说服自己。   忽然,他低下头,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借着门口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看着夏洄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股冲动,以及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烦躁情绪涌上来。   他忽然凑过去,很轻、很快地,在夏洄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嘴唇的触感一触即分,夏洄彻底僵住。   薄涅自己也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但在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地:“吻面礼而已,你别多想,而且至少……至少绅士应该这样做吧?不是像我哥那样粗鲁,像是饿了半辈子……”   “薄涅,你……”   “你别说话,”薄涅不安地打断他,脑袋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夏洄耳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粘连着温软的语调:“夏洄……哥、哥哥……”   他像是试探着,又像是豁出去了,缠着小声叫了一句,“你理理我,你别生我的气,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哥他混蛋,我也只是想找你问清楚,等开学以后,我肯定替你澄清……”   开学?   夏洄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你要在开学后,替我解释?”   薄涅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但其实只要夏洄登陆桑帕斯校园网就能看见铺天盖地的视频截图、角度分析、嗑CP的,拆CP的,还有写同人h文的,甚至还有画h/漫的!   薄涅吞吞吐吐地不想说:“我——”   就在这时,紧闭的礼堂大门外,传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江耀冰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要撒娇,回家去找你亲哥。”   停顿了一下,江耀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结冰碴:   “让他出来,我找他有事。”   薄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没松开夏洄,转向门口的方向,“耀哥,你很急吗?我还没和他讲完。”   短暂的沉默。   “五分钟。”江耀看了一眼表,走了。   江耀离开后,在后台里等。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江耀数着秒,3分15秒时,夏洄率先走出来了,薄涅不知所踪。   后台的临时休息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逐渐大起来的雨声和隐约的人语。   江耀走到窗边,背对着夏洄,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   夏洄站在屋子中央等他。   他不太明白江耀为什么单独叫他过来,是为了继续刚才台上的刁难,还是别的?   空气中的沉默像不断积聚的湿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终于,江耀转过身,缓步走到一张桌前,将自己的终端放在了桌上。   “坐。”他言简意赅地说,自己则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夏洄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   在校外见到江耀,和在学校里貌似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难以触及的。   江耀操作了几下终端,调出一个视频界面。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江耀开口,抬眼看向夏洄,“关于你,在营地。”   夏洄没回答。   江耀在屏幕上一划,视频开始播放。   夏洄猛地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第二眼,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愠怒。   视频很短,很快就播放完毕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窗外更加滂沱的雨声,“看来你不知道。”   江耀关掉了终端屏幕,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颈侧。   衣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拉扯,或许是薄涅之前……总之,江耀看见了那一片吻痕。   江耀的目光就定定地落在那一小点红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像是骤然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隔绝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夏洄被他看得极其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脖子,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夏洄刚才登录了校园网上,得知两个信息。   一,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以前的贴子都被顶了起来,估计开学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二,新学年有新的特招生入学,大概率焦点会转移,到时候F4的手段会用在新生身上,他应该会轻松了,也许还有乐子看。   江耀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硬。   “视频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流传了,我只是认为,作为当事人,你有知情权。如何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至于颁奖,”江耀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他没有看夏洄,依旧望着窗外,“只是顺路。主办方与江氏有合作,我代表出席。”   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到这个他原本绝无必要出现的场合,把奖项颁给一个年轻学生。   夏洄觉得江耀在说谎,江耀也许是特意拿着这个视频来嘲讽他的。   刚才江耀的眼神,就有些过于专注,近乎于自虐的皱眉,让夏洄不太明白江耀到底哪里不舒心。   休息室里再次被雨声填满。   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江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雨一时不会停。”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组委会有备用的伞,在前台,你可以等雨小些再走。”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夏洄一眼,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靠近。   他的克制和疏离,在此刻形成了一道比任何言语都冰冷的墙。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夏洄独自留在那里。   夏洄独自坐在雨帘下,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冰冷的奖座,水晶折射着雨光,然后他抓紧了属于他的荣耀,这是他本次假期第二大的收获,他当然很高兴。   *   而门外,江耀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刚才,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那道属于别人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他能为自己的“顺路”谎言,所选择的唯一一种,也是最残忍的一种自我惩罚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   漫长的假期,好像才刚过了一点点。 第43章   夏洄盘算着时间,觉得江耀应该已经走了,这才推门离开。   然而门畔的修长身影却极其有存在感地矗立着,还不时地向路过给他打招呼的人们点头示意。   “……”夏洄险些被这股凉风呛到。   江耀怎么还没走?   似乎是看出夏洄的疑问,江耀默然地看了一眼像被雷电捅破了的天穹,“雨太大了,我送你。”   夏洄觉得他太奇怪了,仅仅是因为雨吗?   这算什么?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不用了。”夏洄抱着奖座和证书,语气疏离,“我叫车。”   “这个时段,这个地点,悬浮出租车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调度。”   江耀语气平淡,“而且雨势有增大的趋势,雷电可能会影响近地轨道交通的短时安全系数,很快就会全方位停运,你做过相关研究,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着,已经率先向通往VIP起降坪的专用通道走去,似乎笃定夏洄会跟上。   深色西装衬得他背影挺拔而冷冽,简直是风华正茂。   夏洄站在原地,看了看外面泼天盖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又瞥了一眼江耀快要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   理智告诉他,江耀说的是对的,从这里回到营地需要一个小时,雨天用时可能长达两小时,且能直达塞纳湖的悬浮车基本没有。   但是情感上,他厌恶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尤其是对方是江耀。   最终,夏洄叹了口气,还是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   本次奖项的获得者大多是在行业内深耕多年,声名赫赫的业界名流,他们或是手握重磅成果的资深专家,或是执掌头部项目的行业掌舵人,总之,一举一动都自带关注度。   而夏洄,作为这场盛会里为数不多的青少年组获奖者,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定的关注,但这份关注终究有限,远不及那些行业大咖们的热度。   现场的嘉宾和媒体们确实短暂地将目光投向这位崭露头角的年轻学生,偶尔讨论几句他的参赛作品与亮眼履历,感慨一句后生可畏,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会被身旁那些手握行业话语权、手握关键资源与核心人脉的前辈们所吸引。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才是真正的焦点所在。   薄涅斜倚在宴会厅边缘一根装饰性的大理石柱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香槟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学者名流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主会场,前往更私密的休息室或露台继续交谈,他辨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家族内部聚会以及合作名单上出现过。   有好几个都是奥古斯塔家族在离岸基金和慈善信托领域长期资助的顶尖实验室负责人,他们经过时,敏锐地认出了这位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投来一个颔首致意。   薄涅表情淡淡的。   学者们被家族视为重要资产和关系纽带,他对他们不需要特别关心,点头之交即可。   可是,夏洄却迟迟没有出现。   薄涅叫前台小姐拿出所有的伞,淡淡垂着眼,金发丝缕遮住眸子里半分不耐。   雨这么大,这些伞都很普通,也遮不住雨水,要夏洄怎么回营地?   耀哥貌似心情不好,他会不会丢下夏洄不管——   薄涅胡思乱想着,抬眸间看到了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双人影,看清那是谁后,他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虽然是这样,可是他还是想要争取。   他喜欢的人,他想要去试一试,哪怕被拒绝。   “夏洄,”薄涅犹豫着,还是没有把哥哥两个字喊出口,“你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回营地。”   夏洄脚步一顿,去看薄涅。   薄涅一直在等他,靠在落地窗前的身材像西部男模一样帅气迷人,尽管他看上去就年纪偏小,可就像未经打磨的钻石,已然璀璨夺目。   可是夏洄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后显赫奢靡的奥古斯塔家族星舰。   因为昆兰的缘故,他更不想和他们家扯上关系了。   “没关系,不用,我先走了,”夏洄同他道别:“你也早点回家吧。”   薄涅只好用湿漉漉的灰眸子看着他,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流浪小狗被拒之门外,“不,那我去营地等你。”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夏洄也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   江耀的私人星舰通体是哑光深灰,线条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静静悬浮在起降坪上,能量护盾将雨水隔绝在外,形成一个干燥的穹顶。   舱门无声滑开,内部是极简的冷色调,弥漫着新雪的味道。   夏洄踏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奖座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动作小心。   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被隔绝后的雨声显得沉闷许多。   雨水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有种末日到来的错觉。   江耀沉默着坐在前方的主控位,启动自动驾驶,手动输入了塞纳湖营地的坐标。   星舰平稳升空,穿透厚重雨云。   舷窗外先是一片混沌的灰白,随后骤然开阔,进入平流层,下方是翻涌如墨海的云层,上方则是无尽深蓝,偶尔有遥远的城市灯火如星子般掠过,在雨雾里又朦胧不清。   “你和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江耀解开了西装最上方那颗扣子,目光落在前方变幻的云层上,浓墨长逸的眉峰下压,被雨滴打湿而变得更漆黑。   夏洄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墨云海,闻言眉心蹙了一下,“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终于转过头,黑眸在机舱柔和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盯着夏洄不耐到微微抿起的唇:“两个奥古斯塔都为你神魂颠倒,你高兴吗?”   夏洄突然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语气淡淡地讥讽道:“江耀,你有病?”   他脱口而出。   这几天,他受够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他也看够了昆兰闹出来的乐子,不想再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同性恋?”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内氛围降至冰点。   江耀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回头。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星舰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江耀解开了安全带,站起身,走过来。   夏洄警惕地想站起,他目前为止还没有搞明白江耀所有异常情绪的来源,却被江耀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然后,江耀俯身,利落地扣上了夏洄座椅侧面的安全锁扣,上了二道密码锁。   “你干什么?”夏洄挣扎了一下,锁扣纹丝不动,被锁死了。   江耀直起身,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慢地说,“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夏洄这才有种上了贼船的既视感:“是吗,你也要学昆兰,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江耀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仔细地看着夏洄微微发红的眼角,没有半分对昆兰的恐惧或异样情愫。   他突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羞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洄,径自走向前方的主控座椅。   夏洄被他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弄得头皮发麻,更加莫名其妙,同时也升起更强烈的不安。   只见江耀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下一秒,机舱内所有的照明,包括控制面板的微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彻底的黑暗,如同浓稠的章鱼触手,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夏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   视觉被彻底剥夺的恐慌,和封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感,让夏洄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幽闭恐惧则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他的喉咙,他看不见江耀,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徒劳地伸手去摸索安全锁扣,却在黑暗中颤抖着摸不到位置……   “别动。”   江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他很近,平静得可怕。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江耀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一个便携式应急小夜灯,那点光只够勉强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和周围不到半米的范围。   他就站在夏洄的座椅旁,借着这朦胧的光,低头打量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   微弱的光线下,夏洄急促地呼吸着,黑眸因为失去焦点而显得空茫,睫毛脆弱地颤动。   他像一只受惊过度只想躲在沙发底的小猫,徒劳地向着光源和声音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他看见光亮处的江耀,他的视线里,唯一的江耀。   江耀借着这点光,仔细地看着夏洄,“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上次没聊完的事了。”   上次是哪一次?……夏洄耳边一阵嗡鸣,已经听不太清他说什么了。   江耀微微俯身,将小夜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一个小型控制台上,那点光便朦胧地笼罩着他们之间极近的距离,将江耀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夏洄身上,也将夏洄脸上每一寸僵硬都照得无可遁形。   在这样近的距离,在这样黑暗与唯一光源的笼罩下,江耀看着夏洄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答应做我男朋友?”   那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模糊的回响。   夏洄根本听不清,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处理复杂语言信息的能力。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眼前除了那点昏黄光晕和光晕中江耀模糊的轮廓,只剩下旋转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他听不见江耀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捕捉到对方嘴唇开合的模糊动作。   隐约记得这是一艘星舰,踏出这里就是悬空,甚至还不如在桑帕斯,至少离开江耀,还有宿舍可以去。   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他需要离开这个盒子……需要任何能让他摆脱此刻境况的东西……   夏洄向着光源,向着唯一能“看见”的江耀,无意识地晃了一下头。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肯定的回应,更像是下意识在寻求解脱,让对方停止逼问的妥协姿态,夏洄眯起眼睛,很是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但江耀看见了。   足够了。   笼罩着夏洄的阴影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江耀的气息靠近了些,犹如一只野兽在贴近他困在领地里的配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夏洄的脸颊,指尖拂过他冰冷汗湿的额角。   江耀专注地盯着他脸上所有的小表情,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并且因此而满足。   夏洄低下头,却因为安全锁和座椅的阻挡而无处可退。   紧接着,嘴唇便被吻住。   不偏不倚的角度,夏洄无从得知江耀是怎么能准确到这种程度。   明明他们都没接过吻,可是江耀……却看上去对怎么亲他很有经验的样子。   夏洄垂着长长的睫羽,他看见江耀一直盯着他的眼,电视剧里,通常在亲吻的时候不都会闭上眼睛吗?   ……江耀果然是个怪物。   他的嘴唇被薄凉的唇完好覆盖,江耀的准头毫无偏差,全无放过之意。   左边的嘴唇吻够了,江耀便把头偏到另一侧,换了个角度继续吸吮他右边的唇肉,双手却没有任何禁锢他的动作,似乎笃定他无处可逃。   江耀……在肆意品尝他的双唇。   将他囚禁在他的领地里,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   夏洄有些受不了,窒息渐渐袭来,但是江耀很会把握分寸,在他窒息的前一秒会还给他呼吸,紧接着又是毫无悬念的嘴唇贴吻。   就算没有舌头的参与,江耀的吻,比起薄涅那个根本就算不得是吻的吻,也叫他根本无法坚守阵地。   江耀的强势,他的肢体语言传递来的占有欲信号,都让夏洄想要逃,但是过于悬殊的体能让夏洄无法离开他的亲吻。   湿漉漉的唇畔被温柔的力气舔吻着,江耀似乎在玩,用舌尖描摹他的唇缘线,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他,很是漫不经心。   但是夏洄往后退的时候,却又被他搂着腰揽回去,摁在那里继续亲。   漫无止境的亲吻,似乎没有尽头。渐渐的,夏洄在逃不了的情况下放弃了,居然开始在被亲吻时掌握了交错呼吸的技巧。   吻湿润而缠腻,伴随着黑暗里唯一的光,他能看见的也只有江耀的眼睛。   夏洄讨厌被眼神剖开隐私的感觉,冷淡地闭上了眼睛,恹恹地放弃了抵抗和挣扎。   让他亲。   江耀就这样把人按在星舰里亲了个够,借着那点微光,夏洄逆来顺受的表情更像是绝望,而非诚心接受。   毕竟离开星舰就是一步踏空,夏洄除了坐在这被他亲,没得选。   江耀掂量着时间,觉得再亲下去,小猫咪要挠人了。   亲够了,也把干净的小猫弄脏了。   然后,他放过了夏洄,看着那双原本寡淡的嘴唇,也被亲吮得嫣红,眸色暗了暗。   江耀直起身,下一秒,机舱内的主照明系统骤然恢复,柔和又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也刺得夏洄猛地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眼角。   安全锁扣“咔”的一声自动弹开。   视觉的恢复如同潮水般冲刷掉一部分恐惧,夏洄剧烈地喘息着,汲取着光线和开阔视野带来的安全感。   他捂住眼睛,慢慢适应着光亮,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四肢残留着僵冷和脱力感。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耀……问了什么?   自己……又答应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黑暗和恐惧撕成了碎片,只剩下模糊的光影,窒息的感觉,记不起来太多。   又是那次在老旧资料室的情况……   夏洄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未散的惊悸,望向面前的江耀。   江耀肯定在那一次发现了他的生理疾病,他故意的。   江耀没想靠近,所以夏洄那句“离我远点”也没能说出口。   星舰平稳地航行在云层之上,雨仍未停。   夏洄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而江耀吻够了他,显然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我不是同性恋。”江耀低声说,不知道在为什么辩解,“但也不是玩弄你。”   意味不言自明,只是那几个明确的字没有被江耀说出口。夏洄抱紧怀里的奖座,水晶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点点真实的痛感。   不管是论坛里五花八门的猜测,还是那些不堪入目的图文转载,在这一刻,都被他想了起来。   夏洄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穿女装,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的捆/绑play,主仆角色扮演……   此刻,江耀说什么他都不想听,他对一切属于江耀的欲望都不感兴趣。他对欲望本身,也不感兴趣。   他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是一朵听不见声音的蘑菇。   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幕——他不想再像父亲一样用暴力解决问题。   江耀迟迟没有等来夏洄的巴掌。   然后他屈起单膝,蹲在夏洄的膝盖面前,拿开他挡眼的两只手臂,探寻的眼神,静静地盯着漂亮的少年。   少年清瘦的身体有流畅的薄肌,江耀淡淡地勾着唇,“怪不得打在脸上那么疼。”   可是夏洄连看都不看他,仍旧死死闭着眼睛,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也隐忍着脾气,不肯再回答江耀的任何问题了。   *   江耀的私人星舰停在营地指定的公共起降坪。   这个时间点,不少营员正在户外活动或往返于各个功能区,如此显眼的不速之客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   白郁从生物观察站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的生态数据图表,抬眼就看见了这艘停在营地旁的豪华星舰,以及正从缓缓打开的舱门处走下来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蓝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今天真是见了鬼。”白郁低语,“一个两个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记得江耀的行程遍布联邦各个角落,还有一周要在帝国出差,并不包括莅临指导青训营。   而且,以江耀的性格,就算来了,也绝不会是这么高调的方式。   更有趣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呢。   就在几分钟前,他远远瞥见昆兰和薄涅这对奥古斯塔的兄弟,一前一后从昆兰的独立小别墅里走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昆兰是一贯的平静,而薄涅则显得有些烦躁,金发都有些乱,和他平时那种直率开朗的形象不太搭。   兄弟俩显然也看到了那艘星舰,以及正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脚步同时停住了。   然后,在众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更让人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江耀先一步踏上草地,转过身,朝舱门内拉出了什么人。   夏洄怀里拿着包,看上去面无表情。   昆兰的脸色几乎是在看到江耀握住夏洄手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下来。   薄涅下意识想过去,迈了半步,又被昆兰更用力地攥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薄涅猛地甩开昆兰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愤怒:“哥!他……耀哥他怎么能……夏洄他……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够了。”昆兰嗓音低沉,难得反驳一次:“那是阿耀的星舰,没有监控,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   江耀不容拒绝地握住夏洄的手腕下方,微微侧身,仿佛对舱门外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然后,他拥着夏洄的腰侧,拨开夏洄的额前刘海,俯首亲了亲少年的额头。   少年居然没有抗拒,而是闭上了眼睛,脸色在雨后阴郁的天光下,冷白得近乎透明。   江耀亲完了,便直起身,手依旧松松地圈在夏洄手腕下方,没有进一步亲密的举动,却也不松开。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僵立的朋友们,而后没什么表情地转向夏洄,低声哄了句:“晚安,可爱的小猫。”   夏洄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冷的石头。   可爱的小猫是谁?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江耀,然后没说什么,走下星舰,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他要回到小木屋。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立刻,马上。 第44章   舰体缓缓升空,破开雨幕,很快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江耀的离去,留下营地空地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是舆论大爆发。   “……是江家的那个,江耀吗?!”   “是真的!我表姐没骗我,他和夏洄真有一腿!”   “我嘞个天,他们桑帕斯里太乱套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俩在一起了?”   “那是……亲额头了吗?我感觉我拍下来了,我看看——”   “我知道了,夏洄一定是魅魔,我恰好有个天赋,很擅长饲养这类型的魅魔——”   “魅魔像他那个样子吗?我昨天想和他说话,他居然表现得比我还社恐,害得我不敢靠他太近,不知道是不是桑帕斯那种地方给他折磨疯了。”   “感觉要是碰他一下他就会躲起来,是很难抓住的那种小猫咪。”   “按我的经验,他心事很重,表面上是冷淡的性格,但其实人很好,只是不习惯和人太多接触。”   “而且学术水平很高,我没见过这种有悟性的贵高生。”   “近十年青训营唯一一个以数学专长招进来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前天他还帮我搬行李,看上去人那么瘦,结果还挺有劲,据说打过江耀巴掌,他们俩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还是让江耀亲到了?”   “相爱相杀,强取豪夺?”   “可能是江耀扛揍吧,反正我就没见过夏洄笑。”   “总结,桑帕斯是个害人的地方。”   ……   夏洄走进木屋,反锁上门,防止白郁破门而入。   静静在镜子前坐了好久。   这会儿才想起江耀说什么了。   是男朋友……吗?   夏洄慢慢地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起来。   ……谁同意要做他男朋友了……   这不算数。   只能算是江耀单方面同意了。   夏洄很快就重振精神,打开光脑写论文。   他深吸一口气,将光屏调整到最舒适的阅读角度,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论文上。   数据公式和模拟曲线图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他沿着自己先前设定的论证路径继续推进,填补着分析段的空白。   但是一阵强烈的倦怠席卷而来,比窗外低垂的夜色还要沉重。   夏洄盯着光屏上那行即将完成的推导,仿佛能听到精神大厦崩塌的声响。   几秒钟后,夏洄关闭光屏,将发烫的额头深深地埋进了交叠起来的手臂里。   小木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塞纳湖浪涛声。   带着浓浓倦意的叹息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   果然,今天……不适合写论文了。   “喂,开门。”   白郁在门外敲了敲,“虽然我不是耀哥,但看在咱们是室友的份上,你别把我关在门外吧?”   夏洄没有立刻动,他将脸埋在臂弯里又停留了几秒,积蓄面对白郁的力气。   白郁和江耀他们是朋友,一样不是好东西。   最终,夏洄还是抬起了头,冷着脸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拧开。   “我以为你在哭。”白郁打量着他,“阿耀欺负你了吧?他那种人,阴谋阳谋,不择手段的。”   夏洄眯了眯眼,转身回到书桌边,没回答。   白郁无所谓地走进小木屋,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床头。   “营地现在很热闹,毕竟江家的星舰,很少这么公然出现在政治场合之外的地方,还搭载了你。”   夏洄抬眼看向他,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你想说什么,白郁?”   “不想说什么。”白郁耸耸肩,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叠好的被子上,姿态放松,“只是陈述一下客观事实。另外,作为你的室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舆论发酵的速度,通常比数学模型预测的传染病扩散还要快几个数量级。尤其当病原体本身就极具话题性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长成小猫模样的病原体:“比如,桑帕斯神秘的特招生,奥古斯塔兄弟的关注,现在再加上江耀的公开表态,我真是不敢想,我要是你该怎么办。”   夏洄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我成了病原体?”   “我比较倾向于看热闹。”白郁回答得相当坦率,甚至笑了笑,“毕竟,观察变量在复杂环境下的反应,是理解系统的重要途径。而你,夏洄同学,目前是这个联邦里,最不可预测也最有趣的那个变量。”   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让夏洄感到一阵反胃。   他想到了那个被白郁录下并群发的视频,想到了此刻可能还在营地里发酵的种种猜测和流言。   眼前这个人,用一副人性研究般的态度,观察着,记录着,甚至偶尔推波助澜,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结果。   法学生本色?   “那你看清楚了吗?”夏洄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个病原体,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我不想搬出去,而且你现在很……”白郁:“应激状态,逃避倾向,试图用作业麻痹自己但失败,对当前社交环境,尤其是与桑帕斯相关的部分,表现出显著的抗拒和……嗯,厌烦。”   他每说一句,夏洄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白郁乐于看见被戳穿一切伪装的夏洄,就算可怜的小羊羔已经恼羞成怒了,那也让他感觉到无比真实。   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是一个活生生触手可及的人,而非前两天冷冰冰的“机器人”。   白郁感到很愉悦。   “不过,”白郁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有个细节,我观察到的,可能和营地的主流舆论有点出入。”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耀亲你额头的时候,”白郁慢条斯理地说,语速平缓,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你的身体语言,与其说是接受或羞涩,不如说是僵直,和一种认命般的放弃抵抗。而且,在他离开后,你回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反锁门,独处,自我消化情绪,而非任何形式的喜悦或主动联系。这让我有点好奇,在那艘星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在那种公开场合下,默许了他的举动?”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白郁真的……很讨厌。   白郁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危险。   “不关你的事。”夏洄移开视线,声音干涩。   “从纯粹的法律和社交伦理角度来说,确实不关我的事。”白郁赞同般地点点头,“但是昆兰和薄涅会不会也来插一脚,就很关我的事。”   “你知道,奥古斯塔家族的特殊性注定了他们不受法律束缚,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你和阿耀生疏,破坏了联邦的稳定。”   白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湖面粼粼的波光。   “夏洄,”他背对着夏洄,“这个夏令营,对你来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假期。”   “而你现在,”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清晰地映出夏洄有些苍白的脸,“就像一颗被突然投入湍急河流中心的石子,你可以选择沉下去,被水流裹挟、磨圆,最终消失在河底。”   “但你也可以试着找到自己的支点,哪怕只是暂时的,看清水流的方向,甚至,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稍微改变一下水流的轨迹。”   “有许多人乐于这样做,除了你。”   夏洄并不能准确提取到他话里的中心思想,但这似乎是一种宣言。   希望他主动投诚给他们那一群人的宣言。   “当然,”白郁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前者的概率,目前看来要比后者高得多。毕竟,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在这个游戏里,你都只能是规则的遵守者。”   “想做创造者,还是应该再聪明一点才行,攀附权贵有时候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夏洄直白询问:“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白郁一笑:“也许吧,如果你不聪明,新学期会有聪明人顶替你的位置。”   他们不一定有夏洄美貌,但一定比夏洄听话。   “什么位置?”夏洄冷冷淡淡地反问,“被霸凌的位置吗?谁稀罕谁拿走,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让给你。”   白郁见夏洄明显是听懂了,但就是完全不顺着他的逻辑思考,心说真是一只倔强的小羊羔。   “随便你,反正我并不需要面临你的困境,早点休息吧。”   白郁躺下前,最后说:“虽然我猜,你可能睡不着。另外,友情提示,涅和兰被急召回总部了,你大概可以不用担心兰对你做什么,晚安。”   夏洄独自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夜色如墨,确实睡不着。   虽然白郁说的99%都是废话,但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对,这从来不是什么假期。   夏洄甚至连完整的游戏规则都还没看清,就被卷了进去。   嘴唇到现在都很肿胀,夏洄捂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营地的氛围明显不对,夏洄以为自己又会像在桑帕斯一样被针对,事实上并没有。   营员们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就像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朋友,夏洄的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了许多,在不间歇的联合游学、实验室实习、学者面对面会谈、以及知识讲座、边境远足等等热闹夏令营活动中,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江耀并没有联系他。   这让夏洄的心理压力小了一点,至少现在,他想躲着江耀的。   任谁被那样亲,也不可能心底毫无波澜。   假期还剩下三天,结束后就要返校了。   结营前,马斯老师宣布,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学会下属尖端科研中心参访游学活动,还有温泉酒店、热门主题游乐设施可以玩。   大家欢呼。   夏洄打开通知光屏,上面详细列出了位于雾港星区边缘,依山傍海建造的“艾瑟拉联合科研中心”的各个分区——   高能物理,深空探测,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生态基因,行星环境。   参访者可以根据兴趣选择主要参观路线。   夏洄勾选了生态基因。   他或许只是渴望接触一些更简单的生命形式。   哪怕只是观察一只甲壳虫如何搬运食物,一株植物如何向着光源生长,也很治愈,或许能让他从即将开学的烦扰中获得片刻喘息。   也许会有远古时期的侏罗纪恐龙,或者深海人鱼之类的神奇生物?   毕竟是保密机构,一切皆有可能。   *   艾瑟拉科研中心,生命之翼分区。   巨大的玻璃样式穹顶下,营造着从极地苔原到热带雨林的数十个微型生态系统。   泥土、植物和湿润空气。   恒星光模拟器下舒展着奇异叶片的植物,仿生溪流中悠游的特殊荧光斑点的鱼类,远古时期灭绝的苔藓……   艾瑟拉中心专注于濒危物种保育,基因编辑在生态修复中的应用,极端环境生物适应性研究这类前沿而严谨的课题。   那些幻想中的神奇生物,只以化石模型和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   有些遗憾,不过,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夏洄仍旧很开心。   一位研究员正在讲解,夏洄也凑过去听。   “……通过修复其光合作用关键基因上的隐性缺陷,我们在实验室条件下成功将塞拉尼亚的孢子萌发率提升了300%,但下一步的野外回归实验,仍面临共生微生物群落重建的挑战……”   夏洄趴在玻璃上观看,为孢子的可爱感到惊叹。   透过玻璃,相邻的就是“大型珍稀物种医学与保育”观察廊。   威武的古剑鱼模型像一把剑一样竖在门前,此刻,里面似乎刚完成一台手术。   几个穿着无菌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后期处理,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观察窗,轻柔地抚摸着一头躺在复苏垫上的魁梧大白兽。   那是……一头白狮。   极其罕见的变种,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此刻因为麻醉未完全消退而显得慵懒无力,但依旧能看出它优美的体态和惊人的体型。   是戴梦德,“钻石”?   而那个抚摸着它的人——梅菲斯特·V·格列治。   他今天没穿那些华丽繁复的王室常服,而是一身卫衣帆布裤,简便的休闲装,他专注地看着钻石,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它颈侧的绒毛,低声说着什么,非常疼惜。   带领参观的研究员适时低声介绍:“那是帝国大殿下的爱宠,钻石,是一头极其珍贵的纯白莱茵狮。最近进入发情期,情绪和食欲都不太稳定,殿下特意带她来我们中心做绝育手术,以利于她长期的健康和性情稳定。”   夏洄立刻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隐藏在参观队伍的人群后面。   江耀在星舰上的举动还记忆犹新,让他心有余悸。   而梅菲斯特……曾戏称他为“未婚妻”,也不是什么脑子正常的好人,此刻出现在这里,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夏洄悄无声息地转身,想沿着观察廊的另一端离开。   “夏洄?”   梅菲斯特喊了一声,讶异,但很愉悦,奶金的双眸微微弯起。   他看到了那个试图溜走的清瘦身影,叫随行来的保镖——也就是王庭近卫军过来请夏洄过去。   夏洄脚步一僵,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但梅菲斯特确实更温和一些。   近卫军带他过去,夏洄慢慢转过身,对上了梅菲斯特的视线,微微点了下头:“殿下。”   梅菲斯特对旁边的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便推开观察区侧面的门,走了出来。   他步伐优雅地走到夏洄面前,打量着他身上简单的营服和手里拿着的光脑:“这么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学会组织的游学,参观生态基因分区。”夏洄简短地回答,目光低垂,避免与他对视。   “是吗?”梅菲斯特笑了笑,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夏洄身后的栏杆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钻石刚做完手术,还需要观察一会,我一个人等着也挺无聊,陪我聊天?”   这不是询问,是带着笑意的通知。   夏洄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某种皇室专用的熏香。   “我得跟着队伍。”夏洄婉拒。   “你们的带队研究员我认识,打个招呼就行。”梅菲斯特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退路,眸里笑意更深,“还是说,你怕我像阿兰一样对你?我什么时候那样粗鲁过?”   夏洄无话可说,梅菲斯特确实非常绅士,从来没有过过界的举动。   这时,观察室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钻石醒了,茫然地动了动脑袋,湛蓝的眼睛转动着,最终隔着玻璃,落在了夏洄身上。   它立刻瞪圆了眼睛,努力想抬起头,又因为术后的虚弱和不适而有些委屈地哼唧着,巨大的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身下的软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洄。   那眼神清澈又依赖,带着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娇憨,完全看不出初次见面的凶猛。   夏洄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忍不住被钻石吸引。   梅菲斯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加深:“一个假期没见面,钻石都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梅菲斯特似笑非笑地微微侧身,示意夏洄可以靠近玻璃些,“要进去看看她吗?她现在很乖。”   夏洄只是对梅菲斯特有防备,但对这头刚刚经历手术的白狮,却难以硬起心肠。   在梅菲斯特的示意下,工作人员打开了进入内部观察区的门。   钻石看到夏洄走进来,呜咽声更明显了,甚至试图挪动身体靠近,被工作人员轻轻按住。   “乖,”夏洄走到软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钻石毛茸茸的蓬松脑袋。   钻石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全然信赖的姿态。   夏洄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些。   他安抚着钻石,暂时忘记了身旁的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蹲在巨大的白狮身旁,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没有了平日面对他们时的冷淡和尖刺,就像冰川被阳光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质地。   这画面奇异地和谐,甚至……很美。   梅菲斯特也蹲了下来,就在夏洄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喝点水吧,这里暖气足,容易干。”   他极其自然地递过来一个印有皇室徽记的保温杯,里面是温度适宜的清水。   夏洄确实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接了过来,仰头喝了几口。   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很解渴。   “去泡温泉吗?”梅菲斯特邀请道,“这里的矿物温泉很有名,对放松神经有好处。而且钻石术后也需要一个温暖安静的环境慢慢恢复,那边的独立套间有私人温泉池,很适合它。”   夏洄低头看了看把大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巴巴望着他的白狮,“……好吧。”夏洄点了点头。   梅菲斯特的笑容加深了些,他领着夏洄穿过一条静谧通道,前往温泉休闲区深处的私人套间。   套间雅致,仿自然岩石砌成的温泉池蒸腾着乳白色的热气,钻石一进来就满意地趴到池边厚实的防滑垫上,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夏洄换上浴袍,踏入池中。   热度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阴冷。   他选了个离梅菲斯特和钻石都有些距离的角落坐下。   温泉富含的矿物质让皮肤产生滑腻感,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草本清香令人放松。   梅菲斯特没有靠近,只是坐在池边,赤脚浸在水里,温柔地梳理着钻石的绒毛。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紧张,夏洄的神经在温暖的池水中渐渐松弛,他闭上眼,感受着水流轻柔的按摩作用。   “水温还合适吗?”梅菲斯特的声音在雾气中传来。   “嗯。”夏洄低声应道。   水声响起,梅菲斯特也下了水,温泉水只到他胸口,他隔着氤氲的白色蒸汽,在池子另一头坐下。   钻石在池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毯。   夏洄忽然感觉到水波微微漾动,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夏洄猛地睁开眼。   梅菲斯特依旧坐在他对面,隔着雾气看着他,脸上是那种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淡淡笑意。   池水清澈,他能清楚地看到梅菲斯特放在自己身侧的手。   那么,刚才碰他的……   人鱼的尾巴?   夏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但因为水汽和光线折射,看不太清水下的情形。   可他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触碰似乎又来了,这次是脚踝侧面,试探着轻轻摩擦。   是梅菲斯特的脚……   这个认知让夏洄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很奇怪,非常奇怪。在这样一个私密的温泉空间里,对方用脚来触碰他,让他感觉极不自在。   他立刻把腿缩了回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靠,拉开了距离,眉头微微蹙起,刚才那点放松荡然无存。   梅菲斯特将他瞬间的僵硬和退缩尽收眼底。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侧头,目光扫过温泉池周边侍立的几名近卫军——他们如同雕塑般静立,目光低垂,姿态恭敬,完美地执行着护卫和服务的职责,同时也将温泉池中的一切收入眼底。   夏洄随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些近卫军,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他在这里放松的私人反应,都在这些沉默的注视之下。   梅菲斯特似乎读懂了他眉宇间那份尴尬,轻轻笑了一声,“都退下吧,在外面守着就行。”   梅菲斯特抬了抬手,语气轻松随意。   近卫军们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套间,拉上了通往阳台温泉池的格栅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沉默的注视,空间一下子似乎变得更为私密,也更为……逼仄。   现在,偌大的温泉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池边打盹的钻石。   梅菲斯特慢条斯理地划着水,朝夏洄的方向挪近了一些,停在一个比刚才更近但又不至于过分冒犯的距离。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拍打在夏洄身上。   “怎么了?”梅菲斯特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不习惯有人看着?”   “以后总要习惯的,王室成员在很多场合都没有绝对的隐私可言。”   夏洄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梅菲斯特想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梅菲斯特又靠近了一点,到了夏洄触手可及的地方。   温泉的热气蒸得他发梢微湿,几缕贴在额角,让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华丽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潮湿而活色生香的气息。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温热的水汽拂过夏洄的耳廓:“比如……我们接吻的时候。”   他盯着夏洄骤然睁大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也会有宫廷礼仪官,内侍,或者近卫军在场记录,确保礼仪规范。”   夏洄的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顶冲了一下,又被温泉的热度逼了回去,脊背不受控制地开始发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梅菲斯特,对方的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夏洄想说他胡言乱语,想说这根本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想起江耀在星舰上的强吻,想起昆兰在月夜下的啃咬,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或明或暗的视线和流言。   在这个由他们主导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   “提前适应一下,没坏处,不是吗?”   梅菲斯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夏洄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受惊的小猫,“我的王妃,我的,未婚妻?” 第45章   梅菲斯特没有给夏洄更多消化或反驳的时间,他划水而来,夏洄仿佛看到一条人鱼,毕竟,梅菲斯特很适合湿发造型,金子般的瞳色惊心动魄,水珠迸溅在他结实的胸膛前滚滚而落的画面,就像一条发情期寻找配偶的雄性水生物。   他的笑眼极具诱惑,魅力四射,潮红色急不可耐地漫上俊美的脸庞。   西六区人种的高大与野性并存,无需质疑,就算是再英俊的脸,专心致志盯着人时也无比侵略感。   夏洄被他的容貌迷惑了一瞬,然后那只原本轻抚着他脸颊的手,修长的手指顺势滑到他下颌,将他的脸微微转正,迫使对视。   “看着我。”   然后,梅菲斯特低下头,朝着那两片泛着水光的淡色嘴唇吻去。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后仰,同时用力偏过头,避开了这个直指唇瓣的亲吻。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带起一片水花,溅湿了彼此的肩膀和脸颊。   吻落了空。   梅菲斯特的唇擦着夏洄的脸颊滑过,停在距离他耳廓极近的地方。   他低垂着眼睛,静止了一瞬。   “别勾引我。”   夏洄冷淡地制止,“我真的不喜欢男人,还要我说多少遍?如果你今天找我只是为了这个,那就请你离开。”   梅菲斯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那笑声混着温泉水汽,钻进夏洄的耳朵,“没亲过嘴?”   他低声问,气息喷洒在夏洄敏感的耳后和颈侧:“正好我也没亲过,第一次没经验,怕亲疼了你,那就算了,初吻还是应该保留美好的回忆。”   “我亲别的地方好吗?”   夏洄想挣开他扣在下颌的手,身体向后退,但是温泉水晃动着,梅菲斯特也不再给他自由,“你再躲,我真的生气了。”   而后,他的唇沿着夏洄偏头后暴露出的而后颈线缓缓下移,先是下巴尖,轻如点水的一碰。   紧接着含住了上下滚动的喉结。   夏洄因为紧张和抗拒,喉结急促地滑动了一下,梅菲斯特喉咙里传来一阵得逞般的恶劣笑意,他没有用力吮吸,只是用温热的唇瓣轻轻厮磨,舌尖极快地扫过那处脆弱的凸起。   “调皮的小鱼宝宝。”梅菲斯特笑着调侃,一边发出气音,一边含着少年乱动的喉骨,不敢用力,怕咬破了肌肤,“别紧张,亲惯了就会很舒服的。”   夏洄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脊背紧紧抵着池壁,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光滑的池沿。   他想推开身上的人,想躲开这场恶作剧,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起梅菲斯特给他喝的那杯水……   温泉水明明是热的,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梅菲斯特的吻继续热辣辣地向下。   滑过线条清瘦的锁骨,他的舌尖描摹着凹陷的骨骼形状,一下一下把锁骨窝里舔得滚烫火热,水亮红润。   舌尖起初不是很灵活,但很快就变得灵活。   帝国的大皇子殿下,在温泉池里,用尽百般手段,勾引一名天生性冷淡的平民少年。   甚至还给少年的水里用了一点药。   梅菲斯特自嘲般的笑笑。   水珠顺着他茶棕色的发梢滴落,砸在夏洄的锁骨窝里,又被他用唇轻轻抿去。   每一个吻都带着温泉水汽的潮湿,和唇瓣本身的温热,粘腻地烙印在皮肤上,留下看不见却感知鲜明的痕迹。   梅菲斯特却一直没有触碰少年的嘴唇,像是怕吓到了他。   夏洄突然觉得眼皮很沉,一下子就沉了,不到十秒。   梅菲斯特在亲吻他的脖颈和锁骨,动作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佳肴。   但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亲吻的地方正好是之前……昆兰咬过的地方。   夏洄有种错位感,而梅菲斯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浸入了水中,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侧,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将人半圈在自己与池壁之间。   “放松点,我的小美人鱼,”梅菲斯特的声音含混地响起,他的吻已经落在了夏洄的锁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有下水穿的轻薄浴袍,梅菲斯特用鼻尖拱开一条细细的缝,声音被埋首的动作压得有些闷骚。   他深吸一口气,清清冷冷的香气涌入鼻腔,在热气蒸腾的水池里显得清新淡雅。   “……你真的,很像一条引诱水手的人鱼。”   他说得很轻,带着笑意,却烫得夏洄浑身一颤。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感官的边界……一定是药物作用,夏洄没有力气了。   只能感觉到紧贴的身体,细腻而执着地亲吻着他的肩头,然后,他被环在腰间的手臂翻过去,趴在池边。   梅菲斯特单手搂着夏洄的腰,右手撑着池沿,隔着浴袍,低头亲吻他的蝴蝶骨。   虔诚的力气,朝圣一般温柔。   夏洄浑身上下都快要失去知觉,低着头,被迫承受着这绵密而潮湿的亲吻,视线有些失焦地望着下方朦胧的仿自然岩石地砖。   钻石在池边发出了一声困倦的呜咽,翻了个身,有些不高兴地甩尾巴,盯着温泉池水里被打湿的小小猫,它有点担心,猫咪都是怕水的,主人看不出来吗?   夏洄被困在漩涡里,看着钻石的大脑袋担忧地拱过来,急切地在岸边打转,用爪子不停地拨水,想抬手摸一下都没力气。   而一门之隔的外面,是沉默伫立的近卫军,是看似自由,实则依然被无形目光笼罩的世界。   在这个被温泉热气隔绝的小小空间里,梅菲斯特正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拉向预设的王室围场之中。   ……他不能习惯,也并不喜欢。   梅菲斯特料到热气会催发药物中的麻醉成分,夏洄很快就会昏睡过去,但其实他并不想趁此机会对夏洄做什么。   他还没有那么下作。   只是面对一点都不让碰的小猫咪,他势必要用一些手段。   夏洄想走,却觉得开口都有些费力。他摇了摇头,想撑起身离开水池,手却在光滑的池壁边缘滑了一下。   “我亲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很舒服?”梅菲斯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温和依旧,“水温好像太高了,你的脸很红,看来你喜欢被我亲吻呢。”   夏洄仍然坚持要站起来离开,梅菲斯特轻轻笑了,将他半抱着带离水池,“在池边休息一下吧,我叫人帮你擦干,然后抱你去睡觉好吗?”   夏洄都不说话了,他被安置在池边一张宽大舒适的躺椅上,柔软的毛巾裹了上来,细致地吸去他一部分皮肤上的水珠。   “不用……我不需要……”   夏洄说着话,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逐渐模糊,“别碰我……”   他感觉自己被梅菲斯特轻轻扶起,靠在对方坚实的肩膀上。   “都说了让我照顾你,能不碰到你吗?”   来自遥远处的声音温柔地说,“我还没有照顾过谁,就这一次,要是我没把你弄舒服了,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浴袍被仔细拢好,连发丝上的水都被擦干,然后,梅菲斯特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夏洄残留的意识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抱着走进套间的内室,放在一张铺着柔软织物的榻上,温泉的水汽似乎也弥漫了进来,空气温暖而湿润。   再多的警惕都被睡意冲刷光了。   梅菲斯特将少年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夏洄感觉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是梅菲斯特坐了下来。   一只滚烫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似乎确认了一下温度,然后手指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极轻地滑下,最后停顿在他的唇边。   “好好睡吧。”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满足,“今晚,你只能是我的,真好。”   夏洄想反驳,想拒绝,但意识如同沉入温泉底部的石头,迅速被温暖而黑暗的宁静包裹。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感觉到一个轻柔如羽毛的触碰,落在了他的眼睑上。   “大殿下。”近卫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低了声音询问:“您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情还请您注意……所以,您需要计生用品吗?”   “不需要,你们只需要记住他的脸。”梅菲斯特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表情,仿佛那些温柔的勾引都没有存在过。   “以后见到他,等于见到我,我没说不要他之前,他等同于我的未婚妻。”   “是,大殿下。”   近卫军们很识眼色,不该问的不多问,临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   温泉区公共休息处的观景露台,白郁端着一杯无酒精的调制饮品,倚在栏杆上,看似欣赏着夜色中朦胧的山景和远处科研中心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的目光,却数次不经意地掠过下方那片标识着“贵宾专属”的静谧区域。   就在几分钟前,他看见梅菲斯特抱着一个人,从私人温泉套间的方向走出来,消失在通往更私密休息区的走廊尽头。   那个被抱着的人,即使隔着距离和暮色,极其修长清瘦的身体和垂落的黑发也足以让白郁认出是谁。   他慢慢啜饮着杯中微凉的液体,蓝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梅菲斯特终究还是没忍住沦陷了吗?   白郁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   他本该继续他的观察,但此刻,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却像温泉池底悄然升起的气泡,在他胸中轻轻破裂。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   白郁收回目光,第一次对自己对夏洄的密切关注,感到一丝困惑。   ……要开学了啊。   又能见面了。   *   夏洄醒来时,已经在普通包厢里。   他身上仍然穿着轻薄的浴服,头有些沉,像是睡得太久之后的钝痛,但并无更多不适。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难以串联,他最后的清晰画面,是梅菲斯特那双在温泉热气中显得格外柔情似水的奶金色眼眸,和钻石趴在池边慵懒的身影……然后呢?   他用力回想,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暖色调光影,温热的水流,以及一种逐渐下沉的困倦……再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所以,大概是梅菲斯特把他送回来的。   梅菲斯特绝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善类,他把自己带到那个私人温泉,最后却只是让他睡了一觉?   这不合逻辑。   那杯水……他记得自己喝了几口梅菲斯特递来的水,问题一定出在那里。   但此刻身体并无异常,让他连质问都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他就这样睡了一天?   以后绝对不能再喝别人的水了,好在梅菲斯特没趁机把他弄死,也没发生什么不能挽回的事。   夏洄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比找梅菲斯特算账更紧要的事。   距离返回桑帕斯学院,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而开学前最重要的选课环节,系统开放时间仅剩最后两小时!   什么温泉,什么梅菲斯特,什么模糊的记忆,此刻都被抛诸脑后。   他立刻翻身下榻,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标准的贵宾休息包厢,陈设简洁舒适,他的背包和终端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冲过去拿起终端,快速解锁。   屏幕亮起,首先跳出来的是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马斯老师,提醒他游学活动结束,记得准时在指定地点集合搭乘返程穿梭机。   一条来自营地后勤系统,通知他个人物品已统一打包运送至穿梭机行李舱,运回桑帕斯。   还有一条……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好好休息,开学见。——M]   M。梅菲斯特。   夏洄指尖顿了顿,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通知界面。   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他迅速点开桑帕斯学院的内部系统,输入学号和密码,登入选课界面。   深蓝色的校徽旋转着展开,密密麻麻的课程列表和复杂的时间图瞬间占满了屏幕。   数学分析、物理前沿、生态学、哲学辨析、古代考据……桑帕斯特有的高强度、高难度课程体系扑面而来,每一门都标注着授课教授、时间、地点以及至关重要的——已选人数和剩余席位。   时间紧迫。夏洄快速滑动光标、点选。   他早就规划好了这学期的课表,以数学和天体物理为核心,搭配必要的通识课程,尽量将课时均匀分布,避开那些以严苛和挂科率高著称的“杀手”教授,同时也要考虑课程之间的关联性和自己的精力分配。   所以势必要牺牲高尔夫、机甲实战、马术、击剑之类的体能课。   那些课程的学生人数非常多,许多贵族学生更注重全面发展,而夏洄刚好不喜欢那些课程。   终于,在系统关闭前最后十分钟,他完成了所有选择,点击了最终确认提交。   页面跳转,生成最终的课表。   看着屏幕上的课程名称、时间和地点,夏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靠上柔软的椅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解脱。   课表排得很满,从周一清晨到周五傍晚,几乎没有大段的空白时间。   但这就是桑帕斯,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前往集合点,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们一起,一边短暂告别,一边坐上回雾港的列车。   *   距离正式开学还剩下一天,桑帕斯所有学生提前一天返校。   桑帕斯的天空似乎再也不会晴朗了。   雨,又是连绵不绝的雨水,不是塞纳湖畔草木清香的细雨,也不是狂暴的电闪雷鸣。   雾港的雨,粘稠,阴冷,无休无止,像一张湿透了的灰色蛛网,从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一直笼罩到地面,将整座学院包裹得严严实实。   是一座孤岛,高悬于繁华之上,未来的繁华之城。   悬浮列车穿过雨幕,缓缓停靠在桑帕斯学院专属的封闭式站台。   站台穹顶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照在陆续下车的学生们身上。   深灰色的制服,笔挺的剪裁,沉默或低声交谈的面孔,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带着无形壁垒的世界。   湖边的篝火,山野间的自由气息,都像是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被无尽的雨水冲刷得了无痕迹。   夏洄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人流中走下悬浮车。   潮湿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钻进鼻腔,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单薄的夏季制服外套,坐上学院的自动接驳车。   夏洄需要先去一趟后勤中心领取上学期末寄存的少量个人物品,并确认新学期的宿舍分配。   ——特招生的住宿有时会根据学业评估和“资源协调”有所变动。   雨丝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强化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哥特式尖塔和庭院雕塑的轮廓。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其他返校学生的谈笑。   后勤中心的智能终端效率很高,刷过身份ID,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信息:   【夏洄,ID:XH-7493】   【学年:二年级】   【住宿分配:北辰楼,3层,单人间B-703】   【物品寄存编号:1147-01,领取状态:待领取】   一切都没有变化,有些安心。   夏洄要回宿舍收拾行李,抄近路穿过连接北区与东区的中庭。   此时古典喷泉旁,几个一看便知家世不凡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半圈,压抑的啜泣和混杂着嬉笑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桑帕斯保留节目又开演了。   夏洄脚步未停,视线甚至没有偏移。   新的特招生,新的权贵,每一年开学时都是如此。   二年级生夏洄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挥霍,更没有招惹他们的意愿,去年一年他面对的麻烦就够多了,这一年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圈中心,一个身材矮一些的微胖男生正低着头,他的脚下散落着几本被雨水浸湿的研究方法论和一支摔裂了屏幕的旧式电子笔。   为首的那个男生,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浅青色短发,眉眼带着骄纵,正用脚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书。   “这就是今年的特招生?连个像样的文具都用不起,桑帕斯真是做慈善上瘾,这种特招生居然招了十个,比去年还多六个。”   青发男生——路笛尔,声音拖得长长的,“钟小诺是吧?听说你在边缘星区做的爆破试验很厉害?再做一个出来看看,你不会就带了这些破烂来桑帕斯吧?”   路笛尔的跟班啧了一声,“……他的书真的没有细菌吗?”   “反正我这脑子,看了也白看,可能只有特招生能看懂吧?”   轻佻和恶意的笑声响起,钟小诺瞪圆了杏儿眼,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不、不行……那里面有我的元素袋……”钟小诺带着哭腔哀求。   “你的东西重要,还是威尔少爷的心情重要?”另一个声音帮腔。   路笛尔·威尔的家族最近在雾港的新兴科技领域风头正劲,尊称一句少爷完全不过分。   夏洄侧身从人群外围走过,即将走过喷泉的刹那,钟小诺因为推搡而踉跄了一下,怀中抱着的光脑和终断散落一地,终端很巧就滚到了夏洄脚边。   夏洄的脚步不得不一顿,险些踩坏了同学的物品。   就是这一顿,让他落入了他们的视线。   路笛尔抬起头,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钟小诺,落在了高挑清冷的少年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决定什么,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   “站住。”   “……”   “我让你站住。”   路笛尔踱步过来,挡在了夏洄面前,身后跟着几个跟班。   “喂,你刚才,是装没看见我?”   夏洄停下,抬起眼,黑色的眸子里沉静而冷淡。   他真是厌倦极了,甚至懒得回答,没有表情:“让开。”   这副油盐不进,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高冷模样,非但没激怒路笛尔,反而让他眼中兴味更浓。   “脾气好大哦,”他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夏洄,“你叫什么?”   旁边一个了解些内情的跟班,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悄悄拉了拉路笛尔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提醒:“威尔少爷,那个,你最好别……这位是夏洄,确实是特招生,但不太一样,他跟江耀他们那圈子,关系有点微妙。”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路笛尔听到江耀的名字,也皱了眉。不过很快,他就嗤笑一声,甩开跟班的手,音量反而提高了,像是故意说给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听:“微妙?什么微妙?不就是传闻吗?江耀亲口承认过他是自己人吗?没有吧?”   路笛尔转向夏洄,伸手将夏洄肩上的包拽了下来,像展示什么滑稽的战利品,在空中晃了晃,引得他那群跟班一阵哄笑。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纸制品书本?”   “啧,特招生就是特招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味。”   “学霸都用这东西吧?手写的质感和电子屏幕不一样,怪癖罢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不少高年级生都认出了夏洄,也认出了路笛尔这个新来的刺头。   他们交换着眼神,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又来了”的麻木,以及看向路笛尔时,那种混合着怜悯和“你完了”的复杂表情。   夏洄站在那里,微微偏了下头,观察实验室奇异生物般,平静地回视着路笛尔。   那眼神里,没有路笛尔期待的屈辱,愤怒,反而像在看猴子耍杂技。   路笛尔甚至觉得夏洄下一秒就要说“你算什么东西”这句话。   这种居高临下的无声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路笛尔感到被冒犯。   配合着眼前少年过分昳丽冷艳的脸,更有种被蔑视的感觉。   锋利的美貌在上流圈层是利器,但在毫无身份的前提下,就只能是原罪。   “你真有意思,”路笛尔舔了舔嘴唇,将书包随意扔给旁边的跟班,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夏洄,“我就喜欢看起来懂规矩,其实骨头里一点也不听话的大美人。那个钟小诺,哭哭啼啼的,没劲,你这样的,玩起来才有挑战性。”   “我打赌一周内我会让你哭,信吗?”   跟班松开了揪着钟小诺衣领的手,钟小诺如蒙大赦,把地上的东西扒拉扒拉捡起来,闷头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路笛尔看都没看逃跑的钟小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夏洄吸引了。   然而他从夏洄冷峻的脸上只能读到两个字:恶心。   “你这是什么眼神——”   话音未落,中庭另一侧的拱门方向,传来一阵明显不同于学生步态的规律脚步声。   隐约还有枪弹上膛的预备声,压低了的交谈声,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清场。   学生们立刻后退避开,因为来人不论是谁,都绝对是一个惹不起的人,就算富可敌国的奥古斯塔兄弟在联邦校园里也极少这样不讲道理,出行要有这么大的排场。   路笛尔也听到了动静,他脸上的张狂略微收敛,侧头望去。   只见拱门下,江耀在两名管家的陪同下,走来,神情是一贯的冷冽漠然。   身后几步外,穿着便服但气势精悍的数十位保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所过之处,原本聚集的学生如同潮水般悄然向长廊两侧退开,让出宽阔的路径,连交谈声都瞬间低至几不可闻。   这附近就是北星楼,江耀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宿舍整理新学期行李。   路笛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刚才对着夏洄的嚣张跋扈消失不见,转而浮起殷勤的友善笑容。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主动迎上前几步。   “耀哥,”路笛尔的声音热情而克制,“这么巧,你也经过这里?”   江耀略微低头,看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平平扫过前方。   什么都没有。   路笛尔目送江耀走远,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建筑后,他才缓缓收回脸上刻意堆起的笑容。   “夏洄呢?”   “夏洄走了……”   路笛尔转向刚才提醒他的那个跟班,以及周围几个脸色依旧有些惴惴的同学,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看到没?都说是传闻而已。江耀要是真在意他,夏洄刚才会是那个反应?肯定早就贴上去了,至于躲江耀?”   他压低了声音,对心腹跟班说:“耀哥能玩的,我为什么不能玩?说不定他还乐见其成呢。”   他想起刚才钟小诺惊慌逃离的样子,又想到夏洄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交换玩具嘛,我可以把钟小诺送给他玩玩,耀哥不见得就不喜欢,至于这个夏洄……”   他看着夏洄消失的方向,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骨头硬点,不容易得到,才够味。”   周围的几个学生听着他肆无忌惮的言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默默退开些许。   众所周知,路笛尔家族的公司,上个月刚拿到江氏旗下银河动力的一笔大额试订单。   路笛尔乃至他背后的家族——不过是依附于江氏这棵大树战战兢兢讨食的诸多蝼蚁之一,却在开学前一天就盯上了江耀看上的人。   新生入学前,善用校园网搜索历史帖子绝对有好处,至少在桑帕斯读书期间不会犯禁。   可惜没同学想提醒,找死的人啊,自求多福吧,大家只想看热闹。   *   就在夏洄撑伞即将拐进通往北辰楼林荫道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管家和保镖齐齐停在几步开外,长军靴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如影随形般的冷冽气息从少年身上散发弥漫。   夏洄后背微微一僵,脚步却没有停,甚至更快了些。   “男朋友。”   江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夏洄不得不停下脚步。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细密的帘幕。   夏洄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既然躲不开,就只好面对。   江耀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幽深的黑眸在雨幕里掠过一丝寒意,“那天之后,为什么不联系我?”   夏洄沉默了两秒,才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江耀观察着夏洄冷酷的表情,直觉认为,自己的小猫咪被坏人欺负了。   扭头就把气撒在了他身上。   “你哪怕找个理由,就算是说终端坏了,我也会相信。”   江耀嗓音有些低哑,像是低烧风寒了,他专注地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微微弯了一点腰,伸手抬起他低着的头,拇指的指腹轻柔地擦过夏洄冷漠的脸颊,望着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眸。   也是写满不耐烦的眼眸。   “宝贝,”江耀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压着烦躁,温声哄问:“谁惹你了?” 第46章   “和你没有关系。”   夏洄被江耀这个称呼震得耳根发麻,偏头躲开江耀的手,声音比这阴雨天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离我远点,别把病传给我。”   江耀压低伞柄,在噼里啪啦的雨中,他的嗓音听上去也是慢悠悠的。   “除了接吻之外,我想不到什么途径能传染你。”   夏洄冷淡地回答:“我们没那么熟,别用那种称呼。”   江耀低声问:“在星舰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星舰上那片黑暗、窒息和混沌中模糊的应允,是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他恹恹抬眸,直视江耀:“我什么都没说,是你关了灯,趁人之危。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卑鄙吗?”   江耀平静地说:“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这样做了。”   这种强盗逻辑让夏洄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就要走。   “路笛尔。”江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惹你了?”   夏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上。   江耀踱步到他身侧,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飘向夏洄的雨丝,夏洄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他讨厌这种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感觉。   更何况另一个人是……江耀。   “他父亲的公司,”江耀语气淡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上个月在我手里拿到了银河动力三期工程5%的分包资格,试用期三个月,合同条款里,任何可能损害江氏声誉或利益的个人行为,都构成违约触发条件。”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夏洄的侧脸和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上。   “违约的代价,对威尔家来说,会很重。”   江耀冷白修长的手指意味不明地磨了磨伞柄。   “再问你一次,他刚才惹你了吗?”   夏洄的心沉了沉。   江耀对路笛尔心情不佳,是否更改那些附加条款,与其说是取决于他的心情,不如说是取决于自己的一句话。   他手里握着能决定路笛尔家族生死的商业合同,却把是否惩罚的选择权交给自己。   这选择权本身就是个陷阱。   无论回答是或否,都会落入江耀的掌控里。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驯化。   就像驯兽师将猎物逼入角落,然后递上肉和水,无论猎物怎么选,都只是在证明驯兽师的绝对掌控,并一步步磨掉猎物反抗的本能。   江耀在驯化他。   夏洄嘲弄道,“他抢了我的书包,把东西倒在地上,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是,江耀,”   他叫了他的全名,“收起你那一套,我不是你用来测试谁越界的警报器,路笛尔是个人渣,怎么处理他,是你和威尔家之间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更别摆出一副替我主持公道的样子。”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江耀的胸口,伞下的空间顿时狭窄不堪。   “你这不叫保护,你这叫,”夏洄顿了顿,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声音轻而冷,“圈地。”   江耀眸色骤然深沉,掌控感悄然降临。   夏洄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敏锐地向后退开,和危险的野兽拉开距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但他并不在乎。   “合同,附加条款,威尔家的死活,都和我没关系,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别打着我的旗号。”夏洄垂着眼睛,冷冷说,“学院里来了新学生,你和你的兄弟们可以去他们身上找乐子,立威,盯着我这种无聊又无趣的人,只会让你难堪。”   江耀沉默片刻,嘶哑的嗓音慢声说:“你是不是只有面对我,才愿意说这么多话?”   夏洄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对江耀这句话的脑回路表示不理解。   他转身就走进了雨幕,撑伞向着宿舍楼的方向,背影在灰暗的雨帘中迅速消失。   江耀独自站在原地,撑着黑伞,看着夏洄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管家凯撒走近询问:“少爷,咱们该回去了。”   江耀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握伞的手。   “告诉法务部,威尔家的那份附加条款,暂缓签署。盖伦,查一下路笛尔在学院里所有的课程安排和社交圈,我不希望他脱离我的视线。”   “是的,少爷。”名叫盖伦的生活助理应允道。   雨还在下,江耀转过身,朝着与夏洄相反的方向走去。   盖伦和凯撒对视一眼。   圈地吗?也许吧。   但少爷看上的,可不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而是一只明明弱小到被困在牢笼里,却依旧亮出尖牙,桀骜不驯的小野猫。   *   夏洄花费了一些时间才从黏湿窒息的囚笼里脱逃。   果然离江耀远一些,心情会好很多。   他不需要这种关照,更憎恶江耀这种把他单方面划定为所有物的行为。   回到北辰楼宿舍,门锁应声而开。   夏洄推门进去的刹那,忡怔片刻。   古板朴素的宿舍变了,特招生的那套标准配置不见,陈旧的学院家具也被清空,全屋主色调还是桑帕斯标志性的深灰与银白,但质感明显上了档次。   沙发换了更柔软宽大的款式,铺着触感细腻的灰蓝色盖毯,书桌变成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可调节智能桌,搭配符合脊椎曲线的工学椅。   床品明显是新的,面料高级,床头灯富有设计感,连空气净化器都换成了最新静音型号,角落里还多了一个冷藏柜,里面整齐码放着饮用水和看起来就很新鲜的空运水果。   就连落地衣柜也被更换,里面摆满了四季套装鞋袜,全是知名品牌高订货,甚至考虑了少年青春期长个子飞快的生理特征,准备了不同的尺码,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就像有人在从头开始养一只很小的猫,在它还没有到家之前,就提前把所有的物品配备齐全,打算细心照料着了。   宿舍的整洁、舒适、优越程度,远超一个普通特招生应有的住宿标准。   夏洄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绝对不是学院的常规升级,桑帕斯从不会在这种事上优待特招生。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来自于某一个他讨厌的人。   不论是谁。   这种无处不在的渗透和控制,比直接的强制更让夏洄防备。   夏洄默然关上宿舍门,没有去碰那些崭新的东西,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单调而持久,落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檐下。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   新床垫过于柔软,反而让他难以适应,就像这一屋子的奢侈品,他看着就眼晕。   *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诡谲的云团卷着边儿,遮住了里面金丝缕般的隐光。   桑帕斯的开学日总是忙碌而充满仪式感,在校园东北角,历经三代校史的威尔森古堡开放日来临,高尔夫俱乐部邀请赛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夏洄起得很早,换上制服,拎起包,尽量无视房间里的家具,打开终端检查课表。   第一节是高等化学,在中心教学区的阶梯教室。   他提前出门,想避开人流,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等他走到中心教学区的空中连廊中段,几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路笛尔·威尔的三个跟班,昨天见过。   其中之一叫泽拉,显然是有备而来,抱着手臂,斜倚在连廊的栏杆上,挡住了夏洄大半去路,“这么早?你急着去上课啊?”   夏洄转身下楼,不打算理会他们。   安吉立刻横跨好几步,再次挡住夏洄的去路,“哎,别急着走啊,少爷想跟你说话呢,现在就跟我们去古堡那边练习高尔夫吧。”   安吉从随身口袋里取出高尔夫球杆和高尔夫球,“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夏洄被迫停下,抬眼看向他,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让开,要上课了。”   “上课?”另一个跟班卡列嗤笑一声,走上前,身上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急什么?你只是特招生,多上一节课少上一节课,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晚点去又不会死。再说了……”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夏洄脸上和身上扫视,“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教授肯定舍不得记你迟到,对吧?”   “让开。”夏洄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   “我要是不让呢?”卡列歪着头,笑容恶劣,“你以为江耀多看你两眼,你就抱上大腿了,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夏洄不想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再次试图侧身绕过。   这次,安吉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我让你走了吗?”   几乎在安吉手搭上肩膀的瞬间,夏洄身体敏捷地一沉,挣开了他的手,同时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安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怒意,“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对旁边的泽拉和卡列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将夏洄堵在了连廊中间。   清晨的连廊几乎没有其他学生经过,远处倒是有人探头看了一眼,但很快缩了回去,不想惹事。   “把他书包给我下了。”安吉命令道,好整以暇地看着。   卡列立刻伸手去抓夏洄肩上的书包带子。   夏洄只是厌倦地低了低头。   在对方的手即将碰到带子的刹那,他挥臂格开,同时一脚踹向旁边试图抓他手臂的泽拉的小腿胫骨。   这一下又快又狠,泽拉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   “还敢动手?”安吉没料到夏洄打得这么强硬,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给我按住他!”   泽拉加上被踹了一脚恼羞成怒的卡列同时扑了上来。   连廊空间有限,夏洄身形灵活,安吉看准时机从后面偷袭,书包在拉扯中被扯落,掉在地上,他当着夏洄的面,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书本、笔记、文具稀里哗啦全倒在了地上。   全新的《高等数学分析》教材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笔记本散开,页角瞬间脏了。   安吉反手从背包里取出高尔夫球,按向夏洄的脸,这一下轻则碾压瘀伤,重则面部骨折。   他的手没能按下去。   因为被制住的夏洄,修长的手猛地抽出他背包里的高尔夫球杆,反手一转,狠狠朝安吉侧脑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啊——!”安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脑部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他捂着脑袋踉跄后退,指缝间立刻渗出血迹,制住夏洄的泽拉和卡列也惊呆了,下意识松了手。   他们没想到清瘦的少年居然爆发力这么强,打架极具技巧,而且下手稳准狠,毫不留情。   夏洄趁机挣脱,看都没看捂着脸惨叫的路笛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顺便等着保安来。   谁也跑不掉,这附近有监控。   很快,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几名穿着学院警卫制服的人冲了过来,然而,卡列脸上挂了彩,制服被扯得凌乱,泽拉更惨,鼻血糊了半张脸,眼泪鼻涕一起流。最惨的还是安吉,满脑袋流血。   “学院内严禁斗殴,全部带走!”为首的警卫脸色铁青,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和几个挂彩的学生,尤其是认出其中一位是威尔家的小公子,眉头皱得更紧。   但是他也认出了夏洄。   桑帕斯上学期开除了两个学生,休学十九个,都是因为夏洄。   “……”警卫的眉头皱得更紧,因为他在监控室看到了,是那几个学生故意找事,夏洄是正当防卫,如果那一球杆不挥在安吉脑袋上,此刻毁容到满脸鲜血的就是夏洄。   一颗高尔夫球用力压在脸上碾压,甚至有可能面部神经坏死,那个学生完全没打算给夏洄留活路。   在桑帕斯里这种事不太常见,但时有发生,一般被欺负的都是特招生,无一例外大家会选择和解。   夏洄是第一个给别人脑袋开瓢的。   警卫亲手扶起了夏洄,“走吧,去教务处。”   安吉一边被警卫搀扶着,一边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夏洄,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教导处位于主楼一层,他们分别被带进不同的问讯室。   问询最终以“证据不足,双方均需反省”的含糊结论暂时收场,安吉他们三个摔门离去。   但嗅觉灵敏的人都很清楚,这场冲突的余波远未平息,毕竟路笛尔也不是好惹的。但是路笛尔没有任何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没摸清夏洄,在这之前,他不敢再动。   夏洄对此漠不关心。   他领回了书本,出来时,已经错过了上午的课。   夏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其实也被踩伤了脚踝,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并未在意,此刻静坐不动,肿胀和淤血带来的刺痛就让他难忍受。   但是挥那一杆子他也不后悔。   谁敢惹他,他就要对方付出代价。   *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桑普教授是位声名在外的学界泰斗,讲课语速极快,思维跳跃,板书如天书,毫不介意台下学生能跟上多少。   夏洄这学期选修了这门课,也是想给自己上上强度。   他来晚了,就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细雨无声,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光屏上滚动的公式与证明过程,在终端上快速记录要点,一整堂课紧锣密鼓,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桑普教授离开去卫生间,留下一室骤然叹息和抓狂式发言:   “太难了!!”   “这道题我不会!太难了!!”   夏洄合上终端,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想去接杯水。   确实有难度,非常抽象,只不过他不是发疯型人格,他喊不出来。   夏洄刚走到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旁,就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了自己背上。   他动作未停,接完水,转身,正好对上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学生来不及完全移开的目光。   是几个生面孔,但穿着打扮和那种刻意收敛却仍流露出的打量神态,让夏洄立刻判断出他们与路笛尔是同一类人——家世优渥,习惯了在学院食物链中占据不错的位置。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夏洄。   “听说就是他?开学第一天就跟威尔家的小少爷对上了,一战成名,估计本学期没人敢找他麻烦了。”   “何止对上,安吉脑袋被高尔夫球杆砸出血了,缝了针,泽拉鼻子被他锤歪了,卡列好像被关禁闭了,好惨……”   “也是活该。”   “就是,惹谁不行,惹他干嘛?特招生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才没有顾忌呢。”   “看着清瘦,下手这么黑?打架不要命一样。”   “嘘——小声点,我们学校有特殊规定,特招生被围殴,正当防卫算无责,但要赔偿医药费,结果夏洄居然一分钱都没赔。”   “背后有人呗。”   “我看耀洄是真的,耀哥绝不是玩玩而已,他们低估了耀哥对洄的认真程度。”   “你也磕这对?终于找到同好了,家人……”   议论声压得极低,夏洄仿佛没听见,端着水杯,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那几个学生时,其中一个似乎想壮着胆子搭话,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一下袖子,终究没敢开口。   他刚坐下,前排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的特招生,趁着收拾书本,飞快地回头看了夏洄一眼:“小心点,路笛尔说跟你没完。”   说完,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回头,把脑袋埋进了书本里。   夏洄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没完?   他知道。   路笛尔被当众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暂时不行,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只会更多。   但夏洄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没什么可怕的,要是怕了,他早就死在了十一区的街头斗殴里,绝不可能坐在这里读书。   右脚的疼好像越来越重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夏洄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他走得很慢,尽量不让右脚承重。   走廊里依旧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但他已无心理会。   暮色四合,天空是湿漉漉的深蓝,天鹅绒一样,学院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尤其是东北角那片威尔森古堡区域,塔楼灯火辉煌,石墙巍峨矗立。   钢琴,交响乐,大合唱。   机甲协会,剑术俱乐部,深空探索者联盟,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精英社团,趁着开放日,都在古堡里举办光鲜亮丽的晚宴和沙龙。   百年古堡外,精心设计过的对称式园林围绕着拱形围廊,古堡旁的五座庭院中央,喷泉雕像爬满娇艳的蔷薇藤,蜿蜒小径里三三两两有人交谈,绕堡的小河流在雨中激起雾气,朦胧而遥远。   全联邦的高尔夫大师俱乐部将于今夜抵达,学生们都趁着下课时间去古堡里玩乐,校园里静悄悄。   夏洄无心走进古堡,自己去餐厅吃过饭,直接回到了北辰楼。他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次抬脚右脚踝都传来一阵刺痛。   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三楼,刷开了门锁。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能透进来远处古堡的零星灯光,夏洄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一亮起,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沙发上的人影。   夏洄险些心脏骤停。   ……江耀是怎么进来的?   ……家具?   是江耀!   江耀没抬头,他靠坐在灰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夏洄放在桌上的笔记,随意地翻看着。   他这么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间宿舍的主人。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扶住了门框,“你怎么进来的?”   江耀合上书,抬眸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依旧幽深,“学院的最高权限卡,可以打开任何学生宿舍的门,以防突发情况。”   根本就不需要通过宿管。   夏洄沉默。   江耀将书放回茶几,“这里,还喜欢吗?”   他问的是这间被彻底改造过的宿舍。   夏洄缓了缓,走到离沙发最远的餐桌旁,放下书包:“谢谢。”   疏离,客气,不带丝毫温度,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但是没拒绝。   江耀:“今天你受伤了吗?”   夏洄懒得应付:“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弯腰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也试图忽略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痛。   “嗯。”江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夏洄身后,夏洄立刻警觉地转身,拉开距离,却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脚伤,眉心狠狠一蹙,又迅速强迫自己舒展。   “我饿了。”江耀看着他的眼睛说。   夏洄一时语塞:“你有管家,有厨师,有整个后勤团队,在我这里要饭吃?”   “我生病了。”江耀平静地陈述,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确实带着些许沙哑,“你明明记得。”   夏洄这此刻满心都是被闯入宿舍的烦躁和脚踝的疼痛,根本无暇去分辨对方是真病还是假装的苦肉计。   毕竟江耀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还逼他给他当奴隶。   夏洄冷淡地说:“那你就该回你自己的地方,让医生和厨师照顾你。”   江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执拗,仿佛在无声地施压。   最终,还是夏洄先败下阵来,他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瘟神。   他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转身走向小阳台里他一次都没用过的小厨房区域。   平时哪有时间做饭?去食堂吃饭已经是在抢时间了。   “只有白粥。”夏洄丢下一句,从橱柜里找出米桶和锅具。   江耀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沙发,隔着一段距离,追随着夏洄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灯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以及低头洗米时,垂落额前的柔软黑发。   夏洄淘米,加水,打开智能灶具。   他尽量忽视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也尽量忽略右脚踝越来越清晰的胀痛。   就在他弯腰想去查看粥是否煮沸时,身后忽然贴近了温热的气息。   江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双臂从后面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窝。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夏洄浑身汗毛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剧烈挣扎,想要挣脱。   “别动。”江耀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嗓音淡淡。   夏洄怎么可能不动?他更用力地挣扎,右脚为了稳住重心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踩,钻心的剧痛从脚踝猛地炸开,夏洄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   江耀一把接住了他,手臂收紧。   夏洄瞬间发白的脸让江耀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松开了环抱的手,转而扶住夏洄的肩膀,目光向下扫去。   “脚怎么了?”江耀的声音沉了下去。   夏洄咬着牙,想站直,但右脚根本不敢用力,“……扭了一下,没事。”   江耀没说话,直接半扶半抱地将夏洄带到沙发边,强硬地将他按坐下。   然后,在夏洄反应过来之前,他单膝跪地,伸手就抓住夏洄的右脚脚踝。   “江耀!”夏洄惊怒,想缩回脚,却被江耀握住脚腕,动作利落地脱下了右脚的拖鞋,然后是袜子。   肿胀发红的脚踝瞬间暴露在灯下,皮肤下是大片的青紫色淤血,脚踝侧面肿得凸起,伤得不轻。   江耀用手指碰了碰肿起最高的踝骨,夏洄痛得身体一缩。   江耀收回了手,“这叫没事?”   江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黑眸里翻滚着阴沉的怒意,还有更深沉的莫名的情绪。   夏洄懒散地推开他,“不用你管。”   江耀不再问他,起身走到门口,夏洄以为他要离开,心底刚松了半口气,却见他只是打开柜门,如数家珍般,取出医疗箱,走了回来。   夏洄:“……”   江耀重新在夏洄面前单膝跪下,打开医疗箱,取出冰敷袋、喷雾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先用冰袋轻轻敷在肿胀处,冰冷的感觉让夏洄又是一颤。   夏洄很震惊江耀居然会包扎,转念一想,江耀这种人确实应该学会一些自救知识。   “忍着点。”江耀低声道,手指隔着冰袋,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伤处周围,帮助消肿。   夏洄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   冰敷之后是喷上镇痛消炎的喷雾,最后是涂抹药膏。江耀的手指沾着微凉的药膏,在夏洄脚踝淤青的皮肤上缓慢而细致地涂抹、揉开。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很有耐心,与平日的冷漠判若两人。   但夏洄丝毫不敢放松。   他能感觉到江耀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药膏涂抹均匀,江耀却没有立刻放开他的脚。   他的手顺着夏洄的小腿线条,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似乎在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处。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看着我。”   夏洄被迫垂眸静静与他对视。   江耀捏着他小腿的手微微用力,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下次,再敢对我撒谎,我就亲自陪你上课,直到你学会,什么才能被称为——没事。” 第47章   厨房里,粥已经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江耀松开握着夏洄小腿的手,走进厨房,迟疑地观察了一会,尝试着调小了火,然后学着夏洄煮粥的模样,拿起勺子,慢慢搅动。   夏洄看着厨房里江耀挺拔的背影,颇有种无厘头的感觉。   江耀在他家,给他自己做饭。   “……”   很快,江耀僵硬着手臂,将勺子轻放在灶台边缘,再也没看那锅粥,径直拿起终端按下快捷键。   “凯撒。”   他对着通讯器沉声吩咐,“联系静庭,送两人份的晚餐到北辰楼,要清淡,营养均衡,利于骨骼和软组织恢复。”   “静庭”,夏洄听过这个名字,雾港最顶级的会员制餐厅之一,主打药食同源的养生理念,主厨是联邦国宴级别的名厨,擅长在极致清淡中勾勒食材本味,是众多权贵追捧的私人厨师。   看上去,他也在为江氏服务。   现在是晚八点多,非餐厅营业时间,但电话那边立刻就答应下来,并且派跃迁快艇来送,估计半个小时就到。   夏洄垂着眼,没说话。   菜品当然是昂贵的,是他中彩票了都不愿意去胡吃一顿的价格。   但他也是真的不喜欢那种味道清淡到近乎寡味的健康饮食,他更喜欢有烟火气有刺激性的食物,滚烫的温度顺着食管滑落胃里,更有活着的感觉。   不过这顿饭是江耀拿钱,以江耀的强势脾气,他没有任何反对的可能性,只能是不爱吃就少吃点。   不过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   江耀起身开门,凯撒带着十名服务生站在门外,推着一辆铺着雪白桌布的餐车,上面盖着银质餐盖保温。   “少爷?”凯撒看了一眼室内,很是满意的表情,“餐食温度正好,您现在就用吗?”   江耀颔首,凯撒立刻一挥手,餐车被缓缓推进来,菜肴被迅速摆放在夏洄面前的餐桌上。   “少爷,夏同学,请慢用。”凯撒低头,微微躬身,带着人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餐桌上,清炖麒麟鸡汤色清澈见底,芙蓉蒸虾球虾仁饱满剔透,底下衬着嫩滑的蛋羹,上汤芦笋,翠绿欲滴,还有冒着热气的薏米芡实炖排骨汤,以及晶莹饱满的粥品。   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但夏洄看一眼就觉得没胃口。   江耀夹起一块鸡肉给夏洄,“吃。”   夏洄不想吃,江耀逼他吃。   夏洄不得不拿起筷子,看着眼前的饭菜。   他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但他对这类饮食向来提不起兴趣。   他没办法,夹起一根芦笋,放入口中,芦笋火候极佳,清脆鲜甜,调味只有一点点盐和上汤的鲜,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材原味。   很好吃,但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吃得很少,很慢,只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芦笋,对虾球和鸡肉兴趣缺缺。   江耀目光落在夏洄几乎没动过的菜上。   “不合胃口?”他问,“还是不喜欢?”   “不太饿。”夏洄低声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江耀垂了垂眼,“把这些吃完,”他指了指夏洄面前的饭菜,包括那盅汤,“全部。”   “否则我会做一些让你不高兴的事。”   夏洄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完成这项痛苦的任务,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   然后,米饭,鸡肉,虾球……   味道模糊成一片,但胃舒服了。   江耀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自己偶尔吃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狼吞虎咽,确保他执行了自己的命令。   等最后一口汤被夏洄勉强灌下去,江耀似乎满意了。   他叫凯撒带着人收拾干净,房间重新恢复整洁,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淡食物余味,和沙发上相对无言的两人。   江耀似乎打算留在这,打开随身光脑处理文件。   夏洄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尽量忽略脚踝的隐痛和对面那人带来的巨大存在感。   他只想时间快点过去,让这个夜晚尽早结束。   茶几上的终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一条新消息提示。   江耀瞥了一眼。   夏洄马上伸手拿过终端。解锁,点开消息。   [夏洄同学,今天早上的事是个误会,我代表安吉他们向你道歉。为了表示诚意,我想邀请你参加明晚来威尔森古堡,希望你能赏光。——路笛尔·威尔]   措辞礼貌得体,完全不像那个嚣张跋扈的少爷。   但夏洄能透过这行字,看到路笛尔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夏洄在想自己能回什么消息?   面对讨厌的人,什么都不回复比较好,但是他不喜欢冷暴力,沉默等于低头认输。   江耀一直看着他,从他皱眉开始。   夏洄猜他看到了来信人,也猜到了信息的大致内容。   不过江耀在等。   等自己说出“江耀”的名字作为挡箭牌,拒绝掉这个别有用心的邀请。   可能只要看向江耀,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需要他撑腰的迹象,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介入,彻底打压路笛尔那点小心思。   但是,这些都是猜测而已。   江耀毕竟什么都没说。   夏洄还是选择了一个表情:[高尔夫球杆.jpg]   他没有抬头看江耀,也没有任何寻求帮助的意思。   他只是盯着屏幕,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江耀的眸色,在夏洄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沉了下去。   “他找你有事?”   夏洄抬起眼,看向他,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平静的疏离:“路笛尔邀请我参加明晚的高尔夫俱乐部活动。”   “你答应了?”江耀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我,”夏洄停顿了一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夏洄。”江耀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夏洄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夏洄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但沙发背抵住了他。   他仰头看着江耀,那张俊美却在此刻布满寒霜的脸近在咫尺,他能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流,像深沉的海底。   江耀弯下腰,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光团被遮挡,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对你来说,”   江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就这么见不得光?”   夏洄看着江耀眼中被冒犯的神色,想起了那天离开星舰时江耀公开的吻。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疲惫。   “说什么见不见得光,”夏洄心如止水地盯着他,“江耀,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好像江耀这大半个晚上的照料与共餐,乃至此刻的质问,都像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   江耀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骨瞬间惨白。   可是身下的少年,仍然是拒绝的姿态,像一只在囚笼旁炫耀着翅膀的华丽金丝雀,用鸟喙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羽毛,连个挑衅的眼神都不给。   只是不在乎,完全的,不在乎。   江耀缓缓直起身,收回了困住夏洄的手臂。   他脸上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冷淡回视着他的少年,目光里再无一丝温度。   “那你就忍着吧。”   江耀声音平淡得可怕。   然后,他没再看夏洄一眼,转身,拿起自己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   “咔哒。”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江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连同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一并被带走。   夏洄维持着靠在沙发里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彻底惹怒江耀了吗?   但他并不后悔,有些话,迟早要说。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江耀那些带着强烈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手段,无论是圈地、是驯化、还是这种隐晦的庇护施舍,都让他感到窒息和厌恶。   他宁可面对路笛尔明晃晃的恶意,也不愿接受。   只是惹怒江耀的后果是什么?   路笛尔那边尚未解决的麻烦,加上一个被激怒的江耀……   这个新学期从一开始就没平静。   夏洄动弹不得,只好缓缓闭上眼睛,将头靠向柔软的沙发背,收起腿弯,在软垫里蜷缩成一小团,把绒毯提到下颌,昏昏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雨气灰蒙,夏洄的脚踝经过一夜休息,肿胀消退了些,但行走时仍能感到隐隐作痛。   他提前出门,尽量放慢脚步,避免引起隐痛。   好在数学课上,教授讲解的变换理论精妙深奥,夏洄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复杂的公式推导上,暂时摆脱了疼痛。   课间,他避开人群,独自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休息,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花园和秋千,抱着书包,沉默着看雨拍在草皮上,等着下一节上课。   终端又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桑帕斯特招生协会?   【发件人:莱特,特招生协会会长。   诚挚邀请!   夏洄同学,你好,我是特招生协会新任会长莱特。   桑帕斯一直关注每位特招生的学业与发展,兹定于本周五晚在威尔森古堡举行高尔夫俱乐部开赛的开幕式晚宴,晚宴规格极高,需要招募一批形象能力俱佳的同学担任侍应生,非协会会员也可以参加。   你的沉稳细致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此次服务工作报酬丰厚,每完成一小时服务可获得10点贡献点,全部服务时长还可折算10个任意选修学分。   希望你能把握此次机会,请于今日18:00前点击以下链接确认是否接受邀请。   名额有限,期待你的加入!】   夏洄反复阅读着这封邀请函,贡献点、选修学分……他作为特招生,根本无法拒绝这些。   他已经提交了两篇论文,第三篇他需要查阅那些限制级书库里的数学资料。还有,有一些席位紧张而难以选上的核心高阶课程,他可以用多出来的贡献点换取。   但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昨晚拒绝了路笛尔,今早就收到这样一份邀请?   夏洄几乎能想象到,在衣香鬓影的晚宴上,自己穿着侍应生的制服,端着托盘,面对路笛尔那伙人可能出现的刁难和嘲弄。   可能会更难堪。   夏洄垂了垂眼帘,伸出手,掌心接了一捧雨水。   凉丝丝的雨花洒在玉白的手指间,滴落在石头上。   几乎没有选择,不是吗?   贡献点和选课权是明码标价的好处,而拒绝的后果,是更有限的资源。   在桑帕斯,特招生本就寸步难行,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拓宽生存空间的机会。   也许,那些事情不会发生,但他不能因为那些无聊的事情耽误学业。   夏洄点击了“接受邀请”的链接。   在点击确认的瞬间,一条新的系统消息弹出:   【已确认接受威尔森古堡慈善晚宴服务任务。   请于本周五晚18:00,着标准制服至古堡后勤区报到,接受岗前培训。   联系人:莱特会长。】   消息末尾,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服务手册链接和古堡五层的地图,分为上区、中区、下区、地下一层和私密顶楼,标注了服务人员的通道和活动区域,很周详。   夏洄看了几眼,收起终端,起身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脚步因为脚踝的伤而略显缓慢,但慢慢走也总能走到。   *   周五傍晚,夏洄提前抵达威尔森古堡。   主城堡的正门灯火辉煌,宾客云集,侍应生和工作人员有专门的侧门通道。   夏洄按照指示,找到了位于古堡西翼底层的后勤准备区,这里与楼上仿佛是两个世界。   人来人往,忙碌而嘈杂。   端着食材的厨师、检查设备的技工,还有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来来往往,脚步快到飞起。   夏洄绕开他们,在签到处找到负责的特招生协会的莱特会长,领到了自己的任务牌。   莱特说:“你负责一层主宴会厅的酒水区,主要是香槟、葡萄酒和非酒精饮料的补充与侍应。”   他圈出古堡简图的一部分,声音压低了些,“今晚,只有我们所在的一层,包括这几个中小会客厅和外面的露台花园是对外开放的,二楼及以上全部是贵宾包房区,没有按铃召唤,任何服务人员——包括我们——都绝对不允许主动上去。”   “能上楼的宾客,身份、背景都和我们不在一个层面,他们的事,有专门的内厅侍者负责。你只需要记住,守好一楼的规矩,完成分配给你的工作,不要好奇,不要接近楼梯和专属电梯间。”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在一楼范围内,严格按照服务手册和我的指示来,不主动惹事,不犯原则性错误,万一有什么小状况,我肯定能帮你周旋,尽量兜住。”   夏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对楼上那些大人物毫无兴趣,离得越远越好。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这几个小时的工作,拿到贡献点和学分,然后立刻离开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   “好了,基本注意事项就这些,其他人会负责餐点和引导,你主要盯住酒水台,这是内部通讯器,”莱特递给他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耳机,“调到频道三,我会在一楼总控台,有问题及时呼叫。现在去换衣服吧,宴会快正式开始了。”   夏洄接过耳机,戴好,来到更衣区。   一套熨烫平整的侍应生制服摆在面前,白衬衫、黑色马甲、黑色长裤、领结,外加一件黑色修身外套。   脱下学院制服,换上这身标准装扮,镜子里的人瞬间有了种陌生的感觉。   领结是深酒红色的,让他原本冷硬而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颜色。   夏洄整理好外套,确认没有褶皱,掀开帘子出去,参加即将开始的简短岗前培训。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布帘边缘的瞬间,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卷了进来,速度快得夏洄根本没看清是谁,只感觉眼前一暗,来人不由分说,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往小隔间里一揉。   布帘在身后迅速合拢,狭小的临时更衣隔间因为闯入者的高大身躯而瞬间变得拥挤不堪,氧气都仿佛稀薄起来。   夏洄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掼得向后踉跄,不等他反应过来,闯入者已经欺身压上,用身体将他牢牢钉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也迅速抬起,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昏暗的光线从布帘缝隙漏进,勉强勾勒出来人锋利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眼窝。   是阔别一假期的靳琛。   他微微低着头,深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像是宝石,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那张过于出色的脸。   在黑白分明的制服映衬下,这张脸惊心动魄的清冷俊美。   “抓到你了。”靳琛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兴味。   他望着夏洄的眼睛,逡巡到他微散开的领口,再到那截在黑制服下白得晃眼的脖颈,最后落回他脸上,“欢迎回到桑帕斯,我等你好久了。”   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试图挣扎,但手腕被靳琛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压在墙上,身体也被对方结实的胸膛和手臂困得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夏洄沉默片刻,抬起还能活动的腿,想去踹靳琛。   靳琛却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膝盖向前一顶,轻易压制住了他的企图,反而将两人挤得更近。   他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愉悦地让他头皮发麻。   “脾气还是这么倔。”靳琛说着,缓缓低下头,高挺的鼻梁碰到夏洄的额角,他闭了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什么让他沉醉的气息。   “让我抱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可想死我了,小猫。”   夏洄一怔,开始扭动。   但他的挣扎似乎取悦了靳琛,靳琛闷笑一声,就着夏洄扭动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直接蹭进了他的颈窝。   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少年颈侧跳动的脉搏,鼻尖深深嗅着他皮肤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新衬衫浆洗后的淡淡味道。   “真香……”靳琛满足地喟叹着,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夏洄揉进自己怀里,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个假期不见,还是这么S。今晚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声音含混在夏洄的颈窝里,“好漂亮,是专门穿来让我欣赏的吗?”   “滚。”夏洄冷着脸骂。   靳琛似乎终于嗅够了,他缓缓抬起头,但手臂依旧圈着夏洄。   “瞪我也没用。”靳琛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夏洄的眼尾,拭去那里因为气急而渗出的一点生理性湿意,“别气了,小猫,今天是开幕式啊,这场合,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根本跑不掉。”   就在这时,布帘外传来脚步声:“夏洄?夏洄同学?培训要开始了,你在哪个隔间?”   靳琛啧了一声,手松开了钳制夏洄手腕的动作,却顺势向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夏洄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下。   布帘被猛地掀开,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夏洄下意识眯了眯眼。   干事正站在不远处,看到靳琛揽着夏洄,明显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   靳琛在学校里的名头和作风,和江耀不相上下,让人忌惮。   “等一下会死吗?”   靳琛对干事随意地笑了下,还好心地替夏洄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和歪掉的领结,“滚出去。”   干事猛地回过神,脸色一白,忙不迭地低头后退,连声道:“是、是,靳学长,抱歉打扰了!”   他是落荒而逃,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更衣区外的走廊里。   狭小的隔间重新恢复了两人独处的空间,但气氛已与刚才稍有不同。   靳琛似乎对被打断感到不悦,这种不悦化作了胡搅蛮缠。   “一个暑假,”靳琛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夏洄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思念与烦躁,“我回了趟军部,处理那些老头子丢过来的破事,满脑子都是你,差点在文件上签了你的名字,快要烦死我了。”   他的手指顺着夏洄的脊椎线缓缓向下,隔着单薄的马甲和衬衫,压了一下。   “我想你想得骨头都发痒,小猫。”   “我以为回来就能立刻见到你,结果等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你了,还得在这种地方,穿着这身——”   他挑剔地扯了扯夏洄笔挺的衣领,眼神深暗:“性感的衣服。虽然我很喜欢,但我不喜欢别人也能看见,尤其是今晚那些人。”   夏洄被他困在墙壁和怀抱之间,偏开头,冷淡地说:“松手,我要去工作。”   “你管伺候人的事叫工作?”靳琛嗤笑一声,不仅没放,反而手臂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抱离了地面,转而抵在另一侧更坚实的墙壁上,“不如先来伺候伺候我。”   夏洄双脚离地,完全失去了支撑点,只能被迫攀住靳琛的肩膀以维持平衡。   这个姿势让他更加被动,他沉默地低下头,而靳琛仰头看着他。   “那种事急什么,”靳琛慢条斯理地说,“那些贡献点,学分,你想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何必来受这个罪。”   “你对我撒个娇,什么都有了。”   夏洄漠然不语,推开靳琛。   他对靳琛对他产生的奇怪兴趣没兴趣。   隔间入口的布帘,再一次被无声地掀开了。   谢悬修长的身影立在帘外,走廊里稍亮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隔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多余的表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阿琛,别玩了,去五楼。”   谢悬的目光越过靳琛的肩膀,似乎意有所指,“玩物丧志。”   靳琛红眸微微眯起,只好松开了手臂,将夏洄慢慢放了下来。   夏洄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靳琛后退一步,理了理自己的外套,“知道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夏洄,然后径直转身,一身低气压,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狭小的更衣隔间里,只剩下夏洄和依旧站在帘外的谢悬。   光线半明半暗,夏洄慢慢站直身体,抬手迅速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领和领结。   谢悬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在夏洄想要离开的时候,一步挡住了他。   “这里的侍应生制服料子一般,版型也普通。”   他伸出手,用指尖拂过夏洄马甲上一粒扣子旁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委屈你了。”   夏洄感到一阵不适,往后退了退,背脊抵住墙壁,“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事。”谢悬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插回裤袋,但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宴会开场音乐和喧哗声,“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夏洄脸上,“你更适合待在安静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穿着制服等着被呼来喝去。”   “我有选择吗?”夏洄的声音冷硬起来,“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谢悬看了他几秒,扯了下嘴角,笑容一闪即逝,“你会处理?怎么处理?像刚才那样,让他像狗一样抱着你闻?” 第48章   夏洄微微抬起了下巴,神色凉薄,“靳琛在你眼里,是狗吗?”   谢悬抬了抬眉,眉峰动了寸。   “我不是肉骨头。”夏洄说,“至于靳琛是狗还是人,你得掰开他的嘴看一看。”   少年置身事外的淡漠,让谢悬心里开裂开了间隙。   牙尖嘴利——像从来不服软的冷酷猫咪。   倒是意料之中。   “我看他快被你训成狗了,”谢悬森然评价,听不出是赞是贬,“军部的人,天性里就最懂得服从,恰好靳琛是优秀预备役。”   夏洄不置可否。   谢悬漫不经心地,“我只是提醒你,有些狗,闻过肉了,尝过味了,就不会轻易松口,自己小心着点,别被吃干抹净。”   夏洄淡淡地嘲弄:“谢学长是在替我担心?”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感激,“果然,还是狗最明白狗怎么想。”   谢悬眯了眯眼,似乎被挑衅到了。   夏洄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低了低头,“抱歉,我时间有限,先走了。”   毕竟,以谢悬的身份和心性,绝不可能像靳琛那样直接扑上来。   所以,不如随心所欲说话,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多一个麻烦。   虱子多了不怕咬,随便,就这样吧。   谢悬盯着夏洄,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那种迫人的压力感稍减,语气阴沉沉:“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顺从你,对我有过什么好处吗?”夏洄反问,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疏离,“如果今晚的工作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可以承担。但除此之外,请你高抬贵手。”   “让路。”   谢悬没给他让路,他静静地看着夏洄整理衣服,看着少年低垂的后颈,许久才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笨猫。”   谢悬走了之后,布帘轻轻晃动,归于平静。   夏洄停下了整理衣襟的手,没有时间细想谢悬的情绪来源。   而且同一时间,耳机里传来莱特的声音:“所有侍应生注意,宴会即将正式开场,请迅速就位,重复,请迅速就位。”   夏洄沉静着心情,然后掀开布帘,走向那片灯火辉煌的衣香鬓影。   *   西侧酒水区是最繁忙的,夏洄的出台率也是最高的。   不停有人后台下单,指名道姓要夏洄来送酒,因此,夏洄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安静而快速地移动着,完美满足着各个俱乐部明星选手的点单。   毕竟是校际联盟级比赛,参赛者大多数是联邦的学生,而非鱼龙混杂的职业选手联赛,所以学生们对于酒的需求不算刁钻,还能应付的来。   他们只是很喜欢盯着夏洄的脸看,看他的手,他的腰,还有他的腿。   夏洄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想引起外界的关注,毕竟特招生的处境已经很糟糕了。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注意力只落在手中的托盘和宾客空置的杯盏上,躲避着人群送酒。   不远处,路笛尔一眼就看见了蝴蝶般轻盈的特招生少年。   他太显眼了,颀长的身影就算穿着普通的制服,也勾勒出禁欲的曲线,腰细腿长,黑发天鹅颈,光晕打在他的指节上,他的皮肤白到透明发光一般,如同天生就该出现在水晶灯下般优雅。   虽然说少年冷艳的容貌,在家境优渥的天潢贵胄们面前也可圈可点,但是——   “穷酸。”   路笛尔带着他那几个脸上还带着淤青的跟班,像巡视领地的鬣狗,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西侧酒水区。   他换上了一身昂贵的高尔夫休闲装,青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挂着社交笑容,看夏洄的眼神就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耀哥没来,小特招生会觉得孤独吧?去会会他。”   跟班们看了看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路笛尔走近了,随手从夏洄的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晃了晃,却没有喝:“哟,这不是我们敬业的特招生同学吗?”   “穿这身还挺像模像样。怎么样,服务生的工作,还适应吗?”   夏洄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需要什么?”   路笛尔勾起唇角:“我需要你抬起头,好好看着我。”   “昨晚那条消息,你回得可真有个性啊。”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低低的咒骂声,尤其是安吉,泽拉和卡列,但是他们仨站得最远,不敢再上前。   路笛尔啜饮一口酒,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缠绕在夏洄脸上,“你来的晚,不知道今晚宴会的规矩。”   “初代威尔森伯爵曾留下一个谜题保险箱,里面放着每一次活动的吉祥物,谁能用正确的方法打开,哪个学校就能够拥有好运气,在这次比赛中拔得头筹。”   “可惜,今晚无人解开。”   路笛尔慢悠悠地将空酒杯放回到夏洄的托盘上,“我觉得,这种需要动脑子的小游戏,肯定难不倒我们的特招生,对吧?不如你去试试,也给咱们桑帕斯长长脸?”   夏洄不确定是否能解开,他不想当众出丑还耽误时间送酒:“抱歉,威尔先生,我正在工作时间,不便离开岗位。”   “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敢?”路笛尔轻笑,声音却扬高了些,“看来传闻有误啊,我们特招生里的天才种子,连个谜题都不敢碰?还是说,你只会挥高尔夫球杆,用暴力解决问题,因为你是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穷酸特招生?”   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加集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路笛尔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不去,就是承认懦弱,连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去了,前面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羞辱。   夏洄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路笛尔:“如果解开了,有什么好处?”   路笛尔挑眉:“刚才不是说了,给桑帕斯赚面子啊!另外……”他环视四周,“我路笛尔·威尔,以家族名誉担保,如果你能打开,以后在桑帕斯,我的人绝不再主动找你麻烦,够诚意吗?”   这个承诺看似宽厚,实则空洞。   “不主动找麻烦”,并不意味着“不被动找麻烦”,文字游戏罢了。   但必须接下这个挑衅,哪怕只是为了今晚。   路笛尔挥了挥手,然后样式古朴的金属保险箱被摆在夏洄面前。   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可以滑动的青铜板,刻满奇怪符号和数字,旁边还有几行模糊的星际文提示。   “开始吧。”   路笛尔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墙上,他的跟班们散开,其他人本来不在意门厅旁发生的事,但是看到对方是夏洄,很快就聚拢过来,堵住了回廊的出口。   夏洄走到保险箱前,快速阅读着星际文提示。   大意是:符号代表不同的质数,数字是这些质数在某个特定无限序列中的位置,需要根据符号间的拓扑关联和数字的模运算,推导出正确的质数序列,并将序列乘积的末六位作为密码。   这不算是简单的古典谜题,设计者很有巧思,融合了数论、拓扑和密码学,更像是一个近现代数学爱好者设计的趣味题。   但是对普通同学而言依然是天书般的存在。   夏洄垂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模型。   符号的拓扑关系可以转化为图论中的连接矩阵,数字的模运算指向一个特定的循环群。   他无视了身后路笛尔等人的低笑,推演着步骤。   然后,夏洄伸出手,按照脑海中的推导结果,在青铜板上依次滑动特定的符号,输入了六位数字。   雪白瘦长的手指沾着一点点红酒液渍。   弹簧解锁,保险箱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路笛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跟班们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围一片死寂,然后是桑帕斯学生的欢呼声!   “今年是我们解开了箱子!”   “夏洄!夏洄!——”尖叫声不停。   浪潮般的呼号声里,夏洄伸手拿出箱子里的金高尔夫球,掌心攥着球,转过身,看向路笛尔,声音平淡:“我打开了。希望威尔先生信守承诺。”   路笛尔的脸色一阵青白,他盯着夏洄,眼神变幻不定,有惊讶,有恼怒,也有被当众打脸的难堪。   但是现场学生太多,挤压了一晚上的谜题终于被揭开,所有人都太兴奋了,路笛尔最终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当然。我说话算话。”   但路笛尔盯着夏洄,眼神阴沉。   周围传来的笑声和议论声让他很丢面子,他咬了咬牙,话锋一转,“我渴了,你去给我拿一杯冰岛长茶,要露台冰桶里冰镇着的那批,现在就要。”   这种度数很高调配又很高难度的鸡尾酒,通常由专业调酒师在现场制作,耗费时间。   所以怎么样呢?狗改不了吃屎,这依然是刁难,而且是更耗体力的跑腿刁难。   夏洄还没回答,路笛尔就转向旁边一个正在记录的协会干事故意大声说:“这位同学,如果服务生拒绝客人合理的酒水需求,应该怎么处理?是不是可以投诉?”   干事看了看路笛尔,又看了看夏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声道:“原则上服务生应尽力满足客人合理需求。”   夏洄闭了闭眼。   如果自己再次拒绝,路笛尔一定会投诉。   对于特招生协会安排的工作,被客人投诉是严重的失职,可能会影响承诺的贡献点和学分,甚至带来其他麻烦。   “好的,威尔先生,请稍等。”   夏洄放下手中的活儿,记下要求,转身朝着露台走去。   哪怕他能感觉到背后路笛尔得意又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也要扛得住这份压力。   一趟,两趟,三趟……路笛尔以各种挑剔的理由——冰不够、杯子有指纹、水果切片不匀称,让夏洄反复跑腿。   取酒、换酒、加冰、换杯子……   目标地点从露台,到小客厅,再到另一侧的备餐间。   每一次都要求“立刻”、“马上”。   夏洄的脚踝因为频繁上下楼和快步走动,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执行着,利落干脆的走动步伐,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江耀给他包扎好的脚踝貌似不太严齐了。   然后,路笛尔再次提出了一个要求:“听说靳少喜欢血色落日,在古堡地窖里,你去取来,送到五楼。记住,要你亲自送上去。”   五楼。   服务生绝对不可以主动上去的区域。   亲自送酒给靳琛已经不是刁难,而是赤裸裸的陷阱,谁都知道靳琛对夏洄什么态度。   夏洄停下脚步,看向路笛尔。   路笛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夏洄在五楼被靳琛如何刁难,或者因为擅自上楼而受罚。   夏洄的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有些低哑:“抱歉,威尔先生,我的工作范围仅限于一楼,五楼是贵宾私人区域,我没有权限进入,也不被允许为特定客人提供直达服务。”   “如果您需要为靳先生送酒,请联系内厅侍者或古堡管家。”   路笛尔等的就是这句拒绝,他立刻对那个一直跟在旁边的协会干事说:“听到了?再次拒绝客人需求,而且还是为靳少服务这么重要的事。我要投诉,投诉他态度消极,业务能力差,故意怠慢重要宾客!”   干事脸色发白,看了看夏洄,又看了看显然不好惹的路笛尔,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拿出记录板:“抱、抱歉,夏洄同学,根据规定,如果客人坚持投诉,我需要进行记录并上报协会和活动方……”   “等一下。”夏洄抿了下嘴唇。   这次投诉一旦成立,不仅今晚的工作白费,恐怕还会带来后续的麻烦。   莱特刚才的承诺,在路笛尔这种明显找茬的人面前,能有多大作用?   “我去。”夏洄打断了干事的话。他抬起眼,看向路笛尔,“酒窖,血色落日,送到五楼,给靳琛先生,是吗?”   路笛尔笑了,志得意满:“没错,快去快回,别让靳少等急了。”   夏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通往地窖的通道。   地窖入口,他输入密码,厚重的木门无声滑开。   橡木、灰尘和陈年酒香的凉气扑面而来。   灯光明亮,酒架林立,他按照指示牌,向深处走去,寻找血色落日。   就在他找到目标酒,要将它从酒架上取下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等他回头,一个粗糙的麻袋猛地从他头顶套下,紧接着,几双手粗暴地按住他,然后他们把他装进了麻袋里。   夏洄在麻袋中剧烈挣扎,但对方人数占优,几双手死死按住麻袋口,将他放倒在地。   ……有路笛尔的声音?   他们竟然跟到了地窖,还用了这种下作手段!   “江耀。”夏洄喊,却像按下了暂停键。   路笛尔即将落下的拳头僵在半空。   “你以为,江耀为什么会默许我来这里打工?”夏洄在麻袋里冷静道,“他不在宴会厅,你就觉得可以随便动他的人?”   就算这样承认很屈辱,但只能孤注一掷。   但只有利用江耀的名头,才有可能镇住这条已经红了眼的疯狗。   尽管这让夏洄感到无比恶心。   路笛尔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江耀和夏洄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传闻,也亲眼见过江耀对夏洄那种不同寻常的态度。   之前他敢挑衅,是觉得江耀未必真的多在乎,而且自己家族和江氏有合作,江耀总要给几分薄面。   但此刻,夏洄这副笃定的语气,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万一……江耀真的在意呢?为了一个玩物,影响家族和江氏的合作?   路笛尔迟疑着解开了夏洄的绳扣,夏洄缓缓睁开眼睛,黑眸在昏暗光线下冰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路笛尔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弄湿的痕迹。   夏洄猛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路笛尔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还挺烈,我喜欢。”   他收回手,撑着膝盖,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你说,我现在要是做点什么,谁会知道?江耀会在乎一个不听话的玩具在地窖里怎么样吗?”   “你可以试试。”夏洄语气厌倦而寡淡,“看看动了江耀碰过的人,他会是什么反应。”   想起那个星舰上的吻,他胃里就一阵翻腾,但此刻这是唯一可能镇住路笛尔的筹码,“威尔家族最近是不是很想拿到江氏星舰动力系统在雾港新港区的代理权?因小失大,划算吗?”   路笛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夏洄说出了只有江耀才知道的内情,这说明,江耀确实和夏洄说过关于自己的事。   就在路笛尔脸色变幻,权衡利弊时,地窖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听人数不少。   路笛尔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夏洄?”地窖入口有人大声喊,“你在吗?快点说话啊,你急死我了!”   几个跟班彻底慌了神,“是高望!”   “难道夏洄还真是耀哥的人?”   “高望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赶来救夏洄?高望就是耀哥的狗啊!”   “快,快跑!”   “别跑,快把夏洄藏起来,别留在这儿!”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夏洄连人带麻袋抬起来,匆匆忙忙地在地窖深处拐了几个弯,将他塞进一个原本用来装空酒瓶的巨型竹编筐里。   竹筐很深,他们将夏洄蜷缩着塞进去,麻袋口在筐沿松开一些,露出夏洄凌乱黑发下小半张苍白的脸,怕他憋死了。   “别喊,敢喊你死定了!老实待着!等会儿再来收拾你!”一人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但看见那双眼睛,底气明显不足。   盖因少年清凌凌的一双眼,根本没有惧意。   那是哪怕不喜欢同性,也会惊叹的一张脸。   几人匆匆脚步声远去,夏洄闭了闭眼。   竹筐里一片黑暗,弥漫着陈年的酒味和竹子的气息。   他自己一点点去撕麻袋的口子,忽略被拳脚扫痛的身体。   这不算什么,只不过胳膊上手上有一点擦伤,制服更是脏污不堪。   但是不要紧,受一点伤而已,习惯了,不疼的。   外面,高望带着四五个人已经冲了过来,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刮过路笛尔,“夏洄呢?啊?你赶紧把他交出来啊!你是不是疯了啊!”   路笛尔脸色更难看了:“高望,这不关你事。”   “本来是不关我事,”高望喊,“不过有人让我过来看看,说你对夏洄下手了是吗?”   路笛尔对高望道:“耀哥吗?”   高望有点不耐烦了:“不是。”   路笛尔立刻唾骂:“果然,他就是仗着耀哥的名头狐假虎威。”   高望挑了挑眉:“他用耀哥压你了?”   路笛尔还没意识到高望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是啊,他说他是耀哥碰过的人。”   高望忽然冷笑,拍了拍路笛尔的肩膀:“路笛尔,你胆子肥了,敢动耀哥的人?”   路笛尔心头一震,但强自镇定,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说呢?不是啊,我就是跟夏同学开个玩笑。”   “开玩笑开到地窖里了?”高望嗓子都吓劈了,根本不信,“我都不敢碰他一根头发,你还敢把他绑了?你自己跟耀哥解释吧,这事我可管不了,你想死别拉上我!”   路笛尔额头渗出冷汗:“高望,真没必要闹大!夏洄他自己刚才还说,他就是个玩……”   “他说什么不重要!”高望打断他,出了一脑门冷汗,“重要的是,他在哪!”   路笛尔显然不甘心就此服输,但高望出面,他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他带高望来到竹筐这里,“你自己看吧,我把他扔这了。耀哥至于吗?为了一个特招生?”   高望不跟他废话,蹲下身,打开麻袋,看着被困在竹筐和麻袋里的夏洄,吓傻了:“夏哥,挺能耐啊,还能想到用耀哥压人,学会扯虎皮当大旗了?”   夏洄别开脸,不想看他。   高望拿出通讯器,走到一旁,拨通了江耀的号码。   “耀哥,是我。找到夏洄了,在古堡地窖,路笛尔·威尔动的手,用了麻袋,打了,伤不轻……对,是为了取酒的事起冲突……嗯,夏洄他……”   高望顿了顿,“他说他是你的人,把路笛尔吓住了,要不我感觉路笛尔还能更过分,他都快要把我夏哥打死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江耀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   高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耀反应如此平淡,难道耀哥真的不在意夏洄的死活吗?   实在是摸不清耀哥的想法。   但高望还是非常机智的,他很快反应过来,应道:“明白了,耀哥,这边我会处理。”   高望挂断通讯,脸上最后一点敷衍的笑也收了。他看向一脸忐忑的路笛尔,又看了看垂着眼看不清神色的夏洄,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   怎么弄啊!耀哥的态度过于暧昧,他一时拿不准耀哥想要他救夏洄,还是想要他给夏洄一个教训?   “人找到了?”   这时,谢悬不紧不慢地沿着一条隐蔽的通道,来到了地窖,墨绿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找到了,谢哥,谢谢你给我打电话。”高望抓了抓头发,下定决心,对着手下挥挥手:“你们几个,先把威尔少爷‘请’去休息室,醒醒酒。夏哥……”   他瞥了一眼夏洄,“你还能走吗?能走就自己回去,协会那边我会打招呼,不能走就叫人抬你。”   夏洄摇头:“不用。”   高望看了眼谢悬,懂事地带人走。   刚才谢悬告诉他来处理这烂事,他就知道是谢悬不屑于跟路笛尔这种家世的公子哥动手,但是又看不过去夏洄挨揍。   但也有可能,谢悬想单独和夏洄说什么?   毕竟他和耀哥一样,都对这个冷冰冰的特招生很感兴趣。   谢悬立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默地注视着那片狼藉。   倾倒的竹编筐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巢穴,夏洄就陷落其中,大半身子被粗糙的麻袋残余和竹篾纠缠包裹,只有上半身勉强挣脱出来,斜倚着墙壁。   光线将他额前汗湿的黑发,手臂细微的擦伤,以及脸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质感,唯有那双眼睛像琉璃般明亮。   谢悬缓步上前,停在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与夏洄的视线持平。   “别动。”   接着,谢悬拿出了一个轻薄如卡的便携成像仪,只有巴掌大小。   他举起它,对准了夏洄。   少年被黑色马甲束缚着的单薄胸膛在微微起伏,谢悬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拨开黏在夏洄唇角的一缕湿发,发丝间还夹杂着几根从竹筐上带下来的细小枯草叶。   快门按下,一道柔和的光线扫过夏洄的脸庞。   谢悬调整着角度,镜头聚焦在夏洄此刻的状态上——狼狈、脆弱、不甘、傲气。   伤痕、汗湿的皮肤和紧抿的唇。   破碎感与生命力奇异交织,像给予画家灵感的缪斯。   没有画家不爱他的缪斯。   谢悬也不能免俗。   他连续记录了数张少年的照片,成像仪屏幕上映出的定格画面里,夏洄像一尊被损毁的东方瓷器,却又因此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做完这一切,谢悬收起相机。   他没有征求同意,而是直接伸出手臂,穿过夏洄的腋下和膝弯,将人从竹筐和麻袋的束缚中整个抱了出来。   夏洄的身体瞬间悬空,重量完全倚靠在谢悬身上。   谢悬感受到少年过于清瘦的身体,重量太轻了,他没有立刻放下少年,而是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微微低下头,将侧脸贴近了夏洄的耳廓和脸颊。   肌肤相贴,谢悬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比想象中要暖。   谢悬的脸蹭到了夏洄脸上的灰,但他毫不介意,低声在夏洄耳边轻声呢喃,“受伤的你,好难得,也美得不像话……夏洄,今晚陪我去画室,你开价。”   夏洄皱紧眉头,即使牵动伤口,也直视谢悬,哑声说:“我的伤口不是你的艺术品,你在胡说什么?”   谢悬揽着夏洄腰背的手臂稍稍收紧,目光落在夏洄紧抿的唇上。   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欣赏,让谢悬意有所指地说:“做我的人体模特,你要多少贡献点,都没问题。” 第49章   江耀处理完合同,和苏乔他们一起抵达古堡时夜色已浓。   宴会厅大门被从内部推开,跑在前面的男生看到江耀就自动噤了声,江耀还没看清是谁,里面路笛尔激动到变调的声音便撞入耳膜。   “……我就是要他低头!要他认错!这有什么不对?”路笛尔显然被激怒了,挥舞着手臂,几乎要揪住高望的衣领,“我是威尔家的少爷,谁敢给我这种气受?他夏洄算什么东西,一个特招生,也配给我甩脸色?我打他一顿怎么了?我打的就是他那个高傲的样子!”   高望都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还委屈上了?我打你一顿试试呢?要不是你先不干人事,我夏哥能对你爱答不理吗?知足吧,他对你已经够客气了!你知道他对我们耀哥什么样吗?那是说扇巴掌就扇——啊,耀哥??”   在看到江耀的那一刻,路笛尔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江耀站在台阶上,眼皮抬起,黑冷的眼珠冷漠而阴鸷:“就是你,动了我的人?”   路笛尔以为夏洄那种高岭之花是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的,江耀怎么可能真心喜欢?不过是征服欲而已,嘴下也没留任何情面:“耀哥,我以为你就是玩玩,夏洄那种人有什么乐趣?冷冰冰的,简直就是个书呆子!我的家族和江氏是老朋友,一个牌桌上的合作伙伴,你难道要为了一个籍籍无名的特招生!私生子!与我的家族公然撕破脸吗?”   路笛尔以为江耀会遵守上流社会捧高踩低的共识,他们才是一个战线的资本家。   然而江耀只是神色恹恹地说:“蠢货。”   言外之意,江氏不和蠢货坐在一张牌桌上,威尔家族出局了。   路笛尔像是蒙受了极大的侮辱,一口气堵在肺里出不来。   好吧,就算惹到了夏洄,又怎样?之前桑帕斯开除的全都是特招生以及普通学生,没有威尔家族这类位高权重的家族。   路笛尔笃定江耀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就算看在父辈合作的份上,江耀也不可能把那个特招生看得比家世口碑还重。   他正好通过这件事立威,等江耀毕业之后,他可以成为新的F4!   他要让高岭之花,不再高冷,让夏洄给他低头,他还没有征服不了的人。   然后江耀开口了。   “套上麻袋,给我打。”   江耀冷冷淡淡说,“别打死。但是,打死算我的。”   高望摩拳擦掌一挥手,大家一拥而上,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还有的考试没考好,在女朋友那受了委屈,在家里受窝囊气的,干脆就一股脑发泄出来,踹就完事了!   踹得路笛尔嗷嗷叫,他只在剧痛的间隙里听到江耀隐隐约约说了几句:“……开除……威尔家族……叫他们来找我……我等着。”   路笛尔立威不成,痛到骨头都要裂开,他没想到江耀居然为了一个特招生和他撕破脸……   突然,他想到什么,脸色惨白——江家就一个江耀,威尔家族不止他一个继承人,就算江耀让人把他打死了,江家会倾尽所有保江耀,而威尔家族只会权衡利弊,放弃他——   “耀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然而江耀已经走远,高望根本都不听废话,一边踹一边骂:“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叫你不长眼睛,还敢挑衅我夏哥!夏哥是你能碰的吗?夏哥是天才你懂吗?你个蠢货!你那脑子乘一百倍都赶不上夏哥一道大脑皮层聪明!你真是找死等不到好时候!非得等我们耀哥心情不好的时候!”   “谁说的?”   另一边,苏乔笑着说,“我看耀哥心情好着呢,就在你打了那通电话之后。”   高望左脚踹累了,换右脚踹:“啊?可是我不记得……啊!耀哥就说了一个嗯字啊,我怎么没听出来他心情好?”   “可能是因为,夏洄承认他是耀哥的人吧。”苏乔想起那通电话里涉及的内容,苦涩地笑了笑,“夏洄那个倔脾气能说出这句话,也是真没招了,不容易。”   高望点点头,“也是——你跑什么!路笛尔你给我站住!我夏哥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你的手呢?我给你踩骨折了怎么样?正好我夏哥的脚旧伤还没好,又被你祸害惨了,我非得给夏哥报这个仇!”   “……”   江耀面无表情地绕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进古堡去找夏洄。   宴会厅门开的一刹那,吵闹的厅立刻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因为刚才路笛尔和夏洄发生的冲突激烈讨论着,难得今年刚开学就出现这种事,桑帕斯从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特招生像夏洄一样,他存在的每一天都和麻烦绑定。   宴会名单上本来没有江耀,但是江耀来了,他像是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黏着的视线,那些瞬间升腾的八卦与揣测,都隔绝在外。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缓慢地扫过全场。   他在找人。   江耀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   于是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人敢挡他的路,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谁都知道路笛尔刚才出去时还趾高气扬,谁也都听见了门外传来的绝非愉快的动静。而现在,江耀进来了。   在找谁,不言而喻。   *   夏洄并不想去做谢悬的人体模特。   时间一长,痛感有些明显了,尤其是谢悬手掌触碰到的地方,疼得他难以忍受,不得安宁,“谢悬,我受伤了,需要休息,不论你给多少贡献点和学分,我都不要。”   夏洄不想挑战自己的底线,不能没苦硬吃,“而且今晚我也得到了我该得到的贡献点,我不贪心,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回去宴会厅。”   谢悬非但没松手,又将夏洄抱紧了一些,“没有比你更笨的人,莱特能给的就是打发要饭的,不如我能给你的多。还是说,你不想给我当女神?”   夏洄皱眉,“……女神?”   “缪斯女神,”谢悬轻轻吻他的眉,阴沉的眼睫垂下,倒映着少年的绿眸像是雨夜里蔓延生长的野苔藓,“夏洄,漫长的假期过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信的是什么神?我又需要什么信仰?”   “你不在,我一张画都画不出,我失去了热爱的事情,我很不开心。”   谢悬抱着手里斑驳陆离的少年“女神”,热辣上涌的创作欲促使他想要立刻提起画笔,在少年修长清薄的身体上绘作。   而少年冷淡的眉眼,一举手一投足,只会是艺术的助燃剂。   而后,缪斯会生活在他亲手造的伊甸园里,不着寸缕,只与美的事物打交道,哪怕缪斯会变得忧郁,但在他所筑的巢穴里,缪斯的肉/体是自由的,一颦一笑都充满了蛊惑的美丽。   夏洄被越发冷暗的墨绿深眸看得浑身湿冷,像被一场阴湿的雨水浇灌,永远没有太阳,天空与大地将是一场场连绵的雾霾与雨霭。   夏洄忍着越发明显的痛,冷冰冰道:“谢悬,现在的你让我感觉很危险,请你把我放下,否则我要扇你了。”   谢悬眯了眯眸,似乎沉浸在某些幻想里,突然回廊入口处,一股热浪般的脚步声席卷而来。   是靳琛听到夏洄要给他送酒的事,迟迟没等到,亲自到地窖里来了。   高大的少年出现在光的拐角,皮衣长裤军靴,混不吝的野性模样,深红色的眼眸如同烧红的炭,一抬眼就看见了回廊深处相贴的两人。   他看清谢悬正以一种公主抱的姿势揽着夏洄,而夏洄衣衫不整,伤痕累累地倚在对方怀里时——靳琛那张英俊不羁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暴戾的不悦。   兽类般慵懒玩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雄兽被侵犯领地的警惕。   “吵上了?”靳琛慢条斯理地大步流星跨上前,扣住了夏洄没被谢悬揽住的另一侧手臂,灵巧地一拽,便把谢悬怀里的少年抱到了自己怀里,“地窖里多冷,在这吵,不如上楼抱床上吵,那多舒服。”   天旋地转间,夏洄被迫撞进一个更加坚实滚烫的胸膛,鼻尖瞬间被靳琛身上那股淡雅的酒味充斥。   靳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圈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臂弯里,蛊惑似的朝他笑了下,“你说是不是,夏洄?”   夏洄眼前一黑,有种眩晕感,疼痛加恶心,让他皱起眉毛。   “人,我带走。”靳琛这才掀起眼皮,瞥向谢悬,“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忙吧,悬。”   谢悬怀中已空,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夏洄既然拒绝了他,他也不会勉强。   照片,也够挂满墙了。   还没有到录制视频的时候,这个时候录制,只会把小猫吓跑。   “正好我还有点别的事,”谢悬轻描淡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好好给他疗伤,阿琛,对他别粗暴,他很容易生气。”   “我对他粗暴?他不对我粗暴就谢天谢地了。”靳琛低头看向怀里的夏洄,“我当然会小心一点,他细皮嫩肉的,我真怕用力弄他,会把他弄碎了。”   少年此刻的模样比他预想的还要狼狈,脖子上细小的伤口渗着血珠,头发凌乱沾着草屑,制服脏污,身体本来就单薄,又有肌肉,脂肪量非常低,所以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肤肉触感就非常强烈,几乎能摸到骨头都在抖。   但那双黑眼睛却依然执拗地睁着,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   谢悬看了夏洄一眼,然后破天荒地笑了下,离开了地窖。   他一走,那种湿冷的感受随之而去。   “能耐大了,”靳琛磨了磨后槽牙,手臂收紧,抱着将夏洄往外带,“一会儿没看住,就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还跟小悬搅在一起。”   最后那句话,靳琛语气里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小悬精神不稳定,他性格里偏执痴缠的一面发作起来,比狗都可怕。他做过一些测试,结论很怪异。”   “他是处男,但他可能存在性瘾。”   夏洄没工夫听靳琛的废话。   他想挣扎,但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在刚才的对抗和此刻的疼痛中耗尽了,只能被动地被靳琛抱着走。   靳琛却没打算放下他,抱着夏洄穿过依旧嘈杂的后勤区,没有走普通的楼梯,而是径直走向有专人看守的五楼直通梯。   “跟我去五楼,在古堡活动的这段期间,你就住五楼唯一那间套房。”   靳琛用力按下五楼的按钮,轻笑着,“我偏让你在这里大摇大摆地活动,你不是要积攒贡献点吗?你随便做,你做一点我给十点,一口气把你喂饱,我狠狠地满足你,好不好?”   夏洄没回答。电梯内部装饰奢华,空间宽敞。   靳琛没再说话,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密闭空间内只夏洄略显急促的疼痛呼吸声。   靳琛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破烂,目光沉沉地落在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身影上,气场越发野性难驯。   “特招生……”靳琛自言自语,哼笑着,“阿耀的眼光确实很好。只可惜他们惹错了人。”   意味不明,语气像疯子一样。夏洄心里想。   “叮——”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厚实暗色地毯的幽静走廊,墙壁是深色的实木护墙板,挂着价值不菲的静物油画。   淡淡的、昂贵的熏香很好闻,与一楼宴会厅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是绝对的古堡内私家领域,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靳琛熟门熟路地抱着夏洄走向走廊唯一的一扇双开门。   他刷了权限卡,门锁应声而开。   这是一个极度宽敞的套房,风格硬朗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古堡后方静谧的森林和远处的点点灯火,视野极其开阔。   靳琛并不介意夏洄的冷淡,他对这只漂亮小羊羔的兴趣一点不比阿耀少。   上学期结束后,小羊羔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别人都是训烈狗,他比较想训绵羊。   柔弱的小绵羊就是硬着骨头不求饶,不就更好玩了?   偏要他露出温顺乖软的一面,否则难以满足。   在那之后,所有的欲望,才好冒出头来。   靳琛慢悠悠地将夏洄带到套房内间的起居区域,那里有一组宽大的皮质沙发。   他没把夏洄放下,而是自己先坐下,然后将夏洄不容分说地按坐在自己腿上,双臂依旧环着他,低哑的嗓音越发有磁性,“听话,让我看看你伤哪了。”   夏洄神色冷冷,按住他的手,“不需要。”   靳琛看着他的脸色,稍微松开了些手臂的力道,但一只手仍牢牢圈在夏洄腰间,作势拍了一下夏洄的腿弯,“你再不听话,我就要把你的手绑起来了。”   夏洄愣了一瞬,靳琛空出的另一只手探向旁边小几上的急救箱,熟练翻找出消毒湿巾、无菌棉签和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   他按住了夏洄,先用湿巾,仔细地擦拭夏洄脖子和手背、手臂、腿上、脚腕伤口周围的污迹,完全不给商量。   消毒剂的刺激让夏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鸦青的双睫慢慢地颤抖着。   “现在知道疼了?”靳琛慢声道,但手上的动作更放轻了些,“乖乖地和我上五楼,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涂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药水更加刺痛,但是夏洄忍着没出声。   最后靳琛撕开创口贴,小心地将那些卡通图案的贴布一一贴在伤口上。   贴完最后一处,靳琛的目光落在夏洄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一小片在挣扎中可能也被擦到的皮肤,蹭破了锁骨。   他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指,似乎想碰,但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旁边完好的肌肤。   “好了。”   做完这一切,靳琛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务,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将夏洄圈紧,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灼热而炽烈的呼吸喷吐在他颈侧,对自己的霸道行径不加掩饰。   “你难得乖一次,”靳琛的声音低哑下去,“哪里疼,告诉我,我给你揉揉。”   夏洄被他以这种姿势抱着,浑身不自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听到这个问题,只觉得荒谬又疲惫。   靳琛迟迟没听见他的回答,皱起眉毛,侧过头,在夏洄贴着卡通创口贴的脸颊上,极快地用嘴唇碰了碰。   “说话。”   他催促,圈着夏洄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哑巴了?没要你撒娇,但你至少说句话。”   夏洄终于对靳琛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忍无可忍,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的手,朝着靳琛近在咫尺的侧脸,轻轻打了一下。   力道其实不大,夏洄本就脱力,这一下更像是拍打。   但是靳琛还是被打得偏了一下头,几缕黑发散落下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也没躲。   夏洄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靳琛暴怒的反应,他也打算和靳琛对着干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几秒钟后,靳琛缓缓转回头。深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他盯着夏洄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舔了舔虎牙,低低地笑了起来,“想摸我直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夏洄刚才打他的那只手,拉到唇边。   夏洄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颤抖。   靳琛低下头,温暖的嘴唇,一根一根地,吻过夏洄那些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节,最后停留在微微发红的手掌心。   他的吻很轻,与他平日野性不羁的形象大相径庭。   “胆子不小。”他抬起眼,看着夏洄骤然睁大写满惊愕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一学期不见,敢伸手打我了?”   夏洄只是盯着他看。   靳琛一笑,又亲了亲夏洄的掌心,像是怕他手心打疼了,然后将他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强壮有力的心跳。   “我脸上骨头硬,不疼。但你这一巴掌,我先记着。”靳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深邃的眼眸里带着笑意,“等你伤好了,有力气了,我再好好跟你算账,嗯?”   他将夏洄重新搂紧,下巴搁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发间混杂着药水和洗发露的气息,叹息一声:“你虽然瘦,但真好抱。”   夏洄僵在靳琛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上创口贴的位置在发烫,被靳琛吻过的手指和掌心更是残留着酥麻的触感。   他不知道靳琛在对他做什么,他背对着靳琛,看不到靳琛的表情。   他甚至被抱得麻木了。   而靳琛看上去却仍未厌烦,甚至乐在其中。   靳琛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没有暴怒,没有更进一步的侵略,但是令他毛骨悚然。   夏洄浑身不舒服,勉强从他身上跳下来,回到床上,睡觉,把被子蒙在头上。   靳琛又眯起眼睛嗅了嗅空气,一下落空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两下,而后他清醒过来,回头看着床上的少年。   靳琛意味深长地笑了,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江耀乘电梯,在五楼的总统套房找到了夏洄。   夏洄蒙在被子里睡觉,像是古堡里的睡美人——至少江耀坐在他床边时是这样想的。   少年似乎是身心俱疲,睡得很熟,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额角发际线处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红痕,可能是麻袋粗糙纤维摩擦所致。   他的手臂和小腿还有大大小小的创口贴,显然那下面全都是——   江耀蹙着眉,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洄额角的伤。   只碰了一下,夏洄在睁开眼之前攥住了江耀的手。   这像是一种本能反应,江耀想,通常只有白天黑夜都提心吊胆的人或者军部的兵才有这种自卫习惯。   夏洄只是个私生子,怎么可能像是流浪的小猫,在睡梦里也有这么强烈的防备心?   流浪的小猫是没有家的,没有人愿意给它一个家。   “伤哪了?”江耀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问。   夏洄睁开了眼,看清是谁,又懒散地偏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江耀一个冷淡的侧脸,“不疼。”   躲避回答?   江耀没再追问,换药的时候,他要自己亲眼看。   “小猫,用我的名字,用得顺手吗?”   夏洄的牙根绷紧了一瞬。   江耀指的是地窖里,他对路笛尔说的那些话。   夏洄转回头,直视江耀,黑眸里没有任何心虚或感激,只有一片坦然的冰冷:“形势所迫,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江耀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夏洄抿紧的唇角——那里似乎也有一点点不起眼的破皮,粉红开裂。   夏洄僵硬着脖子,努力偏头躲开:“江耀。”   “嗯。”江耀应了一声,“听到了。”   夏洄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火起,又觉得荒谬无比,“路笛尔……”   夏洄想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但江耀毕竟接到了高望的电话,江耀应该也知道了一切。   夏洄本能地觉得,江耀不会对路笛尔手下留情。   “他不会再烦你。”江耀避重就轻,“他主动退学了。”   夏洄反而皱起眉毛,“他这么容易……退学?”   路笛尔是一年级新生,而且看那架势,是想在桑帕斯立威名的,怎么可能在嚣张跋扈后灰溜溜退学?   江耀眨了眨眼睛,“也许他怕了,我不清楚。”   夏洄还在怀疑江耀是不是和路笛尔说了什么,但是江耀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他的眼神落在夏洄明显不敢完全放在床上的右脚旧伤上,“脚怎么样?”   “不能走了。”夏洄垂了垂眼,“明天,不能去上课了。”   江耀居然听出来一点委屈。   他的小猫咪受了这么多委屈,一个字都不谈,唯独在谈到学业困扰时,不小心走漏了一点点心事。   “那,”江耀淡淡地说,“学生会明天安排热身运动日,全校同学停课一天参加,奖金我出。”   夏洄一怔,抬眼看他:“你认真的?”   江耀不像在开玩笑,他按了按夏洄胳膊上的绷带和腿上的创口贴,面无表情地说:“不疼吗?”   这么按下去肯定有痛感,但不是很强烈。但是夏洄还是难以想象,“为什么?”   江耀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轻声回答:“原因你不是亲口说了吗?”   他是江耀的人。   夏洄想起来了,闭了闭眼:“那只是借口,你没必要当真。”   江耀完全不为所动:“可是我相信了。”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夏洄猝然回眸,“你还能再不讲理一点吗?”   “能。”江耀的黑眸深不见底,他走到床边,打开衣柜,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夏洄笼罩其中。   夏洄这次彻底清醒,皱眉:“你干什么?”   江耀清点衣柜里成套的睡袍,回眸慵懒地瞥了夏洄一眼:“陪男朋友睡觉,有问题?”   夏洄浑身都散架了似的,没力气下床让江耀走,淡淡嘲讽道:“我没有钱让江少爷陪我睡觉。”   江耀并不在意小猫的冷酷,他只是注意到,小猫没有立刻马上就把他拒之门外。   继上一次夏洄冷言冷语把他赶出宿舍,江耀并不认为夏洄学会了忍受。   “不要钱,”江耀薄唇轻启,把睡袍放在椅背上,走回床边,一颗一颗将衬衫领口解开,目光在少年脸上轻扫而过,“今天晚上,我免费陪你睡。” 第50章   夏洄听着江耀突如其来的决定,不确定江耀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昂贵的西装裤被叠好放在椅边,接着是衬衫,最后只余一件贴身的黑色丝质背心。   江耀常年健身,肩背线条肌肉匀净,冷白肤质的光泽,让手臂弹性而紧绷,质感悍利精健。   江耀不给商量,掀开夏洄身侧的丝绒薄被,躺了进去。   “出去。”   床垫被江耀的重量压得微微下陷,他身上冷冽又干净的气息侵占了被窝里的每一寸空气。   “……”   太近了,夏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根本没想到江耀真能躺上来。   夏洄不习惯和另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尤其是一个被窝里。   他紧贴着床的另一侧边缘,试图拉开距离。   “再往外挪,你就掉下去了。”   江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没看夏洄,只是伸手,扣住了夏洄没受伤的那边手腕,将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都睡在一张床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夏洄被他拽得,后背撞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丝质背心,基本和肉贴肉没什么区别。   “把话说清楚,是一起睡觉,不是睡在一起。”夏洄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屈起的膝盖却碰到了自己受伤的右脚踝,一阵刺痛,不得已,动作僵住。   “躲不开,生气了。”江耀语气淡淡地说着,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则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人妥帖地圈进自己怀里。   “小猫,再气一个我看看。”   夏洄掀起薄薄眼皮,望着眼前的虚空,凉凉说道:“……江耀,你三岁吧。”   江耀不为所动:“也可以四岁。”   小猫在他怀里被一点一点染上温度,显然是对他很满意。   夏洄被他摁着腰,脊背完全贴合着江耀的胸膛,耳畔又是对方呼吸的节奏。   耳边并不吵闹,但是肋骨下方很吵闹。   他试图掰开腰间的手臂,但少年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如同铁铸。   他的乱动,让江耀调整了一下姿势。   “……”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只有一刹那。   其实离得很远,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无比清晰,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再忍不住蛰伏,不小心在层层束缚中跳脱出来。   夏洄免不得联想到了一个不太好想象的可能性。   都是男性,他有的,江耀也有,那是什么东西——   夏洄还没等发现什么,江耀就退后半分,翻身而上,把夏洄放躺在床上。   夏洄还没来得及反应。   宽肩窄腰的少年就在夏洄身上撑起双臂,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的身体也随之分开,夏洄明显感受到怪异的触感远离了自己。   “接吻吗?”江耀心不在焉地说,手指擦过夏洄的嘴唇,“我们好久没接过吻了。”   “今晚,我和你第一次睡在一起,不能白白让你占到便宜吧,男朋友?”   夏洄很诧异江耀脑子里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事。   而后江耀也没想等他答应,头低了下来。   双唇被报复似的咬了两口之后吻住,距离上一次接吻……好像有一个多月?   不记得了……夏洄在震惊中,深思也茫然起来。   这次的亲吻明显比上一次更具有技巧性。   江耀悍戾地把夏洄压在被窝里,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紧他的腰身,嘴唇侵略一般里里外外吻够了他的唇肉,又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齿缝。   哪里像一个月没亲过的样子?   分明是每夜都在温习吧?   他的舌灵活有力,舌尖搜刮掠夺一般,探进了少年微微凉的口腔,仿佛这才是他的长眠地,他要一直住在这里,因为温暖舒适又惬意。   “……”   滚烫的舌头在嘴里作祟,力道并不算柔软,夏洄被吻的有些上不来气,眉尖蹙起,被来势汹汹的亲吻吻得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去,一股股的,积聚在脖子下的颈窝里,打湿了衣服,湿腻而腻热,难受得不行。   江耀变换着角度,舔遍了他的腔壁肉。   不知道亲了多久,至少过去了120秒,牙根很酸,下巴也酸了,夏洄直皱眉,唇被迫张着,手再再再次去推江耀,奈何江耀铁铸的一样,还是推不开。   这个姿势下,江耀不想让夏洄跑,便退出了夏洄的嘴唇,而后换了手,轻柔却又不容许抗拒地抓住夏洄的腰肢,双腿卡住他乱动的腿,另只手轻轻压住少年的锁骨,头再次低下去,咬住了少年水红发肿的嘴唇。   他亲的很凶,很猛,很不留退路。   像一头饥饿又渴水的凶兽,在少年湿热的口腔里汲取那一点点稀薄的水。   少年推他又推不开,他就像是盯上了肉,说什么也不会放过的凶悍。   窒息了几次,少年开始翻起了白眼。   江耀知道他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一边亲吮着柔软的唇,一边心不在焉地捏着他的腰和胯。   又是漫长的120秒,夏洄早已经无力反抗。   江耀的体力比他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仍旧神采奕奕地,一下又一下,像狗舔肉一样,舔着那两片滚烫火热的嘴唇。   漫长而无止尽的亲吻,少年似乎被亲懵了,亲傻了,失去了意识,只剩下呼吸的本能。他嘴唇半张着,早就被亲熟了,舌头也吐着一半,口水……口水早就漫开枕套,在他脸颊上沾的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分不清谁的。   套房里的应急铃在夏洄绝对碰不到的地方,无人会在夜半打扰清静。   江耀给他留喘气的空间,抬起了头,不紧不慢,悠闲得很,眼神暗沉,向下扫去,犹如巡视领地的国王。   锁骨,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瘦白的腰线。   再往下,睡裤里——   “……”江耀吞了下喉结。   完全陌生的领域,江耀对此也有些生涩迷茫。   他对此道并不是很了解,知识很匮乏。   少年以冲动犯禁,再多的知识读物,也不如亲身探索……要再放肆地试探下去吗?   “……”头发被瘦长温热的手指抓了一把,江耀被迫抬头,打断了思绪。   殷红的眼尾垂下,夏洄的脸苍白里透着淡柔的粉润。   少年被亲得艳丽又漂亮。   但是他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神在失神后短暂恢复焦距,夏洄缓缓提起手臂,江耀也随之往上攀附。   “……亲够了?”   夏洄有气无力的,却冷冷淡淡地问江耀,“你爽到了,我还没有爽到呢。”   江耀并没想问夏洄想怎么爽。   夏洄随手从旁边江耀脱下来的西装里抽出一条领带,绑在了江耀的脖子上。   捆绑,收紧。   江耀不躲。   夏洄冷眼看着江耀的脸一点点变红,然后才松了手。   “消气了吧,”江耀脖子上悬挂着领带,意味不明地呵了声,“我还以为是什么报复。”   他的头下移,把夏洄的睡衣往上推了一截,嘴唇亲了会儿少年的腰,眼看着少年白净的人鱼线绷紧了一瞬,而后,夏洄皱起眉毛,想要屈起腿把他顶开。   江耀握住夏洄的膝盖,夹在自己的臂弯里,接着亲。   夏洄彻底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像一条干涸的鱼,只能可怜地翻着鱼肚白。   江耀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亲了一阵子,感觉到自己那股莫名其妙升腾起来的邪火被压了下去,才慢慢放下了夏洄的睡衣下摆。   “别着凉了。”   他按平夏洄的腿,侧过身,恶劣地没有给少年被亲透了的脸和脖子擦擦干净,而是直接就拥着他重新躺下,盖住了一张被。   这回的夏洄像是被亲得浑身都卸了力,连最后那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江耀盯着他依然冷淡的脸看了几眼,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更舒适,也将怀里沾满自己气味的少年圈得更无处可逃,“睡觉。”   “我这样怎么睡。”夏洄冷冷地回答,“水洗了一样。放开,我要去洗澡。”   “闭眼,放松,就能睡。”江耀的回答逻辑简单粗暴,“还是说,你想和我面对面睡?”   “……”夏洄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江耀的体温很热,身体被温暖包围,鼻尖也萦绕着属于江耀的气息。   他被江耀尝过,舔了。   这认知让他无比焦躁。   像是被江耀标记了一样,被他圈禁在被窝里。   夏洄后悔将江耀留在房间里的决定。   至少靳琛没有压着他一直一直亲吻的癖好。   全身上下每一处伤似乎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脚踝,肿胀的钝痛。   也许是疼痛消耗了太多精力,夏洄有些精疲力尽,身后这具胸膛传来的温度就像撒旦的魔法,违背了他所有的意志,让一阵深重的困意无法抗拒地潮水般袭来。   眼皮越来越沉,环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许,将他往更温暖的地方带了带。   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极轻地,落在了他后颈未被创口贴覆盖的皮肤上。   快得像是错觉。   “睡吧,宝贝。”   夏洄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一直紧攥着被单的手指,也终于松了力道。   江耀握住他的手,搭在了自己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上。   夏洄也没有再拒绝。   小猫咪睡着了之后,乖的要命,任由抚摸。   江耀享受着手心里的软腻肤肉触感,望着夏洄微长的头发,想起亲他时,他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和半截眼珠,看不清他的眼神,有种清冷又疏远的感觉。   只有撩开额发,才能看见他狭长的眸子,浅红的眼角,和破裂般的神光。   他被迫承受亲吻的模样,真的叫人爱不释手。   若是在别的什么时候,让他受不住狠戾的顶撞侵占,情绪崩溃到哑声哭出来,而那两道人鱼线会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形——会更漂亮。   乱糟糟的,好像更适合高洁的花。   窗外,古堡最后的灯火也次第熄灭,万籁俱寂。   白月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痕。   江耀的目光沉了沉,轻轻亲了亲夏洄额角的那块红痕。   少年在睡梦中没有感觉,无意识地动了动。   江耀的身体立刻僵了一下,随即,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耀喜欢摸索未知的知识领域,比如现在,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新奇肢体体验,他认为自己应该去冲个冷水澡,冷静冷静。   但或许就这样体验一夜,也不错。   江耀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夏洄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长夜漫漫,但似乎靠近了他,所有规则都让路,只剩下安宁。   *   雨丝茫茫,清晨的微弱天光透过云雾的缝隙,一点点照白了宽敞的套房。   夏洄一夜无梦,恍然地醒来,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路笛尔那群人昨天把他套进麻袋里打,打得他肌肉酸痛,昨天还不觉得多痛,今天确实有点难以忽略。   但脚踝的肿胀感减轻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以一种极依赖的姿势蜷在江耀怀里,脸颊贴着对方丝质背心下温热的皮肤,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抓着江耀胸前的布料。   ……是谁把他摆成这样的?   夏洄瞬间彻底清醒,然而他刚一动,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就警告性地收紧。   江耀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习惯性地将人又往怀里按了按,下巴蹭了蹭夏洄的发顶,含糊道:“还早。”   “不早了。”   夏洄冷静地推了推江耀的胸膛,触手是结实柔韧的肌肉,“放开,我要起来。”   江耀终于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黑色的眼眸在雨光中像蒙着一层雾,慵懒地抬了手。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夏洄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黑发,“你除了说放开,动手,停下,还能说什么?”   “滚开。”夏洄冷淡淡地说。   江耀似乎笑了下,松开手臂,放开了对夏洄的禁锢,自己先坐起身,翻身下床,拿着医药箱回来,掀开了夏洄身上盖着的薄被,“该换药了。”   昨晚的荒唐让夏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想拉回被子。   江耀已经拧开了药水的瓶盖,刺鼻又干净的气味弥漫开来,“伤口都在腰后,你坐起来。”   夏洄抿紧唇,撑着酸疼的身体慢慢坐起,手臂难以打弯。   江耀撩起他的衣服下摆,送到他唇边,眼神在看到被他折腾半夜的唇时,眸色暗了暗。   “自己咬着,”江耀慢条斯理地说,“或者我帮你脱。”   夏洄觉得他是不怀好意,只能沉默地咬住了衣摆。   昨夜发生的事太荒唐,江耀不提,他也不想提。   江耀拿起棉签,揭开后背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贴布,露出下面颜色变深的细长伤口。   他用蘸了药水的棉签,一点点重新消毒。   弄完了后背,江耀说:“还有腿,屈起来。”   雨隙的光正好落在夏洄的小腿上,将他白皙腿上淡青色的血管和那些新鲜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   江耀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点。   因为夏洄松开了咬住的衣摆,单手抱住了腿弯。   江耀喉结一滚,没说什么。   然后是脖颈、手臂上零星的擦伤,处理这里的时候,他非常小心,夏洄被迫微微仰起头,让他弄。   江耀不是很会做这些,但他的谨慎弥补了这些生疏。   “好了。”江耀轻轻将夏洄的脚放回床上。他站起身,走到衣柜旁,从里面拿出一套崭新的桑帕斯运动款校服。   显然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运动会报道,你必须到场。”江耀将衣服放在床边,“虽然你不用参加项目,但还是得打卡。”   夏洄依旧沉默地坐起来,开始穿衣。穿好上衣,他试图弯腰去穿袜子。   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尤为困难,他试了两次,都因为脚踝无法弯曲和肋下疼痛而失败。   江耀看到了,他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下,拿起了运动袜,抓住了夏洄的脚,将袜子套上,小心地避开了包扎处,然后拉上。   接着是左脚,然后是运动鞋,他仔细地调整好鞋带的松紧,确保不会压迫到伤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垂眸看着有些怔忪的夏洄。   “怎么了?”江耀问。   夏洄只是觉得,江耀也会照顾人,这是鬼故事级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江耀,“等会儿到了运动会场,你不要和我一起出现。”   江耀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夏洄补充道。   “好。”江耀不仅没反驳,还点了下头,答应得干脆。   夏洄出了房门,朝门外走,从五楼套房到通往一楼的电梯,再到走出古堡侧门,前往运动会所在的露天大草坪,这段路对平常人来说不算远,但对此时的夏洄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   他走得很慢,脸色越来越白,江耀始终走在他后面几步,也没有催促。   走出十米远,夏洄的右脚踝已经痛到麻木,他扶着墙,喘息着。   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   “江耀,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拐杖?”   话音落下,江耀的眼神骤然变了,他阔步走夏洄面前。   “拐杖?”   他盯着夏洄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夏洄看不懂的情绪,“对你来说,我连根没有温度的棒子都不如?”   夏洄看了他一会儿,朝他伸出手,“那你扶着我去找拐杖。”   江耀紧抿着唇,冷了几秒,抬起手掌心,接住了夏洄的手。   缓缓回身,牵着夏洄回包间。   楼下。   留宿古堡的学生们聚集在大厅的早餐厅,附近的休息区里,大家都在热情地交谈。   “五楼昨晚有谁在睡?”   “靳少吧?抱着人上五楼了!”   “抱的是?”   “还能有谁?那个特招生,夏洄。我亲眼看见的,靳少从后勤区那边把人抱走的,一路进了直通五楼的电梯。”   “我的天,玩了一晚上没下来?”   “反正到现在没见人下来。五楼那地方,没权限谁也上不去,更别说打听了。”   “路笛尔那事才刚过,这就……啧啧,不愧是靳少,下手真快。”   “靳少那不是一向随心所欲么。”   “不是说夏洄喜欢耀哥吗?”   “嗨,这种事谁说得准?靳少要是硬来,耀哥还能为了个特招生跟兄弟翻脸?”   “在乎又怎样?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说不定……嘿嘿,一起呢?”   暧昧的揣测和低笑在角落里蔓延,学生们时不时将目光瞥向通往楼上的华丽楼梯和紧闭的电梯门,讨论五楼套房里可能发生的画面。   苏乔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着果汁,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紧紧拧着。   他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夏洄的性子,绝不是什么玩物,可昨晚靳琛带走夏洄是事实,五楼的门禁也是事实。   他担忧地望向上方,心里堵得慌。   高望打着哈欠从另一边走过来,恰好听到几句闲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瞎琢磨什么呢?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期末论文。”   但他眼神也忍不住飘向楼上,嘀咕:“琛哥这行动力也太猛了,耀哥知道了吗?这俩不会真要……”   苏乔瞪他一眼,他甩甩头,决定不去想这头疼的问题。   就在各种猜测愈演愈烈,几乎要将“靳琛与夏洄共度一夜”坐实为早餐时间的头号八卦时。   电梯门开了,从五楼下来的。   交谈声像被骤然掐断,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餐具轻碰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电梯门。   江耀。   从五楼下来的。   他这副模样,明显是刚起床不久,甚至可能刚刚洗漱完毕。   那么,昨晚在五楼套房里的,不是靳琛和夏洄,而是……江耀和夏洄?   所有关于“靳琛得手”、“玩物易主”甚至“共享”的暧昧猜测,全然消失。   高望张大了嘴,差点把嘴里的面包喷出来,赶紧捂住。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松了口气,但看着江耀,心里又泛起复杂的酸涩。   其他学生更是表情精彩纷呈,尴尬、震惊、了然、敬畏……纷纷低头,假装专注面前的早餐,有些刚才说得最起劲的,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江耀似乎对下方的反应毫不关心。   他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游移了一下,然后,转向了楼梯下方立柱的阴影处——那里,靳琛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厅中,正抱臂倚着墙,仰头看着楼梯上的江耀。   靳琛脸上没什么怒意,红眼与黑眸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   没有火花,心照不宣。   “玩这么大?”   靳琛走过来,站在江耀面前,意味深长地问:“阿耀,这一晚上,睡得好吗?”   江耀对上靳琛那双含着玩味笑意的深红眼眸,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靳琛扬了下眉梢。   “还不错。”江耀淡淡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很乖。”   靳琛眯了眯眼,“……乖?你说谁?”   靳琛意识到什么,眉心皱了皱。电梯再次落下,夏洄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从电梯里挪出来。   他没去看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只垂着眼,避开了楼梯口,然而还是被靳琛挡住了去路。   “走这么慢,”靳琛就这么抱着手臂,斜倚在旋转楼梯的立柱旁,看着站在栏杆旁边的夏洄:“昨晚,没休息好?”   夏洄抬起眼,视线平静地从靳琛脸上滑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调整了一下腋下拐杖的位置,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靳琛却横跨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深红的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他:“回答我。”   夏洄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向靳琛:“别挡路。”   “我偏要挡你的路,”靳琛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好歹我也救了你一次,对我这么冷淡?”   他压低声音:“摸也不让摸,抱也不让抱,亲也不让亲,天天就穿得这么漂亮在我眼前晃,怎么,你想钓我?”   夏洄闭了闭眼,一点耐心也没有,“靳琛。”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别再说奇怪的话,让开,我要去运动会场打卡。”   “话说得客气,你敢不敢告诉我,昨晚你怎么勾引阿耀的?”靳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那点玩味被更深的郁色取代。   他还想说什么——   “阿琛。”   江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靳琛侧过头,看向江耀。   江耀走到靳琛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   “他脚不方便,让他走。”   靳琛盯着江耀看了几秒,忽然笑一声,笑容却未达眼底:“阿耀,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往旁边让开了半步,夏洄垂着眼,拄着拐杖,从那半步的空间里挪过去。   就在经过靳琛身边,要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靳琛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夏洄的手腕。   “别以为阿耀给你撑腰,你昨晚欠我的就不用还了。”   靳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然后他抬眸,“走之前,先说清楚,你们俩,昨晚干什么了?”   “亲了?抱了?摸了?”靳琛顿了顿,红眸丝丝戾气,“还是,睡了?”   夏洄还没等说什么。   “都做了。”江耀漫不经心地握住了夏洄的手指,五指扣紧,低声说,“他是我的了,阿琛,难道你也想要他?”   “如果我要呢?”靳琛捏住夏洄手腕的手指上移,似笑非笑地问,“交了男朋友,也会分手,对吧?” 第51章   大厅窗外是昨夜似的灰蒙蒙的雨,空茫而疲倦的云丝里面翻涌着浓重的云层,云的边角好像一边悬挂着厌烦,一边悬挂着麻木。   昳丽的少年被两只宽大的手握住手腕,脸色恹恹。   这张脸生来就冷艳,就算被厌烦与麻木侵蚀,也很迷人心扉。   “你要我,我就给吗?”   夏洄的手腕禁不住两股力量的左右制衡,用力抽手却又失败,眉心微微地皱起,眼皮子低了低,有些压不住心里的躁郁不安。   “你们俩。”   语气也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那样凉,“有完没完?”   江耀没有说话,靳琛眼底的戾气还没消,扯了扯嘴角,“没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没有兴趣,换个男朋友?”   夏洄黑漆漆的眸子死寂般盯着靳琛。   靳琛从那里面看到厌倦,还有猎物被盯上时孤注一掷想要逃生的狠劲儿。   就像昨晚夏洄打他那一小巴掌时,一样的眼神。   夏洄说:“什么男朋友。”   他一夜没怎么睡好觉,嘴唇也胀痛得难过,因此看上去病恹恹的,耷拉着长睫毛,嗓子里喑哑,很是厌怠的语气叹了口气,“江耀一厢情愿的说辞,逗你玩的,你也信?”   靳琛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奇了。”   慵懒美艳的猫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地甩出一句“关你屁事”“我和他没关系”“滚开”,而是抻着懒腰,顺便冷冷地伸出爪子,用力挠了一把江耀的脸皮。   江耀的神情却看不出一点不高兴,十指交叉地攥着夏洄的手指,指尖缓缓地摩擦着少年手背上突起的青粉色骨节。   暧昧极了。   靳琛做过无数次边防特种防暴任务,他去过茫茫的草原,见过吃饱的野兽,它们饱腹的模样就跟江耀现在没两样。   因为满足了口腹之欲,所以不急于把掌中的猎物立刻下肚,只是慵懒地拍拍尾巴,一口一口玩弄似的舔着绝望的猎物。   而饿着肚子的野兽通常红着眼睛,六神无主,不停嗅闻,试图从饱腹的对手掌中夺取猎物。   贪婪得要死,就像在求偶期里一样,迫不及待。   “你昨晚对阿耀,也是这态度吗?”   靳琛心头猛地窜上一股火,捏紧了夏洄的腕骨,发难道:“阿耀说你昨晚很乖,让亲,让抱,让摸,让睡,所以,你就这样冷着脸,让他弄你?”   夏洄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江耀。   江耀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眸,看向靳琛。   靳琛被好友沉甸甸的目光盯着,却没什么压力,嘴角咧出一个挑衅般的笑容,“怎么,我有说错吗?”   “你就是区别对待我和阿耀。”   “你不诚实,夏洄,不诚实的人,要遭到惩罚,狠狠的惩罚。”   夏洄并不把此类不痛不痒的威胁放在心上,凉凉地说:“你理解错了,至于具体错在哪里,你去问江耀,在我这里,你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回答。”   懒得解释什么,反正说什么都会被曲解。   “现在,离我远点。”   夏洄用力抽回了手,垂着被捏僵的手臂,一字一顿说,全然疏离的语气:“别再来烦我。”   雨越来越细密,伞就在集中存放处。   夏洄不再看他们,拄着拐杖朝着大厅出口走,拿出一把学院伞,撑开,慢腾腾地走进雨中。   他这副腿脚,走到那里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所以现在就应该出发了。   江耀和靳琛都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挪远,消失在门外暗淡的天光与雨幕之中。   大厅里依旧是一片寂静,直到夏洄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学生们才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苏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那两个沉默对峙的身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叹了口气。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比默读剧本还有难度。   高望也踢了一脚凳子,“我靠,夏哥这也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硬汉本色。”   而电梯口,江耀缓缓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转向靳琛。   神情依然冷淡,只是眼眸比平时更加幽深难测。   “我不会让给你。”江耀淡淡开口。   江耀很了解靳琛,瞄准的猎物如果不到手,他宁可饿死,也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次一等的猎物。   靳琛也收回了视线,抬手揉了揉自己后颈,像是被忤逆后很是烦躁,但深红的眼底却燃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听到了。”靳琛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也有些兴奋,“耀啊,你好不容易找到个玩具,不想轻易放手,我能理解。”   “但我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你能理解吗?”   江耀不置可否。   靳琛摊了摊手,“那就公平公正一点吧,这么昂贵的艺术品,价高者得,没意见吧?”   江耀没否认,只是看了靳琛一眼,眼神平静,隐约有警告,也有参与同类相争的兴致。   然后,他也迈开步子,穿过依旧寂静的大厅,不紧不慢地离开。   靳琛看着江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舌尖抵了抵上颚。   夏洄么,倒是干净的一张白纸。   按他的书呆子程度,连BDSM是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估计连自渎都没有过。   应该要抢占先机,让少年还没有学会体验那些陌生的欢愉,就在日复一日的被迫忍耐中,学会了用不该欢愉的地方欢愉。   从此,他就再也离不开亲手塑造了他情/欲的那个人,在漫漫长夜里,只要靠近那个人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了那个人就远离了欢愉。   就这样从头开始,亲手捏造一个完美的爱人吧。   少年的所有,由他掌控。   靳琛想到那个可能,牙根发痒。   眼眸深处丝丝缕缕漾起的微波,如旭日般火红炽热,势在必得。   *   运动会场所在的露天大草坪,即便在飘摇的雨丝中也热闹不减。   各大学院和俱乐部的旗帜在湿润的风中猎猎作响,临时搭建的报名点前挤满了跃跃欲试的学生。   悬浮在半空的领航舰投射下全息光影,滚动播放着赛事项目宣传片。   虽然是昨夜临时发出的通知,但全校同学都到场了。   夏洄避开人群最密集的主干道,沿着边缘缓慢移动,周围不乏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昨晚古堡发生的事显然成了学生们私下流传最广的谈资。   夏洄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但他只是垂着眼,只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深绿色的草皮上,周遭的一切喧嚷都与他无关。   “夏洄同学!”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夏洄抬起眼,看见莱特会长正穿过人群快步朝他跑来,他一看到他手中的拐杖,以及明显行动不便的右脚,眉头立刻皱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夏洄同学,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昨晚会出那样的事。是我疏忽了,没有考虑到路笛尔他们可能会在后勤区之外的地方找你麻烦,让你受伤,还经历了那些不愉快,这是我的失职。”   他语速很快,显然这番话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作为协会会长,招募夏洄参加晚宴服务工作的是他,拍着胸脯保证兜底的也是他,结果却让夏洄在当晚就遭受了那样的欺凌和险境,最后甚至惊动了江耀和靳琛那个层面的人。   这不仅让他脸上无光,更让他害怕,“你能不能和耀哥说……我、我尽力弥补你,你……”   夏洄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淡漠,“没关系。”   夏洄打断了他,声音因为之前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而有些低哑,但很平静,“是我自己接的任务,风险自己承担,你不需要道歉。”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将莱特的歉意和责任轻飘飘地推开了。   莱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夏洄会是这样冷静的反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夏洄那双沉寂无波的黑眸,又觉得任何解释或保证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不,该道歉的,协会没能保护好成员,就是失职。你放心,昨晚的贡献点会按时发放,而且给你翻一倍,不会因为中途的意外而克扣。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受伤的脚,补充道,“鉴于你现在的情况,之后的服务工作……我的意思是,侍应生这类需要长时间站立行走的岗位,你只需要在晚上做几个小时就可以了,贡献点那边,我一点也不会少你的。你看……行不行?”   他在尽力弥补,夏洄听出了他话里的好意,但也听出了那层未尽的意味——   经过昨晚,协会或许认为,他是江耀的人,他需要被特殊优待了。   “谢谢。”夏洄点了点头,没再多解释什么。   莱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养伤最重要,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又叮嘱了几句,看了看夏洄似乎并不想多谈的样子,才带着满腹的轻松,转身重新汇入忙碌的人群中去安排运动会事宜了。   夏洄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莱特的背影消失在色彩缤纷的报名点和人流中。   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   或许吧,至少,那些贡献点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身不由己,以及此刻周身无处不在的隐痛和更加深重的疲惫……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收回视线,继续拄着拐杖,去报道点。   雨丝渐密,敲打在伞面上,报道,打卡,然后离开,去德加教授的工作室报道,晚上再回来古堡这边当侍应生。   这就是他今天的全部行程。   至于身后那些依旧如影随形的目光,以及可能正在某处注视着他的麻烦,他此刻已无力,也不想再去思索了。   *   穿过湿漉漉的中央庭院,绕过哥特式建筑的尖拱回廊,喧嚣渐远,属于学术区的肃静沉淀下来。   这里是桑帕斯的大脑区域之一,与古堡的奢华浮夸,运动场的喧腾躁动截然不同。   刷特殊权限卡,夏洄坐电梯去工作室。   这在整个特招生群体中,是绝无仅有的殊荣。   门开,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吸音地毯的安静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铭牌上刻着晦涩的数学符号和数学学家的名字。   德加教授的门牌很简单,只有名字和头衔:德加·曼,数学系主任,联邦科学院首席院士。   夏洄在门前停下,收起伞,倚着拐杖,轻轻敲了敲门。   “进。”   夏洄推门而入。   房间被高及天花板的书墙,堆满演算草稿和文献的长桌,以及几块写满复杂公式的可擦写光屏占得满满当当。   浓烈黑咖啡的味道弥漫,窗外的雨给房间蒙上一层灰白的光,德加教授就坐在那圈光晕里,俯身在一张图纸上,用一支极细的绘图笔勾勒着什么。   他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旁边一张空椅子:“坐,自己倒咖啡,在那边……脚怎么了?”   夏洄挪到那张堆着几本书的椅子边,小心地将书本挪到地上,才慢慢坐下,将拐杖靠在桌边,“扭伤了,教授,不严重。”   德加教授这才从图纸上抬起头,透过厚厚的无框眼镜看了他一眼。   夏洄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教授了然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慢慢把他拉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说吧,好孩子。”   夏洄有点手足无措,但是教授并没在意,他就站在光屏边,问起夏洄论文的事,话题瞬间跳入数学领域。   夏洄快速进入状态,将推导和批注给教授说了,德加教授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个反问,但对夏洄来说,这样很好。   这是他在桑帕斯为数不多能感到平等被尊重的时刻。   德加教授很和蔼,在这里,他是他的学生夏洄,一个在数学上有些潜力的年轻人,而不是“特招生夏洄”,更不是任何人口中或眼中的“玩物”、“所有物”或“麻烦”。   将近两小时过去,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   德加教授终于放下笔,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思路是对的,但你的替代证明,在最后一步收敛性的处理上还不够严密,需要更精细的估计,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无懈可击的证明,如果你能用这篇学术报告拿到今年的皇冠科研新星奖,我就能为你争取一大笔奖金。”   “是,教授。”夏洄合上笔记本,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但心底却松快了一些。   仿佛在这间堆满书籍的工作室里,那些缠绕着他的无形丝线被暂时切断了。   德加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脚上,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未停的雨,“这可怎么好,我送你回去吧?”   夏洄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可以,教授。我坐学院内部的接驳车。”   德加教授了解夏洄是个内敛的人,只好担忧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你慢点。”   “好。”夏洄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将椅子挪回原处,拿起伞和背包,他觉得自己好像好了很多,可以把拐杖扔掉走路了。   他自己尝试着慢慢走到门口,成功了,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教授。   教授似乎觉得很欣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朝他笑了一下,夏洄也忍不住笑了笑。   电梯下行,将夏洄重新带回现实世界。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预示着夜晚临近。   他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距离晚上去古堡侍应生报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需要回到古堡,换下这身沾了墨水的运动校服,穿上侍应生制服。   想到那套制服,想到即将要再次踏入的古堡,刚刚在工作室里获得的那点短暂平静,如同脆弱的肥皂泡,瞬间破裂,消散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夏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重新翻涌起来的疲惫和某种隐隐的不安,走向接驳车站点。   雨丝冰凉,斜斜地打在脸上。   他握紧了伞柄,上车。   明天是正式的高尔夫开赛日,车上很挤,只剩下一个座位,大家下了课之后都赶去古堡找个房间住。   这次的比赛难度很高,雾港常年雨季,湿沙坑的沙子会变得沉重,击球难度增加,需要更陡直的挥杆,每一次击球都需要综合考虑风雨、湿滑的草皮、障碍布局,这极大地考验了选手的适应能力和战略思维,必须要熟悉桑帕斯的球童才能协助比赛。   桑帕斯哪有球童?于是昨晚,所有特招生都接受了球童培训,包括夏洄。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白天当球童,晚上当服务生,还要穿插时间写德加教授留的论文。   夏洄默了默。   “想什么呢?”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紧接着,奶金金的眸子在眼前一闪,梅菲斯特拉下口罩,露出一张脸。   夏洄缓慢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仿佛融化了奶糖与蜜金的眸子。   这才意识到,邻座是梅菲斯特。   他自然地侧身倚在夏洄旁边座位的椅背上,微微俯身,吸血鬼伯爵般优雅高贵的脸就在夏洄斜上方。   “喂,傻了吗?”   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深邃惑人。   帝国的王子殿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纯然无害,但是夏洄还记得开学前,他喝了梅菲斯特的水,睡了一整晚。   所以那都是假象。   “吓到你了?”梅菲斯特眨了眨眼,身体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凑近了些,“夏洄,你没事吧?”   “……”夏洄的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被雨水打湿的模糊景色,并且用后脑勺对着梅菲斯特。   “没事就好。”梅菲斯特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轻笑了一声,“我还担心呢,开学那天就想去找你,结果听说你和路笛尔对上了,还受了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昨晚在五楼睡得还好吗?我听说,今天早上可热闹了。”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贴着夏洄的耳朵说出来的。   夏洄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往车窗方向缩,后脑勺“砰”一声撞在玻璃上。   梅菲斯特“啊”了声,微微歪头,眼眸无辜:“痛不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撞到的后脑勺,但在夏洄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手指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转而轻轻落在夏洄肩头的一片水渍上,仿佛只是替他拂去雨水。   “你看,浑身都湿了,脸色也不好。”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柔下来,“昨晚和阿耀闹不愉快了吗?”   “不用你管。”夏洄拍开梅菲斯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动作厌恶,“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清楚了,你别再追问。”   梅菲斯特收回手,也不恼,“好,不问了。”   他微微后撤身,拉远距离,慢悠悠地看着夏洄苍白的嘴唇和眼下的鸦青色。   他勾起唇角,望着雨夜里隐约可见的威尔森古堡,手指一下接着一下敲打着膝盖,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接驳车在古堡侧门附近的站点缓缓停下,机械的报站声响起。   夏洄下车,可是梅菲斯特撑着伞,走在身旁。   他站在古堡长满鲜花与荆棘的石阶下,抬眸望着这座在雨中更加阴沉巍峨的帝国样式的建筑。   湿漉漉的石墙上爬满深色的藤蔓,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夏洄莫名觉得,梅菲斯特天生适合这里。   毕竟威尔森古堡曾是格列治帝国的王室居住地,被联邦割据之后,这片土地便自由了,有识者在原本的王都重地建立起了联邦最著名的桑帕斯贵族学院,屹立至今。   “我要去宴会厅。”夏洄说,“我回去换衣服了。”   “急什么?晚宴在两个小时后才开始,我带你看点不一样的。”   梅菲斯特推开一处石壁,熟稔地引领夏洄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绕过陈列着骑士盔甲和褪色湿壁画的回廊。   每一块石头,每一道阴影,似乎都残留着帝国时代的威严气息。   这地方是密道……地图上没有?   夏洄逐渐发现,梅菲斯特对这座古堡的构造了如指掌,他看着那些壁画,甚至能指出某幅肖像画中的人物与现今帝国重臣的血缘关系。   好奇心使然,夏洄沉默地跟着梅菲斯特。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闷热,心跳比平时略快。   但很快,热度开始无法忽略,燥热从骨缝里悄然渗出,蔓延向四肢百骸。   额角开始渗出细汗,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急促。   是伤口发炎引起低烧了吗?缺氧?还是今天实在太累?   夏洄试图用理智分析,但思绪却像浸了水的绸缎,开始变得滞重、绵软。   鼻尖萦绕的那股属于梅菲斯特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搅动着那逐渐升腾的热度。   不对……   “你身上,什么味道?”夏洄低声问。   梅菲斯特如实相告:“王室秘制的熏香,怎么了?”   夏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敏,香料成分复杂,里面肯定有致敏物。   “到了。”梅菲斯特在一扇雕刻着玫瑰与鹰图案的橡木门前停下。   他收起伞,倚在门边石刻的凹槽里,抬手,用一枚银钥匙打开了门锁,“你不舒服,那就进来休息一下。”   房间布置得优雅奢靡,墙壁贴着深红色的丝绒,悬挂着风景油画,壁炉里虽然没有生火,但壁炉架上摆放着银质烛台和古董瓷瓶。   最显眼的是一张镶嵌着墨绿色宝石的高背椅,在房间中央幽暗的光线下,那些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里曾经是曾祖父会客的地方,这座古堡就是他建立的,之所以叫威尔森,是因为他和我的曾祖母养了一只叫威尔森的白狮。”   梅菲斯特侧身让夏洄进去,自己则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也就是钻石的祖先。”   夏洄站在门内,头脑发昏,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想,我得走了。”   夏洄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他想转身离开,但脚步却像灌了铅,挪动一下都异常费力,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华丽的宝石椅吸引。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椅子像一只静伏的兽,等待着吞噬什么。   “宴会厅现在人很多,你确定要以现在的状态过去?”   梅菲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轻不可闻,但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你看,脸这么红,呼吸也乱,现在走,叫我担心吗?”   他停在夏洄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碰触,但夏洄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指尖传来的凉意稍缓了皮肤的灼热,却对过敏症状毫无作用。   梅菲斯特似乎轻笑了一声,“一点点熏香而已,身体这么孱弱怎么行?”   他绕到夏洄面前,微微低下头,专注地凝视着夏洄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以及微微张开的湿润嘴唇。   “好奇害死猫,真的没有说错啊。”梅菲斯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洄说。   他指尖抬起,轻柔地拂过夏洄滚烫的额角,将那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拨开,“今天难得没有恼人的卫兵跟随,也没有碍事的人打扰,可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对香料过敏。”   “白鹭草制成的熏香不会致命,但是没闻过的人闻久了确实会眩晕,王室常年熏染这种香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想要突袭王室成员,并没有毒性。”   他的指尖顺着夏洄的脸颊轮廓下滑,停在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这里不好吗?这是我的家,有雨水,有河流,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洄脸上巡弋,如同在欣赏一幅即将属于自己的名画,“不听话,却意外落入掌中的小蝴蝶。”   夏洄的意识在高温和香气的双重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能听到梅菲斯特的话,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身体却像脱离了掌控,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   他试图挣扎,想拍开梅菲斯特的手,但抬起的手臂软弱无力,反而像是欲拒还迎的轻抚。   梅菲斯特顺势握住了他挥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的身体,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到那张华丽的宝石椅前。   “请坐吧,我的小蝴蝶。”   梅菲斯特扶着夏洄,让他慢慢坐进那张宽大的天鹅绒座椅里。   身体陷入柔软的绒垫,背脊抵上镶嵌着冰冷宝石的椅背,冷热交织的刺激让夏洄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仰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黑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被香料染红的眼尾湿漉漉的,长睫颤抖,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艳色和全然的迷茫。   运动外套早在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一小片的白色衬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锁骨线条。   梅菲斯特站在他面前,垂眸欣赏着这副景象,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愉悦。   他欣赏够了,优雅地单膝跪地,与坐在椅中的夏洄平视。   “上回在温泉,”梅菲斯特慢条斯理地开口,修长冰冷的手指抚上夏洄衬衫的领口,开始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解那些扣子,仿佛在拆封一件专属于他的贡品,“我留了你一次。”   他修长而冰凉的指尖擦过夏洄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更剧烈的震动。   夏洄想要阻止,可是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这次,”梅菲斯特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将少年汗湿的衬衫向两边分开,露出大片白皙却泛着粉色的胸膛和紧致平坦的腰腹。   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贴上夏洄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他肌肤上蒸腾出的,混合了汗水和独属于少年清冽的气息。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夏洄失焦而蒙着水光的眸子,嘴角勾起。   “说什么也不能再放过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温热柔软的嘴唇,吻上了少年微微起伏的胸口。   “轰隆——!”   一声巨响,铅灰色的天穹落下道道惨白狰狞的闪电,如同天神的巨斧,猛然劈开浓重的夜幕,将整座古堡,连同这间密室,都映照得一片刺目森然的亮白。   光芒短促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窄窗投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扭曲变形的窗棂影子,也将梅菲斯特俯身的身影瞬间拉长放大,如同黑暗里的巨龙。   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耳膜、撼动地基的滚滚惊雷。   雷声贴着古堡的石墙滚过,沉闷,厚重,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壁炉架上的银烛台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突如其来的雷,让夏洄濒临涣散的意识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清明。   他猛地瞪大黑眸,瞳孔在闪电映照下急剧收缩,映出了梅菲斯特愈发妖异俊美的脸,以及对方眼中幽深兴奋的光芒。   雨夜正浓,囚笼已固。   梅菲斯特高大挺拔的身躯,完全覆盖着椅子上那具清瘦雪白的身体。   “看着我的眼睛,夏洄。”   在少年脆弱不堪的时刻,梅菲斯特终于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午夜的甜美果实。   “我想要你看清楚,此时此刻占据你的,是帝国的王子殿下,梅菲斯特。”   “不是什么其他的人。” 第52章   其他的人是谁?   脑子里第一个闪出来的,是……   一片模糊。   他不属于任何人,所以,谁也不是。   黑暗中,湿润的亲吻声迷惑神智。   胸膛的潮湿久久难以消散,因为被吻过的肌肤在短暂的干涸后,又被覆盖上新的热吻。   夏洄恨死了过敏的体质,这让他陷入一个被动的局面,他不知道明天是否能顺利起床去当球童,一整天下来的积分和贡献点能多到他上遍桑帕斯的课程,也许这些东西对梅菲斯特而言是唾手可得的,但对他而言是比吃饭还重要的事情。   “想什么呢?”梅菲斯特发觉了夏洄的心不在焉。   夏洄直白地说:“……积分,贡献点……”   梅菲斯特挑了挑眉,“看来我的吻技很差。”   “你还有心情,想和我无关的东西?”   他俯身,冒昧地咬住了夏洄的嘴唇。   无师自通一般,深深地,舌头吻进少年的唇舌。   皇室早早就把成人世界的规则教授给勋爵子弟们,这其中就包括情/欲的部分。   大胆、直接、不要犹豫、对待领土是,对待爱人,要更加强势。   皇室并非没有出过平民王妃,她们很少像夏洄一样冷硬。   在这座属于格列治帝国先祖的古堡深处,梅菲斯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仔细品尝他觊觎已久的战利品。   用最优雅的姿态,做最僭越的事,将高洁的花,拖入为他精心准备的泥泞,染上独属于他的颜色与气息。   而猎物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让这漫长的驯服之夜,增添几分令狩猎者愉悦的韵律罢了。   梅菲斯特如同凯旋的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土。   他慢条斯理地描摹着少年柔软的唇形,指尖顺着夏洄汗湿的鬓角滑下去,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更深地迎合这个吻。   他喜欢别人的迎合,这便于他掌控局面,他喜欢了不失控的人生,从理智,到情感。   王室准则罢了。   只是他觉得,少年似乎不是第一次被亲吻。   至少少年很会唤气,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这居然是一种本能反应。   ……有人在他之前,吻过夏洄吗?   似乎不太可能,不把夏洄迷晕,他怎么会让其他男生靠近他?   梅菲斯特被心里的妒火和醋意深深笼罩,他更希望王室的未婚夫心里只有他,而非其他的男性。   夏洄被这个蓄意的吻憋得眼眶泛红,快要喘不过气。   梅菲斯特报复似的,这才稍稍退开一点,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上,带着低沉的笑意:“现在,还在想那些东西?”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只能听到一点微弱的气音。   过敏的反应……太严重了,这香料里肯定有别的东西,梅菲斯特能够免疫,他不能。   夏洄只能偏过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角,却被梅菲斯特轻轻掰了回来。   “怕什么?”梅菲斯特在黑暗中低语,一下,一下,一下地啄吻着他的下唇,抬眸盯着少年的眼睛,最后一下,他含住了少年的唇珠,在舌尖肆意撩拨。   唇珠也被他吮得血红,高高鼓起一个小球,镶嵌在形状优美的嘴唇上,像是珍贵的明珠。   夏洄冷冰冰地盯着他。   抬起无力的手,再次试图推拒,指尖却只徒劳地陷入对方昂贵丝质衬衫的褶皱里,那点力道,连让梅菲斯特的动作停顿一瞬都做不到。   梅菲斯特似乎很享受这种徒劳的挣扎,他握住了夏洄推拒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少年的腕骨牢牢禁锢。   怎么亲也亲不够。   然后,他牵引着那只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强迫那只汗湿的手掌贴合自己温热的皮肤。   让冷淡的人被迫染上自己的温度。   习惯不就好了?梅菲斯特心不在焉地想着,王妃们都是这样的。   夏洄被吻到嘴唇都痛,唇肉好像不属于自己,而是被温水煮熟过后,一旦碰触到湿冷的空气,就自发地渴望那股温热重新覆盖在上面。   十分钟了吧……   嘴唇甚至习惯了被亲吻的感觉,夏洄已经闭上了眼睛,困意快要袭来。   像一只被吻睡着的猫,放弃了抵抗。   “感觉到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菲斯特似乎大发慈悲,放过他的嘴唇。   转而亲吻着他的下巴,一下一下地舔着。   诱哄般邪恶:“这里,现在,只有我。这座城堡,曾庇护过我的先祖,聆听过帝国的秘辛,也见证过无数类似的夜晚。”   “王妃们被疼爱的午夜。”   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夏洄手腕内侧最脆弱的皮肤,感受着那里急促紊乱的脉动。   梅菲斯特有些怀念还在帝国的时候,联邦毕竟不在他的管辖范畴,若是夏洄跟他去帝国,把他可以名正言顺将他关进王宫里。   “这里很安静,很安全,外面的风雨再大,雷声再响,也传不进来,你可以放松一点。”   “在这里,你的颤抖,你的眼泪,你的所有反应,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夏洄的汗水没入凌乱的黑发和天鹅绒椅背,他没听见梅菲斯特说什么,但是一种可怕的分裂感攫住了他——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在陌生的绝望中,可耻地沦陷。   “不愿意?”梅菲斯特看他不回答,轻笑,终于放开了那只手腕,但另一只一直流连在夏洄腰侧的手,却开始缓缓下移。   指尖隔着潮湿的制服长裤,若有似无地划过少年紧绷而起伏的小腹,“我想要你,你好像不可以拒绝哦。”   夏洄如遭电击,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却被梅菲斯特早有预料地用膝盖和身体更紧密地压制回椅中。   梅菲斯特的呼吸似乎也粗重了一丝,而夏洄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趁着梅菲斯特那一瞬的分神,猛地屈起尚能活动的左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对方!   梅菲斯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被撞得向后微微一仰。   虽然他立刻稳住了身形,但禁锢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懈了半分。   夏洄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张华丽的宝石椅上翻了下来,摔在厚实的地毯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然后被抓住了脚腕。   “想跑?”梅菲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我的城堡里,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夏洄昏昏沉沉地被他拖了回去,“别……过来……”   他嘶哑地警告,声音却虚弱得没有任何威慑力。   梅菲斯特把他拉到身旁,微微歪头,欣赏着他这幅脆弱又倔强的模样。   然后,他的指尖顺着夏洄湿漉漉的脸颊滑下,停留在那被他咬破了的下唇上,轻轻按了按。   夏洄张嘴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梅菲斯特却笑得很开心,“今晚,就到这里吧。”   “再继续下去,你这副样子,恐怕真的没法见人了。”   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和坐在地上不肯动作一下的夏洄拉开距离。   “药效大概还会持续一会儿,足够你自己冷静下来,换好衣服,然后,”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一扇镶嵌在墙板里的小门,“从那里出去,直走右转,就是通往后勤区的走廊,不会有人看见你从这里出来。”   夏洄冷冰冰地盯着他,梅菲斯特微微一笑。   “记住今晚的感觉,夏洄。”   他慢悠悠地说,转身走向房间的主门,“记住这座城堡,记住外面的雷雨,我的初吻给你了,你不可以对我不负责。”   可爱的猫咪特招生,哪来的本事逃跑呢?   梅菲斯特的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最后看了夏洄一眼。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的耐心很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流泻进来,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剪影。   毕竟,驯养一只珍贵的金丝雀,急不得。要让它习惯笼子,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从他的手中获取一切,包括痛苦,也包括快乐。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一声轻响,门被关严。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粗重的喘息,还有窗外狂暴的雷雨。   湿透而凌乱的制服紧贴在身上,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   夏洄摸了摸唇上的伤口,暗骂一声,“……神经病。”   已经无路可逃的是他吗?   恐怕另有其人吧。夏洄静静地思忖着。   他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心如止水地慢慢离开了这里。   等毕业就好了,毕业他就离开桑帕斯,离开这群莫名其妙没事就亲别人的神经病。   回到宴会厅。   夏洄换上了那身笔挺却束缚的侍应生制服,深酒红色的领结一丝不苟地系在喉下,遮掩了部分颈侧可疑的红痕。   嘴唇上的破口也被他匆匆处理过,涂了层透明的愈合凝胶,仍微微肿着,但问题不大。   体内熏香带来的高热已随着时间推移和冰冷湿毛巾的反复擦拭而勉强平复,夏洄确保自己的状态稳定,才端着盛满酒杯的银质托盘,走向宴会厅。   夏洄的出现自然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这两天校园网的热议人物就这样完好无损的出现,等着看好戏的人只多不少。   靳琛换了一件深V领的黑色丝绒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悍利的小臂,深红色的眼眸如同陈年红酒,正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水晶灯的光。   他身边坐着的,是梅菲斯特。   帝国的王子殿下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里,身体微微打开,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茶色的发丝在炉火光晕中泛着蜜金。   “你开荤了?”靳琛突然问。   梅菲斯特淡淡一笑,“怎么这么问?”   “直觉。”靳琛喝了一口酒,皱眉看向酒杯,“你就像这杯酒,明明很好喝,却把自己伪装成难喝的样子。”   “没有,”梅菲斯特问:“倒是你,今天早上和阿耀发生不愉快了,因为夏洄吗?”   特招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俩的对话里,靳琛微微蹙眉:“你也认识他?”   这个“认识”显然不是指认识名字,而是指有过交流。   梅菲斯特抛起银币,修长的指间戏弄着小小的银币,“算是吧,不熟。”   “我和阿耀不算吵架,只不过是说明白了一点事情。”靳琛懒懒地说,他躺在沙发里,在光脑上操作点单,换了一杯酒,指尖悬停在夏洄的头像上。   靳琛垂了垂眼,还是选中了他过来服侍这一桌,并且选择给了小费。   “买断制。”   这是做侍应生的隐藏福利,靳琛轻笑,“任何特招生也拒绝不了一晚上一万联邦币,虽然不多,但他也不会拒绝。我和阿耀的事和他确实有一点关系,他来服侍我一下,也不是不行。”   另一旁的谢悬只是看了一眼屏幕,联想到靳琛从自己怀里抢走夏洄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是啊,特招生罢了。”   三人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夏洄将托盘上那杯标注着靳琛名字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您的酒。”   他垂着眼,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只想尽快离开。   “等等。”靳琛没去碰那杯酒,他看着夏洄微微红肿的嘴唇,目光逡巡到他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   他扯了扯嘴角:“嘴怎么了?自己咬的?”   夏洄抬起眼,黑眸沉寂地看向靳琛,没有慌乱,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厌烦。   “不小心碰的。”   他言简意赅,不打算多做解释,转身就要走。   “碰的?”靳琛嗤笑一声,长腿一伸,看似随意地挡住了夏洄离开的路径。   他身体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在哪儿碰的?跟谁碰的?嗯?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教训一下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梅菲斯特在一旁轻笑出声,银币在他指尖灵巧地翻转:“阿琛,对同学要温柔点,你这算是欺负他?”   他语气慵懒,像带着粘性的糖丝,缠绕在夏洄身上,尤其在扫过他嘴唇时,眼底掠过一丝餍足和玩味,“你让他自己说。”   夏洄抿紧了唇,细微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他避开梅菲斯特的视线,重新看向靳琛,声音依旧冷淡:“再见,我要工作。”   “我给了小费。”靳琛懒洋洋地说,“你得留下,告诉我你的嘴唇是怎么回事。”   江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径直走到这组沙发旁坐下。   他的到来让周围的说话声突然小了一点。   众所周知,江耀对夏洄的特殊对待促生了许许多多的谈资,而今天早上靳琛和江耀明显是因为这个特招生吵了起来,所以大家的目光看了过来,其他俱乐部的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三天,对江耀和夏洄的绯闻非常感兴趣。   江耀的目光淡淡扫过夏洄,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向靳琛:“他今晚负责酒水,不是负责回答你的问题。”   靳琛挑眉,深红的眼眸对上了江耀深不见底的黑眸,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电光噼啪作响。   他收回挡路的腿,身体后靠,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笑道:“耀,这么护着?我就好奇问问,又不会吃了他。”   江耀不予回答,淡淡地拿起夏洄托盘上另一杯清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而夏洄恰好就站在他身旁。   谢悬不冷不热地来了句:“适当的好奇心是推动事物发展的有趣动力,特招生作为优秀的学生代表,不该把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复述还原吗?”   “被亲的。”夏洄冷淡地回答,反正他忍不了阴阳怪气,而且他不认为把这种事说出去有损自己的颜面。   不算是破罐子破摔吧,只是,他很乐意看见其他人紧张不安,谁做的,谁承担,他是受害者,没必要负担心理压力。   “……”靳琛红眸一凝,“谁亲的?”   江耀动作一顿,缓缓偏过头看向夏洄。   而梅菲斯特却轻声笑了出来:“靳少问你呢,谁亲的?”   夏洄凉凉地说:“殿下亲眼所见,难道不知道吗?”   梅菲斯特笑得更玩味。   靳琛却冷冷地看了梅菲斯特一眼,“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梅菲斯特满不在乎地躺在沙发上,“就算我知道,你是会关心特招生的性格吗?”   靳琛“……”   首先靳琛不相信夏洄会让江耀对他做什么。   其次,王室的未婚妻不可能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人。   但是梅菲斯特的话却让江耀的眼神闪了闪,靳琛不能不怀疑是梅菲斯特亲了夏洄。   ……挑拨离间?   有可能。夏洄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很纯洁,但并非愚蠢,他有心计。   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身材高大挺拔,气质沉稳儒雅,他身后跟着的少年则没休息好似的,浅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印有夸张涂鸦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眉眼精致俊丽,厌倦似的没什么表情。   昆兰和薄涅作为高尔夫联合赛的夺冠热门,在比赛前一天姗姗来迟。   薄涅看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沙发区这边,尤其是被江耀、靳琛、梅菲斯特、谢悬隐隐围在中间的夏洄。   他眼睛猛地一亮,像只发现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快步走过去,“夏洄!”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夏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薄涅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张开双臂,给了僵在原地的夏洄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夏洄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背。   险些一屁股坐在江耀怀里。   “……”江耀眼神暗了暗,下意识扶住了夏洄的腰。   然后夏洄就被薄涅给强行搂了回去。   江耀抿了抿唇。   “夏哥,”薄涅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紧紧环住夏洄的腰,脑袋还亲昵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呼吸间带着清爽的柑橘调香水味:“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颗炸弹,投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   “……”   “……”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靳琛忘记了问梅菲斯特的上一个问题,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深红的眼眸危险地眯起,盯着薄涅环在夏洄腰上的手臂,那眼神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   谢悬握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梅菲斯特那双总是悠闲惬意的金眸,此刻沉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面,目光落在薄涅和夏洄紧贴的身体上,没有移开。   昆兰愣了一下,心头莫名火气冲天。   也随即拉开薄涅,哑声说道:“薄涅,放开,注意场合,别忘了你是谁,你和他很熟吗?”   然而薄涅完全没理会他哥的警告,“不熟,但是我有话想说。”   他抱够了,才松开夏洄,但双手仍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眉心挤在一起:“你怎么能在古堡里当侍应生?给我脱了这衣服,别给我丢人,不管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你为什么要服侍这么多人?——你的嘴怎么了?”   他伸出指尖,似乎想去碰夏洄唇上的伤口,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夏洄嘴唇的前一刻——   “啪。”   一声轻响。   江耀将水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矮几上。   谢悬端起自己的杜松子酒,浅浅抿了一口,看见梅菲斯特将银币捏在了掌心。   ……这群人,到底怎么了?   怎么像集体谈恋爱了似的?谢悬冷冷地垂眸,“都够了吧?别太难看了。”   夏洄猛地偏头,避开了薄涅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薄涅的钳制中抽了出来,后退一步,与这个热情过头的麻烦源头拉开距离。   “二少爷,你冷静一下,我们不熟。”   夏洄脸色有些发白,绝对是刚才被勒的,因为他绝不会被这荒诞场面气到。   “薄涅,”昆兰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伸手按住了还想往前凑的弟弟的肩膀,“别和特招生太近,父亲的话你忘了吗?”   薄涅想起了被父亲耳提面命的时候,父亲说,奥古斯塔家族的人不能被情绪左右,他当时深以为然,但是现在看来,他有点做不到。   被哥哥按住,薄涅有些不满:“哥说我的时候,还记得你对特招生做过的事吗?”   特招生特指的是谁,昆兰心里清楚。   “特招生而已。”   薄涅听到这话,总算老实了点,只是眼睛还黏在夏洄身上。   夏洄闭了闭眼,他弯腰,捡起刚才薄涅的冲撞而来时掉落在脚边的托盘。   然后,他淡淡地说:“看来各位今晚都不太需要酒水服务了。那么,不打扰各位的雅兴,请慢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端着托盘转身离去,背影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仿佛与这片奢华慵懒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后,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半晌,靳琛仰头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他深红的眼眸盯着夏洄消失的方向,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   “所以你亲的吗,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眼神深了些:“你真想知道,还是你喜欢这个特招生?”   靳琛眯了眯眼,“别反问我。”   梅菲斯特淡淡一笑,“那我的答案也是无可奉告。”   江耀在一边旁观,拿起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清水,缓缓站起身,目光平淡地扫过在场众人,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昆兰就坐在他的位置上,神色淡淡。   谢悬只是觉得江耀很奇怪,江耀和夏洄在今天早上还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经过一天的时间,江耀似乎就急速冷却了下来,夏洄也是。   也许他们昨夜闹了点不愉快,被靳琛那么一搅和,两个人变得半生不熟,倒也合理。   他们之间可能真的没什么。   谢悬对江耀的了解要比其他朋友多一些,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低语道:“不要因为特招生影响朋友间的关系,阿耀明明和夏洄的绯闻最多,但我看他比你们要冷静。”   “是啊,特招生嘛,比苍蝇还多的穷人而已。”周围的同学随声附和了两句,“玩玩嘛,算什么的。”   “谁会跟穷人动感情?”   “那种私生子,根本拿不上台面,哪有女孩子可爱?”   “真的,别太自恋了吧那个特招生。”   薄涅听到闲言碎语,脸色一冷,就要起身,被昆兰牢牢按着肩膀。   昆兰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夏洄离开的方向。   “你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吗?”昆兰冷酷地问,“每天晚上睡不着去翻他的照片,偶尔就会吐出他的名字,为了他还会半夜里哭,现在又要为了他打架,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了一个特招生,你还没有成年呢。”   “哥有什么资格说我?”薄涅神色不明地避开了兄长的视线,“……我只是不想对其他人的麻烦视而不见。”   谢悬觉得他们俩都太怪异了,难得笑着开口,“我们小薄涅什么时候对其他人的事情这么上心?”   “他不是其他的人。”薄涅下意识皱眉,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坐在一旁,喝着酒,不再说话。   谢悬笑容一淡。   而靳琛和梅菲斯特再也不看彼此。   到了休息时间,夏洄去走廊里呼吸新鲜空气。   一个沉默的身影在黑暗里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夏洄冷冷淡淡地瞥过去一眼。   “说实话。”   江耀静静地说,“是被亲的吗?还是,说辞而已?”   “就是被亲的。”夏洄厌倦地低垂着眼睛,“怎么的吧?” 第53章   “谁。”   江耀眼神幽深。   对于江耀的反问,夏洄并不惊讶,只是顺着手腕被握住的力道侧过身,清冷冷的皮肤就这样在昏黄壁灯流泻的光晕里,被染上颜色。   江耀背靠着长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袖口挽起,手腕上的机械表盘反射着一点点光。   “江耀,”夏洄叫他的名字,手指淡漠地弯曲了一下,“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夏洄并不想把真相告诉江耀,也许看着江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也是一种乐趣,“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现在来质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对我的所有权被冒犯了?”   氧气陡然变得稀薄起来,江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听清楚了。”夏洄并不打算复述一遍。   江耀似乎思忖了一瞬,身体却往前压了一步,影子完完全全笼罩住清瘦的少年,“……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你不在乎就最好。”   夏洄已经很累了,任由手腕被江耀紧紧扣着,微微抬起下巴,平静的黑眸里蒙着一层水光,薄青眼皮一掀,冷淡地回视着江耀:“我被谁亲,被谁抱,都和你没关系,我也不在乎,只要不耽误我的学业,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就像你对靳琛说的那些话,你愿意怎么说,都没关系,靳琛信与不信,我都不管,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最重要的是,我才不希望你真的喜欢上我。”   夏洄的脸上是全然的冷漠。   江耀眼眸的颜色愈发深得近乎纯黑,里面映出夏洄苍白而冷俏的脸,以及他唇上那抹碍眼的红肿破口。   “……”江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是真的呢?”   夏洄薄薄的唇轻轻笑了笑,注视着江耀的感觉,“你所谓的男朋友的说法,让我觉得非常,恶心。”   夏洄抽回手,手腕获得自由,皮肤上还残留着被江耀紧握的触感和疼痛。   紧接着,他推开江耀,后坐力使他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墙壁,冷冷地等待江耀的回答。   江耀就那样冷冰冰地盯着他,半晌,才扯了扯唇角,“不是真的。”   “多谢。”夏洄休息了一刻,然后不再看江耀的脸色,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夜雨的门走去。   小臂却被江耀一把拽住。   乌黑的走廊里,江耀皱紧眉头,戾气恣扬,吻了上来。   夏洄并没想到江耀会这样,既然承认了不是喜欢,那就是玩弄了。   夏洄不确定路过的人是否有看到他们,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   甚至有监控,一定会有人看到。   夏洄紧闭着双唇,然而江耀吻熟了他,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江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就在梅菲斯特留下的裂口处。   夏洄疼得下意识皱眉。   “……你是狗吗,江耀。”   江耀低下头,潮湿的雨雾吹拂着他的眼眉,他似乎是并不在乎路过的同学怎么看待他们,他捧起夏洄的腿,逼他把腿盘在自己的腰上,从始至终都不说一个字。   夏洄不确定江耀是在玩弄他,还是在报复他。   既然江耀亲口承认根本就不喜欢他,那这算什么?抒发欲望?找不到另一个人泻火?   夏洄不理解,彻底被惹怒了。   “放我下来。”夏洄压低嗓音,冷冷白白的脸色骤然青淡下去,“别逼我在这里扇你的脸。”   江耀的眼睛黑得可怕,夏洄不清楚江耀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为什么不打?”江耀突然问,“像以前那样,打我的脸,你从来没给过我预告。”   夏洄紧皱着眉头,江耀不等他回答,仰头,吻着他的嘴唇,肆无忌惮地亲吻,完全不留力气,发泄一般吻的很痛,很深,紧密贴合,分不开。   夏洄今天被亲了太多次,此刻已经心如止水,毫无心里波澜,随便江耀亲。   这不能让他的愤怒减轻一丝一毫。   只是抬起手的刹那,夏洄的眼神越过了江耀薄肌隆起的肩头,看见了谢悬的脸。   谢悬就站在那儿。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窗,此刻却被室内暖光和窗外冷雨模糊了图案。   谢悬竟然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和墨绿的眼眸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隔着雨迹斑驳的玻璃,望向走廊内纠缠的两人,死气沉沉,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以便更清晰地看到江耀将夏洄抵在墙上近乎掠夺般亲吻的全过程。   这样,仿佛能看到少年骤然僵硬后又归于一片死水般冷漠的侧脸,也能看到江耀宽阔背脊所传递出的近乎暴戾的占有和失控。   吵架了吗?   谢悬淡然地看过去,觉得阿耀这一次是终于被惹毛了。   江耀的吻缓缓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看着夏洄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想从那双越过他肩膀望向窗外的黑眸里,找出问题。   江耀冷峻的眼眸顺着夏洄的视线,转过头,隔着朦胧的雨窗,对上了谢悬的注视。   玻璃成为一道无形的屏障,分隔开两个世界,却又将彼此不堪、失控、也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地映照出来。   江耀看了一眼,就淡淡回过头。   被谢悬看到,他仿佛并不十分在意。   谢悬向来如此,冷静,疏离,像个置身事外的人,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   江耀架着夏洄腿的手臂并未松懈,继续亲吻怀里的冷淡少年。   夏洄恹恹地垂着眼睫,意识到就算自己不给江耀任何唇齿上的回应,江耀也能无视他的抗拒,吻他的唇。   “别看他,”江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欲望和更浓的戾气,“他不会进来的。”   夏洄闭上眼睛,并没有指望谢悬进来救他。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把他当成玩物。   谢悬怎么会进来?进来和江耀一起玩他吗?   眼不见,心不烦。   江耀亲了会儿那双软嫩的嘴唇,松开夏洄,在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之后,解开了他领口的纽扣。   锁骨下方,有被揉红的残色。   江耀冷漠地盯着那里,语气不耐:“别再被我发现。”   “我和你貌似没有什么关系吧?你在管我?”夏洄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和窒息而有些低哑,砸在黏腻滚烫的空气里,“我说过了。”   “我只是特招生,你们都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想要对我做什么,我都逃不开,躲不掉,只能忍受,就像我忍受着你把我按在床上,像发情的野兽一样亲吻,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玩得尽兴,或许你根本就没玩够。”   夏洄舔了一下肿痛的嘴唇,心平气和地对江耀说:“但是我想说,做人还是善良一点吧,你们已经剥夺了我的自由,别再剥夺我忍受的权力了。”   江耀盯着夏洄,盯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刺眼的红肿,盯着他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眼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夏洄甚至礼貌地问:“亲够了?那我走了。”   少年脚步轻松,转身离开走廊,回到宴会厅送酒水去了。   谢悬也随之离开。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毕露,指骨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他盯着夏洄离去的方向,黑眸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辨识的情绪。   愤怒?有。   被忤逆,被挑战的怒意?也有。   火焰在血管里窜动,陌生而尖锐,终于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底色。   “耀哥?”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高望和苏乔匆匆跑到走廊里。   高望看了眼远处的门,“你在这里啊,那个,刚才夏洄是不是进来了?莱特在找他,说要组织去熟悉开赛内容,他人呢?”   江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以后别再管他的事。”   高望和苏乔同时愣住了。   高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绝对没有干出追问这种蠢事,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讷讷地“哦”了一声,没敢再问:“……知道了,耀哥。”   高望为难地不行,苏乔也被江耀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他看看江耀,又看看旁边脸色发白的高望,明白这不是开玩笑或者赌气。   虽然他跟江耀没有高望久,但他知道江耀的性子,一旦他做出某种决定,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耀哥,”苏乔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夏洄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你知道他的脾气,他有时候说话是冲了点,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太冷淡了,我和他私下里做朋友,他偶尔也会这样。”   高望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拽住苏乔,小声呵斥:“你说啥呢?”   苏乔被拉着也堵不上嘴,坚持说:“夏洄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或者是在气头上,耀哥,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江耀的目光转向苏乔,锋利的长眉低低压着眼眶,“苏乔,你很了解他?”   苏乔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了解夏洄吗?或许比学校里其他人都多一点,他知道夏洄的骄傲,知道他的防备,知道他看似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有着比谁都敏感的心思。   但也正因为了解,他才更清楚,夏洄必然是触及了江耀最深的逆鳞……苏乔不敢深想。   这次返校后,苏乔更多的时间都待在江耀身边,都没来得及和夏洄单独相处,心里对夏洄的担心更甚。   “可是……”苏乔还想说什么,却被高望抬手制止了。   “这段时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江耀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冷雨夜色,声音低到不可闻。   “……让他吃点苦头?”高望猜测,毕竟耀哥看上去在生气。   江耀不置可否,没有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跟着他,不要说是我的意思。”   说完,江耀不再停留,迈开步子,从高望和苏乔身边走过,径直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   高望和苏乔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走廊里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和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   “我靠!”高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脸困惑和不安,“耀哥这是来真的?夏哥和他说什么了?”   苏乔望着江耀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夏洄离开的那扇门,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事情恐怕远远不止气话那么简单,夏洄一定是戳中了耀哥的点,夏洄那么聪明的人,很会说刺激人的话。”   “高望,”苏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谢悬刚才为什么没进来?”   高望偶尔脑子也灵光一下:“为了耀哥,还是为了夏洄?为了耀哥的话,他没必要进来,耀哥只是一时兴起看上个小特招生,谢悬不至于没眼色。”   “但要是为了夏洄,他也不应该进来,毕竟他和耀哥是发小,耀哥喜欢的人,谢哥不太好争。我不太希望看见谢哥和耀哥决裂,但我说了也不算。“   苏乔不敢想象,没了江耀这两个字的庇佑,夏洄要如何独自面对吃人的学院,那些严苛的条条框框,以及接下来压力倍增的比赛周期。   苏乔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抱了抱自己的手臂,望向窗外无边的夜雨。   *   监控拍到了江家大少爷在古堡走廊里强吻一个特招生,而特招生冷言冷语,和江耀闹得很不愉快,他的离去也没有得到江耀的挽留。   这似乎意味着,这名特招生失宠了。   消息在当晚传遍桑帕斯,而平时总是跟在夏洄旁边的高望消失了,也侧面说明了消息来源正确。   夏洄对此并没在意。   第二天,夏洄来到高尔夫球场。   晨雾中的高尔夫球场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草叶低垂,宿雨未晞。   夏洄穿着统一的白色Polo球童衫和卡其色长裤,站在发球区等待他服务的球员,“银鹰俱乐部”的德里克·霍尔——一个三年级生。   德里克满饮一杯草莓味营养液,看见夏洄就皱眉,“桑帕斯真是贴心,派个名人来伺候我?可别光会背书,耽误我比赛。”   夏洄面无表情地将球杆包递过去:“您的球杆已经检查完毕。今天打比杆赛,72洞,四天总杆数决胜负,请加油。”   比杆赛是指,比赛者完成规定轮数中的所有球洞,每一轮比赛中,球员的杆数将被累计,球员已打的杆数包括任何受到的罚杆。   第一洞是标准杆5杆的长洞。   开球前,夏洄按照球童职责,提供了风向、距离和障碍区信息,德里克却选了3号木,结果球偏离方向,落入了右侧长草区。   他皱眉看向夏洄:“你不是说右侧开阔吗?”   “我建议的是瞄准右侧开阔区域,但您选择了不同的球杆和击球线路。”   夏洄回答得不卑不亢:“您目前的球位较低,前方有沙坑阻挡,建议先用短铁杆将球回到球道。”   “你是觉得我打不出高吊球?”德里克冷笑,执意用挖起杆试图直接攻果岭,结果球果然砸进了沙坑边缘。   德里克恼羞成怒。   整轮比赛,他都在夏洄一丝不苟的规则提醒和毫无情绪波动的服务中憋着火,成绩惨不忍睹。   比赛结束时,他的总成绩排在中等偏后。他阴沉着脸,在记分卡上签字后,将推杆狠狠插回球包,撞了夏洄的肩膀,走了。   夏洄平静地告诉他:“明天我会准时到。”   但是德里克气急败坏地走远了。   午餐时间,古堡食堂人声鼎沸。   夏洄端着餐盘,尽量避开人群,朝角落的空位走去,经过一张热闹的长桌时,不知谁在桌下伸脚一绊——“哗啦!”   夏洄身体失衡,餐盘脱手,盛满的番茄浓汤泼洒出去,不偏不倚,浇在旁边一个穿着浅色羊皮短靴的女生脚上,汤汁还溅到了她价格不菲的裙摆。   惊呼声起,女生跳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鞋子和裙子,脸色难看。   她还没说话,她身边的男生霍然起身,“你长没长眼睛?知道我女朋友这双靴子多少钱吗?Giuseppe的新款!还有这裙子!”   周围迅速聚拢看热闹的人,夏洄回头看了一眼伸出腿的人。   德里克。   “让他赔。”夏洄指着德里克,“他故意的。”   “你什么意思?”德里克的几个同伴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堵人墙。   女生看明白了德里克故意找茬,扯了扯男友的袖子,“算了,他是无辜的。”   “算什么算?”男生正在气头上,夏洄的冷淡态度让他忍不住发火,“这种穷酸特招生,不给他点教训,下次还敢狡辩!”   他转向夏洄,冷冰冰道:“靴子加裙子,清理保养,耽误的时间,我女友的精神损失费,你至少要赔我三万联邦币,否则,你就跪着把地上的汤舔干净!”   德里克在一旁看热闹,和他的朋友起哄。   三万。   夏洄深吸一口气,他有这个钱,但是不想给,“我没有钱。你去查监控吧。”   争论没有意义,纠缠只会引来更多人,消耗他下午准备论文和晚上工作所需的精力。   “让路。”   男生脸色铁青,但夏洄真的走了,他吃了一肚子苦水,狠狠瞪了一眼德里克。   “他不赔,你赔,”男生挥了挥拳头,“不然我就打你。”   德里克认识这个男生,家境比他优渥,他只能吃瘪,恨恨地看了一眼夏洄。   夏洄对他的注目视若无睹。   午后,夏洄在图书馆改完了论文的一部分,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他算好时间,回到古堡高尔夫球场。   赛场晚上是自由练习场,到处都是学生,夏洄去检查明天的球杆,这时,一辆白色高尔夫球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昆兰·奥古斯塔没什么表情的脸。   金发丝丝缕缕地散在墨镜前,他穿着休闲衬衫,似乎也是来练球的。   “好巧。”昆兰压下墨镜,“上车,别逼我下去抓你。”   夏洄上了车,他相信昆兰真的能干出来。   球车内部干燥温暖,昆兰没有立刻开车,只是从旁边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扔给夏洄,“擦擦,别着凉了。”   夏洄接过毛巾,慢慢擦拭头发和脸上的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听说你中午在食堂,不小心泼了人一身?”昆兰看着副驾驶的夏洄,“谁干的?”   夏洄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德里克。”   昆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赔给他们钱了?”   “没有。”   昆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陪我打几个洞,雨小了点,正好练练推杆。”   夏洄没有反对:“陪练给钱吗?”   昆兰瞥了他一眼,懒散地说:“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奥古斯塔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钱,爱财的小猫。   夏洄也干脆地同意了。   他们来到练习场。   雨势渐小,变成了蒙蒙细雨,昆兰的推杆精准而稳定,显示出扎实的基本功。   夏洄在一旁安静地服务,递杆,摆球,看线,偶尔在昆兰询问时给出简洁的距离和坡度判断。   昆兰一副很满意的表情,也不挑刺。   夏洄觉得,抛开昆兰一发疯就用手铐铐人这事不提,在打球的时候,他比德里克好伺候多了。   就在他们练到一半时,另一辆球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一脸戾气的德里克·霍尔,他显然是喝了点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到夏洄和昆兰在一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恶意。   “昆兰少爷,”德里克晃晃悠悠地下车,他的同伴也跟着下来,“您居然敢相信他?他今天根本就没能帮到我,第一天简直是太失败了!”   昆兰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扬出一杆,白球划出流畅的弧线,精准入洞。   他这才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看向德里克:“自己是个废物,就别再诬赖其他人了。”   德里克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怵,毕竟那是奥古斯塔家族的下一任总裁。   但酒精和白天积攒的怒气,加上看到夏洄那副任由指挥的窝囊样子,让他壮起了胆子:“我决定解雇夏洄,除非他愿意求我。”   夏洄握着高尔夫球的手指轻轻地收拢了一下。   如果被解雇,那他的贡献点就别想了,全部会被清空。   “因为江耀的态度吗?”昆兰突然问了一句。   德里克一怔,“您说什么?”   昆兰语气轻柔地,“你是不是觉得,夏洄是江耀的绯闻男友,他们传出不合的传言,而江耀对他不闻不问,你们就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昆兰垂眸,看了一眼夏洄。   小猫脾气那么差,江耀是怎么忍到今天才吵架的?   德里克的话卡在喉咙里,大脑一时无法处理昆兰话语中的含义……什么?江少的绯闻男友吗?男朋友吗?   ……还有这种事吗?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把夏洄给我。”昆兰直接给出了一个单方面的决定,“我的球童给你。”   德里克下意识看向旁边沉默的夏洄。   少年被雨水打湿的制服贴在身上,脸色在球场灯光下冷白得透明,嘴唇上那点红肿的伤口显得格外刺眼。   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正盘算着明天如何用更苛刻的规则和琐碎的刁难,把这不知好歹的特招生彻底踩进泥里,以泄心头之恨,也顺便在俱乐部里重新立威。   多亏夏洄和江少爷闹不和,否则可就倒霉了。   可现在碰上奥古斯塔家族,情况只会更糟。   “奥古斯塔少爷,”德里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夏洄他、他今天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我怕耽误您……”   “你觉得,我在问你的意见?”昆兰打断他,对这番多余的解释感到厌烦。   他并没有看夏洄,目光落在德里克太紧张而颤抖的手指上,“你只需要知道,从此刻起,他是我的球童,而你,明天会收到黑枭俱乐部预备球童的临时调派通知。还想说什么?”   最后那句话问得很轻,却让德里克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摇头:“没、没有!当然没有!他……”   “可以了。”昆兰再次截断他的话,似乎连多听一句废话的耐心都欠奉。   他微微侧身,搂着夏洄的肩膀,然后便转身,强迫夏洄跟着他,朝着灯光更明亮的古堡走去。   德里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夏洄被迫贴他很近,淡淡地问:“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昆兰的手掌拍了拍夏洄的肩头,轻笑着说:“特招生只能当球童,你跟着我总比跟着他强。”   “除非,你想要回到阿耀身边?”   小猫咪皱眉,似乎不想听到“江耀”二字。   昆兰看见他的表情,惬意地笑了笑。   昆兰身上昂贵的香薰味道驱散了雨夜的湿气。   进入古堡一楼,昆兰在休息区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侍者无声地送来热毛巾和一杯清水。   他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抬眼看向站在几步外浑身湿透的夏洄。   “把湿衣服换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柜子,“里面有备用衣物,以后早晚各两小时,到我的私人练习区,其他时间你自便,但需要随叫随到,贡献点会按黑枭正式球童标准的三倍计算,直接划到你账户。有问题吗?”   夏洄摇了摇头。“没有。”   昆兰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不再多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夏洄换上干燥衣物,质地柔软的棉质运动服略显宽大,但足够舒适。   他刚系好鞋带,昆兰便放下水杯,起身。   “跟我来。”   夏洄沉默跟随。两人穿过古堡一楼铺着华丽地毯的长廊,沿途有学生投来目光。   昆兰·奥古斯塔身边出现一个特招生,这本身便是谈资,更何况,这个特招生是夏洄。   一楼的舞厅里,中央区域被清空,铺上了临时铺设的绿色短绒毯,模拟出果岭的质感。   周围散落着沙发、矮几,已有不少学生聚集,多半是俱乐部的成员,手里端着酒杯,笑语喧哗。   莱特也在,正与人交谈,看到昆兰和夏洄出现,随即迎上来。   “奥古斯塔少爷,您来得正好,游戏刚要开始。”   场地中央站着四十六个特招生,每人手中拿着一个轻便的网兜,神情大多紧张局促。   场边一张铺着天鹅绒的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崭新现金,在灯光下极为醒目。   “规矩。”昆兰言简意赅。   德里克连忙解释:“就是网中珠游戏,投手站在二楼回廊的特定位置往下投球,用的是这些特制的低压高尔夫练习球,轻,打不伤人。接球手在一楼场地里,用网兜接。半小时内,接球数最多的组获胜。奖金就在那儿。”   他指了指那堆现金,“按组分,接球手和投手平分,您和夏洄一组还是?”   “夏洄。”   德里克毫不意外,连连点头:“夏洄是吧?好好好,我这就安排!”   夏洄看着场地中央那些面带不安的特招生,又看了看二楼嬉笑着试投的投手们。   德里克也在那,阴沉着脸一投手,球体重重的落下,在绒毯上弹跳,落在夏洄脚边。   “害怕被打到吗?”昆兰压低声音,“我会温柔一点,尽量百发百中。”   夏洄凉凉地说:“恐怕想打到我的人不只有你。”   昆兰皱了皱眉,一抬眸,看见了二楼鱼龙混杂的俱乐部成员。   没有桑帕斯的学生,江耀、靳琛、梅菲斯特、白郁他们都不在,他们不在,桑帕斯的学生就不可能进到这种场合。   众所周知,俱乐部成员大多是级别相当高的帝国家族与联邦高官后代,桑帕斯的学生本着友好待客的宗旨,不会与他们争夺奖金,F4就是校园的风向标。   但是昆兰·奥古斯塔不一样,他是赛事的主办方。   昆兰看了一圈二楼,发现了几张有趣的脸,显然,这群学生都在看夏洄,似乎继食堂风波之后,他们想要结成一伙整治一下这个特招生。   昆兰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搂着夏洄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看今天晚上,谁敢碰你。”   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昆兰搂着他的脑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头发。   德里克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而谢悬刚好拐进一楼,看到这一幕。   谢悬阴沉着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站在原地,不进也不退。 第54章   昆兰也注意到了谢悬,他搭在夏洄肩后的手指微微蜷动了一下,对着谢悬所在的方向颔首示意了一下,并没放开。   谢悬想起昆兰前阵子还惺惺作态地教育薄涅要离特招生远一点,现在就把手搭在特招生肩上,还亲吻人家的头发,真是够双标的。   真应该照下来,给薄涅那小子瞧瞧,说不准要哭鼻子的。   昆兰接过莱特递来的特制白色高尔夫球,在掌心掂了掂,对夏洄说:“我上楼了,你站到你的位置去。”   夏洄心如止水地压下情绪,依言走到场地中央,把网兜背在后背上。   有些特招生一脸苦水,但夏洄觉得,奖金并不重要,他们只是在用特招生找乐子,奖金就像吊在驴脑袋前面的那根胡萝卜,本质上还是主人用一点小奖励逼迫驴驮着他们走路。   “各就各位——开始!”   哨声响起。   二楼各个投掷点瞬间飞出无数个白色小球,像流星雨一样壮观,打在身上绝对不是不疼,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足够把人的皮肤打得青红。   但夏洄并没有被击打到,投向他所在区域的球,无论是角度还是力道,都非常准确地砸在一个个网兜里。   事实上,没有人想因为砸伤了他而得罪昆兰·奥古斯塔。   特招生们被打得满地乱跑,有些球砸在脸上,他们疼得捂着脸躲在角落里,又被嘻嘻哈哈的男生给拉出来继续玩游戏。   这哪是游戏?   这分明是一场酷刑。   过分的奢靡常源于极度的无聊。   他们才不会在百年历史的威尔森古堡里正襟危坐,只会发明各种荒谬的游戏来寻刺激。   那些奖金也并不是只给一个特招生准备的,在金山旁,还有小金山,做为将特招生们的苦难彻底娱乐化的补偿。   而特招生们不管愿意不愿意,也全都接受了,他们也没有反抗的理由,在一部分人看来,他们能在桑帕斯读书已经要感恩戴德了。   一楼充斥着哀嚎和球鞋摩擦地面的跑动声,被砸到的人此起彼伏的痛呼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尖叫声。   二楼则到处是欢乐的海洋,嘻嘻哈哈的笑声萦绕在璀璨的钻石吊灯之下,被热烘烘的甜腻暖流包裹着,奢华的包厢一格接着一格,不停有佩戴表和链饰的手臂伸出来往下投球。   夏洄就站在一簇簇射下来的光线下,仿佛被旧世纪的腐朽光芒笼罩,而眼前的华丽,只是当年贵族行径的一袂缩影,他站在这里,貌似跨越了历史的洪流。   而发生在古堡里的故事并没有更改剧情。   昆兰的投球划出优美的抛物线,落点不偏不倚,就在夏洄的网兜里面。   第一颗落袋后,紧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昆兰的节奏控制得极好,每次都在夏洄刚刚接稳上一颗的瞬间,下一颗球已然到位。   他还会砸掉一些轨迹不佳的球,避免它们砸在夏洄身上。   这好像不再是单纯的“接球游戏”,更像是昆兰的游戏主场,他想砸掉谁的球,就砸掉谁的球,没人敢问为什么,更没人敢骂街。   奥古斯塔家族的影响力无声彰显,任何人都要看他的脸色,没人把这仅仅当作一场游戏而已。   场边的议论声低低地响起,这一次,少了之前的恶意和起哄,多了几分真实。   “还真让他接住了……”   “大少爷的球给得太好了。”   “那特招生反应是快,他会躲别人扔过来的球。”   “据说他就是夏洄,那他心里会计算球的抛物线,肯定能躲开球的落点。”   谢悬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随便挑了个包厢坐下。   他不参加游戏,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配合默契的两人,看着夏洄在昆兰的投喂下高效地接下一个又一个球,看着昆兰那副游刃有余陪特招生玩的姿态。   昆兰是认真的?   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热情,一般来说,他和谁多说一句话就算尊重了,这算……陪特招生过家家。   谢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德里克在二楼,恶狠狠地砸着球。   为什么这些球不能都砸在夏洄的脑袋上?   他看着夏洄网兜里越来越多的球,一股邪火夹杂着恐惧在胸腔里燃烧。   不行,经过今晚,他想再动夏洄,难如登天!   他最好赶紧让夏洄吃点亏,否则这次桑帕斯之行他可太倒霉了!   半小时的时间,在紧张的接球中似乎过得飞快。   结束的哨声再次响起。   “游戏结束!”   夏洄终于能够停下动作,胸膛微微起伏,网兜沉甸甸地垂在背后。   他抬起头,望向二楼,昆兰正在栏杆上搭着手臂笑吟吟地往楼下看,身旁那群围着他吹捧的人被他视作空气,他压下墨镜,金发松散,灰眸晶莹闪烁。   隔空对视,夏洄从昆兰眼里看出尽兴。   尽兴就好。晚了这个游戏,就别再玩弄他了。   夏洄冷漠地把网兜从后背摘下来,扔在地上。   计数员开始清点,结果毫无悬念。   “昆兰·奥古斯塔与接球手夏洄,有效接球数——51颗!”   掌声响起,这次多了几分货真价实。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对组合展现出的效率和默契,确实远超他人。   昆兰走下楼梯,来到场边。   他接过侍者递上的热丝帕,擦了擦手,然后走向夏洄,目光掠过夏洄汗湿的额发和手中满满的网兜,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热毛巾放回到侍者的托盘里,“没有给他准备的吗?你看他流汗了,全身湿透,会感冒的。”   “没有,昆兰少爷。”侍者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只给二楼以上的贵宾提供服务,不给平民提供服务,威尔森古堡的规矩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除非是梅菲斯特殿下带着平民过来这里,才能有破例的服务。”   昆兰“哦”了一声,“尊重,理解。”   那边,侍者将奖金分成等份,最大的那份给他。   昆兰拒绝了,抬了抬下巴,“奖金要给最需要它的人。”   厚厚一叠钞票被送到夏洄手中,金额比预想的还要多,显然,第一名的奖励颇为丰厚。   他将钱仔细收进口袋。   一楼的游戏结束后,人群又聚集在一起玩追捕游戏,满地狼藉的练习球成了武器。   德里克·霍尔站在二楼的回廊阴影里,手指死死抠住石栏,盯着少年冷淡的背影。   “看够了?”谢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斜倚着廊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掠过德里克青筋暴起的手背,“你该学学怎么控制狰狞的表情,桑帕斯是个高等殿堂,你别像个屠夫一样。”   “允许特招生和贵族平起平坐的高等殿堂吗?”德里克猛地转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抱歉,谢少,但是你让我怎么控制?夏洄现在攀上高枝了,昆兰·奥古斯塔真有眼光,选了个这么漂亮的人当玩具,我都没见过这种魅魔一样的男的。”   他扯松领口,暴戾之气几乎要撕破贵族教养的表皮,“一个特招生,白天还在我手底下接球,现在倒碰不得了,你们未免也太抬举特招生了,那种苍蝇一样的东西,严重污染了空气。”   但昆兰就在那,他不敢当着昆兰的面做什么,奥古斯塔家族是校董会的常客,而昆兰本人在俱乐部联盟的权重足以让他父亲连夜从海外飞回来道歉。   可正是这种无能为力让他愈发癫狂,因为夏洄不是筹码,昆兰更不是他能对弈的庄家。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昆兰揽着夏洄的肩朝出口走去,俱乐部的成员自发让出通道,有人嬉笑着递上一件外套。   昆兰没接,反而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夏洄肩上,羊绒布料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形,遮住了被汗水浸透的运动衫。   “冷么?”昆兰低头问,“有没有被擦伤?”   夏洄摇头,侧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脖子旁边倒是有一道不太起眼的痕迹,像雪地里一滴血。   昆兰看见了,轻笑:“撒谎。”   他顺手拂开夏洄额前汗湿的发丝,指尖在颧骨停留一瞬,“还想玩游戏吗?攻守方向转换,你来投球,我叫他们陪你。”   “不玩了。”既然游戏已经结束,夏洄对继续没有兴趣,“别用你的特权恶心我了。”   夏洄甩开昆兰的手臂,独自走进更衣间。   谢悬扬了扬下巴,“德里克,他可能去洗澡了,你不打算去报复他一下吗?他现在可是一个人哦。”   德里克一下子摸不清谢悬的意思,谢悬笑着说:“我比较喜欢看热闹,兰就算是玩弄特招生,也不见得会喜欢看男生洗澡,你放心的去吧。”   是啊,奥古斯塔集团的总裁不会喜欢男性特招生吧?德里克有了几分把握,他朝着浴室走去,并没有看到身后谢悬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原本属于昆兰的球童,因为被交换给了德里克,被打得小腿上都是擦伤,她坐在那里流眼泪。   谢悬余光看见了少女,走过去,单膝蹲下,把自己没用过的干净丝帕送给了她,淡淡地提议:“不想在桑帕斯读书的话,我可以帮助你转学到其他公学。”   桑帕斯就是这样,等级森严,比公学更自由,但学到的知识也更高深。   女生摇头拒绝了,“我可以读到毕业,一直到不会再有人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谢悬皱了眉,“你们特招生是不是都是一根筋?”   女生害怕地颤抖着,但仍然坚定看着他,“谢少,你不能因为出身而否定一个人的尊严,桑帕斯是我的选择,我只想读书,而且特招生也可以有成就——昆兰少爷的母亲海伦娜女生不就是桑帕斯毕业的吗?我也要做她那样的科研学者。”   谢悬沉默了片刻,他收回了递出丝帕的手,但并没有站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居高临下:“你叫什么名字?”   “莉亚。莉亚·陈。”女生回答。   “莉亚,”谢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记得是四年级特招生里的第二名,“你知道海伦娜女士在桑帕斯的最后两年,平均每天睡几个小时吗?”   莉亚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到四个小时。”谢悬平静地陈述,“她同时修完了理论物理和分子生物学的双学位课程,并且在三年级时就以独立一作的身份,在《自然》子刊上发表了论文,她的导师评价她是用生命在燃烧。”   他看着莉亚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说:“而这背后,是奥古斯塔家族当时对她的全面资助和庇护,以及她自身对除了学术之外一切事物的彻底舍弃,毕业之后,她也嫁给了昆兰的父亲,对99%的人来说,她走的路无法复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莉亚小腿的伤痕:“你觉得,你现在走的是和她一样的路吗?”   莉亚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不容易,但没想到是那种程度的“不容易”。   “我可以努力。”她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持,“但不行啊,我长得也不漂亮,我、我该怎么办?”   谢悬低声说:“我这里有另一条路,或许没那么传奇,但至少,以后你不必担心随时会被人用高尔夫球砸脸。”   望着莉亚清澈的双眸,谢悬难得放轻了语调说:“谢家在斯芬迪尼市有一个联合高等研究院,他们每年有两个面向全球顶尖高中生的实习名额,参与前沿课题,表现优异者可以直接获得该院的大学保送资格,你要是同意,我叫教务处给你办这件事。”   莉亚的心脏砰砰直跳,她试图从谢悬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无疑谢悬是认真的。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因为同情吗?”   谢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轻轻笑着:“随手而已。”   莉亚听说过谢悬和夏洄貌似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关系,之前沈梦的事,谢悬站在了夏洄这边。   但是这样的机会,他为什么不给夏洄?   莉亚不敢多问。   “我……”莉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谢悬,“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很清醒,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谢悬这样的人。   “不需要代价。”谢悬转身离开,“我说了,我高兴。”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尽管小腿疼得让她吸气,但背脊挺得笔直,“谢谢您,谢少,我会珍惜这个机会。”   谢悬只是点头,走过转角,步伐未停。   看他的表情,好像就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随手之劳而已。   只不过细一想想,也绝非如此。   不用到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桑帕斯,谢悬随口一句话就给了一个女生梦寐以求的前程,以后围拥谢悬的学生只会多不会少,而谢悬能从他们身上获取的利益,远比他随手给予的还要更多。   谢悬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似乎是在和谁赌气。   莉亚回想起谢悬看着夏洄的眼神,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突然觉得哪怕幸运也是来之不易的。   *   德里克听进了谢悬的好心劝说,在浴室外围堵夏洄。   夏洄洗完澡披着浴袍刚出来,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攥住,向后猛地一扯,后背重重撞在湿滑冰凉的瓷砖上,痛楚炸开。   夏洄闷哼一声,眼前瞬间模糊,水珠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冷冷睁开眼,透过迷蒙的水汽,对上德里克那张嫉恨而扭曲的脸。   “该死的穷人,”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难听,带着酒气和恶意,“特招生!”   他另一只手攥着夏洄湿透的前襟,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按进瓷砖缝隙里,“白天装得跟什么似的,尊重我,懂礼貌,晚上就迫不及待给我脸色看?”   夏洄的头发还没有吹干,黑发凌乱地滴着水,没入紧贴在身上的浴袍。   他缓了口气,抬起没被抓住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在最初的惊痛后,迅速恢复了那种让德里克恨之入骨的平静。   “放手。”夏洄的声音有些哑,“滚开。”   “放手?”德里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凑得更近,混浊的呼吸喷在夏洄脸上,“你以为昆兰真把你当回事?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对你这张脸腻了,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他空闲的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夏洄的脸颊,侮辱意味十足,“特招生就是特招生,爬得再高,骨子里还是下贱玩意。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儿打到你毁容,昆兰知道了,最多皱皱眉,嫌我脏了他的玩具?”   他的话恶毒下流,意图用最不堪的想象击溃夏洄的防线。   他等着看夏洄恐惧,崩溃,或者至少流露出屈辱和愤怒。   但夏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被水浸润的黑眸,深得像两口古井,映出德里克自己狰狞的倒影,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说完了?”夏洄问,“要么动手和我打一架,要么放手让我走,你选一个。”   德里克被他这反应彻底激怒。   他低吼一声,扬起拳头,就要朝着夏洄的脸锤下去。   夏洄反手就掐住了他的气管,位置准确,用力猛毒,德里克的脸一下子憋的通红,夏洄躲开他的拳头,反手给了他一拳,德里克顿时鼻孔冒血。   德里克刚想撕夏洄的浴袍。   “哇哦,”昆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倚靠在浴室门口,拍着手,“这是哪里来的特招生?好凶哦,我喜欢。”   德里克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他像被冻住一般,滑稽而惊恐地转过头。   “德里克?”昆兰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确认他的名字,语气轻柔,“能解释一下,你抓着我的球童,是想帮他脱衣服吗?”   “奥、奥古斯塔少爷!”德里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对,开玩笑!看他一个人洗澡,过来打个招呼……”   昆兰淡淡地问:“用拳头打招呼?还是说,你们银鹰俱乐部,有在浴室里交流感情的特殊传统?”   “不、不是的!”德里克急得汗都下来了,“我只是看他白天表现不好,想提醒他一下,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奥古斯塔少爷,您误会了!”   “是吗,”昆兰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德里克那只曾试图打人的手上,眼神冷了一分,“我的人,我来教,不需要外人多管闲事。”   德里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开始怀疑谢悬到底是帮他还是在害他!   昆兰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他的视线落在夏洄的脸颊,在被德里克拍打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那里皮肤微微发红。   昆兰没再多言,扛起夏洄,转身朝外走去,哪怕夏洄挣扎,他也没放手,经过面如死灰的德里克身边时,甚至没有侧目。   走到浴室门口,昆兰脚步微顿,“德里克。”   德里克浑身一颤。   “到我的车前跪着,”昆兰漫不经心地说,“陪我搞个科研吧,我想知道,人跪在雨里多久会生病,好吗?”   *   雨丝细密,打在球车透明的防雨罩上,像一层厚厚的茧,将车内狭窄的空间与外面潮湿朦胧的世界隔开。   车门外不远处的草坪上,德里克跪在雨里,垂着头,昂贵的定制外套吸饱了雨水,沉重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偶尔有学生匆匆经过,目光惊疑地掠过跪着的人,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停留,只是好奇,那辆静静停在林荫道旁的白色球车里正在发生什么。   车内,气息氤氲。   夏洄刚被从浴室带出来,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白色的浴袍,带子系得敷衍,清瘦的锁骨露出半截,胸前大片被热气蒸腾出淡粉的皮肤变得冰凉。   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的曲线,滑进浴袍更深的遮掩里,他身上散发着沐浴后干净的花香,混合着皮肤本身温热的气息,在密闭的车厢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他被迫侧坐在昆兰的腿上。   空间实在太小了,昆兰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驾驶座,夏洄无处可去,为了坐下,双腿不得不微微分开,浴袍的下摆因此散开,里面只有一条单薄的白色棉质内裤。   修长笔直还带着水汽光泽的腿,就这样毫无遮蔽地落在昆兰深色制服裤上。   “昆兰,”夏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颤抖:“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想和你单独待一会,”昆兰的手,一只扶在夏洄的腰侧,另一只,就放在他冷白肤质的大腿上,掌心熨帖着皮肤,温度偏高。   “肌肉有点紧,”昆兰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夏洄大腿外侧,“吓到了?还是德里克下手不知轻重,碰到你了?”   他的手像在按摩,又像是在抚弄。   夏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浴袍下的脊背僵直如铁,他想并拢腿,但昆兰的手和狭窄的空间让他做不到。   他不想回答,也不想说太多惹怒昆兰,昆兰的笑里藏刀和阴晴不定给他留下了太多的阴影。   夏洄只能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绿意的草坪,隐忍着愠怒。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跪着的德里克身影模糊,夏洄身体憋屈成这样不舒服,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用力抵着玻璃。   车外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都忍不住侧目看向跪着的德里克,窃窃私语声被雨声模糊。   德里克似乎抬眼看向了这边,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看不真切表情,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防雨罩和雾气,落在那只按在车窗内侧、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是夏洄的手,苍白而纤细。   “看外面干什么?”昆兰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与此同时,夏洄听到一声金属“咔嗒”声。   他倏然回头,看见昆兰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副银色手铐,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冷光。   “你又拷我?”夏洄冷意凛凛,“我这次没惹到你吧?“   昆兰拉过他那只原本按在车窗上的手:“你要是惹到我,我就不止是铐你了。”   夏洄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力道悬殊,昆兰早就证明过这一点了。   故技重施,昆兰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腕拉过来,“咔嚓”一声,冰凉的金属环扣住了他的腕骨,另一端,则拷在了球车的方向盘上,“你难得这么乖,我只想要你多陪陪我,不想你走,不行吗?”   这下,夏洄的上半身被固定住,更无法逃离他的怀抱。   昆兰完成这一切,姿态依旧从容,甚至空出的那只手又回到了夏洄的大腿上。   夏洄凉凉地问:“我允许你摸了吗?”   “交过女朋友吧?”昆兰盯着他湿漉漉的眼毛忽然问,话题跳脱得近乎诡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夏洄细腻的皮肤上划着圈,离边缘仅有毫厘之遥。   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没有。”他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平稳,“手、拿、开。”   “你喜欢女生还是男生?”昆兰看着夏洄,少年被热气熏染过的皮肤透着干净的粉色,眼神却像冻住的湖,明明身处如此境地,却有着一种未被沾染的剔透感。   太干净了,昆兰心里掠过这个念头,不像夏氏那种混沌家族里的私生子。   但这份干净,并不会让他产生怜惜或不舍。   他忽然往前倾身,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倍增,夏洄猛地向后仰,却被方向盘和手铐牵制,动作幅度有限,后脑勺抵在了车窗上,避无可避。   昆兰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夏洄的,温热的呼吸交融。   他一手仍环在夏洄腰间,将他牢牢固定在腿上,另一只手则暗示性地沿着浴袍下的皮肤,向上挪动了一寸:“女生?”   “还是,男生?”   “你不会是……男女都行?”   夏洄的呼吸彻底乱了,“别胡说八道,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那正好,”昆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如先试试男生?女生大概不会喜欢你这种冷淡的脾气,看到了也要跑开。也许你适合与男性恋爱。”   “……不喜欢。”夏洄语气不耐。   昆兰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夏洄的唇角,“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没反应。”   “你这次又想怎么戏弄我?”夏洄闭上眼睛,豁出去了,“要弄就快一点,别折磨我。”   雨滴打在车顶,一片闷响,昆兰的嘴唇贴上了夏洄的耳廓,潮湿的气流钻进耳道,“怎么能算折磨?我想让你今天晚上,梦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原本在腰间的手,骤然探进了松散的浴袍,温热宽大的手掌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夏洄腰侧光滑的皮肤,然后开始游走。   掌心带着薄茧,摩挲过肋骨,抚过后背绷紧的蝴蝶骨。   夏洄如遭电击,猛地睁开眼,挣扎起来,却被手铐和怀抱死死禁锢。   浴袍彻底散开了,混乱地堆在腰间,夏洄推他的肩膀,然而昆兰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神情。   “不要。”   即将到边缘,夏洄眸色一冷,像是被烫到一样,脱口而出。   殊不知这话听在昆兰耳朵里,就变成了其他的意思。   心头的热气直直往上涌,眸色里的暗潮翻涌得更厉害。   “不要我碰?”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苍白,湿润,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冰焰,直直地回视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厌弃和绝不退让的底线。   “那凭什么就让别的男人碰你?”   昆兰垂下眼睛,握紧少年的腰,俯首在他腰腹间,用力地亲吻。   他好像很知道怎样亲,才能在这块无人占林的疆域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夏洄的腰部很敏感,被亲吻的感觉又痒又难熬,他躲避不及,一只手用力抓握昆兰的肩膀,两眼失焦,隐忍着喘/息。   推又推不开,痒得他叫不出来,昆兰的手太长,几乎能覆盖他三分之二的腰。   他根本无处可逃。   突然有人敲车窗,看到的却是一只惨白的手按在玻璃上。   靳琛挑着眉毛往里看:“兰,玩什么呢?找你有急事,快点出来。”   靳琛看着里面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降下车窗,靳琛心不在焉地往里看了一眼:“……你还真的敢玩。”   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被宽大的浴袍粗糙暴力地拢紧了,后脑勺也被昆兰按在肩膀上,看不见脸,只露出一节被擦红的脖子。   他的身高很高,身体向前蜷曲着,双腿紧紧地夹着昆兰的腰,那双腿笔直又纤瘦,腿形是少年感的那种好看。   昆兰一手扣着少年的脑袋,一手捧着他的腰,淡淡抬眸,眉间有些不耐:“阿琛,找我什么事?”   “谁啊?你瘾这么大,还抱到车里来玩。”靳琛冷淡地说了一句,目光避不可免地落在了浴袍下面瘦长的大腿上,发觉他似乎有一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生气的。   靳琛自诩眼睛毒辣:“身材这么好,是个美人,你的眼光不错……嗯?他是男的?”   靳琛看着少年按在车门上修长苍白的手,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昆兰察觉到怀中少年开始颤抖起来,眉宇松懈了点,大手隔着浴袍抚摸着少年的后颈,侧过头贴在夏洄耳边,含着笑意,气息潮湿而蛊惑:“乖宝宝,靳少问你呢,告诉他,你是不是男的。你不说,我怕他不肯走。” 第55章   夏洄在过度的错愕之后,身体有些脱力,垂着脑袋抵在昆兰的锁骨末端,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谁是你的乖宝宝?别恶心人了。”   他听见昆兰似乎笑了一声,很草菅人命的感觉,“告诉他,打发他走。”   夏洄无法拒绝,身体不得一刻自由,也没抬头,而是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指向车窗外,那位傲慢而虚伪的天之骄子。   靳琛揣度着这只手的用意,毕竟对方似乎在暧昧情事中感到害羞,以至于沉默。   但不论怎么想,对方的意思都再清楚不过:“你让我,走?”   准确的说,是滚。   夏洄对靳琛的阴沉语气毫不恐惧。   他的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在里侧抓紧了车的凹槽,因而更靠近靳琛。   他有些不耐烦,“昆兰,让靳琛滚,好吗?”   昆兰心说,小猫咪又礼貌又不礼貌的,真是脾气反复无常的猫科动物。   也就比钻石强那么一点,咬人之前会给个预告。   昆兰哼笑了声,偏过头,咬了咬少年莹白大米珠般的耳垂,“那阿琛滚了,你就接受和我试试?”   “……”   靳琛在车窗外,只听到自己的名字模糊不清,从昆兰似笑非笑的唇边溢出来。   而他怀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脊背,显然并非心甘情愿的和昆兰来一场露水情缘。   “不试,我算什么东西?”   夏洄自嘲。   他平等地不给他们任何好脸色。   他被亲得皮肤很是烧热,也没心情给戴着假面的伪君子任何笑脸。   “如果你觉得我令你讨厌了,请你尽快适应,否则下一次还有这种问题,我的态度会更让你讨厌。”   冷淡的语气,却没能冲散昆兰脸上的笑意。   反而因为少年不加掩饰的抗拒之意,让昆兰藏在夏洄浴袍里的手掌更紧实地贴合在腰身内。   赌的就是他不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   “我还没有得到过这样果断的拒绝。”昆兰慢慢的语气,“但我好像,并不讨厌。”   “……”夏洄从鼻子里叹了一口气,垂了垂眼睫。   不知道怎么办了,对方脸皮厚如城墙。   “算了。”夏洄说。   他的腿都夹酸了,膝盖在真皮座椅上面摩擦得发烫,昆兰抱着他的角度太刁钻,他快要跪不住了。   他能理解,昆兰语气里的戏谑是为了惹自己生气,或者出于他们天之骄子对平民的蔑视,想要让他在靳琛面前出丑,以此达到娱乐的目的。   但,就算昆兰刚才问过那种暧昧不明的话,任谁被脱了衣服按在怀里热吻腰部,都不会好受。   优雅而压抑的变态们,阴森森地磨牙吮血,想要他配合玩乐。   他配合。   但是之后,请接受他的冷漠躁郁,以及不真诚的敷衍。   不想要被耽误学业,所以就算妥协,也变得很恶心。   夏洄想去图书馆了,他的论文尚未投递周刊,而时间极其有限。   “兰,我耐心有限,”靳琛在他们俩窃窃私语的时候,耐心彻底告罄。   他双臂手肘搭在车窗边缘上,手指懒散地垂在玻璃旁边,身体探进车窗里来,饶有兴致地问:“让他转过头来,长得丑我也不会笑他。”   “但要是不听话,我有很多手段让这小东西后悔——”   话说了一半,夏洄淡淡地抬了头,直勾勾地盯着靳琛。   靳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夏洄的脸颊还带着被浴室热气蒸腾过的,未完全褪去的薄红,但那双眼睛清澈,冰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倒映着车窗外朦胧的雨光。   和靳琛笑意全无的,阴森森的脸。   “丑吗?”   车厢里空气粘滞,昆兰对这种沉默习以为常了,最近都是这样,有夏洄的场合,好友们总是怪异起来。   他玩味似的问,“你认识他吧?阿琛,他叫夏洄,是个特招生。我记得你那天和阿耀有了点冲突,就是因为夏洄。”   “那我应该不用再向你介绍他了。”   靳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你怎么会和他在车里?”   “像你说的,玩啊。他这么漂亮,你不喜欢吗?”昆兰挑眉,但是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条斯理地将夏洄散开的浴袍前襟拢了拢,“不喜欢,我不让你看就是了。”   靳琛的手却倏忽在这一刻抬了起来。   修长布满枪茧的粗糙食指屈起,搁在夏洄的脸旁,意味深长地,轻轻地刮了一下,“谁说我不喜欢了?”   昆兰懒洋洋地“哦”了声。   夏洄别开头,躲开靳琛逐渐冷却下来的眼神。   此刻与他们争辩将是不明智的行为,他们明显是在斗。靳琛像一头积蓄力量伺机而动的野兽,若是昆兰给出许可,靳琛极有可能进到车里,和昆兰一起玩他。   这群人除了不把人玩死,玩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像是江耀,总是把他弄得乱七八糟。   然而昆兰真的说了:“上车,一起。”   靳琛眯了眯眸:“你舍得?”   “这有什么。”昆兰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少年的后颈,“你没看见吗?他刚洗完澡,干净清爽,抱起来哪里都香喷喷的。”   昆兰的动作很轻柔,眼皮子懒散地低下去,看着少年松垮垮的浴袍,心不在焉地夸赞着:“这胳膊和大腿,还有腰,哪里都软得很,不信你闻,或者,上手摸一下试试?”   这语气,像是得到了新玩具,邀请小伙伴一起玩。   靳琛分不清昆兰是真心邀请他玩弄特招生,还是用激将法做做样子,希望他放松警惕。   毕竟,靳琛也觉得自己似乎过于紧张了,他的眼珠子本身就是红的,情绪一上来,红的更明显。   颇有要抢夺昆兰掌中之物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想和另一头野兽共享伴侣,哪怕伴侣本身就并不想和他们在一块。   昆兰是他的好友,很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他们平时对于想要的物品,也从来不会共享,而是盘踞一方,各自夺取。   所以,靳琛并不想凑这个热闹。   最重要的是,被当作小玩具的少年一直用冷淡的目光看着雨里的大树在风中摇晃。   貌似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而是在心算一些极难的数学题。   “没心情。”靳琛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的手抓住了夏洄搭在玻璃上的手,搁在手掌心里揉捏。   夏洄要收手,靳琛不让。   “兰,”靳琛用手指扣住夏洄的五根手指,和他十指紧扣,看了会儿,才低声说:“阿耀接到江先生来询,即刻去联盟参加议会投票,大概一周才能回来,白郁让你最近收敛点,之前他跟你谈过的,努基湾的海岛开发项目,你占用了当地财团的海航线,最好不要这样,你可以再开发新的快速航路出来,别到时候人家告上法院,你让他们裁决厅难做。”   昆兰未置可否:“小白怎么不亲自和我说?”上次被小白录下来咬夏洄喉咙的视频,他还没亲口问问小白是怎么想的。   靳琛压着嗓子,轻咳一声:“他最近涉及一桩案子,所有设备都被监控,也不能随意见你,只能委托我和你说一声。”   “知道了。”昆兰也就没再追问,“所以,你真的不进来吗?还是说,靳少有比我怀里这个更有趣的小家伙。”   靳琛勾唇笑了笑,松开禁锢着少年的手掌,站直身体,双手插进裤袋,恢复了那副慵懒不羁的样子,“今天晚上没心情。走了。”   车窗缓缓升起,重新将内外隔绝。   “终于走了,”   昆兰保持着拥抱夏洄的姿势,下颌轻轻搁在夏洄湿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沐浴花香,“好烦。”他恹恹地说,“被打断了,我不开心。”   夏洄没回答,挣了挣被铐住的手腕,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解开。”   昆兰似乎轻笑了一下,终于慢吞吞地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摸索着解开了手铐。   冰凉的金属脱离皮肤,留下一圈红痕:“刚才我说那些,你不需要记得。”   手腕获得自由,夏洄立刻用手拢紧浴袍,试图从昆兰腿上下来。   但狭窄的空间和虚软的双腿让他差点摔倒,腿已经不听使唤,脚掌心麻。   昆兰扶了他一把,手掌顺势滑到他膝弯,稍一用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浑身僵硬,头靠在副驾驶那边,脚反而在车门旁,这个角度,他不得已攀住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别乱动。”昆兰有些欲求不满,但还是忍住了一些欲望,抱着他放到副驾驶,“否则我真的要玩你了。”   夏洄低眉,拢起睡袍,“这还不算玩?”   昆兰舔了舔虎牙,只是微微笑着,他把车开向向不远处的古堡侧门,跪在雨中的德里克身影在余光里一闪而过,昆兰甚至没有停顿。   到了门口,他停车,开小夜灯,盯着夏洄黑漆漆的双眼说:“想试试真的?”   夏洄没给他留面子:“不想试。”   权贵子弟玩人的手段,比草丛里的草还多,把人弄哭是最基础的,欲哭无泪还得笑,才是最痛苦的。   昆兰索性开了车门,从副驾驶上抱过夏洄。   夏洄挣扎,浴袍在动作间散开更多,冷风灌入,他颤抖了一下。   昆兰淡淡地说:“不想也不行。让我想想,今天晚上怎么玩你。”   夏洄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放我下来。”   昆兰收紧手臂,低头看了他一眼,蓝灰的眼眸在古堡门厅透出的暖黄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你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光着脚,穿着浴袍,从我的车上下来,然后自己走回宿舍?”   “这是不可能的。”夏洄冷冷地将脸侧向昆兰胸膛,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和灯光,怪异感如同藤蔓,缠绕上心脏,缓缓收紧。   算了。   随便吧。   “对我温柔一点,我明天还要上课。”夏洄无所谓了,病怏怏地说。   昆兰却笑了,抱着他,穿过寂静无人的侧廊,径直走向古堡五楼——专为贵宾和校董预留的豪华套房区域,他自己的房间。   守卫的奥古斯都家族保镖看到他,立刻躬身行礼,目不斜视地推开沉重的门。   房间内温暖如春,铺设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燃着火焰,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薰香。   陈设极尽奢华,昆兰将夏洄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四柱床上,天鹅绒床垫柔软得仿佛能让人陷进去。   夏洄一沾到床,裹紧浴袍盘腿坐着,冷眼看着昆兰要怎么玩他。   然而,昆兰自顾自地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地上,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也没说要玩他的事。   他走到壁炉边的酒柜,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洄。   夏洄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昆兰也不强求,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杯子随手推放在一侧。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床垫里面的夏洄。   少年的头发仍然有点湿,浴袍松垮,赤着的双脚踩在深色的床上,脚踝纤直,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玉石般的冷白,脚背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破坏欲油然而生,昆兰喜欢看到夏洄这幅样子,脆弱,狼狈,不得不依附于他,却又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反抗着一切。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今晚你睡这里。”昆兰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说:“我过几天再玩你,别太着急。”   夏洄不知道说什么,有些无语。   昆兰·奥古斯塔的房间就是一座精致而且窒息的牢笼,他似乎没有选择。   昆兰看了一眼终端,“俱乐部有事,我出去一趟,不回来睡,你放心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古堡古老的窗玻璃。   夏洄不再看他,把脑袋摔在枕头上,沉沉入睡。   *   古堡门前,昆兰走了之后,德里克仍然没敢站起来。   银鹰俱乐部的部长艾尔尼扶起了德里克,“你惹到昆兰了,你不该惹他的,那就是一头野蛮的雄狮,你的家族在商场里都对奥古斯塔家族避之不及,你怎么能这么傻?”   德里克颓然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针对他,但是昆兰似乎对那个叫夏洄的特招生非常在意,就是因为他,我才丢了这么大的人。”   艾尔尼从始至终表情都很平淡,若有所思的说:“听说夏洄是江耀的跟班,最近闹掰了。”   德里克低声说:“江耀不要他了,有不少人想找他麻烦,要不是昆兰在中间横插一脚,夏洄早就不知道死得多惨!”   艾尔尼安抚道:“江耀刚才回去参加联邦议会了,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来。这段时间,我来帮你整治一下这种喜欢勾引贵族子弟的便宜货,联邦校际网站论坛对特招生群体一直很感兴趣。”   “放心吧,我有办法不会让昆兰察觉到。”   艾尔尼掏出终端,在高尔夫俱乐部联盟的大群里发了一则消息。   然后他收起终端,搀扶着浑身湿透了的德里克回到了浴室里洗热水澡。   *   夏洄不喜欢这里,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清晨,他下楼吃早餐,准备去上课,然而他走出五楼,就感觉到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黏湿又讨厌。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里的异样,夏洄没太在意,他不想让自己患上被害者妄想症。   但是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远处树丛后似乎有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背影。   是错觉吗?   夏洄心里有疑虑,但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到了上课的时间,他去在阶梯教室后排坐下,左前方一个男生假装自拍,手机镜头却明显偏移,对准了他所在的方向。   ……不是错觉。   有人……不,是有很多人在偷拍他。   会有跟踪吗?是谁的指令?目的是什么?   他们想拍到什么?   夏洄握笔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   课间休息,他起身去洗手间,刚走进隔间锁上门,就听见外面有类似相机快门连续的“咔嚓”声,以及压抑的笑声。   他猛地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隔壁隔间门板下方,一双昂贵的限量版球鞋迅速转向便池方向。   而后,一个镜头从卫生间的头顶伸进来。   夏洄抬起头,咔嚓一声,相机照完就迅速消失了。   毛骨悚然。   夏洄立刻赶到图书馆,在熟悉的角落坐下。   然而对面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的男生,平板光脑的摄像头就正对着他的脸。   夏洄冷眼直视对方,那男生竟毫不避讳,甚至挑衅地扬了扬眉毛,抱着光脑离开了。   夏洄突然觉得很累,非常累。   但也是疲倦不堪的状态下,反而更容易陷入论文的书写中。   学习时间被过度挤压后,夏洄有种想要爆发的愤怒感,他很焦躁,从未有过的焦虑,被刁难时也没有这么烦躁不安。   新学期伊始,他就对课程失去规划性、每天疲于奔命地去上课、又要响应校园里对特招生的“奖励活动”——   夏洄觉得自己大概要忍不下去了。   要是只有这些也就算了,最令人窒息的是在无聊的工作时。   作为球童,他弯腰摆放球钉的瞬间,能感觉到不止一部手机在记录他。   作为古堡宴会的侍应生,他端着酒水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总有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他——有时是宾客假装拍摄环境,有时是其他侍应生袖口里隐藏的微型摄像头,他甚至不确定这是单纯的偷拍,还是某些实时直播。   镜头的那一端,是谁在观看?   还是其他更多隐藏在阴影里的人,对他这个特招生充满了好奇或者恶意?   他们想拍到什么?拍到他失态?拍到他与某位大人物的亲密证据?还是仅仅为了收集他的影像,作为阴暗用途的素材?   他们是想逼他出错,失去联赛工作人员的机会吗?   夏洄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尽量避开人群,减少不必要的停留。   湿冷冷的夜雨拍打下来,夏洄坐在窗边看雨,用随身光脑打下关于参赛论文的想法。   如果有人在此时偷拍他,那他不介意扮演别人镜头里的一根草。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   然而事情还没完。   晚上,一张设计华丽的火漆印请柬,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夏洄的口袋,在他吃饭的时候。   没有署名,邀请他参加当晚在古堡镜厅举行的月蚀之夜假面舞会。   疏远的,不怀好意的邀请。   夏洄看着请柬,没什么情绪。   就算没有请柬,他也要去当侍应生的。   舞会,尤其是假面舞会,在这种地方,从来都是权力游戏和欲望宣泄的温床,面具之下,真实的身份被暂时模糊,平日里被约束的言行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他没有选择。   当晚,夏洄换上了黑色燕尾服,戴上一个仅遮盖上半张脸的银色威尼斯面具,面具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白光水晶。   同样的装扮而已,应该不会再有人偷拍了吧?   镜厅里,喧嚣的音乐和晃动的光影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无数镜面的反射,制造出光怪陆离、真假难辨的空间感。   绅士名流、贵族子弟、还有像他一样被“邀请”来的特招生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衣着华丽,在舞池中旋转、调笑,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亢奋到癫狂的气息。   夏洄就算再焦躁,也敬业地端着托盘去送酒。   “一个人?”一个戴着华丽羽毛面具、身材高大的男生端着酒杯走近,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跳支舞吗?美人。”   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揽向夏洄的腰,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气质,吸引了不少目光,也包括他。   夏洄端着托盘侧身避开,冷声道:“抱歉,不会。”   男生轻笑一声,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不悦和征服欲:“不会?我教你啊。”   他再次逼近,动作更加大胆。   夏洄立刻离开,很快就游鱼一般消失,对方在原地抓狂了一会,就被舞台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舞池中央的灯光忽然聚焦,主持人跳上舞台,拿着扩音器大声说:“女士们先生们,月蚀之夜的高潮——狩猎游戏,现在开始!”   全场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和口哨声。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高声宣布,“所有戴着特殊金色腕花的宾客,将成为今晚的猎物!而其他所有人,都是猎人!猎人们需要想尽办法,获得猎物身上的一样信物——可以是腕花,也可以是他们身上的任何一件物品,最后获得信物最多的三位猎人,将赢得今晚的神秘大奖!”   “而被夺取信物的猎物们……”主持人拖长了音调,“则需要接受猎人们提出的小小惩罚。”   夏洄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拉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被不具名的人系上了一条刺眼的金色丝绸腕花。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随机的游戏。   这是针对他的,一场被公开的围猎。   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那些原本隐藏在面具下的贪婪、戏谑和恶意,此刻再无遮掩。   学生们开始向他所在的方向聚拢,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夏洄背靠着廊柱,退无可退。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身影,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舞厅炫目的灯光在他眼中碎裂成冰冷的光点,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仿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狩猎开始了。   他只能逃跑。   “抓住他!”   夏洄转身飞奔,跑到二层,却怎么也找不到当时梅菲斯特带他去的密室。   脚步声临近,他只能随机躲进一间房,里面没有灯,最角落里有一个衣柜,非常大,但满是灰尘,前方还有架子遮挡。   衣柜内部狭窄而逼仄,弥漫着陈年木料、樟脑和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夏洄蜷缩在角落,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壁,将呼吸压到最轻。   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兴奋的呼喊和衣料摩擦声时近时远,像猎犬在围捕中逡巡。   擂鼓般的心跳,在黑暗中震耳欲聋。   他摸索着手腕上那条该死的金色腕花,撕断了。   反正断不断已经没有意义。   他是猎物啊。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响起,有人进来了。   没有开灯,来人的脚步声很重,毫不避讳,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径直朝着衣柜的方向走来。   夏洄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黑暗中消失。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即使隔着柜门,也像探针,扫过衣柜的每一寸木板。   脚步声在衣柜前停下了。   怎么会?   难道对方知道他的位置?   夏洄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柜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微弱的光线和一双眼睛,窥见柜内的景象。   夏洄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藏在半张华丽的黑色羽毛面具之后,毫不掩饰兴味。   “躲猫猫好玩吗,小猫猫?”   靳琛斜倚在柜门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小巧遥控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缩在角落的夏洄。   “让我进去,或者我把你拉出去,你自己选。”   靳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别这么可怜地看着我,我不会心软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夏洄紧盯着靳琛。   靳琛微微歪头,欣赏着夏洄眼中翻涌的情绪,像是在欣赏一幅生动的画。   他抬起手,指尖夹着那个银色遥控器,轻轻一摇,“有人拍到你了,不过除我之外,应该没人看见。”   “你的人?”夏洄盯着靳琛,“那些一直跟着我拍的人,是你安排的?”   靳琛勾起唇角,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邪气而傲慢:“不是我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偷拍你,我只是刚好和那些人一样关心你的行踪。”   “而有人为了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主动把你今晚的去向告诉了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个脚步声从房间门口传来。   “阿琛,你总是抢先一步。”   谢悬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同样穿着参加舞会的礼服,深灰色,脸上戴着一副简单的绿色细边面具,目光冷静地扫过靳琛,然后落进衣柜,落在夏洄脸上,“为什么不把他交出去?”   “不着急。”靳琛慢悠悠地说,“你不想参与我对他的围猎,现在就可以离开。”   谢悬却没说要离开,却反手将门关上。   夏洄想,他被当成猎物围猎,而他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供人观赏取乐的节目。   他们当着他的面,讨论他,评估他,如同在点评一件物品的性能。   有点可笑。   夏洄扯了扯嘴角,“两位尊贵的猎人,打算就在这里,完成你们的狩猎?”   既然无处可藏,那至少他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死亡。   死亡,貌似比活着更美丽。   听见他的话,靳琛深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谢悬的目光也闪了闪。   ——猎物突然停止了挣扎,甚至露出了爪牙,这似乎让游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悬,你先?”靳琛颇有谦让精神,“我估计要很久才能结束。”   “我等你。”谢悬却说:“我也要时间和他说事情。”   靳琛一点头,闪身跨进了衣柜。   夏洄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壁上,退无可退。   靳琛轻而易举地侵入他原本就有限的空间,一条腿强势地卡进他并拢的双膝之间,膝盖顶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软肉,将他彻底禁锢在角落。   过于近的距离让夏洄能看清面具下靳琛那双深红眼眸里翻涌的暗流。   “昨晚,兰是不是强迫你了?”   靳琛压低的质问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意思。   夏洄没想到靳琛关上门后第一句话是这个,“你就问我这种问题?”   “回答我。” 靳琛卡在夏洄腿间的膝盖微微施加压力。   “你在生气?”夏洄偏过头,避开了几乎要贴上他嘴唇的面具边缘,冷静而挑衅地问:“因为昨晚的事?”   他猜不透靳琛的意图,但本能告诉他,示弱或许只会让对方更兴奋。   靳琛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指背蹭过夏洄冰凉的脸颊,然后顺着颌线滑到下巴,强迫他转回头面对自己。   “生气了又怎么样?我不该生气吗?”   “他碰你哪里了?”   “昨晚在车里,他用手铐锁着你,抱你,还碰你哪里了?”   夏洄感到一阵彻骨的愠怒,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这不是询问,这是逼供。   而他,在这样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被一个力量地位都远超自己的男性以绝对压制的姿态禁锢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有。”夏洄皱着眉头,不耐烦。   “最好没有。”   靳琛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拇指,忽然用力按在夏洄的嘴唇上,缓慢地揉搓了一下。   “这里,”他的拇指下移,隔着薄薄的衬衫,按在夏洄的锁骨下方,心脏的位置。   “这里,”手指继续下滑,停在腰侧,那里曾被昆兰的手掌紧紧贴覆过。   “还有这里……”他的膝盖威胁性地在他膝盖间动了动,“别再给别人碰。”   夏洄忍不住抬手摘下了靳琛的面具,盯着那双暴戾的眼睛,针锋相对,“请问,你又站在什么立场上,这样要求我?”   “换句话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算什么?别再无理取闹了,靳琛。”   夏洄心如止水地看着靳琛愈发危险的笑。   但是绝不后悔这样说。 第56章   “你还真是,”靳琛似乎斟酌了几个词,“不怕死。”   在那里阴晴不定什么?夏洄偏了偏头,眼皮子发沉,很是疲惫:   “换句台词吧,这种死亡威胁,我都听腻了。”   “……”靳琛定定地看着他。   雨水的光被玻璃折射闪到夏洄身上,波纹把他的线条变得笼统,胸膛连着腰的线条很单薄,好像一握,就能掐满一整手。   像藏在柜子的一条美人鱼,渴水,干涸,却因为那张脸而变得香艳淋漓。   很难想象这么冷淡的一张脸,睫毛笔直而纤长到不可思议的长度,   靳琛意识到自己看他太久、离他太近了。   而已经被他发现。   夏洄也一言不发,看他的眼神像看错题。   靳琛托着腮,凑近了许多,在夏洄退后之前,掐住他的薄薄的腰。   “你真的很坏,小猫。”   夏洄人生里第一次得到“坏”这样的评价,他们更多的是说他“穷”。比起“穷”这个字的杀伤力,“坏”简直不值一提。   “你想让我们分崩离析吗?”靳琛看着他的脸,“用你的脸?”   “你的头脑用来影响学术界,脸,用来影响我们?”   “你,”夏洄不觉得自己的脸是多么名品的存在,反而是这群人:“真的很自大。”   夏洄没耐心陪玩了,“让开。”   “去哪?”靳琛用另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他试图推拒的手腕,反扣在头顶的柜壁上,皱起眉,“下楼?”   夏洄也没想挣扎,他也挣扎不开,没精打采地回答,“被你堵在衣柜里,和我下楼被他们折磨,没什么区别,对我来说都一样是惩罚。”   “游戏总不可能无止境地玩下去,到明天还有12小时,我用这个时间来写论文,也好过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靳琛的重点却落在前一句话上面,“我哪里和他们一样了?”   红透了的火热眼眸燃烧着冷冽的火,靳琛抬起夏洄的头,唇落在夏洄被迫仰起的脖颈上。   像是个亲吻,但又重重的吮咬,留下一片刺痛和鲜红的痕迹,“再说一遍,我和他们一样,嗯?”   少年没躲开,被亲着,也没有反应。他只是耷拉着眼睫毛,平静地忍受着,脖子被咬得红红的,肯定有点疼,但他在忍着。   靳琛却觉得他的表情色死了。   在勾引吗?夏洄一定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吧,他还很年少,很难想象如果这样的人进入政坛或者学术界,会不会成为搅动风云的狐狸精。   他是有这样的本事的,把他们都当做垫脚石,自己顺着成功之路攀爬。   似有若无的撩拨,不知道真心假意的拒绝和挑衅,他从不直接挑明,但也叫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因为他的若即若离,靳琛不确定他到底对谁有意思。   但无疑,夏洄没有野心,他甚至还没有做些什么,就已经有许多人在无形中为他保驾护航。   若是他有心利用,那简直是所有人的美梦,也是……噩梦。   一想到有着这样困扰的不止自己一个,靳琛稍稍满意了些,那股想发疯的劲儿也消减了一些。   愚蠢,想那么多做什么?   像夏洄这种冷酷淡漠的人,就不要跟他商量什么,直接做就好了,他可能会生气,但靳琛在军队训练多年,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生气,他只是不能像对新兵一样对夏洄粗暴。   “你说我和他们一样,他们也能想亲你就亲你?”   靳琛在刺痛处低语,呼吸灼热,“你拒绝我,不拒绝他们?”   “你自己长眼睛了,看不见吗?”夏洄认真地回答,“你也不是第一个逼着我干这干那的人,我没有反抗你,自然也没有反抗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靳琛彻彻底底被惹毛了。   靳琛捂住了他的嘴,硬着脸,不想再听他说话。   尽管靳琛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是从哪烧起来的——总不能是对夏洄燃起来的、不可以说明白的,却又无法浇灭的欲望和暴虐的肢体支配欲。   靳琛想不明白这一点。   自己就像军队里没见过荤腥的毛头小子一样追上去,对方却不是名媛贵女,反而是穷酸特招生。   靳琛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别被骗到,万一夏洄是在有意惹怒他呢?   夏洄狡猾而聪明,善于用各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比起美貌,最不需要质疑的其实是他的智商。   “游戏还没结束,我不想让你下楼,出现在那群垃圾面前。”   靳琛的拇指蹭过夏洄湿润的眼角,抹去那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声音恢复了慢条斯理的却更加令人悚然的腔调。   夏洄毫不怀疑下一秒靳琛就能从后腰里抽出一把枪来怼在他脑门上。   “今晚你是我的猎物,在我享用完之前,就连阿悬也得等着。”   靳琛依然禁锢着他的身体,指尖勾住了夏洄下巴上原本系着的侍应生领结带子,轻轻一拉,墨绿色的丝质领结便松脱开来,落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   他晃了晃那根领结,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把眼睛闭上。”   夏洄没有反抗地把眼睛闭上。   但是想象中的蒙眼和强吻并没有发生。   一丝冰凉的金属感觉贴在了脖子上,夏洄睫毛轻颤,没有睁眼,那抹凉意顺着颈侧的肌肤,慢慢勾勒贴合。   夏洄这才缓缓睁开眼,看清那是什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条项链。   项链的链条很细,坠子是一枚王冠银质感铂金红钻吊坠,罕见的精工样式,恰好落在他的锁骨凹陷处。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靳琛撑着眼眉,观赏着美丽的画,“你说的没错,我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没兴趣了解你的事情。”   “所以,你不用把我的礼物看得太重要,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丢。”   用最刻薄的语气,靳琛不太在意地说道。   夏洄还没有回应,只是在看着那条项链。   靳琛莫名有些焦躁,他望向夏洄脖颈间那枚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的吊坠,眼神暗了暗。   世上绝无仅有的传世DAME Il红钻,也就戴在他脖子上,才值上一千万的身价。   比起阿耀一夜之间挥发上亿资金换一纸手稿,这礼物实在是拿不上台面。   本来不想送的……可是。   忍不住想看他的反应。   忍不住想看看珠宝最值钱最耀眼的时刻。   靳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发泄似的轻轻掐住夏洄的脸蛋,看见他轻轻皱眉,心里舒服了不少。   真想把他抓回军营里,肆意弄个三天三夜,看这张冷脸会不会露出些许柔软的温柔,看这身凛冽的硬骨头能不能在军帐里化为春水——   “谢谢。”   靳琛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他以为夏洄会拒绝说不要,或者甩他一个耳光,冷言冷语地质问他以为这么一点便宜的东西就能收买人心?眼皮子也太浅了。   靳琛:“……”   “我很喜欢。”夏洄如实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价格,哪怕是我现在给不起的价格,我也会在以后还给你。”   靳琛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再再再次窜上来。   不是觉得他赚不到那份钱,而是——   “我差这么一点钱?”靳琛有种被瞧不起的愤怒,还有就是,他也说不清道不明,那股酸涩和苦涩的滋味是从哪里而来钻入心里肺里的,让他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还是把夏洄想得太会了。   其实这根本是一块木头疙瘩,直男,没有情商。   他狠狠揉弄着夏洄的脸蛋,在被揉红火的地方用力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完全是报复,夏洄像烧红的虾一样躲,靳琛完全不许他躲,霸道的兵脾气一上来,全部身体都倾轧上去,滚烫的胸膛贴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夏洄本来就恐惧幽闭和黑暗,靳琛又完全遮住了光,愤怒一股脑冲上头顶,抬手就朝着靳琛的侧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手腕还悬在半空中,能感觉到掌心火辣辣的疼。   靳琛的脸瞬间浮现出淡淡红痕,靳琛偏着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然后,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没去揉被打的侧脸。   “对,就这样……”他哑声说着,眼底烧着暗火,一手扣住夏洄的后脑,俯身就狠狠吻了上去,堵回了夏洄所有未出口的怒骂。   唇齿相碰间全是滚烫的力道,夏洄冷着脸,双脚蹬着衣柜板,膝盖顶向他的腰腹。   在靳琛不为所动之后,他伸长手指去抓靳琛的头发,指尖攥住几缕黑发用力扯,逼他抬头。   靳琛却始终没还手,任由他打,任由他抓,就像感觉不到疼,任由他发疯般地攻击,只将人更重地压在墙壁与自己身体之间,吻得更深更凶,攻城略地,搜刮他肺里仅存的空气。   他的胸膛被踹得发闷,发丝被扯得生疼,嘴角甚至被夏洄挣扎时不小心咬破,渗出血丝,可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缺氧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夏洄眼前发黑,力气渐渐耗尽,唇齿间的氧气被掠夺一空,脑袋晕乎乎的。   靳琛这才稍稍退开毫厘,滚烫紊乱的气息喷在夏洄潮湿红肿的唇上,他自己也挨了不少下,呼吸不稳,可声音里却带着餍足又恶劣的笑意,把少年搂在怀里,抵着他的额头,“打得舒服不舒服?爽不爽?”   夏洄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只顾喘气,说不出话,眼尾一片湿红,愤恨地瞪着他。   下一秒,靳琛再次俯身,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落在他微张的唇瓣,落在他汗湿的脖颈,夏洄浑身一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靳琛能玩到这种地步。   在这一方混乱的天地里,不讲道理,胡天胡地,也不留余地。   靳琛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知是要拉近还是推开,声音沉哑下去:“你爽了,那该我了。”   夏洄蹙眉问:“滚,你还没爽——”   话被截断半截,靳琛痴缠地吻着他,被亲的多了,夏洄甚至能判断出他们的性格。   江耀喜欢一下又一下地亲,若即若离,很折磨人,通常只有在他垂死挣扎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才会来个痛快,过程很漫长,亲完就像水洗一样。   梅菲斯特会做很多花里胡哨的准备,摆足王室的派头,慢条斯理地亲,一口气要亲很久,肺活量很足,像是在捉弄猎物,碍于面子,他不会把他弄得乱七八糟,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是优雅。   但是靳琛。   靳琛。   靳琛他……   他强硬了,太霸道了,攻击性强得像是星际导弹,完全不容许人拒绝,也根本不给人留退路,他不给你商量。   靳琛的亲吻相当生疏,时不时会弄痛嘴唇,然后又会后知后觉地给他舔一舔。   军犬一样,暴戾而凶猛,但也通人性。   无师自通,食髓知味。   靳琛飞快掌握了和少年亲吻的技巧,用唇去含吮那两片被他蹂躏得鲜艳欲滴的柔软,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再趁对方吃痛时,长驱直入,细致地舔舐过口腔内每一处敏感的角落,最后纠缠住那条试图躲避的软舌,轻柔地吮吸,像品尝最珍贵的糖果。   ……原来亲吻是这种滋味?   湿热的,纠缠的,交换呼吸与体温。   怪不得军部那群单身汉那么喜欢搂着女朋友亲嘴,一有空就亲来亲去亲个没完,看得靳琛直翻白眼,只觉得无聊又费解,有那功夫,多练两轮体能不好么?   可现在轮到自己亲嘴,就完全不是不耐烦。   ……简直是甜美极了。   靳琛内心里的占有欲达到顶点,无比满足,脑子里在舔少年舌头时想的都是幸福而快乐的事情。   脑子里那些惯常充斥着训练、任务、装备的思绪频道,此刻全被简单而汹涌的快乐占据——这是他的少年,他能这样亲他,他能让他变得美味可口。   一吻结束,靳琛快活极了,他像个初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用鼻尖蹭着夏洄发烫的脸颊,低低地、含混地喘着,不停回味着美好的瞬间。   他甚至想要再试一次,熟能生巧嘛。   夏洄终于受够了酷刑折磨,这简直是苦难。   他偏过头,避开靳琛还想凑过来的唇,声音沙哑:“你……这样……玩过的……人……很多……吧?”   靳琛兴致勃勃的想法猛地顿住,眼底的缱绻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他盯着夏洄泛红的眼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一字一句:“只玩过你,别的人,我才不稀罕玩。你别侮辱我了行吗?”   夏洄盯着他红肿的脸,而靳琛臭着脸,别过头,嘴唇也一样亮晶晶。   ……他还委屈上了?夏洄完全不能理解。   之后衣柜被打开。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靳琛几乎是本能地将夏洄更紧地按进自己怀里,用宽阔的肩背挡住来者的视线。   他猛地转头,眼底尚未褪尽的沉迷欲色,在看清来人时迅速沉了下来。   谢悬站在衣柜外,身形修长挺直,像一株没有温度的植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万事不入眼的淡漠,只是肤色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阿琛,十八分钟三十五秒了。”   谢悬看了眼腕表,不咸不淡地说:“你以为你在审犯人吗?连衣服都给人家扒了?”   谢悬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们的嘴唇,最后盯着夏洄的嘴唇看。   太凄惨了,被亲得完全肿涨,衣服也乱糟糟的,一条精致的名奢品项链散落在他锁骨间,白皙的肌肤,还有那双水红的眼睛,谢悬看了一眼,人都酥了。   心跟着软,谢悬吞了下喉咙,感觉自己在融化。   靳琛强撑着脸面,满不在乎地笑,甚至炫耀般地搂紧夏洄:“怎么,羡慕?”   谢悬语气淡漠:“……无聊。”   夏洄推开靳琛,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跳出衣柜就要下楼。   “我让你走了吗?”谢悬攥住他的手腕,“我有件事要让你去做,图书馆C区有一部分书籍被雨水淹了,需要三个特招生去整理,给绩点和积分,你——”   “我去。”   夏洄果断决定,他需要这些积分,还有,他更需要名正言顺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尤其是今晚。   虽然这个时机很巧,巧得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避难所,远离古堡的狩猎游戏,远离做球童和侍应生的双重压力,也远离那些无所不在的偷拍和潜在的跟踪。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但是游戏这边。”夏洄迟疑地问,“没问题吗?”   谢悬冷淡地说:“差点把这事忘了。”   他拉着夏洄来到古堡一楼。   狩猎游戏进行到一半,没有人抓到夏洄,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一抬头就从二楼走廊里看到了夏洄和谢悬,立刻有人大喊:“夏洄在那!”   谢悬松开了抓着夏洄的手,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对着下面的人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夏洄,我带走了。”   底下刚有人想抗议,就立刻被身旁的人拉住了,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脸色骤变,难以置信的看向谢悬。   但是再也没有人敢对大名鼎鼎的谢悬提出异议。   谢悬似乎对此感到厌倦,他耷拉着手指头,倦怠地说:“谁不同意,就给我滚出桑帕斯。”   一楼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人敢提出不同的意见。   谢悬拉着夏洄,下了二楼,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艾尔尼和德里克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阴沉。   “狩猎游戏没能成功,怎么办?”   “那就……继续拍摄他的不利消息,派人跟踪。”   ……   夏洄和谢悬从后门离开古堡,去了图书馆。   然而没有预料中的潮湿水汽、凌乱堆放的书籍或焦急的老管理员。   什么都没有,C区整洁安静,恒温恒湿系统运作良好,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料特有的干燥香气,高高的书架林立,窗明几净,地面光洁。   夏洄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了书包带子,“你骗我。”   “很失望吗?没有水淹,也不需要整理书籍。”   谢悬自说自话,慢悠悠走到一扇隐蔽的门前,“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你离开那,省的看见你东奔西跑,怪可怜的。进来。”   夏洄警惕地跟进去。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资料室,被改造过。   这里原本可能是某个小型阅览室或储备间,此刻却明亮而舒适,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图书馆安静的内庭园林,雨丝敲打着玻璃,丝丝绵绵。   另一面墙则是书架,摆放着一些精装的图册、史论著和桑帕斯独家珍藏的各类数学学科原版书,大多数是外文。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工作台,上面已经摆放了一台顶级配置的光脑,外接扩展坞、数位板、以及多屏显示器,角落里有双人沙发和小茶几,还有冷藏柜,里面水果和饮品还有食材,完全是末日生存版。   “这里的光纤是独立加密线路,速度是校园网的十倍,可以直接访问世界上所有数据库。”   谢悬走到工作台旁,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屏幕表面,“设备是最新的,模拟器和专业软件都已预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墨绿色的眼眸很是平静:“这里足够安静,没人打扰,光、温度、湿度都是最适合长时间工作的状态。”   “特招生协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决赛日之前,你不需要再去做琐碎的工作。”   夏洄怔住了。   没想到谢悬不仅看穿了他想逃离的意图,他给他提供这样一个环境来完成参赛论文。   “为什么?”夏洄问,他不相信无条件的善意,尤其是在桑帕斯,尤其是在谢悬这种人身上。   谢悬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如果你获奖,对桑帕斯的声誉是好事。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洄受伤的嘴唇和脖子上的粉红色吻痕,喉结慢慢一滚,“你现在的样子,也不适合再去应付那些无聊的人,没有必要。”   他走到门口,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他设置了权限,C区今天起临时闭馆整理,除了他,谁也进不来。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告诉夏洄,他认为夏洄没有必要知道。   夏洄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待在这里,直到论文完成。   但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谢悬貌似锁了这里,他不能随意进出资料室了。   但也没什么关系。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和工作室,安全,私密,资源顶级。   夏洄沉默了几秒,虽然这并非完全的善意,但此时此刻,这确实是雪中送炭。   “……谢谢你,谢悬。”他低声说。   谢悬正准备离开去给夏洄取夜宵的脚步停住了。   那位是他从雾港酒宴会上请来的师傅,夏洄是个很麻烦的人,有胃病,吃饭时间不规律,昼夜颠倒,可以说比其他人要难养活,身子很金贵,也很麻烦,就连皮肤都比其他男生脆弱薄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美人灯。   娇气。   谢悬起初也不想照顾,但没办法,这小猫没事闹闹脾气还挺有意思,他想养在身边,没事撩撩也够打发时间。   “只说一句谢谢吗?”谢悬语气微妙,“夏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夏洄抬眼看他。   “我给了莉亚·陈机会,没要任何回报。”谢悬缓缓说道,“但对你,不一样。”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你想要什么回报?”他直接问。   他早就知道,在这里,任何给予都标好了价码,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比较不利的情况是,如果谢悬坐地起价,他也没办法,只能接受。   谢悬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目光在夏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观赏他的灵感缪斯。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   夏洄在谢悬长久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个很有可能的解决办法:“是当你的跟班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夏洄自己都恶心。   他这是条件反射,跟班,桑帕斯的特产而已。   谢悬的绿眸倏然收缩了一下。   “我不要那种回报。”   他想要的,远比这些更独特,是更属于“谢悬”的方式。   他一直想要夏洄做他的人体模特。   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而疏离,“你先在这里写你的论文,等我想要回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要。”   “到时候,你不可以拒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自动落下。   夏洄站在原地,虽然说谢悬要的“回报”不会那么简单,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这个安静、安全、资源齐全的空间,对他而言诱惑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走到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坐下。   光脑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沉静的黑眸。   他打开了自己的论文文档,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很快,谢悬带着夜宵回来。   “先吃饭。”   他换掉了礼服,穿上一套灰色的带帽卫衣,轻松休闲。   机器人推着夜宵袋子来到桌子边,谢悬按住它,把袋子一个个拎出来,“着急也不差这一会,吃了再写。”   粥的暖香飘过来,勾起了他空乏的肠胃感觉。   夏洄低声道了谢,慢慢吃起来,粥熬得软烂入味,温度也正好。   谢悬却不打算吃,自己坐到了夏洄旁边的位置,摊开厚厚的化学文献和演算稿纸,看上去也要写论文。   不过吃着吃着就不对劲了。   夏洄能感觉到谢悬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不带什么侵略性,甚至有点像在观察某种缓慢进食的小动物,这感觉让夏洄有些不自在,但比起靳琛那种几乎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眼神,又显得平静太多。   “你不走吗?”夏洄吃完,收拾好餐盒,忍不住问。   谢悬从一行复杂的分子式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今晚我正好也有报告要赶。”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表,语气理所当然,“你写你的,我写我的,互不打扰。”   夏洄这才将注意力稍稍分给谢悬正在攻克的东西。   那是一些极其深奥的化学结构式和反应机理推导,涉及前沿的星际能源材料领域。   谢悬下笔流畅,夏洄一直知道谢悬只有艺术能力出众,但此刻才觉得,谢悬不是个绣花枕头,他的学术水平也值得一提,海外实验室的主力研究团队就由谢悬负责,完全是科研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夜里风凉,夏洄将自己裹在外套里,接受了谢悬要在这里过夜的事情,回去继续写自己的论文。   等他完成一个章节的梳理,揉着发酸的眼睛抬头时,发现谢悬不知何时伏在了摊开的稿纸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发白,而且身体在轻颤,呼吸间带着一点点吸鼻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明显。   ……他冷了?   犹豫了几秒,夏洄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谢悬肩上。   就在夏洄准备退回自己座位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夏洄冷脸低头,对上一双从臂弯里抬起的眼睛。   谢悬侧枕着手臂,露出一只困倦而显得水汽氤氲的绿眼睛,他摘了眼镜之后,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疏离,而是露出几分脆弱和依赖。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问:“小猫咪咪,你不陪陪我吗?”   夏洄僵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谢悬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淡漠地垂了垂眼皮,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陪我一会儿,不行吗?”   这一刻的谢悬,有点不寻常的柔软,还有些……郁结。   谢悬有躁郁症还是抑郁症来着?……性瘾?   但怀疑的感觉转瞬即逝,因为谢悬看起来没在骗他。   总不能一晚上骗他两次吧?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对方提供了安全的避难所,热腾腾的夜宵,甚至此刻表现出的难得一见的依赖。   夏洄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强硬离开的理由,尤其是当对方用这种近乎示弱的方式挽留时,而且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想起那一天,谢季良院长斥责谢悬每日沉浸于画作里,而谢悬的失落、痛苦和颓然。   谢悬是一个心理疾病很严重的人,就像雾港阴冷而潮湿的天气。   “……好吧。”夏洄妥协了,他坐回椅子,手腕还留在谢悬微凉的掌心。   谢悬似乎满意了,轻轻地“嗯”了一声,握着夏洄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下贴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夏洄慢慢地垂眼看他。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眉头也舒展开来,真的沉入了睡眠。   夏洄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身旁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背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这感觉很奇异,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图书馆里,在这个捉摸不透却莫名显得无害的谢悬身边,竟一点点松懈下来。   谢悬听着雨声睡着。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借助安眠药和情绪稳定剂入眠。   因为身旁坐着一只可爱又乖巧的小猫咪。   谢悬很享受这一刻的温柔,就在这只暂时属于他的小猫身旁,温暖又安然地沉睡着。   也许是少年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柔软地抚平了他内心深处经年累月的躁郁与孤寂,他想,今夜一定是一个美梦。   因为他的缪斯,心软地怜爱了他。 第57章   一夜的雨不停,反而在狂风的影响下,幽灵似的越聚集越厚重,大概过了两三天,小雨在一道雷电后形成了中雨,紧接着,风暴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雾港,雨天预警在次日凌晨三点左右,响彻整片桑帕斯校区。   裹着倾盆雨撞向窗,整栋楼都好像在风里晃,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   夏洄在随身小智脑里看到了这则通知,图书馆在这种恶劣天气的情况下根本不开放,所以偌大的场馆里连个学生都没有,谁也不会冒着大雨到图书馆学习。   更安静了。   谢悬并没有生病,谢天谢地,夏洄和他共处一室并不想被传染。   一大早,谢悬就出门了,在校园网私聊窗里和夏洄说:   [我去染织坊社团,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问题很奇怪,但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夏洄恍惚间觉得那晚谢悬的脆弱只是幻觉,谢悬也许是被超自然力量附体了。   [蓝色。]   谢悬也只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谢悬这边的对话窗,夏洄忽略那个奇怪的问题,完全沉浸在论文中。   这个环境对他来说如同沙漠中的绿洲,他争分夺秒,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他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光脑前。   事实上,谢悬是个很好的学习伙伴。他和谢悬大部分时间各自安静,互不打扰,只有谢悬偶尔会提醒他该吃饭了,或者该起来活动一下,夏洄会照做,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   谢悬提供的设备性能极佳,数据库访问权限全开,大大提升了他的论文效率,偶尔遇到瓶颈,他会起身在书架间寻找,翻阅那些珍贵的原版书籍,往往能找到新的灵感。   草稿纸堆成小山,夏洄在公式的海洋里收到了德加教授发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能去工作室一趟,有些实验数据需要他帮忙核对处理。   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外面依旧阴沉的天气,决定还是冒着危险去工作室吧。   从背包里翻出围巾,将脖颈围好,又戴上帽子,确认不会引人注目后,才悄悄离开了图书馆。   去往德加教授工作室的路上,他依旧能感觉到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   但或许是因为伪装,或许是因为谢悬的警告起了作用,那些偷拍和明目张胆的窥视似乎少了一些,变得更加隐蔽。   他加快脚步,尽量走在监控和人多的地方。   ……   下午,在德加教授那里工作了几个小时,主要是解决常微分方程类研究。   德加教授对他表示满意,并提醒他决赛论文的截止日期将近,夏洄感觉非常焦虑,满腹心事地出了教学楼。   台风登陆的午后,天早早沉成了墨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不过片刻,就被狂风揉成了白茫茫的雨帘。   夏洄依旧全副武装,低头快步走在回图书馆的小径上。   就在他快要到达图书馆侧门时,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德里克。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阴郁,眼眶下带着青黑,死死地盯着夏洄:“躲了几天,终于敢出来了?”   德里克显然是打听到了他就藏在图书馆里,在门外埋伏了很久,怒道:“你以为躲在谢悬的羽翼下就安全了?你以为和他在一起能改变你卑贱的出身?你妈是个疯子,小三,你是个私生子!我认识夏氏军工的夏崇,你知道他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吗?”   夏崇,夏家名义上的独子,“夏洄”同父异母的哥哥。   夏崇曾经在疯人院见过年幼的“夏洄”,他们闹出了很多不愉快,还上了新闻,当时年仅八岁夏崇脸上被打出一道伤,夏淳康心疼孩子,就宣布与“夏洄”母子断绝联系。   夏洄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就算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也是脸不红也不白,语气自然:“我怎么知道?”   德里克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哥说,你要是个妹妹就好了,他还能原谅你和你妈,没事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缺钱给钱。但你是个男的,所以,你要是敢回到夏家,他会把你变成女孩子,逼你穿短裙,穿三角内裤,穿女孩内衣,还要给你蓄长发——你别说,你还真的适合穿那些粉嫩的衣服。”   “随便。”夏洄不在意这些,反正毕业前和夏崇面对面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你还有事吗?没事滚开。”   德里克又挨了一句骂,心说江耀那种大少爷怎么会喜欢这样的?脸色难看死了,伸手想抓他的胳膊,就在这时,谢悬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德里克,再碰他一下,你手别要了。”   谢悬出现在几步之外,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看起来像是刚从织造工作室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蓝色的布品,“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谢悬慢慢走过来,目光扫过德里克僵在半空的手,又落到夏洄被围巾包裹的脖颈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德里克,“需要我提醒你,在桑帕斯,骚扰我的猫,会有什么后果吗?”   德里克最怕的还是谢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伸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谢悬毫无温度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狠狠地瞪了夏洄一眼,那眼神怨毒至极,然后低下头,匆匆从另一边离开了,背影甚至有些踉跄。   谢悬这才将目光转向夏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尤其是在他围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处多停留了一秒,“没事?”   “没事。”夏洄低声道。   谢悬没再多说,“那正好,陪我去买东西。”   夏洄只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骤雨急飞的回廊,来到休闲建筑群内一处三层楼高的精品生活馆。   学校里有三座商品超市,这一座是人最少的,但是商品齐全,从各类食材、日用杂货到奢侈品牌、知名设计师的衣物饰品,一应俱全,价格自然也令人咋舌。   谢悬推了一辆宽敞的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生鲜区。   暴雨似乎让不少人有了囤货的念头,店里学生比平时稍多,大家的购物车里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谢悬已经拿起几盒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放进车里,完全随手拿的,从头到尾,全都拿。   夏洄看了看那些水果下面标着的价格,一盒足以抵他一周生活费的数字,觉得自己不该去拿。   谢悬又走向冷藏区,拿了高品质的牛奶、酸奶、处理好的净菜,还有纹理漂亮的牛排,购物车很快堆起一个小山。   经过零食区时,夏洄看见一款饼干,他记得这个牌子,口感扎实,饱腹感强,以前偶尔奢侈一下时会买。   下一秒,谢悬的手已经伸过去,拿了整整三大盒,扔进车里。   “太多了。”夏洄忍不住说,“你喜欢吃?”   “食物容易坏,多买一点总不是错。”谢悬答非所问,推着车继续前进。   接下来,夏洄但凡对某样东西——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的调味料、一包看起来不错的面、甚至是一支陈列在旁边的酒——谢悬都会毫不犹豫地装进购物车。   夏洄从最初的惊愕,到试图阻止,最后只剩下无视。   他看着推车里堆积如山的物品,以及那些令人眼晕的价签,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谢悬,这太浪费了,你要开小卖部吗?”   谢悬正拿着一罐看起来就很贵的鱼子酱研究成分表,闻言侧过头,微微俯身,凑到夏洄耳边:“同居生活不都是这样的吗?看到觉得对方可能需要,或者可能会喜欢的,就买下来。”   “搂在一起亲吻,看电影的时候,就拿来消遣时间?”   夏洄的耳廓瞬间有些发热,他猛地往旁边退开半步,拉开距离,瞥了谢悬一眼:“……你能不能正常点?我们这不叫同居。”   谢悬直起身,将那罐鱼子酱也放进车里,然后才看向夏洄,“书上写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我看那些谈恋爱的人,好像是这样。”   夏洄一时语塞,荒谬感更浓了。   谈什么恋爱?他有病吧?   他看着谢悬那张认真思索的脸,忽然有点不确定对方到底是在故意戏弄他,还是真的在某些方面缺乏常识?   “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夏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想走开,却被购物车挡住了去路。   “《亲密关系的社会建构与日常实践》,《后现代消费主义下的情感物化》……”谢悬报了两个听起来就很硬核的学术书名,然后补充,“还有几本小说,数据不够严谨,但描述性较强,《你怎么知道我爱你老婆》《求助:老婆变心了怎么办?》《我好像喜欢别人老婆》。”   夏洄:“……”   这都什么书?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家伙讨论这个问题,他一直往前走,只想快点结束本次尴尬的物资采购。   终于来到收银区,排队的人不多,服务生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收银员是认识谢悬的,态度恭敬而效率极高,就在物品快扫完时,夏洄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一个小盒子,花花绿绿的包装,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像是什么糖果或者促销的小玩意儿。   谢悬也看见了,随手就把那玩意扔到了传送带上。   店员小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扫了谢悬一眼,又迅速低头继续扫码,只是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脸颊似乎也红了点,“确、确定是这个尺寸吗?最小的尺寸哦。”   “就这个吧。”谢悬浑然不觉,付了账,拎起巨大的购物袋,走出店门几步,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个小盒子,似乎想拆开看看是什么糖。   手指用力,塑料包装发出“刺啦”一声轻响,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疑惑地看着里面滑出的单个银色铝箔小包装,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终于出现的字——【超薄避孕套,葡萄味,标准尺寸】   谢悬的动作僵住了,手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撕开的盒子和滑出的单个小包装一起攥进手心,手指收拢,捏得紧紧的。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夏洄敏锐地注意到,他苍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薄红,一直红到了脖颈。   夏洄本来走在他旁边,见他停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给我看看是什么口味的。”   谢悬把手背到身后,“葡萄味的。”   夏洄没多想:“给我一颗。”   谢悬若有所思说:“着急什么?回去给你看个够。”   夏洄觉得不对劲,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谢悬没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探向他背后。   谢悬下意识地躲闪,两人在湿漉漉的廊下轻轻撞了一下,夏洄的手指擦过谢悬的手腕,碰到了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小盒子。   就着店内透出的光线,夏洄清晰地看到谢悬手里那个银色小包装上,印着清晰的品牌Logo和一行小字,以及大大的商品名。   时间静止。   谢悬低低说,“这回看清楚了?”   夏洄立刻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嘴角抽动了一下,“……葡萄味的?”   “我觉得葡萄味很好,”谢悬清了清嗓子,“这个尺寸不太对,太小,我回去换。”   “……”   夏洄的瞳孔微微放大,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谢悬会冒出这么一句。   退掉不就好了吗?换是什么意思?   谢悬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妥,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了刚刚那家店门口。   只见谢悬径直走到刚才那个货架前,看都没看,伸手就从最上面一层拿了一个盒子——这次,是最大号的。   他直接走到还有点发懵的收银员面前,将盒子往台上一放,声音恢复了冷淡:“这个,结账。”   店员小姐看着去而复返的谢悬,以及他手里那盒明显换了尺寸的东西,还有远处的夏洄:“好、好的。”   她飞快地扫了码,报了价格,收钱找零,动作比刚才还快,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谢悬,怕自己要笑出来。   谢悬拿起那盒新的,看也没看塞进另一个口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夏洄身边,“走了。”   他拎起地上的购物袋,率先往前走,背影挺直,僵硬。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烫手山芋般的盒子,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终于没能忍住。   他立刻抬手抵住额头,压下笑容,抬脚跟了上去。   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郁和沉重少了些,原来,谢悬也有这种手忙脚乱的时候。   回到C区,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窥探、恶意和阴雨都隔绝在外。   谢悬把袋子堆放在一旁,那盒避孕套被拍在桌面上。   他若有所思问:“你不去试试吗?”   夏洄不理解:“我试它干什么?”   谢悬眯了眯眼,轻声问:“你不想试,是以后不打算用吗?”   他又想了想,“你也可以不用,反正我学会怎么用就好了。”   夏洄实在是没想通这其中的逻辑在哪,谢悬学会了,他不会又怎么了?   只见谢悬从盒子里取出一颗包装进了卫生间。   夏洄没理解,默默地解下围巾,折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坐下,开始安静地吃东西。   购买的面包松软香甜,沙拉清爽,水果多汁,谢悬买东西的眼光很好。   *   大概过了五分钟,谢悬在卫生间里无论如何也套用不上,他不得已把夏洄叫进来:“猫猫,过来。”   夏洄已经放弃抵抗了,把手头的食物放下,进了卫生间:“怎么回事?你掉进去了?”   谢悬说:“把我智脑拿来。”   夏洄把自己的智脑递进去:“先用我的吧。”   然后谢悬搜索了该如何使用避孕套。   “……”   大概过了五分钟后,谢悬冷着脸出来了,把避孕套扔进垃圾桶。   夏洄问:“你怎么又不用了?”   谢悬避重就轻地说:“现在用不了,只能等到特定时候才能用。”   夏洄也没追问太多,谢悬扭头走了之后,他打开浏览搜索记录,看到了避孕套的使用方法。   要在……立起后、与另一方的……发生亲密接触之前佩戴,全程覆盖整个过程,……后还要在……未疲/软时及时取下,防止外泄。   下面还有相关的科普视频,夏洄只看了一眼,猛地关掉智脑,热气从脸上冒出来。   “猫猫。”   谢悬又在那喊,“过来。”   夏洄像人机一样走过去,木着脸问:“什么?”   谢悬已经在一块空台前铺满了蓝色的衬布,搭配着银白色和蓝紫色,台面上错落摆放着装饰品和银壶、宝石。   “把衣服脱掉,躺在上面,做我的人体模特,”谢悬停顿了一下,“不用脱/内/裤。之前你答应我的,我现在向你索要报酬。”   谢悬非得在这种乌龙事件发生之后要画画吗?   没办法,夏洄答应他了,就得做到。   狂风裹挟着倾盆大雨,疯狂撞击着图书馆高耸的彩绘玻璃窗。   雨真的像海。   灯光衬得谢悬铺陈开的那片蓝色衬布幽深静谧,如同风暴眼中一片宁静的海。   夏洄站在那片“海”的边缘,按照谢悬的要求,脱去了上衣和外裤,只留一条贴身的棉质内裤。   他躺上铺着蓝色衬布的台面,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谢悬已经架好了画架,削好了画笔。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拿着画笔走过来,站在台边,俯视着夏洄。   目光一寸寸扫描过夏洄的身体轮廓、肌肉线条、骨骼的走向,甚至皮肤下青筋的脉络。   然后,他伸出了手,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夏洄的锁骨下方:“小猫这么瘦,是不是以前没有过得很好?”   夏洄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几乎要弹起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喉结难以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我是私生子,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   谢悬微微皱眉,似乎对这话存疑。   指尖很凉,那一点冰凉沿着他的锁骨缓缓滑下,经过胸骨中间的凹陷,来到心口上方,停留了片刻。   “你很紧张吗?”   夏洄倒是没有太多的心绪波澜:“不习惯而已。”   “待会儿你就习惯了,”接着,谢悬指尖转向,顺着肋骨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向下描摹,掠过腰侧绷紧的肌肉,在髋骨上方打了个圈,最后停下,“侧过去,让我看。”   描绘完躯干正面的主要线条,他又示意夏洄稍微侧身,用同样的方式,以指尖描摹了他背部从肩胛到腰窝的曲线,以及手臂、腿部的肌肉群。   指尖的触感并不狎昵,更像雕塑家在感受大理石的纹理,却让夏洄感到无所适从。   谢悬指尖留下的冰凉轨迹,像无形的线,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摊开的标本,每一寸肌理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记录。   终于,谢悬收回了手。   拿起智脑照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收起智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画架前,拿起了画笔。   接下来的时间,资料室里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炭笔起稿的窸窣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咆哮。   谢悬画画时异常安静,也异常专注。   他偶尔会抬头看夏洄一眼,观察皮肤在幽蓝衬布和银色器皿映衬下呈现出的独特色泽。   夏洄起初全身僵硬,但随着时间推移,疲惫和维持姿势带来的酸痛开始蔓延。   他强迫自己放松,将注意力从谢悬的画笔和目光上移开,转移到自己的呼吸,或者窗外风雨的节奏上。   他尽量放空大脑,不去想此刻的尴尬,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半放空的状态,身体虽然还保持着姿势,精神却有些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谢悬终于停下了笔。   他后退两步,微微偏头,审视着画布,许久,才轻轻舒了口气。   “可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   夏洄如蒙大赦,立刻想起身,但躺了太久,肌肉僵硬,动作不由得一滞。   谢悬放下画笔走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依旧带着凉意,但很稳。   夏洄披上自己的衬衫,顾不得扣好,赤脚走到画架前。   他倒要看看,谢悬费这么大劲,画出了什么。   然后,他怔住了。   画布上,并不是他预想中那种细节毕现的人体肖像。   相反,那是一片幽深涌动的蓝色,像海,又像夜空,在这片蓝色之中,银白和淡紫的光斑错落交织,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形。   人形侧卧着,姿态放松而优美,线条流畅简洁,几乎抽象,但偏偏能让人一眼认出,那就是他。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   画中人形的眼部并没有具体的瞳孔细节,只是用更深的蓝和一点银白高光,点出了眼窝的轮廓和神采。但那眼神……   夏洄看着那双眼,仿佛看到了风暴中一片宁静的湖泊,深处却藏着漩涡。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却又被赋予了谢悬视角下的某种东西——一种脆弱的美丽,一种孤独的沉静,即将被蓝色吞噬,却又在其中熠熠生辉。   夏洄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了上来。   谢悬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了他裸露的肩头。   “好美啊,宝宝,”谢悬的声音很轻,近乎叹息的迷恋,“我的小猫宝宝,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私下里的谢悬性格大变,夏洄很不适应,但现在他无处可逃。   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但谢悬的手臂收紧了,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和画架之间。   “别动,让我抱一会。”谢悬的声音更低,疲惫而满足,还有一种更深的隐秘情绪:“你越乱动,我越容易站起来。”   夏洄一悚,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夏洄的耳廓,气息灼热,“你好凉,让我暖暖你。”   夏洄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他能感觉到谢悬胸膛的起伏,这幅画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突如其来的亲密拥抱又让他措手不及。   然而,谢悬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抱着夏洄的手臂松了松,另一只手却拿起了旁边台面上的银壶。   壶嘴倾斜,水流毫无预警地浇在了夏洄的锁骨和胸膛上。   夏洄身体猛地一颤,水很凉,激得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谢悬却低低地笑了,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舌紧随水流之后,贴上了夏洄湿漉漉的皮肤。   不是吻,是舔舐。   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皮肤上的水迹吻去。   从锁骨凹陷处开始,沿着水痕蔓延的轨迹,向下,经过胸前,来到心口。   他的舌尖温热而湿润,划过皮肤,夏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画架的边缘,水迹被一点点吻干,但那片皮肤却仿佛被点燃,留下更粘腻灼热的湿痕。   谢悬的吻最后停在了夏洄心口上方,那里皮肤最薄,能感受到底下急促的心跳。   他张开唇,不轻不重地吮吸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然后才抬起头。   很轻地问:   “我可以亲你吗?”   夏洄不合时宜地想起,谢悬是第一个问他“可不可以”的人。   江耀不会问,靳琛不会问,梅菲斯特不会问,他们只会强取豪夺,将他的意愿踩在脚下。   谢悬却问了,看似礼貌。   但已经舔了他。   “……不行。”夏洄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别开脸,避开了谢悬的注视。   预料之中的拒绝。谢悬脸上却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勾起懒洋洋的笑容。   他搂在夏洄腰间的手臂再次收紧,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夏洄的下巴,温柔地将他别开的脸转了回来。   “说不行可没用,”谢悬低声说,然后便俯下了身,吻住了夏洄的嘴唇,“我轻一点,不让你疼。”   谢悬亲得很慢、深入,似乎在拿夏洄练习。   夏洄被亲得有些茫然,因为太温柔了,谢悬太温柔了。   温柔得他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打他的脸。   谢悬发觉了他的松懈,又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绿眸子盯着夏洄看,柔和细腻的眼神,像泡了水。   嘴唇却没有这么温柔。   谢悬舌头撬开少年的牙关,纠缠着他的舌头,吮吸着他的舌尖,掠夺着他口腔里的空气。   “……”对夏洄来说,是很窒息的感觉。   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   他只能被谢悬抱着亲。   夏洄起初还在挣扎,但谢悬的力气很大,技巧也高超,很快就让他塌下去腰,只能被动地承受。   这个姿势,谢悬占优势。   夏洄身上刚刚才穿上的衬衫又在挣扎和亲吻中散开得更厉害,几乎半挂在臂弯,露出大片胸膛和肩膀。   谢悬的手掌顺着他的脊椎缓缓下滑,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摩挲着他的腰线和微微凹陷的腰窝。   像是享受这具身体带来的温暖和愉悦。   像一片蛛网,在时刻方好时,才悠哉地将猎物收入网中。   雨夜、图书馆、亲吻、拥抱。   小猫宝宝往哪里跑?   谁又能来救他?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夏洄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谢悬才稍稍退开,唇间拉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谢悬的呼吸也有些乱,他抵着夏洄的额头,拇指抚过夏洄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暗沉。   “帮我戴避孕套,”谢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情动的欲念和一丝玩笑般的恶劣,“我觉得现在能戴上了。”   他的手暗示着往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夏洄的手背指骨,“你碰碰?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夏洄猛地回过神,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涨红。   他用力推开谢悬,这次谢悬没再用力禁锢,顺势松开了手。   夏洄踉跄着后退一步,胡乱拢紧散开的衬衫,眼神冰冷又带着羞恼:“说什么?你还想怎么胡闹?”   谢悬被推开,也不生气,只是靠在画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整理衣服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餍足和戏谑:“你之前没和男生一起上过厕所?没见过?”   “我都在单间里上。”夏洄咬着牙回答,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算什么破问题!   谢悬低低地笑了,夏洄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也不想再看那幅让他心绪复杂的画,他转身想离开,却被谢悬拉住了手腕。   谢悬没用劲,但足以让他停下。   时候差不多了。   谢悬慢悠悠地将他拉回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小猫,你没有好奇心吗?”   “不看着你,我不行的。”   “你别动,我还是想试试。”   说完,他慢慢扣好夏洄衬衫的扣子,拿了一颗紫葡萄包装避孕套塞进夏洄手里,“帮我撕开。”   夏洄躲不开了,扭头看着外面被风雨摧残得疯狂摇摆的树木,手指颤颤巍巍撕开了包装。   他听到拉链声,然后,谢悬的牙齿咬走了包装。   很快,耳畔,是另一个少年难捱的息声,似乎在千次万次的尝试后,终于找到了解脱之法。   夏洄不想去看他在干什么。   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子,变/态,精神病。   而后,谢悬拉住他的手,只是拉着,黏腻的油感沾染上了夏洄干净雪白的手指。   “戴上了,很顺利。”   “我终于学会了戴这个。”   谢悬柔和的嗓音,叹息一般地轻笑,“我的身体貌似很喜欢你的支配,怎么办,你要不管我吗?小咪宝宝,你看看我嘛。”   “刚才你做了我的人体模特,这次我做你的模特。”   “只给你看。”   夏洄没回头,也没回答,并不想窥见他的秘密。   ……这该死的暴雨夜,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58章   谢悬在身后叹息的声音,夏洄觉得不对劲。   谢悬好像因为没吃药,病犯了,他平时真的不这样。   “你先把裤子穿上。”   拉链声结束,伴随着忍痛的闷哼,夏洄回头看了一眼。   谢悬被压迫得难受,隐忍着,倏忽间抬头,愣了之后,眉眼一弯,朝他笑起来:“你终于舍得看我了?我以为你生我的气,要把我赶出去你的房间,出门去淋雨。”   这肯定犯病了。   谢悬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这里是图书馆,外面还下着暴雨,夏洄还能把他赶到哪里去?   这种病的典型表现是,注意力难以集中,说话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情绪在短时间内从兴奋、愉悦迅速转变为愤怒、抑郁或焦虑,易受惊吓,敏感多疑。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那双向来沉静淡漠的墨绿色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躁动的薄雾,失去了焦点,却又异常明亮,里面闪烁着夏洄无法理解的兴奋和痛楚。   不对劲。谢悬很不对劲。   他不知道谢悬需要服用什么药物,但此刻谢悬扭曲拉扯的状态,绝对是个大问题。   夏洄先把他推开,站起身。   “你去哪?”谢悬歪着脑袋问,语速也比平时快。   “不去哪,”夏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走向资料室一侧那个谢悬存放个人物品的嵌入式储物柜,“找点东西。”   正常来说,谢悬会随身带着药。   谢悬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你不要我,也要把我的东西一起丢弃吗?”   “别丢我的东西,好不好?”谢悬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画架,但他看都没看,只是到夏洄身后,牵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外面在下雨,我害怕,我不想去实验室,我不想成为实验品,那很疼……我是说,针扎进手臂里的时候非常疼,我讨厌药味,培养皿里太冷了,小猫,你是一只好小猫,你救救我——”   夏洄的心脏重重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谢悬那些阴暗的画作,张扬的树杈,漆黑的鬼影,这似乎说明他心理有重大疾病。   ……实验室?培养皿?针剂?   谢悬从来不参加期末考试,但他的平时成绩全部是S+,非常聪明,简直是天才,除了精神之外毫无缺陷。   不管怎么说,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夏洄拉开柜门,柜子里东西不多,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厚重的画册、一些绘画工具、一个急救包,还有几件叠好的换洗衣物。   而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五六个小药瓶,他举起药瓶,借着光线,看向瓶身上的标签。   药品名称是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医嘱标签:“每日一次,一次一片,睡前服用。切勿中断,突然停药可能导致病情复发或加重。”   昨晚谢悬没吃,很糟糕。   夏洄果断按照剂量倒在手心里,“谢悬,吃药。”   “你叫我什么?”谢悬不高兴地贴着他,表情倦乏的,“你哄哄我,要不然,我不吃药,我把我自己病死,你会不会就心疼我了?是不是就喜欢和我在一起谈恋爱了?”   夏洄有点无语,幻想症啊?   谢悬的脸色很是红润,额角有汗珠,一双绿眸子写满了等待。   随便吧,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别死了就行。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夏洄问他。   谢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凑近了,脸颊轻轻贴在夏洄的肩膀上,“叫男朋友,好不好?”   “那要看你表现。”夏洄侧身躲开,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拧开了瓶盖。   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把药递到谢悬嘴边。   “先吃了。”   谢悬看着递到唇边的药片,扭过头皱着眉头忍了一会,然后又扭回头,艰难地张开了嘴,“这不是糖,你给我过量的药,我就会死,你知道么?你要甩开我吗?我们在同居啊。”   夏洄冷酷地说:“我确定没有过量,我当然知道精神类药物不能乱用。”   因为谢悬此刻说这话的语气,有一种自毁般的绝望质询。   夏洄举着药片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谢悬眼中那片混乱而濒临崩溃的黑暗,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救你。”   谢悬却问:“一次一次救我吗?”   夏洄回答:“一次一次地救你。”   谢悬脸上的讥诮和狂躁凝固了,茫然的温柔。   夏洄的话谈不上温柔,也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   但是谢悬温驯地张开嘴,夏洄捏住谢悬的下颌,然后将掌心的药放进了谢悬的嘴里,手指甚至碰到了他温热的口腔内侧和舌尖。   谢悬仰着头,静静地搂着夏洄的腰,病怏怏地垂着眼皮,舔了下夏洄的手指。   “小猫咪咪,喂我水。”   夏洄就拿起旁边工作台上的水瓶,将杯口抵上谢悬的嘴唇往里倒。   谢悬喝得很慢,所以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流过下颌,滑过凸起的喉结,洇湿了米色针织衫的领口。   他双手搂住夏洄的腰,不想让少年离开自己,拼命地喝。   好粘人。夏洄想。   喂过了水,谢悬不小心呛到了,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脸因为呛水和憋气涨得通红,水渍在他胸前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脑袋脱力地躺在夏洄的胸膛。   等缓过来,他倦怠地趴在夏洄胸前,喘着气,绿眼水润淡淡的,“舒服了,宝宝好厉害。”   不咳水肯定舒服。   咳声渐渐平息,谢悬抬手用力擦去嘴角和下颚的水渍。   他失去了所有攻击性,带着鼻音说:“宝宝,你是第一个关心我的,照顾我的人。”   “妈妈也没有这样对我。”   “你做我的妈咪,好不好。”   可爱小猫虽然脾气冷爱挠人,但是桑帕斯的小乖宝,他会同意的吧?   谢悬心续翻涌间,想砸水杯、想砸玻璃、想砸静物,想砸一切肉眼可见的美好事物——但,小猫在这里,他那股冲动烦躁的欲望就有了压制。   谢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夏洄影响,但无疑,待在他身边,很舒适,他喜欢。   他喜欢的人他就要抢,不管用什么手段。   夏洄迟疑地放下水杯,“你说……什么?”   妈咪什么?男女都不分了?   夏洄到嘴边的斥责在看着谢悬湿漉漉的、垂着眼睑的侧脸时,堵在了喉咙里。   水珠从谢悬的睫毛尖上滴落,像……   眼泪。   ……他哭了?   夏洄有些无措,资料室里只剩下谢悬粗重未平的喘息和抽鼻子的声音,和窗外狂暴的风雨声。   喜怒无常的疯子啊谢悬,你活的好辛苦。   但是……算了,和疯子计较什么。   夏洄心平气和的,把谢悬的疯话当耳旁风。   他推开谢悬,走到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走回谢悬身边,默默地将毛巾递了过去,“你擦擦脸,别哭了。”   谢悬被拒绝了,很悲伤,失望地仰着脸,眼珠爬上红丝,嗓音嘶哑:“不,宝宝妈咪,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你给我擦,我乖乖的,不躲哦。”   夏洄抿了抿唇,无奈地用毛巾轻轻擦拭他脸上和脖颈上的水渍。   谢悬闭上眼睛,手臂抱着夏洄的腰,手指放在夏洄的裤腰带边缘搭着,“我乖不乖?“   夏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嗯。”   擦完了水,夏洄赶紧收起毛巾,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了:“你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然后,睡觉。”   谢悬没抗拒,答应了:“好,我去,我乖,我听话。”   他有些踉跄地转过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后,听着里面传来浴室淋浴头被打开的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闷气。   不知道谢悬这个疯子会不会自己把避孕套摘了。   总之,千万别再求他帮忙了,和精神病交流真累啊。   *   今夜,校内网上狂欢依旧。   凌晨三点半,有一个神秘的ID传了一张黑白艺术照,只有一张脸,是夏洄。   少年斜趴在蓝色的衬布上,身下垫着宝石和蕾丝,细长的眼睫毛低低垂着,单薄的下颌线连着修长的天鹅颈,冷淡的感觉,像黑夜薄雾里的一缕轻烟。   “理性讨论,这张新出炉的神图是谁拍的?楼主是不是本人?”   “有一种剥离了情绪的神性美感,构图和光影极具专业水准,绝非随手拍摄,像梦男之作。”   “虽然这特招生平时裹得严实低调得要死,但近距离看过的人都知道,这张脸是能打的。像那种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少年,又冷又美。”   “这审美,让我想起一个人。”   “楼上别打哑谜!谁?”   “咱们学校,玩艺术玩得这么出神入化,还能让特招生俯首称臣的只有谢悬啊。”   “卧槽,破案了,他之前得奖的那组《深海回响》就是这种调调!阴郁、静谧、充满掌控欲的美。”   “谢悬虽然性格怪,但好像没传出过强迫人的事吧?而且夏洄也不是好拿捏的,你看他怼德里克那样。”   “不过这照片流露出来……是意外泄露,还是谢悬故意发出来的?发出来什么意思?挑衅?宣示主权?”   “耀哥还在中央开星际联邦议会吧?估计还没看到。”   “不管是谁发的,夏洄这下是真出名了。以前只是小范围八卦,现在这图一出来……桑帕斯新生代神颜。”   “桑帕斯的水深着呢,最近不是有人在偷拍他吗?还有跟踪一类的。”   “不知道他们拍出来的照片最后都流向了哪里,会不会卖给成人/网站?”   “耀哥不在这一周,发生了好多的事啊……”   帖子热度持续飙升,回复瞬间突破上百楼,各种猜测、分析、舔屏、阴谋论层出不穷。   全校都知道,有人悬赏:谁能拍到夏洄的黑照,奖励一万联邦币,从而掀起了一场偷拍与跟踪的浪潮。   而此刻的中央星,联邦议会大厦,顶层休息室。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星海和川流不息的空中航道,室内安静奢华,这里是只有少数高级议员和政要才能进入的休息区域。   江耀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六个小时的星际外交事务质询会议,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眼底深处,很是冷静。   他脱下象征议员身份的深灰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挺括的白色衬衫随着他的线条流动质感,江耀觉得烦躁,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不知道缘由的烦躁。   江耀望着夜空,然后门开了。   “这次对边境第三星区的资源分配提案,艾德里安家族那边态度依旧模糊。”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面容与江耀有五六分相似,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联邦现任首席执政官,江耀的父亲——江酌风。   “他们想要更多军工订单,但议会预算委员会那边,老巴特勒咬得很紧。”   江酌风继续说道,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轻轻敲击,“你下次和艾德里安家的长子见面,探探口风,别答应什么,但也别把路堵死。他们家族在军部的影响力,我们还需要。”   “我知道了,父亲。”江耀心不在焉地应道,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屏幕暗着,但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桑帕斯那边,台风快要登陆了吧?   不知道那只与他恩断义绝的小猫,怎么样了。   “小耀,”江酌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在听我说话吗?”   江耀抬起眼,对上父亲质疑的目光,迅速调整好表情:“在听,父亲。艾德里安家族那边,我会处理好。”   江酌风看了他几秒,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平静表象下的游离。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桑帕斯那边,有什么事?”   “没什么,一些琐事。”江耀垂下眼帘,避开父亲的视线,拿起自己面前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是那个叫夏洄的特招生?”江酌风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和他有些传闻,我听到了。”   江耀缓缓抬眼,看向父亲。   江酌风并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小耀,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江家的继承人,联邦最年轻的议员,你的前途在远方,不在学院的私情纠葛上。”   “我不管你在学校时和他有过什么,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积累资本,为接下来的竞选做准备,任何可能成为你弱点、带来非议的人和事,都必须切割清楚。”   他想到了什么,“那个孩子,背景复杂,现在又牵扯进靳元帅家、奥古斯塔家族乃至谢氏的视线里,是个麻烦,离他远点,别让一时的冲动,毁了你多年来的努力,和江家的声誉。”   江耀沉默着。   “我明白。”   江酌风似乎满意了他的表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另一项能源法案的投票策略。   江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着父亲的部署,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夏洄和他赌气说分手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他。   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自桑帕斯匿名论坛的高热度关键词推送。   他本来不想在这种时候查看,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快速划开了屏幕。   推送标题很抓人眼球:【惊爆!疑似谢悬掌镜,特招生夏洄绝美艺术照流出!氛围感拉满,关系成谜!】   江耀面无表情地点开推送,加载出来的图片,正是那张在桑帕斯论坛掀起轩然大波的黑白照片。   然后,他看到了谢悬的静物,那个银壶。   真的是谢悬。   父亲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等到父亲说完,江耀迅速调整呼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父亲,我该回校了。”   江酌风并没阻拦江耀,缺课时间太久也不好。   *   威尔森古堡高尔夫联盟赛终赛日来临。   看台上座无虚席,桑帕斯的师生、受邀的名流、以及从其他星系赶来的高尔夫爱好者们齐聚赛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实时滚动着领先榜,赛场内不时响起清脆的击球声和观众的喝彩。   正式比赛有专业球童,不用特招生当球童了,但是夏洄也没闲着,他们有了新任务,给看台上的观众老爷们端茶送水。   没错,还是当侍应生。   谢悬那晚服药乖乖洗澡睡觉后,第二天醒来似乎恢复了正常,对前夜的异常和脆弱绝口不提,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疏离的谢家大少爷,他今天没来看比赛,据说在赶论文。   也好,夏洄想,暂时不用应付那个麻烦。   任劳任怨的特招生们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趁着送完一轮饮品的间隙,夏洄走到服务区角落,放下托盘,轻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   “夏洄?”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polo衫的男生快步朝他走来,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是索亚·艾德里安,一年级新生,出身联邦颇有影响力的航运家族,苏乔跟在他身后,对夏洄点了点头,面露无奈。   “真的是你!”索亚已经走到夏洄面前,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和兴奋,“我刚才在那边看了好久,就觉得这个侍应生气质特别,背影也好看,没想到真的是你!夏洄,我读过你的论文,写得真棒!”   夏洄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好,谢谢。”   “哎呀,别说谢谢,太生分了!”索亚摆摆手,完全不在意夏洄的冷淡,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好奇地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那边有预留的好位置,视野超棒,我的保姆车里有冰镇的果汁,你要不要喝?”   夏洄:“谢谢,不用了。我还有工作。”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索亚不放弃,“你看你额头都有汗了。苏乔,你说是不是?”   他扭头眨眨眼,暗示苏乔。   苏乔站在一旁,眼里满是看好戏,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悠着点,没看夏夏都被你吓到了?人家在工作呢,你这样缠着,小心被莱特看见扣他贡献点。”   “啊?会扣贡献点吗?”   索亚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但下一秒又眼睛一亮,“没关系,扣多少我帮他补上,双倍,不,三倍。”   夏洄:“……”   这种被单纯且有钱的热情包围的感觉,比面对恶意更让他无所适从,至少后者他知道如何应对。   但面对索亚这种直白到冒傻气的热情,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倒也不算讨厌。   “真的不用。”夏洄再次明确拒绝,语气稍微加重了些,“我在工作,不能擅离职守。谢谢你的好意。”   他说着,重新端起了托盘,做出准备离开继续服务的姿态。   “好吧好吧……”索亚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夏洄手里:“那这个给你,是我妈妈从海瑟薇港带回来的手工巧克力,特别好吃。”   夏洄看着手里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巧克力盒子,想还回去,却又觉得,这样小心翼翼不太好,毕竟只是一盒巧克力,“好。”   他将巧克力放进制服口袋,见夏洄收下了礼物,索亚立刻又开心起来,“对了对了!”他又想起什么,又掏出一张卡片,“这是后天晚上我家在雾港游艇上举办的宴会邀请函,你一定要来哦,有很多好吃的,还可以看夜景!苏乔也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夏洄,补充道:“我听说你论文写得特别好,还想跟你请教一下呢,可以嘛?”   夏洄接过邀请函,没有接:“抱歉,我后天晚上有安排。”   这倒不是推脱,德加教授那边可能还有数据要处理,而且他实在不想卷入更多不必要的社交场合,尤其是这种明显属于上层圈子的游艇派对。   “啊,这样啊。”索亚再次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我可以帮你看看论文。”夏洄友善地回答,“遇到一个喜欢数学的人很幸运。”   “真的吗!”索亚立刻跺脚欢呼:“夏洄万岁!你最棒了!”   苏乔忍不住挠了挠耳朵,太吵:“学弟,你可以了吧?你不知道夏夏的脾气,他不怎么和陌生人友善说话的,你算是本学期第一个得到他好脸色的新同学。”   苏乔看向旁边,“夏夏,你看那边有客人好像需要服务。”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位正在招手示意的女士,夏洄顺势看去,对索亚点了点头:“失陪了。”   然后端着托盘,快步朝那位客人走去,非常急于逃离这个过于炙热的发光体。   索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向苏乔,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苏乔,他真的好酷哦,话不多,但是做事好认真,长得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那种冷冷的,但是又不傲慢,就是很清醒很独立的感觉!你说是吧?”   一提到照片,苏乔的表情凛然:“什么照片?是不是——”   索亚了然:“对,嘘,我跟你说,这件事是艾尔尼他们搞的,就是银鹰俱乐部那个会长,他为了给德里克报仇,据说是奥古斯塔家的大少爷为了夏洄雨中罚跪德里克,然后他就弄出了偷拍跟踪这一套。苏乔,你说,耀哥和夏洄是真的吗?”   苏乔含蓄地说:“我也不知道,耀哥很在意他,但是他没有正面回应过这个问题,但是……耀哥确实说了,不许我们管他的事。”   就算这样,F4那几位的下手速度也太快了,光是谢悬就把夏洄关在图书馆四天,不知道怎么玩夏洄,靳琛最近也怪怪的,自从那夜狩猎游戏就没露面。   至于昆兰,一直专注于决赛,而许久不见的梅菲斯特殿下,似乎把夏洄忘在了脑后。   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夏洄还好好的。   苏乔看着索亚这副完全陷进去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揽住他的肩膀往看台座位走:“我提醒你啊,夏洄他情况有点复杂,你最好别陷太深。”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贵宾席方向,那里,靳琛和白郁等人正聚在一起,虽然看似在轻松交谈,但靳琛偶尔扫向服务区的目光,可算不上友善,白郁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看上去也挺奇怪的。   说起白郁,他这学期低调的很,基本没在公共场合出现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出门了。   索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夏洄是我的偶像诶,我看过他得奖的视频和他的论文,而且我觉得夏洄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他很特别,我要和他做朋友。”   苏乔笑了笑,不再多说。   心里却想着,也许索亚这种热情的人,对夏洄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正常的善意。   索亚比自己自由多了,苏乔想,他还是要听耀哥的话,不能插手夏洄的事,这让他很痛苦。   夏洄和苏乔最近生疏了,但他并不责怪苏乔。   就像他说的,他不后悔曾经为了苏乔和江耀发生矛盾,所以,他也不怨苏乔卷进他和江耀的事情里来。   江耀没有回港,夏洄反而感觉轻松,江耀给他的压迫感太强,远比谢悬委婉的纠缠更强。   如果江耀有靳琛一半的外放直接,夏洄也不至于这么苦恼,对付江耀,很费心神,江耀非要把他当作男朋友这件事就让夏洄烦心,倒不如像梅菲斯特一样戏谑那什么“皇室”啊、“王妃”之类的怪词,或者像昆兰一样,因为好得明显,坏得也很明显。   江耀不好,也不坏。   而且占有欲太强。   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江耀不辞而别,而最近,江耀很有可能要回来了。   夏洄想,等决赛结束,他就不去课堂和宿舍以外的其他地方了,他不想和江耀见面。   *   中场休息,赛场消耗不小,夏洄去球具室取新球。   陈列架上整齐码放着各式球杆、成盒的高尔夫球以及各种配件,夏洄走到储存球的货架前,核对了一下清单,开始从标有特定型号的箱子里取出球,放进带来的便携提篮里。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搬动一箱稍微靠里的球盒时,门突然被反锁了。   夏洄猛地直起身回头。   银鹰的那个会长,艾尔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边,正缓缓将钥匙从锁孔中拔出。   “找得挺认真啊,夏洄同学。或者说,我该叫你昆兰少爷的小宠物?”   夏洄放下手中的球盒,直起身,“艾尔尼,你想干什么?这是工作区域,请你离开。”   艾尔尼嗤笑一声,在距离夏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他身上逡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你单独聊聊。德里克那个蠢货被昆兰关了禁闭,这一切,可都拜你所赐。”   “那是你们咎由自取。”夏洄冷冷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可用的工具。   球具室很大,但出口只有那扇被反锁的门,窗户很高且窄小,货架上的东西多是球具,没有什么称手的武器。   艾尔尼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别把自己撇得那么清。”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两颗粉红色的药丸,“等桑帕斯这群高高在上的人对你这张脸失去兴趣,你说,你会落到什么下场?”   他晃了晃手中的药袋,“不如让我来帮你一把?提前体验一下被抛弃后,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感觉?”   ——粉色噩梦,在地下黑市流通,药效猛烈的催情剂,够特招生喝一壶的。   夏洄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猛地将手中的提篮朝着艾尔尼的面门砸去!   艾尔尼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提篮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里面的高尔夫球哗啦啦滚了一地。   夏洄趁机想从侧面冲向门口,但艾尔尼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用力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金属置物架上!   “砰!”一声闷响,夏洄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架子上,一阵钝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还不等他缓过气,艾尔尼已经欺身而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嘴。   “你在F4面前不是很硬气吗?别怕,吃下去。”艾尔尼兴奋地撕开塑封袋,捏出粉红色的药丸,就要往夏洄嘴里塞。   夏洄剧烈挣扎,双手用力去掰艾尔尼掐着他脸的手,腿也使劲蹬踹。   但艾尔尼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体格上也占优势。药丸越来越近,艾尔尼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捏着药丸的手一松,它就掉落在地板上,消失在货架底部。   “哎呀,不小心掉了。”艾尔尼假惺惺地说,但掐着夏洄脸颊的手丝毫未松,另一只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模一样的塑封袋,里面赫然还有一颗粉红药丸:“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备用的。”   夏洄瞬间明白,对方根本是故意扔掉第一颗,戏耍他,击溃他的希望。   艾尔尼笑着,将药丸递进夏洄被迫张开的嘴。   捂着他的嘴,捏着他的鼻子,夏洄被迫吞咽。   “咳!咳咳咳……”夏洄一被松开,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把药吐出来,但无济于事。   艾尔尼后退两步,掏出终端,调出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夏洄。   “对,就是这样……好好享受吧,等药效上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冷脸,还能不能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   艾尔尼调整着镜头,“你说,这段视频,能卖个好价钱吗?还是应该匿名发到校园网上,让大家都看看……”   就在这时——   门被刷开,门口,一群黑衣保镖逆光而立。   江耀从他们身后走进来,看了一圈,最后看见夏洄。   江耀眯了眯眼,似乎在快速领悟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江、江耀……”艾尔尼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想把终端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您误会了,我只是和夏洄开个玩笑,您不是玩腻了他吗?我就……”   “在我玩腻他之前,你已经活腻了。”江耀打断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进室内,差不多了解了情况。   保镖们无需吩咐,鬼魅般上前,制住了还想辩解的艾尔尼,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他迅速拖出了球具室,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江耀看都没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透明袋上。   粉色噩梦。   江耀看向靠着货架的少年,他身体颤抖着,陷入了药效里。   夏洄在江耀出现的那一刻,大脑有过瞬间的空白,随即是难堪。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这个人,看到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想站直,想维持最后的体面,但身体深处升腾起的汹涌的热流,正迅速瓦解他的力气和意志。   他只能紧紧抓住货架边缘,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滑下去。   江耀在靠近。   “别过来……”夏洄警告。   江耀却仿佛没听见,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夏洄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却让夏洄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本能地想后退,但身后是货架,退无可退。   门外传来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宣布声,穿透窗户,传了进来:   “……恭喜昆兰·奥古斯塔同学,获得本届威尔森古堡高尔夫联盟赛的最终胜利!”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   然后,昆兰的声音响起:   “为了庆祝,今晚我在奥古斯塔俱乐部设宴,请务必赏光。另外……”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有一位特别的特招生朋友,也请一定到场,我会派人亲自去接你的。”   夏洄听不清了,热流轰然炸开,难以启齿的渴望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货架滑坐到地板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江耀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俯身一手穿过夏洄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将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下意识地挣扎,但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那点抵抗在江耀坚实的手臂间如同蚍蜉撼树。   江耀抱着他,转身走到一张实木长桌旁,将上面散落的几个高尔夫球扫落在地,然后将滚烫的少年放在了桌面上。   “夏洄。”   桌面冰凉,透过单薄的侍应生衬衫,刺激着夏洄滚烫的皮肤。   他勉强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江耀。   江耀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沿,将他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他低下头,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夏洄潮红的脸,湿润的眼,微微张开发出无声喘息的唇。   “你说要和我分手,”江耀的声音很低,压抑、听不出情绪。   “一周过去,你冷静下来了吗?”   夏洄晕晕乎乎的,药效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流窜、舔舐,烧灼着他的理智。   江耀的话钻进耳朵,模糊不清。   分手?是了,他们之前大吵一架,他说了很多决绝的话……   可他们也没交往过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分手?”夏洄失神,喘息着问。   江耀抿了抿唇。   没分手。   那就算吵架。   还是情侣关系。   他们还在谈恋爱。   “那我帮帮你?”江耀的嗓音就这样哑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尽一尽男朋友的本分。”   帮什么?夏洄茫然地看着江耀,“你也吃过这种药?”   “没有。”江耀说,“但我是男的,我懂。”   “而且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   之前的争吵,一笔勾销。   江耀允许自己原谅他,遗忘它。   透过高窗,远处还能听到赛场传来,为昆兰胜利而欢呼的喧闹声。   球具室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唇舌交缠的水声。   在满天欢呼声里,江耀摸了摸夏洄烧红的侧脸,轻轻地吻着夏洄的唇。   身体早已背叛了意志,夏洄被动地承受着,抓住了江耀的衬衫,将昂贵的面料攥得褶皱。   江耀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娴熟。   夏洄莫名尝到了他的不安,以及占有欲。   江耀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勾引他的舌头,品尝他的嘴唇。   尽管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但药物作用让少年不再反抗,而是隐忍地承受着。   江耀的心脏仿佛一点点被填满,他留恋少年唇舌的清冽,想了快要一周。   然而只是吻,还不够缓解叫嚣着的欲望。   “男朋友,”江耀用近乎叹息般的气音,在他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我要帮你做点别的。”   “应该会让你好受一点。”   江耀扯了扯颈间还未摘下的开会时的领带,绑住了夏洄的手腕。   他回来的有点急了,好在没让小猫受太多欺负。   他的手慢慢向下,轻轻一按,双眼盯紧了少年。   只是按了一下,夏洄就头皮发麻,在药力的作用下,病怏怏地看着他。   江耀在用手,帮他做那种事,力道很轻,有一下,没一下,眼神一直盯着他。   一个男生,怎么能对另一个男生,触碰对方的隐私地方?   夏洄被他搂着腰,放靠在窗沿,浑身泄力,随着江耀的动作,感到了药效的一点点疏解,释放。   好多了。   紧接着高度转换,这次换做夏洄垂眸,看着下方继续动作的江耀。   江耀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说不出的话。   夏洄这才注意到,江耀的衣服湿淋淋的,似乎是急于进门,所以被雨打湿了。   江耀在急什么?   他那种人,人生没有遗憾,还会在意什么呢?   夏洄想不通的就不想了,他看了看自己被领带捆住的手腕,清冷冷的声音,凉凉说道:“江耀,你解开我。”   “不可以。”江耀慢条斯理地提拉着他的手腕,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以后这种事,都由我来做,这个地方,除了必要的排泄之外,连你自己,都不可以碰。”   距离骤然拉近,江耀瞧着少年嫣红而青涩的眼眉,内心的欲望在这一刻险些逃出理智之外,顿了顿,他听见自己冷静地说。   “你的每个第一次,都只能是我的。”   “这一次,我要你前面的。” 第59章   夏洄被这句话的意思刺激到眼皮发麻。   思维迟钝地运转着,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江耀骤然放大的脸。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幽井,看不出此刻是戏谑居多,还是狠戾更多。   江耀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   手腕灵巧地调转方向。   江耀盯着少年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珠,近乎冷情地凝望着。   第一次给其他男生使这些技巧,江耀颇有几分无师自通的意思。   或者说,亲眼看到少年在他的掌控下,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忍耐的艳色、禁欲的冰冷、厌烦的恨意。   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他能看到。   少年的任何一个反应,都由他来操控。   江耀给予他的愉悦,也可以变成痛苦。   而他只能选择承受,不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个认知,大大取悦了江耀。   他是我的,江耀想。   不论痛苦还是欢愉,甚至是恨,都是我的。   “……”   夏洄茫然地半睁开眼睛。   因为江耀松手了,他被江耀不上不下地搁置在这里,而药效仅仅疏解了不到50%。   江耀却拒不合作了。   江耀似乎在等待夏洄开口求他继续,直到一分钟后,他从夏洄眼里看见渐渐褪去粉红的清冷颜色,而非被渴求浸染的潮湿,他意识到,此路不通。   夏洄在这种事上意外地沉默安静,除了越发重的呼吸声,他不喜欢发出其他声音。   天生的冷淡脾气。   于是,江耀干脆果断地更改了策略。   江耀微微直起身,但并未完全退开,依旧将夏洄困在桌子与他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伸出手,替夏洄拉上了不小心被扯松的金属拉链,整理好他散乱的衬衫下摆,然后,解开了绑住夏洄手腕的领带。   出身名品的丝绸领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又被江耀随意扔在一旁。   获得自由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夏洄下意识地想跳下长桌,逃离让他窒息的距离和刚才发生的一切,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像一滩泥一样向后仰去。   江耀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一只手按在夏洄的后背,把他搂起来。   “药效还没完全散,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自找麻烦。”   他看着夏洄依旧潮红未褪的脸上,指尖拂过夏洄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心不在焉地说。   夏洄想反驳,想说他宁愿麻烦也不想待在这里面对他,但喉咙干涩,发不出明晰的声音,只能扭开头,避开触摸。   江耀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欢呼声似乎渐渐平息,比赛应该彻底结束了。   少年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产生不好的联想。   尤其是,在昆兰刚刚发出那样引人遐想的邀请之后,“昆兰晚上要去接的那个特招生,是你吧?”   夏洄不想和江耀扯这些。   他和昆兰是一样的讨人厌。   “我不知道。”   夏洄尝试着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手臂虚软,差点又滑下去。   江耀大发慈悲地扶了他一把,手掌托住他的腋下,将他半抱半扶地从桌子上弄了下来,拨开他的额发:“不用他来接,我亲自送你过去,我的要求是,你要一整晚和我待在一起。”   “可以离我有一定的距离,”江耀慢条斯理地放宽了政策,“但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懂了吗?”   双脚沾地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夏洄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栽进江耀怀里。   夏洄思忖着他的问题,决定不回答,冷淡的眼眉低垂。   江耀却越看越喜欢。   “乖一点,小可爱。”   “别惹我生气。”   江耀黑眸愈发深沉,打横抱起夏洄,走下楼梯,亲手把不停痉挛着的少年放进自己悬浮车的副驾驶里。   这药真的没有解药吗……   夏洄的身体软绵绵地陷进真皮座椅里,蜷缩着,迷茫地想。   车里的暖气一烘更热了,他神思懒倦地抬了抬眸,放弃了挣扎,放任身体里的药流肆意流淌。   而后江耀修长而冰凉的手覆盖在他额头上。   “热。”江耀嗓音低沉,低眸看着他烧红的眼,“好厉害的药。”   夏洄别开头,轻叹一口气,“我这么狼狈,你满意了吗,江耀?”   江耀意味深长地垂了垂眼。   毕竟他只帮小猫弄了一半,小猫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估计难受得很,发脾气也正常。   但是另一半,江耀不想在这里弄。   他忍着脾气,在雨中,给夏洄关上车门。   夏洄仍旧想不通江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闭着眼睛假寐,忍受着身体一波又一波的颤抖,试图把这一切解释为苦难的必经之路。   而后江耀坐进了主驾驶,驱车一刻不停地开往桑帕斯西北角的奥古斯塔俱乐部。   一路无话,夏洄沉默地任由他带着去任何地方。   理智告诉他应该反抗,应该远离这个刚刚对他做出了荒谬行为的男生。   但身体的不适和处境的危险,让他暂时选择了顺从。   至少,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俱乐部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是工作人员使用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江耀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夏洄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区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以及夏洄偶尔无法抑制的喘息声。   江耀的手臂始终有力地箍着他的腰,支撑着他,也禁锢着他。   他搀扶着夏洄,回到了俱乐部里自己的专属套房。   走路的感觉也变得很难过,并不轻松。   夏洄冷冷淡淡地想,顺势把肌肉的一部分重力负担给江耀。   但是江耀似乎并没有生气,夏洄便维持着这样的平衡。   江耀的房间占据了俱乐部四层楼,最佳视野的落地窗前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窥探。   夏洄居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心里嘲讽自己,在被不停地偷拍和跟踪摧残过之后,他居然也会满足这样小小的安全。   房间设计是冷峻的现代风格,黑、灰、深蓝为主,江耀抱着夏洄径直穿过宽敞的客厅,转向一侧的书房区域。   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摆满了厚重的典籍和一些看上去就很机密的文件,另一侧是占据整面墙的星际星图投影,此刻处于休眠状态,泛着幽蓝的微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面除了光脑和几份摊开的纸质文件,干净得近乎空旷。   江耀走到书桌前,将他放进了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高背皮椅里,“坐好。”   皮椅宽大柔软,瞬间包裹住夏洄虚软的身体。   他抓住椅子的扶手,试图在旋转带来的轻微眩晕中寻找支点。   江耀顺势俯身,双手撑在皮椅两侧的扶手上,再次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   夏洄的后背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   他仰起脸,潮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上的红潮因为药效更加红,总是清冷的眼睛,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深处却渐渐抗拒。   “江耀……”他声音比之前更哑,“玩够了吗?我有点受不了了。”   “没有,”江耀语调平直,黑眸盯着夏洄,“七天没看见你,我需要你待在我面前,你敢躲一个试试。”   “戏弄我,羞辱我……看我狼狈不堪,很有趣,是吗?”夏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可以带我去医务室,来这里,算什么?”   江耀指尖轻轻拂过夏洄滚烫的耳垂,感受到细微的战栗,眼神深暗:“这不是病,你不明白?”   他的指尖下滑,捏住了夏洄的下颌,强迫他微微抬起脸,看着他,“请你认清现实,我不帮你,你想要谁来帮你?谢悬吗?”   “强词夺理。”夏洄皱眉,昏昏沉沉地骂他,“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江耀不为所动,盯着夏洄红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松开了钳制夏洄下颌的手,但下一秒,双手却扶住了夏洄的腰侧,稍一用力,竟将他整个人从皮椅里提抱了起来。   夏洄身体瞬间悬空,只能下意识地攀住江耀的肩膀。   江耀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自己向后半步,倚靠在坚硬冰冷的黑檀木书桌边缘,然后手臂用力,引导着夏洄分开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夏洄冷淡淡地垂下脑袋。   然而,江耀手臂很稳,没让他摔了,慢声说:“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做过很多次了。”   夏洄身体半悬空,不得不整个人嵌在江耀怀里,完全是被迫的。   江耀太卑鄙了,这种招数让他没有办法抵抗,他想挣脱,但江耀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在他的腰后,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   夏洄厌倦地,闭了闭眼睛。   江耀看着夏洄的脸。   就是这个表情,独属于夏洄的表情。   江耀对自己的兴奋感到陌生。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同性有超过朋友之外的接触,也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掌控一个人、尤其是掌控夏洄这样总是试图疏离他,反抗他的人,所带来的满足。   而且,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他一个人的男朋友。   只属于他的男朋友。   这种心理暗示,比在议会上驳倒对手,比在家族中赢得赞许,甚至比任何他曾经拥有或追求过的东西,都更让他血脉贲张。   他忍不住又收紧了手臂,将怀里温热而微颤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   少年偏瘦,但骨肉匀停,抱在怀里契合得不可思议。   夏洄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更加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想要推开,皱着眉头说:“江耀,你疯了?”   江耀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意思,他就这样抵挡着夏洄,尽管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容易。   夏洄的力气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猫挠痒。   “或许吧。”   “但这样很有趣。”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夏洄。弄清楚一件事,我碰过的,就是我的,我想给的,你只能收着。”   江耀缓缓抬起头,深黑的眼眸如同最沉的夜,里面翻涌着夏洄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夏洄真想打死他,嘲讽说:“我想打你的脸,你觉得你会生气吗?”   “随便吧,”江耀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不让你打,你也打过不止一次了。”   夏洄抿起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轻声说:“要打就赶紧打,要是不打,我就继续了。”   夏洄感到一股深深的、深深的无力。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甩掉江耀……该怎么,逃离这些错综复杂却又理不清的暧昧关系?   如果放在需要的人身上,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财色交易,双方都没有吃亏,也都得到了想要的报酬。   但他不需要财,他也没有色,江耀和他们从他身上得到了愉悦,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在桑帕斯的每一天都那么难熬,那么折磨,   深深的雨夜,联邦的中心,不公随处可见。难道就要这样被掠夺,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夏洄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很累,他想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让他逃避此刻,跟随身体的呼吸吧。   而江耀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亲吻着毫无抵抗意思的少年。   少年第一次这么乖,乖得要命。   江耀干脆搂着他站起来,抵到墙上亲。   然后他放开双手,果然下一秒,少年的腿就本能地紧紧缠住了他的腰,像一只长臂猿手脚并用地挂在树上。   怕摔吗?   看来少年没有受到太深的打击,还知道下雨了往家里跑,知道摔下去之前抓住绳子。   江耀默然地想。   私生子,特招生,这些可怜的小鱼小虾,不就是这样吗?   百折不挠的精神,不论遭到多少不公的待遇,都会快速恢复健康的状态,很有生命活力。   哪怕是夏洄这么冷淡的人,不见得就没有弱点,那会是什么呢?   江耀意识到,自己对夏洄知之甚少。   夏洄像一枚蚌,里面蕴含着一颗在痛苦中磨砺而成的珍珠,那是他的真心,他从来不掏出来。   江耀有些烦躁不安。   他故意往后撤了一步,夏洄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原本抵在江耀胸前想要推开的手,不知不觉间抓紧了他的衬衫布料。   这个依赖的举动,极大地取悦了江耀。   就这样,少年因为怕摔下去,所以身体跟着江耀移动,自然,连相亲的嘴唇也没有分离,像是主动索吻一样。   江耀又凶又狠地吮着他的下唇,大肆掠夺,再也不留余地。   但是他没有忘记,夏洄只是中了药才会这样温顺。   江耀空闲的另一只手顺着夏洄的衬衫下摆探入,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欺负似的,掐了一下。   夏洄已经来不及顾及这样的欺负。   让夏洄感到恐惧的是,体内本已渐渐平息的药力,似乎被这个激烈的吻重新点燃。   陌生的热流再次在血管里窜动,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悸动,让他想要推开江耀而不能。   江耀享受着少年“主动”的“索吻”。   夏洄终于别开头,大口呼吸着,“够了,江耀,你不能再闹下去了……”   江耀暂时放过了夏洄被吻得红肿不堪的唇,转而将吻印在他的下颌、脖颈,留下一个个湿热的痕迹。   “你的身体说不够。”江耀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扪心自问,你可以了吗?”   他将脸埋在夏洄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药效没过,你渴求解脱,承认吧,你非我不可。”   夏洄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江耀确实是个混蛋。   他掉在了混蛋的手里。   视线早已模糊,理智在药物的火焰和江耀强势的掠夺下燃烧殆尽。   他只能承受着,难堪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将他一点点推向危险的深渊。   就算这样,江耀还是没有帮他疏解药性。   夏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忍耐。   敲门声陡然响起,江耀皱眉看了一眼,依然保持着将夏洄禁锢在怀里深吻的姿势。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阴鸷和不耐。   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夏洄,而是又重重地在他唇上厮磨了一下,才缓缓退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平复自己同样紊乱的呼吸。   夏洄像是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惊醒,眼神涣散,唇瓣红肿湿润,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因为缺氧和激烈的亲吻而微微发抖。   敲门声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醒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和无措——   如果被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江耀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拇指抚过他湿润的眼角,“别怕,小可爱。”   他低声说,“是凯撒,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进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下了。   门外一片寂静。   江耀又静静抱了夏洄几秒钟,似乎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手臂微微用力,将瘫软在他怀里,意识还有些恍惚的夏洄稍微扶正,让他能自己坐稳在书桌上。   夏洄双腿发软,几乎坐不住,只能用手向后撑住冰凉的桌面,指尖都在打颤。   衬衫凌乱地敞开着。   江耀先把他的衬衫整理好,再扣好自己刚才被夏洄扯开的衬衫纽扣,将领口抚平,又将微乱的头发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   不过片刻,那个衣冠楚楚、冷静自持的学生议员、江氏江耀,又回来了。   整理好自己,江耀才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了一条门缝。   “少爷,奥古斯塔少爷派人来询问,希望您能准时出席。”   江耀背对着夏洄,夏洄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回答:“知道了。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   “是,少爷。”凯撒应下,脚步声很快远去。   江耀关上门,走向书房的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喝下。   夏洄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转向一边,静静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   房间里江耀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江耀挺直而冷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是一个难以摆脱的存在。   *   顶层,昆兰换下球衣,沐浴后穿着一身舒适的丝绒衣服,金发微湿,神色松弛。   应付那些胜利后的恭维和套话比打球更轻松。   薄涅也在,他走到吧台边,为自己和哥哥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终端嗡鸣,昆兰看了一眼号码,接了起来。   “母亲。”   全息投影浮现,一位气质清冷高雅的中年女性出现在空中,她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灰色开衫,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露出一张带着书卷气与岁月沉淀下从容的面庞。   她的眼睛颜色比昆兰稍浅,是一种更偏向银灰的色调,目光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带着冷寂的温柔。   正是奥古斯塔家族的女主人,联邦著名的物理学者,海莉娜·奥古斯塔。   “恭喜你,昆兰,”海莉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和而冷静,“我听说了比赛结果,你赢得很漂亮。”   “谢谢,母亲。”昆兰晃了晃酒杯,“只是运气好。”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但胜利的关键永远是准备和专注。”   海莉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理性,她微微弯起嘴角,很欣慰,“听说你最后一杆长推很精彩?保持这种状态对你的学业也有帮助,你在学校的成绩我知道了,很高兴你在打理家族生意之外,兼顾了理论研究。”   海莉娜曾是西蒙学会的佼佼者,至今仍是学会的名誉顾问,她始终希望儿子能在继承家族商业与体育天赋的同时,不要荒废学术上的追求。   “我记得,母亲。”昆兰应道,目光落在杯中的冰块上。   母亲总是这样,纯善平和,不像家族里的人,每次通电话都是温和的语气,并不像父亲一样冷漠。   “薄涅,”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次子薄涅,眼神柔和了些许:“最近怎么样?听你父亲说,你拒绝了安德森家的见面会邀请,是学业太忙,还是有其他原因?”   薄涅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姿态比哥哥昆兰更为闲适放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语气轻松:“只是觉得那种场合有些无聊,妈咪,我还不想过早地接触女孩子。”   海莉娜微微颔首,没有深究,但那双洞察人心的银灰色眼眸在两个孩子身上轻轻扫过,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你们也都到了会对某些人、某些事特别关注的年纪了,学校里有没有遇到谈得来的朋友?或者是,想要去了解的人?”   薄涅端起手边的花草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回避情绪,只是淡淡应道:“妈咪,您知道的,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赛车和股市上。”   薄涅继承了奥古斯塔家族优良的投资天赋,于研究上没太多兴趣,海莉娜笑了笑,表情淡淡。“那,昆兰呢?”   昆兰听到母亲的问题,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倔强的脸——夏洄。   那个特招生,对他和薄涅都带着一种疏离的抗拒。   他含糊地应道:“还好,学校的事情,投资的事情,都按部就班。”   海莉娜凝视着两个儿子,她自己的经历让她对情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谨慎。   她放缓了声音:“昆兰,薄涅,你们继承了你父亲的决断力,也都有自己的追求,这很好。但记住,无论是学术、艺术,还是人与人的关系,过于直接和富有侵略性的方式,往往并非最佳途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仿佛在回忆什么:“如果你遇到了想要珍惜的人,记得,要用温柔的手段去对待。尊重和耐心,远比强权和控制,更能触及对方真实的内心,也更能守护住那份联系本身的美好。”   昆兰想起自己之前对夏洄的种种——似乎都与“温柔”相去甚远。   母亲的话让他不由得反思,属于奥古斯塔家族继承人的方式,是否真的能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那个叫夏洄的少年,似乎对这套免疫,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一种微妙的烦躁和不确定感在他心中滋生。   而薄涅,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不同于哥哥想要征服和占有的心,他将这份心思藏得更深,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海莉娜看着他们,没有点破。有些路需要他们自己去走,有些道理需要他们自己去体会,她能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一点提醒。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海莉娜结束了通话,“记得早点休息。”   全息影像消失,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昆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起身,准备返回宴会厅。   薄涅没动,他望着窗外雾港的夜色,眼神有些悠远。   母亲的告诫,兄长的态度,以及自己那份悄然萌动却不得不克制的情感,让他轻轻呷了一口酒,十分难耐。   *   奥古斯塔俱乐部,水晶灯璀璨夺目,如同虚幻的梦境,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掩盖了无数低声的交谈。   然而对夏洄而言,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声音模糊,光影摇晃。   只有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着,没有熄灭的邪火,是唯一痛苦的感知。   他没有去医务室,反而被江耀带到了这里。   也许就算江耀不带他来,昆兰也会要求他来,所以都是一样的,夏洄没有反抗什么。   一路上,江耀没有碰他,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步履从容,偶尔侧头低声与上前寒暄的宾客交谈几句,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夏洄跟在后头。   江耀是故意的。   故意带他来这个人声鼎沸又无处可躲的地方,故意让他站在明亮的水晶灯下,忍受着四面八方的眼神,故意让他独自对抗体内翻江倒海的欲望。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背脊挺直,脸上维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静。   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将注意力从身体深处那磨人的空虚和燥热中转移开一丝。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缘,江耀拉着绳子。   昆兰作为今晚的绝对主角,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   金发更加耀眼,灰眸在灯光下流转着矜贵而疏离的笑意。   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但夏洄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会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没过多久,昆兰便端着酒杯,分开人群,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人群自然地为今晚的胜者让开道路。   “阿耀,你回来了。”昆兰对江耀举了举杯,随即目光便转向了夏洄,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洄,我还要去接你,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夏洄垂下眼睫,懒得应付。   昆兰也绝非善茬。   昆兰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又走近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超越了社交礼仪的界限。   他微微倾身,鼻翼动了动,随即,“你身上有阿耀的味道?”   “耀,你们刚才在我的俱乐部里,干什么了?”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但夏洄已经觉得无比尖锐。   江耀看向夏洄,“他问你,你自己说。”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夏洄身上。   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烧得他头晕目眩,烧得他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他对我,做你对我做过的事,昆兰少爷。”夏洄淡淡地说,“那是我们的秘密,对吗?”   话音落下,昆兰险些笑出声。   太聪明了,也太狡诈了。   不过,他喜欢。   他横刀夺爱。   江耀面无表情地坐进卡座里,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夏洄说完这句话,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快步走去。   去吹冷风。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他走到空旷无人的露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勉强支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   太累了。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栏杆上,闭上眼。   是,他就是故意的。   他受够了被他们当成可以随意争夺、随意摆布的物件,既然他们都对他“有兴趣”,那就让他们去争,去猜忌好了。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   昆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远处雾港璀璨却朦胧的夜景,“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滚,别碰我。”   昆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洄露在衬衫领口的脖颈皮肤。   那温度高得烫人。   夏洄像被电到一样猛地一颤,缩了一下,却没有力气躲开。   他快要到极限了。   昆兰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收回手,仔细地打量着夏洄——潮红的脸颊,湿润迷蒙却强作清冷的眼睛,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以及明显不正常的体温和过于急促的呼吸。   一个猜测迅速在他心中成形。   “你吃药了。”   夏洄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昆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真的?”   夏洄猛地抬起头,因为愤怒和羞耻,眼中终于燃起鲜明的火苗,但那火苗很快又在药力的侵蚀下变得涣散。   他瞪着昆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夏洄这副隐忍、煎熬、又痛苦的模样,昆兰的薄怒居然消散了一些,他捏住了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面自己。   “邪火不发出来,会憋出病的。”昆兰低声说,“很难受,是不是?”   夏洄反手推了他一巴掌。   是,就算昆兰今天夺得冠军,他也没有礼物可以送,他只想离他远一点。   昆兰却微微俯身,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夏洄滚烫的脸颊上。   “打完了,会舒服吗?”   昆兰的脸颊颜色更红了一分,他摸了摸脸,没在意,声音低哑下去:“要不要我帮你——”   “兰。”   江耀不知何时站在了露台的入口处,平静道:“要撬我的墙角?”   昆兰顶着一张被撩红的脸,面向江耀:“你看他忍耐的那么难受,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他都已经这个样子了。”   “耀,把他让给我吧。”   夏洄忍无可忍,“我是你们共用的玩具吗?”   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特招生,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随意争夺、甚至共享的玩物。   区别只在于,谁先拿到,谁能玩得更久,谁能让他露出更有趣的表情。   夏洄感到灭顶的恶心,双手抓住栏杆顶端,借着冲力,身体向外猛地一跃!   露台下方,是俱乐部庭院的灌木丛。   夏洄落地并不优雅,但他没有停顿,在雨中爬起来,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空虚和渴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但此刻,生理上极致的痛苦,反而让他精神上获得清明。   他离开庭院,雨水不断地浇在身上,他要回宿舍,他只想一个人熬过这个夜晚,一个人对抗这该死的药。   但是宿舍太远了,他只能随便进了一间房,里面都是花,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花香,他滑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试图汲取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黑暗,寂静。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指尖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一个个青紫的掐痕。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走投无路的动物,不要,他不要屈服,不要被这药物控制,不要被那些人看轻。   一次次的浪潮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快/感的边缘反复徘徊,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固执地对抗。   时间漫长,宴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今夜他没有靠任何人,而是靠自己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原来在这里。”   一双手臂从侧后方伸来,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冰冷疲惫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是江耀。   他被那双手臂带着,撞进一个同样湿透了的胸膛。   江耀的身上也湿透了,黑色西装外套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脸色有些苍白。   夏洄想挣开,可身体软得不像话,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只能任由江耀支撑着他几乎散架的身体。   头晕目眩。   “江耀……你还要怎么折磨我才算完?”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这里,你才肯放过我?”   江耀不说话,抱着夏洄走向花房藤椅,夏洄抬起疲惫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江耀,等待他下一步的折磨。   江耀却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并未减弱分毫。   他伸出手,冰凉而沾着雨水湿气的手指,探向他腰间。   “……”   一阵无声。   江耀看到了少年眼中溢出来的绝望和屈辱,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漫长而恶劣的行径来凌迟他的意志,也没有欣赏他崩溃忍耐的表情。   毕竟夏洄很乖,就算到了这种地步,都没有自己去。   “这次不折磨你了。”   “我给你个痛快。”   可是……   夏洄不想被看见丑陋的脸,所以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   然而他被江耀搂过去。   脑袋就这样,被迫埋在江耀怀里,眼睛也紧紧闭上。   江耀不停安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这只是正常男生都会做的,不脏,不要害怕。”   “而且,你不是也很喜欢?”   江耀垂眼,仔细分辨,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十八岁的少年,连那方面的认知都欠缺,这正常吗?   少年是不是自己从来没动过手,也没试过?   江耀好奇心起,抵在唇边,尝了一点。   夏洄睁眼恰逢看到这一幕。   “……”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江耀逼疯了。   要么就是江耀疯了。   故意恶心他。   然而,江耀淡淡地弯下腰,用湿透的西装外套,将夏洄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接着,他抱起了夏洄。   少年轻得不可思议,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   江耀抱着他,转身,低声哄着,嗓音轻柔:“别生我的气了,宝贝。”   “今晚是我过分。”   “回去洗个澡,听我给你赔礼道歉。” 第60章   夏洄在江耀的怀里,疲惫不堪地,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子,脑袋轻轻地垫在了江耀的肩膀上。   “江耀,算了吧。”夏洄安静地说,“你的道歉,我消受不起。”   就算这么说是翻脸不认人,但这一切本来就是无妄之灾,他凭什么承受呢?   江耀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在他的得体、雍容、华丽的外表下,是一颗自大孤傲的心,也许政治家是要具备这样的品格的,偶尔的关心照顾,用微不足道的好处就能换来所有人的追随,甚至对他而言,他想玩,无数的人上赶着让他玩,他都不需要付出真心。   夏洄只想敬谢不敏。   对方的占有他不能拒绝,那他总可以逃跑吧?江耀总不能把他的腿打断,虽然江耀不是没可能干出这种事。   且江耀要是打断了他的腿,可能都不需要负什么法律责任,他们这群联邦政府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裁决庭的白审判长都对其庇护有加,阶级差异天差地别。   革命时代早已过去,在资本市场座无虚席的前提下,夏洄对江耀毫无信任。   江耀望着臂弯里可怜的小猫饼干球,心软了一瞬。   他对小猫的冷嘲热讽司空见惯,这会儿反而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是抱着小猫从后门楼梯上,走向灯火通明的俱乐部主楼。   “我没给任何人道过歉,宝贝。”   江耀的声音在回廊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以,你可以接受我的歉意吗?”   “又是类似于初吻的,你的第一次吗?”   夏洄淡淡地,忽然笑了,说:“当你的男朋友,真是太糟糕了,江耀,这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不问我想不想要。”   “下一句话你是不是想说,别给脸不要脸?”   夏洄轻轻说:“别忍着,在我面前,你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想说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因为我真的,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江耀抱着他在幽深的长廊里慢慢走。   “没关系,”   江耀将湿漉漉的虚弱小猫往紧了紧,怕他着凉,又轻声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其余的,不管你乐意还是不乐意,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夏洄被他的手臂用力挤到,肺里空气被挤压,他被迫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模糊声,紧接着,他感觉江耀的大手把他往上掂了掂,掂得夏洄更是忍不住蜷缩住手和腿,深深陷在他的怀抱里。   江耀低眸,对着夏洄湿淋淋的黑眸子,在那片乌润的墨海里,他看到少年苍白脸上不加掩饰的冷意,又因为热到快要融化,很湿很美丽。   少年不情愿。   江耀也知道。   但是。   “我要和你交往,我要做你的男朋友。”   “这是我最后一遍通知你,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少年倔强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江耀却感觉自己像一条恶龙,抱着一只抢来的小野猫。   小野猫自由惯了,在原野间疯跑的小猫,不喜欢笼子,无拘无束,像一缕风。   恶龙看见了那缕毛茸茸,恶狠狠的俯首,露出狰狞的狩猎欲望。   白白的,软软的小猫。   脾气怎么就那么差?   还是磨掉爪尖,家养的好。   平生第一次,江耀想要一只小猫咪。   ……那就抓来,将它驯养。   在被包裹的黑暗里,夏洄在江耀怀里休息,积蓄了一些力气,感觉自己好了一些,就在江耀即将踏上主楼后门台阶时,夏洄用嘶哑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说:“你放我下来,我不和你回去。”   江耀的脚步顿住了。   低头看着夏洄那张潮湿的,肤肉红润的脸,很难相信,那双天生形状就漂亮的嘴唇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江耀其实很喜欢他这点,像他说的,有趣。   浸染着欲望的夏洄很鲜活,有脾气,不冷淡,就像有一场火剧烈的燃烧着。   而收敛了欲望的夏洄,或者说,欲望被满足的夏洄,像一只慵懒抻着懒腰的猫,纯然干净,艳丽的色彩从脸上消散,眼睛里却仍然留有余温。   然后,漫不经心的,说出冷酷而绝情的话,这种心态,分明不属于一个卑微的特招生。   江耀却不觉得生气。   “你的裤子上还残留一些,至少去洗洗,你这样出去,会生病。”   “你也不想因为请假而耽误课程吧?”   夏洄叹息一样的,“……你是故意的吗?”   江耀拒绝回答。   回房间,进浴室,江耀把夏洄放在扶手休息椅里,拿过淋浴器。   夏洄抗拒地踹他,狠狠踢他,但是没用。   江耀仍然帮他清洗,有洁癖一样,到处都要洗,从头发,到脚趾,能洗的地方就洗。   外套和鞋袜都被整齐堆放在一旁,江耀做起这些很是生疏,但看得出来,他尽力了。   夏洄没力气了,他仰躺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眼睛快要失神。   任由江耀抬起他的胳膊或者腿,或者任何地方,给他擦洗。   夏洄没有抵抗,呼吸声忽隐忽弱。   热气蒸腾,这里面温度好高,快要缺氧。   夏洄觉得鼻腔里很难过,他想要抱着自己,可是江耀不让。   江耀像照顾一个下肢瘫痪的病人,用毛巾帮他擦掉湿冷的雨水,夏洄不愿意直视这一幕,然而江耀的表情却无比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夏洄呢喃着问,“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的腿打断,然后就这么照顾我?”   江耀的手指一顿,然后把湿毛巾丢在一旁,将孱弱的少年从椅子里爬起来,用浴巾将他裹住,抱在怀里,带离浴室:   “我在你心里,是不讲道理的暴君吗?”   江耀将夏洄温柔地放在床上,拨开夏洄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别怕我。”   夏洄闭上眼睛,拨开他的手,虚弱地把自己埋进软乎乎的被褥里,那让他有安全感。   “让灯亮着。”   体内被强行解决的药力终于彻底平息了,身体掏空般的,钝痛深入骨髓。   夏洄用枕头遮住了自己的脑袋,只留一缕空,他感觉一双手隔着被子抚在自己的肩膀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妈妈在哄宝宝入睡。   夏洄想起遥远的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忘记了的回忆。   全部有关于妈妈。   自从那次分别,夏洄不知道妈妈过得好不好,现在在哪里。   希望她找到了幸福的归宿,哪怕忘了他也没关系。   夏洄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做噩梦,但极致的疲惫最终压垮了一切。   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无梦的、深沉的黑暗。   那双手却没有停下。   ……   第二天,夏洄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头痛欲裂,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他勉强爬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   他迟到了至少三节课,但今天的课表全部是体能类型的课,他正好也不想上。   但这不是奥古斯塔俱乐部,而是他自己的宿舍。   江耀什么时候给他送回来的?半夜吗?   敲门声还在继续,“夏洄?夏洄学长,你在吗?我是简书,德加教授叫我找你,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   简书是教授新学期新招来的一年级小助手,负责联络他们这些科研室的实习生,做这个工作也不白做,有一些积分可以拿,所以给教授们当小助手还是挺热门的。   夏洄强忍着不适,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尽管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根本无法掩饰,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怎么了?”   简书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脸上激动:“夏洄学长,你可算在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有点着凉,进来吧。”夏洄哑着嗓子回答,侧身让简书进来。   简书进来宿舍,将文件递到夏洄面前,声音因为兴奋微微提高:“你快看看这个!你的论文在《联邦数学研究周刊》上发表了!而且是封面重点推荐!你可是我们桑帕斯学院第一个获得这样荣誉的!你太厉害了学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学长!”   简书眨眨眼睛,夏洄愣住了,接过那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期刊,封面赫然印着他论文的标题和他的笔名。   是的,夏洄用了笔名“冬由”,他不能用“夏洄”这个名字,他毕竟是冒名顶替的假夏洄,他不想暴露身份,被人知道,顺着这条线抓到自己。   那么,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久违的暖流涌上心头。   这是他投入了无数心血的研究,是他在桑帕斯学院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夏洄的手指在颤抖,他站在窗边,像傻了一样。   “还有更好的消息!”简书脸上的笑容加深,拍了拍夏洄的肩膀,夏洄被他拍得微微一晃,茫然地抬起头。   “学长,你的论文不仅发表了,还获得了本届联邦青年学者突破奖,联邦科学院和教育部联合发来正式邀请,今晚在维多利亚小镇参加颁奖典礼和后续的学术交流活动。”   夏洄回过神来,疲惫和阴霾似乎被瞬间驱散了一些:“我吗?”   “没错,不需要质疑,就是你!”简书肯定地点头,眼中满是自豪,“这可是极高的荣誉,对你未来的学术生涯至关重要!教授向学院申请,已经特批了你的假,你准备一下就可以出发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在那些人面前展示我们桑帕斯的风采!”   巨大的冲击让夏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离开桑帕斯,哪怕是暂时的,也像是一根突然抛到溺水者面前的绳索。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状态,更需要远离这里的一切。   “帮我谢谢教授。”夏洄冷静下来,说,“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简书连连摆手,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还念叨着要让夏洄注意身体,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去领奖。   门关上,宿舍里恢复了寂静。   夏洄紧紧攥着那份期刊,立刻收拾东西,出发。   *   雾港的天气预报从来就不准,说是要来台风,但还只是小雨。   幸好只是小雨,夏洄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必要的证件,那本刊登他论文的期刊和一些资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行程,在中午独自登上了前往星际港口的悬浮车。   坐在驶向维多利亚小镇专线的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桑帕斯学院建筑,夏洄抱着书包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夏洄因为这件喜事,稍稍松了口气。   ……“夏崇,坐这里。”   夏崇?   夏洄缓缓睁开眼,心脏骤然沉了下去,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真正的夏洄的……哥哥?   他们也是参加颁奖礼的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学生,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都穿着翡顿公学的校服。   站在稍前一些的男生,眉眼冷冽,肤色白皙,棕色的短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夏洄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张脸。   ——夏崇,18岁,“夏洄”同父异母的哥哥。   同样也是本届研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之一,主攻方向是生态模拟。   而站在夏崇侧后方半步的另一个男生,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身材很好,肩宽腿长,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的面容很是正派,很英俊,眼眸是沉静的深褐色,气质温和儒雅,却又很从容。   此刻,他也在看着夏洄,目光像在观察,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那有人坐了,岳章——”   夏崇的眼睛在夏洄脸上身上扫过,迟疑了一瞬。   “算了,就坐这里吧。”   夏崇在夏洄对面坐下,摘下耳机,打开了窗边的阅读灯。   岳章则坐在夏洄身侧,对他微微颔首,温和有礼地微笑着:“你好,同学,你也是桑帕斯的?”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真诚,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夏洄记得这个名字,岳章,联盟监察局局长的长子,同样是翡顿公学的学生,以优异的成绩和无可挑剔的礼仪风度在联邦闻名,和江耀并列为联邦未来的明日双子星。   因为,他们的父亲都赫赫有名。   一个是联邦内阁最高执政官、议会的首脑主席,江酌风。   另一个是中央监察局局长,岳疆,联邦唯一有权力调查关押当权者的高级官员。   ……   一个也惹不起。   “是的。”夏洄勉强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他的哥哥。   夏崇看他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而岳章虽然态度友善,也让夏洄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从来没听阿琛提起过,桑帕斯还有你这样的厉害人物。”夏崇终于来了一丝兴趣,问道,“你认识靳琛吗?”   军工产业和军部息息相关,夏崇直接就问了。   夏洄有所保留,“不认识。”   夏崇挑着眉,“看来阿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老实,他看到你这样长相的同学,居然没想结交一下吗……”   夏崇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想了想,“你认识江耀吗?”   如果说不认识江耀那就有点扯了,夏洄只好说:“只是听过。”   夏崇放松地靠在靠背上,整理着耳机线,慢条斯理地说:“我和江耀也不熟,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别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抬眼看着岳章,“你刚才问他,也是桑帕斯的,什么意思?”   岳章平静地说:“你弟弟也是桑帕斯的。”   夏崇脸上轻松的表情一僵,似乎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别和我提他,一个私生子而已,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多少年没见过他了?他也配做我弟弟?”   夏洄听到“私生子”三个字,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夏崇厌恶的是夏洄,而不是此刻坐在这里的“冬由”。   真是庆幸。   岳章似乎对夏崇的尖锐言辞习以为常,他神色未变,只是温和地转向夏洄,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夏崇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你的论文我拜读过摘要,视角非常独特,推导也很精妙。”   他的话题转换自然,瞬间将方才的尴尬冲淡了不少。   夏洄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岳章的目光沉静而专注,眼眸里没有伪饰的客套,只有纯粹的欣赏。   这种态度,在桑帕斯那些要么轻视,要么别有目的的同学之中,显得格外不同。   “谢谢。”夏洄低声说,嗓子还有些哑,但语气缓和了些。   岳章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笑,“我很期待今晚的颁奖礼,能现场听到你的报告。”   夏崇在对面也点点头,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机,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景色,但他也没再说什么针对“夏洄”的话,只是周身散发着声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他和真正的夏洄并不太像,原来的夏洄相貌还算平常,但是夏崇像模特一样,不论是身材还是五官。   果然,据说他的妈妈是模特出身,和夏洄生来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岳章似乎不想气氛尴尬,小声和他聊天。   话题围绕着学术、奖项、以及维多利亚小镇的一些风物,他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既能引经据典,又不显得卖弄,分寸掌握得极好,让夏洄很难一直保持沉默,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   而夏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只有当岳章提到某个他们都认识的朋友时,他才会插一两句毒舌的点评,惹得岳章无奈地笑。   夏洄渐渐放松了一些。   至少,岳章的表现无可挑剔,而夏崇……只要不提那个私生子弟弟,他似乎也懒得关注自己这个路人。   悬浮车穿过连接雾港主岛与维多利亚小镇的海上轨道桥,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   细雨中的维多利亚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古典的砖石建筑、精致的玻璃花房、蜿蜒的鹅卵石街道,还有远处笼罩在雨幕中的青灰色山峦,宁静而雅致,与工业气息浓厚的雾港截然不同。   颁奖典礼设在镇上历史悠久的橡木大厅。   夏洄随着人流下车,到处是低声交谈的学者、政要、以及像夏崇、岳章这样出身显赫的年轻精英。   他是最普通的一个。   夏洄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倒是很从容,跟随引导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   颁奖过程很庄重,夏崇和岳章的座位在前排。   夏崇上台领奖时,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发言简短到近乎敷衍。   而岳章截然不同,获奖感言既谦逊又富有见地,引来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夏洄作为数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上台时,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   他作为年度封面人物,是压轴上台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的简短感言说完,鞠躬,下台,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份荣誉,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与“夏洄”那个名字背后的混乱无关。   典礼后,交流晚宴在橡木大厅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食物琳琅满目。   夏洄没什么胃口,只取了一点沙拉和清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默默观察着这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社交盛宴。   他看到夏崇被几个同龄人围住,夏崇虽然依旧神色淡淡,但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总是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宾客之间,光芒闪耀。   岳章则更多接触到一些年长的老学者,和他们交谈时,他恭敬有礼,但是他与同辈交流时风趣又不失稳重,与政商人士寒暄时更是沉稳干练,其中有几个大概是他家在政界的朋友。   这二位俨然是全场焦点。   夏洄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他想离开,去外面透透气,一个侍者却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冬由先生,岳章先生邀请您过去一起坐。”   他指了指宴会厅中央靠窗的一张圆桌,岳章和夏崇正坐在那里,桌边还有另外七八个看起来也是年轻获奖者的男女。   夏洄皱了皱眉,想拒绝,但侍者已经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   他缓和了心情,平静地走过去。   “冬由,这边。”岳章看到他,微笑着示意身边的空位,夏崇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夏洄坐下,略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   得体大方。   同桌的另外几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简单自我介绍,都是其他学科领域的获奖者,气氛还算融洽。   席间,岳章留意到夏洄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便低声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请厨房准备些别的。”   夏洄摇头,“不用麻烦了。”   岳章点点头,看到夏洄的酒杯空了,招手示意侍者添上。   夏洄说:“抱歉,我不太会喝酒。”   “那换成果汁好吗?”岳章问。   夏洄只能同意,很快,侍者捧着鲜榨果汁登场。   “冬由的研究,在我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是超越工具理性的视角。”岳章端起红酒,轻轻晃了晃,对桌上其他人说道,“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语言,在他那里,更像是一种审视世界本源的诗意,我很欣赏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落在夏洄身上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低声道:“当然可以,岳先生过奖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我们是同龄人,不必那么客气。”   晚宴过半,气氛更加活跃,夏崇似乎也被氛围感染,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忽然转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喂,冬由,你研究数学,逻辑一定很好。问你个问题。”   夏洄抬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随意地转动着餐叉,“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某个节点开始,其实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或者说,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会怎么做?”   其他几人都在交谈,没在意这边。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平静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如果。但数学告诉我,错误的初始条件和变量,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东西,终究会崩塌。至于选择享受还是毁掉……”   他顿了顿,“那取决于个人对正确的定义,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真相揭晓的代价。”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哲学式的回避。   夏崇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很数学家的回答,厉害。”   岳章适时地举杯,微笑着打圆场:“好了,阿崇,别为难冬由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聊点轻松的,你尝尝这个甜点,是主厨的招牌。”   夏崇配合着吃了一口,“嗯,还不错。”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夏崇拿出终端,调出联系方式界面,递到夏洄面前,还算和善地说:“加个好友,以后说不定有学术问题请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动加人?”   夏崇轻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夏崇对他产生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那番关于“错误基础”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夏洄绝不能和他有更多联系。每多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联系方式不随意添加,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邮件联系桑帕斯学院数学研究中心,注明转交冬由。”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夏崇脸上的随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动要联系方式被如此干脆拒绝,恐怕是极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对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社交方式。没关系,尊重个人意愿。”   晚宴结束后,夏洄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开,没有参与后续的散场寒暄。   他按照会务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宾馆很高级,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镇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们来来往往,美好而浪漫。   但是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隔壁似乎不是客房,而是一家酒吧的后门通道,有音乐声和人声传来,有点吵闹。   夏洄试图看会儿资料,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沉闷模糊的贝斯节奏,更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透口气。   夏洄轻轻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一楼大厅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看到了岳章。   就在大厅靠窗的角落,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旁。   壁灯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他换下了晚宴时那身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戴着一块机械表。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他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书页,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英俊,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窗外是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夜色,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温暖,宁静,与这里融合,这身衣服去隔壁那间酒吧,他又属于夜晚。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转向楼梯口。   看到夏洄时,他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冬由?”   他合上书,“还没休息?是隔壁太吵了吗?”   夏洄站在楼梯最后的几级台阶上,他看着灯光下真实生动的,甚至有些慵懒迷人的岳章,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一个英俊温和的年轻男性,就连男性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但也许这只是表象。   能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地处理问题,能让监察局局长之子、联邦明日之星这些头衔加身却毫无骄矜之气的人,绝不简单。   岳章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和。   夏洄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了桌边不远处,没有坐下,“确实睡不着,我下来走走。”   他简单地说,目光掠过岳章手边的书脊——《雪国》。   岳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意加深了些:“很老的版本了,偶尔翻翻,能让心静下来。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虽然不算顶级,但豆子烘得还不错,夜里喝一点,暖身。”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型自助咖啡机,又补充道,“或者热牛奶,也很助眠,正好我也想来一杯。”   他的提议体贴周到,夏洄不由自主地同意了,“那就牛奶吧,我站一会儿就上去。”   岳章去接牛奶,回来递给夏洄,“小心烫。”   夏洄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因为是双耳杯,他只能双手握着杯子。   岳章看了他一会,倒是没说什么。   像小猫一样,舔牛奶喝。   岳章不由自主地想,这是哪里来的小猫?看着很冷淡,也很聪明,实际上好像有点笨,有点乖。   还有点可爱。   “晚上阿崇的问题,有些冒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大厅里,很是安静,“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会比较跳跃,你别往心里去。”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中滑落的最后几滴雨珠,“我都忘记了。”   岳章笑了笑,那笑容在壁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印象深刻。”   夏洄喝完了热牛奶,放下杯子,“谢谢你的夸奖,我要先回去了。”   岳章若有所思地说,“宾馆房间都满了,你那间房应该是很难睡着,不如你去我的房间,我那里有两张床。”   夏洄不太理解:“为什么是两张?”   岳章似有若无地淡淡笑着,“也许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吧,以为我会带别的人来度假小镇,但是他们想多了,我还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不良嗜好。”   夏洄也就没拒绝,那间屋子确实是睡不了人,“那就麻烦你了。”   岳章的房间在宾馆顶层,是一个宽敞的套间。   正如他所说,外间是一个小客厅,连接着一个带两张单人床的卧室。   “请进,随意些。”岳章侧身让夏洄先进门,自己随后跟上,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落锁。   他径直走向卧室,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你睡里面那张吧,相对安静一些。浴室在那边,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还有些不习惯。   环境的变化和岳章过于自然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岳章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他没有过度关注,而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遥控器,调节了空调的温度和风速,“夜里可能会凉,温度调高了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再调整。”   夏洄缓缓松了一口气说:“谢谢。”   他要去洗漱,因为岳章太柔和了,他习惯了江耀的掠夺,居然不适应正常的交往方式。   岳章在他走后,拿起之前那本《雪国》,坐在了外间客厅的沙发上读。   夏洄穿着柔软浴袍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岳章从书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滴水的发梢,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了过去,“头发擦干再睡,不然容易头痛。”   夏洄接过毛巾,默默擦拭着头发,走向靠窗的那张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岳章这时才合上书,站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夏洄躺在黑暗中,心情复杂。   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颁奖典礼的荣耀,到宴会,再到此刻,与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展现出极致绅士风度的联邦顶级贵公子共处一室。   只能说很平静,很理想了。   很快,浴室的门轻轻打开了,岳章走了出来,他也换上了舒适的深色睡衣,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拢到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些许月光透入,既保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让房间完全黑暗。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冬由,睡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什么?”   岳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问道:“在桑帕斯,过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出乎夏洄的意料。   夏洄沉默了片刻。   开心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   在桑帕斯,他时刻扮演着另一个人,承受着身份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周旋于江耀、昆兰那些他根本不想有交集的人之间,像一件物品被争夺、被戏弄,但这一切,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还好。”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岳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理解这背后的言不由衷。   “有时候,外界看到的荣耀和光环,未必是生活的全部。如果在那里觉得累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或许可以试着联系我,也许我会帮到你。”   夏洄不敢想那种事情会发生,毕竟从明天以后,他和岳章就不会再遇见了。   但岳章的善意他感受得到。   翡顿公学培养的出来的学生,岳章大概是优秀的代表了。   他真心地应道:“谢谢,我会考虑的。”   “好。”岳章似乎笑了笑,他的嗓音很低沉,却又柔和得像夜风,“睡吧,晚安。”   流浪的小猫。   湿漉漉的,带着警惕的眼神,却又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柔软。   岳章看着他。   他现在睡了,呼吸很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其实很漂亮,是种不太像男生的冷艳昳丽的漂亮,很难忽略,只是被过度的警惕和疏离掩盖了。   这种场合总会有几个这样的学者,紧张羞怯,但他不一样,他像在森林里活了很久的小动物,能分辨出每一丝风中隐藏的危险,所以会选择逃跑。   在读到他那篇论文时,岳章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天才,写不出那样的东西。   字里行间,有挣扎过的痕迹。   而江耀,那个同样在桑帕斯的好友,他知道这只小猫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以江耀的性格,又会怎么做?   不过,阿耀那种人很冷情。   他不会允许一只猫咪习惯他的温暖,习惯他的食物,习惯他身边的安全感,所以,大概率他们是不认识的,这只小猫也不会自愿跳上沙发,蜷缩在壁炉边,朝阿耀露出柔软的肚皮。   除非,阿耀也对这张脸念念不忘?   太多谜题了,而谜题,总是吸引人的。   岳章静静闭上眼睛,满腹心事地睡着了。 第61章   岳章晨起会跑步,生物钟很准,在晨光初现时便已醒来。   但今天显然不能去跑。   里间床上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少年显然还在深眠,大概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岳章昨夜确实没睡得太沉,一部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床上的少年。   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外人睡在一间屋子里,岳家家教严苛,生活中的一切都有规矩,他的房间向来干净,连家里的保姆和佣人也不会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随意进出他的空间。   岳章等到早饭时间,盘算着是等夏洄自然醒,还是先准备两份早餐。   不过,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声音来自里间床头柜,是夏洄的终端在响。   岳章微微蹙眉,没有接起。   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着,似乎无人接听就不罢休,少年的熟睡被打扰,变得有些不稳,将醒未醒,他的半边脸抵着掌心浅眠,黑发柔软地散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低垂,睡得毫无防备,指尖蜷着,像猫爪轻轻收了尖,乖顺得不像话。   岳章沉吟了半秒。   他可以置之不理,或者出声提醒。   他看了一眼终端,是个岳章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归属……   岳章挑了挑眉。   他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仍在震动的终端,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床上的人。   然后,他转身,拿着终端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震动声隔绝在外。   走到客厅窗边,他才滑动了接听,并且,在接通的一瞬间,默认开启了视频模式。   老朋友见面,当然要面谈。   然而,屏幕亮起,一张阳光灿烂的年轻面孔跳了出来,背景似乎是宽敞明亮的室内,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白海鸥出没。   “夏洄,你可算接——咦?”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会看到岳章,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大,写满了惊讶,“岳哥?怎么是你啊?”   岳章也很诧异,“索亚?”   索亚·艾德里安,热情,直率,像颗永远在发光发热的小太阳,背后是盘根错节的航运家族,他们不算熟,但在某些必须到场的场合,总免不了碰面,久而久之,他们也算是朋友了。   “岳哥,我真没想到是你接……”索亚显然还在状况外,抓了抓他头发,“我找夏洄啊,他昨晚颁奖完就不见人影,通讯也不接,急死我了!今天晚上我在雾港的游艇晚会,说好要请他的,我得叫他赶紧回校准备啊……不是,他终端怎么在你这?你也去参加颁奖礼吗?”   索亚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完。   岳章沉默地看着他,看了一会。   索亚找的是夏洄。   夏洄。   索亚的语气,明显是认识并且颇为熟稔夏洄这个人的,他在催促夏洄回桑帕斯。   所以,这个睡在他床上,笔名叫“冬由”、昨天在颁奖礼上大放异彩的年轻数学家,就是阿崇的弟弟,夏洄?   他人缘似乎还不错,连艾德里安家的小公子都亲自来催他参加游艇派对。   岳章有些不敢相信。   但这真的是夏洄本人吗?   岳章小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夏洄,毕竟他和夏崇是好朋友,夏洄就算再不受宠,也算是夏家的人,那些年他母亲也得到了不少的钱和爱,他们的日子还算顺利。   但是,一个人的五官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夏洄幼年时的五官折叠度就不高,单眼皮,黝黑的皮肤,厚实的嘴唇,天生的茶色眼眸,绝非美人胚子。   那么这个躺在床上的美貌少年到底是谁?   岳章若有所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答:“是的,我和夏洄遇见了,他还和小时候一样,我们聊了好久,很开心。”   索亚还有点担心起来了:“岳哥,我跟你说,夏洄人挺好的,就是身世……咳,我知道你们三个从小就认识,你可不许因为他是私生子就欺负他啊,崇哥那边是崇哥的事,夏家情况特殊,但是夏洄又没做错什么。”   岳章听出来索亚对夏洄的维护,有些新奇。   一个公开的、不受夏家待见的私生子。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从善如流地点头:“当然不会。我与夏崇是朋友,怎么会为难他弟弟?”   索亚撇撇嘴,他对夏家的事也有些了解,但不愿多谈,“反正他们家的事复杂得很,夏洄现在在桑帕斯挺好,总之岳哥你遇到他,就当普通同学处就行,别扯上夏家那些糟心事。”   岳章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顺着话题问:“知道。不过,索亚,这终端显示的号码好像是江耀的号码,你怎么会用这个联系夏洄?”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对号码归属的单纯好奇。   屏幕那头,索亚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他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了一下,才解释道:“啊,这个啊……我这不是正和耀哥谈家里航路合作的事情嘛,家族间那些琐碎事,你懂的。谁知道会见到你……哈哈,好巧。”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江耀那样的人,会随便把终端号码给人?还给了夏洄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私生子?   岳章心中的疑云更重,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你和阿耀在谈合作,那确实正事要紧。”   他话锋一转:“阿耀和他是朋友吗?”   索亚显然没料到岳章会追问这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找个理由,但在岳章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肩膀垮了一下,像是放弃了挣扎,小声嘀咕道:“哎呀,岳哥,你就别问那么细了嘛,夏洄他,他算是……耀哥的人啦。”   索亚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在江耀面前说这种话不算妥当,又赶紧补充:“不过他们就是普通朋友!真的!耀哥就是比较照顾他!”   这么说的话……就是玩玩?   岳章觉得不是没可能。   他并不相信江耀会平等对待谁,他太了解江耀了,那就是一个没吃过一点苦的天之骄子,绝非善类,就连他们私下里见面时,江耀和他也只是点头之交,绝不会谈正事之外的事。   江耀那种人,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是监察部门这种,犹如悬在每一位联邦公民头上的一把剑,江家的人也只是会多看一眼,和颜悦色而已,绝不会谄媚迎合。   那么高傲的人,会让索亚说出“夏洄是江耀的人”这句话,夏洄那身板大概率当不了打手跟班,那是哪方面的人不言而喻。   原来如此。   所有散落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为什么这只警惕的小猫眼中总有一种深藏的疲惫和警觉,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江耀的地盘而自由行走,为什么他需要“冬由”这个笔名来保护自己。   因为他不仅是误入巢穴的雏鸟,他还被另一只更强大、更霸道的猛禽,提前圈定了领地。   江耀。果然是他。   岳章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暗芒。   棋逢对手。   他们未来在政坛、在家族层面必然会有无数明争暗斗,但他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意外窥见江耀的短缺之处——   江耀不仅拒绝政治联姻,还看中了一个拿不上台面的私生子,男生,而且是贫困的特招生。   岳章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太意外了,江耀。   他看着屏幕里有些忐忑的索亚,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温和无害:“原来是这样,阿耀倒是难得会照顾人。”   索亚干笑了两声,“呵呵。”   岳章自然而然地抬头看向门外,“夏洄昨晚颁奖后有些累,大概睡得太沉了,他的终端落在我这里,我正要还给他。游艇晚会的事,我会转告他。”   “太好了!谢谢岳哥!”索亚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你也记得来,别忘了,你们晚上一定得来!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岳哥,见面聊。”   通讯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窗子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岳章握着终端的手上,将那修长的手指镀上一层浅金。   岳章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中属于“夏洄”的终端,屏幕已经锁闭,倒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岳章出门去,将终端轻轻放回客厅的茶几上,没有立刻去叫醒夏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小镇街道,晨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和笑容已经淡去,只剩沉思。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估摸着人该醒了,他才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醒了吗?你的终端刚才在响。”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夏洄站在门后,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搭在额前,脸上还带着被枕出的淡淡红印,眼里毫无睡意,像一只在陌生巢穴里醒来瞬间竖起耳朵的猫科动物。   “我的终端?”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飞快地扫过岳章平静的脸,又落到他空着的双手。   “在客厅茶几上。”岳章侧身让开,语气寻常,“是索亚·艾德里安找你,似乎很急,关于今晚雾港的游艇晚会,他希望你按时参加。”   夏洄站在原地。   索亚打来的?岳章看到了?他接听了?他听到了多少?   无数个问题瞬间冲上脑海,夏洄快步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终端,屏幕还停留在最近通话的记录页,江耀的号码赫然在目。   岳章肯定看到了。   他背对着岳章,指尖微颤。   他听到岳章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索亚很热情,担心你错过晚会,联系不上你有些着急。听说我也在维多利亚小镇,还特意邀请我一起去看看,你可以搭我的私人飞行器一同回雾港。”   夏洄倏地转过身,看向岳章。   岳章正低头整理着衬衫的袖口,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坚实的肩膀线条硬挺流畅,光从他背后勾勒出他的身体,宽肩长腿,有种不说话也很沉稳的气息。   “你答应了?”夏洄试探着问。   岳章抬眸,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嗯,索亚盛情难却。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带着一丝了然的宽容,“别担心,我知道你是阿崇的弟弟,夏洄。”   夏洄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他是夏崇的朋友,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夏崇!   “但我对夏家的家务事,没有兴趣。”岳章继续说道,“你是夏洄,还是冬由,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我更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是否值得交往。”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那么一点点,“我会替你保密的,夏洄。至少,在你想主动说之前,我不会做那个让你讨厌的人。”   岳章说完,便直起身,“去收拾一下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转身走出房间,夏洄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终端。   岳章知道了,可他不仅没有拆穿,反而承诺保密,为什么?   他和夏崇,不是朋友吗?   但无论如何,岳章此刻表现出来的姿态,是夏洄从未感受过的——一种建立在平等和尊重基础上的,留有空间的“善意”。   哪怕这善意背后可能另有目的,至少此刻,它像一处短暂避风的屋檐,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安心。   *   回程乘坐岳章的私人跃迁艇,傍晚五点,准时停在静海的港口,咸湿的海风和港口的喧嚣吹拂而过,艾德里安家的游艇,蔚蓝幻想号灯火通明,停泊在专属码头,如同一座漂浮的水上宫殿。   还未登船,便能听到交响乐声。   索亚跑过来,热情地引着岳章和夏洄上船。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夏洄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   毕竟,“夏洄”这个名字在桑帕斯的圈子里,并非全然无声无息,尤其当他和江耀扯上关系之后。   但更多的目光,是落在了他身旁的岳章身上。   岳章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线的焦点之一。   他微笑着,与索亚介绍过来的几位朋友寒暄,态度温和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让人感到过分亲近。他周旋在这群大多出身不凡的年轻人中间,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们去那边,海上视野好,也清静些。”   岳章对夏洄说,走向靠近船舷一侧相对人少的休息区。   那里摆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小几,没有多少学生。   夏洄和岳章一起坐下,岳章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你好,”   他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两杯气泡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夏洄面前的茶几上,“不含酒精的饮品更适合你。”   “这里还不错,是不是?”   岳章微微侧头,声音在轻柔的海风和海浪声中显得很深沉,“至少比下面安静。”   夏洄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慢慢啜饮着,目光扫过甲板上形形色色的人群,然后,他看到了苏乔。   苏乔也看到了他,或者说,看到了他和岳章。   然后他径直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高望,高望打小长在江家,对岳章也很熟悉了,“岳哥,夏洄,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看来昨晚的颁奖典礼很成功,你这是跟着夏洄一起从维多利亚小镇回来的?”   苏乔也跟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然后坐在夏洄身边。   “喂,夏夏,我怎么没有气泡水喝?”   夏洄没多想,把自己的气泡水递给他:“喝我的吧。”   苏乔笑着接过来了,一点也不客气地喝了一口:“还是你杯子里的好喝。”   岳章看了他们一眼,风度翩翩地笑着,态度谦和对高望说,“颁奖典礼很顺利,正好索亚热情,邀请我来凑个热闹。”   高望笑着点头,“怪不得。”   甲板入口处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   是白郁身边有个叫盖寻的跟班,是小F4中之一,自从前一位小F4傅熙毕业之后,他顶替了傅熙的位置。   还有白郁。   盖寻正与白郁说着什么,白郁则只是淡淡地听着,目光随意地扫过甲板,然后,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船舷边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在了夏洄身上,以及他身旁的岳章。   白郁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深海般的蓝眼睛,在璀璨的灯火映照下,倏地眯起,像锁定猎物的海兽。   又是夏洄?   他身边为什么总是围绕着那么多男人?   盖寻也顺着白郁的视线看了过来。   “……那是岳家的岳章吗?”   他扯了扯嘴角,“夏崇和夏洄八百辈子不来往,跟仇人似的,没想到,岳章倒是跟夏洄关系不错。”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意,穿透了轻柔的音乐和谈笑声,钻进了这边几人的耳朵里。   苏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高望的眉头蹙起,夏洄淡淡地把杯子拿起,喝水。   当没听见。   而岳章,在听到那句充满挑衅和暗示的话语时,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盖寻所在的方向。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这一隅。   “对我来说,和谁做朋友,和身世无关,只是欣赏。”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对脸色难看的盖寻,以及远处看不清表情的白郁,举了举手中杯,做了一个极其随意却风度十足的致意动作。   “白郁,不过来一起坐吗?”   白郁果真走了过来,坐在夏洄对面。   “好久不见。”他对岳章说。   岳章有些新奇:“你怎么没在裁决厅?最近法院的案子不多吗?”   白郁从容地笑笑:“还好,我这学期一直在学校,课程也要追上才行,否则司法考试的实践分也很难积累。”   他的目光转向夏洄,“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夏洄并不想和白郁单独相处。   白郁和靳琛是好兄弟,靳琛今天没来,这不正常,况且,白郁和他们是一伙的,作为法学生,他的观察力过于出众。   而游走在法律边缘,似乎是他的特殊爱好之一。   他很危险,不次于任何一个F4。   “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谈的。”夏洄拒绝。   就连岳章也看了他一眼。   只有白郁轻轻笑着,“真的不去吗?我是真的有事情想问你哦。”   他背后是白家,是未来的司法界,他有的是办法让夏洄不得安宁。   夏洄感到一种无力感,他知道白郁是故意的,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施压,他只是在逼迫夏洄把更多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   答应就等于走进白郁的节奏,在他设定好的谈话里,被他一层层剥开伪装。   夏洄根本就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好,我们谈谈。单独。”   白郁满意地微微颔首,仿佛解决了一个法律难题,“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又对岳章等人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段充满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失陪一下,岳章。我和夏洄同学,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他侧身,指向甲板另一侧的客房走廊。   夏洄跟着他走。   岳章看着夏洄单薄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灯光的边缘,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他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送至唇边,却没有喝,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映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漆黑海面。   他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看来这只小猫的麻烦,比想象的还要多。   *   “夏洄,你还要躲我多久?”   白郁把夏洄拉到甲板的另一边,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作鸟兽散,绕开白郁。   没人敢惹白郁。   白家,联邦法律规则的制定者,他们操控律法的权力甚至能压过社会运行的阻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们面前,都必须弯下高昂的头颅,希望在能从他们手里讨到一点好处。   夏洄很不解,“……躲什么?”   白郁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深觉荒唐,“你忘了西蒙学会夏令营的时候,我们一起睡在小木屋里?”   “……”夏洄淡淡垂眼,“想起来了。”   白郁盯着他,莫名感到挫败,还有一股愠怒。   没人敢这么忽视他,而夏洄似乎是惯犯。   当时夏令营结束时,夏洄不告而别,从那之后,白郁就再也没有单独和他待在一起的机会。   夏洄这个人似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直到开学之后,夏洄也没有出现在他视线里。   夏洄应该是故意的,否则那么多次机会,他们都可以偶遇……   夏洄讨厌他吗?   这样一个薄情的人,江耀和阿琛,为什么会喜欢?就算是当作掌中之物来玩弄,也绝非最佳选择。   他们为什么喜欢他?   白郁很是想不通。   “这次去维多利亚小镇,和你哥哥聊得好吗,”白郁问,他的声音在海浪声里十分惬意,“夏家的私生子,夏洄?”   “私生子也犯法吗?”夏洄冷淡地问,“那应该不是我的错,毕竟我也不想我的父母把我生出来。”   “不犯法,”白郁轻轻笑了一声,深海般的蓝眼睛在阴影中幽暗难辨,“而且,根据《联邦继承法》第三章 第七款,在无有效遗嘱排除且能证明血缘关系的情况下,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法定继承权。”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将夏洄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声音压低,带着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你想要吗?夏家的遗产。”   “不想要。”夏洄立刻回答。那本来就不属于他。   “是吗?”白郁微微偏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夏洄的每一丝表情,“真的不想要?哪怕那能让你彻底摆脱现在这种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生活,让你不必再小心翼翼,被扫地出门?”   “那是毒药。”夏洄冷冷地说,别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毒药,也可以是解药。关键在于,”白郁的声音更低了,“如何使用,以及,和谁一起用。”   他再次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海洋般的气息。   这气息悠远而神秘,却让夏洄感到一种被大型掠食者靠近的窒息感。   “想要的话,”白郁凝视着夏洄的眼睛,“与我共谋。”   “我帮你。”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夏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郁?帮他?   一个制定和玩弄规则的未来掌权者,冷眼旁观昆兰施暴、用法律条文步步紧逼、将他人痛苦视为观察样本的法学院天才,说要帮他?帮他夺取夏家的遗产?   荒谬,太荒谬了!   “你能得到什么?白大律师,或者说,未来的白大法官,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更不会出于同情或正义感。”   夏洄第一反应是想,以白郁这种人的身份地位,想要的会不会是利用他来牵制夏崇或者其他的家族势力?毕竟夏氏军工是联邦的命脉之一。   白郁笑了:“我能图你什么?帮你,对我而言,只是一笔投资。”   “第一,我看不惯夏崇很久了,如果能让他的私生子弟弟,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从他手里分走财产,想必会很有趣。”   “第二,你本身,很有意思。你是一把刀,夏洄,一把锋利的刀,你只是缺少一个执刀的人。与我合作,我会帮你打磨这把刀,为你设计最完美的出鞘方案,在法律规则的缝隙里,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无论是夏家的遗产,还是你想要的什么。而作为回报……”   白郁的蓝眼睛被海风吹动:“我需要你的使用权,在必要的时候,为我所用。”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深夜的凉意和咸腥,吹得夏洄额前几缕碎发不断拂过眼睫,有些碍事。   就知道是有代价的。   “不必了。”   夏洄抬手去拨碎发,指尖刚动,另一只微凉的手却先一步触上了他的额角。   白郁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黑发别到夏洄耳后,“这件事你否认了,我还有第二件事。”   “我想问问你。”   白郁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海风的呜咽,钻进夏洄的耳朵,“你对阿琛做什么了?他从古堡回来之后,很不开心。”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想要拉开距离,鞋跟撞到了身后坚硬的物体——是游艇的栏杆,冰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提醒着他身后已无退路。   栏杆之外,是漆黑如墨而深不见底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哗哗声,像海底巨兽在呼吸。   危险。   这个认知让夏洄的脊背瞬间绷直。   白郁却在他后退的瞬间,手臂极为自然地向前一揽,手掌稳稳地扣住了夏洄的腰侧,阻止了他继续后退,也将他更牢固地固定在自己与栏杆之间。   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很随意,却让夏洄动弹不得。   白郁语气轻慢,“你再躲我,我真的生气了。”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夏洄的脸,最后停留在他的脖颈处,   项链从衣领间露出一小截,绝对的奢侈品,夏洄买不起的那种。   别人送的。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白郁感到莫名的燥热。   “我什么也没做。”   夏洄冷淡的声音在海风中几乎要被吹散,“靳琛不开心,与我无关。”   白郁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认,他的注意力仿佛被那条项链吸引,又或者,是被夏洄竭力维持镇定时,脖颈处微微起伏的脆弱弧线所吸引。   小猫咪,在怕?   白郁微微低下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少年夏洄长而密的睫毛。   游轮似乎正在经过一片略不平稳的海域,海浪的波涛推动着船身,缓缓地在浪里搏击。   “好受吗?”白郁忽然问。   夏洄一愣,没反应过来。   白郁慢条斯理地抬起眼,“接吻。好受吗?”   “你问错人了。”夏洄猛地用力试图推开白郁,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白郁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用力的同时,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也迅捷地伸出,握住了夏洄试图推开他的手腕。   夏洄的手腕很薄,白郁轻易就圈住了。   “等等。”   白郁低声说,“没良心的小猫,我刚刚才决定要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语气很是责备,仿佛夏洄才是那个不解风情拂袖而去的负心人。   这种颠倒黑白的从容,更让夏洄感到一阵恶寒。   “放开。”夏洄没有耐心了,“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玩吗?总来这一套,不累吗?”   “那你也没有停止反抗啊,”白郁握着夏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搂在他腰侧的手却微微用力,将夏洄的身体转了半圈,变成了背对着栏杆,面向他,“如果你温顺一点,玲珑一点,我觉得事情不可能变成接下来那样子的,你说呢?”   然后,在白洄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双手向上一提,夏洄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臀部和后背已经抵在了船舷之上!   他整个人被白郁提抱着,半坐半靠在狭窄的船舷边缘,身后就是毫无遮拦漆黑大海,海浪翻涌,海风毫无阻碍地吹打在他背上,他摇摇欲坠,强烈的失重和坠落的恐惧让他紧紧抓住栏杆。   “别乱动,”白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不小心会掉进海里。虽然我会游泳,但夜晚的海水很冷,还有暗礁。”   他微微后仰,看着夏洄瞬间煞白的脸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海般的蓝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愉悦的幽光,如同海兽窥见了在漩涡边缘挣扎的猎物。   “刺激吗,”他轻声问,语气温柔,“怕不怕我真松手?或者,干脆推你下去?”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夏洄冰凉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也有办法,干干净净地逃脱审判的哦。毕竟,意外总是难免的,而证据是可以被构造的。”   “夏家的私生子,深夜独自在甲板吹风,不慎失足落海,很合理,不是吗?”   夏洄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身体,连思维都仿佛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虚空带来的恐怖吸力,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和白郁身上那清冷又危险的气息。   白郁的话不是玩笑,他是认真的……这个认知比海风更让他恐惧。   白郁太清楚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创造“意外”。   白郁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然后,缓缓地、低下头。   先是额头,接着是颤抖的眼睫。   夏洄猛地闭上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是冰凉的脸颊,沿着脆薄的颌线,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微微发抖而失去血色的唇上。   白郁尝试着亲吻,试图在其中找乐子。   “……”   海光摇曳,白郁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意识,也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着。   夏洄紧紧咬着牙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船舷边缘,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只能被迫承受亲密。   海风在他们周身呼啸,远处隐约的音乐和欢笑声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只有唇上温热的触感,身后深渊的恐惧,和眼前这片冰冷深蓝的眼睛,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这就是接吻吗?……好像没什么意思。”   白郁缓缓退开,用指背怜惜地蹭了蹭夏洄冰凉的脸颊,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手臂再次用力,稳稳地将浑身僵硬的夏洄从危险的船舷边缘抱了下来,让他重新踩在坚实的甲板上。   夏洄双脚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跌倒,被白郁及时扶住了手臂。   “回我房间。”白郁蹙眉,不悦道:“如果你不能让我感受到接吻的乐趣,那我是绝对不放你离开的。”   乐趣?夏洄的脑子嗡嗡作响,但是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消失了。   他差点就死了。   白郁没有再给他思考或挣扎的机会,拉着他走了几步就回到房间。   门一关上,他用双手捧住了夏洄的脸,微微低头,蓝眸在看他,语气算得上温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你教我,好不好?老师。”   话音落下,他再次吻了下来。   白郁确实不会亲吻,夏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挣扎,双手抵在白郁胸前用力推拒,可对方的胸膛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力量悬殊带来的绝望感再次淹没了他,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深入而漫长的吻,呼吸被剥夺,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发黑,身体因为缺氧和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白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适应,短暂的退开些许,鼻尖抵着他的,呼吸有些乱,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蓝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暗沉的火光。   那是一种被挑战、也被点燃的兴奋。   “呼吸。”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了几分,然后再次吻住他,吮吸着他的下唇,“好小猫,乖宝宝,你教教我。”   夏洄在窒息和混乱中,仅存的求生本能让他不得不尝试获取氧气。   他慢吞吞地动了一下舌头,试图避开过分的深入,却只是让两人的舌尖更紧密地擦过。   然而白郁的呼吸却在这一刹那僵硬。   他搂在夏洄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险些要将他揉进自己怀里,吻得更加深入。   似乎终于得了趣,发现了灭顶的快活。   就在夏洄感觉自己快要彻底窒息,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白郁终于再次放开了他。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夏洄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嘴唇红肿发烫,残留着被彻底侵/犯过的酥麻和刺痛。   白郁也微微喘息着,他看着夏洄狼狈咳嗽、眼眶发红的模样,“看来,也不是完全学不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夏洄在咳嗽的间隙,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此刻被怒火烧得通红,少年猛地扬起了还在发颤的右手。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响声,用尽了夏洄全部愤怒、羞耻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白郁那张总是从容平静、俊逸无俦的脸上。   白郁的脸被这巨大的力道打得猛地偏了过去。   夏洄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白郁维持着脸偏向一侧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黑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下来,遮住了他部分眉眼,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被打中的那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泛红的掌印。   空气死寂。   只剩下压抑不住破碎的喘息声,然后,白郁一点点地,将脸转了回来。   被扇过的脸颊泛着红,他用舌尖缓缓顶了顶自己口腔内侧被牙齿磕到破皮渗血的地方,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夏洄因为用力而颤抖不止的手上,勾了一下唇角。   “老师,你教的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打我巴掌?”   白郁握着夏洄的脚踝,认真地问,“能再亲一次吗?我好像没有学会。”   “你知道的,我是个好学生,”   白郁慢条斯理地脱掉夏洄的鞋子,还有袜子,露出一双白皙清瘦的小猫脚爪,放在手心里揉了揉,“我保证这一次我肯定学得会。”   夏洄皱眉,用力地踢踹,“滚……”   白郁硬生生受了两下,握着夏洄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向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同时另一只手撑在了夏洄身侧的床垫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覆了上去,“老师,乖一点。”   吻再次落了下来。   白郁不着急,他享受着这个缓慢推进的过程。   他的吻逐渐加深,舌尖温柔探入,舔舐过贝齿,轻柔地触碰着夏洄躲闪的舌尖,引诱着,缠绕着。   他享受亲吻,享受拥抱,享受海浪,享受眩晕感。   吻得更加深入,也更加缠绵。   手掌从夏洄的脚踝移开,沿着小腿缓慢上移,最终停在了夏洄的腰侧,松松地环着。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温柔得近乎残忍。   它剥夺了夏洄所有的反抗意志,瓦解了他的抵抗,夏洄被温柔蚕食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缺氧中徒劳地挣扎,却只是让彼此的唇舌交缠得更紧密。   白郁没给他逃出去的机会,困扰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夏洄不是冷硬的石头,他是香香软软的小白猫,他躺过的被子都变得柔软温暖,带着他暖热的体温。   谁都会喜欢一只小猫的。   所以,搂着小猫肆意地亲吻着,占有着,心里当然很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夏洄觉得自己快要溺毙时,白郁终于缓缓退开。   他低头看着夏洄——脸颊绯红,眼睫被泪水沾湿,不知是气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嘴唇红肿湿润,微微张着喘息,一副被彻底亲软、亲懵了的模样。   白郁伸出拇指,极其温柔地拭去夏洄眼角,那里渗出了一点泪花,然后,用那根拇指,揉了揉少年被吻得嫣红肿胀的下唇。   少年非常不愿意似的,嘴唇微微抿着,躲开他的手。   怎么像只藏不住情绪的小笨猫,委屈或开心都写在脸上,软乎乎的招人疼。   “喵喵,”白郁心脏被撑的满满的,小声地,低哑地唤道,“小猫老师,这一次,我学得怎么样?” 第62章   阿琛大概没有亲过夏洄,否则他不会这么多天都沉着脸,一副火药桶随时要爆炸的模样。   那会是什么原因?阿琛又不肯说。   不管什么原因,亲嘴的感觉,都太好受了。   阿琛板着脸给谁看?   夏洄待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就很想让人去探究他,也许正是他的冷漠,让人很想知道他露出别的表情时会不会还是那么漂亮。   事实证明,他很漂亮。   无论是狼狈的他,还是冷淡的他,都很漂亮。   只是,从来没见过笑着的他。   夏洄好像没有过笑的表情。   白郁不认为这是个逗他笑的好时机,他还是想等待夏洄的评价。   可是,小猫此刻被船晃得眼神恍惚,抗拒无力,又被迫承受着亲吻,胸膛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着,银色项链贴着他汗湿的皮肤,湿漉漉地黏在他锁骨间,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闪烁着星光。   他这个状态,根本就不可能给出任何正面评价,不求饶已经是骨头很硬了。   “白郁……”他声音轻而冷,断断续续,“我去你大爷……”   “哟,逼急了,会骂人了?”白郁很满意他被自己揉弄得乱七八糟的模样,有一种安全感,“我大爷在中央一级法院量刑厅当厅长,你随时去找他,我替你保驾护航,没人敢拦你。”   夏洄冷冰冰地瞪着他,白郁拉着他的两条胳膊按在脑袋上方,对这只小猫玩偶玩心大起,故意说些惹他生气的话:“骂完了,就学乖点。”   “让我玩一会,玩好了,我就放过你。”   白郁用鼻子挑起夏洄的项链,将细细的链条挂在鼻梁上,上下地玩,挂上,掉下去,挂上,又掉下去,他的下巴时不时碰到夏洄的锁骨,被湿湿腻腻的热汗沾湿了下颌,似乎也染上了夏洄的味道。   夏洄垂眸时冷漠而悲悯的眼神,却看得他一阵欢愉。   白郁慢悠悠地亲着他的锁骨窝,一只手捏捏夏洄凌乱的黑头发,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脸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敏感的唇角,“老师,你真是我的好老师——嘶。”   夏洄的手和脚都被按住,一点挣扎的办法都没了,他真想白郁真的和他打一架,至少不用被他按在床上亲来亲去,潮湿难受。   于是他张开嘴,一口咬住白郁的手指。   好烈。白郁想,他在玩我。   “老师咬我,是不是觉得我学得还不够好?”白郁很是疑惑,兴致勃勃地问:“那我们再多练习几次,好不好?我保证,今晚一定把接吻学会,下次,你再教我别的。”   白郁很有耐心,练习审讯流程的时候也是一次又一次,亲吻这种事,怎么能一次就学会?   白郁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他用挑衅的语气说:“也许我就是很笨,怎么也学不会,小猫老师,你把身体借给我练习,我真的感激不尽。”   他在法庭上也经常很过分的话,对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三言两语挑起嫌疑人的情绪,引发他们暴露最真实的心理反应,是他的拿手好戏。   果然,白郁看到夏洄的双眸一瞬间就红了起来。   禁不住挑衅,很容易生气,却很有教养,只有气急了才亮爪子亮尖牙,却也造不成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真是笨蛋小猫,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郁叹息着说,他也没闲着,说练习就练习,唇瓣沿着夏洄坚硬的耳廓缓缓下移,吻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来到少年不住滚动的喉结,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小鱼儿,别乱跑了,我抓住你了。”   夏洄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窜过脊椎,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躲,然而白郁却因此更加愉悦起来,有更多的垃圾话想要说出口,招惹小猫。   没办法,他很擅长打辩论赛,口才从小就出众,对付一个哑巴一样的夏洄绰绰有余。   “老师,你很不愿意教我吗?”   对于这位不情愿又冷冰冰的老师,白郁心里的侵略欲烧起来,他知道夏洄没有反抗的能力,夏洄心里一定很不高兴。   可如果就这样轻易放过他,白郁也会不高兴的,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怪不得阿耀阿琛他们都那么上头。   白郁慢悠悠地捏着夏洄的腰肢,常年运动的腰身窄劲柔韧手感好,怎么捏都舒服,“我偏要老师对我予取予求,你对我再冷脸,我都不在乎,直到你愿意做为我的同盟,夺得夏家的财产,和我站在一条船上——啊,抱歉,我忘记我们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呀。”   夏洄神思清醒,这种时刻,他尚未情动,心里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白郁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胸腔,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过往经历告诉我,没有把柄的关系是不牢靠的,就算是相爱的夫妻,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利益而放弃婚姻,我希望能和你达成一个共识,我们的关系里,除了同学之外,总要有些彼此牵绊而又难以轻易割舍的部分,这无关算计,我只想让你和我亲近一些。”   “钱色……交易。”夏洄笃定地下结论,“你觉得我可能和你狼狈为奸吗?”   钱色交易有点难听,但白郁不在乎他用什么词:“现在不可能,但我希望它在未来变得可能。这要看你的觉悟了,夏洄,你什么时候答应我,这件事什么时候画上句号。”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和你建立一种类似于恋爱的关系,所以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对吗?”   夏洄醉心于学术,本能地对这种磅礴巨大的政治野心感到不安,带给他这种感觉的不止是白郁。   江耀、靳琛、甚至刚认识的岳章,他们都是这样,表面彬彬有礼,背地里都是西装暴徒,只是白郁把这些道理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白郁是一个很难理解感情是什么的人,他的思维完全冷血理性。   他给出的条件对真正的“夏洄”来说也许很迷人,但对夏洄而言,完全无用。   白郁不再满足于夏洄的沉默,手臂收紧,将夏洄更牢固地锁在怀里,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加深入,也更温柔。   他的舌纠缠着,吸着,舔舐着,水声也被淹没,听不清。   夏洄被动地承受着,意识在缺氧和这种绵密而持续的亲吻中一点点涣散。   房间、灯光,一切都像是梦境,旋转。   夏洄放弃了抵抗。   他感觉白郁解开他领口的纽扣,而后,不知道白郁在想什么,又把他的纽扣扣了回去。   白郁退开了些许,目光居然有些迷离。   他的呼吸也明显乱了,不再像平时那样平稳得近乎刻板。   “你怎么不反抗了?”   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问,深海般的蓝眸里面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暗涌,像是风暴前夕的海洋深处,压抑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夏洄轻声说:“有用吗?我能阻止什么?”   白郁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没有立刻退开,只是用那双蓝得清湛的眼睛,近距离地凝视着夏洄。   夏洄的眼睛冷淡地望着天花板,里面空茫一片,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白郁此刻的身影。   那种空旷,比最激烈的反抗,最刻骨的恨意,更让白郁感到……不悦。   然后,白郁叹了口气,吻轻柔地落在夏洄湿漉漉的眼睫上,吻去那一点细细泪珠,“看来,我学得还不算太差,至少老师这次,没有打我。”   白郁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衬衫领口,语气也恢复了有距离感的平静。   “出去之后,我不会提起,这是我和你的秘密,只有我和你知道。”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夏洄,不悦沉淀下去,“你考虑一下,我真的能帮你把生活变得更好,你不要讨厌我,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白郁自然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说完,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白郁身上的白葡萄酒气息,香甜醉人,可他却无心欣赏。   嘴唇是肿的,被亲得哪里都不舒服,潮潮的,心室里像塞满了浸透海水的棉絮,他是被冲上海岸线的残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寒意。   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吞噬了所有激烈的情结。   愤怒、羞耻、恐惧。   甚至短暂涌起的想要同归于尽的冷意。   但奇怪的是,夏洄也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在桑帕斯这座奉行最原始丛林法则的贵族学院里,他早已见识过更赤裸的恶意和更直接的掠夺。   活着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尊严是奢侈品,清白是易碎品。   为了活下去,为了顺利毕业,他早已学会将一部分的自己层层包裹,冻结,甚至剥离。   白郁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那套属于上层阶级的规则,包裹在文明外衣下的掠夺,只是被包装得冠冕堂皇。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地反复擦拭着被白郁触碰、拿捏过的地方。   皮肤被擦得发红,微微刺痛,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些触感和气息。但被掠夺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   没关系。   他在心里重复,只要他能从这里毕业,拿到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文凭,离开用金钱和权力编织的牢笼,这些都可以忍受。   他要继续读书,他要从这里毕业,其他的,他不在乎……不在乎……没关系的……   夏洄缓缓地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掩住了倦怠的情绪。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户外不停翻涌的海浪声,和游轮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像永不停止的心跳声,跳着,泵血。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时,腿还是软了一下。   没办法,他扶住船舱的墙壁,稳住身形,走到房间自带的盥洗室,打开冷水,用力扑打在脸上。   凉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不得体,也不好看,不知道他们喜欢他哪一点,不要那些温柔乖顺的,偏要来玩弄他。   夏洄静静地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将领子拉高,遮住脖子。   然后,他挺直了依旧有些僵硬的脊背,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盥洗室的门,离开了房间。   外面是漆黑无垠的大海,和远处海天交界处深不见底的海渊,游轮庞大的躯体劈开墨色的海水,平稳地航行。   岳章看到了夏洄在船舷边站着吹风。   “夏洄,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不冷吗?”   岳章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漂亮的鸡尾酒,斜倚在通往上层沙龙的旋转楼梯旁,姿态闲适。   他换了身更休闲的羊绒衫,暖色的灯光下,少年英俊儒雅的脸上很是关切,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靠夏洄很近。   夏洄没有心情应付社交,但岳章也没惹他,他不想给岳章甩脸色,那不礼貌。   他此刻的状态算不上好,脸色大概还有些苍白,但夏洄尽力挺直了背脊,让表情归于平静,简单回应:“还好,很难从学校出来看海,所以想多待一会。”   岳章笑了笑,没有深究他独自吹风的原因,“下面牌局正热闹,有兴趣来凑个数吗?”   夏洄不想去,他不想再面对任何人,只想回到一个舱房里休息。   但此刻拒绝反而会引来更多注意,岳章不是白郁,他的邀请也许是真心的。   “……好。”夏洄沉默了几秒回答。   岳章一笑,他察觉到了夏洄对他的友善。   二人下楼,牌局设在游轮上一间私密性很好的雪茄吧旁厅。   除了岳章,还有许多家世不凡的年轻男女,以及靳琛。   靳琛坐在背对门的位置,正低着头,有些烦躁地洗着一副制作精良的骨牌,手指用力,骨牌碰撞噼里啪啦响。   “我带了一位朋友来。”   听到岳章的声音,靳琛抬起头,目光扫过岳章,然后落在夏洄脸上。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夏洄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用力洗牌,却有点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这一眼他发现了什么。   夏洄被岳章引到牌桌旁。   “牌局玩的是博弈牌,四人一桌,比拼牌面大小,包含三种基础花色以及“秘牌”的特殊牌组。”   “基础牌是条牌,圆牌,方牌,每种花色1-9,各4张,通过吃、碰、杠组合成特定牌型,优先胡牌者胜。”   “秘牌5张,可以查看一张暗牌,交换一张手牌,指定一人弃牌,筹码翻倍,禁止一人跟牌。”   “规则很简单吧?输家不只要输掉筹码,还要分享一个秘密哦。”   牌局开始。   夏洄心思不在这,他机械地摸牌、出牌。   一轮牌至中盘,岳章打出一组牌,夏洄就推倒手中的两组牌——“碰。”   这一碰,破坏了岳章做成大牌的计划。   岳章微微挑眉,眼中赞赏更深:“夏洄同学,好厉害。”   夏洄勉强扯动嘴角,回了个极淡的笑。   靳琛在阴影里看得分明,胸口一闷,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牌室。   牌局继续,气氛因靳琛的离开有些尴尬。   白郁开始动用秘牌,他指间夹着一张,在众人面前优雅划过,最终用牌角轻轻挑开了夏洄面前一张未看的暗牌。   他笑笑,像是很有信心能赢,   紧接着,白郁的场合,他换走了夏洄一张关键牌,又逼岳章弃掉一张好牌。   面对针对,岳章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对,甚至在被迫弃牌时淡然道:“小白攻势凌厉,我只好暂避锋芒了。”   白郁一笑,反手亮牌,想将筹码翻倍时,岳章却轻轻亮出了手底一直扣着的牌,禁止了白郁下轮的牌权。   输局。   白郁看向岳章,两人视线交汇,空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不像是在游戏,而是两匹孤狼间的试探与交锋。   被压制后,白郁的攻势稍缓。   夏洄趁着这间隙,心算出听牌,轮到他摸牌时,他摸到那张牌正是他胡牌所需的关键张。   “我赢了。”夏洄面无表情,盯着白郁,“你输了。”   年轻世家子弟都忍不住看向夏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白郁盯着他看。   夏洄真的不一般,他对数字的天赋让他即便在心神不宁时,也能下意识地做出最优选择,他的脑子非常聪明灵活,无论哪种牌,似乎都可以很快上手。   他难道很擅长赌/博?怎么可能?   “你说的对,”白郁输掉了大笔资金,换算成联邦币是二百万,“愿赌服输,我写下我自己的秘密。”   白郁抽出便签,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推到夏洄面前。   岳章和其他人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喵喵?喵喵!”   夏洄闭了闭眼睛,不想看。   白郁知道他肯定气坏了,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欣赏着夏洄的反应。   岳章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放下手中剩下的牌,鼓起掌来,笑容真诚,很是赞赏:“精彩,真是精彩,夏洄,我很难相信你是第一次玩。”   旁边一位年轻时髦的女士也笑着附和了几句,看向夏洄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聪明,爸爸妈妈一定很疼爱你吧?肯定是天天挂在嘴边上夸宝宝真棒的吧!”   “对啊,赢了岳章和白郁可不容易呢!你父母肯定从小就重点培养你咯,你看你这么乖巧懂事,家教也好,长得也帅气,真是前途无量啊!”   “诶呦,你要是我家族里的小朋友就好了,我们家那些孩子,真的是让人生气,很任性的哦!”   话音落下,牌桌的气氛开始轻松起来,大家喝酒的喝酒,反思牌局的不停懊悔,夏洄牵了牵嘴角,浅淡地笑,便垂下眼睫,不再看任何人。   岳章不想他们在夏洄面前提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夏洄绝不是在爱意和温柔里长大的孩子,也没有得到过疼宠和偏爱,这些话就是往夏洄心里戳。   他刻意看了一眼腕表,主动提出:“时间还早,不如去顶层唱会歌?索亚说音响设备是特意改装过的,效果不错。”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一行人收拾起身,说笑着向楼上的KTV包厢走去。   夏洄跟在最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声震耳欲聋。   其他人很快投入进去,点歌,玩笑,气氛热烈,包厢巨大,上百人在这里,岳章更是一露面就被围上。   夏洄坐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杯无人动过的果汁。   闪烁的灯光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灭灭,喧嚣的音乐和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他再次感到一种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浮华热闹,与自己毫无干系。   坐了不到十分钟,他趁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包厢。   他又回到了甲板上,这次找了一个更隐蔽的角落,靠近船尾,耳边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他倚着冰冷的栏杆,望着远方黑暗的海平面,那点点光亮,像遥不可及的希望。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靠近,慢慢腾腾的,停在几步之外。   夏洄没有回头。   他不在乎是谁。   来人似乎有些踌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走近了些。   夏洄依旧看着海面,直到余光瞥见身边栏杆上,多了一抹毛茸茸的黑色影子,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狼耳朵,一枚大爪子抬起来——   这不是游艇入口处的迎宾人员穿的玩偶服装吗?   夏洄微微一怔,缓缓侧过头。   玩偶身材高大,凑近了夏洄,夏洄抬手摸了摸毛毛,玩偶温顺地矮下身子,他顺着黑毛往下,碰到了硬挺的狼耳轮廓,布料缝得很扎实,捏起来还有点回弹的软度。   高大的玩偶乖乖地低着身,脑袋微微歪向他的掌心,像是在讨摸,那枚抬着的大爪子也轻轻搭在了栏杆上,毛绒的指腹蹭过夏洄的手背,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他似的。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掀动玩偶的黑色绒毛,露出脖颈处一点白边,船身轻晃,玩偶的身子也跟着微倾,往夏洄身边靠了靠,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他掌心蹭了蹭,像是有几分依赖。   夏洄的指尖还停在狼耳上,眸色淡了些,没抽手,也没再动,就那样安静地摸着。   海面的碎光映在他眼尾,多了点软意。   “你是谁?”夏洄确定对方一定认得他。   玩偶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还歪在他掌心,蹭着的动作停了,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压了压。   然后,毛绒绒的大爪子小心翼翼地向上挪了挪,笨拙地碰了碰夏洄放在栏杆上的另一只手的手背。   一下,两下。   像不会说话的大型动物,用最原始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表达着喜欢。   对方隔着头套低声说:“我是你的狼朋友。”   “……男朋友?”夏洄听得含糊不清,那一瞬间下意识以为是江耀,而后又反驳自己不会的,江耀不可能干这种傻事,绝不会把自己塞进这样滑稽又闷热的玩偶服里,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靠近。   那会是谁?   但是谁……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此刻,有一个温暖的玩偶,愿意为他停留,愿意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分给他一点点温暖。   这就够了。   他不再追问,指尖在狼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很轻地顺着玩偶服蓬松的绒毛,向下,捋了捋那有些僵硬的,为了保持造型而塞得鼓鼓囊囊的后颈。   动作很温和。   玩偶似乎僵住了,随后,高大的毛茸茸身体朝着夏洄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   最后,将那颗沉重的大脑袋,轻轻搁在了夏洄倚着栏杆的肩膀旁边。   没有真的压上来,只是挨着,借着船身摇晃的力道,很轻地贴着。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几分钟。   直到上层甲板隐约传来人群的喧哗和音乐声,似乎是蛋糕环节开始了,有人在招呼着什么,大家都往上层聚集。   肩膀旁边的重量微微一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依依不舍地从他肩侧挪开了。   玩偶站直了身体,它低下头,尽管这个动作在玩偶服里显得很吃力,但它还是抬起那只大爪子,对着夏洄,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然后,它转过身,笨重地走去。   夏洄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但仿佛被挖空了一角的心口,似乎被轻轻地填上了一点点。   “……”   靳琛费力地从厚重玩偶服里挣脱出来,黑发被汗浸湿,脸色通红,眼睛也被热得更红了。   他不想被发现,手忙脚乱把狼玩偶服往下脱,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玩偶服,真他妈热死人了。”   “——靳琛?”   夏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你吗?”   靳琛心道,完了,大意了。   少年的面容本就英俊不羁,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眉头皱得像海浪,耳根挂着可疑的红。   他避开了夏洄的视线,梗着脖子,目光凶狠地瞪着漆黑的海面,仿佛跟大海有仇。   “我是不是蠢透了?”靳琛问,然后立刻反悔,“你不用说了,我自己都觉得我蠢透了。   他只是想逗夏洄开心,但是弄巧成拙,还被发现了。   夏洄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桀骜又暴戾的靳琛,此刻却像个做错事又拉不下脸道歉的狼狗一样,别别扭扭站在那里,试图用“凶狠”掩饰尴尬。   海风吹过,他那狼耳朵还没完全拆卸下来,靳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想抬手去扶正那该死的发箍,又硬生生忍住,脸色更臭了。   但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靳琛快要被这沉默和自己的蠢样弄得恼羞成怒,准备一把扯掉头上脖子上这些丢人玩意儿转身就走的时候——   夏洄轻声说,“谢谢你,靳琛。”   靳琛猛地转过头,看向夏洄的侧脸,见鬼了一样。   夏洄的表情微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靳琛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脸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胡乱抬手,一把将头上歪斜的狼耳发箍扯下来,又粗鲁地拽掉脖子上的蝴蝶结,攥在手里,“你别说这么肉麻的话,我没要你的谢谢。”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拉着夏洄一起,走到栏杆边靠着,仰头看向游轮上层那些璀璨遥远的灯火,“你怎么不开心?”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船尾,听着风声和海浪,夏洄说:“说了也不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说了吧。”   靳琛皱眉:“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夏洄瞥了他一眼,“我的事,和白郁有关,白郁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能解释吗?”   “我……”靳琛吐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了,我回头说说小白,他太不像话了。”   因为上次那个衣柜里潮湿阴暗的吻。   俩人都没再说话,直到索亚找过来,说切了蛋糕,让大家都过去,靳琛这才像是找到了台阶,拉着夏洄,朝灯火通明的顶层走去。   多层蛋糕矗立在人群的中央,缀满糖箱玫瑰和银箔,索亚被众人簇拥着,在欢呼声中吹灭蜡烛,“谢谢各位光临!”   不知谁先起的头,第一块蛋糕没落在盘子里,而是直接拍在了索亚脸上,哄笑声炸开,战局瞬间蔓延。   夏洄本能地后退,却还是被飞溅的奶油沾到衣袖,他还想往人群外撤,一块巴掌大的蛋糕突然迎面飞来——   靳琛几乎是想也没想,侧身一挡。   奶油在他肩头炸开,黏腻的白沾上黑色衬衫。   动手的是个喝高了的世家子弟,看清是谁后脸色一白:“靳、靳少……我真的不好意思,我喝多了!抱歉抱歉!”   靳琛没看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又抬眼看向夏洄,夏洄却把他推开了,拉开了距离,还谨慎地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很干净,只有睫毛上沾了一点飞沫,在灯光下黑亮清澈,纯洁得像是天堂上掉下来的天使,矜持得不像样子,稍微碰一下都不行,只能半推半抱地逼他就范——靳琛被自己蠢货一样的想法逗笑了。   好清纯啊,夏洄。   靳琛伸手,从旁边的蛋糕台上挖了一指奶油,转身,轻轻抹在夏洄脸颊上,“诶呀,脏了。”   奶油冰凉,夏洄无语,对上靳琛的眼睛,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像狼盯着猎物,又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   “你真的幼稚——”夏洄刚开口,靳琛又挖了一块,这次抹在他另一边脸颊上。   “对称。”靳琛满意地说,嘴角咧着笑,“晚上好,天使小猫。”   周围的人都在笑闹,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   夏洄看着靳琛脸上的笑意,伸手也挖了一指奶油,“那你呢?”   靳琛挑眉,没躲。   夏洄把奶油点在他鼻尖上。   靳琛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开,露出一口白牙,“你也是坏蛋。”   他很久没这样笑了,眉眼舒展,那股子压不住的少年气从戾气下挣脱出来。   “再来。”靳琛挑衅似的凑近,“这点儿哪够?”   夏洄又抹了一点在他下巴,“够了吗?”   “不够。”靳琛也不甘示弱,指尖沾了奶油,往夏洄额头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夏洄本能地躲了躲,又被靳琛给捏着下巴转回来,一点奶油点在唇上。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奶油越抹越多,从脸颊到脖子,最后夏洄整张脸都快被白色覆盖,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靳琛看着狼狈的小猫,忽然不笑了,那眼神很深,像海。   他握住夏洄的手腕:“走。”   “去哪?”夏洄都看不清路了。   “洗脸,丑死了。”   靳琛拉着他挤出人群,穿过喧闹的沙龙,拐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找到洗手台。   灯光是暖黄色,但是没有镜子,只有玻璃,映出两个浑身奶油的少年。   靳琛把夏洄拉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抽了几张纸巾,浸湿。   “低头。”他说。   夏洄顺从地低下脸。   靳琛的动作出奇地细致,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去夏洄脸上的奶油。   先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颧骨、鼻梁,最后是下巴和脖子。   水声哗哗,镜子上蒙了层薄雾。   靳琛靠得很近,擦到脖子时,靳琛顿了顿。   奶油渗进了衣领,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团。   “这里还有。”靳琛的声音低了些。   夏洄微微仰起头,露出脖颈,“这样看得见吗?”   靳琛又抽了张纸,探进衣领,擦拭那片黏腻的奶油,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锁骨间他送的那条项链,夏洄轻轻颤了一下。   “冷?”靳琛的嗓音莫名沙哑。   “不是。”夏洄否认。   靳琛没再说话,继续擦。   擦完了,他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手却没离开,而是虚虚环着夏洄的脖子,低头看他。   夏洄脸上干净了,皮肤被擦得泛红,眼角还有点湿意,不知是水还是什么。   “你现在闻起来,”靳琛说话声音很轻,“真的好像那种香软的奶油蛋糕,我在蛋糕店里闻到的那种,区别在于它可以吃,你不能吃。”   夏洄没说话,靳琛慢慢收拢手臂,把夏洄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口气。   “奶油好甜啊,”他呢喃,热气喷在夏洄耳廓,“真的好甜啊,你怎么这么甜啊,我好想一口吃了你,可是吃人犯法,我又没有带叉子来……”   夏洄垂着眼睛。   这一晚上,他有点累了,累得不想再挣扎,累得可以暂时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点虚假的温暖里。   靳琛抱了他一会儿,松开手,捧起他的脸。   “这里还有。”他指指夏洄心脏上方的位置。   衣领敞着,那里确实残留着一小点奶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靳琛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用手,是用唇。   舌尖轻轻一舔,卷走了那点甜腻。   夏洄冷然的脸有一丝动容,他抓紧了靳琛的头发,却没有推开,然后他很累很累地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濒死的蝶。   靳琛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他笑了,这次的笑有点邪气,又有点得意。   他把夏洄抱起来,放在宽大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冰凉的台面激得夏洄一颤。   靳琛站在他两条腿的中间,双手撑在他身侧,仰头看他。   “其实,”靳琛说,用带着枪茧的手指卷起夏洄一缕微湿的黑发,“我觉得玩偶服穿在你身上可能更可爱,下次要是有机会的话,你能不能穿给我看啊?”   夏洄听到无理的要求,睁开眼睛,垂眸看他。   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坐在台上,一个站在台前,奶油把这里弄的乱糟糟,夏洄的心情却无比平静,平静到感觉自己是个机器人了,靳琛说这种话他都没生气,可能是白郁真的把他气到了。   “靳琛。”夏洄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靳琛盯着他的眼睛,有些痴迷地望进去,那是一片墨海,他最近一直想在里面游泳。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爱,你不要对我抱有很大期待。”   听见夏洄这样说,靳琛心里积攒多天的不高兴一扫而空,挑着眉毛,反驳:“说谎。你只是心情不好,你当我没发现吗?如果换作平时的你,这会儿早就打我一个大嘴巴,怎么可能让我抱着你,还说了这么多话?”   “上次你可是把我气得够呛,居然敢那么说我……我可是就和你亲过嘴,我都没碰过其他人,你下次不许再诬陷我了,要和我亲就亲,不和我亲就不亲,你那么气我,我会伤心的。”   靳琛一口气说了,心情变得舒畅,随即抱得更紧,顺势把脸埋进夏洄胸前,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他闷闷地笑着说,“喂,小猫咪,看在我把你哄好的份上,你不谢谢你的狼朋友吗?”   笑声振动胸腔,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夏洄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靳琛短拉拉的发顶,有点刺手。   虽然此刻被靳琛强行抱在怀里,一样不能脱逃,这算不算禁锢?   但是夏洄一下,一下,很慢地抚摸着靳琛的头发。   像小猫抚摸着一头笨拙的大狼。 第63章   盥洗室顶灯的暖光落在夏洄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翳。   趁着小猫心情好,靳琛尝试着亲吻他的脸颊,从耳垂开始逐渐向鼻翼靠拢。   小猫没什么反应,眼睛低低的,不动,也不出声。   像是乖巧的洋娃娃。   少年任由靳琛的吻,从耳垂敏感的软肉,沿着颊侧,一路轻啄到颧骨下方。   鼻息温热,拂在皮肤上,但少年只是眼睫颤了颤,依旧没有更多的反应。   这样的平静很是诡异,他一不出声,盥洗室里就显得过于安静了。   靳琛知道他绝不是想亲吻,他只是没反抗。   但如果说夏洄一点点纵容、一点点情愿都没有,靳琛也不愿意相信,夏洄的冷淡,有一种需要被供养的骄矜,靳琛确认自己没有当M的癖好,但夏洄的神情莫名有种高高在上的神性,让靳琛想要匍匐在他脚下,做他的信徒。   ……对,就是这样。   少年就算是神,也是小猫神。   小猫神哪怕露出一点点的心软,也够信徒虚而入。   冰块从里面开始融化,比从外面开始融化,更快。   靳琛的心酥又麻,他吻到了神明的上唇,很轻地嘬了一下那片唇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觉得鲜嫩可口,软嫩Q弹,像蛋糕顶上的草莓果冻,仿佛轻轻一抿就会化在舌尖,留下满口清甜,实在是好吃得要命。   一股热意轰地从小腹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本能地想要攫取除了亲吻以外的东西,用更重的力道去碾磨那双冷淡的嘴唇。   靳琛好想听甜言蜜语,想听他示弱,撒娇,卖萌,讨乖,说些不矜持的话,越好听越好,或者在床上叫一些不得体的称呼……   当然,今晚不太可能。   靳琛闭了闭眼,压下暴戾。   艾德里安家族和军部的关系很密切,很多将领也在今夜光顾游艇,包括姐姐靳岚少将。   靳少将霸道又美艳,在宴会的间隙时已经在年轻男人间激起了千层浪,但是对靳琛来说,靳岚从小就有暴力倾向,对他不是军靴底子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弟,靳二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动手打他,所以今夜他万万不想惊动靳岚。   深吸了一口气,靳琛将注意力从那双诱人的唇上稍稍移开。   他的手原本虚虚揽在夏洄腰侧,此刻顺着柔韧的腰线慢慢往下滑。   少年劲瘦,腰肢窄而有力,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底下匀称的肌理线条。   比空军部门规定的标准身材还要瘦。   靳琛的指尖擦过他皮带的扣头,然后,手指穿进了皮带与衬衫下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轻轻勾了一下。   他等待着夏洄的反应。   在军部摸爬滚打的那些年,靳琛见识过太多,理论储备丰富得足以写成手册。   他知道怎么让人最快失去反抗能力,也知道怎么撩拨一个男生……虽然他从未将后者付诸实践,对象是夏洄,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只不过是没有什么经验,不代表他不想要更多。   是推开,是呵斥,还是……   夏洄按住了他的手,清清冷冷的声调,“做什么?”   很清醒的猫,很难糊弄的猫。   靳琛没把手抽回来,反而就着夏洄按着他的姿势,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握进掌心,拇指指腹摩挲着夏洄光滑的手背皮肤。   “你说我做什么?”   靳琛盯着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哑,像在控诉,“我想要的更多,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给我。”   夏洄静静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那目光太静,太透,看得靳琛心头的气焰一点点升上去。   他总觉得夏洄隐藏着一些无法诉说的秘密,那个秘密使他带有一种风一样的疏离感,看得见,却抓不住。   “今晚是个意外。”靳琛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却莫名透出点坦诚,“但我觉得刚好,生活里需要一些意外,让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他想起在丛林里潜伏时,面对警惕性极高的野鹿,不能急,不能发出声响,要一点点地靠近,展示无害,才能最终触碰到那身光滑的皮毛。   夏洄比野鹿更难接近,心防筑得更高,但他靳琛别的没有,耐心和执着从来不缺,尤其是在他认定的事情上。   “你有男朋友吗?”   夏洄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靳琛握住的手。   那只属于少年军人的手,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掌心粗糙的薄茧磨蹭着皮肤,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   和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粗暴对待不同,靳琛今晚很克制,虽然目的明确,但确实……没有强迫。   夏洄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有吗?江耀又不是他的男朋友。   说没有?江耀知道了不会放过他。   “我没有男朋友。”夏洄冷淡地说,“但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   靳琛笑了,“明白。”   “我会想办法,让你喜欢我,至少我不会像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人一样,让你连承认都不想承认。”   “……”夏洄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一声错觉。   他抽了抽手,没用什么力,靳琛下意识握紧。   靳琛猜不透他,却爱不释手。   他终于在短暂的和谐中发现了一点和夏洄共处的不二法门——对小猫咪温和一点,小猫咪就算再不乐意,也会变得乖一些。   其他那些人,他们或许也看出了夏洄这份藏在冷漠下的心软,但他们不屑于,或者说不愿意,仅仅为了靠近而放下身段,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毕竟——夏洄只是一个私生子,特招生,穷光蛋。   他们没必要低头弯腰,温柔地哄他点什么。   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对于小猫咪来说,就可以是全世界。   靳琛承认自己不优雅也不绅士,还挺粗糙的,三岁的时候,他被靳元帅扔进泥坑里练习跑步,六岁就被扔进冰湖里游泳,十岁玩枪,十五岁便跟着部队深入丛林执行实战任务,背着比自己还重的装备,在戈壁滩的风沙里潜伏三天三夜,最终凭着枪法和过人的胆识,成功端掉敌方的据点。   别人的少年时光是课本蝉鸣,他的却是硝烟泥泞,养尊处优的高贵生活,是到桑帕斯上学之后才有的好事,他对夏洄已经尽量在温柔了,他怕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会吓到夏洄。   狰狞的、狂野的、蛮不讲理的作风。   “靳琛,”夏洄忽然说,“我不喜欢这样。”   靳琛心里的火焰摇曳欲燃,眼神里带着不被满足的狼一般的执拗,还有一丝藏匿不住的希冀:“这样是哪样?”   “乖猫,上次是我太用力了,对不起,这次我保证不会了。”   “我的意思是……”夏洄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深处的冷淡神色。   不喜欢的,是被男生亲吻。   做特招生被欺压已经很辛苦,被天之骄子们竞逐玩弄,似乎更辛苦了。   但不论是什么,似乎都没什么用。   靳琛已经托起他的双腿,稳稳当当地抱着他,从盥洗室走到了顶层露台的阳台上,伴着晚风和远处的灯火。   星空海浪,浪漫温柔。   靳琛也一样温柔地吻着怀中的少年。   微弱的灯光适合安静地吻,靳琛第二次亲,食髓知味,有经验了不少。   少年冷感,唇齿间的温度却暖热。   光影柔和,海面波光粼粼,这个时间,海面的灯塔彻亮,靳琛慢慢把夏洄放在地下,单手搂着腰把人抵在观景台边,一下一下地吻着,志得意满,惬意舒服,心底的征服欲在这一刻悄然满足。   从楼下可以看到这一幕。   靳琛垂着眼睛,看到下面貌似有闪光灯在对着他们拍。   ——之前偷拍夏洄的事情还没完,罪魁祸首艾尔尼和德里克随着高尔夫联赛离开桑帕斯后,偷拍跟踪活动却完全没有停止。   一场针对夏洄的大型狂欢派对拉开帷幕,到处都是他的图片,有些模糊不清,有些清晰到能拍到他侧脸的睫毛长度,可以想到有多少镜头明里暗里对准了他。   靳琛心里一阵焦躁愠怒。   他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看上的人。   靳琛抬起胳膊,大手扣住夏洄的后脑,不允许夏洄被拍到。   一楼,江耀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着。   靳琛心不在焉地垂眸看过去,却正对上江耀的眼神飞过来。   靳琛慵懒地抱着夏洄,眼神似笑非笑。   上次江耀在他房里霸占了小猫咪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大摇大摆来他面前宣示主权。   没什么道理,不是吗。   靳琛放开了夏洄的嘴唇,揉了揉他的脸,声音低哑地笑:“宝宝,风这么大,你冷不冷?”   夏洄被他吻的喘不匀气,低着头不想说话。   “我们回去,到床上躺着亲,好不好?”   靳琛似有若无地往甲板上看了一眼,朝江耀笑了笑。   他不知道江耀是否能认出他怀里的人是谁,但他不在乎。   靳琛抓着少年的手,把他拉进屋,甩到床上,很是有一股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和我约会吧,夏洄。”靳琛望着少年黑漆漆的眼眸,感到十分有兴趣的同时,很是有些动情,“等回学校之后,我们约会,我不想这么没名没份地和你亲嘴聊天,哪怕不做你男朋友,你也给我一点特权,好不好?”   “我能给你什么特权,靳二少爷。”夏洄轻声冷淡,“你只是玩,还要那么认真吗?”   靳琛被问得语塞,眯了眯眼,兴致盎然地说:“至少这次,我不是玩。”   夏洄在床上蜷了蜷,胳膊抬起来横掩着眼睛,疲倦的,低声说:“你要是想这样,那也可以,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   在这群天之骄子面前,他说什么都没用,不如不在乎,“只要你不耽误我的学业,别耽误我毕业,别在公共场合靠近我,不许说我在和你约会,你能做到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让我的生活安静一点。”   靳琛居然觉得这个条件很合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条件有点过分,没想到夏洄的要求更过分。   不许这,不许那,他居然还挺高兴……该不会是被夏洄pua了吧?   算了,管他呢,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约会了。他达成了一笔重要的交易,虽然这交易条款看起来对他并不那么有利。   靳琛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野气的弧度,像是要把这些苛刻的条款刻进脑子里,又像是在品味隐秘的刺激,“行,我靳琛说话算话,你说的我全都答应,不过……”   靳琛掰开了夏洄挡眼的手臂,“你先睁开眼睛,看看我,至少看看,你躺在谁的床上。”   夏洄拗不过他,只好睁开眼睛。   靳琛的眼睛亢奋得像盯住猎物的狼,光亮底下压着一层强悍和控制欲,占有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张床很大,很软,是游轮贵宾舱的标准配置,雪白的床单带着浆洗过的挺括质感,此刻被夏洄躺出一点凹陷。   但是夏洄不安。   这不是他的领域,每一寸空气都标着靳琛的名字。   “你躺在我的床上,对吗,宝贝?”靳琛俯身,夏洄不回答,他自己回答。   靳琛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夏洄困在床铺和自己胸膛之间,他靠得很近,鼻尖碰到夏洄的鼻尖,亲呢地蹭了蹭。   大野狼偷蹭小白猫的粉红鼻头。   “你答应要和我约会,是不是给我点面子,让我感觉到你对我是不一样的?”   夏洄平静地与他对视,乌黑的眼瞳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琉璃,靳琛此刻的侵略性,让他不得不暂时宽容一些。   “你要什么,”夏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靳琛停顿,撑在夏洄耳侧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夏洄额前微湿的黑发,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堪称温柔,“你亲口说,你要和我约会。”   “我要和你约会。”夏洄说话毫无灵魂。   靳琛很满意,满意极了,他喜欢听见小猫说软话。   他用手指点了点夏洄的胸口,指尖上移,虚虚掠过夏洄的唇,“这两个地方,都是我的特权区,我希望能和你达成共识,我想亲就亲,这点,不过分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诱惑,像是在勾引神明允诺。   夏洄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眼睑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   沉默在这种语境下,几乎等同于默许。   靳琛懂,所以他眼里那点亢奋的光更亮了。   但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靳琛低下头,很轻地,近乎虔诚地,吻了吻他后颈柔软的发根。   “我的。”他无声地,用口型说。   出乎意料的,靳琛撑起身,坐到了床边,和夏洄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侧对着夏洄,目光投向舷窗外深蓝色的夜幕和海面零星的航灯灯光,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俊朗英挺。   “刚才下面有人拍照。”靳琛开口,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夏洄很少从他这里听到的、属于靳家人的冷硬,“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还没完没了了。”   夏洄倒是很平静。   那些无处不在的镜头,窥探的、评估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像附骨之疽,甩不掉,避不开。   他闭了闭眼,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无所谓。”   “江耀也在下面。”靳琛回眸看着夏洄,挑了挑眉,“他看到我了。我想,他也看到你了。”   夏洄在床上动了动。   江耀……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靳琛抱着他在观景台边亲吻,而江耀在下方甲板,用那双总是噙着冷意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如果他看见了,却没有出声,足以证明,有关于“男朋友”的论调,只是江耀玩玩而已。   *   楼下,甲板一层。   靳岚和江耀面对面坐着,望着海平面翻涌的浪花。   “我弟弟没谈过恋爱,有时候野了点,你们都是朋友,别戴有色眼镜看他。”   靳岚的配枪就摆在桌面上,她双手环胸,“我们靳家人都这样,在军部那种地方,讲道理不如拳头硬,拳头硬不如枪杆子正,阿琛和我一样,平时横行霸道惯了,把这种不好的习性带进了学校里,小耀,你别介意。”   江耀和靳琛一般大,跟着靳琛叫姐姐,“大姐,我们几个从小打闹惯了,有分寸。”   靳岚显然是不信,但还是没说太多,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也知道了吧?军部和政府刚敲定,联邦建立纪念日庆典给了十天假期,这十天,所有雾港的高中生都要塞进铁笼里滚一滚,也就是军训,我们家老爷子亲自点的头,说是该让温室里的小茉莉花们闻闻火药味了,我还说他真会形容。”   江耀从容地颔首:“军部需要拉拢有潜力的年轻人,进入军校读书。”   靳岚一笑,“你理解就最好了,放心,不会很轻松的,我们不会放水,会选拔出真正的军人。”   靳家的影响力深植于联邦军脉,靳家姐弟的父亲靳元帅在战场上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中带回的不只是伤疤,还有盘根错节的军方人脉。   靳岚年纪轻轻晋升少将,既是实力,也是靳家话语权的体现,她统帅的中央军第一陆战队,是直插敌人心脏的尖刀。   联邦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议会里不仅有江家这样的老牌政客,还有掌控经济命脉的财阀,类似于奥古斯塔家族、昂热家族、艾德里安家族,还有靳家这样的军部世家,每年靳家护送执政官谈判团队赴格列治帝国会谈,正说明了,军部与联邦一荣俱荣,一损俱毁。   靳琛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被送到桑帕斯学院,是靳家布局的一部分,这里聚集了未来联邦的掌权者,是天然的盟友筛选地和情报交换场。   靳岚看了眼上方的顶层露台,低头喝了一口红酒,随口说:“刚才我弟弟搂着那个男生,是夏洄吧。”   江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是。”   靳岚啧了一声,“难办啊,夏淳康那老家伙,脑筋死板的很……需不需要我递个话?靳家和夏氏军工合作多年,这点面子他得给,认回夏洄这位流落在外的血脉,也是卖个人情给夏氏军工。”   “岚姐,好意心领。”接话的却是刚走来的岳章,他微笑着自然加入谈话,“但这件事,或许该尊重夏洄本人的意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被拖回那个抛弃他的家。”   江耀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岳章的姿态,以及夏洄默许岳章靠近的态度,都让他不悦。   岳章和他面对面坐下,面带微笑。   针尖对麦芒,无声对峙,像两头豹子,白的那一只优雅绅士,黑的那一只危险深沉。   “尊重?”靳岚轻笑,杯底碰出脆响,“小岳,你总是这么擅长体贴别人。不过,你的体贴也要分人吧?我弟弟的脾气我了解,他看上的东西,就只能是他的,他宁可毁掉也不让别人抢走,很霸道。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夏洄要是不去勾引阿琛,阿琛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的?”   江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大姐,你不上去看看吗?万一阿琛出事了,怎么办?”   靳岚想了想,抓起配枪,“看看也行,我倒是也很想知道,夏洄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把我弟弟勾引得神魂颠倒,假期的时候我怎么问他都不说,我把枪口怼他头上他都不肯说,今天总算是被我抓到现行了。”   她起身,沙滩椅在甲板上刮出刺耳声音,抻了个懒腰。   年轻的少将腰细腿长,肌肉薄练,她踩着军靴,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太好,“我有点累,今晚就失陪了,弟弟们。”   海风瞬间灌入沉默的空隙,靳岚转身上楼。   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是心累。   靳琛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在军部横冲直撞也就罢了,跑到桑帕斯这趟浑水里,竟还一头栽进个男狐狸精身上,连她这当姐姐的拿枪指着都不肯吐实话。   刚才在甲板上远远一瞥,只看到靳琛抱着个人在观景台边亲得难分难舍,那人身形纤细,被靳琛宽阔的肩膀挡得严实。   狐狸精?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妖孽,能把她那野马似的弟弟迷得连枪子儿都不怕了。   贵宾舱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靳岚凭着记忆找到靳琛的舱房,站在门外,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她没敲门。   靳家人办事,很少讲究先礼后兵。   “砰——!”   一声巨响,结实的实木门被军靴底狠狠踹开,弹在舱壁上又反弹回来。   靳岚单手插在作训裤口袋里,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舱内大床上的情形。   海面的光透过舷窗,在床单上投下一片粼粼的银斑。   靳琛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小麦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汗湿的光泽,他正把人牢牢压在身下,吻得投入,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门被踹开的巨响。   而他身下……   靳琛在门被踹开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把扯过被子,瞬间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脚踝和散乱在枕间的墨黑发丝。   他自己则迅速翻身坐起,挡在床前,看向门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欲和被打断的暴怒,但在看清来人是谁时,怒火瞬间凝固。   “姐……?”   靳岚没理他,看着那团被靳琛死死护住的被褥上:“好啊,你还藏?养玩意儿都养到学校里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她心头那把火“噌”地烧得更旺,几步跨到床前,在靳琛来得及做出任何阻拦之前,伸手,揪住被角,猛地一掀!   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像一片云般被掀开,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下面的一切。   光斑跳跃着,落在了少年裸露的肌肤上。   靳岚所有准备好的诘问、所有关于狐狸精的恶劣想象,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被子下的少年在刚才的纠缠中衣衫混乱,衬衫扣子被解开了大半,大片雪白的胸膛,锁骨间项链细细,皮肤也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淡淡粉色。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靳岚从未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乌黑的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眼尾染着红,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偏偏那眉眼形状生得极好,睫毛长而密,轻轻颤抖着,敛起的眉毛秀气地蹙着,浑然天成的、易碎的漂亮。   他的嘴唇有些红肿,薄薄的一层水泽,微微张开着,又发不出声音,黑色的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脸小肤白。   他似乎是被强行按在这里的,身体有些僵硬地蜷着,腿很长,从床单中伸出一截,线条流畅笔直,腰肢在敞开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细得惊人,不盈一握。   不是想象中的妖媚惑人,没有半点风尘气,恰恰相反,极度干净、甚至有些稚拙的漂亮,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猛兽巢穴被吓坏了的小动物,雪白的皮毛沾了尘土,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清泠泠的无措。   可怜。可爱。让人……心头莫名一软,火气都卡在了半道。   靳岚轻轻掐了一下夏洄的脸,愣住了。   又掐了一下。   又掐了一下。   夏洄抿了抿唇,硬生生忍着没把脸扭开。   “……好嫩啊,好可爱的小兔子啊,”靳岚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感叹道,“像水一样的宝宝,真的好软啊——靳琛!”   靳琛挑眉,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怎么了?”   靳岚话锋一转,“别把你在军部里那套兵痞子的招数拿出来欺负人,被我发现,你死定了。”   “他哪像兔子了?”靳琛不服,“明明就是小猫咪。”   “混帐!”靳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转身,穿着厚重军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还坐在床边的靳琛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靳琛其实预料到了,但是没躲,被她踹得身体一歪,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后背“咚”地一声撞在旁边的矮柜上,闷哼一声。   “你他妈能耐了是吧?”靳岚指着他的鼻子骂,声音又冷又厉,在安静的舱房里回荡,“强抢民女——哦不,强抢民男是吧?把人弄成这个样子,你看你把人家吓的!”   她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床上的少年。   看上去比靳琛还要年纪小,白白净净的,很乖很安静,那副清冷的样子……靳岚心里那点因为弟弟喜欢男人而产生的别扭和怒火,立刻就没了——这么个漂亮又脆弱的小兔子,靳琛这野人是怎么下得去手,把人欺负成这样的?   不用想也知道了,全都是混账弟弟强迫人家的了。   靳琛被踹得龇牙咧嘴,扶着肩膀站起来,面对姐姐的怒火,他有点狼狈,但被撞破私密,他很不爽,护食般的强硬:“姐,你干嘛?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你之间个屁!”靳岚又一脚踹过去,这次靳琛有了防备,侧身躲开,但气势上明显矮了一截。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啊?你看看人家愿不愿意?你这跟土匪流氓有什么区别?宋帕教官当初是这么教你的?我回去就革他的职!”   靳琛顶嘴:“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我们好好的。”   “好个鬼!”靳岚气得又想动手,眼风扫到床上的少年,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不再看糟心的弟弟,转而看向夏洄。   夏洄是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连她都有所耳闻,这样的人才,不去拉拢,搞这些?   她的语气下意识放软了些,虽然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但和刚才的暴怒已是天壤之别:“你叫夏洄是吧?别怕,我是靳琛他姐,我叫靳岚。”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这小子是你太粗鲁了,我回头收拾他。你……先把衣服穿好。”   夏洄一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听着靳岚对靳琛的斥骂,听着靳琛强硬的辩解,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极致的难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将他钉在这张混乱的床上,动弹不得。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解释是误会?还是承认这荒唐的一切?   最终,在靳岚放软语气对他说话时,他抬了一下眼,看了靳岚一眼。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手指颤抖着,去扣衬衫上散开的纽扣。   靳岚看着他沉默地整理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转向了靳琛,还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狠狠瞪了靳琛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你,收拾好了,滚出来。还有,”她侧过头,余光扫过床畔,“夏洄,你也休息一下。”   靳琛揉了揉被踹痛的肩膀,   “你别害怕,我姐她人就那样,脾气爆,没恶意。”   夏洄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抬起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刚才的慌乱和脆弱仿佛只是靳岚的错觉,又被他妥帖地收敛进了那副冷淡的壳子里。   “我知道。”他打断靳琛,声音平静,“靳少将,很有威仪,你出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靳琛看着他的背影,那截细腰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明明刚刚还在他怀里颤抖,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胡乱套上自己的上衣,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靳岚说:“跟我走,我和你谈谈这件事,还有即将到来的军训活动。”   靳琛没办法,只好跟着走。   路过二楼拐角,靳琛面对面碰上江耀。   水晶灯下,江耀俊美的脸庞没有表情,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让靳琛意识到了什么。   江耀,这个混蛋,王八蛋。   江耀优雅地一点头,“大姐先走。”   靳岚拎着靳琛走了,江耀双手插兜,回身去看靳琛,神情淡淡,哪怕靳琛的红眸血一样红着。   而后,江耀歪了歪头,微微笑着,转身上楼。   夏洄刚出门,就碰上了江耀。   江耀站在门口,穿着妥帖的礼服,“晚会还没结束,水下观察舱能看到荧光水母群,要不要去看看?”   江耀仿佛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很平静。   夏洄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走廊,下到水下。   夏洄看着水母群漂浮过海底,江耀在耳畔说:“它们一生都在随波漂流,却总能聚成一片星海。”   夏洄默了默,转头看他。   江耀的侧脸浸在朦胧的蓝光里,睫毛垂着,好像被这片温柔的荧光浸泡着,一只巨大的月亮水母飘过,伞盖轻晃,拖出长长的触手,像极了晚礼服的裙摆。   江耀低低道:“比起人声鼎沸的宴会,我猜你会更喜欢这里。”   夏洄不置可否。   江耀却拉着他,“跟我来。”   主甲板沙龙区域,花篮和飘浮的气球点缀在四处,在夜灯下显得梦幻而不真实。   大多数人已转移了阵地——有的去了下层的水下观察舱,透过玻璃观赏深蓝海域的夜间生物,有的聚在船尾海钓平台,还有些人直接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睡着了。   小型弦乐团还在角落尽职地演奏着舒缓的夜曲,乐声飘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花篮和气球簇拥着栏杆,在夜色中静谧而浪漫。   灯火阑珊,人影稀疏,反而有种别样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夏洄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角落,从阴影里,不经意地扫过他和走在前面的江耀。   江耀走向那架摆在乐团附近的白色三角钢琴。   江耀似乎浑然不觉,他走向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对钢琴手说:“我能为我的男朋友弹奏一首吗?”   钢琴手知道他是江耀,一下子就愣住了。   周围的人听到的几乎面面相觑,夏洄站在很远的地方,立刻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当然!”   江耀走到琴凳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一串清越而略带感伤的音符流泻而出。   《升c小调夜曲》。   旋律在空旷的甲板上如水般流淌,带着月光般的清冷和夜色般的缠绵。   江耀弹得很专注,侧脸在琴身的映衬下格外俊美。他的技法娴熟,情感处理细腻,将这首夜曲中那种甜蜜的忧郁和克制的激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乐声与海浪声、风声交织,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夏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江耀弹琴的背影。他知道江耀会弹钢琴,且水准不俗,这在桑帕斯不是什么秘密。   但此刻,在这种情境下,这首曲子被赋予了一种别样的意味。   掌声响起,江耀收回手,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抚,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夏洄身上。   而后江耀穿过人群,找到夏洄,引着夏洄走向甲板一侧被布置成小型花园的角落,那里垂挂着一个缠绕着藤蔓和鲜花的白色秋千。   “坐。”江耀示意。   夏洄坐下,秋千微微晃动,他被簇拥在盛开的花朵中,江耀站在他面前,端详着他。   像只躲在花丛里的小猫咪。   江耀从旁边花篮里拿了一个黑色毛茸茸的猫耳发箍,中间还缀着一个精致的暗红色蝴蝶结。   夏洄抬起眼,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耀伸手,将那对猫耳戴在夏洄的黑发上,仔细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位置。   江耀问:“刚才的曲子,好听吗?”   “好听。”夏洄只是回答。   “你喜欢吗?”   “……喜欢。”   江耀眼底有笑意,弯下腰,平视着夏洄的眼睛:“今晚怎么这么乖?”   夏洄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黑暗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江耀在秋千空出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秋千因为承重轻轻晃动,花香更加浓郁。   他伸出胳膊,虚虚地环过夏洄身后,“累了就靠一会。”   江耀说,声音低沉,“这里风大,靠着我暖和点。”   夏洄沉默了更久。   夜风确实带着凉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   而疲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切争斗和纠缠感到厌倦的疲惫,最终压倒了他残余的戒备。   他放松了身体,将重量一点点倾斜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了江耀的肩头。   “江耀,”夏洄淡淡地说,“说好了给我靠,你别半路就跑了。”   江耀嗯了声,稳稳地承接住这份依偎。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秋千随风轻荡,任由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   时间悄然流逝,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更加均匀绵长。   江耀侧过头,发现夏洄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长睫安然垂落,竟然真的睡着了,猫耳发箍在他黑发上微微歪了一点,衬得睡颜有种不设防的稚气,与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耀看了很久,最终,他极其小心地起身,将睡着的夏洄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在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脑袋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像是很想要温暖的环绕。   江耀抱着他,稳步走回客舱区域,将夏洄轻轻放在自己的大床上。   睡梦中的夏洄似乎比清醒时更显脆弱,江耀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动手,动作轻柔地替他脱下鞋子、袜子。   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仔细地擦拭夏洄微凉的双脚,然后换了条毛巾,擦手和脸。   他擦拭到夏洄的脖颈时,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条细细的项链,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只是仔细地擦过那里,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呼吸略微沉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被子,仔细给夏洄盖好。   正准备起身去沙发,床上的人却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溢出一点含糊不适的声音。   是生长期骨骼带来的偶尔的抽痛,对夏洄这种长期处于紧张和压力下,身体消耗大的人来说,可能更频繁剧烈些——江耀是这样猜测的,毕竟夏洄什么都不肯和他说,他只能猜。   江耀重新坐下,温热的手掌隔着被子,覆上夏洄可能疼痛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   原本他也不会这些,但他让凯撒教会了他。   谁让他身边有这么一只难伺候的小猫?   夏洄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按摩下渐渐放松,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确认他再次安睡,江耀才停了手。   他站在床边,眸光深沉地看了夏洄片刻,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掀开被子另一侧,上了床。   但他并没有立刻靠近,反而将大部分被子卷到了自己这一侧。   春夜的船舱,空调温度适宜,但少了被子覆盖,睡着的人很快便会感到凉意。   果然,没过多久,睡梦中的夏洄无意识地朝着温暖源方向蜷缩过来。   一寸,两寸……最终,他整个身体都贴了过来,像寻求热源的幼猫,将身体嵌入了江耀的怀抱。   江耀这才展开被子,将可爱的男朋友一同盖住。   他伸出手臂,将主动靠过来的夏洄稳稳圈进怀里。   怀中的人轻得有些过分,安静地依偎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清浅地拂在他的颈侧。   江耀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夏洄戴着猫耳发箍的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蹭得他有些痒。   黑暗中,忍耐了一晚上的江耀终于露出些许轻松的神色。   猫咪,被他抓在了怀里。   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他不在乎,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他得到了小猫主动的靠近。   小猫认主了。 第64章   游艇晚会并未邀请太多人参加,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夏洄并不认识。   大概是联邦境内保密级别的人。   但是对夏洄而言,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应付靳琛的强吻和玩弄也好,应付江耀的神经病一样的罗曼蒂克情怀也好,应付白郁无止境的恶劣交易也好……夏洄反抗不了,他只能扇巴掌。   但他除了这么一点点微弱的反抗,还能做什么?   为了那一晚过得舒坦一点,夏洄也只能强忍着恶心,逢场作戏,好在这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终于摆脱了反感的境遇,夏洄回到紧张的学习状态里,并且避开了能和F4碰见的所有可能地点,专心致志地继续修学分。   但夏洄被偷拍到的照片已经像纸片一样,沸沸扬扬地遍布了桑帕斯的各大板块。   [我就一句话,谁偷拍的?还……还挺有水准。]   [夏洄本来就挺好看的,就是穷了点,但前途无量,未来大概是联邦顶尖数学实验室的最年轻院士,他那期杂志我买了,比明星还冷艳。]   [目前来看,高望叫人偷拍的嫌疑不能排除,他主子江大少爷看夏洄不顺眼,我没看他在公开场合对夏洄和颜悦色过。]   [耀哥不至于吧?夏洄虽然聪明,但不是明艳美女,江氏每一个妻子都是艳丽妩媚大美人,以耀哥的眼光,绝对不喜欢高冷型。]   [虽然但是,耀哥和夏洄的绯闻闹得不小,至少我在拉罗娜女子学院的堂姐都知道了。]   [居然用得到绯闻这么高级的词吗?夏洄不就是F4的公用玩具吗?只不过是好看的玩具而已,一时新鲜。]   [给私生子造黄谣不犯法,你们就造吧,反正没人抓。]   [我大胆猜想一下,耀哥可能因为靳少心生嫉妒,也可能想让夏洄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从而不得不向他寻求庇护,最终完全掌控夏洄,让夏洄做他的跟班。]   [靳少?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不屑于用这种暗中操作的手段,靳少的审美也不太可能是清冷美人。]   [而且你们是不是把耀哥想得太……那个了?他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夏洄算什么,你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桑帕斯不是没有美女。]   [但货真价实的美少年确实就这一个。]   [有理,这非常符合F4喜欢征服的性格。]   [我不服,你们把耀哥想象得太在意了,明明应该是夏洄主动舔耀哥吧?]   [反正我没觉得特招生的日子过得有多好,也没觉得夏洄的生活有多大改变,就还那样,只不过没被红牌罚出局。]   [这几年没人玩红牌游戏了,太老土了。]   几张角度刁钻的灰暗照片被引用。   [那些照片大多数都是近距离拍摄,且角度刁钻,有的是从船舱内部和甲板的特定角落拍摄,学院里出内鬼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照片仅在咱们内部流传,就是学生所为,但要是遍布了联邦的各大网站,那么背后很可能有专业团队在推波助澜。]   [冲着江耀去的?下一届议员选举?]   [谁敢啊?恶作剧还有可能,应该是针对夏氏军工吧?]   [昨晚照片拍到了靳少搂着一个人亲,看不清男女,也看不清脸。]   [狗仔队吗?长焦镜头,无人机,偷拍系统,真强大,连靳少都被殃及了,靳少生气能要你命。]   [纪念日庆典要来了,不排除帝国方面的人要搞事情。]   [去年人口统计数量是透明的啊,你们都不上网看吗?   联邦总和生育率1.1,低生育常态化,育龄女性不愿生育,工作压力太大,个人自由优先;   帝国总和生育率2.8,皇室和贵族有生育补贴+爵位绑定,平民也有育儿福利,生育率稳定偏高。   表面上看帝国待遇更好,但联邦的阶级更自由,人才更多,难说帝国是不是想挖联邦的高精尖人才。]   [数据党来了,联邦128亿人,军政商和高知人群聚集,生育率只有0.9,普通劳工生育率有4.3;   帝国186亿人,贵族+高阶官员+富商+技工生育率3.2,平民+驻军+附庸族群生育率反而只有2.1,帝国想搞联邦这边的上流圈层不是轻而易举吗?比如江执政官,联邦总统的地位,却只有一个儿子,江耀,或许,这次偷拍不只是针对夏洄的。]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大家勒紧裤腰带吧,最近别太出风头,别被拍到不好的东西。]   ……   不论校园网上多么火爆热闹,回到桑帕斯后,夏洄被德加教授工作室里堆积成山的工作压得毫无休息时间,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之外,其余的所有时间全部投入研究,尤嫌不足。   他不联系靳琛,不联系江耀,不联系谢悬,昆兰,梅菲斯特……不联系他们任何一个人,也不看校园网,他怕他看过之后就忍不住要顺着网线爬过去。   约会的事,他当然是在唬弄靳琛,不那样说,他逃不掉。   就算他生性不通人性吧,他尖锐,他抗拒,他不愿意做他们争夺的物品,他不属于任何人。   而且最近他有的忙。   因为联邦建立纪念日活动即将开启的缘故,帝国代表团要来联邦雾港访问,其中有一站就在桑帕斯。   这个消息并未公开,还是索亚私下里告诉他的。   夏洄最近善心大发帮着索亚写论文,索亚这个富家少爷每天坐着加长穿梭巴士在校园里闲逛,为了表达感激之情,他每天要路过北辰楼下等夏洄,送夏洄去数学研究室。   “夏洄。”   巴士平稳地滑行在桑帕斯学院宽阔的林荫道上,索亚难得没有瘫在座椅里喝咖啡,而是凑近了夏洄。   少年低着头,神色淡然,脸艳得晃眼,却无半分媚态,周身浸着冷意。   光屏照亮他的脸,冷肤胜雪,唇薄色浅,孤高,像覆了冰。   索亚很难相信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穿着不超过百元的衬衫坐在他的豪车里赶报告,这是什么清贫流浪小猫咪?   索亚放下咖啡杯,身体前探,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帝国代表团来访问这事,你知道了吧?”   夏洄正在光脑上处理德加教授发来的数据模型,来自于星洲理工大学数学与量子算力研究所。   幸运女神也眷顾了他一瞬,在联邦知名一流学者德加·曼教授的引荐下,他在为大学承接的项目做外包,为毕业后申请心仪的联盟大学积攒简历。   他想走进联邦的学术圈,这一路上都离不开教授的帮助,他也不想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学术,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闻言,夏洄指尖微顿,抬眼眼尾微挑,看向索亚:“听说了。”   “其实不只是访问那么简单。”索亚左右看了看,管家默契地看向窗外,拉上帘子。   尽管车内隔音极好,索亚还是小声地说,“我父亲在接待团挂了个闲职,我听他提了一嘴。这次来的代表团里,有帝国三十六所科学院的人,还有……”   他斟酌着用词,“还有帝国皇室的核心成员,他们点名想参观几个顶尖的学术实验室,联邦军政研究院,银河应用数学联合总署,航道军武研究所,黎曼教授研究所,还有,德加·曼教授的工作室。”   夏洄重新把头低了下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做研究的特招生,帝国的大人物们应该对我的课题没什么兴趣。”   “本来可能没关系。”索亚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纠结,“但最近不是……呃,那些照片闹得沸沸扬扬么?虽然主要在联邦这边传,但保不齐帝国那边也有人知道。”   他暗示性地眨眨眼,“我听说,帝国那边有些势力,对联邦年轻一代格外关注,尤其是江耀那一群人。”   夏洄仍然不为所动。   穿梭巴士窗外,哥特式的尖顶建筑和修剪整齐的草坪飞速掠过,阳光被乌云遮挡,阴雨如常。   “你说的对,帝国代表团来访,可能不仅仅是学术交流或政治作秀,毕竟联邦与帝国一直处于竞争关系。”   “至于我,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夏洄调出另一份文献,眉眼清寒,“实验室是德加教授的,研究成果是公开或半公开的,我只需要做好我的工作。”   “哎呀,你这人!”索亚有点着急,“我不是说他们会偷你算到一半的公式!我是说……人!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这个人!你想想,你长得……咳咳,反正不差,又聪明,还是夏氏军工那个老家伙流落在外的血脉,虽然现在没认,但谁知道以后呢?再加上最近跟江少扯上关系……帝国那帮人精,最喜欢挖掘这种有故事又有潜力的人了,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拉拢?离间?还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索亚越说越觉得事情复杂:“而且,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帝国代表团要来?联邦建立纪念日年年有,往年也没见这么大阵仗。还有你那些照片,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纪念日活动前夕、帝国代表团确定来访名单之后,不会太巧了点?”   夏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目的是抹黑联邦年轻精英的形象,制造混乱和矛盾,把我当做他们的把柄,推他们到风口浪尖。”   快要到了,夏洄关掉终端,看向窗外。   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垂眸时眼睫投下浅影,淡漠冷寂,“谢谢提醒,索亚,但我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也没那么大的能量。”   索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   夏洄本来就已经够忙够累了,现在还要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猜测和潜在的风险。   “你也别太担心,”索亚柔声安慰道,“说不定就是我想多了,帝国代表团来,咱们正常接待就是了。你就是个学生,做好研究,他们还能把你绑了不成?再说了,这是在联邦,我还能看着你出事不管吗?”   穿梭巴士在数学研究中心的白色大楼前停下。   夏洄拎起书包,对索亚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好意,你论文第二部分的数据分析我晚上发你,你照着改就行,斯蒂亚罗教授会给你过。走了。”   索亚感激不尽,但是夏洄已经推开车门,走进阴郁的潮湿雨天里,背影清瘦挺拔,冷冽如同寒川。   索亚趴在车窗边,看着夏洄走进实验楼,消失在玻璃门后,忍不住嘀咕:“他真是,天塌下来好像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算他的数学题。”   夏洄走进电梯,按下研究室楼层。   而后,他背靠着轿厢,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平静的生活,又要被打破吗?   他只想多做一些项目,其他的,他什么也不想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夏洄迈步走出,脸上也恢复了冷静,他走向德加教授那间堆满纸张和模型的宽大研究室,做出了决定。   他要保住来之不易的平静,以及学术自由,他正在进行未来研究方向的关键塑形期,他不想要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打扰他的课题进程。   研究室的自动门在他身后滑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暂时隔绝。   只是,有些风雨,是隔不断的,它们正在积聚,迟早会降临。   一如三天后和帝国代表团一起来临的台风天。   夏洄被困在了实验室。   雨,是半夜骤然泼下来的,豆大的雨点急切地敲打着玻璃,很快就连成了狂暴的雨幕,被狂风卷着,鞭子般抽向桑帕斯学院每一寸地面和建筑。   原本预告的普通降雨,在气象局的紧急修正中,升级为十五年一遇的超强台风“海神”,雾港全城戒严,空轨停运,港口封闭。   桑帕斯学院的应急系统早已启动,大部分学生被要求留在宿舍区。   只有少数学生像夏洄这样,在实验室埋头至深夜,被突如其来的天气恶化而被困住。   德加教授的研究室外已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狂风呼啸着撼动加固玻璃,雨流如瀑,模糊了远处所有的建筑轮廓。   室内恒温恒湿,灯光柔和,还算安稳。   夏洄面前的光屏上,多维流形结构正在缓缓旋转,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导笔记。   他刚完成一个关键子结构的参数优化,手指停在虚拟键盘上,微微发酸。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好在研究室这一层有许多休息室,以前赶项目时他也偶尔留宿。   他保存好所有数据,断开非必要电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去休息室。   此时,研究室大门的身份识别系统发出声音。   有外部高级权限尝试接入,但被实验室独立安全系统暂时挂起的提示音。   这个时间,德加教授不可能来,拥有临时高级权限的助理研究员今晚都不在。   夏洄看向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终端震动了一下,跳出一条来自学院中央安保系统的信息:   【帝国皇家科学院代表团部分成员,因气象原因临时更改行程,现已抵达数学研究中心A栋避险。   代表团首席科学顾问霍恩·海姆爵士希望与德加·曼教授交流,获悉教授不在后,提出希望在研究室过夜。   已核实对方权限。   请研究室现有人员予以必要配合。】   今晚研究室里只有夏洄一个人值夜。   夏洄:【收到。可提供有限度的参观,研究室目前仅我一人。】   然后,大门向两侧滑开,走廊明亮的灯光倾泻进来,门口站着十个人。   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平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学者特有的审视感,他胸前佩戴着帝国皇家科学院的徽章和几枚学术勋章。   这应该就是霍恩·海姆爵士。   他身后半步,是一位穿着帝国宫廷侍从官服饰的年轻人,面容英俊,姿态恭谨,身后站着一队差不多服饰的侍从。   而站在最后面,几乎隐在走廊阴影里的,是一个穿着王室制服的高大少年。   他看起来比夏洄年纪小一些,有着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面容深刻俊美,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像结了冰的湖泊,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首先把将呼吸面罩戴在了脸上,透明的面罩覆盖了他口鼻,边缘的密封条自动贴合皮肤。   他对帝国香料过敏,他不想再试一次被梅菲斯特按着亲。   “抱歉,我对某些特定的人工合成香料成分严重过敏。为了不影响后续的研究工作,也为了避免失态,请允许我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   夏洄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各位,我是夏洄,德加教授的研究助理,教授目前不在。”   霍恩·海姆爵士的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过于年轻的面容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略感讶异,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用略带帝国口音但流利的联邦语说道:“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气象突变,我们的飞行器无法按计划前往下榻处,学院方安排我们暂避,久仰德加·曼教授在代数几何领域的成就,冒昧请求参观,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工作。”   “不影响。”夏洄侧身让开入口,“请进。”   某些区域涉及未公开项目,不便展示。夏洄避开那些,介绍能介绍的。   海姆爵士的目光立刻被中央悬浮的主光屏上多维结构吸引,发出赞叹,开始用帝国语低声与身后的两位博士交流起技术细节。   他们似乎真的对学术本身感兴趣。   但那个银发灰眸的少年,却没有跟随爵士走向主光屏。   他慢慢踱步进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研究室的环境——堆满书籍和草稿纸的长桌,写满演算的白板,角落里安静运行的量子计算单元辅助机群……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少年开口,声音是与他苍白面容不符的低沉悦耳,联邦语标准得听不出口音,“我知道你。桑帕斯的数学天才,特招生,《自然·数学》最年轻的第一作者。”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冰湖里泛起一丝淡然玩味的波澜,“最近,好像还挺出名。”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夏洄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安的表情,只有一片礼貌的疏离:“过誉。我只是在做分内的研究。”   少年走近了几步,他比夏洄还高出半个头,“在联邦,像你这样出身的天才,真的能安心只做分内的研究吗?我听说,这里的学术圈很讲究关系和站队,研究反而是不太重要的。”   夏洄淡淡地退了一步,“学术成果只与天赋和努力有关,与战队无关。”   “是吗?”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可我怎么觉得,你正在被很多人关注?”   “就像窗外的台风,看似自由狂暴,其实它的路径,早就被气压、洋流、温度,这些无数更大的力量决定了。个体在其中,能自主的余地,很小。”   他在暗示什么?   照片风波?F4的纠缠?还是他的研究课题?   夏洄没有说话。   研究室里只剩下海姆爵士那边低低的讨论声,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嘶鸣。   银发少年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平淡:“你好,我叫加缪·格列治。帝国第一皇家学院,数学与理论物理方向。”   他报出的姓氏,在帝国代表着显赫世袭的贵族血统,帝国的各位皇子都有领地和分治权,地位等同于王储。   他是帝国王室的殿下之一。   “幸会。”夏洄的回应依旧简短。   加缪看着他的冷淡,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   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本文档放在桌面上。   “一个小小的见面礼,”加缪说,“这里面存储了一个未公开的数学问题,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卡在了关键位置上。德加·曼教授是这个领域的权威,而你,作为他目前最得力的助手,或许会有兴趣看看。”   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夏洄:“当然,纯粹是学术探讨。如果你或德加教授有任何思路,可以通过安全信道反馈给我个人。这或许能帮助你在学术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尽管这些话被他用平缓的语调说出,但夏洄却听出了这其中的傲慢。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诱惑,也是一次试探。绕过联邦复杂的内部倾轧,直接对接帝国顶级的科学资源,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学者来说,都难以拒绝。   可一旦接受私下的学术交流,就等于在帝国方面留下了名字和把柄,未来,他一定会被联邦学术界排斥。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加缪苍白而俊美的脸,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淹没了海姆爵士那边的所有声音。   夏洄并不畏惧什么,拿起文件,“我可以试试。”   他连身份都是假的,就算解开,谁来指责他叛国?   无所畏惧的,他只想看看这道题目。   加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大胆而果断,有点意思。   研究室的门禁系统再次发出提示音。   门开,梅菲斯特·格列治走进来。   “大皇子殿下。”所有人低头。   梅菲斯特肩头微湿,茶色的发丝被外面的风雨沾染得稍显凌乱,金瞳扫过一众人,落在了夏洄的面罩上。   然后,他看向海姆爵士。   海姆爵士上前一步,恭敬地向梅菲斯特行礼:“大殿下,德加教授的研究室令人印象深刻,这位夏洄助理也非常出色。”   梅菲斯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气象管制,看来我们得在这里打扰一夜了。”   侍从官说:“夏洄同学,麻烦你安排一下,我们需要独立的休息空间,另外,我们需要热水、干净的毛巾,以及符合帝国皇室标准的夜间茶点,茶点清单我会提供给你。”   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夏洄不是这间研究室的助理,而是格列治皇室在桑帕斯行宫的仆役总管。   夏洄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早该料到,帝国人哪怕是在避难,也绝不会放下他们的身段。   他沉默地调出研究中心的内部系统,开始查看空置的休息室和备用物资清单。   “A-7,A-9,A-11休息室空置,均已清洁,配有基本寝具和独立卫浴,热水系统全天供应,毛巾在休息室衣柜内。至于茶点……”   “研究中心的配餐室只提供基础饮品和预包装食品,没有皇室标准原料和设备。如果确有需要,我可以联系学院总务处夜间值班人员,但台风天气,响应时间无法保证,且未必能满足全部要求。”   他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推诿,也没有丝毫殷勤。   梅菲斯特并不意外,但他还没开口,加缪却轻笑了一声,灰蓝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洄:“哥,入乡随俗嘛。我看这里收拾得挺干净,说不定有些存货呢?就算没有,喝杯热水总行吧?反正……”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我们也不是来享受的。”   帝国一行人勉强接受了研究室的现有条件。   夏洄像个沉默的引路机器人,带领他们分别前往休息室,指认物品位置,回答关于网络连接和安全系统的例行询问。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   一道来自梅菲斯特,沉甸甸的,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另一道来自加缪,打量着他。   终于,将相对客气的海姆爵士和两位博士安顿好,走廊里只剩下两位皇子和无关紧要的侍从们。   “我的休息室是哪间?”梅菲斯特问。   夏洄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A-1休息室,“这间。”   梅菲斯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向加缪:“你呢?”   加缪指了指旁边的A-2:“这间吧。”   夏洄只想赶紧走,“如果没什么其他需要,我先回去了,有任何紧急情况,可以通过内线通讯呼叫我,或者直接按休息室内的警报器联系学院安保中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只想立刻远离这两个人。   “夏洄同学,”侍从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说让你走了吗?”   夏洄站住脚。   眼眸疲惫。   回过头,“您还有什么吩咐?”   “明天早上,我们需要在七点前用早餐,并和代表团其他人汇合,你安排一下。”   “……我会通知配餐室准备。”夏洄应下,再次转身。   “还有,你不能睡觉。”侍从官说。   “为什么?”夏洄立刻问。   “守夜。”侍从官驯从地向两侧退下,“我们需要保证两位殿下的安全,你必须时时刻刻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这是帝国的规矩,请你遵守。”   夏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坐下。   “你不可以坐下。”侍从官再次提醒,“一直到明天早上。”   “……为什么?”夏洄真的没忍住,又问。   “大殿下和二殿下坐着的时候,其余人必须站着,以示尊敬。”   夏洄眼前险些一黑。   加缪坐在会客厅的皮质沙发里,修长的手捧起咖啡杯,骨节分明,肤色冷白。   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冰冷,声压极低,如同兄弟间共享秘密般的亲昵:“哥哥,这就是你的未婚妻?”   梅菲斯特的深棕碎发遮额角,眼尾微挑,“怎么?”   他用的是联邦语,似乎不想在这个空间里过多使用母语。   加缪轻轻嗤笑一声,也换回了联邦语,但语气里的玩味丝毫未减:“我还没有看见他的脸,一直戴着那个可笑的面罩,是因为哥哥你吗?”   兄弟间的交流,好像根本就没把夏洄放在场景里。   充满戏谑的语气,加缪天使面孔,可是脱下天使的外衣,是魔鬼的本质。   “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么防备?”   加缪冷淡地斜睨着角落里站着的少年,“还是说,联邦的小天才,胆子其实很小?”   梅菲斯特侧过头,瞥了弟弟一眼。   “他不想向你展示面容,加缪。”   “不想?”加缪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过苍白的额角,“我不喜欢这样。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帝国尊贵的客人,向尽职尽责的主人,索取一点特别的招待,也不算过分吧?”   “毕竟,他看起来,确实很特别。特别到让我都忍不住好奇,面罩之下是什么样子?”   窗外,台风“海神”的咆哮达到了又一个高潮,猛烈地撞击着建筑。   “摘掉面具,”加缪盯着那双黑眸,“我要看你的脸。”   抗拒只是徒劳,夏洄摘下面罩。   俊秀,昳丽,近乎锋利的、惊心动魄的美。   眉骨清晰,长眉斜飞,唇色很浅,因长时间佩戴面罩和缺水,呈现出干燥冷淡的玫瑰色。   这张脸,穿着廉价衬衫,是被压在尘埃里的绝色。   加缪缓缓垂眸,“哥哥,我记得王室档案里记载过一个故事,在帝国早期,为了确保最优秀,最纯净的血脉得以延续,特蕾莎王后先后嫁给了三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最终诞下了被后世誉为黄金血脉的继承人。”   “当然,那是蒙昧时代的旧俗了。”   他顿了顿,灰蓝的眼珠转向梅菲斯特:“哥哥,作为储君,你应当与一位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联姻。男人,”他看着夏洄清瘦的身形,“可生不出继承人。”   梅菲斯特淡淡道:“按照我的基因图谱,定向培育一个携带最优等遗传因子的胚胎就好了。”   加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笑容,轻轻“哦”了一声。   “夏洄,”梅菲斯特说,“过来坐。”   他指的是沙发空出的另一侧,紧挨着他自己的位置。   夏洄站着没动,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神经,但精神上极致的抗拒和那点被反复践踏却仍未熄灭的自尊,让他宁可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也绝不愿坐到梅菲斯特身边。   加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他转向梅菲斯特,“哥,你的这位未婚妻,好像不太喜欢你,你要是玩玩的话,趁早换人吧。”   “没关系。”梅菲斯特拿起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那就让他站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呵斥都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强调了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室与平民。   他有权命令,而夏洄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接受惩罚性。   加缪笑了笑,不再说话,也拿起自己的光脑,开始处理事务。   三个小时,或许更久。   夏洄站麻了。   双腿从酸麻到刺痛,再到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   脊背必须挺直而僵硬发疼。   一点困意也没有。   梅菲斯特终于合上了书,随手将它扣在了脸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他睡着了。   一直安静处理事务的加缪,这时却轻轻放下了光脑。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无声,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   站得太久,太困,夏洄的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加缪那张苍白俊美、西方天使般纯净气息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夏洄的喉咙干涩发紧,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沙哑,却依旧冷淡:“不能,我不愿意。”   加缪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并不生气,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回应。   他微微歪头,银白的发丝垂落额前:“我偏要见你呢?”   夏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那我也没办法。”   这不是妥协。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他个人的意愿无足轻重,无论他愿意与否,对方总能达到目的。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却也让他更加笃定。   加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过夏洄那张昳丽得近乎夺目的脸。   少年眉峰锋利,眼尾疲倦含着冷光,唇色淡却线条优美,冷艳逼人,竟让他微怔了瞬,才缓缓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开口求人。”   夏洄对他的目光敬谢不敏,眉峰微蹙,抬手蹭了下颊边可能存在的灰尘。   并没有杂质的存在。   他后退一步,语气平淡,“二殿下,您习惯于他人的服从与谄媚,而我是联邦人,笨嘴拙舌,希望您不要惩罚我,我对您而言,并无价值,也没有摧毁的成就感。”   加缪回眸看了一眼梅菲斯特,神情疑惑。   又看向夏洄,语气轻慢起来,“你就是用这张脸勾引哥哥的?”   夏洄皱眉,对加缪更加防备,“我没有做那种事。”   银发高挑的少年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夏洄,面无表情,冷淡而高傲,“我以为哥哥是认真的,但现在看来,哥哥都不在意你。”   捏着特招生的下巴,加缪逼迫他抬头,微微挑眉,压抑着心脏不规律的悸动:“装什么清纯?”   “用这张脸吗?”   “骚死了。” 第65章   一只桀骜高贵的小猫,本想自在地舔舐皮毛安稳睡觉,却因为主人的一句话而不得不陪伴在身旁,任由撸毛,收起尖牙与利爪,温顺到骨子里。   长相矜贵,毛发艳丽,哪里都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联邦的水土也能养出这种猫?   加缪还没有被想象中的画面爽到,就好像看见脚边有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啪啪拍打地面。   “……”加缪手指微微收紧,盯着那双黑湿湿的眼珠,意识到少年的冷情。   “说你两句,不耐烦了?”   加缪话音未落,脸上一疼。   电光火石间,小猫收回爪子,揉揉爪,退了两步,冷冰冰地看着他,“我说了,我没有勾引你哥,我对男人没兴趣,王室对我来说,和路边的垃圾一样,对我的人生毫无用处。”   加缪耳畔嗡嗡响了半天,腰间佩剑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他似是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微喘了一口气,银发亮得晃眼,未加束缚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卷。   “……”银发少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被打的脸,红的也应该是脸。   将王室……比喻成垃圾吗?   加缪抬起手,阻止侍从们,“别过来,没你们的事。”   不安的躁动这才被压下去。   加缪意识到对面的少年只是特招生,被打到恍惚的脑袋终于抓住了一丝清明,“……我看过一些通俗爱情小说,里面的男主角通常对贫民女主角说,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或者,女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   夏洄揉了揉手腕,掌心有点疼。   “是吗,”淡淡地说:“那你应该少看一点这种书,你已经把脑子看坏了。”   “也许吧。”加缪直起身,垂眸睨视,漫不经心似的嘲讽,“谁让你长得骚,骚的要命,骚的不得了。”   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有着执掌生杀的高傲,王族的骄傲张扬得刺眼,从未掩饰刻意的讥诮,“你想攀上王室,就该有个温顺的脾气,只凭一张脸,又能得到多久的权力和宠爱?”   夏洄不为所动,看着他腰间的配剑,王室的服制华丽奢靡,数不清的宝石晶钻点缀其间,但美丽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腐朽溃败的沉香烂木,一如眼前俊美而戾烈的少年:   “如果一张脸就能被称作勾引,就能成为被轻贱的理由,那帝国皇室的教养,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高贵。”   加缪停顿了一下,脸颊在刺痛,但他继续说下去,“王室并不总是这样,只是我瞧不起你罢了。”   “你不配和我哥哥纠缠。”   一个身处绝对劣势的玩具,竟然还敢暗讽帝国皇室。   外表冷淡的少年,里面是不是柔软的?也许私下里,会露出不一样的一面,否则哥哥喜欢他什么?冷酷吗?   哥哥不是M吧。   加缪确实没有见过夏洄这样的人,不仅不怕他,还木头一样直,而且还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勾引帝国大皇子的浪荡货,只是有些……   “牙尖嘴利。哥哥喜欢你什么?喜欢你在床上的表现吗?”   加缪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灰蓝色的眼眸里寒意更盛,但兴味似乎也更深了,“哥哥也成年了,你骗他上过床吗?你们睡过吗?”   “你打我,有在哥哥床上爽吗?”   “你打过他的脸吗?我哥哥是帝国的王储,下一任的帝王,你敢那样对他吗?”   “回答我啊,你这个脏兮兮的平民,对我冷着脸,对哥哥就是笑吗?”   夏洄倒是非常平静,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外表彬彬有礼,内里……衣冠禽兽,口不择言。   夏洄甩了甩手臂,蓄力。   他身份低微,能做到的报复不多,但是对加缪进行肉/体伤害,还算是简单。   大不了就用他腰间的剑,一命换一命,加缪是殿下,他只是平民,也算是赚到了。   “加缪,别犯浑。”   梅菲斯特毫无睡意的声音在书脊里传来,“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应该不行,哥哥。”   加缪看着夏洄干燥的下唇,那里因为缺水而起了一点细微的皮屑,“我想知道,他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来之前我告诉你了,别惹他,离他远一点,”沙发上传来一声叹息,书本被梅菲斯特轻轻放下,“他倔强倨傲也是他的脾气,想惩罚他,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别说这种话,我们没睡过。”   “哥哥在顾忌什么?”   加缪寡淡地问,“联邦的江耀吗?”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加缪觉得哥哥提到江耀的态度很怪异,淡淡地说:“除了江耀很难缠,桑帕斯只剩下靳琛,和奥古斯塔家族,有可能与王室媲美,你们都是朋友,难道……还真的把一个平民当回事吗?”   “我不知道他们,我只知道,帝国不会允许他成为王室的新娘。”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已经拿开了盖在脸上的书,他依旧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只是那双深邃的金眸,正平静地看向这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站了三个小时的夏洄。   仿佛要磨一磨小猫的性子,但又不想太过。   “平民怎么了,他不是很乖吗,”梅菲斯特低声说,“你看他站了那么久,心里再不高兴,都没骂你脏的,只是打了你一巴掌。你说那种话,他当然会生气。”   加缪抿了抿唇,也没否认,“哥哥在责怪我吗?为了一个外人?”   梅菲斯特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是帝国人,不懂帝国的规矩,但你要懂。”   代表团要在联邦参观一个月整,这才是第一个晚上,就闹出这么多事。   梅菲斯特不确定加缪还会和夏洄闹出什么事来。   “夏洄也是联邦人,你身为王室,不要做有损声誉的事情。”梅菲斯特没有把话说太重,“记住你的身份。”   加缪从外表上看绝对是高贵典雅的王室殿下,他默然地抱起双臂,“哥哥既然要维护他,那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加缪瞥了兄长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   几秒钟后,他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弟弟的评价。   “去休息吧。”梅菲斯特是对夏洄说的,“这里不需要你了。”   针对意志力的凌迟暂时结束,夏洄却没有走。   一是因为,腿实在是僵硬麻痛,抬也抬不起来,要慢慢活动一下。   二是,他不想轻易被打发走,像一只流浪的小猫。   他靠着墙缓缓屈膝,手抵着墙面借力,慢慢缓解麻木。   加缪坐在沙发扶手上,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却仍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方才被兄长训诫的不悦还挂在眉梢。   梅菲斯特抬手揉了揉眉心:“腿麻了?”   夏洄抬眼,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加缪轻笑一声,“装什么装。”   梅菲斯特起身,他走到夏洄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想去扶他,却被夏洄偏头躲开。   “滚一边去。”夏洄撑着墙慢慢站直,“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我恶心。”   梅菲斯特凉凉地看着他。   但很快就原谅了少年的冷言冷语。   他毕竟晾了他快要四个小时,快要清晨六点了。   他盯着少年的嘴唇,恍惚间想起那双唇缝里的甜美滋味。   吻过那双嘴唇,就会忘记蜜糖的味道,只想吻下去,一直一直在他的口腔里放肆侵占。   可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不知道今晚之后,小猫多久才能原谅他。   梅菲斯特知道今晚自己过分了,他不该让小猫咪在那里罚站。   可要是这么一点委屈都不能忍受,该怎样嫁入王室?   王室的规矩,只多不少。   帝国代表团这次考核特意定在桑帕斯,除了百年名校本身,另一条重要标准就是夏洄。   不仅因为他是联邦的科研界新锐,更是一部分帝国人想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所有的风雨,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小猫一夜都没睡,这会儿已经早晨七点了,八点半要进行帝国代表团的欢迎仪式,夏洄作为德加·曼教授的得意门生,必须在大会上出席,并且忙里忙外。   梅菲斯特望着紧闭的房门,金眸里情绪难辨,良久才轻声道:“加缪,你真该收敛点性子,你刚才那副样子好像把他惊到了。”   加缪撇嘴,抱起双臂靠回沙发:“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而且我不觉得我说话有什么问题,王室不都这样吗?”   梅菲斯特没再接话,只拿起沙发上的书,却久久没有翻开,脑海里全是夏洄的一双黑眸。   夏洄回到房间,把自己丢在床上,和衣躺下,连鞋子都没脱。   不想脱,有点累,也很困倦。   窗外,台风“海神”的咆哮依旧没有停歇,反而像是进入了又一轮高/潮,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建筑。   偶尔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休息室的四壁,映出床上少年蜷缩的身影。   他不属于任何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时间在风雨声中缓慢流逝。   夏洄陷入了半昏半醒的浅眠,睡相极其不安,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像只受惊蜷起的猫,鼻尖抵着软枕蹭了蹭,鬓边碎发被闷出薄汗,黏在光洁的颈侧。   肩头也微微绷紧,膝盖不自觉蜷起顶着床沿,把被子死死夹在腿间攥成一团,雷声劈下,睫毛颤几颤,无意识蹭了蹭枕头,不愿意在狂风暴雨里醒来。   但七点半的时候,简书的通讯就打到他终端上了。   夏洄懒懒地接起,累得没有力气,轻咳一声,“简书,怎么了?”   “夏洄学长,”简书听见夏洄清冷冷又喑哑的声线,还以为他感冒了,“你生病了吗?”   “没有。”夏洄在温暖的被子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不肯醒来,喉咙干涩发痒,说话时牵扯着隐隐的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低声说:“你说吧,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简书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练,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今天早上八点半,在学院大礼堂,要举行帝国代表团的正式欢迎仪式。流程昨晚才最终敲定,通知得有点急,德加教授那边也收到了正式邀请函,他点名让你作为他的学术代表和学生助理,全程陪同出席,并且在仪式后的学术交流环节,可能需要你协助展示部分非涉密的研究模型。”   夏洄的呼吸顿了一下,眼皮下的黑暗似乎更沉了。   学术代表……全程陪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实在是……   教授是好意,是提携,是想让他在这种重要场合露脸,积累资历。   可教授不知道,这场重要场合的主角之一,正是帝国两位人面兽心的皇子。   他要去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得体的制服,挂着礼貌的微笑,扮演一个优秀、得体、值得培养的联邦青年学者。   而几个小时前,他还像件物品一样被迫展示服从,虽然他也并没在意这种事,但就是,恶心。   “夏洄学长?你在听吗?”简书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又补充道,“仪式要求正装出席,戴学院徽章,德加教授说如果你没有合适的礼服,可以去学院后勤处紧急申领一套,报他的名字就行。还有,仪式前可能有个简短的媒体拍照环节,就在礼堂外廊,你稍微注意一下状态,教授希望能通过这次,让你进入黎曼教授的研究所,做实习的科研员。”   通讯另一边的夏洄似乎在低咳,但好像用手挡住了话筒,呼吸轻浅匀长。   简书想起他的眼睛,漆黑,清冽,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人却单薄。   很单薄,有点病态。   也许他该去疗愈中心休息一阵子。   其实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简书还是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学长,那些数字模型好难,而且不是我们辅助教授研发的,只有你全程跟了下来,教授怕你最近项目多,压力大,问了我们一下,但大家都不太理得通顺,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学长……”   夏洄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直坐在床边,安静地听。   眉眼间笼上一层倦意,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唇瓣无半分血色。   “我知道了。”夏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我会准时到,礼服我自己有办法。”   他不想去后勤处领什么衣服,储物柜里有一套为了参加学术会议而准备的正式西装,纯黑天鹅绒的料子,尺码合适。   “那太好了,”简书松了口气,“那仪式流程和注意事项我已经发到你终端上了,你快看一下,今天学院里人多眼杂,千万不要出错啊!”   夏洄应了一声,“谢谢,我会注意。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需要准备一下。”   “好的学长!八点大礼堂见!”简书利落地结束了通讯。   终端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被窗外风雨的喧嚣和室内的寂静填满。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因为疲惫和压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再说别的事。   又躺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短,夏洄撑着手臂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尤其是双腿,从脚踝到大腿根都残留着长时间站立后的僵硬和迟来的酸痛,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他下床,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泼脸。   冰冷的水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果然,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便用冷水敷过也依然明显。   嘴唇干燥起皮,唇角有一处几乎看不出的破口。   破口……?   不算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可能是半夜自己弄破的?   夏洄想不通,但还是先刷牙洗脸,从储物柜里找出西装和一件熨烫过的灰色衬衫。   他慢吞吞地换上衣服,系好领带,最后,从书包里拿出代表着桑帕斯学院最高学术荣誉之一的银色徽章,别在西装外套的左领上。   镜子里的人,不太像他了。   挺括的西装,清瘦却挺拔,苍白的脸色被深色衣物衬得冷峻,黑发稍显凌乱,吹吹就好。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标准的桑帕斯学生。   够了,能掩饰得过去。   夏洄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梅菲斯特和加缪,大概已经在侍从的簇拥下,前往礼堂做准备了。   夏洄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他去往综合大礼堂,大厅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雨天的潮湿气息混杂着人声传来,夏洄黑眸里最后一点波动也沉寂下去,汇入逐渐增多的人流,来到后台。   *   后台比预想的还要忙碌喧闹,学生会的人居然也在。   成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正在擦拭演讲台,调试麦克风,摆放鲜花,还有人跪在地上检查地毯是否有褶皱。   这些琐碎杂活,向来是分配给特招生做的,夏洄就没少干这些擦桌子擦地的工作,学生会这群天之骄子们出现在这里干这些,确实透着不寻常。   原定今天也是夏洄要来干这些,不过现在看上去,貌似不用干了。   夏洄走进去的时候,学生会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就一直看了下去。   然后抬头的人越来越多,夏洄没在意他们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德加教授所在的临时休息室。   德加教授见到他,先是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   “没事,教授。昨晚赶模型进度,睡得晚了些。”夏洄简单带过,声音平稳。   教授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是我的门面,也是我们研究组的门面。别紧张,流程你都熟了,交流环节随机应变,核心数据把握好尺度就行。黎曼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对你之前那篇关于非交换几何的预印本很感兴趣,今天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明白,教授。”夏洄点头。   从教授那里出来,夏洄拿着教授给的加密存储卡,里面是需要展示的模型资料。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准备再默一遍演示流程和可能的问题应答。   后台人员川流不息,嘈杂声不绝于耳,但他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复述着关键要点。   直到某一刻,夏洄觉得听到了另一道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化妆镜的边缘,看向镜中反射出的门口景象。   江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今天穿着桑帕斯学院学生代表的月灰银边礼服,白色的高领薄绒毛衣,富有质感的缎面,悠闲典雅。   江耀衣品很好,又是个衣架子,华丽而闪耀,他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静静地望着镜中夏洄的侧影。   那双总是冷漠的黑瞳,幽深平和,沉默着,一言不发。   夏洄在镜中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看向自己膝盖上的光屏台本,仿佛门口那位万众瞩目的江大少爷,与墙角的装饰画并无不同。   江耀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刚抬步想走进来,一道迅捷的黑影却抢先一步,带着欢快的“呜呜”声,直扑夏洄的座位。   是欧文,江耀的那条纯种杜宾犬。   它体型优美,皮毛黑亮如缎,聪明机警,显然认出了夏洄。   它热情地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夏洄垂在身侧的手,尾巴摇得飞快,“嗷呜~嗷呜~”   夏洄没有躲开他依旧看着台本,手指落在欧文的脑袋上,微微蜷起,梳理着毛发。   欧文高兴地转圈圈。   “欧文,回来。”江耀牵着绳索,稍稍用力,将兴奋的大狗拉回身边,修长的手指安抚性地揉了揉杜宾犬的头颈,“别弄脏他的衣服。”   欧文听懂了,立刻乖顺地蹲坐在江耀脚边,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期盼地望着夏洄。   江耀这才走进来,站定在夏洄的化妆镜前。   顶灯的光线很好,清晰地照出夏洄脸上每一处细节。   “你化妆了?”江耀问。   夏洄的指尖在光屏上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没有。”   确实没有,那张脸近乎无,没有粉底,没有修饰,干净得像初雪。   江耀没再追问,镜中的他目光沉了沉。   “待会上台,”江耀的视线依旧望着镜中的夏洄,语气平稳,“你站在我身边。”   夏洄终于从台本上移开目光,抬眼看向镜中的江耀,黑眸平静无波:“恐怕不行,我要站在教授身边。”   江耀似乎料到他会拒绝,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同意了。   后台的嘈杂似乎在这一角形成了真空,夏洄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尤其审视他的人是江耀。   他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然而,下一秒,他坐着的转椅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强制性地转向了江耀的方向。   夏洄猝不及防,身体随着椅子转动,不得不正面迎上江耀的视线。   他蹙了蹙眉,看向按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冷白有力,不太讲道理。   江耀俯下身,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抽走了夏洄膝盖上的光屏台本,随手扣在旁边堆满化妆品的桌面上。   “你这么聪明,”江耀的声音压低了,目光直直地望进夏洄的眼睛里,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佛手柑和白麝香混杂着点生姜辛辣的气息,“先别看这个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夏洄散落额前的碎发,“看看我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迎上江耀专注的视线。   后台的灯光落在他黑如点漆的眸子里,却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带着倦意的疏离。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更多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就着这个仰视的姿势,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江耀脸上逡巡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意兴阑珊地垂落下去几分,落在江耀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   他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面对江耀时应有的警惕和抗拒,都显得力不从心。   身体的疲惫像一层湿冷的茧,包裹着他的神经,让所有的情绪反应都变得迟钝而模糊。   江耀的靠近,江耀的触碰,江耀此刻毫不掩饰的隐秘侵略性,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传来,失真而遥远。   江耀将他这份毫不掩饰的倦怠和漠然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疑惑了些。   他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缓缓地屈起膝盖,蹲了下来。   “脸色这么差,”江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他们两人和脚边安静的欧文能听清,“昨晚没睡好?”   夏洄没什么力气地偏了偏头,避开了那过于靠近的呼吸,声音依旧沙哑平淡:“赶进度。”   依旧是简单的三个字,不想多做解释,也懒得编织更合理的谎言。   “是吗。”江耀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夏洄眼下的淡青和苍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又滑到他干燥起皮的唇角,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追问“赶进度”的细节,而是伸出手,碰了碰夏洄唇角几乎看不见的破口。   很轻的一下,“别碰我。”夏洄紧紧皱眉。   江耀不知道他的小猫咪为什么不开心,才问了一句话,就伸爪子要挠他。   但是江耀还是耐下性子哄。   “脾气好大,待会上台,你也要这样吗?”   夏洄实在不想和江耀多说什么,“不用你管,我的事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江耀听着冷淡尖锐的话,手落下,握住了夏洄的手,“你不说,也许有别的人愿意说,我只是需要占用一些典礼开始的时间,问一问他们。不过,你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一点小矛盾,让其他人遭殃吗?”   夏洄懒得掩饰了:“什么其他人?”   江耀垂了垂眼,黑如点漆的眼眸在灯光下有些漠然,“除了你之外的人,都叫其他人。”   夏洄意识到江耀在说什么,为了这么一点事叫停帝国代表团的迎接仪式?太放肆了,不能这么做。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夏洄没有耐心了,抬手推了一下江耀,“你没事就出去,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江耀眼底的温和渐渐散去,他没动,十指扣住夏洄的手,“你最好自愿告诉我,我有耐心等你。”   欧文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呜咽,尾巴不再摇晃,身体微微绷紧,警惕地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似乎在问:豹豹猫猫怎么啦?   “江耀,”夏洄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平静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和昨晚那两个帝国的皇子殿下,没什么区别。”   江耀的手指微微一动,安静地凝望着他。   夏洄在这样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了下去:“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强加于人,一样的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只不过,他们更直接,而你,”他顿了顿,“更虚伪。”   江耀单膝跪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捏着夏洄瘦长的手指骨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江耀的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很是好奇,“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他们是什么样的呢?”   夏洄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抽回,但又扣住。   疲惫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堤岸,他盯着江耀的脸,顿了顿,黑眸里那片沉寂的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火光在跳动。   “不是吗?你们都在用你们的方式安排我,格列治兄弟用他们的权势和规矩让我罚站,听那些下流话。你呢?你要来安排我应该站在哪里,应该回答什么。”   “江耀,我不需要你这种迟到的事后关心,也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你问我昨晚怎么了,我告诉你了,现在,你满意了吗?能出去了吗?”   江耀脸上的表情,在夏洄开始陈述时,还维持着那种沉静的倾听姿态。   但随着夏洄的话语一句句砸下来,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难以维系,他扣着夏洄手指的力道有一瞬间无意识地收紧,又在夏洄因疼痛而蹙眉的瞬间猛地松开。   后台远处传来的催促准备上台的广播声,江耀松开了夏洄的手指,站起身,转头走向门外。   夏洄呼出一口气,他终于走了。   而后门外很突然的,传来工作人员焦急的低声询问和确认,似乎是在疑惑为何典礼流程突然延迟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把帝国代表团晾在台上半个小时?   夏洄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除了江耀,就连校长也没有这种权力。   “……”   他竟然真的敢做出如此任性妄为的挑衅举动,将帝国代表团,将整个学院的计划,都晾在一边?   夏洄木了。   然后门开,江耀的脸色不太好。   夏洄抬起眼,看着江耀去而复返,一步步走回他面前。   江耀甚至没锁门,门虚掩着,但是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敢敲响这扇门。   没等夏洄消化完这个信息带来的荒谬与寒意,江耀已经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似乎有怒气,并没有轻吻,而且他也并没有尝试着去找夏洄的嘴唇。   他亲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也没必要浅尝辄止。   那是他的领地,他极其、极其、极其厌恶他人的觊觎。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让他如同被烈火焚烧,难以平息。   江耀撬开了夏洄紧闭的唇齿,长驱直入,手指抓住夏洄的腰肢,在少年要起身之前按住了他,非常有经验。   夏洄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却被椅背和江耀的手臂牢牢困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江耀坚实的胸膛上,用力推拒。   指尖触碰到昂贵的衣料和江耀的身体,却怎么也推不开身前的人。   然后就连两只手的手腕都被江耀抓住。   鼻尖萦绕着江耀身上沉重又强势的气息,唇上传来的触感,是江耀的舌尖轻轻舔舐过他唇上干裂的细纹。   “别躲了,”亲吻的间隙里,江耀淡淡地说,“在我更生气之前。”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夏洄不知道。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尾缺氧的鱼,被困在浅滩,被迫承受着潮水的侵袭。   耳边是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嗡鸣,混合着远处礼堂传来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缺氧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但身体过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他很快便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推拒的手渐渐脱力,夏洄紧绷的身体在江耀的禁锢和索取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显得奢侈,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反抗都难以做到。   他不再推了。   只是承受着,黑眸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某处,长长的睫毛因为亲吻的力度而不住颤动。   江耀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吻开始变得缓慢而绵长,手轻柔的抚摸,一下下顺着他的黑发。   小猫今天真的很漂亮。   穿着漂亮的西装,梳着漂亮的头发,戴着漂亮的领结,踩着漂亮的皮鞋。   江耀第一次见他这样穿。   他看着夏洄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和被迫的亲昵而染上浅淡的红晕,看着他沾着水光的睫毛。   身上那件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伶仃,有一种禁欲又脆弱的美感。   江耀内心的焦躁得到了暂时的安抚。   “小猫咪,”江耀稍稍退开一点,两人的唇瓣若即若离,呼吸交融。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情动后的磁性,“把手放上来。”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反应,放哪里?   江耀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一点一点教:“手,放上来,搂着我。”   夏洄似乎终于理解了他在说什么。   他慢慢地抬起了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搭在了江耀穿着礼服的肩膀上。   江耀似乎对这个动作非常满意。   他抱着夏洄的双腿,把他放在化妆台上。   少年的西装依旧挺括,只是领口微微有些歪了,头发也更凌乱了些,脸上唯有嘴唇红得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抹不合时宜的艳色。   小猫病恹恹地盯着他,“还要亲吗?要亲就快点,等下嘴唇会肿,我不想被看出来。”   江耀轻笑着,他确实还想继续,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轻易合拢。   少年闭眼,予取予求的模样,倒像是宽容的小猫神。   因为台风天的缘故,他有几天没见到他的小猫,很想念。   他帮夏洄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又将那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着他。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脖颈愈发白皙修长,侧脸线条优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嘴唇明显比之前红肿了些许,颜色也更深了,泛着水光,像涂了唇釉,掩盖了先前的苍白,更艳丽,也更漂亮。   江耀眸光暗了暗,沿着水痕吻上去,舌尖细细描绘着夏洄的唇形,吮吸着那两片因为亲吻而变得湿润嫣红的唇瓣,又有耐心,又很愉悦。   而夏洄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始终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放着,也没有攥紧他的西装,似乎不想弄皱他的衣服,手指耷拉着,也没有乱动乱抓。   江耀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自然地用膝盖顶开了夏洄并拢的双腿,自己站了进去,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   西装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瑟缩了一下。   江耀垂了垂眼,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小猫的膝侧。   几乎是本能般的,小猫咪修长的双腿微微抬起,虚虚地环住了江耀劲瘦的腰身。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甚至是慵懒而不经思考的,仿佛只是身体在疲惫状态下寻求一个更稳定的支撑点,小猫更是连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的。   江耀依然很受用。   半个小时后,他将要去往灯火通明的礼堂前台,以桑帕斯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主持这场迎接帝国代表团的重要典礼,并亲眼会一会那位让他的小猫吃了苦头的帝国皇子。   但现在,典礼被推迟了,时间是他的。   江耀并不着急。   让他们等着。 第66章   时间在方寸之地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一刻,江耀感觉到夏洄环在他腰间的腿微微滑落,力道松脱,像是彻底脱力,他才从那种沉迷的状态中惊醒,稍稍退开些许。   唇瓣分离,银丝泽泽,夏洄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被反复亲吻到不堪,水光淋漓。   他眼神涣散,失焦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部分,只剩下疲惫不堪的躯壳在勉强支撑。   江耀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角的湿痕,低头,额头抵着夏洄汗湿的额头,闭了闭眼,平复着自己同样粗重不稳的呼吸,也试图将那些翻腾的可怖欲念压回心底的牢笼。   不合时宜亲吻可能吓到他了。   有些脾气,确实不能对无辜的小猫咪发泄。   “宝贝,是我的错,没压住火,”他的声音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平稳,比平时更低哑也更磁性,餍足,“我不闹你了,等今天结束,我派人接你去星舰过夜,晚上好好睡觉。”   夏洄被漫长的吻弄得眼皮直打架,真的是很想睡觉。   不过还是强撑着精神,想打发江耀,也就低垂着眼睛问:“……我回宿舍不好吗?为什么要去你那?”   江耀仔细地帮夏洄整理歪斜的领结,指尖抚平路他西装前襟细细的褶皱,又将那几缕被汗浸的黑发理顺,拨到耳后。   “原因有很多。”   偷拍、跟踪、学院课业繁重、帝国接待工作多且杂、项目高压、不能睡觉、被暗中讨论、要以特招生的身份当奴隶伺候人、被觊觎脸蛋、被嘲笑是私生子、要修绩点修学分攒积分攒贡献点……   但是江耀选择不说这些可能让小猫咪心情变差的因素。   “台风连夜,雾港不安全,帝国代表团来意不明,军团方面也是暗潮汹涌。”   江耀说话只说一半,留了一半没说明,他退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这段时间,你要待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江耀的星舰,大概是偷拍者们唯一不敢靠近的地方。   那确实可以好好睡觉了。   “你和梅菲斯特是朋友,”夏洄探究地抬眸看他:“你不想和他做朋友了吗?”   江耀隐隐约约觉得夏洄又在挑拨他和帝国王室之间的关系,但这段关系本身就不存在牢固,小猫咪想要明哲保身,又有什么错?   有点坏,但是又很可爱。   江耀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心情就稍微好转了一些,“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你的男朋友,不考虑其他因素,我要管你的事,谁敢来插手。”   夏洄想起刚进大礼堂那群学生会的同学在擦桌抹凳,那大概就是江耀的意思。   否则谁能指使他们去做脏活累活?   江耀盯着少年绯红未褪的脸颊,湿润粘结成簇的眼睫,黑眼仁湿漉漉的,穿林打叶般的动人心弦,以及颜色深艳得与周遭苍白格格不入的唇。   这模样,显然无法直接上台。   江耀看了眼化妆台,那上面倒是有各种色号的口红和唇膏。   江耀并未考虑,他不喜欢别人用过的唇膏也品尝到小猫的嘴唇。   江耀从怀中取出一管润唇膏,旋开,用指尖蘸取少许,在指腹匀开,细致地涂抹在夏洄红肿的唇上,动作轻缓,仿佛怕弄疼了他。   凉丝丝又滋润的膏体暂时缓解了唇瓣的火辣,少年低了低头,又被江耀掐着下巴抬起来。   “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江耀的指尖轻巧地点压在夏洄唇周最红艳的位置,再用指腹温柔地拍开,让那抹不正常的艳红色泽被巧妙地掩盖,虽然仔细看或许仍有端倪,但在台上的距离,应该足以蒙混过去。   “你不是不喜欢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这样会好一点,不会被别人看出来。”   江耀抚了抚夏洄白皙又粉红红的脸颊,手指蜷起,轻轻地捏了一下,黑眸子灼灼地望着他,“不要不开心了。”   夏洄别了别头,但没有其他反应,像个精致的人偶,任由他摆布。   只是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江耀神色微动,捏着他两边的脸颊肉,轻轻扯了一下。   “我在这里,”江耀慢声说,“我保证你会没事。”   夏洄只好低声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皇室兄弟没什么可怕的。”   江耀明白了:“那就是想睡觉。”   夏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重新睁开眼,“时间差不多了吧?”   江耀瞥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延迟的三十分钟即将耗尽。   他转向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确保没有任何不妥。   镜子里,夏洄还坐在大理石化妆台上,黑色的昂贵西装衬得他白皙昳丽,深重的倦怠,有种被风雨摧折后的,安静的靡丽。   夏洄抬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安心?”   江耀看了他一会,“也许吧。”   夏洄认为江耀似乎承认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我不需要你。”   “那就当作,是我需要你吧。”江耀转过身,没有再看夏洄,只是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该上台了,骄傲的小猫咪。”   他没有伸手去扶夏洄,也没有再做出任何亲近的举动,仿佛他们只是恰好在后台偶遇并且即将同台的学生代表与学术助理。   夏洄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自己撑着化妆台的边缘,动作有些迟滞地滑了下来,站定。   双脚落地时,他细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双腿似乎还在发软,但他很快凭借意志力稳住了身形。   夏洄拉开虚掩的门,门外偷窥的眼睛们一下子就躲闪不见。   夏洄不在意,帘子被拉开,灯光涌了进来,江耀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融入门外光影交界处,眼神深不见底,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门外等候的工作人员似乎松了口气,想要上前说什么,却被江耀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夏洄走在前面,德加教授在不远处对他颔首示意,学生会成员们的目光更加复杂。   而远处,帝国使团所在的贵宾休息区方向,似乎也有视线穿透人群,落在他的身上。   江耀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月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高雅的光泽,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礼堂侧翼,入座。   桑帕斯学院大礼堂穹顶高阔,将恢弘的殿堂每一处细节都照得庄重而堂皇。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各界名流、学院师生、媒体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预留的贵宾席——那里,帝国代表团一直坐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的时间,足以让帝国来宾们脸色难看,对于注重时间与礼仪的帝国使团而言,这已是近乎羞辱的怠慢。   霍恩·海姆爵士的脸色已然铁青,他身侧的几位帝国学者也面沉如水,只有最前排中央的两位皇子——梅菲斯特与加缪的位置空缺。   夏洄走向德加教授研究组被安排的位置,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撞击着耳膜。   血液在卖力地支持疲劳的心脏跳跃,他面色如常。   就在他即将落座时,贵宾席侧后方开门,梅菲斯特率先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套更加正式的帝国皇室礼服,墨蓝色天鹅绒面料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纹章,肩章与绶带彰显着无上的尊贵,金棕色的发丝,英俊而冷肃,极其自然地落座。   紧接着,加缪也走了出来,银发灿灿。   与兄长不同,他的脸色阴郁得可怕,薄唇紧抿,视线如刀,割向江耀。   江耀仿佛毫无所觉,脸上更无歉意。   他走到主持台前,对台下微微颔首,又转身向帝国代表团的方向,看了一眼。   “诸位尊贵的来宾,老师,同学们,因突发性技术故障导致典礼流程出现短暂延误,我谨代表桑帕斯学院学生会及筹备组,向远道而来的帝国代表团,以及在座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感谢诸位的耐心等待。”   所有人心知肚明,什么样的“技术故障”,需要他这位学生会长亲自去后台“协调”半个多小时?   加缪从鼻子里发出冷哼,手指握住镶嵌宝石的佩剑剑柄,梅菲斯特抬手,按了一下弟弟的手臂,示意他克制。   他看向江耀,声音通过面前的麦克风传遍全场:“可以开始了。”   加缪只能隐忍。   他对江耀有敌意。   江氏最近有大动作,与艾德里安家族强强联手,以完全掠夺性的高价和金融手段强势收购了原属于帝国卡尔文公爵名下的三条星际航路控制权。   那三条航路不仅连接着帝国与联邦往来的几个资源星域,更是通往联邦腹地的战略跳板之一,这笔交易背后涉及的金额,足以让帝国皇室震怒。   加缪在帝国第一军校读书,此次带队访问,本想评估联邦新一代掌权者动向,没想到,江耀不仅在经济和战略上给了帝国一记闷棍,似乎还把手伸到了……哥哥“感兴趣”的人身上。   帝国的王后,怎么能容许他人觊觎?   哪怕两方开战也要保全帝国的颜面。   加缪有了些新想法。   轮到学术交流环节,德加教授作为联邦数学界的泰斗之一,被邀请简要介绍其研究团队的最新方向。   教授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在提到高维空间映射的算法时,他自然地将话头引向了夏洄。   聚光灯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调出模型,巨大的三维图像悬浮在光屏上,缓缓旋转,线条与曲面交织出数学极致的美感。   他操控着模型,放大局部,语速平稳,逻辑严密,专注冲淡了倦色。   当夏洄完成一个阶段的讲解,稍稍停顿,等待提问时,加缪注意到江耀微微颔首,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加缪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江耀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更不喜欢夏洄。   这个本该是帝国棋盘上一颗该被拉拢掌控的棋子,似乎与江耀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厘清的联系,令人不快。   台下不少真正懂行的学者露出了赞赏的目光,就连一直面色不虞的霍恩·海姆爵士,也微微前倾身体。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提问环节接近尾声,一个来自帝国代表团随行记者开口:   “夏同学,你作为桑帕斯学院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特招生,在学术上的成就有目共睹。但我听说了一些谣言,还有您的私人生活照片,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这是否会对您未来的学术道路产生影响?”   私人照片、特招生身份、学术与私生活的界限……每一个词都踩在敏感点上。   后台里,简书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德加教授微微蹙眉,看向提问的记者,又担忧地望向台上的夏洄,“这个问题和学术无关,我的学生有权力不回答。”   江耀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目光沉静地看向提问者,又转向台上的夏洄。   梅菲斯特金眸微眯,看向那名记者,又瞥了一眼身旁似乎事不关己的加缪。   只有加缪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端起手边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台上的少年,等待一场好戏。   夏洄垂下眼睫,嗓音有些许沙哑:“感谢您的提问,关于学术成就,我认为它只与天赋、努力和导师的指引有关,与出身无关。桑帕斯学院提供了公平的竞争环境,我很感激。”   “至于您提到的网络信息,”他顿了顿,黑眸沉静如古井,“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伪难辨的信息充斥网络,数学的世界里,只有真理与逻辑,没有出身、性别或流言的位置,这,也是我一直信奉并践行的。我相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噪音淹没,清者自清,时间会给出答案。”   话音落下,礼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来自联邦这边的人尤为热烈一些。   德加教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提问的记者似乎还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适时地介入,感谢夏洄的回答,并将话题引向了下一个环节。   加缪放下水杯,轻轻鼓了鼓掌,嘴角勾起。   小猫反应真快,倒是……更让人想看看,他被逼到角落无路可退时,会是什么样子了。   *   后续的交流环节完美结束,典礼终于进入尾声。   夏洄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撑到了全场起立,奏响结束乐曲的时刻。   灯光大亮,人群开始有序退场,他跟在德加教授身后,随着人流缓缓向侧翼移动。   就在他即将走下舞台台阶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银发的皇子殿下似乎特意在此等候,他抱着双臂,表情温和:“讲得不错嘛,站在台上,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后台那半个小时,休息得还好吗?”   几个尚未走远的学生和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夏洄疲惫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加缪,然后,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二殿下也是一夜没睡,还是多操心正事吧。”   加缪伸出的橄榄枝被夏洄拒绝,倒是没有多么生气。   夏洄这样的人,有点脾气也正常,“晚上可以邀请你一起用餐吗?”   夏洄瞥了他一眼:“看见你就恶心到没有胃口了,二殿下,我不想浪费食物。”   “……”加缪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戾气翻涌。   而舞台的另一侧,梅菲斯特在侍从的簇拥下,也正望着夏洄消失的方向。   无人知晓这位帝国大皇子此刻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而后,他挽起袖子,将手腕间的纹身露出老。   一只小猫咪,上面有着新鲜的血红色肿胀,显然是纹上去没多久。   *   夏洄走出礼堂,潮湿冰冷的台风余威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残留的暖意和人声。   夏洄下意识地拢紧了单薄的西装外套,却依然被带着雨腥气的寒风激得浑身一颤,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更觉寒意刺骨。   天色是混沌的铅灰色,分不清是午后还是傍晚。暴雨虽歇,狂风却依旧嘶吼着穿过学院宽阔的道路,卷起断枝残叶和未能及时清理的积水。   远处,穿着雨衣的园艺师们正冒着风,艰难地扶正被吹倒的小树苗,清理着满地的狼藉。   帝国代表团的成员们并未如预期般在学院官员的陪同下,乘坐安排好的豪华悬浮车前往下榻的贵宾酒店,而是三三两两地站在廊檐下,面色不豫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几名穿着帝国宫廷侍从制服的人正拿着终端,语速很快地与人沟通,眉头紧锁。   霍恩·海姆爵士的脸色比在礼堂内时更加难看,他甚至没有理会一旁试图解释的桑帕斯外事处官员,径直走向印有帝国皇室徽章的专用车队。   然而,车队最前方那辆本该供他和两位皇子乘坐的加长礼宾车,车前盖微微敞开,一名穿着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弯腰检查,摇了摇头。   “动力核心线路被潮气侵入,发生了短路,安全系统泡坏了。”技术人员用联邦语大声汇报,声音在风中摇曳,“需要专门的替换部件和至少两小时的检修时间,你们只能等一会。”   海姆爵士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他转向一旁面色尴尬的学院官员:“这就是贵院的接待水准?连最基本的交通工具保障都出现如此低级的故障?”   “非常抱歉,爵士阁下!这……这确实是意外,台风天气影响……”官员擦着额角的汗,连连道歉,同时焦急地用终端联系着什么。   不远处的加缪显然也听到了,他望向礼堂另一个出口的方向——那里,江耀正被几名学生会成员和似乎来自联邦军部的人围着,低声交谈着什么,仿佛对这边的混乱一无所知。   “意外?”加缪冷笑了一声,“联邦的意外,总是这么多。”   他正好看到人群边缘的夏洄,走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很想招惹那只高冷的小猫。   然而还没等走近,夏洄就甩了下伞,加缪本能地躲避,而就在他后退的路径上,树顶积蓄的一洼雨水“哗啦”一声兜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冰凉浑浊的雨水毫无保留地浇在了加缪·格列治二殿下的头上、脸上、肩上!   精心打理的银发瞬间湿透,狼狈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昂贵的礼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迅速晕开,脸上的高贵冷漠瞬间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加缪僵在原地,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狼狈中反应过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死死盯住夏洄。   夏洄已经迅速收回了手,眼睛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愉悦,“看来,殿下也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仪容了。”   恰逢此时,不远处,一辆深黑色悬浮车的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司机平静无波的脸。   “夏洄先生,”司机的声音礼貌,“少爷派我来接您。”   夏洄想起江耀的话,又是一阵头疼。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将加缪远远甩在身后。   司机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的夏洄。   少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苍白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而无害。   而车外,被留在原地的加缪,在侍从官慌慌张张递上干燥披风并试图为他遮挡时,才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缓过神来。   他挥手狠狠打开侍从官的手,盯着那辆黑色悬浮车消失的方向。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雨声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夏洄……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司机没多话,按照要求,将夏洄带到江耀的星舰外。   星舰里空无一人,但是暖风系统开启,温暖适宜。   很快,江耀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礼服外套同样被雨水浸湿,发梢也带着水汽,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让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优雅多了几分落拓不驯。   他似乎也不在意,随手将湿了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朝着夏洄的方向走来。   “怎么站在这里?”   夏洄没应声。   江耀也没指望他回答,到开放式小厅解自己的湿衣物。   夏洄强迫自己看着窗外混沌的景色,但眼角的余光,却难以避免地捕捉到身后少年动作的轮廓。   衬衫被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然后是皮带金属扣的轻响。   全部褪下,夏洄见过一些西方的开放式雕塑,却没在那些雕塑上看见过江耀那样的。   “没见过?”江耀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夏洄不肯回答。   江耀只是挑眉,走到了浴室门口,看着夏洄僵直的背影,“过来洗澡。”   夏洄终于转过身,眼神尽量避开不该看的地方,落在江耀脸上。   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淋雨后的湿意和水汽,黑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很是深邃,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弧度。   “我对男人身体不感兴趣。”夏洄说,“我也没有和别人洗过澡。”   “那很巧,”江耀淡淡的,“我比较感兴趣。”   他注意到夏洄微潮的衬衫,走过来抓住夏洄的手腕,“淋了雨,湿衣服穿着不舒服,换掉。”   夏洄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江耀握得很紧,他抬眼瞪着江耀。   “不换怎么睡觉?”江耀的语气放缓了些,“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你的男朋友。”   “还是说,你宁可穿着湿衣服,也不愿意在我面前.……”   “我自己来。”夏洄打断他,用力抽回了手。   他知道躲不过,与其被强迫,不如自己掌握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耀,手指有些发颤地去解。   江耀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清瘦的脊背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带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直到夏洄脱下衬衫。   “浴缸已经放好水了。”江耀平静开门,“过来。”   夏洄没有动。   江耀轻轻推了他一下,夏洄被推了进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宽大的圆形浴缸已经注满了温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安神的香草叶,散发出舒缓的草本气息。   暖色的灯光让一切都显得朦胧。   江耀自己走到淋浴区,打开花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   他背对着夏洄,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流淌,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夏洄迅速移开视线,走到浴缸边,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极大地缓解了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入水中片刻,再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   他刻意侧对着淋浴区,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叶片上,或者浴缸边缘光滑的瓷壁,就是不去看那边水声哗哗、身影朦胧的地方。   直到水声停歇。   脚步声靠近,带着沐浴后清新湿润的水汽。   夏洄感觉到身旁的光线被遮挡,他不得不抬起头。   江耀已经随意地披了件深色的丝绒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发梢还在滴水,他就站在浴缸边,微微俯身,看着泡在水里的夏洄。   “小猫。”   他的目光太具侵略性,夏洄不自在地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以上。   “我泡完了。”他说着,就想站起来。   “急什么。”江耀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指尖还带着浴后的微热,触碰到夏洄被热水泡得有些泛红的皮肤。   夏洄身体一僵。   江耀顺势在浴缸边缘坐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离夏洄更近,“水温合适吗?”他问,声音很低,慵懒沙哑。   “合适。”夏洄偏过头,不想与他对视,试图忽略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我真的泡好了。”   江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手指在夏洄光滑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低头。   带着水汽的吻,落在了那截白皙的脖颈和肩颈交界处。   很轻的一个吻,夏洄却像被烫到一样,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身体却因为泡在热水里而有些发软,动作迟滞。   江耀捏住他的肩膀,吻沿着他的肩胛骨慢慢游移,夏洄攥紧了浴缸边缘,而江耀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他转过夏洄的脸,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吻住了他的嘴唇。   夏洄被他禁锢在浴缸和怀抱之间,避无可避。   良久,江耀才稍稍退开,他看着夏洄被水汽蒸得嫣红的脸颊和湿润迷茫的眼睛,眸光暗沉,深处翻涌着,不加掩饰。   他不再多言,直接将夏洄从水中捞起,水花四溅。   夏洄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怕什么。”   江耀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他整个裹住,仔细地擦干他身上每一滴水珠,“我还能吃了你?”   夏洄觉得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接着是吹风机暖风的嗡鸣,江耀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夏洄湿漉漉的黑发间,耐心地将每一缕发丝吹干。   整个过程,夏洄都没有说不的权力。   最主要是,江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会照顾人,至少夏洄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不适。   最后,江耀将他打横抱起,走出浴室,放在了卧室中央宽大柔软的床上。   床垫深陷,柔软的织物包裹住身体。   夏洄终于从那片温热窒息的迷雾中挣脱出一丝神智,当江耀俯身靠近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想要将对方蹬开。   然而,脚踝在半空中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抓住。   江耀握着他的脚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在削瘦的脚踝骨上,落下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   他抬起眼,看向床上浴袍乱糟糟,黑发蓬松而脸颊粉红的冷淡少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好香。”   夏洄觉得江耀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在耍他。   出于本能,夏洄猛地缩回腿,在床上后退半米,却被江耀握住脚踝轻轻拖了回来。   夏洄后背撞进柔软的床垫,浴袍散得更开,他恼火地抬腿又要踹,江耀这次却直接顺势压了下来,膝盖卡进,将他整个人牢牢困在自己身下与床铺之间。   “别动。”江耀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沐浴后的热气,和一些慵懒的惬意,“再乱动,今晚咱们俩谁也别想睡。”   几乎是下意识的,被江耀松开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扬起,带着风声,就要朝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俊脸扇去。   这一次,江耀的反应快得惊人。   夏洄的手腕在离他脸颊还有寸许距离时,被稳稳地截住,江耀甚至没有用力捏疼他,只是圈住那截细瘦的腕骨,指腹轻轻按在内侧跳动的脉搏。   夏洄挣了一下,没挣开,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瞪着他,“江耀。”   江耀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他低下头,将视线落在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上。   夏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湿润温凉。   江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夏洄错愕的注视下,他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了夏洄微微蜷起的食指指节上。   唇瓣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直抵心脏。   夏洄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耀,“你……”   夏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耀抬起头,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缓缓抚过刚刚被亲吻的指节,“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   “像刚才那样,踹我也好,打我也好,都可以。”   夏洄被他这种态度弄得更加烦躁和无力。   “没有了。”他咬牙道,试图抽回手。   “真没有了?”江耀挑眉,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他挣扎的力道,将他的手拉到唇边,吻在他掌心。   湿热的触感让夏洄整个手掌都蜷缩起来,夏洄气得脸颊更红,另一只自由的手又想动作,却生生停在半空。   他怕江耀又去亲他,不是亲他的脚,就是亲他的手。   无赖。   江耀欣赏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   他松开了夏洄的手腕,俯身更近,逡巡过他紧抿的唇瓣。   “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江耀低声说,低头吻了下去。   目标是夏洄因为生气而微微张开的唇。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的前一秒,夏洄忽然猛地偏过头,同时抬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江耀的吻落空,落在了他泛红的颊边。   夏洄急促地喘息着,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别……别用亲过脚的嘴来亲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小猫咪特有的洁癖。   江耀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夏洄嫌恶的侧脸,然后,一声低沉的笑从他胸腔里溢出来。   “嫌脏了?”江耀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勾画着夏洄的耳垂肉,“刚才亲你手指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脏?” 第67章   在江耀眼里,夏洄身体上的任何部位都并无区别,都是可以随意亲吻的部位。   江耀指出,“我亲的是你的脚,你自己都没亲过的地方,你怎么知道脏不脏?”   夏洄被他这句反问噎得,抵在江耀肩头的手指蜷紧,陷进江耀的浴袍面料里,徒劳地辩解:“哪有人会亲自己的脚?脚每天穿在鞋里,有细菌。”   “反正我不觉得脏,”江耀的眼神在他的身体上游走,“都是你身上的地方,不脏。”   迟早,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会是他的味道。   夏洄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江耀编织的网里,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被江耀的眼神缠得更紧。   他索性闭上眼,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实在是不想和江耀掰扯这些,只想就这样沉下去,沉进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里,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面对。   江耀看着小猫一点点合上眼睛,没吵他。   少年偏着头,眼睫无力地垂下,居然就这样在江耀的身下睡着了。   江耀被撩起来的暗火,被迫浇灭了一小簇。   更柔软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也只是凭借本能把少年压在身下,其他的,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做,他也没有经验,没看过同性知识科普,并且,这不是他想象中和夏洄的第一次。   虽然他们确实在谈恋爱。   但夏洄也确实没有公开承认过他的身份,他就像无名无份的小偷,偷走了“夏洄的男朋友”头衔,只能把人亲得半死过去,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江耀心里是有些不爽。   他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手臂穿过夏洄的颈下和膝弯,稍一用力,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夏洄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茫然地睁开眼,“谁……”   江耀的心倏忽地软了一下。   “困了就睡。”江耀抱着他,拉过柔软的丝绒薄被,仔细地盖到他下巴,侧着身,手臂依旧占有性地横过少年腰间,将他拢在自己怀里,手在被子里抓住了夏洄的手指,“雨声助眠。”   这是一个完全被圈禁在怀里的姿态。   夏洄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身后传来的体温实在太过温暖,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却也安静沉稳。   算了。   极度的困倦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神经在这样矛盾的安全感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   卧舱安静,只有恒温系统的送风声,和夏洄逐渐平缓的呼吸。   温暖、干燥、安全。   夏洄真的睡着了,外面所有的风雨、窥探和算计,暂时与他无关。   江耀按着他的身体往后轻压,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靠着我,让你睡得踏实点。”   夏洄在迷迷糊糊间不想挣扎了,被他哄得失去了思考能力,放任自己往后靠了靠。   江耀的胸口温暖坚实,夏洄的眼皮沉重地合上,沉入了久违无梦的深眠。   江耀并没有睡着。   对他来说,时间还早,才下午四点半。   夏洄居然睡得香沉。   虽然不清楚昨晚他经历的细节,加缪他们到底和夏洄说了些什么,但只看他憔悴的样子,江耀也能猜到几分。   应该是难听的话。   夏洄散发的气场愈发沉寂,今天在台上时,他就像一片随时会被台风刮走的落叶,绽放着最后的华彩。   江耀的心脏有一刹那的收紧,而后缓缓释放张弛。   桑帕斯里对夏洄的猜测从来不少,以后只会更多。   江耀低头,看着怀中少年沉睡的侧脸。   那总是带着冷淡戒备的眉眼舒展开来,毫无防备,稚气而纯净。   完全陷在他怀里的身体温暖又柔软,江耀的心脏终于在阵痛中稍有缓和。   就算江耀想在此时对他做点什么,用绳子绑住手、绑住脚,然后掠夺,强上了他,夏洄就算拼死抵抗,也绝对翻不出什么浪来。   江耀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夏洄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低头亲吻他光洁的额头。   那是什么禽兽才会有的想法?   怎么舍得。   ……更不想辜负他的信任。   仅仅是抱着,占有欲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江耀喜欢这种完全占有一个人的安全感,哪怕夏洄神秘而冷淡,随时会飞走一般。   “睡吧。”他无声地低语,“我的小猫。”   他的小猫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会受委屈、会被侵扰、会淋雨、会受伤、会偶尔流露出思念的模样,他会伤神,会悲痛。   但他是。   他是猫咪神像前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他是无所不能的。   *   六点半的时候,终端亮了屏幕,声音早被江耀关掉,江耀听见震动,看了眼来电人姓名,接起来。   “……”   奥古斯塔俱乐部,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喧哗,男生女生挎胳膊,搂着腰,说笑着,三三两两结伴,熙熙攘攘地路过圆台桌前。   “居然接了,还以为你玩得高兴,不想理我们。”   白郁说着,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屏幕里的江耀房间。   台风天到来的夜晚,学校里晚自习停,大家短暂地自由了,同学们在俱乐部里喝酒聊天,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   昆兰少爷发出邀请函,耀哥没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全校同学都知道,今天早上发布会刚开始前,江耀是和夏洄一起进入大礼堂的,结束之后,他们也是前后脚离开,有不少人都看见了江耀的司机把夏洄接走,直接回了江耀停放在学校里的星舰,一整个下午都没出来。   于是校园网上有了诸多猜测,无非是怀疑莫名其妙推迟的那半个小时和江耀夏洄有关,学生会的人三缄其口,问谁都说不知道。   理论上来说,江耀此刻应该和夏洄待在一起,做些老大和跟班之间的默契培养,比如,耀哥让特招生给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揉腰按脚之类的,特招生感恩戴德地跪式服务,期间,耀哥可以欣赏特招生的屈辱和挣扎的表情,欣赏一个铁骨铮铮的特招生是如何在阶级差异的天堑折辱中,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脚下,驯服地去舔耀哥的脚。   特招生的天性就是痴心妄想,就和社会底层的人一样,但凡闻到一点肉腥,就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没有一个特招生能逃离这个怪圈。   对于权贵们来说,把一个人玩废就是这么简单,而且很有成就感,很多人都这么玩,用一点点的庇佑,将他们不值钱的尊严鲸吞蚕食——至少在白郁的想象里是这样的。   江耀绝不可能喜欢特招生,还是个男的。   白郁心里很复杂,五味杂陈,往江耀床上看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到还是不希望看到。   但是奇怪,江耀的床上并没有小猫咪活跃的身影,反而在被子里有一团鼓起的球包。   白郁挑眉,这才注意到一只白皙的脚搁在被子外面,往上看是冷白修长的小腿,被蒙着脑袋,看不清是谁,仔细看,他的另一条腿似乎还搭在江耀的手臂上,江耀的手轻轻捏着他的脚掌,像在把玩掌心肉,睡袍也是皱皱巴巴的,这不像江耀整洁的风格,地面上甚至有成团的男士裤带。   是猫爪子?   夏洄,一定是他。   江耀眼光那么高,除了夏洄,别的玩具他还看不上。   看起来,阿耀最近玩猫上瘾,连派对都迟到。   白郁淡淡地垂了垂眼,凉凉地,“你什么时候也对一件玩具情有独钟了?”   江耀的表情在屏幕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把那只脚踝用被子遮住,胳膊却没有挪位置。   白郁不知为何并不想看:“玩物丧志,阿耀,尤其是养一只猫,除了能亲一嘴毛,还能干什么?”   “还能在台风天的被子里搂着睡觉呢,可舒服了,爽的要命,”盖寻作为白郁的跟班,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捧了一句,“白哥,耀哥养的不是杜宾吗?哪来的猫?我家的猫就不掉毛,特可爱。”   江耀这时候才说:“掉不掉毛,我知道,不用提醒了。”   白郁眯了眯长眸,听江耀这个语气,里面的人有很大可能性是夏洄。   他亲眼见过江耀亲吻夏洄的额头,江耀从来没对其他人做出过那种举动。   “……”   夏洄是不是很享受被天之骄子们关注的滋味?   小贱猫,狐媚子,勾引了自己主动为他辩护还不够,还要勾引阿耀?   他的野心怎么就这么大?   白郁磨了磨牙齿,想起上次在游艇里夏洄软倒在他身下床上的情景,又联想到夏洄此刻在江耀被子里的漂亮脸蛋,颇有些酸楚,“把小猫带来玩玩吧,别一个人享受,有些特招生就是骨头软,缺了男人就不行,男人多的地方最适合他,只有被男人搂在怀里,他们才能满足的。”   “不能。”   只听见江耀在那边面无表情地说,“他睡着了。”   江耀这么说,一般人不太敢再继续追问。   “睡着怎么了?”但是盖寻神经大条,很不理解,“把他弄醒带过来啊,白哥想玩玩而已,耀哥你怎么啦?今天好奇怪,左拦右拦的,还用被子盖住他,不让他把脸露出来,难道说——”   他啧了一声,表情很夸张,调笑着问:“诶呀,你们刚才是不是——不方便嘛?”   “确实不方便。”江耀居然真的回答,“他累着了。”   模棱两可的暧昧语气,等同于默认。   白郁心中更加复杂,冷冷地看了盖寻一眼,“要我说,特招生只是玩物,应该臣服于他的主人,一个不听话了,就换一个养,要是蹬鼻子上脸,就该惩罚。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人,有时候法庭开局就经常是这种纠纷,金丝雀们为了争夺主人的宠爱大打出手,主人自然就知道谁才是最爱他的那一个。”   江耀淡淡地说:“你想让我再养一个?”   “不然呢,只玩一个有什么意思,要两个一起争宠才好玩,”白郁冷冰冰地笑着,“他想要你的独家宠爱,你就惯着他?阿耀,不能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你这样会惯坏他的,等他不听话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盖寻莫名其妙在白郁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怪异,他小心地看了屏幕那边的江耀一眼,江耀一直没说话,但显然这段话就是白郁说给江耀听的。   包括附近聚在一起喝酒的高望,苏乔,还有索亚他们,都看了过去。   盖寻作为白郁羽翼下的人,这会儿自然要向着白郁说话,但他也掂量着分寸,至少不能惹怒了江耀:“耀哥,白哥说的对,毕竟特招生都很聪明,他们知道巴结别的人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嘛,要是跟了你,从此吃香喝辣,无忧无虑,再得到你的宠爱,自然就原形毕露,露出穷酸样,所以你不如再养两个三个,就像养蛊一样,看他们为了得到你的一点点注目而大打出手,不爽吗?”   他还以为自己说完这句话,这群权贵子弟们会开怀一笑,但是江耀没笑,只有周围无关紧要的同学们笑了起来。   反倒是白郁说:“他睡着了,如果他没睡着,你说这些话提醒他,还是没问题的。”   盖寻“哦”了一声。   白郁转过头来,“阿耀,你应该提醒他,他只是个小宠物,能得到主人的宠爱已经很幸运了,让他老实点,别打着你的旗号兴风作浪。”   “要不,给他戴个颈环?”昆兰身边的跟班菲诺,忿忿不平地问。   他听了半天,明白了这群人天之骄子对江耀看上的特招生是什么想法,他看着昆兰阴晴不定的双眸,猜测着大少爷的想法,试探着说:“或者手铐,特招生都不听话,要好好教训一下才行,否则无法无天,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昆兰没给回应,自从上次高尔夫联赛结束离开古堡之后,他就没见过夏洄。   他也不确定被子里的人是不是夏洄,毕竟也没见过夏洄的脚是什么样。   不止是他。   围型沙发里,昆兰·奥古斯塔和薄涅·奥古斯塔,梅菲斯特·格列治和加缪·格列治,两对兄弟面对面坐着。   加缪被寒雨淋成了感冒,心里对夏洄还有气,看谁都不顺眼,随手就把佩剑扔了出去,也不管会不会砸到人。   薄涅懒懒地抬着眼皮,注视加缪身上缀满蓝宝石的纯白礼服。   活该——薄涅心想,欺负小猫的都该死。   二殿下怎么了?一样该死。   职业赛车手敏锐的反应能力让薄涅轻轻松松接住加缪的佩剑,稳稳当当放在桌面上,长腿一支,歪着脑袋,唇角勾着笑。   “二殿下,联邦的法律和帝国可不一样,你杀了人,要先过监察厅的追责,再经民众陪审团公议,轻则身陷囹圄终身监禁,重则当庭判死,没人能替你徇私,可不是一句殿下身份就能抹平的。”   加缪环抱双臂,面色如常,“二少爷的话我听不懂了,听说你和夏洄关系不错,你也知道我现在感冒都怪他。这把剑刚才要是削到夏洄,你会怎么做?”   薄涅没看哥哥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你和他有仇?连扔剑都想着他,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加缪攥紧拳头,“……没有仇,单纯是讨厌。”   薄涅冷笑一声:“你讨厌他什么?你和他都不熟,有我和他熟吗?”   加缪回忆起前一夜夏洄对他的冷言冷语,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满脑子只剩下那张勾魂摄魄的脸:“他缺点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举不出来。”   “哦,我知道了,”薄涅慢条斯理地说:“你就是讨厌他不喜欢你嘛。”   加缪皱眉,“你说什么呢?”   “不是吗?”薄涅身体往后靠在沙发里,慵懒地语调,喝了一口酒,“他要是喜欢你,当然给你展现的都是优点,他要是不喜欢你,他就能变得要多讨厌有多讨厌,我对他的了解比你多多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江耀也没有挂断通讯,而是留一只耳朵听着,自己回到被子里,垂眼看了看安然睡眠的夏洄。   干干净净的小猫咪被亲得浑身发软,洗澡的时候,也是到处都湿软粉红,看着可爱的要命,摸起来手感也细腻光滑。   江耀都看到了,也摸了个遍。   他不喜欢夏洄对他保留任何秘密,刚才听到朋友们的聊天,他确定夏洄对他毫无保留,并没有答应做其他人的男朋友。   此刻,小猫咪敏感地缩成一团睡觉,闭着眼睛的样子,实在是招人怜爱。   江耀没说什么,直接挂掉了通讯。   他只是在担忧一件事:即使夏洄在深度睡眠,他们说了那些话,夏洄潜意识里是否会捕捉到一丝半点?   是否会像之前被噩梦侵扰那样,悄然皱起眉头?   江耀不确定,他不想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夏洄唇边,犹豫了一瞬。   那两片唇瓣颜色比平时深些,是之前反复亲吻留下的痕迹,此刻微微湿润,随着呼吸轻轻开合,口腔里粉色的软肉似乎也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他想确认,夏洄是真的沉睡,还是假装的。   他曲起食指,用指节外侧,蹭了蹭夏洄的下唇。   没有反应,少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江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但并没有完全安心。   他顿了顿,又将指尖缓缓探入夏洄微张的唇缝,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口腔内侧,用指腹压了压他柔软温顺的舌尖。   然后他慢慢搅动着手指,恶劣地玩起了小猫咪的舌头。   小猫咪含不住他作孽的手指,口水不停地顺着嘴角流下来。   舌头软乎乎的,毫无抵抗的意思,随便江耀怎么揉捏。   如果是清醒的夏洄,此刻大概会像只被冒犯的猫,立刻偏头躲开,或者直接狠狠咬下来,用那双清凌凌的黑眸瞪他,骂他“恶心”。   然而,怀中的少年只是无意识地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下眉,喉咙里含混地呜咽,像是被打扰了睡眠的不满。   江耀似乎玩得有点深了,他开始察觉到口腔内手指的侵压感,本能地合拢了齿关,咬住了江耀的手指。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睡梦中的绵软,更像是含吮,而非啃咬。   但细密温热的触感,和牙齿轻轻磕碰在指骨上的细微压力,还是传递给了江耀。   足够了。   江耀缓缓抽出手指,指尖带出一丝晶亮的水痕。   反手抹在了夏洄的唇上,亮晶晶的,真好看。   他盯着夏洄依旧平静的睡颜,看着他在无意识中抿了抿嘴,仿佛只是品尝了一下闯入的“东西”,又毫无芥蒂地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看来是真的没听见。   江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的牙印,和残留的湿润,没有嫌弃,反而用拇指指腹缓缓碾磨过那个位置。   他的小猫,即使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也对他保留着一点尖锐的本能,这不太好。   但同时,小猫又如此信任地睡在他怀里,任由他触碰,甚至无意识地接纳了他手指在口腔里的侵入,这又很好。   “我该咬回来。”江耀捏着夏洄的鼻子,低声说,“但是我原谅你了。”   夏洄无法呼吸了,皱了皱眉,扭着脑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似乎很是不满意,抬起手来推他的胳膊。   江耀这才满意地松开手,重新将夏洄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得更紧,嘴唇张开,慢慢含住夏洄的指尖,在舌头间含着,吮着。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嘴唇温柔地包裹住那截指节,然后,舌尖缓缓探出,沿着指纹的涡旋,轻慢地描摹。   触感细腻分明,能感觉到指纹细微的凹凸,和指腹因为长期握笔而留下的一层薄茧。   江耀闭上眼睛,沉溺地感受着那层茧。   夏洄的手指在他口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指腹擦过他敏感的上颚,江耀呼吸一滞,动作停顿了片刻。   睡梦中的少年似乎觉得这个温暖湿润的所在很舒适,指尖又无意识地蜷了蜷,这一次,弯曲的指关节正好抵住了江耀柔软的舌面,带来一点带着钝感的压迫。   有点痛。   但更多的是被接纳的餍足感。   江耀可以忍。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手指含得更深了些,用整个口腔温暖湿热的内壁包裹住它,舌尖转而安抚性地,一圈圈缠绕着那节微微用力的指节,动作缱绻而耐心,像在哄慰。   睡梦中的夏洄一点点松开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将手指往那温暖的深处送了送,指尖轻轻触碰到江耀的喉口附近。   江耀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蓦地加重,眼底瞬间翻涌起深沉的暗色。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用牙齿轻轻碾磨,想将少年身上每一寸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但他只是松开了口中已被温暖濡湿的手指,转而在那截手腕内侧,脉搏跳动最清晰的地方,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细密而滚烫的吻。   不和小猫咪生气,一切哄着小猫来。   夏洄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躲开那连绵不绝的酥痒,但终究没能挣脱温暖的怀抱和深重的睡意。   江耀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胸前被夏洄枕着的地方也传来微微的酸胀。   江耀隐忍着,低下头,将脸埋进少年散发着清淡沐浴露香气的柔软黑发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暖的、安静的卧舱,这张柔软的大床,被打断的睡眠得以继续。   *   江耀挂断得很突然,俱乐部那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幕骤然黑下,将奥古斯塔俱乐部里嘈杂的音乐灯光,以及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都隔绝在了另一端。   白郁举着终端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他盯着瞬间暗下去的屏幕,仿佛能透过那片黑暗,看到江耀毫不犹豫切断联系后,重新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回怀中的特招生身上。   一定是夏洄,一定是。   江耀背着他们独享,宁可不来俱乐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刺痛感,悄然噬咬着心脏。   他猛地将终端扔回桌上,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盖寻缩了缩脖子,察觉气氛不对,没敢再吭声,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郁阴沉的脸色。   昆兰将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旁边的菲诺更是噤若寒蝉。   加缪根本就没想别的,他满脑子都是夏洄。   他讨厌夏洄吗?一定。   但更准确地说,他被无视、被反抗、甚至被报复,恼火和不甘,他想要将那副冷清高傲的面具彻底撕碎。   薄涅?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对夏洄了解个屁。   “薄涅,你似乎对特招生过于关心了。”   薄涅晃了晃酒杯,山灰的眼眸在迷离的灯光下很是锐利,他扯了扯嘴角:“关心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朋友?”加缪嗤笑,“你确定,夏洄把你当朋友?”   薄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没回答,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是不是朋友,好像也不需要向二殿下报备。”   他看向自己的哥哥昆兰,“哥,我出去透透气。”   昆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不止是昆兰的沉默很异常,加缪看了一眼梅菲斯特,奇怪了,哥哥居然也没说什么。   难道哥哥真的喜欢夏洄啊?   刚才一直盯着江耀那边看,就好像那边江耀在玩的人是夏洄一样。   薄涅转身离开,走出俱乐部大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感稍减。   他拿出终端,指尖悬在夏洄的联系方式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江耀在,他应该……没事吧。   只是,心头那股想要立刻见到那只骄傲又脆弱的小猫,确认他是否安好的冲动,却愈发强烈。   *   星舰卧舱内,时间悄然流逝。   夏洄这一觉睡得极沉,将之前透支的所有精力都补回来。   窗外透入的天光仍然晦暗,他在温暖而安稳的包裹感中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感知也清晰起来。   他依旧被圈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腰间横着的手臂存在感鲜明,后背紧贴着的胸膛传来规律的心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江耀……抱着他睡了一夜?   疯了吧!   他动了动,要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   “醒了?”低哑而带着刚醒时慵懒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他更密实地按向身后。   江耀也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熟。   夏洄停止了动作,低低“嗯”了一声。   “还累吗?”江耀的声音很轻。   “……好多了。”夏洄实话实说,这一觉确实缓解了大部分疲惫。   “那就好。”江耀似乎松了口气,他松开手臂,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晨光勾勒出他的线条和宽阔的肩膀,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大片紧实的胸膛跃入眼帘,他懒散地看了夏洄一样,狭长的眸子,漆黑深沉。   夏洄也迅速坐起来,拉好自己身上同样皱巴巴的睡衣,“我走了。”   “先别着急,去洗漱,然后吃早餐。”江耀迈步下了床,“今天上午帝国代表团有正式会议,你要不要留在星舰休息?或者,我让人送你去上课?”   夏洄几乎是立刻回答:“我去上课。”   江耀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夏洄起身,走向浴室,快速洗漱整理。   出来时,江耀已经在卫生间里换好了常服,早餐已经由星舰智能管家送到起居室,两人沉默地用完早餐。   “算了,我送你。”江耀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不容拒绝,送夏洄去上课。   然后他要回去和帝国代表团开会。   *   夏洄走进教学楼,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看似随意地散落在附近,和桑帕斯的安保人员打扮得一模一样,但看气场肯定没那么简单。   是梅菲斯特的人?还是加缪?   夏洄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再起冲突,只想尽快进入教室。   就在他即将踏上教学楼台阶时,一个身影忽然从侧面快步走来,带着一阵清爽的风,自然地走在了他身侧,恰好隔开了最近的一个窥视者。   薄涅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简单的黑色T恤,浅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早啊,夏洄,”薄涅的声音轻快,“这么巧,我也来上这节高等代数。”   巧?夏洄可不这么认为,薄涅看上去可不是能听懂课的。   他看了薄涅一眼,没有接话,脚步不停。   薄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在他身边,“台风没停,课也没停,好烦啊。”   “薄涅,”夏洄转身看向他,“你真的不用上课吗?”   “用啊,我不是说了,我也上这节。”薄涅眨眨眼,笑容无辜,“还有就是……嗯,我想亲眼看看你有没有事,昨天那些帝国来的家伙,看着就不怀好意。”   “我没事。”夏洄说。   薄涅忽然放轻了声音:“我担心你嘛,哥哥。”   他话还没说完,夏洄就捂住了他的嘴:“这是在学校里,别瞎叫。”   薄涅眨眨眼睛,注意力都在夏洄身上,根本没防备脚下,被绊得一个趔趄,身体向前扑去,“唔!”   在薄涅身体失衡的瞬间,夏洄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薄涅立刻捂着膝盖蹲下去,“嘶——好痛,哥哥,都怪你……”   薄涅瞪大了眼睛,似乎疼得快哭了。   夏洄只好蹲下去,耐着性子说:“好了,别哭,那你先把裤腿撩起来,我看看是不是破了。”   薄涅委屈地卷起裤腿,“你看嘛,是不是破了?是不是?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你就往我身上撞,你还不让我说话……”   还真是。   “对不起……”夏洄正要道歉,然而就在刹那,杂物间旁边的拐角处脚步声骤响,三个男人猛地冲了出来,面色阴沉,直奔夏洄,显然早就埋伏在附近,等着夏洄落单或出现破绽!   “抓住他!”为首一人低喝。   夏洄脸色一变,立刻向后退,眼看那几只手就要抓住他——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原本还可怜兮兮坐在地上的薄涅,身体猛地一挣,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一脚狠狠踹在冲在最前面的侍从胸口,直接将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他侧身避开另一人的擒拿,手肘以刁钻的角度狠击对方肋下,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第三人抓向夏洄的手腕,用力一折!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   薄涅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有一股被彻底激怒的戾气。   他不留情,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狠辣果决,与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几个呼吸间,三名训练有素的帝国侍从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们因为夏洄对加缪不敬,来找事,没想到碰见奥古斯塔家族的二少。   薄涅看也没看他们,迅速抓住夏洄的手腕,将他拉到旁边一扇打开的窗户旁,“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薄涅的声音有些急,上下扫视着夏洄,确认他无恙,才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夏洄手背上溅到了一点刚才打斗时飞出的血沫。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戾气再现。   “脏死了。”他低声说。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真丝手帕,单手扶着夏洄的腰让他坐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细致地一点点擦拭着夏洄手背上那几滴刺目的鲜红。   “不用了,薄涅,你自己的腿还受伤呢。”夏洄坐在窗台上,被他半圈在怀里,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薄涅更紧地握住。   “我习惯了,没事。你别动,哥哥,马上就好。”薄涅头也不抬,眼眸紧紧盯着夏洄的手背,仿佛那是什么重大污渍。   夏洄恍惚了,那刚才委屈叫疼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加缪双手插在精致的礼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灰蓝色的眼眸依旧冰冷如霜。   他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倒地的帝国侍从,窗台上被薄涅小心翼翼圈在怀里擦拭手指的夏洄,以及满身戾气未消、却对夏洄展现出异样专注和温柔的薄涅。   夏洄坐在窗台上,看见加缪就觉得荒谬。   他想离开,却被薄涅牢牢护在身后,动弹不得。   加缪挑了挑眉,“薄涅,怪不得你昨天那么维护他。”   夏洄皱眉:“昨天?什么维护?”   “又装傻?”加缪的声音带着嘲弄,目光扫过夏洄,最终落在薄涅身上,“我见多了这样的人,眼皮子浅。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偏想把他养在身边,图好玩?”   薄涅擦干净最后一点血迹,将染血的手帕随手丢在地上。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将夏洄护在窗台与自己身体之间的姿势,抬起头,迎上加缪的视线。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他。”薄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一字一顿,“出去。”   加缪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与薄涅毫不避让地对视着。   “我要是不呢?”   夏洄却觉得不对:“薄涅,你先告诉我,你们昨天说什么了。”   薄涅也不扭捏,一想到昨晚那些难听的话,一点也不想让小猫咪听到。   他豁出去了,咬了下嘴唇,忍着红温,干脆利落地说:“我说我喜欢你,我就喜欢你,怎样?”   加缪脸色一变,“你——”   夏洄茫然:“……什么?” 第68章   薄涅攥拳搁在嘴唇边干咳一声,“等把这个讨厌的人赶走,我再说给你听,你想听多少遍都行。”   被称为“讨厌的人”的加缪脸色苍白。   加缪迟迟没有回过神,昨天他只不过是说了夏洄两句,薄涅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加缪并未想到薄涅居然敢真说这种话,对一个平民表白,他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   但转念一想,薄涅的母亲也是桑帕斯的特招生出身,如今是家族唯一的女主人,也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奥古斯塔家族毕竟是帝国无法逾越的一道峡关。   帝国的联邦史教材里记载了他们,属于近代史,通常伴随着联邦建立之初的分割独立之战。   从本世纪初至今,联邦70%的战略矿产开采权、5大联邦银行中的3家控股权、跨州跨国贸易航线的80%主导权,皆在奥古斯塔家族手中。   联邦有一座奥古斯塔市,在环中央政府的六大州中居首位,拥有驻军权,“奥古斯塔”这个姓氏可以说等同于联邦的无冕王室。   最近几天,他们牵头成立了新州开发总署,迁徙家族附庸势力与产业工人入驻新州,意图打造成家族自留地,为下一代实权铺路。   而这一切都得到了联邦首脑执政官江酌风的大力支持,江酌风携妻子楚沐云,与凯伦特·奥古斯塔以及海莉娜·奥古斯塔夫妇在新闻网上握手致意,商谈了三天三夜,惊动了帝国政界。   毕竟新州所在是两方交界的边境地带,奥古斯塔家族一旦垄断矿业、边境商贸,对帝国方是重大打击。   上层门阀政治影响下层投资市场,江氏与奥古斯塔家族的股票水涨船高,赚得盆满钵满,帝国这头庞大的雄狮终于缓缓出手。   第一步,挖联邦人才。   也就是本次代表团的核心目的。   加缪不能眼睁睁看着薄涅·奥古斯塔骗取了夏洄的同情,夏洄是个人才。   薄涅就是个骗子,骗子用假话骗傻子的真心,傻子肯定会信。   加缪毫不留情地戳穿薄涅的谎言:“是江耀,他昨晚缺席了俱乐部的派对,让大家很好奇,他昨晚去了哪里。”   夏洄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只要没被发现昨晚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就没有大问题。   “Bonie,”加缪刻意叫薄涅的西部通用语名,“请你说真话,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别骗可怜的特招生,给了希望又叫人家失望。”   “我说的就是真话。”薄涅面色坦然,灰眸一低,竟显出狰狞的狼相,“二殿下,你还不走吗?接下来的画面貌似不太适合单身狗观看。”   “你骂谁狗呢?”加缪反应过来。   “你这不是知道吗?还要问。”薄涅漫不经心地给了句,身体往前一凑,下巴搁在夏洄的脸庞边,故意回眸看了他一眼,“我要给夏洄表白了,你想当镜头记录我们的幸福时光,我也不拦着。”   “你真是……太不要脸了。”加缪抿了抿唇,难以忍受侮辱,转身大力推门离开。   薄涅回过头看着夏洄的眼睛,忍了三秒,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   笑意渐深,薄涅懒洋洋地抱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上,嗓音低磁又好听,“哥哥,我厉害不厉害?我把他气走了,你快点夸夸我。”   “你好棒。”夏洄垂了垂眼睫,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见薄涅眼底还带着得逞的笑意,又补了句,“厉害,就你最会气人。”   夏洄不敢去猜测薄涅那句喜欢是真心话还是支走加缪的借口,而薄涅显然不打算再提,嗓音还有一点抖,夏洄觉得薄涅也有些紧张。   也许只是托词。   薄涅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表白他可以视而不见,但薄涅的心情,他总是要小心对待一点,薄涅很好,是除了岳章之外的第二个好人。   薄涅看着夏洄貌似心情很好,眼睛睁着,上下左右看看温柔的小猫。   夏洄的指尖轻轻抵开薄涅搁在自己脸侧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薄涅似乎有迟疑:“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先向我坦白,你昨晚去哪里了?”   夏洄并不想陈述真相:“昨晚和江耀分开后,我回宿舍睡觉了。”   “哦,”薄涅的眉心稍稍放松,俊帅的脸庞含笑看他,“只要你没受委屈就好,因为昨晚确实有别的事情发生,不止我说的那一件。”   夏洄顿时有些脸薄,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薄涅的视线,却正好注意到薄涅的膝盖不仅破皮还露出了红肉,刚才一番打斗血流得更多。   差点把这事忘了。   夏洄从兜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绷带,把绷带缠在自己的手心里,跳下窗户,把薄涅按在窗户下面的长排木条椅子里,单膝蹲了下去。   薄涅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哥哥,别,我说了我不疼。”   夏洄看着他被染红的裤子膝盖部分:“别硬撑了,我也受过这种关节伤,不仅不好恢复,还很容易结痂无法屈张腿弯,我帮你处理一下。”   薄涅眸光闪了闪,大手轻轻地搭在夏洄的肩膀上,低声:“哥哥对我这么好,我也没什么能送给你的,要不,我把自己送给你吧,你肯不肯要我?”   夏洄冷着脸,用蹦带给薄涅的伤口缠绕严丝合缝的,“我只是想谢谢你刚才帮我。”   “以后不许说这些客气的话,”薄涅着急了,一边温驯地让夏洄给他的膝盖上药,一边慢声回答夏洄刚才的问题:“昨晚是白哥先给耀哥打视频通讯,说了几句耀哥不爱听的,提到了特招生,我和加缪有几句不愉快的对话,今天就变成仇了。”   薄涅换了个姿势,接着说:“昨晚耀哥睡了个特招生,也不知道在哪里睡的,可能是宿舍吧,我看有床,和我们通讯的时候,他们还在床上。”   夏洄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并没纠正他的错误,“这有什么的?”   薄涅坐累了,索性放松后背靠在墙边,双手向后撑着腰和脊背,两条大长腿伸到前面的地砖上,微微歪着头说,“但是白哥就变得很奇怪,还让耀哥把人带来玩,耀哥没同意,一直把人按在被子里,我和哥都没看清是谁,学校里的特招生也不少,盲猜根本猜不到。”   夏洄一脸的淡定,“对于江耀来说,玩一个特招生也很正常。”   薄涅低声说:“我不许你这么说,特招生也是人。”   夏洄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薄涅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才哑声说:“耀哥那种身份,想玩谁的话,还不是随便玩?反正连我哥都没敢把谁按在床上玩成那样,衣服也不给人穿,小腿都露在镜头里。我当时真的害怕是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夏洄只能说:“不是我。”   薄涅倒是也没怀疑,“之后白哥也看不下去了,说,特招生也不止这一个,耀哥对他那么好,他会蹬鼻子上脸,要养金丝雀就要多养几个,就当养蛊了,他们会为了耀哥的宠爱争风吃醋,玩起来会很爽的。”   “耀哥就动了再养一个的念头,但他没说要不要再养一个小宠物,他把通讯挂断了。”   薄涅在脑子里总结了一下,把那场视频通话的前因后果和夏洄说了个大概。   删繁就简,也算是还原了。   但是夏洄一直都没有说话,一心一意给他的腿打好绷带,好像无论薄涅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薄涅想起之前的假期,耀哥在西蒙学会夏令营的营地里亲自送夏洄回来,又轻吻了他的额头,心里顿时有种涩痛——   耀哥昨晚肯定睡了那个特招生,谁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忍住不动真格的?   那耀哥分明就是不喜欢夏洄嘛,为什么要若即若离,玩弄夏洄的感情?   多亏夏洄根本就不在意耀哥的私生活有多乱。   “好了,你站起来试试。”夏洄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多余的绷带,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没事的话,我要去上课了。”   他站起身,想拉开距离,手腕却被薄涅轻轻握住。   “哥哥。”   薄涅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摩挲着他腕骨内侧细腻的皮肤,仰视着他,里面没有了刚才面对加缪时的狼戾,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还记得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夏洄不知道怎么回答,抽回手,薄涅却顺势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微微低着头,似乎很是小心翼翼,“刚才,我看到加缪对你的恶意,一股怒气冲上头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但我确实是认真的,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虽然你一直没给过我任何回应,但我不在乎那些。”   薄涅不由得犯难——夏洄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轻浮?还是和那些人一样,以为他只是把他当做玩具?   夏洄一直都很平静,薄涅似乎松了口气,但握住夏洄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带着点耍赖的意味,身体也靠得更近了些,几乎将夏洄半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哥哥怎么不回答我?”他低下头,额前的浅金发丝扫过夏洄的额角,带着清爽的洗发水味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哥哥讨厌我吗?”   夏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弄得一怔,随即无奈地偏了偏头,想避开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别闹,薄涅,这里是学校走廊。”   “我不管,”薄涅得寸进尺,下巴几乎要搁到夏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哥哥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哥哥喜欢我,那就得亲亲我的脸。”   他把脸送过来,夏洄被他缠得没办法,又怕再有人经过看见这不成体统的样子,只好飞快地侧过脸,在薄涅的脸颊上碰了碰。   触感温热,有一点淡淡的属于薄涅的清爽柑橘气息。   “好了。”夏洄迅速退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可以了吧?”   薄涅却像是尝到了甜头,眼睛一亮,非但没满足,反而就势手臂一揽,勾住夏洄的腰,轻轻一带,就将还没站稳的夏洄拉得跌坐在自己怀里,顺势也靠着墙坐回了长椅上。   夏洄直接坐在了薄涅结实的大腿上,后背紧贴着他温热宽阔的胸膛。   “薄涅!”夏洄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薄涅从背后环抱住,手臂横在他腰间,将他禁锢在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里。   “哥哥亲的不对,”薄涅把头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在我们西部地区,脸颊吻是给朋友和家人的。只有亲这里,”   他抬起头,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夏洄的耳垂,气息灼热,“才能表达……真正的喜爱。”   “你别骗我了,”夏洄有些无奈,“我不会再上当了。”   薄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着夏洄的后背。   他没有强迫,反而松开了环在夏洄腰间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让他微微侧过头,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了夏洄微微颤动的眼睑上。   “哥哥说的对,”薄涅退开一点,眼眸里盛满了笑意,笑意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阴霾和戾气,“我确实不怎么听得懂高等代数。今天下午我有场山地赛车拉力赛,就在雾港西郊的盘龙湾赛道。哥哥,”   他凑近夏洄,眼神亮晶晶的,带满是期待和希冀,“很凶险的,我职业生涯里没开过那么危险的山海赛道,求幸运之神祝福我一下吧,我要是能把奖杯带回来,你就答应我一个愿望,就当是可怜可怜你的小狗吧。”   要求有一点过份,但是看着他这幅样子,夏洄心里的烦闷和冰冷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薄涅就像一阵不按常理出牌的风,莽撞,热烈,有时让人头疼,却又鲜活。   夏洄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挣扎,抬起手,指尖穿过薄涅柔软微卷的浅金色短发,很轻地揉了揉。   “嗯,祝你成功,注意安全,我的小狗。”   薄涅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是落满了星光,他收紧手臂,将夏洄更紧地搂在怀里,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记住这一刻他身上的味道。   “遵命,哥哥。”他闷声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灿烂笑意,“我一定把奖杯带回来,到时候,你要亲我的嘴唇,说你喜欢我哦。”   马上要上课,夏洄真是受不了了,忍不住推开小狗的狗头,“你成功回来再说吧!”   薄涅摇了摇并不存在的尾巴,“嗯!”   *   课堂拉响下课铃,中午食堂提前放饭,下午的课程暂时延后三个小时,因为下午有辩论比赛。   桑帕斯的辩论队在白郁的带领下,跻身联邦高中组一流水平行列,连续两年包揽联邦南北分区赛冠军,队内成员多能凭赛事奖项拿到联邦顶尖语言类大学的保送资格,辩论队也成了桑帕斯的传统保留节目之一。   再加上帝国代表团莅临,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大赛即将拉开帷幕。   然而下课铃都响了十分钟了,大家都没去食堂吃饭,而是潮水般涌向训练场的方向,走廊也已经炸开了锅。   “快去训练场,江少和梅菲斯特殿下对上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书本,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真的假的?”她的同伴显然慢了半拍,“因为什么啊?总不会是为了体术交流吧?”   “谁知道呢!”另一个路过的男生凑过来,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我哥在学生会打杂,听说早上帝国代表团休息室那边气氛就不对,江少亲自过去协调了半小时,出来时脸色可难看了,梅菲斯特殿下那边好像也不太愉快。”   “我看是去下马威吧?”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学生推了推眼镜,“江少这是先发制人,在联邦地盘上给对方点颜色看看。政治博弈,懂吗?”   “要我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政治!你们没看见夏洄吗?我听说,梅菲斯特殿下,还有他那个银头发的弟弟,那晚就是夏洄接待的。”   “夏洄?哦,他啊……最近论坛上全是他的照片和八卦,我们学校的校花。”   “校花?”   “你不知道啊?这个称呼都传开了,小猫咪一样的漂亮校花呀……”   夏洄抱着书本,本想逆着人流回研究室,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苏乔和高望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夏洄,别着急去吃饭了,给耀哥助威去,耀哥赢了,不差你这一顿!”高望兴致勃勃,力气大得不容拒绝。   苏乔则显得小心些,他凑近夏洄耳边,趁着嘈杂快速低声说:“夏洄,我要向你道歉,最近我冷落了你,是我不对。因为耀哥……”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耀哥不让。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气。”   夏洄侧头看了苏乔一眼,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拉来的不悦消散了些,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你是我朋友,我不怪你,而且你听进去了我的话,你和江耀关系越好,对你的未来发展更有利,我也很高兴你以后有做大明星的机会。”   苏乔心里百般滋味说不出口,他不想当跟班了,但如果这样能时刻看到夏洄,也就忍一忍吧,“那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夏洄点了点头:“我从来没说过不和你做朋友。”   苏乔笑得纯真,高望又走的飞快,一口气拉着两人挤到了训练场观众区的前排,“别聊天了,看比赛吧!”   训练场中央的模拟实战平台已经升起,防护力场打开,从上往下看是一片开阔的六角台,排列如同蜂巢,战斗的学生们分布在小蜂巢里,灯光如昼,鼎沸喧嚣。   但是这一座的看台旁,人是最多的。   江耀一身黑色作训服,衬得肩宽腿长,手臂上戴着机甲实战模拟器,没有戴头盔,活动着手腕脚踝,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状态格外好,整个身体的肌肉全都舒展开来,意气风发。   而另一端的梅菲斯特则是银灰色训练服,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低头整理袖口,仿佛有着无穷的心事。   战斗预备开始。   机甲从后方的笼房里冲出来,江耀头也没回,抬手召唤了机甲。   机甲在他腿边俯首,屈膝,嗡嗡作震。   梅菲斯特的机甲则在养精蓄锐,整装待发。   他知道自己不容易赢过江耀。   桑帕斯的模拟战场可以1v1也可以单人作战,江耀极少下场打,偶尔打一次,也是一圈打下来,还未尽兴就已经无人能应战。   江氏从小培养继承人的体能,以江耀的年纪,除了靳琛常和他打平手,他已经远远将同龄人甩在身后。   梅菲斯特算是他的对手,但他们在今天之前都没有正式比拼过。   若非因为小猫咪。   想到那只小咪,江耀并没不耐烦。   尽管梅菲斯特并不打算手下留情,巧的是,他也不会留情面。   一声电子提示音后,实战模拟开始,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力量、速度、技巧与反应力的硬碰硬。   江耀的攻势凌厉如狂风暴雨,拳脚裹挟着破风声,角度刁钻,步步紧逼。   他仿佛不知疲倦,每一击都带着要将对手彻底击溃的决绝。   而梅菲斯特则稳如磐石,以精妙的格挡和卸力技巧化解着江耀的进攻,偶尔的反击也如同毒蛇出洞,精准狠辣。   机甲模拟着他们的身影在平台上高速交错、碰撞,机械发出轰然的闷响,防护力场不时因为能量冲击而漾开剧烈的波纹。   江耀今天的状态确实非同一般,酣畅淋漓的感觉,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精力终于得以宣泄。   一展风范。   因此,比赛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江耀一记近乎蛮横的侧踢,突破了梅菲斯特的防御,重重踹在他的机甲胸腹之间。   虽然力道被训练服和力场削弱了大半,但梅菲斯特的机甲还是向后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才勉强稳住。   电子裁判判定江耀胜。   场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尤其是桑帕斯的学生们,而帝国代表团那边则一片寂静,人人脸色难看。   任谁都看得出梅菲斯特状态不好。   江耀站在平台中央,微微喘息着,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隔着人群,与夏洄的视线有了一瞬短暂的交汇。   夏洄垂下了眼。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江耀,又顺着江耀刚才的视线方向,也瞥见了夏洄。   疑似昨晚被蹂躏得厉害的小猫。   “江耀,”梅菲斯特揉了揉眉心,“下来,我找你有话单独聊。”   江耀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平台,径直走向更衣室,高望、苏乔他们在更衣室外不远处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更衣室的门紧闭着。   就在高望等得有些不耐烦,想凑近听听动静时,“砰!哗啦——!”   重物撞击和东西摔碎的声音猛地从更衣室内传来,学生们都吓了一跳。   “打、打起来了?”   高望看向夏洄,“夏洄,要不你进去劝劝?现在只有你能对耀哥说上几句话。”   夏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两个少年可能的对峙。   他想起了薄涅转述的那些话——“再养一个”、“养蛊”、“金丝雀的宠爱”……一股冰冷的烦躁和厌倦涌上心头。   他甩声音疏离:“我为什么要进去劝?我又不是江耀的玩物,没有安慰他的义务,你们爱找谁找谁进去。”   夏洄刚走,更衣室的门“咔哒”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江耀和梅菲斯特走了出来。   江耀的作训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线条,上面似乎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他脸色沉郁,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像是压抑着风暴。   梅菲斯特的脸色比他更难看,嘴角似乎破了点皮,渗着血丝,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硝烟未散,众人见势不好,纷纷离去,生怕惹到了两位少爷。   他们推门出来的瞬间,恰好将夏洄最后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梅菲斯特扫过江耀瞬间变得更加阴沉的脸色,勾了一下嘴角,“阿耀,我不会因为私人感情的事,耽误帝国和联邦的外交大局。”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夏洄的背影,“哪怕你确实在惦记我的未婚妻,但是公私要分明,我希望你也能遵守,毕竟,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也是未来的合作伙伴,昨晚的事,我会追究。”   江耀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看梅菲斯特,目光死死锁在夏洄的背影上。   几秒钟的沉默后,江耀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梅菲斯特,“管好你弟弟。”   算作默认。   江耀向前走了一步,与梅菲斯特几乎面对面,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互不相让。   “你管不好,那就我来管。”   说完,他不再看梅菲斯特,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与夏洄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带着未散的戾气。   梅菲斯特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笑,忍着愠怒,离开。   这事没完。   高望和苏乔这时候再想找夏洄,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   就在夏洄即将拐进通往数学研究中心的僻静通道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夏洄一惊,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压抑着风暴的长眸,冰蓝清湛,如深海般阴鸷。   “跟我来。”白郁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不由分说,拽着夏洄就往反方向的建筑走去,夏洄试图挣扎,但白郁完全不肯放手,他的身材看似修长高挑,实则肌肉紧实有力,完全是多年专业化锻炼出来的薄肌,而且腿长走得快,雷厉风行。   他们穿过几条无人的走廊,来到模拟法庭大楼。   下午就要在这里举办辩论赛,到处布置完好,白郁却拉夏洄来到辩论庭,这里的布置,高台、法官席、原告被告席一应俱全,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   而法庭前方一侧,矗立着一个由银白金属条焊接而成的圆拱形笼子,像是旧时代关押囚犯的刑具,实则是为了赛后的演绎效果,辩论赛失败的那一方要被关进笼子里,给观众们来一场搞笑的秀。   白郁拽着夏洄,径直走到笼子前,拉开门,将夏洄往里一推。   夏洄踉跄跌进笼子里,他立刻想冲出去,但白郁已经“哐当”一声甩上了笼门,并且迅速拉上了笼子外围悬挂着的深红色天鹅绒围帘。   瞬间,笼内笼外被隔绝成两个世界,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围帘缝隙透进几缕微光。   “你要干什么?”夏洄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撞击而有些微喘,但眼神冰冷地盯着白郁。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白郁说,“你回答不出来,或者撒谎,后果会很严重。”   夏洄的心沉了下去。   白郁是认真的,自从在海边那晚他就知道了,这个看似优雅矜贵的世家少爷,疯起来比谁都不可理喻,“未来的审判长,大法官,你就这样对你的同学?”   白郁不为所动,优雅地靠在笼子边,“第一个问题,昨晚,你去哪了?”   夏洄抿紧了唇。   他知道白郁在怀疑什么,“我回宿舍了。”   “呵。”极轻的嗤笑,“夏洄,你还要骗我?”   白郁弯下腰,距离夏洄的脸只有寸许,“和江耀在一起的那个特招生,是不是你?”   夏洄瞳孔微微收缩,冷冷地回视着白郁,“不是。”   “一定是你,”白郁轻声问,“小猫咪,你为什么要勾引他?用你的身体,还是用你这张脸?”   夏洄心头火起,但他知道此刻激怒白郁没有任何好处。   他偏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我还跟你废什么话?”   白郁却摇了摇头,将夏洄抱起来,放在笼子里造型华丽如国王宝座的高背椅,那也是模拟法庭的道具。   夏洄的后腰抵在柔软的椅背上,他想站起来,白郁却已经俯身逼近,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座椅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你敢说你真的没有?”白郁低下头,眼神阴鸷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夏洄衬衫的领口,用力一扯!   “刺啦——”   质料普通的衬衫纽扣崩飞,领口被撕裂,露出少年一片白皙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   “你干什么?!”夏洄又惊又怒,抬手就想朝白郁那张脸扇去。   白郁的反应更快,一把攥住了他扬起的手腕,将夏洄的手腕反拧到背后,用膝盖抵住夏洄试图踢踹的腿,将他更牢固地压制在宽大的椅子里。   “恼羞成怒了?”白郁凑近他耳边,“你也是这么对待阿耀的吗?我看你在他的床上,可是乖得很啊,连脚被他捏在手心里把玩,你太惯着他了。”   “白郁,”夏洄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微微发抖,黑眸里像是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你是疯狗吗?逮着人就乱咬?”   白郁像是被这个词取悦了,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松开了钳制夏洄手腕的手,但膝盖依旧抵着他,另一只手却缓缓下移,抓住了夏洄腰间长裤的皮带扣。   “随你怎么说。”   白郁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夏洄骤然变得苍白的脸,“把裤子脱了,我要检查你是不是在骗我。”   夏洄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白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别想太多,我是要看看阿耀到底有没有碰过你。男生后面的第一次有没有被拿走,根本是没办法掩饰的,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乖小猫,别反抗我,没有用的。”   语气和他一贯的语气一样,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对感兴趣的玩偶发号施令。   夏洄猛地屈起没被压制的另一条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白郁的小腹撞去!   白郁料到他被压制到这种地步还会反抗,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夏洄抓住这电光火石的间隙,身体像一尾滑溜的鱼,猛地从椅子和白郁的压制中挣脱出来。   因为用力过猛,加上之前被撕坏的衬衫和松开的皮带,他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笼子里。   但他顾不上了,他看准了钥匙,扑过去想抓住那把钥匙。   白郁却反应极快,在夏洄的手指即将碰到钥匙的瞬间,猛地伸手,再次抓住了夏洄的手腕,狠狠一拽!   夏洄本就站立不稳,被这大力一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甩得转了个圈,就在他被甩过来的瞬间,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早已松脱的皮带,那条本就被撕扯得摇摇欲坠的长裤,终于彻底从腰间滑落,堆叠在脚踝。   微凉昏暗的光线下,少年修长笔直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深红色丝绒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易折的美感。   上身是撕裂且凌乱挂在肩头的衬衫,下身却只剩下一条单薄的白色棉质短裤。   基本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白郁攥着夏洄手腕的手指收紧,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一片突兀的空白和其下的风景上。   夏洄靠在白银笼边,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舔舐着腿部肌肤,能感觉到白郁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腿上。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几乎要摧毁他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白郁。   然后,白郁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到底和阿耀睡没睡?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希望听到哪个的答案。   “睡了,”夏洄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怒,极致的愤怒反而叫他冷静下来,“你不就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吗?你还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那就跪在椅子上,趴过去,我要亲手进去检查,”   白郁目光沉沉,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摘下辩论用的白手套,活动着两根修长嶙峋的手指,深蓝色的眼眸,越发的隐晦,“还有半个小时,辩论赛马上就开始,你想被同学们看到这样子吗?帘子一拉开,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桑帕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特招生,要清清白白地出现在直播镜头里了。”   “乖,戴手套或者不戴手套,你选一个。” 第69章   如果这是正经医疗指检那夏洄也不说什么。   但这不是,这是羞辱,被当做宠物一样的羞辱。   夏洄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很清醒。   联想到上次白郁提出的钱色交易,夏洄认为如果他想要凌辱自己,早在那晚就什么都做了,绝不会等到现在,大费周章。   那么,白郁此举绝不是单纯想要羞辱他,他想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夏洄沉默的时候,白郁冰凉而瘦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夏洄的短裤边缘,眉尖轻蹙着,锋利的眼眸蓝宝石般冷峻,却笼罩着一层厉戾的薄雾,“还没想好吗?很简单的,手指会痛,戴手套也会痛,区别在于,你是否能感受到我的体温。”   “你要什么,白郁?”夏洄冷静地抬眼看他,“直接说你的诉求吧,迂回不是你的风格,你在法庭上的表现应该比我更加直白。”   白郁目光欣赏,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仍旧是漠然高寡的,“我吗?”   “你搞清楚,宝贝,现在是你在求我放过你。”   夏洄听出他话里有松动的意思,顺势问:“我听不懂,你直说吧。”   白郁索性也就不再掩饰了,他确实有话想要和夏洄说:“你想被铁笼子关一辈子吗,夏家的私生子,夏洄?”   夏洄微微蹙眉,觉得白郁应该知道了一些秘密。   白郁也没想瞒着他,“你以为你不贪图夏家的财产,你哥哥夏崇就会放你一马?”   “夏崇要致你于死地,他要你死。”   白郁的目光在夏洄凌乱的衣衫上游移,少年哪怕穿着破败的衣衫,仍旧衬得骨相清冽锋利,好看得凛冽又孤绝,真是……太聪明了。   聪明是好事情,但放在夏洄身上,不是好事。   特招生还是笨一些最好了,听话就够了,要聪明做什么呢?   白郁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光阴沉,说起了一些他本不想告诉夏洄的事。   “半个月前,夏崇找到我。他想起草一份文件,一份能让你自愿放弃所有继承权,且签字后即刻生效的转让书,他答应我,我帮他胜诉,他会给我夏氏百分之三的干股。”   这就意味着,白郁坐在家里就净赚上亿,这份合同的条款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但对夏洄来说,是天降噩耗。   白郁接着说:“你能想象得到吗?届时你会比现在还要凄惨万倍,离开夏家的庇佑,你只会被夏家的政敌抓走做人质,若是你长相丑陋还好一些,可你偏生出这样一张好脸……”   白郁停顿片刻,“你只能过生不如死的日子,那群雇佣兵没吃过高级荤腥,你猜他们会怎样对你?”   夏洄只是看着他,“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话?你明明可以看着我送死。”   白郁喜欢他的眼神,冰冷,不屈,聪慧:“因为反击的条件,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能让你打赢这场官司。”   “但我选择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能让你赢,也能让你输得很惨。”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和我站在一边。”   夏洄对此并没有觉得很意外,上流社会华美袍子下掩饰的是一地的鸡毛蒜皮,尤其是亲生子与私生子的财产竞争,白郁和他说这么多,也算是说真话了。   “白郁,我告诉过你了,我可以不要那些钱,我也可以永远隐姓埋名生活,我会主动和夏家划清界限,如果这样,你还能对我做些什么?”   “我会举报你。”   夏洄听到白郁说。   白郁攥住他的手腕,尽管是轻轻的,却也很紧:“我会把你的行踪告诉夏崇,我会和他站在一边对付你,法律之下没有灰色,非黑即白,我不可能永远保持中立,这是原则,你懂吗,夏洄?”   法律……不可抗拒的法律……哪怕是执政官也要遵循的法律吗……   “你这样就很光明?”夏洄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把夏崇的秘密告诉我,这不是公理之下的灰暗吗?你在用它约束我,你想用它在我身上榨取价值,你已经跨进深渊了,你不干净了,你也变成了灰色。”   “那又怎么了,”白郁面对少年的冷冷质问,神色居然并无半分动容,一如往常,高高在上。   “我知道我很卑鄙,但如果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我们根本就不会有可能。”   夏洄听到这话,“我听不懂。”   白郁看着他,少年的睫毛密长,却挡不住眸底寒意,素色的衣衫更显得他肤白清冷,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就好像审判庭上仅凭一张脸就能被判无罪的无辜者。   白郁若有所思,说:“梅和阿耀有了矛盾,打得不可开交,只是因为你。在你出现之前,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爆发过这么大的矛盾,我以为我不会在乎友谊危机,但没想到我也不能免俗。”   “这一方面,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嗅觉,假设梅终将发动帝国政变,那么你会成为被争抢的美人。神话传说里,海伦因为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带走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夏洄,你就像海伦,像荣耀的王冠,戴在谁的头上,谁才是王。”   “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联邦历史上,唯一一场将帝国贵族送进断头台的官司就是我们白家打的。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梅用霸权手段囚禁了你,我会以审判官公信力将你与政变切割,为你夺回自由。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事,你要不要和我同谋,自己看着办。”   夏洄全都听懂,白郁把所有条件摆在明面上,来搏他的信任。   但在美丽的诱惑之下,又是什么呢?   另一场争夺战而已。   “白郁,你有没有想过,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夏洄说,“你可能会失去审判官的身份,自废权柄、终身软禁。”   “不会。”   白郁垂了垂眼,伸出一根手指揉弄着夏洄的嘴唇,“反而我比较担心的是,你逃跑,发疯,甚至杀了我。你干得出来。”   夏洄偏过头,“别碰我。”   白郁蹲下来,黑发之下的蓝眼眸如同深邃的海洋,“小猫,别怪我,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如果我不用这种手段,你会跑得远远的,让我再也抓不到你。   “你就当我是为了得到一个有趣的玩具不择手段吧,怎么骂我都行。”   夏洄躲开白郁的注视,眼瞳冷得像碎玻璃,侧脸线条很是锋利,“你恶心死我了。”   白郁体谅他的厌恶,当他是同意了。   以夏洄的脾气,哪怕是阿耀也占不到便宜,昨晚大概只是阿耀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趁夏洄睡着了,没忍住撸小猫。   “好乖,那今天,我就不检查你后面是否使用过了。”   白郁轻轻吻了吻夏洄的脸庞。   夏洄闭上眼睛,不想去看那双华贵的蓝眼睛——白郁的瞳孔像昂贵的蓝宝石,罕见的珍贵,可他的心脏就像粗粝丑陋的乱石堆,罕见的恶劣。   白郁并不在意夏洄是否在生气。   让他气一气吧,总有一天他会不生气的。   厅外面传来敲门声,随后是高望的声音在问:“白哥,差不多了吧?外面人都等着呢,别耽误了正事。”   白郁被打扰,有些不悦。   江耀的人在跟着夏洄,他并不意外,以江耀对这只小猫的上心程度,不可能完全放任小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么久。   白郁放开了夏洄,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看到少年薄红的脸颊,他眼底那层厉戾的薄雾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恢复了那种矜贵疏离的冷酷模样。   “看来今天运气不好,总有人打扰。”   白郁打开笼子,走出去,他不担心夏洄会出去,夏洄是不着寸缕的。   他走到一旁的衣帽架边,取下上面挂着的一款桑帕斯学院标准校服。   这套是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白色衬衫,灰色长裤。这种浅色的裤子能修饰腿长,是很考验身材的一套搭配,可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好身材,所以平时穿这套校服的学生不多。   白郁想,夏洄有一双瘦长的腿,穿上去一定像量身定做的漂亮。   他将那套衣服放到夏洄手边,“换上。”   夏洄看着那套干净整齐的校服,又抬眼看了看白郁,飞快换衣服。   白郁看着他,目光惊艳。   夏洄匆匆走出去,高望斜倚在门外的走廊墙上,见他出来,咧嘴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夏洄的肩膀,飞快地朝室内扫了一眼。   然后高望不动声色地把夏洄挡在身后,站直身体,语气轻松:“白哥,聊完了?”   “嗯。”白郁淡淡应了一声,“留下来,看辩论赛吧。”   高望面露为难,又朝夏洄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办法,使了个眼色,“诶呀,既然白哥说了,那就盛情难却了,小夏,咱们坐在下面当观众,白哥就不会生你的气了。”   夏洄仍然要走,被高望一把拉住,背过身小声说:“我的祖宗诶,你就听点话吧,别给我惹事了行不行?耀哥忙着呢,我用他的面子,也就是狐假虎威,白哥要是真心想为难你,我能压下来一次,可压不了第二次!”   夏洄整理好领带,然后深吸一口气,“好。”   任由高望拉着他坐在了座位里。   人陆陆续续到场,辩论赛很快在掌声中开始,台上灯火通明,台下座无虚席,气氛热烈。   本次决赛的辩题极具现实性和争议性:“在星际殖民时代,联邦是否应当为了资源开发效率,适度放宽对边缘星域原住民文化的保护政策?”   正方代表桑帕斯学院,反方则是来自星洲理工代表队,也就是夏洄帮忙做项目那一所学校。   比赛一直顺利进行到自由辩论环节,双方唇枪舌剑,交锋激烈。   白郁坐在正方二辩的位置上。   与方才那副可恨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白郁,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正装,身姿笔挺如松,黑棕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那张俊美却总是笼罩着寒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极致的冷静,专注。   反方辩手正在引用案例,说明某个边缘星域文化因过度保护而导致资源开发停滞,当地经济困顿,证明文化保护不应成为阻碍文明进步和联邦整体利益的绊脚石。   白郁按下桌面。   姿态并不咄咄逼人,却沉甸甸的,仿佛能穿透人心,让原本有些喧闹的礼堂瞬间安静了不少。   “对方辩友刚才提到文明进步和联邦整体利益。”   “那么我想请问,我们如何定义文明进步?是单纯的经济指标增长,资源开采数字的攀升,还是一个文明对自身多样性、对生命本身、对不同的包容与珍视程度的提升?”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逻辑却层层递进,步步紧逼:“联邦宪法序言开宗明义,联邦之建立,基于自由、平等、多元之基石。边缘星域的原住民文化,或许与主星域的科技文明格格不入,但那是他们数万年乃至更久远时光里,与那片星域共生共存的智慧结晶。”   “如果我们今天,可以为了所谓的效率和整体利益,轻易地将其定义为阻碍,那么明天,当某一种小众的文化、某一种弱势群体的诉求,与更宏大的目标产生冲突时,我们是否也可以用同样的逻辑,将其牺牲?”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这不是简单的资源开发问题,这是联邦立国之本的拷问,我们是在建设一个唯效率至上的永动机,还是在守护一个允许多样性绽放的联邦,守护尊重每一个人的精神家园?”   “就像,你不能因为人类要繁殖,就取缔同性恋的生存空间,而联邦也早已废除了同性不可婚的法律,这就是生命的选择。”   白郁的论述,或许有诡辩的成分,但每一个字都直击对方论点的核心漏洞,他引用的法条精准,案例翔实,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散发出仿佛手握法槌的审判官般的威严与公信力,超越年龄,不是表演,那是白郁这个人,他的家世,他所受的教育,他所信仰的“法理”与“公义”融于一体后,自然散发出的光芒。   台下,许多学生,尤其是法学院和政经学院的学生,眼中都露出了敬佩乃至狂热的光芒,就连一些教授也频频点头。   夏洄坐在后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白郁。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白郁,的确拥有属于精英阶层的强悍,锋利,耀眼,夺目。   然而,夏洄的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回响起不久之前,白郁用同样冰冷的声音说的那些话。   多有趣啊?   台上的白郁,正气凛然,捍卫着联邦的多元基石和弱势文化的尊严。   台下的白郁,却可以用法律的武器作为筹码,对他进行胁迫,只为满足扭曲的掌控欲。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白郁?或许,都是。   就像他说的,法律没有灰色,但人有。   而白郁,显然将自己人性中那些晦暗的、充满占有欲和操控欲的部分,与他所信奉的“法理”巧妙地媾和在了一起。   辩论最终在白郁一段堪称经典的结辩陈词中落下帷幕,他提出了一个协同开发与文化传承并行的框架设想,赢得了满堂彩。   正方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胜利。   掌声雷动中,白郁在队友的簇拥下起身,接受祝贺。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视线偶然掠过夏洄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辨。   夏洄则在更多人注意到他之前,趁乱离开了礼堂。   他不可能等白郁再捉住他一次。   然而高望盯着台风雨等在外面,冷得瑟瑟发抖。   “夏哥,走吧,下午的课全是娱乐课,你都不上,我送你回耀哥的星舰。”   “我回宿舍。”夏洄说,“昨晚是凑巧,今晚我没有理由再住在他的星舰里。”   高望也不跟他废话,二话不说,直接叫人,一口气出来四个人,按着夏洄,将夏洄送到江耀的私人星舰泊位附近,便很识趣地离开了,临走前只低声说了句,“我求你了夏哥,你千万别告我状,我受不了耀哥发脾气,他今天太吓人了!”   夏洄没应声,在高望等小跟班的殷切期盼下,面无表情地登上星舰。   熟悉的暖融空气和柔和灯光包裹上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夏洄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脱下校服,随手扔在入口处的衣帽架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径直走向卧舱。   他什么也不想思考。   关于白郁的威胁,关于夏崇的杀意,关于薄涅炽热却可能转瞬即逝的喜欢,关于江耀那些“再养一个”、“玩物”、“金丝雀”的议论……所有信息都像铁蒺藜,塞满了他的大脑,带来刺痛和窒息感。   他只想睡觉,用黑暗和无知无觉来暂时屏蔽这一切。   他推开卧舱的门,里面一片寂静,江耀似乎还没回来。   夏洄没有开灯,借着舱壁微弱的夜航指示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宽大柔软的床铺,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江耀的气息,这气息曾短暂地带来过虚幻的安全感,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疲惫。   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睁着眼,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感受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夏洄在自己恐惧的黑暗里第一次得到了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江耀回来了。   脚步声在卧舱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在里面,然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夏洄立刻闭上了眼睛,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他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视线落在裹成茧的被子上,停留了数秒,然后,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朝着起居室的方向远去。   夏洄松了口气,他维持着假寐的姿势,努力让自己真的睡去。   然而,没过多久,舱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金属或重物狠狠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器皿清脆的碎裂声,“哗啦——”一片,在星舰寂静的内部格外刺耳惊心。   夏洄下意识地睁开眼。   江耀出事了?   他犹豫了几秒。   理智告诉他不要去管,江耀身边有最专业的管家和保镖,轮不到他这个“玩物”操心。   但刚才那声响动实在太过异常,混合着窗外因为台风再次增强而骤然凄厉起来的呼啸风声,透着一股不祥。   最终,他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门,探出头。   星舰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壁炉模拟火焰的幽光在跳跃,景象有些狼藉——一张小几被掀翻在地,上面原本摆放的几件水晶摆件和一只高脚玻璃杯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和血腥气。   江耀背对着他,坐在唯一还立着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借着昏暗的光线,夏洄能看到那只垂着的手,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一滴滴砸落在下方地毯的玻璃碎片上,积蓄,蔓延。   他受伤了?被玻璃划的?   夏洄下意识地看向舷窗,一扇观景窗没有关严,被台风灌入,窗帘疯狂舞动,刚才那声巨响大概就是狂风吹动什么东西砸翻了小几。   夏洄快步走过去,用力将那扇窗关紧,又将狂舞的窗帘拢好。   风声被隔绝了大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做完这些,夏洄才转向江耀:“你喝酒了?”   江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周围的狼藉和手上的伤毫无所觉。   他侧脸的线条在幽暗火光中显得冷硬,下颌线紧绷,看不清表情。   夏洄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想去找星舰的智能管家系统呼叫凯撒,或者找医疗箱。   “站住。”   江耀的嗓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深沉得可怕。   夏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去哪儿?”江耀问。   “叫凯撒,或者拿医疗箱。”夏洄回答,声音同样平淡。   “不用。”江耀说,依旧没有动,“过来。”   夏洄沉默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却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你手在流血。”   “死不了。”江耀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烦躁,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夏洄的方向伸了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又颓然放下,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过来,坐下。”   夏洄看着那只依旧在渗血的手,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但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江耀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掌心。   伤口似乎不浅,但是嵌着细小的玻璃碴,血流的速度很快。   “需要清理伤口,取出碎片,消毒包扎。”夏洄说,“我去拿……”   他话没说完,江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快如闪电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夏洄险些撞进他怀里。   “江耀!”夏洄挣扎着想抽回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为什么不理我?”江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极低,“我招你惹你了?”   夏洄的心跳怒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镇定,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你先松手,你的伤……”   江耀非但没松手,反而用拇指重重碾过夏洄腕骨内侧的皮肤,“从训练场回来,到上星舰,你看过我一眼吗?和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意喷洒在夏洄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黑眸此刻死死盯住他,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你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生他的气?夏洄觉得这个词太轻了,轻得近乎可笑。   是愤怒,   被反复愚弄、被当成货品评估、被现实碾过后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是“生气”就能概括的吗?   夏洄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江耀那只依旧在缓缓渗血的手掌上,血染红了地毯,一滴,又一滴,敲打在碎裂的玻璃和昂贵的地毯上。   江耀是笨到什么程度,会被玻璃划伤手?   不会是自己故意喝醉酒,摔杯子故意划伤了自己吧?   “我没生气。”夏洄说,“江少想多了,您先处理伤口吧,感染了不好。”   他试图再次抽手,想去拿医疗箱。   “江少?”江耀重复了这个称呼,他抬手,受伤的手就垂在夏洄脸侧,血珠甚至溅了一两滴在夏洄苍白的脸颊上,温热,粘腻。   “没生气?”   江耀低下头,酒气灼热,黑眸冷冽,“没生气为什么躲着我?没生气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没生气为什么现在都对我冷着脸?”   手上的伤口因为他激动的动作,血流得更急了。   夏洄被他禁锢在方寸之地,脸颊上沾着他的血,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他抬起眼,终于直视江耀,那双总是清澈或沉静的黑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锋利,“对你笑?讨好你?感恩戴德地感谢江少您的垂青和保护?还是像你那些朋友说的那样,和别的金丝雀争风吃醋,为了你江大少爷一点施舍的宠爱摇尾乞怜?”   他每说一句,江耀的脸色就茫然一分,“……”   “江耀,”夏洄真的有种更不祥的预感,“我不是你的玩物,至少,我不想是。你爱养几个养几个,爱怎么玩怎么玩,那是你的事,但我有权利选择不理你,有权利不看你,有权利对你摆脸色,这也是我的事。”   夏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嘲讽,“其他的,随你便。”   江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扣住了夏洄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酒气与血腥味弥漫。   “还说不生气?分明气得想杀了我吧。”   夏洄被迫仰着头,与他额头相抵。   江耀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抹过夏洄脸颊上刚才溅到的血点,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你不是我的玩物,”江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我的男朋友。”   夏洄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句话比任何羞辱或威胁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夏洄顿了会儿,平静地推开他,默默叫来家务机器人清扫地面,自己去洗脸。   出来之后,看见医疗机器人来给江耀包扎。   而江耀一直看着他,懒洋洋的,看上去很是惬意,好像夏洄对他冷脸,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挺开心的。   “今天上午在议事厅,有份和帝国有关的文件我忘了拿。”江耀低声说,“猫猫,你陪我去一趟。”   夏洄立刻拒绝:“我不去。外面台风……”   “凯撒会安排车。”江耀打断他,已经站起了身,受伤的手随意地在昂贵的沙发扶手上蹭了蹭,“就当陪我。”   夏洄叹了口气,知道反抗无效,只会让事情更糟,他沉默地站起身。   半小时后,一辆加固过的黑色悬浮车冲破狂风暴雨,驶入帝国代表团下榻的贵宾区。   江耀走向中央那栋最为宏伟的议事厅,夏洄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江耀星舰上备用的厚实大外套,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江耀也没碰他。   议事厅空旷的回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档案管理室外时,斜对面的休息室门忽然打开了。   梅菲斯特和加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梅菲斯特在看到江耀和夏洄的瞬间一愣,加缪则被他挡在身后。   “这么晚了,你还有公务?”梅菲斯特问。   “取点东西。”江耀脚步未停,淡淡回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夏洄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就在梅菲斯特和加缪的注视下,他将夏洄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怎么走得这么慢?昨晚没睡好?”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抽手,却被江耀更用力地抓住。   江耀微微低头,看着夏洄,然后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低头,在夏洄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江耀紧了紧握着夏洄的手,对梅菲斯特微微颔首,“失陪了。”   然后,他牵着浑身僵硬的夏洄,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档案管理室,反手关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门外,加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无比难以置信:“哥,他在装什么?今天训练场上已经赢了你一回,晚上还故意带着人跑到你面前来刺激你?我真是……忍不了了!”   梅菲斯特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那扇门上,一丝被挑衅的怒意,漫上心头。   良久,梅菲斯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   门内,档案管理室灯光柔和。   夏洄的手腕还被江耀握着,他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文件呢?”   江耀却没有立刻走向那些档案柜,他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夏洄的脸上,然后,出乎夏洄意料的,江耀的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近乎孩子气的,带着点得意和促狭的笑意,让他那双黑眸都染上了一层光芒。   他笑了。   笑容冲淡了他身上的压迫感,江耀看着夏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和愉悦。   “文件?”江耀重复着夏洄的话,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张供查阅用的高背椅前,随意地坐了下来,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门外那副“有正事要办”的严肃模样,“什么文件?”   夏洄:“你……你根本就没有文件要拿?”   江耀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黑眸里笑意未退,还带着点戏谑:“嗯,没有。”   夏洄:“你大半夜冒着台风,把我带到这里来,就为了……”他简直说不下去,“就为了刚才那一下?”   “嗯。”江耀坦然承认,甚至还点了点头,仿佛承认了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他抬起那只被医疗机器人妥善包扎过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因为酒意而有些迷离,却又异常明亮,“不然呢?我想亲就亲了,还需要挑时间地点?”   “你真是幼稚。”夏洄简直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江大少爷,怎么会做出这么.……这么无聊又幼稚的挑衅行为?就为了在梅菲斯特面前亲一下他的手背?这算什么?雄孔雀开屏炫耀羽毛吗?   江耀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并不在意,“我自己的男朋友,我炫耀一下怎么了?不行吗?”   “谁是你男朋友!”夏洄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黑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但那点不悦很快又被更浓的醉意取代,“你就是。”   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酒气,“我说是就是。”   江耀真的喝醉了,虽然外表看起来还算镇定,步伐也稳,但那些行为太不合常理。   “你喝醉了。”夏洄向后又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金属档案柜。   “嗯。”江耀再次坦然承认,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将夏洄困在自己胸膛和柜子之间,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灼热的气息,“醉了。但我不想待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洄冰凉的脸颊,“这里都是纸和机器的味道,不好闻。”他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在嫌弃,“我们回去。”   夏洄简直要被气笑了。   折腾这么一大圈,演这么一出戏,就为了“炫耀”一下,然后又说要回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耀,你,”夏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服了。”   “走了。”江耀却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转身,打开了档案室的门。   门外,梅菲斯特和加缪已经不见了。   回到星舰,江耀径直走向卧舱,夏洄跟在他身后,只想赶紧回自己昨天睡过的那个小客舱,离这个醉鬼远一点。   然而,江耀却在卧舱门口停下,转身,挡住了夏洄的去路。   “你去哪?”他问,眼神因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放松了些,但那份执拗还在,“在这里休息,陪我。”   “不行……”   “手疼。”江耀打断他,抬起那只包扎好的手,在夏洄面前晃了晃,“受伤了,不方便。”   夏洄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掌,又看看他脸上那副“我很脆弱需要照顾”的表情,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刚才在档案室嚣张挑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手疼?”   江耀只是说:“你帮我。”   夏洄想拒绝,但江耀的眼神太过直白,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男朋友之间的“互助”。而他此刻也确实像个需要照顾的醉鬼伤患。   僵持了几秒,夏洄败下阵来。   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显然是徒劳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江耀,走进了卧舱。“快点。”   江耀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卧舱的浴室很大,干湿分离,恒温系统已经将水温调节到最舒适的程度,氤氲的水汽开始弥漫。   江耀站在浴室中央,开始慢条斯理地解扣子,他的动作因为手伤和酒意而显得有些笨拙,解了两颗就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停下来,看向站在门口夏洄。   “过来帮忙。”   夏洄只能伸手帮他解开剩下的扣子,然后是腰带,裤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机械、快速,目光只停留在需要处理的衣物上,不去看江耀逐渐裸露出来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   然后江耀走进淋浴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打湿了他黑玉般的短发,“帮我洗头发。”   夏洄只能将洗发水抹在江耀湿透的黑发上,手指插入发间,生疏而僵硬地揉搓。   江耀配合地低下头,方便他的动作,“还有身体。”   夏洄只想快点结束,他草草地将沐浴露涂抹在江耀身上,然后拿起花酒冲洗。   就在他冲洗到江耀腰间时,一直安静的江耀,忽然抓住了夏洄正在拿着花洒冲洗的手腕,   夏洄吓了一跳,花酒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水流胡乱喷洒,溅湿了两人一身。   江耀上前一步,将夏洄逼得后背抵上了瓷砖墙壁。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温热的水流依旧不断喷洒,将两人彻底淋湿。   夏洄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优美的身体线条。   水珠顺着他被打湿的黑发、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江耀的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最终定格在他被水润泽的唇上,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有些笨拙地抚上夏洄湿透的脸颊,“小猫。”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不再清明,被醉意彻底占据,脆弱与强势,恳求与占有,矛盾地交织在一起,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还是向夏洄道歉了。   夏洄被他这么一闹,都忘了自己在生什么气了。   江耀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夏洄下意识想躲。   然而醉意的吻落了下来,温柔地掠夺着夏洄口腔里所有的空气。   夏洄被他禁锢在墙壁和滚烫的胸膛之间,湿透的衣物形同虚设,冰冷与灼热交替刺激着皮肤。   他看着江耀,挣扎的力道在对方的拥抱和亲吻中,一点点消散。   而后江耀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上面。   “宝宝,”江耀垂了垂眼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上次帮你了,你这次,也帮帮我……” 第70章   江耀没等夏洄回答,他牵着夏洄的左手,把他的右手按在洗手池的边缘,指头交叉在他的指缝里,紧密地贴合着,交握着。   “宝贝。”江耀又在叫他,“说话。”   夏洄不肯回应,江耀也拿他没办法。   雾气萦绕在上空,镜子被遮罩成云山,江耀在纱白的水雾里垂下眼睛,看夏洄冷清清的脸皮一点点染上红色。   “……”   夏洄不想看,也不想追问江耀是不是又在玩他。   江耀喝醉了酒,夏洄也不在乎江耀的解释是不是借口,江耀想玩几个特招生都行,他不在意。   只要等到毕业,只要等到毕业……   于是夏洄闭着眼睛,江耀的手带着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带着他去到哪里,他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觉得,面皮臊得慌。   他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在镜子前,和另一个少年以近乎拥抱的样子。   他的礼义廉耻不允许他睁开眼睛,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可是夏洄五感通明,他什么都感受得到,一清二楚。   江耀表面上衣冠楚楚像个人,实际在华服下掩饰的,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火气非常大,也许应该吃点药,让他冷静点。   夏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右手按在洗手台前,温度很是冰凉,白瓷传递着凉丝丝的细腻触感。   而左手下的江耀,无论是质感还是温度,都不如白瓷那么完美,却填满指缝,夏洄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里不属于自己,却属于江耀。   夏洄有一刹那恍惚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醉酒的到底是江耀还是他,到底是谁失了神智,要面对面做这么荒唐的事。   拥抱。亲吻。   什么都不停,什么都进行。   夏洄眉宇间有淡淡的厌倦。   清冷的,漆黑的眉,庄重而端丽,压着一双秀润的眼。   他只是在忍耐着江耀。   江耀却是个得寸进尺的掠夺者。   “不够。”   江耀下了最后通牒,夏洄猛的睁开眼,他在江耀眼里看见风暴。   “……”   十多分钟后,江耀也没有为难他太久,他看着身前雪一样白、雪一样清的少年已经变了红,顺手关了花洒,把他带出去。   夏洄被他拉拽着,在地毯上跌跌撞撞,但是没有磕碰到,而是在江耀似有若无地牵引下,来到了柜子边。   他的视线到处游移,看天也好,看地板也好,他就是实在是不忍去看江耀的,他不是同性恋,他没有那种癖好。   他只是拗不过江耀。   只是江耀醉了,他不跟醉鬼计较。   江耀的任性,他只是包容罢了。   江耀的眼愈发的黑,眉长锋利,似乎有些难以忍耐。   却强自忍着,没有对夏洄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但夏洄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江耀有事情要做。   一如窗外的台风天,风雨不停歇。   “乖乖,站在这里。”   江耀嗓音喑哑低沉,他把夏洄放在身边,自己蹲下来,在柜子里翻找什么。   夏洄只好站在他身边,也没有乱走,手腕有些酸,手指也在僵,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空气太冷了。   很快,江耀拿出一罐未开封的即食奶油,这是他柜子里唯一能用得上的东西。   “乖。”   他拉着夏洄的手,把夏洄按在被子里,手按在夏洄的腰侧人鱼线旁。   夏洄像热锅上的鱼一样弹了一下,眼皮子紧紧闭着。   江耀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不敢看?”   他手指挖了一坨奶油,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冷淡的少年。   “别害怕,”江耀低声哄了句,“我知道。我会轻轻的,试试好么。”   江耀没给夏洄说“不”的时间。   他呼吸低低,按住了夏洄的左边膝盖,盯着夏洄的眼睛,看着那双黑眸慢慢变得不再冷冽,而染上温度后,漂亮而又隐忍。   “小猫,”江耀低下头,“你真好,看看我。”   “……看什么?”   夏洄根本就睁不开眼睛。   江耀似乎因为没等到他的回答而有些不耐,俯身亲着他的嘴唇。   夏洄扭过头,不让他亲,江耀就追过去,亲个不休。   嘴唇在湿漉漉的吻里更加热了,夏洄本来就呼吸不上来,江耀这么一闹他,他更是要乱动。   但是江耀早就有准备,他不让夏洄离开他,还按住夏洄的肚子。   夏洄被他亲了个彻底,直到江耀放开他,他才气得抬眼看他,“江……耀!”   江耀慢条斯理地说:“你还有力气骂我吗?”   夏洄只是用眼睛瞪着他,他不敢吸气,也不敢抽气,他只能屏住呼吸,他不知道江耀还要对他做什么。   然而。   “……”   “江耀……”夏洄声音一下子变轻了,“你——”   江耀就知道自己前行的路径是对的。   “我喜欢听你用这种声音叫我的名字,小猫,”江耀得寸进尺地说,“能不能再叫我一次?我想听。”   “滚开。”夏洄强忍着游丝般的气息,骂了一句,“你没说还有这些。”   江耀却丝毫不觉得脸皮热,他又低头去索吻时,夏洄忍不住竖起食指,挡在江耀的嘴唇边,“够了,江耀。”   江耀却低敛着眉,不停歇地去亲他的食指。   夏洄的手指开始蜷曲着打弯儿,却始终阻止在江耀面前,江耀看着就咬了一口,似乎是生气夏洄阻拦他。   “江耀,”夏洄压着嗓子叫他的名字,隐忍着脾性,“你可以了。”   今晚江耀就算再胡闹,他都可以忍受,他只是不想和江耀因为这种事吵起来,江耀不要脸,他还要。   江耀便大发慈悲似的不再亲了,反倒是低下头,去看夏洄的情况。   江耀看得这么认真,又没耽误工作,像最高级的糕点师在细致的做蛋糕,力求把生涩的蛋糕胚涂抹均匀,让它从一种无法售卖的样子,变成姹紫嫣红的花样。   才没过五分钟,夏洄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江耀看崩溃了。   心理完全崩塌,夏洄忍无可忍,“江耀!”   江耀却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他崩溃的表情,还一只手撑在他肩膀旁边,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蘸奶油,给夏洄做蛋糕。   他知道夏洄喊不出别的来,夏洄脸皮薄,爱面子。   “宝宝猫,再多叫几次我的名字。”   夏洄闭口不答。   江耀轻笑着,似乎早就料到夏洄会这样。   他赏心悦目,手法高超,且超级有耐心,明明他还是个初级糕点师,但似乎早已经技术娴熟,夏洄在他的技术下,愈发的美丽鲜艳了。   “……”   难以忍耐的心境,崎岖地从一条路变成两条路,三条路,最后,四条路。   夏洄走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   江耀根本就不肯放过他,江耀带着他在路上狂奔,他想歇歇脚,江耀也不让。   江耀确实一点也没累,但是夏洄确实是累了。   他和江耀面临的处境截然不同,而江耀在这期间,一直在观察夏洄的脸,丝毫不觉得疲倦。   他甚至问:“别叫我的名字了,这种时候,你该你叫我什么?”   江耀的声音极低,酒后的沙哑,格外磁性。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着怀里早已失神的少年。   夏洄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迷梦中被强行拽回一丝清明,失焦的双瞳慢慢聚焦。   他被迫睁开眼,潮湿的黑眸望向上方。   视线好不容易才汇聚在江耀那张同样染着薄红与汗意的俊美脸庞上,眼底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夜空,夏洄看不懂,也无力深究。   “叫你……什么?”   江耀亲了亲他的脸,“你自己好好想。”   夏洄像在水中被捞起来,每一次呼气都牵扯着神经,他想多说点什么,意志力支撑着他推开江耀,他坐起来,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溢出一点细弱的气音。   江耀终于腾出手,把他抱起来,放在怀里,右手就那么垂下去,像是包了一层水膜,还有奶油的成分。   但是抱的这么近,夏洄更是不愿意低头看了。   江耀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   “……耀哥。”夏洄艰难地捡起这个称呼,他和江耀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就这么叫江耀。   可这两个字,放在这个场景里,裹挟着水汽,奶油甜腻的香气,根本就和刚开始的时候不能比。   “你太过分了……”   江耀眼底的风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兴起。   “嗯,我过分,”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喑哑了许多,“我恶劣,我招你了。”   他俯身,在夏洄汗湿的眉心,泛红的眼尾,都尝到了混合着少年气息的甜。   “但你别这么乖,你乖起来,我就忍不住。”   夏洄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心思去辨析江耀是不是在无理辩三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躺下,在江耀制造的一片乱象里。   意识尚未从方才那场漫长而细致的“烘焙”中完全抽离,而心理上,坚固的心脏似乎在刚才的极限体验和那些声不受控制的呼唤中悄然裂开。   江耀一定有罪。   砍头的罪。   夏洄闭上眼,任由疲惫和劫后余生般的虚弱感席卷而来。   他没力气了。   随着江耀把他抱下去,拿过枕头放在他的膝盖前,然后江耀从后背贴过来,那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   ……   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夏洄还是没睡着。   失败了。   他失眠了。   夏洄闭着眼睛,没有再躲闪或抗拒,台风太狂,他快要睡着了。   星舰里安静到能听见风声,台风夜,把护园林树的叶子全部吹散,夏洄能看见风雨里的树木,它们摇晃着。   台风登陆雾港,什么时候才能停息?   天气预报不准,它说今晚就会停,但是夏洄亲眼看着台风愈演愈烈,大有把电线杆子翻起来的趋势。   夏洄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不能让台风停下,他也就只是静静地躺着,很快就昏昏欲睡。   江耀看着少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唇瓣微抿,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时而醒来,还怕冷似的,拉过旁边干净柔软的丝绒薄被,仔细地盖在身上,尤其是蒙在脑袋上。   傻傻的小猫咪,只把脑袋蒙上,全然不管其他的地方。   江耀也看着窗外的雨林,星舰停放的位置很好,有一点光,能看见夏洄的睡颜。   良久,江耀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夏洄滚烫的脸颊。   应该不是发烧了。   “宝宝,”江耀低声说,“我喝多了,有点失控。”   夏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失控成……这个样子吗?”   江耀望着那双眼睛,“或许还能更失控,你要试试吗?”   但是夏洄真的太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这份在风暴中唯一可靠的热源,他没有挣扎,只是往被子里更深地蜷缩了一点。   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疲惫不堪的猫。   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江耀兑现承诺,终于大发慈悲让夏洄安静睡觉。   他记得一些注意事项,先是把抱去夏洄恢复洁净,然后又把他抱回来,自己也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进去。   手臂习惯性地伸过去,将裹在被子里的少年连同被子一起,揽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夏洄有所挣动,似乎有些怕了,“耀哥……不能再……”   江耀感受到怀里人服软的动静,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夏洄能向他服软一次。   他刚才把人按在怀里欺负成那个样子,夏洄没把他撕了,一定是喜欢他。   他也不过是仗着夏洄脾气好,是他男朋友。   江耀仍旧是从背后抱着夏洄,将下巴抵在夏洄柔软的发梢。   夏洄去理发了,头发比原来短了一些,但是清爽又利落。   江耀终于在今夜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夏洄的所有,心脏快要被填满。   他闭着眼睛问:“小猫,明天,你会怎么对我?”   是更加冰冷疏离,还是会变得好一些?   江耀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听见夏洄虚弱的回答:“……和以前一样,明晚我不要在这里睡觉……你别把这事说出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耀心中有些不满。   小猫显然不想要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就算已经该发生的已经全都发生过了,小猫身上全都是他的气味。   但江耀还是欣然同意,“好,男朋友。”   *   第二天,趁着江耀还没醒,夏洄一个人冒着台风回到宿舍,走路僵乱,慢慢弯腰去拿书本,然后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在去上课的路上。   他不想再看见江耀了,江耀昨晚对他做那种事,都没有和他提前说一声,就那么霸道地进行了……   夏洄抱着书包,心里很乱。   昨夜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但是长达三个小时的肢体记忆提醒他,那绝对不是梦。   江耀确确实实占有了他。   尤其是清晨起来的时候,夏洄走路都觉得累,行动很困难,迈开腿的感觉不如坐着,像在凌迟他,偏偏这是在学校里,他还要赶着去上课,要掩饰发生过的事实在是太难了。   他没想到江耀昨晚会做到最后一步,他以为江耀玩玩就得了,最后会放过他的。   结果江耀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不仅玩了他,还要玩个够。   夏洄脑子昏昏沉沉,他全然不敢回忆了。   太过混乱,也太过旖旎。   夏洄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如果被妈妈知道,妈妈肯定会责怪他,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反而去和乱七八糟的人接触。   “夏洄。”   加缪从教学楼的拐角处走出来,看见夏洄的第一秒,他怔在原地。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夏洄嗓音有些沙哑,“昨晚没睡好,让开。”   他冷冰冰的一张脸,缓缓地拐进教室,加缪居然就这么跟了进来,坐在他身边。   夏洄放下书包,拿出光脑和笔记本,然后懒懒的趴在桌子上假寐,不想理他,肩膀绷得很直,像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加缪忽略掉满教室的异样眼光,眯了眯眼,看着慵懒到无力一般的少年,问他:“你是不是和谁睡了?”   毕竟少年有种果子般的气息,一口能咬出成熟的汁,谁看不出来?只要稍微联想一下就……太明显了。   夏洄本来就哪哪都难受,听见加缪的话倒也是不为所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听课就出去,别打扰我。”   加缪也不能确定夏洄到底是不是被人玩了一宿,最后只能当自己是错觉。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夏洄的眼睫毛。   夏洄瞪了他一眼。   加缪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破碎的倒影,就好像他迷醉追寻的一直是夏洄的碎片。   “别招惹我了。”加缪突然说,“你都不嫌累的吗?”   夏洄看着眼前自傲强势的帝国二皇子,漠然回答:“你莫名其妙,滚开,离我远点。”   下课铃一响,夏洄几乎是撑着精神,立刻收拾书本,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教室,避开加缪的目光和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打量。   但加缪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蜜蜂追逐花。   “夏洄,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加缪迈着长腿,轻易就与他并肩,银发在走廊灯光下闪着冷光,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夏洄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昨晚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没有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   加缪显然在说桑帕斯里到处都在偷拍他的事。   加缪也看他的偷拍照?   真是闲的。   夏洄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声音冷淡:“二殿下这么闲?不用陪着您尊贵的兄长,或者处理帝国代表团的正事?”   “正事哪有你有趣。”加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讥诮,但细细品味,似乎又少了点之前纯粹的恶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烦躁。   他讨厌夏洄这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可偏偏少年身上那种疲惫的脆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视线。   像被彻底浸润后的雨花石,不经意流露出褪去青涩的慵懒感。   明明走路姿势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迟缓,脸色也苍白,可偏偏那双浓密睫毛掩盖下的黑眸,多了点复杂难懂的东西,看得人心里发痒。   “晚上在贵宾楼的观景餐厅,代表团要宴请几位联邦的学者和世家代表,算是非正式交流。”加缪说道,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也来。”   夏洄脚步一顿,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有趣。”加缪回答得理直气壮,灰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而且,我邀请你了。怎么,不敢去?怕见到哥哥?”   最后一句明显是激将。   夏洄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厌烦和身体的不适。   加缪难缠。   但他此刻确实不想回那个可能还会被江耀找上门的宿舍,也不想面对任何与昨夜有关的人或事。   或许,换个环境,面对这两个同样麻烦但至少昨夜不在场的帝国皇子,反而能让他暂时从那种被江耀的气息和记忆包围的窒息感中逃离片刻。   “时间,地点。”夏洄最终淡淡道,算是默许。   加缪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报出时间和包厢号,“记得准时,帝国人不喜欢等人。”   夏洄转身离去。   傍晚,台风威力稍减,但雨势依旧不小。   夏洄独自来到贵宾楼顶层的观景餐厅。   侍者引他进入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梅菲斯特坐在主位,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联邦学者低声交谈,姿态优雅从容。   加缪坐在他下首,正无聊地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另外几位看起来是联邦方面的人物,夏洄只隐约认得其中一两位是桑帕斯颇有名望的教授。   帝国人约见联邦智者,是有什么目的?   不会是白郁说的那样吧?   夏洄的出现让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联邦教授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过于年轻俊丽的陌生面孔,梅菲斯特抬起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   夏洄默然坐下。   侍者开始上前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席间重新响起低声的交谈,话题围绕着学术、联邦与帝国的一些合作项目,气氛算得上融洽。   夏洄安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偶尔在有人将话题引向他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对食物提不起兴趣,只觉得灯光有些晃眼。   加缪的注意力似乎根本没在眼前的珍馐美味上,他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夏洄。   看着少年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   夏洄今天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恹恹的,那种冰冷的棱角似乎被疲惫磨钝了些,加缪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些菜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梅菲斯特似乎结束了与旁边学者的交谈,他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小块剔除了鱼刺的雪白鱼肉,放到了夏洄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骨碟里。   “尝尝这个,雾港的银鲳,很鲜嫩。你晚上没吃什么。”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夏洄,“就算是你想惩罚我,也别把自己饿坏了吧?”   桌上交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位联邦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有些微妙。   加缪握着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自己的兄长。   夏洄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没动。   他抬起眼,对上梅菲斯特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谢谢殿下,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梅菲斯特并不退让,他甚至将手边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海鲜粥也往夏洄的方向推了推,“你脸色不好,昨晚没休息好?”   最后一句问得随意,他没回答,只是再次垂下眼,看着那块鱼肉,仿佛那是什么难解的谜题。   加缪看着夏洄低垂的侧脸,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嫩滑的虾仁,放到了夏洄的碟子里,就挨着那块鱼肉。   “这个也好吃。”加缪硬邦邦地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   他别开视线,不肯去看了。   这下,连梅菲斯特都略带讶异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夏洄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虾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很慢、很慢地,夹起了梅菲斯特给的那块鱼肉,放进了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吃了梅菲斯特给的,却没动加缪夹的虾仁。   加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眸里酝酿起风暴。   梅菲斯特的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他周身那种沉郁了几天的气息,似乎真的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明朗了些许。   他拿起汤匙,亲自舀了一小勺粥,递到夏洄唇边,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喝点粥,暖胃。”   这个动作就过于亲昵了,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待客礼仪。   桌上顿时一片寂静。几位联邦教授面面相觑,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加缪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夏洄看着递到唇边的汤匙,终于抬起头,黑眸里那片沉寂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了清晰的抗拒和厌倦。   “在各位教授面前给我难堪,把我当你的玩物,你有意思吗,大殿下?”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个人终端震动了起来,嗡嗡响。   梅菲斯特脸色一暗。   夏洄动作一顿,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江耀”。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然后将终端调成静音模式,重新放回口袋。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果断。   梅菲斯特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递着汤匙的手没有收回,金色的眼眸深处,漾开愉悦的波纹。   他收回了汤匙,自己慢慢喝掉,然后放下,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和江耀吵架了?”梅菲斯特问道,声音兴味。   夏洄重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没有看梅菲斯特,也没有看加缪,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那块被冷落的虾仁,声音低低的,“我只是在和你吃饭,殿下。”   梅菲斯特的笑意更深了些。   加缪看着兄长难得舒缓的神色,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嫉妒、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憋闷感。   他讨厌夏洄,讨厌他这副冷冰冰却偏偏能牵动兄长情绪的样子,更讨厌此刻自己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让他看向自己、哪怕只是像对兄长那样冷淡回应一下的冲动。   这顿饭的后半程,梅菲斯特心情不错,与几位教授的交谈也越发融洽。   夏洄依旧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   加缪则沉着脸,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就钉在夏洄身上,灰蓝眼眸里的情绪复杂翻涌。   直到晚餐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夏洄礼貌地向梅菲斯特和几位教授道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夏洄。”梅菲斯特叫住他。   夏洄停步,回身。   梅菲斯特走到他面前,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洄肩上,缓声道:“留在这里睡。”   夏洄抬眼,沉默了两秒,“不要。”   梅菲斯特却抱着他的腰,“留下吧,陪陪我。”   夏洄被他抱着,像是木偶一样,“然后再罚站我三个小时吗?”   梅菲斯特抿了抿唇。   少年身上还披着他刚刚亲手披上的,带着他体温和帝国皇室特有熏香的外套,可那张苍白昳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疏离。   梅菲斯特的手臂还环在夏洄腰上。   留下他,用一些或许不那么温和但在他认知里理所当然的方式,将这只骄傲又倔强的小猫彻底驯服,让他习惯王室的规矩,习惯自己的靠近,习惯……成为他梅菲斯特·格列治的所有物。   罚站是惩戒,也是打磨。   可夏洄此刻用这句话反问出来,却像一面镜子,让他突然看清了自己行为中某些被权势和欲望掩盖的残忍底色。   是错吗?   “哥。”加缪上前,“你跟他服什么软?不过是个……”他看了眼夏洄冰冷的脸,后面刻薄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完全吐出来,只是生硬地拽了一下梅菲斯特的手臂,“让他走,看他这副不识抬举的样子。”   夏洄顺势走了,小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和椅子。   他今晚的作业还没写,既然暂时走不了,也不想面对这两兄弟,不如做点正事。   梅菲斯特心脏发闷。   夏洄是不是讨厌他了?   “哥,去休息吧。”加缪见兄长沉默,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来处理。”   梅菲斯特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已经打开光脑,似乎准备沉浸入学术世界的夏洄。   少年侧脸线条在台灯暖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比刚才更甚。   最终,梅菲斯特什么也没说,出门去了。   加缪看着兄长离开,随即走到书桌另一侧,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臂抱胸,长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   夏洄根本没抬眼看他,在光屏上调出文献和演算草稿,仿佛加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加缪恼火。   “这么用功?”加缪笑了一声。   “说完了?”夏洄盯着屏幕,“说完就滚,别耽误我写作业。”   加缪抢下他的笔。   夏洄只能抬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虽然姿态难掩疲惫,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二殿下,你够了吧?”   加缪被他几句话激得血气上涌,他当然可以动手,可以轻易地制伏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可以把他按在书桌上,让他屈服……就像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   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输掉的反而是自己。   他就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就撒泼打滚的幼稚孩童,而夏洄,就是那个冷眼旁观又毫不在意玩具是否被毁的局外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别开脸,不再看夏洄,也不说话,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夏洄偶终于可以继续学习。   加缪就那样干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坐得浑身僵硬,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得更加酸涩难言。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夏洄,心头那股邪火不知怎的,没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银发,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小客厅,重重摔上了连通卧室的门。   夏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外。   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无声。   梅菲斯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过去,双腿开始酸麻。   两个小时过去,腰背僵硬,喉咙发干。   三个小时……   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在门外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而小客厅里的夏洄,写完最后一行推导,保存文档,关闭光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颈,终于从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他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午夜。   该睡觉了。   他收拾好书包,站起身,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梅菲斯特·格列治,帝国的下一任帝王,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茶色浅发有些凌乱。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呼吸声低微。   “有话说?”   还是装可怜?   夏洄冷冰冰地看着他,仿佛门口只是立着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没话说?我走了。”   夏洄径直从梅菲斯特身边走过。   梅菲斯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打横抱起来。   夏洄皱眉看着他,“又发什么疯?”   梅菲斯特嗓音很哑,“躲我这么久,还不让我抱你?”   夏洄腰酸,被江耀弄得痛,一整天都痛。   他被梅菲斯特搂了一下,浑身就没劲了,只能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   梅菲斯特搂着浑身软乎乎的小猫,感觉到他主动的贴近,心里舒服多了。   果然小猫还是心软原谅他了。   他的未婚妻很爱他。 第71章   梅菲斯特抱着夏洄,沿着贵宾楼的旋转楼梯向上走去。   深陷在手臂里的少年清瘦而修长,格外的沉默,梅菲斯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夏洄特殊的……柔软,连一声抗议或询问都没有。   这不合理。   夏洄确实没有挣扎,身体深处,一整天都没能消散的酸胀和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反抗的力气。   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已然漠然,也无力阻止。   事实证明,在桑帕斯除了同学们无处不在的刁难,来自于F4的刁难也不少。   毕业之路艰辛坎坷,他现在连自保都做不到,阶级差异之大,犹如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昨晚发生那种事,夏洄到现在都消化不了那种情绪,心里堵得发慌,说不清是委屈,是膈应,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周遭的空气都滞涩,连呼吸都觉得沉,不想说话,也不想被触碰,只觉得自己像块被随意摆弄的物件,空落落的,又闷得慌。   后面仍旧痛,生涩地痛。   江耀是爽了,但痛是真的痛。   他以后都完全、完全、完全不想看见江耀。   碰到这种没办法解决的棘手事,他只能躲着。   不仅是躲江耀,现在的困境是,他需要集中注意力,警惕梅菲斯特。   这也是个疯子。   贵宾楼二楼楼梯的尽头,有一间宽敞而私密的套房,与楼下宴会厅的奢华风格不同,这里更显肃穆庄重,数名穿着帝国皇家侍卫制服的护卫静立在房间各处。   梅菲斯特进入房间时,他们微微垂下眼睛,退至阴影里。   房间中央,早已布置好了一张铺着柔软黑色皮革的宽大座椅,旁边立着可调节的照明灯和一张摆放着各种纹身器械的小推车。   一位面容沉静的中年男人垂手站在推车旁。   是随代表团而来的御用纹身师,专为皇室服务——梅菲斯特手臂上的小猫纹身就是他纹的,黑白花的乌云踏雪,很可爱。   “殿下。”   “嗯。”   梅菲斯特走到座椅旁,调整高度和长度,慢慢将夏洄放了上去。   皮革微凉,夏洄猛的弹起来,不小心牵动腰部饱经摧残一整夜的肌肉群,疼得他脸色一白,下意识躬身躲避那个不可说的伤患处,好在梅菲斯特没有发现他的怪异情况。   夏洄今天早上起来就急匆匆地走了,没对着镜子看到那里面的情况,但他觉得大概是破裂了,仍旧火辣辣的疼,像是仍然有四指宽的东西在对他进行摧毁式运动,那种错觉一整天都没有消散,他总是幻觉到江耀就在他背后,搂着他的腰,不让他逃离分毫。   就像公狗一样野蛮地不讲道理。   “你怎么了,”梅菲斯特低声说,语气平稳又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他伸手,轻轻拂开夏洄额前微湿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动作堪称温柔体贴,“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如果你怕疼,我们可以用点麻药。”   夏洄在骨头缝子都要裂开的痛感里睁开眼,黑眸惨淡,静静地看着梅菲斯特,又扫了一眼周围严阵以待的侍卫,和那些闪着寒光的纹身器械。   “这是要做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梅菲斯特拿起纹身师恭敬递上的一张设计图,展开给夏洄看。   “喜欢吗?我亲手为你设计的。”   那是一幅极其繁复精美的图案,核心是格列治皇室的荆棘星芒徽记,周围缠绕着象征忠诚与束缚的藤蔓与锁链纹路,整体风格华丽而充满压迫感。   “帝国王室古老的传统,”梅菲斯特解释道,声音低沉如同耳语,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预定的位置,“重要的联姻,因为涉及到王室的尊严血脉,需要留下记号。女性王妃的标记,在脐下三寸。而男性王妃纹身的位置……”   他的指尖下滑,隔着衬衫,虚虚地点在夏洄后腰脊椎的最后一节尾骨上方,“在这里。”   “一个极其私密的,通常只在最亲密时刻才会看见的位置。也是在做那种事时,独属于丈夫的视觉享受,证明这个人已经归丈夫所有,归王室所有。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欲,我曾经不懂。”   “我想我今天会懂得。”   梅菲斯特温柔地说:“只是想想,就体会到了规定的精妙之处。”   夏洄有种荒谬感,梅菲斯特选择那里,其用意昭然若揭。   “我拒绝,”夏洄掀开眼皮,冷淡地说,“我不是你的王妃,我也不属于王室,我是联邦人,我有我自己的妈妈。”   梅菲斯特似乎并不意外。   他放下图纸,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微微俯身,将夏洄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白金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夏洄,里面却没有强迫的凶狠:   “小猫,别任性。”   他的指尖抚过夏洄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花瓣,“这是规矩。拥有了这个,才算真正被王室接纳,受到皇权的庇护,以后,就再也没人能轻易伤害你,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蛊惑一般,柔声笑着说:“包括江耀,包括夏家,包括任何你想摆脱的麻烦,只要在帝国,你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二个王。”   “你在把它美化成一种恩赐。”夏洄看着他俊美而温柔的脸,看着那双金眸里真切的强势,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   他知道梅菲斯特不会罢休。   周围的侍卫,专业的纹身师,这精心准备的一切,都说明了对方的势在必得。   强硬反抗,除了让自己更狼狈,激起对方更强势的压制外,没有任何意义,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另一场激烈的对抗。   他不能让昨晚的事再发生一次。   梅菲斯特迎着他的目光,有种近乎怜悯的固执,“做帝国的王后,不好吗?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拱手相赠,你也不稀罕要吗?”   他缓缓抬手,手指向前一勾,纹身师立刻无声地上前,拿着一支已经消毒的蘸好色料的纹身针。   细长的金属尖刺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   梅菲斯特站在一旁,安抚道:“忍耐一下,图案不会很大,是帝国皇室的徽记变体,可能会有点疼。”   他一招手,有四个护卫上前,两左两右按住了夏洄的手脚。   潜伏在黑暗里的暗卫不计其数,夏洄知道自己就算是玩命也打不过,逃不脱,他们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是平民,他反抗帝国大皇子可能会掉脑袋,而不论梅菲斯特对他做什么,就算要了他的命,白郁也能让梅菲斯特无罪释放。   夏洄脑子在拼命地转。   他不能真的让梅菲斯特在他后腰……那种地方留下一个纹身。   “……”   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后腰肌肤的前一瞬,夏洄侧了侧身,避开了。   “别在那里。”他依旧看着梅菲斯特,眼神清冷,语气平淡,听不出乞求,更像是一种宣告,“求你了,殿下。”   纹身师持针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梅菲斯特,等待下文。   梅菲斯特微微挑眉,“你……在求我?”   夏洄沉默了几秒,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非要纹的话,”他不得不妥协,“换个地方。”   梅菲斯特的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夏洄的让步。   他在犹豫,然后,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最终,定格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空空如也。   大殿下脸上的温柔笑意加深了些许。   “如你所愿。”   梅菲斯特从善如流,示意纹身师更换工具和位置。   他亲自执起夏洄的左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夏洄微凉的手指。   “开始吧。”   “是的,大殿下。”纹身师立刻上前,调整照明灯的角度,仔细消毒夏洄的无名指,然后调配永不褪色的特殊颜料。   然后,他重新调试机器,戴上口罩。   针尖再次落下,这次是刺在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内侧。   细密而尖锐的痛感传来。   是集中的、无法忽略的刺痛。   夏洄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梅菲斯特牢牢固定住。   “乖小猫,很快就结束了,”他轻声哄着,“一枚永远不会摘掉的戒指,也许你说得对,这个位置确实比之前的更好,它连接着心脏的血脉,象征着爱与承诺,比纹在后腰文明多了。”   夏洄只好别开脸,不再看那枚在自己皮肤上刻绘的针。   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手指上传来消毒液的冰凉感,和不间断的刺痛,都让他有些麻木。   “……”   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落针无声。   夏洄忍受着绵密不绝的刺痛,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梅菲斯特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夏洄脸上,注视着夏洄忍耐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苍白的唇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温柔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忍一忍,小猫。”梅菲斯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拇指在夏洄的腕骨内侧轻轻打着圈,“很快就好,想想别的事情。”   夏洄只是冷淡地盯着他。   纹身师的技术极好,动作迅速而精准,夏洄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有呼吸的频率稍稍乱了一些。   每一针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仿佛要将枷锁,通过疼痛,深深植入他的血肉和意识里。   时间在持续的刺痛中缓慢流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纹身针的嗡鸣。   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当纹身师最后进行消毒和涂抹药膏时,夏洄的左手无名指已经红肿起来,因为位置特殊且皮肤较薄,图案边缘泛着红晕,但徽记的线条已然清晰。   终于,纹身师停下了动作,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理和上色固色。   “殿下,完成了。”   “不错,我看看。”梅菲斯特松开握着夏洄手腕的手,改为轻轻托起他的左手,仔细端详。   在夏洄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内侧,一个精致繁复的小巧徽记渐渐在夏洄的无名指根浮现出来——那是格列治皇室专属的狮鹫图腾,巧妙地环绕指根一圈,霸气、优雅而俊秀,嵌在原本白皙无瑕的皮肤上。   在帝国的法令法规里,除了王室之外,任何公民不允许采用狮鹫图案做纹身,违者犯法。   梅菲斯特没想到这么狰狞的狮鹫会在夏洄的指间翩翩起舞。   周围那些象征着藤蔓与锁链的纹路,仿佛带着生命般,紧密缠绕着徽记,更添华丽颓废的禁锢之美。   梅菲斯特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枚还带着颜料湿润感和微微凸起的纹身,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满足和占有欲。   “很好看。”   他低声评价,不知是在说纹身本身,还是在说纹身与夏洄手指结合后的效果。   夏洄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自己左手那枚新鲜的纹身上。   刺痛感还未完全消退,那枚不属于他的图案像一道小小的伤疤,他看了几秒,然后没什么力气地将手抽了回来,垂在身侧。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崩溃的哭泣,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的倦怠。   梅菲斯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满足感悄然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挥了挥手,示意纹身师和侍卫们退下。   然后,梅菲斯特弯下腰,将依旧闭目不语的夏洄重新抱了起来。   少年比刚才似乎更轻了些,在他怀里软软地靠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夏洄放在铺着厚实羊绒毯的摇椅里,摇椅宽大舒适,承托住少年疲惫的身体,轻轻晃动,带着催眠般的韵律。   梅菲斯特把他的左手小心地搁在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架上,无名指上新鲜的纹身被特殊的光膜覆盖保护着,红肿未消。   “喜欢吗,小猫?”   夏洄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着,就是不理睬他。   “你不喜欢也来不及了,宝宝。”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会,最后决定不强迫他一定要醒过来和自己说话。   夏洄一定不太愿意做他的王妃。   他也不愿意被别人窥见夏洄的纹身。   那是属于他的记号,只有他能看见。   夏洄不说话,那就让他睡在这。   那也不许走。   梅菲斯特想了想,轻轻离开房间,把新的决定吩咐下去。   很快,帝国首席珠宝设计师团队连夜从雾港另一端的宅邸被接入桑帕斯。   装满各色宝石样品的保险箱,也在两个小时后出现在贵宾楼。   梅菲斯特去叫夏洄。   “还疼吗?”   梅菲斯特单膝跪在摇椅旁,执起夏洄的左手,指尖轻柔抚过纹身周围微热的皮肤,金眸在暖黄壁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冷淡,厌倦,没有生气。   而后夏洄闭着眼,任由梅菲斯特将他从纹身座椅上抱起,走向内室更私密的起居区域。   他累极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昏昏欲睡,对周遭的一切,那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低声的交谈,都提不起兴趣。   他只是半阖着眼,任由梅菲斯特握着他的手,向设计师低声描述要求。   “宽度要能完全遮盖这个纹身,”梅菲斯特的指尖虚虚点着那圈徽记,“但不能显得笨重。设计要含蓄,是男士佩戴的指环,但要看得出王室的格调。材质……用铂金,镶嵌的宝石不能太显眼,但必须是最好的,我三个小时之后就要。”   时间太紧张,但设计师团队都怕被定罪。   好在有现成的戒托和早已被打磨好的宝石,大家快速开始。   主设计师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仔细察看着夏洄的手指骨节和纹身图案,又测量了精确的尺寸,不时低声与助手交流。   他们拿出了数款设计草图,梅菲斯特一一过目,时而提出修改意见,最终定下的设计,是一款款式极简却又处处透着奢华的男士指环。   戒身采用罕见的暖白色星陨金,内圈镂空透气设计,镶嵌了一圈微小却净度极高的无色钻石,紧贴皮肤。   侧面靠近指根处,镶嵌了一排泪滴形的米粒大小的深蓝色星光蓝宝石,孔雀翎一般奢侈华美,那是格列治皇室偏爱的颜色,在昏暗处几乎看不见,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幽微的星芒,整体低调奢靡,充满王室特有的神秘与庄重感,又能完美覆盖指根的纹身。   “尽快制作,尺寸务必精确。”   梅菲斯特叮嘱。   设计师团队恭敬领命,带着最终方案当即开工。   三个小时后,戒指准时戴上夏洄的无名指。   “好美。”   梅菲斯特捧着夏洄的手指,深深一吻。   他是王室的人了。   而楼上套房独立的监控室内,加缪·格列治并未入睡。   他面前的数个光屏正显示着贵宾楼各处的实时画面,其中一个,正是梅菲斯特套房外厅与起居室连接区域的镜头。   他亲眼看着兄长抱着夏洄上楼,看着纹身师和侍卫们进入又退出,看着兄长温柔地将夏洄放进摇椅,甚至听到了兄长那通召唤帝国顶级珠宝设计师的通讯。   画面里,夏洄苍白安静地蜷在摇椅中,闭着眼,任由兄长执手查看,姿态是全然的不设防甚至……顺从。   而兄长神情专注温柔,仿佛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加缪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指甲也是狠狠地嵌进了掌心。   他死死盯着光屏,眼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风暴和被背叛般的刺痛。   主动勾引……果然是主动勾引。   他就知道,这只小猫表面上装得清高冷淡,对谁都爱答不理,甚至对他恶言相向,可一转脸,就能在兄长面前露出这副柔弱顺从任人摆布的模样,让兄长为他破例,为他动用皇室资源,甚至为他纹上象征王室成员的印记,还要连夜召唤大师定制戒指!   凭什么?哥哥为什么就那么吃他这一套?   自己那样挑衅、那样靠近,换来的只有夏洄的冷眼和讥讽。   不过是这个平民攀附权贵的新手段!兄长竟然真的吃这一套……   对,哥哥,还有哥哥。   哥哥好像也变得陌生。   夏洄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就能得到兄长全部的注意力和怜惜。   他们俩都疯了!疯了!   就在他怒火中烧,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监控画面中,套房外厅的门禁系统发出了提示音。   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未经允许,推门而入。   是靳琛。   他看起来刚从某个任务或长途跋涉中归来,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湿气和风尘,黑墨色的作战服有些褶皱,向来梳理得整齐的黑色短发也略显凌乱。   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带着一丝焦急,没人敢拦他,他也径直上二楼。   “梅。”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似乎对靳琛的突然闯入有些不悦,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抬手示意侍卫不必阻拦。   靳琛的目光掠过梅菲斯特,紧紧锁定在摇椅里似乎睡着了的夏洄身上。   他看到夏洄苍白疲惫的侧脸,看到他被妥帖安置却难掩脆弱姿态的身体,瞳孔一暗。   他大步上前,却在距离摇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是夏洄吧?”   摇椅里的人毫无反应,呼吸清浅,仿佛陷入了深眠。   靳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梅菲斯特,眼神锐利:“他怎么了?”   “累了,睡了。”梅菲斯特淡淡地说,“你从集训营回来了?”   靳琛嗯了声,随意坐下,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是啊,老子累死了,一想到这次假期还有军训,老子就想死。”   梅菲斯特轻轻一笑,“那不是你最擅长的吗?该苦恼的是谢悬和昆兰,他们两个最不喜欢体能折磨,体力有关的课程能逃就逃。”   靳琛笑了下,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摇椅中沉睡的少年,“不过,他怎么在你这?”   梅菲斯特指尖轻叩身侧的桌沿,目光扫过摇椅上夏洄鬓角垂落的碎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他自己过来的,说这边清净,能歇得稳。”   靳琛的视线黏在夏洄微蹙的眉峰上,沙哑的声线压得更低:“歇多久了?看他这脸色,比上次见时还差。”   “也就大半天。”梅菲斯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放心,没什么事,估计又是连夜写论文,熬得狠了,精神头没缓过来,我给调了点安神的熏香,他睡得沉些罢了。”   靳琛没说话,起身又往前挪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摇椅里的人。   他能看清夏洄眼下淡淡的青黑,看清他攥着摇椅扶手的手指泛着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怎么,还有一枚戒指?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动夏洄额前的发,他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往摇椅深处缩了缩,像只寻暖的小猫,脆弱得让靳琛心口发紧。   “他没说别的?”靳琛回头看梅菲斯特,“比如在学校遇上什么事,或者谁惹他了?”   梅菲斯特放下杯子,指尖抵着唇角轻笑:“琛呐,你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要是想说,自己就和你讲了,没必要从我这打听。但我估计,他只是需要点安静的地方歇一歇,你别逼得太紧。”   靳琛喉结又滚了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摇椅里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他就是不想见我呗。”   梅菲斯特笑了声,“是这个意思,你来了这么久,他都不肯和你说话,足以证明,他有点讨厌你。”   靳琛默默地站了会。   他也没有再留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梅菲斯特也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未曾停歇的雨夜,然后回到摇椅边,为夏洄拢了拢滑落的毯子,自己则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拿起一本书,静静地翻阅起来。   后半夜,雨势渐小,但风声依旧呜咽,夏洄在摇椅持续的轻微晃动和身体深处的不适中迷迷糊糊醒来。   喉咙干得发痛,他动了动,想坐起来找水喝。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外,二楼偏厅的落地窗外,正对着下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片草坪。   暴雨如注的夜色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生了根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雨中。   他打着伞,但是一部分的作战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窗口,望着摇椅的方向。   他就这样站在瓢泼大雨中,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像一头被拒绝在领地之外,却固执不肯离去的孤狼。   夏洄回眸看了眼梅,冷声说:“把窗打开吧,我想透透气,你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吧?”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但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侧脸,还是妥协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丝窗缝。   窗外,是沉沉的雨夜,雨水如帘,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   远处的校园笼罩在黑暗和雨幕中,影影绰绰。   是靳琛吗?身形很像他。   夏洄看了一会,等梅菲斯特从窗户那里离开后,他掀开毯子,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几步冲到落地窗前,用力拉开了锁扣。   夹着雨丝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窗外的靳琛显然看到了他开窗的动作,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下一秒,在靳琛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梅菲斯特闻声抬头的惊愕目光中,夏洄单手一撑窗台,消瘦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口跃了下去!   风声和雨声瞬间灌满耳膜,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夏洄!”梅菲斯特的惊喝被抛在身后。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下方,那道雨中的身影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行动,在夏洄跃出的刹那,靳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冲了几步,精准而有力地张开双臂!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带着雨水冰冷的湿意和灼热的体温,稳稳地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靳琛向后踉跄了两步,但他双臂收得死紧,稳稳地将人护在怀中,自己后背撞在湿漉漉的树干上,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松手,没有让他受到磕碰。   雨水立刻将两人浇得透湿。   夏洄摔进一个湿透却滚烫的怀抱,鼻腔里充满了雨水、泥土,以及靳琛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能感觉到靳琛胸膛剧烈的起伏,知道自己脱险了。   “宝贝,你居然——”   靳琛错愕地低下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不断滑落,眸子越发腥红。   他借着远处建筑物微弱的灯光,看着怀中少年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明冷淡的黑眸此刻映着水光,直直地看着他,靳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从湿冷的胸腔里,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低语: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声音不像质问,更像一头被主人遗弃在暴风雨中遍体鳞伤后,终于等来回头一瞥的孤狼。   夏洄在靳琛怀里抬起头,隔着密集的雨帘,对上一双在暗夜中灼亮如血宝石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惊悸、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强烈情感。   紧接着,靳琛低下头,在密集的雨幕中,带着雨水冰冷咸涩的吻,落在了夏洄冰凉的脸颊上。   “你身上好冰……”   靳琛的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他没问夏洄为什么跳下来,没问他在梅菲斯特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收紧了怀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股寒意。   楼上,敞开的窗户后,梅菲斯特的身影还立在灯光的边缘。   他一只手还扶在窗框上,金眸在雨夜中晦暗不明,静静俯视着楼下在暴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人。   靳琛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抱着夏洄,微微侧过头,腥红的眼眸锐利地向上扫去,与梅菲斯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   没有言语,但一种属于雄性领地受到侵/犯般的,原始而强烈的敌意与警告,缓缓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他非但没有松开夏洄,反而将人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挡住了梅菲斯特大半的视线。   而梅菲斯特看着夏洄,想起夏洄那句话——你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吧?   所以呢?   他给了他自由,是夏洄辜负了他的信任。   那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心软了,小猫。 第72章   “你惹他了?”靳琛把夏洄整个身体兜在自己衣服里,衣服很宽大,夏洄很清瘦,刚刚好能包下。   夏洄被冷雨夜弄得直打哆嗦,但是坚定摇头。   “那就是他惹你了。”靳琛笃定。   毕竟小猫咪那么可爱,怎么可能招惹梅菲斯特?   肯定是梅菲斯特犯浑。这个混蛋,平时看他对特招生不算霸凌,倒是屡次将夏洄误认为他的未婚妻。   刚才被赶出来之后,靳琛情绪不高,忍不住要问:“那你讨厌我,还是讨厌他?”   “他。”夏洄冷冷回答,“我讨厌他。”   靳琛笑了,沉郁的心情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了,“那你不讨厌我吧?”   夏洄:“没有太讨厌。”   靳琛立刻大步流星地朝着与贵宾楼相反的方向走去,就连军靴也被他穿得轻快,踏碎了满地的雨水中二楼的倒影。   不过,军靴的大底粗粝沉稳,即使在湿滑的地面上,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极佳的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让夏洄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震颤。   靳琛结实有劲,一双手臂就能把他公主抱起来。   怎么说靳琛也是在军中锻炼多年,脖颈比起旁人笔直而且粗壮,劲宽有力,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肩胛骨的肌肉蓬勃张力地鼓动着。   他把夏洄抱得很紧,走得很快,仿佛要立刻离开属于梅菲斯特的领域,在这里待着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雨水不断打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又顺着他的动作溅落,但他将夏洄护得很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靳琛低声呢喃:“真不敢想,要是把你丢在这雨里待上三五个小时,你肯定发烧。”   夏洄被他抱着,脸被迫贴在他湿透的胸口,打了个哆嗦。   “我冷,”夏洄倦怠地闭了闭眼,“再抱紧一点,你没吃饭吗。”   靳琛的心脏砰一声快要炸开,小猫咪在对他撒娇吗?   好、好可爱。   就算不是,也当它是。   “……小朋友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就跳楼,”靳琛暴戾的脾气硬生生被压下,“梅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你别问了。”   夏洄很不耐烦,他想睡觉,又疼又困,又累,靳琛怎么一直在问他问题?   靳琛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骂。   不……被猫骂。   靳琛心情尚可,不说话了,他一路穿过被台风摧残后的庭院小径,朝着独立训练基地宿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他的领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可以独占小猫咪至少一夜。   靳琛用权限直接打开侧门,闪身进入。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灯光自动亮起,是冷白色的光线。   靳琛直接把夏洄抱进浴室里,才给他放下,脸不红气不喘,背对着夏洄,“你先洗澡,我等你出来。”   夏洄没说什么,他巴不得自己洗澡,他不想生病发烧耽误课时。   等洗完出来,他看见卧室里铺着深灰色的床单,靳琛就坐在椅子上等他。   夏洄换上了靳琛的棉T恤,深灰色的作训裤对于夏洄来说有点长,裤脚挽了两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湿发被用毛巾胡乱擦过,不再滴水,但也不干燥。   累死了……   夏洄没跟他见外,一沾到干燥柔软的床单,几乎立刻就蜷缩了起来,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冷,疼,两者兼有。   他只想睡觉,一直睡觉,雾港的台风天又湿又冷,他很不适应,他想念阳光的温暖打在皮肤上,但是湿漉漉的连雨天和黑压压的葱绿树林沙沙刮来雨风,他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研究室了,心情更加燥郁,扯过一张柔软的毛绒毯子在里面窝着,心里憋气地想摔东西。   靳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慵懒的猫。   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身体蜷缩得更紧,肩膀微微耸动,靳琛的眉头拧了起来。   小猫哭了?   不对,小猫不会哭。   他察觉到小猫有事在瞒着他。   “猫,你怎么了?”靳琛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夏洄的肩膀,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握住夏洄冰凉的手腕。   “你别管我。”   夏洄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慢地松开了蜷缩的身体,但依旧背对着靳琛,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   “我不管你谁管你?”靳琛的回应快而硬,带着点赌气的味道,“让你继续待在梅菲斯特那儿?还是回去找江耀?”   提到这两个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夏洄皱眉,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实在是不想再忍了:“别给我提他们,我烦的就是他们,你要是不能待着,你也滚出去。”   靳琛的脸颊火辣辣的,冒着小猫手指尖上的香气。   不疼。   他只是想不通,小猫讨厌梅菲斯特是为什么?讨厌江耀又是为什么?   但他不想现在问。   靳琛顶着一张红糜的俊脸,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把被窝里的小猫咪拉了起来,“那就说我们的事,你别睡了,我有话问你。”   夏洄被扯起来,无可奈何地耷拉着眉眼,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盖,脸侧向一边,避开靳琛的视线,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看着窗外的冷雨夜,“你要说我们约会的事?”   原来他还没忘。   “嗯,约会。”靳琛很是惊喜,拿起另一条干毛巾,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轻柔地,擦拭着夏洄还在滴水的发梢。   “好啊。”夏洄自暴自弃地扭过头,看着他,“怎么约会,你说,我都行。”   “既然听我的,”他问,目光落在夏洄不自觉按在后腰附近的手上,“先说,你的腰是不是疼得厉害?为什么?”   怎么说?被江耀睡了?   夏洄没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你别问了,和你没关系。”   靳琛沉了沉眉眼,“故意气我?”   夏洄皱了皱眉,“真的不想告诉你。”   靳琛只好放下毛巾,起身出去,很快端着一杯温热的水回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管药膏,“转过去。”   夏洄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江耀睡过他之后,也给他里里外外都上了药膏。   甚至在那之前,用的是奶油。   夏洄紧了紧双腿,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靳琛,“你要干什么?”   靳琛又被这个眼神萌到了,他在害怕什么?眼睛瞪得很亮,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个是缓解肌肉酸痛的,军营常备,很有用,你转过去,背对着我,我给你涂。”   夏洄半信半疑,看了一眼靳琛手里那管药膏,又看了一眼靳琛那张虽然英俊却总带着野性难驯气息的脸。   靳琛不是江耀,江耀会不和他打招呼强上了他,还有手段让他不往外说。而靳琛看似狂野霸道,实际上自尊心强又爱面子,心思不比江耀缜密,却很细腻。   夏洄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转过去趴在了枕头上,把后腰对着靳琛。   靳琛眼神暗了暗,这个姿势,确实很危险,很容易遐想非非。   少年的后腰细瘦,和他在军营里见到的男人全都不一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的脸和脖子一样白。   靳琛心不在焉地拧开药膏盖子,却又顿住,看着夏洄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有种恶劣的心情在作祟:“你自己来掀起衣服。”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自己撩起了T恤的下摆,露出后面一截白皙却隐隐透着不正常红痕和几处淡青色指印的腰身。   果然,有人碰过他了。   “……”   靳琛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瞬,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锐利,那些痕迹在他腥红的瞳孔中放大,又放大。   是谁,又在把小猫当玩物?   靳琛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对夏洄很感兴趣,提出了约会,但要是说喜欢,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喜欢夏洄的。   靳琛只能尊重当下的感受,那就是,他想要夏洄。   靳琛猛地别开脸,用力闭了闭眼,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情绪,再转回来时,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动作都显得无害。   他挤出药膏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的痕迹,落在周围紧绷酸痛的肌肉上,缓缓推开。   他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力道起初有些控制不好,察觉到夏洄身体细微的颤抖后,立刻放得更轻,动作也越发缓慢谨慎。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慢慢渗入皮肤,缓解着不适。   靳琛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稳定而干燥。   谁都没有说话,靳琛试图安抚一只伤痕累累的猫,庆幸的是,小猫选择跳入他怀中,靳琛盼了许久的约会终于在今晚实现。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是不是应该有点仪式感?”   靳琛举着两只手,满手的油,慢条斯理地问。   夏洄不想反抗了,他累了,最近一段时间,连课程作业都要抽时间写,今天上课的时候险些就睡着了。   此刻只要靳琛不杀了他,他都可以忍耐,“嗯,什么仪式感?”   靳琛指了指自己的脸,暗示,“懂吗?”   夏洄看着靳琛指了指自己脸颊的动作,眼神像大型犬科动物般的渴望。   他沉默地看着靳琛,靳琛也耐心地等着,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让他显得格外有耐心,甚至有点虔诚。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渐弱的雨声,和他们之间无声的拉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夏洄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放弃思考。   他微微撑起身体,朝着靳琛的方向,倾身过去。   黑眸垂着,视线落在靳琛英俊的脸上。   然后,他抬起脸,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微地,在靳琛左侧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行了吧。”   靳琛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眼眸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脸颊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瞬间引爆了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所有渴望和占有欲。   “宝宝,你好会亲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餍足极了,下一秒,夏洄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被拉了过去。   天旋地转。   “你亲得我好热,小猫。”   夏洄被靳琛结实的手臂牢牢圈住腰身,整个人被带着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靳琛健硕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将他完全笼罩在身下,阴影挡住了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夏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嘴唇就被狠狠堵住了。   靳琛的唇碾磨着他,舌尖强势地撬开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齿关,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补偿回来,又像是要通过这个吻,将夏洄身上所有别人的气息,所有疏离和冷淡都彻底覆盖抹去。   一只手紧紧扣着夏洄的后脑,不让他有丝毫躲避的可能,另一只手则按在他腰侧,力道有些重,透过薄薄的棉质T恤,揉着他的腰肌。   被江耀祸害过的腰更疼了。   夏洄被暴风骤雨般的亲吻夺走了所有氧气,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缺氧而微微发抖,手下意识地抵在靳琛坚实的胸膛上,想要推开。   鼻腔里还有药膏残留的薄荷凉意,混杂在一起,让他眩晕。   靳琛的吻技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笨拙和粗野,全凭本能和一股蛮横的冲动。   上次他就知道了亲吻的滋味,又甜又热,又辣又香,简直叫他停不下来。   只想一直一直亲。   只要尝试过开荤一次,就不想再过寡淡清苦的日子,这些享受,都是小猫给他的。   他贪婪地汲取着夏洄口腔里清冽的气息,吮吸着他柔软的舌尖,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他亲得放纵,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在夏洄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靳琛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自制力,猛地退开了些许。   “……”   他撑在夏洄上方,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未熄的火焰和浓浓的欲望,紧紧盯着身下被他亲得一团糟的少年。   “宝宝,你真是……”   “漂亮死了。”   “哪里……漂亮?”夏洄有气无力地问:“我是男的,你别恶心我了,行吗?”   他躺在那里,黑发散乱在深灰色的床单上,脸色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微微张开着,急促地喘息。   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仿佛再也看不见靳琛,只是有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眼角也染上了薄红,看起来狼狈又有种被狠狠摧残过的脆弱美感。   哪里不美?   靳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暗沉,按在夏洄腰侧的手掌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和自己体内那头咆哮的野兽做最后的斗争。   他想要更多,想把这副诱人的模样彻底拆吃入腹,想在他身上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想听他用更软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但是,他看到夏洄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疲惫,即便在情动时,也微微蹙起眉心。   他想起夏洄从梅菲斯特那里出来时的苍白,想起刚才涂药时看到的那些刺眼的痕迹。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靳琛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沉沉的、克制的暗色。   “我今晚不会,”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夏洄身上翻下来,躺到他旁边,但手臂依旧霸道地横过夏洄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夏洄的背脊贴着自己滚烫的胸膛。   “虽然好想要你,但是今晚不会的,不会的。”   “哪有第一次约会就做这种事的?我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满脑子就想着一件事?”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未平的呼吸声交错,过了好一会儿,夏洄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依旧背对着靳琛,身体微微蜷着,没有推开腰间的手臂,但也没有其他回应。   “……你亲完了?”夏洄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无力平静,“那我要睡了。”   靳琛的手臂收紧了一下,下巴抵在夏洄柔软的发顶,嗅着他身上沐浴后和自己一样的皂角香气。   “嗯。”靳琛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睡吧。”   校花。   靳琛想到全校同学对夏洄的私下称呼,不由得想到娇艳的一支玫瑰花,冰霜一样冷,但舔开花瓣,里面是蜜糖。   校花……还真是校花。   夏洄已经睡着了,在靳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沉沉睡着。   他不需要靳琛道歉,不需要他解释刚才的失控,毕竟这个狂风暴雨般的吻和此刻相拥的姿势,都是这场约会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他早就习惯了这些人对他的强行掠夺。   靳琛没有睡他,他已经很高兴了。   *   翌日。   代表团在桑帕斯的学术考察工作告一段落,因为全校通知,要集体进行为期十天的军训,这算是第二学期最重要一项大型活动,为了庆祝联邦建立纪念日庆典,也就变成了桑帕斯学院乃至整个雾港所有高等学府高中部学生的“必修课”。   在靳岚的邀请下,帝国代表团也莅临参观,梅菲斯特和加缪无需军训。   夏洄带着德加教授给的一系列文件和任务赶赴雾港郊外,远离繁华都市圈的一处隶属于联邦中央军第一陆战队的军事训练基地。   他已经把学校的普通课程绩点全部修满,只需要再写出一篇核心论文发表,就能顺利结束第二学期,拿到奖学金。   来自各所顶尖院校的学生们,按照学校、年级被打散重组,换上统一的深绿色作训服,背着沉重的标准行军背囊,在教官们响彻操场的口令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声中,开始了与往日象牙塔生活截然不同的十天。   口号是“体验先辈艰辛,锤炼意志体魄,筑牢联邦未来。”   对于大多数习惯了优越生活的天之骄子而言,这十天意味着尘土、汗水、严格的纪律、匮乏的物资,以及可能存在的各种意想不到的挑战。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叫苦不迭,更多人则是抱着走过场、混学分的心态。   但是夏洄这次是真的想死了,他精力有限,但为了绩点,咬牙坚持。   桑帕斯学院的队伍被安排在基地东区的第三训练营。   营房是简陋的板房,大通铺,没有独立卫浴,一切都要按照军营的规矩来。   清晨五点半就是起床哨,晨间洗漱没有热水,三餐粗糙不管饱,高强度的队列、体能、战术基础训练……每一项都在挑战着这些年轻精英们的生理和心理极限。   夏洄站在队伍中,身形比周围许多男生要清瘦些,深绿色的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倦意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努力跟上教官的每一个指令。   身体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尤其是后腰和腿根,在高强度的跑跳和战术动作中,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和酸胀感。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下唇抿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示弱。   在这里,没有特招生,也没有那些觊觎的目光,只有统一的规则和实力,他需要这十天平安度过,拿到学分,然后离毕业更近一步。   训练营的教官都是从靳岚少将麾下第一陆战队抽调的精锐,作风强悍,铁面无私。   总教官是一位面容冷硬的中校,姓雷,人称“雷暴”,他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学生没什么好脸色,训话时声音如洪钟:“在这里,没有少爷小姐,只有士兵!把你们那套花花肠子、少爷脾气都给我收起来!十天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合格的,假期补训,直到合格为止!”   帝国代表团的成员并未全部参加军训,但梅菲斯特和加缪作为帝国的年轻一代,以观察员兼特殊学员的身份出现在了训练营。   他们穿着与联邦样式稍有不同的帝国军便服,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遮阳棚下,由六名联邦高级军官陪同,包括靳岚。   梅菲斯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学生们,最终落在那个清瘦却倔强的身影上。   看到夏洄苍白的脸色和勉力支撑的模样,他金眸微眯,却没有说让夏洄别练了。   加缪则抱着双臂,一脸不耐地看着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美感的泥泞训练。   看到夏洄,他嘴角撇了撇,低声用帝国语对兄长说:“看吧,离了人就不行。这种体质,怎么配……”   梅菲斯特淡淡打断他:“加缪,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联邦的军事基地。”   加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目光却像粘在了夏洄身上。   第一天的基础体能和队列训练,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烈日下军姿一站就是两小时,有人晕倒被抬走;五公里负重越野,不少人跑到呕吐,落在后面的直接被教官踹着屁股骂。   很快,整个训练场哀嚎与口令声齐飞。   夏洄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和以前为了节省生活费而锻炼出的不算太差的体能底子,勉强跟上了大部队。   五公里结束时,他脸色惨白如纸,扶着一棵树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汗水浸透了作训服,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还行吗?”   夏洄抬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索亚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夏洄夏洄,你别硬撑啊,你要是累了就请假,我看你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他也穿着同样的作训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挺拔合身,汗水顺着他的皮肤滚落,沾湿了短短的鬓角,担忧地看着他。   夏洄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没事,别担心我。”   “快点喝水,别硬撑着,你这不是没苦硬吃吗?”索亚将自己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清水递过来,他的水壶是军制铝壶,“下午还有更狠的,这不是折磨人嘛?”   夏洄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哪是没苦硬吃?他是真的不舒服,请假会扣分,他一分钟也不敢耽误。   “命苦。”夏洄苦笑着吐槽了一句,拧开索亚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微凉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有一丝缓解。   不远处,江耀正被几个异校的、同样出身显赫的男生围着说话,其中有一个就是岳章。   江耀今天也换上了作训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优雅,多了些清爽利落,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依旧醒目。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夏洄和索亚的方向,眼神沉了沉,但依旧与旁人交谈如常。   夏洄快速从他的视线范围内离开。   岳章看见夏洄走得飞快。   “阿耀,夏洄怎么了?”   江耀收回视线,“你和他很熟?”   岳章:“也不算很熟,但算是朋友。你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江耀淡淡地说:“不熟。”   岳章觉得正常。   就算桑帕斯里绯闻满天飞,但江耀怎么可能和夏洄来真的?   他们不是都瞧不起那个聪明的少年吗?   “那就好。”岳章淡淡地说。   江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他?”   岳章没回答这个问题,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毕竟是特招生,在你们桑帕斯,还是离远些好,对吗?”   江耀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岳章,“也许吧。”   而后,岳章和江耀彼此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针锋相对,王不见王。   *   第一天的训练在傍晚时分结束。   浑身酸痛的学生们如同散了架一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食堂,然后回到营房。   有限的洗澡时间引发争抢,夏洄没有去挤,等大部分人洗完,他才用所剩不多的温水快速冲了冲,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   夜晚,大通铺上鼾声四起,夏洄却失眠了,身体的疼痛,陌生环境的嘈杂,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   他侧身躺着,面对墙壁,左手抚摸着无名指根——那里,被梅菲斯特强制纹上的徽记被指环紧紧覆盖着。   时刻提醒着他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   他不能摘掉戒指,否则会被看见那一晚发生的事。   梅菲斯特用心狠毒。   还有江耀……身体的记忆依旧鲜明,屈辱、混乱和他不敢深究的战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对营房的布局似乎很熟悉,直接走到了夏洄所在的铺位旁。   夏洄立刻警觉,身体紧绷。   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是我。”靳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夏洄的耳朵,“别出声。”   夏洄身体放松了些,但疑惑更深。   他想抽回手,靳琛却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将一个冰凉的小铁盒塞进他手里。   “里面有一个通行令芯片,”靳琛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不用。”夏洄同样低声回应,“你快回去,被教官发现夜不归宿要受罚。”   靳琛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痞气和不以为意:“这破基地,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雷暴中校是我手下的兵,他敢罚我,他找死。”   夏洄默默地看着他:“那你有办法让我不军训也能得到学分吗?”   “麻烦就在这,我也不能,这次是军部组织的,就连我也得军训,妈的,”靳琛满眼的戾气,忍了忍,手指在夏洄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但是今晚看见你,我感觉好多了。”   只是这么感觉的,没别的意思。   半夜跑到人家宿舍里来,不过是好奇。   他靳琛什么没得到过?什么没尝过?至于对一只小猫咪这么上心?   激动什么。   ……该死,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靳琛想着,恼怒地此时此刻只想把集体宿舍里其余人全都赶出去罚站,他抱着夏洄亲。   靳琛压着火气说:“明天有野外拉练和障碍穿越,强度很大,你量力而行,别硬撑,真要不行,就来找我,我给你开后门。”   夏洄点了点头。   靳琛凑过脸去:“小猫宝宝,是不是忘了?以后和我告别,都要这样做。”   夏洄无奈地,去亲他的脸,闭上眼睛,也是很熟练地就寻到了靳琛的脸。   湿漉漉的吻洇湿了靳琛的脸颊,靳琛却歪着头,舌尖不老实地探进去,主动纠缠着男朋友的舌头。   亲了一会,小猫亲累了似的,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靳琛也就放过他,捏捏他的脸,“那我走了?”   夏洄晕头晕脑的,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像来时一样,靳琛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黑暗中,夏洄睁着眼,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心绪纷乱。   靳琛……不会是来真的吧?   不管了,什么也没有睡觉重要。   第二天,正如靳琛所料,训练强度骤然升级,全天野外拉练,负重穿越复杂地形,途中设置了各种战术障碍:泥潭、铁丝网、高墙、独木桥,不断有人体力不支受伤退出。   夏洄咬着牙,一次次越过障碍,过泥潭时,他浑身沾满泥浆,跨过铁丝网,作训服又被刮破了几处,手臂和小腿也添了几道血痕。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靳琛在他附近不远的位置,看似在专注自己的训练,但每次夏洄遇到特别困难的障碍或体力明显不支时,他总能“恰好”出现,帮他节省体力避免受伤。   江耀的表现同样出色,他动作标准,效率极高。   他只是注意到,靳琛一直在帮夏洄。   在一次攀越高墙时,夏洄因为手臂力量不足,爬到一半险些滑落,江耀就在不远处,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看到靳琛已经更快地出现在墙下,做出保护的姿态时,他脚步顿住,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   中午简简单单一顿饭,又是馒头咸菜和没几片菜叶的汤。   给大家吃的面黄肌瘦,恨不得当即就死在军营里。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小组战术协同与简易掩体构筑,学生们被随机分成若干小组,需要合作完成射击任务,只要射中一百枚移动靶,就算任务合格。   夏洄被分到了一个混合小组,里面有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有桑帕斯的人。   任务开始后,另外四个男生有意无意地将最脏最累的活推给夏洄,言语间也带着些挤兑,夏洄默不作声,只是埋头给少爷们填充空气弹。   争执无用,反而浪费时间。   靳琛在不远处自己的小组里给枪上真子弹,目光却一直关注着这边。   就是要真子弹打靶才过瘾。   看到几人的举动,他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过去,却被江耀拦了一下。   江耀给枪上膛,冷淡地目视上方,瞄准移动的目标物体——   “训练期间,不要干预其他小组内部事务。”   “砰!”   击中!   靳琛看了他一眼,红眸里戾气一闪:“他针对夏洄。”   而且,小猫不能玩枪,会受伤。   “那也是夏洄自己需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江耀淡淡道,“除非他有生命危险,我们不应该插手特招生的事,你说呢,阿琛。”   靳琛攥紧了拳头,盯着夏洄那边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警戒轮换时,夏洄组那边疏忽了一下,导致掩体侧面被模拟的敌军侦察兵发现,遭到了火力覆盖。   按照规则,掩体被判定为部分损毁,需要额外时间修复,也就消耗了整组的时间。   “怎么回事?”一个男生忍不住抱怨,“谁负责警戒的?”   “不是我!”   “我刚才好像提醒过夏洄注意那边?”   夏洄擦汗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个同学。   那个同学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   夏洄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工兵铲,走到被损毁的掩体侧面,开始进行加固和修复。   谁干都一样,只是想要赢而已。   他的沉默和坚持,让小组里其他几个原本有些埋怨的男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默默过来帮忙。   那个同学脸上有些挂不住,站了一会儿,也悻悻地加入了修复工作。   一天的训练终于在夕阳西下时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满身尘土。   夏洄更是觉得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肌肉都在哀嚎,他拖着脚步回到营房,简单冲洗后,连饭都没什么胃口吃,只想躺下。   然而三个小时后,夜晚的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响起。   雷暴中校的吼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全员!全副武装!三分钟内操场集合!迟到的,今晚就别想睡了!”   哀嚎声四起,但没人敢怠慢,学生们手忙脚乱地穿上刚刚脱下的作训服,背上背囊,冲向操场。   夜色中,探照灯将操场照得雪亮,雷暴中校背着手,冷眼扫视着陆续集合的队伍。   “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一群逃难的难民!”他毫不留情地训斥,“夜间紧急集合是军队最基本的素养,这才第一天,今晚加训五公里夜间急行军!现在出发!”   队伍在教官的带领下迅速地跑出基地,融入黑暗的荒野。   夜间的急行军比白天更加艰难,视线不良,地形不熟,疲惫加倍。   不断有人掉队,被教官赶着骂着,拖着前进。   夏洄凭着意志力机械地迈动双腿,跑完了全程,最后半公里,他摔进了泥坑。   “受伤没有?”靳琛猎豹一样冲过来。   夏洄摇摇头,雷暴中校走过来,看了看情况:“还能不能走?”   夏洄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靳琛立刻扶住他,恶声对雷暴说:“你他妈没长眼睛?”   雷暴不敢和靳琛硬刚,看了一眼夏洄的确摇摇欲坠的样子,“行了,你去休息吧,不算你请假,其他人继续前进!快!”   夏洄被靳琛扶着,走向不远处的临时补给点,江耀赶到时,正好看靳琛见靳琛抱着夏洄去帐篷。   江耀沉着脸跟了过去,停在帐篷外。   阿琛带走他的男朋友,要做什么?   里面在一阵寂静后,传来声音——   “别碰,磨得疼。”   夏洄的声音哑得厉害,裤管蹭着小腿的擦伤,每动一下都带着刺痒的疼,他蜷着腿靠在床沿,抠着床板的纹路。   靳琛顿住动作,反手从随身的战术包摸出碘伏和无菌棉片,蹲在他面前,抬头时红眸在昏光里软了几分:“腿伸出来,我给你看看。”   夏洄没再拒绝,慢吞吞把腿伸直,裤腿被靳琛小心卷到膝盖,小腿外侧一道长长的擦伤,泥垢嵌在泛红的皮肉里,看着刺目。   靳琛捏着棉片沾了碘伏,轻轻擦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嘴里却还硬邦邦的:“笨死了,跑个步都能摔进泥坑,眼睛长头顶上了?”   夏洄垂着眼看他,喉咙发堵,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靳琛把最后一点碘伏擦完,用无菌纱布轻轻贴在夏洄的擦伤处:“好了,转过去,给脱衣服,你揉腰。”   夏洄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趴在床上,后背对着他,宽大的作训服向上拱起,露出细瘦的后腰。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应急小灯,昏黄的光暧昧地融化在空气里。   少年腰线利落,只是皮肤依旧泛着淡淡的红。   “……”   江耀在帐篷外忍无可忍。   他推门而入。 第73章   江耀看到凹陷下去的那一截雪腰,不由得联想到那个从正上方角度看下去的时刻。   少年的腰很好握,单手就能握住,在风雨交加的台风夜里,闪电穿透了层层黑云翻墨,照亮了狰狞的一道青红,缓缓隐没在丛峦的雪白间,雷光劈开地面,粼粼的波光,就这样在天花板上泛起雪浪。   想起那些,江耀仍然有些头皮发麻。   夏洄才18岁,刚成年,月光一样清纯的年纪,性子是高冷了点,人也孤傲,但不算有错。   但他仍然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占有了他,没跟他商量,也没讲什么道理。   所以,如果夏洄不是男性,甚至有可能怀孕是吗?   江耀无法想象那么清瘦的少年大着肚子上课,那么纤细的腰是怎么样孕育他们的孩子,也许在毕业之前,孩子都能生出来了。   江耀低了低眼,止住想象在荒谬中无限蔓延。   他看着夏洄的后腰落在靳琛的掌心里。   靳琛心情不错,看上去很是英俊。   一头暗夜般的墨发,几缕碎发不羁地垂于额前,衬得肤色明亮,暗红色眼睛像陈年的美酒般,沉醉于眼前。   他给夏洄上药呢。   夏洄的裤管被扯落至膝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腿,白皙的皮肉上划开一道斜向的伤口,渗着红珠,他眉峰微蹙,却没吭声,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清冷的眉眼间只凝着一点浅淡的痛意。   “你给他上药?”   靳琛听见来人的动静,动作一停,扭头,却看见是江耀站在门帘外,恍惚间似乎看到他拨开了层层暴风雨走了出来。   一身沉寂,黑漆漆的,深海般静默。   作战服也能被他穿成高定。   可他的脸实在是太冷了。   靳琛直起腰,双腿前屈跪着,遮挡住了大半射向夏洄的射灯光,像只狼一样匍匐在少年身上。   “我说耀,你这就有点奇怪了,同学受伤,我就算是不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你把他当同学,还是当男朋友?”   江耀乌黑的眸狭长,低垂,鸦羽掩着戾虐,漫不经心地问。   “他是我同学,特招生同学。”靳琛眯了眯眸,想起上次江耀就因为夏洄和他发生过一次不愉快。   他干脆把涂满药油的手悬空在架子上,肩膀也跟着放松,趴伏在床边架子上,等待着江耀的下文:“然后呢,说你怎么想的就好了,我们之间不需要绕弯子,直说。”   江耀看着靳琛身下抱着腿的夏洄,忍不住看他的伤,嗓子更疼了,“你出去,把他留下,要怎么对待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靳琛勾唇,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一眼夏洄,发觉趴在行军床上的少年已经抬起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双眼冷漠,冷清,冷肃地盯着自己。   不像在怕。   倒像是,一条艳丽冷血的毒蛇,在确认这什么,伺机而发。   靳琛重新把目光投向江耀,不以为意地笑了声:“行,我把他留给你,然后你要干什么?撕了他?还是把他扒光了衣服扔到全军面前受辱?军队的手段我比你了解,你想玩,别玩这个,换一个。”   江耀不回答靳琛的问题,眉宇间难掩寒意,只是重复一遍:“你出去。”   “不行,”靳琛一笑,红眸像野外饥饿的恶狼,“这次不能听你的,阿耀。”   夏洄听不下去了。   他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在干什么?商量怎么分食他的肉?   夏洄放下裤腿,从靳琛身后站起来。   可是出门的一刹那,江耀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手劲太大,夏洄在那一瞬间居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夏洄冷淡地看着他。   破天荒的,江耀也在看他,眼底愠怒着冰冷的火焰。   他生气什么?夏洄非常不理解。   距离那一夜到现在,夏洄是第一次看到江耀。   那天晚上见过江耀动情的眼睛,所以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江耀在生气。   可是夏洄在那滔天的昏沉热意里再一回想起来,只记得,哪怕是那种临门一脚的最后时候,江耀除了眼神凶狠悍利,面容也是很平静的。   似乎对他而言,身体的享受和心理的征服欲并不能一概而论,他在灭顶的愉悦之中,仍然保持了绝对的冷静,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夏洄的表情。   或许是他在夏洄脸上得到什么正向反馈,才最终肯宣泄一尽,像砍头似的给个痛快。   夏洄讨厌他的忽冷忽热。   “我让你走了吗?”江耀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嗓音低得不像话。   完全不似那天晚上温柔缱绻的笑语。   像是在训自己家的小猫。   所以江耀还是那个江耀,从来没有为谁改变过。   夏洄不甘示弱,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说:“放开你的手,别再碰我了。”   “怎么这么大火气,我让他走了还不行吗?”   靳琛懒洋洋地走过来,握住夏洄的另一只手臂,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亲昵地拍了两下,“还有,你约束他的行径,你至少得问问他的意见吧?他愿意不愿意和你面对面交流?”   江耀眉心轻皱,没看靳琛:“没必要。”   靳琛非不放手如他所愿,在夏洄几欲结冰的眼睛里,硬是看出一点清丽的美感,“阿耀,我以为我就够霸道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专制。”   靳琛抓了抓头发,冷笑着说:“你不能这样对他,他是活着的人,有思想的人,就算他是特招生,但他是特招生里最优秀的那个,你对待旁人,可以像牛可以像马,但对待一只学不会低头的鸟,折断翅膀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你教训够了吗?”江耀冷意凛然,“出去,我要和他单独说话。”   靳琛脸上笑意无了,微微抬起下颌,“我现在出去?我现在出去你会对他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会给他留活路吗?”   江耀现在看上去就没有好脸色,靳琛毫不怀疑江耀一会能玩死夏洄,“耀,猜哑谜没意思,别藏着掖着了,说吧,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不只是玩玩?”   江耀盯着夏洄说:“我们睡——”   ‘过’字还没有说出口,夏洄反手就给江耀一巴掌。   “闭嘴,江耀。”   夏洄一脚狠狠踩在江耀的鞋面上,干净的鞋面顿时乌突突的,夏洄上前一步,忍着腿的伤痛,猛地揪起江耀的领子,微微仰起头,额头快要碰到他的鼻梁。   “那天晚上的事,我当被狗咬了,”夏洄压低声音说,“你别来招惹我了,行吗?”   江耀低着头,俊美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维持着这个被夏洄挟持的姿势,几秒钟没有动。   然后他抬手,抚摸着夏洄的脸,温柔但是不容许抗拒地低哑道,“不行,我偏要惹你。”   他用气音,趴在夏洄耳边说:“那天晚上,你一声一声地叫我耀哥,软的像水,你都忘了吗?”   夏洄的瞳孔一缩,眼前地震似的,“……是你逼我叫的。”   江耀不置可否,“除了那个呢?那里面湿热柔软,包裹着我,温柔百倍,它可比你更喜欢我,只睡一次,怎么够?”   “江耀……你是混蛋!”夏洄咬着牙根,抬手又是一巴掌!   靳琛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江耀免不得踉跄退了两步,慢慢抬头,看着夏洄的脸,刻意惹怒夏洄似的,幽幽地问:“又生气了?”   他又走过来,抓着夏洄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眼里黑压压的一片,“打吧,打痛快点,你这么多天不理我,要是就为了这个,你可以照死了打我,就是别再躲着我了,我受不了你给我冷暴力。”   夏洄保持着扬手的姿势,手指攥拳,沉静而冷淡的黑眸罕见地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江耀在故意惹他生气,就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   混蛋。   无耻。   下流。   夏洄后知后觉。   就像他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晚,江耀很有可能是装醉把他骗上床。   喝醉的人根本没有行事能力。   夏洄死死瞪着江耀,那一巴掌他用了全力,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以为只要自己躲着、冷着、划清界限,江耀那样的天之骄子,新鲜感过了,总会腻烦。   可他错了,江耀非但没有腻烦,反而变本加厉,千方百计把他弄到手睡了一次还不够,还要睡?   “这是在军营里,江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和你没法比,你给我滚。”   说完,夏洄冷着脸,转身就出了门。   帘子被他抬手掀开,外面夜训休息区或坐或站的学生们闻声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没人不注意这个帐篷,这里面可是江耀和靳琛,放眼整个联邦都相当重磅级的新贵,叫得上姓名,数一数二的金贵。   自从他们进入军营,特殊警卫团和军营特遣队紧紧跟随在他们十米开外,生怕他们出任何差池。   光线瞬间涌入,照亮了隔间内一角的对峙,和夏洄苍白如纸,眼眶发红的侧脸。   以及他头也不回冲出去的背影。   “怎么回事?谁挨打了?我听到巴掌响!”   “幻听了我!已知里面是个三角形,江耀靳琛夏洄,提问,谁打了谁?”   “夏洄吧,他暴力狂,他喜欢打人。”   “放屁,有人那么对你,你不打?”   “我们校花打个人怎么了?巴掌都自带香气,打的好!扇我脸上,我舔他手!”   ““小猫咪不高兴了就挠人,被挠的人是荣幸,谁赞成?谁反对?”   “同意。”   “同意。”   ……   隐约的议论声响起。   紧接着,雷暴教官高大壮实的身影冲了过来,他显然是听见动静,以为靳琛出了事,满脸焦急和怒意,直扑隔间门口,差点和冲出来的夏洄撞上。   他看也没看夏洄,目光急切地搜寻靳琛:“中将,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靳琛已经走了出来,拦住了差点冲进隔间的雷暴,似笑非笑的,“挨打的不是我,你着什么急?”   雷暴一愣,顺着靳琛的视线看向隔间内,目光错愕地看着江耀。   明显是江耀挨打了。   只见江耀慢慢转回了头,脸上那道鲜红的掌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印在那张冷白肤调的脸上,异常的鲜红,甚至见了血色。   雷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江耀,又猛地扭头看向夏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江江江——”   “行了,”靳琛擦了擦手,“别紧张,挨打的人还没说什么呢,怪不到你头上。夏洄呢?”   与此同时,高望、苏乔、索亚、岳章等人也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   高望一眼就看到江耀脸上的巴掌印,脸色瞬间变了。   他和苏乔立刻冲上去查看江耀的情况,高望吓得直接按住了江耀的肩膀,“耀哥,你的脸怎么回事?是不是撞到了?”   苏乔看高望在打圆场,赶紧去看夏洄在哪,顺便拦着点高望和江耀。   索亚和岳章拦住夏洄,看了一眼夏洄狼狈的样子,对视一眼,俩人都反应极快。   “我的神呐!”索亚一把拉住了夏洄,上下打量,“小夏,你伤到哪里没有啊?怎么闹得这么凶?快让我看看……诶呀心疼死我了,这腿怎么了?一身是泥,脏死了!真是一眼没看住你就受伤——小夏,你怎么哭了?”   夏洄叹了口气,“我没哭,可能是腿疼。”   索亚不信,“眼睛都红了还没哭?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他一眼就看到那边的靳琛和江耀,扶着夏洄的胳膊往旁边挪了两步,挡在他身前,目光冷飕飕地扫向靳琛和江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耀哥,琛哥,我不管你们刚才到底怎么样,小夏是我朋友,我会替他做主,你们俩别欺负他了。”   索亚一股脑说完,没再管他们,扶着夏洄慢慢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裤腿,看到膝盖上那片擦破的皮肉,心疼得直皱眉:“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疼不疼?等下回去赶紧睡觉,不许再跟他们俩凑一块了,净让人不省心。”   夏洄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手,“我脏了。”   索亚觉得他语气不对,柔声安慰着:“脏什么?不脏,咱们小猫可干净了!咱们走,先离开这,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索亚拉住夏洄的手,扛在肩头,架着他,朝着相反方向走。   岳章没跟着,他留下来善后,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高望怕江耀做什么无可挽回的事,索亚毕竟是艾德里安家族的心头肉,不至于为了夏洄得罪对方。   “耀哥,什么事啊?夏洄他……他就那臭脾气,跟谁都冷着脸,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行吗?这么多同学看着呢……”   江耀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清晰的痛感,和方才夏洄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抬眼,目光穿过围拢过来的人群,看向夏洄消失的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灯光。   片刻的死寂后,江耀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眼眸深处,翻涌夜色般浓稠的黑暗。   他开口,满是寒意:“我没事。”   靳琛看着夏洄走远了,倒是也没着急追上去,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拦住江耀,“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江耀说:“他不让我说。你想知道,去问他吧。”   靳琛脸色变得很差,红眸嗜血一般滚烫。   他厌恶这种感觉,他最好的兄弟和喜欢的人共同有秘密瞒着他,这个秘密,甚至有可能是无比禁忌的秘密。   他不敢想江耀会怎么对待夏洄,夏洄身体不太好,他是不是随便一用力,就足够把单薄的少年压在身下,打开那双笔直而修长的……   在少年的哭泣和颤抖下……   肆无忌惮地占有,享用?   靳琛不是不接受兄弟玩个特招生,但那个人不可以是夏洄。   外面所有学生心惊肉跳,雷暴立刻去找靳岚。   靳岚赶来,看见靳琛,立刻拉住靳琛,但是对江耀,她也不敢教训,她只能先把靳琛拉走。   靳岚走后,江耀直接去找夏洄。   但是岳章在宿舍门外堵着。   岳章语气温和,却也倨傲:“阿耀,火气别这么大。”   “你要拦我?”江耀抬眉。   岳章笑笑,“拦谈不上,但你这样子,让他怎么敢出来见你?我也是第一次看你对一个人一件事这么上心。”   江耀没回答。   岳章看他情绪有点缓和,又说:“我是讲礼貌的人,我不像靳琛,我们坐下来聊。你这样身份的人,还是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不聊。”江耀说,“我走了。”   岳章送走了江耀,心里知道这事肯定没完,但至少今晚平安无事了。   岳章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江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又等了几秒,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轻轻敲了敲宿舍的门。   “小夏?索亚?我进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很沉稳。   里面传来索亚闷闷的一声“嗯”,以及窸窸窣窣的动静。   岳章推门进去。   小小的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暖黄。   夏洄坐在床沿,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唇。   他换了干净的睡衣,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被妥善包扎过的伤口,双手安放在膝头,眼神空洞,里面燃烧过的怒火已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冰封的死寂。   索亚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正愁眉苦脸地托着腮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显然刚才没少担心。   见岳章进来,索亚立刻像看到了救星,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和后怕:“岳哥你可算来了!刚才……刚才外面……”   他朝门口方向努努嘴,没敢大声说江耀的名字,“他看上去心情怎么样?不会再找小夏的麻烦了吧?”   岳章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反手关好门,走到夏洄床边,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不会给人压迫感的距离。   “江耀走了,他看起来没想再硬闯,但我觉得他也不想轻易就放下这事。”   夏洄这才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索亚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声音又轻又急:“小夏,你刚才到底……哎呀,急死我了!你跟耀哥……不是,江耀他……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你的腿疼不疼?还有脸……他刚才是不是想动手?”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岳章轻轻拍了拍索亚的手臂,示意他别急。   他看向夏洄,语气平和地问:“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吗?比如,帮你申请调换宿舍?或者,这几天先请假避一避?”   夏洄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我不能请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没事,谢谢。”   “这还叫没事?”索亚心疼地嘟囔,想伸手去碰碰夏洄包扎好的膝盖,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腿也伤了,刚才还被……被……”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帐篷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最后只能气鼓鼓地闭嘴。   岳章看着夏洄强撑的平静,心里了然。   他知道夏洄性子倔,自尊心强,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刨根问底的关怀,而是一个暂时逃离的出口,一点能让他松懈下来的温暖。   “这伤看着不深,但军营里摸爬滚打,尘土细菌多,大意不得。”   岳章语气寻常,“刚才外面可热闹了,一半人在猜是谁打了江耀,赔率还挺高。”   索亚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岳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那些人就知道看热闹,我们小夏是随便动手的人吗?肯定是有人太过分了!”   夏洄睫毛颤了颤,“确实是我打的江耀。”   索亚眨眨眼,立刻竖起大拇指,海豹式鼓掌:“打得好!”   岳章笑了笑,顺着索亚的话说:“是啊,我们夏同学,平时冷是冷了点,但讲道理。能让他气到动手……”他拖长了语调,看向夏洄,“那肯定是有人不讲道理到了极点,对吧?”   这话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偏向。   夏洄终于抬了下眼,视线与岳章平静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那股笼罩在他身上的冷气悄然地融化了一些。   索亚没听出岳章的弦外之音,只顾着心疼夏洄,一边铺床,一边小声嘀咕:“就是就是,江耀也是,靳琛也是,仗着家世好就了不起吗?把我们小夏当什么了,争来抢去的……还有那个雷暴教官,眼里就只有他的靳中将,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小夏,连句道歉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抓起被子,不小心盖住了夏洄的腿   夏洄“嘶”地抽了口气,“索亚,我腿疼。”   “啊!对不起对不起!”索亚立刻慌了,手忙脚乱地吹气,“我慢点我慢点!”   看他那副紧张兮兮仿佛犯了多大罪过的样子,岳章眼里笑意更深,他摇了摇头,对夏洄说:“你看,有人比你自己还疼,我们索亚少爷这伺候人的手艺,要是被他家里人看见,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索亚脸一红,嗔怪道:“岳哥你又取笑我,我、我这是同学友爱,小夏没少帮我写论文,我不能当白眼狼。”   “是是是,感天动地的同学友爱。”岳章从善如流,然后话锋一转,“直接说你笨吧,找那么多借口,夏洄写自己的论文还不够,还要写你的。”   夏洄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索亚气鼓鼓又拿岳章没办法的样子,岳章则是一脸淡定,唇枪舌战。   像一阵微风吹散了萦绕不去的窒息感,夏洄轻轻松了口气。   岳章眼尖,见好就收,不再逗索亚,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锡纸包着的高能巧克力,递了一块给夏洄:“补充点能量吧,闹腾这一晚上,体力消耗大。”   夏洄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没接。   索亚见状直接从岳章手里拿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塞到夏洄手里:“拿着,跟他客气什么,快吃,吃了心情好。”   夏洄沉默了两秒,终于接住,低声说了句:“谢谢。”   岳章自己也剥开一块,咬了一口,温和笑笑。   索亚想起刚才帐篷外江耀那骇人的脸色,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真是想想我都后怕,江耀刚才那样子,真的很吓人。”   他担忧地看向夏洄,“小夏,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夏洄捏着巧克力,指尖微微用力。   他垂眸看着地板上光影的交界,声音很轻:“不知道,躲着就行。”   “躲?”岳章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将锡纸团成小球,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军营就这么大,特训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江耀要是认准了什么事,恐怕不是躲着就能解决的。”   索亚看看岳章,又看看沉默的夏洄:“怕什么,他们总不能当着我的面把你怎么样,岳哥,你也得帮忙!”   岳章被他逗乐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帮忙,一定帮忙。不过索亚,你确定你跟着不是添乱?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岳!章!”索亚简直要跳起来。   看着索亚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地要去掐岳章,而岳章一边闪躲一边还在笑着调侃,夏洄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没忍住,向上弯起。   岳章虽然看似在躲索亚的“攻击”,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夏洄。   看到那抹极淡的笑意,他眼神柔和了些,停下闪躲,任由索亚不痛不痒地捶了两下肩膀。   “笑了!小夏你笑了!”索亚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叫起来,刚才的沮丧和小心翼翼一扫而空,他扑到夏洄床边,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嘛!我们小夏这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多笑笑,那些烦心事统统忘掉,明天想吃什么?顶级名厨我也给你抓过来做饭!”   夏洄别过头,耳尖倏地漫开一层淡粉,连带着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他指尖轻轻抵着床单,指腹蜷了蜷,睫羽垂得低低的,遮住眼底晃悠的热意,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别闹了。”   索亚一眼逮住他的耳朵,伸手就想去捏,却被夏洄偏头躲开,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被逗得发窘的小猫。   “还躲啊?”索亚笑得更欢,凑得更近,“原来我们小夏还会害羞啊?这耳尖红的,跟颗小樱桃似的。”   夏洄被说得更不自在,干脆把脸侧到枕头里,只留个泛红的耳尖在外头,闷声嘟囔:“好了索亚,说了别闹了,你要不还是去睡觉吧,我真的没事……”   语气里没半分恼意,反倒带着点温柔的气音,和平时清冷的模样相比,十分好亲近。   岳章垂眸看着床前闹作一团的两人,眉眼柔和了几分。   见夏洄埋在枕头里只露个红透的耳尖,肩头还轻轻颤着,他劝道:“好了,索亚,别逗他了,刚擦了药,扯着伤口又该疼了。让他早点睡,明天还有集训。”   索亚这才收敛,乖乖点头,又对夏洄嘱咐:“对,快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岳章伸手替夏洄理了理蹭乱的枕角,大手碰到那片温热的耳尖时,夏洄才慢吞吞从枕头里抬了点脸。   眼尾沾着点薄红,像小猫刚蹭过软绒,懵懵地眨了下眼,长睫轻颤,扫过眼下淡淡的阴影。   岳章心里怦然一声。   岳章看着他这副样子,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像顺小猫的毛,力度轻得怕惊着他。   夏洄躲了躲。   岳章想,小猫还怕生呢。   他看着少年细白却带着浅浅伤痕的手腕,只觉得心尖被轻轻挠了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清冷的小猫乖软起来,是这般模样,让人只想把所有温柔都捧到他面前,护着他这一点怯,一点羞,再也不让人逗得他往枕头里躲。   “那么,晚安。”   “晚安。”   岳章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夏洄已经低下头去了,双腿盘坐在床上,开始慢慢剥开那块巧克力的锡纸,看上去已经很平静了,开始享用巧克力。   小猫不可以吃巧克力,但是心情很好的夏洄可以。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毛茸茸的,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安静,像一只在废墟中慢慢舔舐毛发的小猫咪,忘弃所有坏情绪。   岳章倚在门框边,目光沉和下去。   虽然麻烦显然还未结束,但至少此刻,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他会为他留住暖意。 第74章   晚上闹出这么大的事,不只是桑帕斯的学生们炸开了锅,其他学校的学生很好奇,纷纷在各自的校园网上发帖。   岳章没登入翡顿公学的校园网,而是用索亚的账号,登录了桑帕斯的校园网。   他想知道他们本校的学生是如何评价夏洄和江耀之间的关系,还有,他不想让夏崇知道“弟弟”夏洄和江耀发生这种冲突,那很容易让“夏洄”暴露身份。   岳章尊重夏洄,也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如果夏洄不想说,他不会向夏崇透露,这是第一。   第二,那是夏洄的秘密,也许是他的痛,他无意揭夏洄的伤疤,夏洄不是天之骄子,他过度独立,绝不靠别人,这其实是一个孩子在童年经历无回应的绝境后,为了存活下来而自造的墙,背后的本质是他无人可以依靠。   他遇到困难时,宁愿扛到崩溃,也不求助。   第三就是,他很珍惜夏洄这个人的美好品质。   “我没事”也就意味着对自我感受的竭力压缩,因为一旦眼泪被看见,往往换来一顿羞辱,以至于他们早就习惯了生活在无依无靠的失控当中,随时保持警惕。   夏洄的不愿意依赖,让他很难真正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依赖对方,就像是小猫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对猫来说,等于危险。   可是,人格成熟的标志之一是有依赖的能力,对于人,能靠就靠,能用就用,坦然接受一切让生活更好的支持。   互相亏欠,有来有回,才能相交,过于平静的湖面,不会产生任何浪涛,带不来任何羁绊和缘分。   可是夏洄很封闭自我,岳章想,他肯定有不可言说的往事。   岳章愿意等夏洄愿意告诉他的那天。   岳章敛了眉宇间的沉郁,让自己的保镖看着夏洄这一屋,自己缓步回了单人宿舍,抬手拧亮桌角的台灯。   暖光漫开,他换掉束身的军装,自然裸露着肌肉饱满的上半身,他看着衣冠楚楚,斯文沉静而内敛,养尊处优的手指都没有茧,脱了衣服身材却是西装暴徒那一款,肩宽腰窄,腿也很长地倚在布艺沙发里,手轻触屏幕,点开了校园网论坛的首页。   看着帖子,他身上那种雍容的矜贵,逐渐变得心事重重。   「军训期间夜训突发状况,江耀疑似与人发生冲突,脸颊惊现红痕,精彩再现!hot!!!」   昨晚不是夜间武装泅渡吗,然后出大事了!楼主就在现场附近,亲眼看见江耀、靳琛,还有校花,三个人从一个医疗帐篷里先后出来,气氛那叫一个诡异!江耀肯定被打了,虽然光线暗看不太清,但楼主5.0的视力保证没看错,有知道内情的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图片模糊.jpg][图片更模糊.jpg]   1L   沙发!我靠真的假的?江耀被打脸了?校花下手好重,耀哥真不会哄,次次挨打。   2L   楼主你这图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不过我也在附近,确实看到他们几个从那个帐篷出来。   3L   造谣死全家,耀哥怎么可能被打?肯定是训练磕碰的,有些匿名用户不要在这里带节奏抹黑耀哥,已举报帖子。   4L   楼上粉丝别急着洗,你就会举报!楼主描述的时间线和人物出场顺序,结合之前一些风声(懂的都懂),事情恐怕不简单。江耀、靳琛、夏洄这个三角关系本来就微妙,这次夜间训练又凑在一起,爆发冲突不奇怪。关键是,谁动的手?夏洄?他敢?还是有别人?   5L   我在现场,详细情况不敢说太多,怕被开盒。但可以透露几点:1.冲突肯定发生在帐篷里,外面很多人听见动静了。2.夏洄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3.江耀确实被打了。4.靳琛和江耀吵了。5.索亚和岳章全程护着夏洄,特别是索亚,疑似被校花的魅力俘获,成为校花的好朋友。6.翡顿公学的岳章也搅和进来了,站在校花那边。总结:信息量巨大,水很深。   6L   那我耀哥今天离婚了吗?没离快点,手机刷烂了也没见耀哥的离婚官宣,我等着接盘,幻视美貌校花上我户口,主打一个无缝衔接!   7L   那校花今天退学了吗?该不会穿着蕾丝网纹袜在私底下奖励财阀呢吧?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勾三搭四的,这下踢到铁板了,坐等耀哥教他做人,这种人就该滚出桑帕斯。   8L   只有我好奇到底为什么打起来吗?   9L   我不管我不管,耀洄is rio!打是亲骂是爱,小情侣闹别扭罢了,搞对象哪有不干的?不管是上床干还是下床干,这都说明他们近距离接触了!四舍五入就是……[鼻血.jpg]   10L   楼上的CP脑收一收,小心正主提刀来砍。说正经的,如果真是夏洄动手,那他完了。江耀是什么人?江家是什么地位?当众被打脸,这口气要是能咽下去,江字倒过来写。等着看吧,夏洄能不能在桑帕斯待到毕业都是问题。   11L   “江”倒过来写也是“江”。   12L   夏洄是优秀,但他没有背景。江耀如果想动他,方法多得是,而且可能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退学都是轻的,说不定……唉,不说了,自己体会。   13L   最新消息!有人拍到刚才江耀的管家凯撒去了训练营负责人办公室,呆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这速度……   14L   看吧!耀哥肯定是去处理夏洄了!支持耀哥维护自身权益,坐等某特招生公开道歉!   15L   我赌五毛,夏洄撑不过三天。江耀那边肯定已经有动作了,说不定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有消息。   20L【楼主】   帖子热度太高,楼主怕了,匿了匿了。友情提示:大家吃瓜归吃瓜,别扩散照片,别指名道姓,小心查IP。   岳章关掉了光屏,屏幕的幽光在他沉静的眼底熄灭。   那些匿名的揣测、恶意的中伤、看戏的起哄,让他感到轻微的不适。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军营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训练场传来模糊的号令声,一切似乎秩序井然。   他担心的不是那些论坛上的口舌之争,而是夏洄的状态。   依照他对江耀的了解,当众被扇耳光这样的羞辱,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江耀的冷傲和他的家世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报复几乎是必然的。   岳章甚至设想过被夏洄取消特训资格、被记过、甚至更糟的情况,被开除。   然而,第二天,坏事没有发生,反而发生了一些……好事?   夏洄膝盖的擦伤被军医特意关照,换上了更高级的凝胶敷料,愈合速度快得像做了跃迁舰。   本来分配给特招生的是大通铺宿舍,他也被单独调整到了一间带独立卫浴的清净单人间,理由是伤患需要静养。   训练时,一些最耗体力的项目,教官会安排他去做文书辅助工作,甚至用餐时,他餐盘里的营养配比和新鲜水果,都明显优于旁人。   这次联合军训,是联邦成立纪念日系列庆典的重要环节,管理严格,纪律森严,能在这种背景下,不动声色地做到这一切,给予一个特招生如此超规格的待遇,且不引起任何程序上的质疑和非议,需要的手腕和能量,绝非普通学生甚至一般教官所能拥有。   在桑帕斯,甚至在整个联邦年轻一代中,有这种能力且会为夏洄这样做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江耀。   他没有用预想中的雷霆手段报复,反而用了另一种更迂回的方式,让人无法捉摸他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江耀只是想表达,这个人是他的,如何对待由他决定,其他人没有他的本事,就无论如何也碰不得这个人。   江耀此举,难道不是在夏洄身上打记号吗?   岳章脸色沉下去,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这是江耀的手段……   先惹急了,再哄,更容易得到小猫的心软?   好手段啊,江耀。岳章沉沉地想,心机这么深,不愧是江家的人。   *   夏洄对此反应平淡,他没有拒绝那些送到面前的好处,照单全收。   该吃吃,该睡睡,该训练训练,腿上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就恢复了正常训练强度。   夏洄知道这是江耀的特权关照,他可以顺从,因为他本身也很讨厌军训。   而学分绩点、宝贵的训练时间、免受骚扰的环境……这些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顺势把绝大部分精力,重新投注到星洲理工的高维空间算法项目上,坐在光脑前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拿到他需要的学分和绩点。   于是,在最初警惕和不适后,夏洄选择了接受。   *   靳琛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他站在营区指挥所的瞭望平台上,双臂环抱,目光掠过下方井然有序的营地。   远处是夏洄常去的那栋休息楼,他就在那里写论文。   “中将!”   雷暴憋屈地走到靳琛身边,没像往常那样立正敬礼,而是抓了抓刺猬般的短发,重重叹了口气,“江少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靳琛没回头,依旧望着远处那点灯火,“怎么说?”   “就你们桑帕斯那个特招生,夏洄。”雷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那些特殊待遇,下面已经有些议论了。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已经明显超出常规规定了。关键是江少那边的人,行事有点太不遮掩了,今天后勤那边有个新来的士官不懂规矩,按流程卡了一下夏洄的训练时长,结果下午就被调去清洗全营区的厕所了!”   雷暴说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事既觉得荒谬,又感到棘手,“这手伸得是不是有点太长了?训练营有训练营的纪律,这毕竟是联邦纪念日庆典的预演活动,不是谁家的后院。”   他说完,看着靳琛的侧脸,等待反应。   他是纯粹的军人思维,对这种事本能地感到不适,他知道靳琛和江耀关系匪浅,但也知道靳琛的脾性和原则,这事,他管不了,也不敢直接跟江耀硬顶,只能来找靳琛。   靳琛沉默了很久,晚风带着营区的尘土和机油味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远处传来收队的哨声,悠长而冷清。   “我知道。”靳琛转过身,暗红的眼眸看向雷暴,“我给开的绿灯。至少目前,没出大乱子,没影响整体训练计划,也没动不该动的人。”   雷暴以为自己听岔了:“啥?你默许的?中将,这合理吗?”   “不合理也得合理,他的事按特殊情况办,”靳琛眼神锐利了一瞬:“你的职责是确保训练营正常运转,士兵们完成训练任务,只要这两点不受影响,其他事情,少看,少问,少管。”   这话已经是明确的命令,雷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挺直背脊,行了个军礼:“是,中将!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太复杂了,他一个小小的教官,最好做个“瞎子”和“聋子”。   靳琛独自留在瞭望台上,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光稀疏地缀在天幕。   他拿出终端,屏幕幽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点开通讯录,光标在“夏洄”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关掉终端,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万一夏洄在忙呢?   夜风更凉,带着入秋的寒意。   靳琛睁开眼,暗红的眸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钢铁般的冷硬。   靳琛垂眸,漫不经心地笑笑。   虽然阿耀这么做太过张扬,不过,能让小猫咪免于军训,正合他意。   同样,岳章也发现夏洄不再出现在公共休息区,训练一结束就匆匆离开,甚至连索亚都很难约到他。   出于关心,岳章在训练间隙找到了夏洄的单人间。   敲门声响起时,夏洄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拓扑问题蹙眉。   开门看到是岳章,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整洁得过分,除了标配物品,只有桌上一沓厚厚的演算纸和亮着的便携光脑屏幕。   岳章扫了一眼,心中了然。他没有多问白天训练的事,也没有提及论坛上的风言风语,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问:“遇到难题了?我虽然数学不如你,但旁观者清,说不定能提供点思路。”   夏洄沉默片刻,指了指光屏上的一处推导,岳章凑过去看,两人就着问题低声讨论起来。   岳章的思路或许不够专业,但胜在角度新颖,逻辑清晰,偶尔一句点拨,确实让夏洄卡住的思维松动了一些。   他的家族背景同样赋予了他某些不显山露水的特权,比如请假不扣分,行动自由。   因此之后的两天,岳章来得更勤了些,有时带点不容易弄到的新鲜点心,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自己的书,陪着夏洄一起沉浸在各自的学业里。   夏洄没有拒绝这种陪伴。   岳章的沉静让人舒适,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他不过分热情,也不探究隐私,在岳章身边,夏洄可以暂时放下一些防御,偶尔说笑两句,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这天傍晚,岳章又来了,还带来了一桶奶茶。   混着淡淡的奶茶甜香,温温的,让人莫名心安。   奶茶这种东西虽然不如咖啡正式,但岳章一想到夏洄,就想到奶茶。   宿舍里,两人正对坐着,一边写东西,一边也喝了个精光。   桶底最后一点奶茶被夏洄吸得轻响,他抬眼时撞进岳章含笑的目光里,“你笑什么?”   岳章瞧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柔,将抽纸推到他手边:“没什么,我不知道你居然喜欢奶茶。”   夏洄顺手就收拾桌上的空杯,“这不是很正常吗?饮品样式就那么几种,奶茶更好提神。”   岳章看着少年的眼睫,那是一点柔和的轮廓,心头微漾,“剩下的推导还有卡壳的地方吗?我再陪你看看。”   “还真有,这里,”夏洄往他身边挪了挪,将光屏推过去一点,“你有什么想法?”   岳章凑近,攥着笔杆,拆解着推导步骤。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还有夕阳的橘黄余晖。   一轮晚日挂在天头,夏洄侧头,忽然就觉得,如果坐在身边的是江耀,估计解题过程会更快,江耀在学业上能力精湛,更能领会他的思路。   但是岳章擅长的领域并非数学,只是,他身上有股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沉静气息,哪怕只是这样坐着,各做各的事,也觉得心头熨帖,很是舒服。   这样平淡的时光,若是能久一点,就好了。   这么久以来难得的平静,居然来自于岳章,这个他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学。   岳章确实被夏洄的题难住了,算到一半,他放弃了,抬眼却撞进夏洄清亮的眼眸里。   那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有几分柔和,是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模样。   岳章心头一软,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揉了揉夏洄的头发,动作自然又宠溺,话音温柔:“抱歉,这些问题难度太高了,我不会做。”   指尖触到夏洄柔软的发丝,两人皆是一顿。   “没事。”夏洄却没躲开,只是看着他,“你很聪明,你的领域我也不熟悉。”   岳章也没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像心底悄悄发芽的心动,温柔,又坚定。   “谢谢你的夸奖,但是,”岳章放轻声音,“我怎么感觉,你今晚有点怪怪的?”   “我怪吗?”夏洄下意识重复。   “怪。”岳章凑近说,“你平时不笑,这几天,笑了很多次。”   门被敲响时,夏洄正在照镜子确认自己是不是在笑,岳章还坐在书桌前,夏洄离门最近,就走过去开门。   岳章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免不得落在他高挑的身材上,细瘦的腰,修长的腿,腰腹和臀部的弧线连接干净匀称,很适合穿白衬衫,衬衫底部埋进黑西装裤腰里,绝对是非常有冲击力的好身材。   夏洄一开门,门外站着江耀。   他脸上那一大片巴掌痕早已消退,他先看到夏洄,随即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室内桌边的岳章,以及桌上摊开的纸张和奶茶杯。   江耀的眼神沉了沉,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吃饭了吗?”   “吃了,有事?”夏洄冷冷地抱起双臂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江耀的视线回到夏洄脸上:“我来看看你的伤。”   “好了。”夏洄简短地回答。   “看来环境不错,你恢复得很快。”江耀说着,目光又扫了一眼室内的岳章,意有所指,“也有人照顾得尽心。”   岳章合上手中的摘要,站起身:“阿耀,夏洄需要休息,也正在学习,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如改天再聊?”   江耀拒绝,目光只看着夏洄:“跟我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夏洄站着没动,“我正在忙,教授的项目,deadline快到了。如果你能帮我解题,你可以进来。”   江耀默了默,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岳章,“监察局最近很闲?让你有空天天在这里陪读?”   岳章面色不变:“同学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倒是你,似乎对夏洄的社交生活格外关注。”   江耀不否认,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房间,他走到长桌另一头,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正好与夏洄、岳章形成一个三角形,“你们继续。”   他说着,真的就解起夏洄的题。   岳章眯了眯眸,却也拿江耀无可奈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逐渐西沉,天光暗淡,研讨室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晕。   岳章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夏洄,以及对面稳如泰山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的江耀。   江耀已经解开了。   因为这个,夏洄终于没再赶他走。   岳章合上自己的终端,站起身,“小夏,不早了,夜宵吗?”   夏洄还没回答,江耀先抬起了头,合上手中的光脑,看向夏洄:“我先约你的。”   夏洄知道躲不过了,他看向岳章,语气缓了缓,“岳章,你先去旁边房间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岳章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好整以暇的江耀,心头那股被冒犯的火气和担忧交织。   但他读懂了夏洄眼神里的坚持。   夏洄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此刻选择独自面对,必然有他的考量。   “……好。”岳章最终点头,他深深看了江耀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确的警告,然后转身,拉开研讨室的门,走了出去,却没有走远,就靠在门外的墙边。   他答应夏洄去隔壁等,但没答应完全离开。   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房间里只剩下夏洄和江耀。   夏洄背脊挺直,沉默地面对着江耀,像一株生长在峭壁上的孤冷植物,随时准备迎接风雪。   江耀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看来这房间,这安静,很合你意。”江耀环顾四周,“连岳章都能登堂入室了。”   夏洄不想和他纠缠这些,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耀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垂下眼,看着夏洄的书本。   “为什么让他陪你?”江耀问,声音沙哑,“我不行吗?”   夏洄觉得荒谬,他抬起眼,直视江耀:“我不是一定要让人陪,岳章是偶然来找我,你别在那无理取闹。”   江耀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暗沉,“小猫,你怎么还是学不乖。”   他再次逼近,将夏洄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连装乖都不会吗,笨死了。”   夏洄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避无可避。   他抬眼,“江耀,你滚不滚?”   江耀抬起手,拇指有些粗暴地擦过夏洄的下唇,“好凶。”   “但是我就喜欢凶的。你在我后背挠了那么多指甲伤,还没愈合,到现在还疼。”   夏洄回想起那三个小时,谁第一次能一直猛做三个小时不停?   冷着脸说:“你活该。”   江耀轻笑,“下次把指甲剪剪,万一我被人看到了,怎么解释?男朋友脾气大,不好伺候,到处乱抓?”   夏洄眉峰骤冷,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狠狠卸力,江耀竟半点不挣,任由夏洄借着身势猛的挣脱,抽过一旁的教鞭,鞭子稳稳按在他肩头,指节绷得白,周身冷意凛然。   “你别说了行不行?”   江耀就顺着他教鞭的下压态势,单膝跪了下去。   “不说了。”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一步步朝夏洄挪去。   距离越缩越近,呼吸交缠,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热,半点没有被制住的狼狈,反倒像在步步紧逼的讨要。   “你再过来我抽你了。”夏洄还真敢用鞭子抽他。   他抬起胳膊,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间,走廊传来同学的说笑与脚步声,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瞥了一眼。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恍惚的一瞥里,只瞧见江耀双膝跪在夏洄身前,脊背微弯,头稍垂,被鞭子按着的肩微沉,竟像极了被夏洄用鞭子教训的模样。   江耀也看见了他们,眸光凶狠。   但没打算站起来。   路过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一溜烟跑了,害怕被江耀灭口。   夏洄忍无可忍地扬起鞭子,见江耀真不躲,他就轻抽了一下。   这一下也很疼,江耀强忍着,似乎在等夏洄再抽他一下。   夏洄真是受不了了,“你有病吧?谢悬有药,你没事也吃点吧。”   江耀却正好抽出鞭子,双手打结勾住夏洄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一带,轻轻亲了一下夏洄的脸。   “宝贝,这几天消气了没?”   夏洄冷淡地很,“什么意思?又想和我上床,所以特意来哄我?”   江耀顿了顿:“你想做?”   夏洄被他这句反问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江耀颠倒黑白,反客为主的能力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江耀见他不语,手上微微用力,借着鞭子打结形成的牵绊,将夏洄又拉近了些。   两人之间本就不足半臂的距离再次缩短,近到夏洄能看见他深黑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以及那瞳孔深处不加掩饰的炽热。   “真的吗?”江耀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危险意味,“你真的想做吗,怎么不回答?”   夏洄猛地回过神来,为自己的片刻失神感到恼怒,更因江耀的暗示而气血上涌。   他用力想挣开鞭子的束缚,但江耀打的是个死结,仓促间竟难以解开。   “你再让我抽两下解气。”夏洄冷冷回答,没回答江耀的陷阱问题。   “好。”没想到江耀果断同意,他甚至主动将鞭子重新递回夏洄手中,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夏洄,将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背部完全暴露在夏洄面前。   驯服的,却又引颈就戮般的挑衅。   夏洄握着重新回到手中的教鞭,不再犹豫,扬起手臂,鞭子带着破空声抽下。   江耀没动,也没吭声。   夏洄挥出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重,更响。   江耀的身体向前微晃,随即又稳住了,他依旧沉默。   两下抽完,夏洄握着鞭子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江耀背上那两道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的红痕,心头那团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失控感。   他猛地将鞭子扔在地上,转身就朝房间自带的独立卫浴走去。   他需要冷静。   他反手关上浴室门,快步走到马桶前,急欲解决排泄需要,也急需用冰冷的水流让自己清醒。   然而,就在他刚站定,手指触到裤腰的瞬间,门被无声地推开,江耀跟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因他的闯入而显得格外窄小,夏洄猛地回头,“……出去。”   江耀却恍若未闻,他反手带上门,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因为急切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然后,视线下移。   夏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很紧迫,更加冷淡:“你快点出去。”   江耀向前一步,他没回答,却忽然伸出手,在夏洄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轻握住夏洄的手。   夏洄猝不及防,被阻碍的感觉弄得他眼前一花,整个人都僵住,被强行遏制的不适感让他抬手就去推搡江耀,但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江耀低头,看着夏洄瞬间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角度,将夏洄按进怀里。   “刚才抽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江耀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怎么凶不起来了?”   夏洄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憋的。   他死死瞪着江耀,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凌迟,“江耀……你报复我……是你让我打的……松手!”   他艰难地挤出话语,挣扎的力度却因为身体被制要害而显得无力。   “求我。”   江耀离近,鼻尖碰到夏洄的,黑眸悦然,“说句好听的,我就让你舒服。”   夏洄别过头,懒得看他。   江耀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夏洄的脖子,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   “看着我。”   江耀如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就在夏洄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瞬间。   “尿吧。”   江耀亲吻着他,也松开了手。   突如其来的解放让夏洄腿一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着墙壁,神经因为释放的延迟而微微痉挛,通红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最终,生理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   瓷砖映出他的侧影,以及身后那个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的少年。   水声响起,淅淅沥沥,却很刺耳。   江耀抬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夏洄的头发。   结束后,夏洄颓然地斜倚在白瓷水台前,人都木了。   江耀替他将裤子归位,然后夏洄把他推开,自己慢慢蹲了下去,像是没脸见人了。   江耀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呼吸,也蹲下去,把小猫抓起来,抱在怀里。   捏了捏他的脸,心里满足得很。   “乖小猫,你什么我没见过?不丢人,很漂亮的。”   “……”   小猫在他怀里颤抖着,江耀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颈。   险些以为宝宝猫肚子里怀着小宝宝猫。   抖得不像话,委屈极了。   不过,他的小猫,再凶,再野,再冷漠,终究是他的。   门外,岳章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只剩沉沉的冷。   夏洄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有一颗藏在冰冷外壳下的柔软心脏,值得去珍惜。   他那么长时间都不说话,肯定是江耀欺负他了。 第75章   狭小的浴室里,空气潮湿闷窒。   水汽糊满了鼻腔,还有麝膻味道。   夏洄被江耀圈在怀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没有骤然崩断理智,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耀的怀抱很紧,手臂横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后颈和脊背。   江耀能感觉到怀里少年单薄的胸腔里,心脏跳得又急又乱,撞击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夏洄汗湿的额发,“没事了,不怕。”   夏洄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着,身体深处那阵被强行遏制又骤然释放带来的痉挛余韵,让他没有力气去思考江耀这反复无常的举动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还是……别的什么。   门打开,江耀放他走。   岳章看到夏洄那一刹那,心狠狠一揪,几乎要忍不住上前问问刚才都发生什么了。   夏洄为什么看起来眼眶绯红,嘴唇上还有一排淡淡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吗?   ……江耀到底对他做什么了,要让他忍住呜咽,连张嘴求救都做不到?   但岳章克制住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夏洄,声音放得极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小夏,你怎么才出来?我还以为你肚子疼,不舒服。”   夏洄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人,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岳章。   他看着岳章,看了好几秒,仿佛才认出他是谁,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岳章……会不会听到?   不管岳章是否听到,岳章已经知道他的太多秘密了,他也不差这一个。   岳章会为他保密的。   紧接着,江耀也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黑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未散的餍足。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夏洄身侧,夏洄没有躲开。   岳章觉得他们俩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反正不是好事:“阿耀,时间不早了,夏洄需要休息,有事的话,明天再说吧。”   江耀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岳章脸上。   岳章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温和带笑地看回去。   如同一把锐利出鞘的剑,碰到一片砍不断的棉花田。   江耀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岳章,对着夏洄,带有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意味:“好好休息,明天见。”   夏洄摆摆手,意思是让他赶紧滚。   江耀微微笑了,却没有挑剔夏洄冷酷的态度。   连岳章看了都觉得惊悚。   直到江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岳章皱起眉头,转过身看向夏洄,心头那阵痒更加难熬。   但是如此就问出口,对夏洄来说是不礼貌的。   岳章伸出手,想碰碰夏洄的手臂,又怕惊扰到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声问:“我送你回房间?还是你想去我那里坐坐?我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能睡觉。”   夏洄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岳章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知道此刻任何追问和安慰可能都是徒劳,甚至是一种负担。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好。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任何时候,任何事。”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脚步,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背影单薄,孤寂,仿佛随时会被这片寂静的黑暗吞噬。   岳章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岳章靠在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沉静。   本来还想,江耀对夏洄如此在意,夏洄会成为江耀的软肋,届时谁想要扳倒江耀将会非常容易。   可是现在……   夜还很长。   风雨欲来。   要怎么样制止无边无际蔓延的欲念?   岳章忽然觉得,再这么下去,夏洄都快要成为自己的软肋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这只小猫动心了的……   *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文艺汇演筹备工作,各学院精英们忙于排练节目、协调流程。   而作为特招生,则应该如同往年一样,被分配到最基础也最繁重的后勤保障任务。   清理排练场地、搬运道具器材、以及打杂。   下午,夏洄刚和几个同学将一批沉重的仿古兵器道具归置到仓库角落,一名负责宣传工作的士官匆匆找到他,语气公事公办:“夏洄是吗?跟我来一下,文艺汇演需要拍一组宣传照片,上面点名要几个形象好的学生配合,你算一个。”   夏洄蹙了蹙眉,他厌恶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都可能带来麻烦。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地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摄影棚设在营地一角临时搭建的板房里,灯光刺眼,背景布皱巴巴的,摄影师指挥着几个被选中的学生摆出各种“富有战斗精神”或“团结友爱”的造型。   夏洄社恐都要犯了。   拍摄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束后,宣传士官又递给他一张清单:“夏洄,你去三号道具间,把刚才拍照用的那几面红幕布清点一下,然后送回主道具库,那边催着要,说下一场排练要用。”   三号道具间位于营地边缘,是一排相对老旧的平房中的一间,平时少有人至,里面堆满了各种陈旧破损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非常呛人。   夏洄没有多想,拿着清单,独自走向三号道具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高窗透进些许傍晚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箱子,破损的桌椅和蒙尘的布景板。   那几面鲜艳的红幕布,就胡乱堆在角落的一个木箱上,他走过去,刚拿起最上面一面旗子准备清点,身后突然传来门被反锁的声音。   夏洄习惯了。   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穿着翡顿公学校服的男生堵在门口。   “这不是桑帕斯的校花吗?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干活儿?”   为首的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夏洄。   夏洄认出这几个人是翡顿公学的,岳章的同学。   “关你屁事?”夏洄将手中的旗子扔回箱子,冷着脸,挽起袖口,“要打架吗?来吧。”   然而,对方似乎不打算打架,一个男生趁机伸手想摸夏洄的脸,被夏洄猛地拍开。   “玩恶心的?”   夏洄轻声说,“别来这一套,要上一起上,我赶时间。”   “脾气还挺大?”那男生恼羞成怒,“听说你挺有本事啊,把我们岳大少爷迷得神魂颠倒,天天往你们桑帕斯营地跑?怎么,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滚蛋。”夏洄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他不能让他们站着出去,现在夏崇还没有找上门,很有可能是对桑帕斯的事不关心,但万一夏崇知道他就是夏洄,后果不堪设想。   为首的男生提高了音量,“岳章是我们翡顿的人,你一个桑帕斯的特招生,凭什么让他那么上心?我们还听说,你们桑帕斯内部,有不少人偷拍你的照片私下流传?呵,长得确实不错,怪不得……”   污言秽语涌入耳中,夏洄可忍不了。   那几个人见他根本就不怕,更加嚣张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挣脱不开。   “让我们好好欣赏一下,岳章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抓住他左臂的男生狞笑着,一只手就要往他腰上摸。   另一人也加入进来,混乱中,夏洄的衣领被扯开了一些。   “啧,还挺漂亮,看来没少跟人玩吧?”   夏洄眼底只剩冷冽的戾色,被攥着的手臂猛地发力,借着对方的力道狠狠往侧后方一拧,那抓着他左臂的男生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腕骨传来钻心的疼,惨叫着松了手,整个人被带得踉跄跪倒在地。   “骨、骨折了?我操!夏洄,你要死啊!”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刚碰到夏洄的腰侧,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狠狠按向身后,膝盖顺势顶在对方膝弯,逼得那人直直跪下。   夏洄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背,让他脸贴地磕出一声闷响,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扯开的衣领还敞着,夏洄却半点不在意,抬脚踩住那人试图撑地起身的手,力道重得让对方再度哀嚎。   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着的两人,眼神冷得像冰:“告诉你们要打快点打了,还不滚,别怪我下手黑。”   方才狞笑着的男生捂着脱臼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抬头见夏洄步步走近,眼底满是惧意,想求饶,却被夏洄一脚踢在胸口,直接翻了个身,疼得喘不过气。   夏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指尖随意理了理扯开的衣领:“下次再敢凑过来,就不是骨折这么简单了。”   地上两人连滚带爬地想逃,夏洄又抬脚勾住一人的脚踝,让他摔了个狗啃泥。   就在这时,道具间门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屋内的几个人动作都是一顿。   “是翡顿公学的吗?救命啊!我们被夏洄打了!”   夏洄想,无论来的是谁,眼前的困境都必须立刻解决。   他趁对方分神的瞬间,屈起膝盖狠狠顶向离他最近那人的腹部,在那人吃痛松手的刹那,用力挣脱了另一人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朝着反锁的门冲去——   然而门把手纹丝不动,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外。   是巡查教官吗?   下一秒,道具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夏崇倚在门框上,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垮敞着两颗扣子,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冷戾与散漫,视线扫过地上蜷着的两人,最后落在夏洄身上——   见他只是衣领微敞,半点伤没有,缓缓地,挑了挑眉。   “冬由?”   “……还是,夏洄?”   夏洄听出他不怀好意的嗓音,猛的一僵。   被夏崇发现了。   完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夏崇认出了他冒充身份。   地上两人见来人穿着翡顿公学的校服,居然是夏崇,是救星!连滚带爬地凑上去,哭丧着脸喊:“夏哥,你可来了,这小子下手太狠了,他不是你弟弟吗?你得为我们出气啊!”   都知道夏家两兄弟不合,一个是亲生子一个是私生子,几个人不用猜都知道,夏崇一定会为了他们狠狠的惩罚夏洄!   夏崇没理他们,抬脚径直跨过两人,走到夏洄面前,抬眼扫了眼他扯开的衣领,伸手扯过自己臂弯的外套,扔到他怀里,语气冷硬,没半点温度:“穿上。”   夏洄垂眸接住外套,没动,“夏崇……”   “不叫哥哥吗?”夏崇打断了他,“没礼貌。”   夏洄猛的抬眸,被迫叫了声,“哥哥……”   夏崇眉眼一压,看不出眼里的喜怒,“还挺乖的。”   那两人见夏崇竟对着夏洄说话,愣了愣,又壮着胆子喊:“夏哥,他就是夏洄,把我们打成这样……你不是最讨厌他吗?怎么还对他……”   话没说完,夏崇突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股压迫感瞬间压得两人喘不过气,连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弟弟,轮得到你们欺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狠劲,“打你们算轻的,没把你们打死,已经算他手下留情了,给我滚,再敢到他面前找麻烦,我废了你们。”   地上两人脸色瞬间惨白,这才反应过来,夏崇根本不是来帮他们的,反而跟夏洄是一伙的!   就算是私生子,那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呀!夏崇嘴上说讨厌夏洄,碰到他被欺负的时候,还不是以哥哥的身份站出来了?   口是心非的人!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道具间,连头都不敢回。   夏崇懒得看他们逃窜的背影,转回头看向夏洄,眉峰微挑:“冬由,你敢骗我?”   夏洄扯着外套披上,指尖扣好扣子,抬眼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径直往门口走。   “给我站住,你这个骗子。”夏崇扬声。   夏洄脚步顿住。   狭小、昏暗、堆满杂物的道具间,高窗斜射进来最后一缕昏黄光柱,灰尘在缓缓飞舞。   夏崇转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伸出手,捏住了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刚夸完你乖,就给我甩脸色是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他能看到那双眼睛深邃,幽暗,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就说嘛,他们口中桑帕斯最引人注目的特招生夏洄,怎么可能是我那个蠢弟弟?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可能。”   夏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原来是你啊,冬由。”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夏洄的脸,声音冷戾:“你可不是我弟弟,我弟弟哪有你万分之一的漂亮?能让江耀和靳琛都被迷得神魂颠倒,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这张脸才能做到吧。”   清冷的,昳丽的,漂亮得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美貌。   只有夏洄这样的脸,才称得上美艳动人,蛊惑人心。   ——校花。   夏崇想到桑帕斯众人给他的昵称,深感合适。   “告诉我,我亲爱的弟弟,”夏崇的嗓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蛊惑和残忍,“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夏洄去哪了?”   夏洄不得已,只能把当时夏洄被车撞死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你弟弟希望我帮他完成学业,他临死前,把信和身份给了我。他让我代替他活下去,来桑帕斯,完成他没能做到的事。”   “对不起,夏崇,是我占用了你弟弟的身份,你要举报我,揭穿我,把我交给校方,或者更糟的地方,都随你。”   夏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夏崇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呵”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死了?”   夏崇直起身,后退了半步,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眸,满是兴味。   夏洄诧异地睁开眼。   夏崇抬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有些头疼,又像是在思考,“你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不好吧?你觉得我会为他讨公道吗?那种私生子,妈妈是狐狸精,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我恨死他了。”   随即,夏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死了也好,那个恶毒的弟弟,活着也是丢夏家的脸,要是长得漂亮也行,长得也那么难看,我是不可能为他伤心的,我也不会在乎他死不死。”   这话冷酷得让夏洄心头发寒。   可是夏洄却听出一点不对,似乎在夏崇的视角里,他才是受害者?   豪门的事情还是太复杂了,夏洄不懂。   夏崇重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依旧凌乱的衣领和苍白的脸上,然后扶住了夏洄的胳膊,将他从墙壁边带开,让他站直。   “你确实救了他是吗?”夏崇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洄僵硬地点头。   “他确实让你代替他?”夏崇又问。   夏洄再次点头。   夏崇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夏洄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变脸,叫人来抓他。   然而。   “那行。”夏崇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做出了一个有趣的决定,“看在你救了他,还用他的名义成了新锐数学学者,替他活了这么久的份上,我暂时不揭穿你。”   夏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虽然说,你做我弟弟和他做我弟弟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夏崇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点到夏洄的鼻尖,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但是我对你有个要求。”   “你以后不论是在外面,还是私下里,都要叫我哥哥,能做到吗?”   夏洄抿了抿唇,心不由得松了松,“……能。”   夏崇满意地退开一步,双臂环胸,“还有,你要对我温顺一点,听话一点,乖乖的,如果你惹我不开心了,我就公开你的身份,告诉桑帕斯的每一个人,他们眼前这位高冷优秀的特招生夏洄,究竟是个多么恶劣的骗子。”   夏崇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血色尽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愉悦的弧度,“怎么,做不到?”   夏洄闭了闭眼,“……能做到。”   “好,弟弟。这次文艺汇演,我们学院的吸血鬼舞台剧缺一个祭品新娘的角色,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同学来演,不如你来帮个忙吧。”   “穿上蕾丝长裙,戴上波浪假发,演那个在月夜被伯爵掳走,在祭坛上等待初拥的美丽祭品,好吗?”   夏洄怔然。   这比被当场揭穿,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着夏崇笑意渐深的眼睛,知道对方绝不是在开玩笑。   或许更糟。   但他没有选择。   *   夏洄被带到翡顿公学的化妆间,所有人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所以再看见看见夏崇和夏洄的那一刻,所有人先是略过,然后全都慢慢地扭过了头,见了鬼一样。   都知道夏崇和夏洄关系不好,怎么还、还亲自把夏洄带过来了啊!   “坐,弟弟,我给你穿裙子,这一方面我很有经验。”   夏崇绕着夏洄,慢条斯理地,将繁复而缀满蕾丝和缎带的祭品新娘裙装,一层层套在夏洄身上。   “我曾经想过,如果你是个妹妹就好了,我就能给你买好几个衣柜的裙子,亲手帮你穿上。”   “虽然你是个弟弟,但我也不是很失望,万一我有个妹妹,也许还没有你漂亮。”   纯白的绸缎长裙点缀着丝带,腰身收得极细,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流畅的腰臀线条,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与蕾丝,一直垂到脚踝。   领口是保守的立领,却用半透明的黑色蕾丝覆了一层,若隐若现地贴着脖颈脆弱的肌肤。   最要命的是那双手套,长及手肘,同样是半透的黑蕾丝,紧紧包裹着他线条优美的手臂和小臂。   夏崇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赞叹和恶劣的兴味。   “腿,”他命令道,指了指旁边凳子上一双吊带款的白色蕾丝长袜,“穿丝袜吧,女孩子都穿这个。”   夏洄低了低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他不是女孩子。   他只能去够那双袜子,却几次都没能顺利勾起那薄如蝉翼的丝织物。   “啧,笨手笨脚。”夏崇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拿过那双丝袜。他捏着袜口,示意夏洄抬起一只脚,“腿抬起来,哥哥给你穿。”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见过嚣张跋扈的夏大少爷如此伏低做小过?   夏洄僵住了,脚趾不自觉地蜷缩。   屈辱感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快点,磨蹭什么?”夏崇不耐烦地催促,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不喜欢长筒丝袜?那换连体的?可能得脱裙子了吧?”   “……”夏洄猛地咬住下唇,“哥哥,不要那样。”   夏崇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恍然失神。   ……少年在用清清冷冷的声线叫他,哥哥。   怎么……像小猫一样软乎乎的?   夏崇顿了顿。   “……乖乖,”夏崇低声说,“宝贝,就穿一次,给哥哥看看好不好看,下次哥哥不让你穿了好不好?”   夏洄没办法了,只好慢慢抬起左脚。   少年脚踝纤细,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在灯光下仿佛泛着润润的光。   夏崇握住他的脚踝,动作意外地并不粗暴。   他将丝滑的蕾丝袜口套上夏洄的脚尖,然后,缓慢地一点点顺着小腿的弧度向上提拉。   丝袜的触感冰凉、滑腻,紧密地贴合着皮肤,蕾丝的花纹在白皙的肌肤上印出隐约的纹路。   夏崇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夏洄的小腿肚、膝盖。   柔弱而坚韧的肤肉,温润纤薄,手感不错。   “穿好一只了,换另一只。”   “腿打开,抬起来。”   整个穿丝袜的过程,夏洄都偏着头,死死盯着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只有被他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被夏崇听到。   只是因为……在做那种事的时候,江耀也让他把腿打开,腿抬起来。   这样的话,他听到就忍不住颤抖。   给少年穿好丝袜,夏崇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黑色点缀着同色缎带蝴蝶结的choker,轻轻扣在夏洄的颈间。   坚硬的皮质触感让夏洄微微一颤。   接着,是一顶大气精致又镶嵌着白色碎钻的银质王冠。   夏崇将它仔细地戴在夏洄的黑发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完美。”   夏崇指尖挑起夏洄脸侧一缕碎发,别到他耳后。   然后,他拿起一根蒙眼的白色蕾丝纱带,“这个等上台前再戴,现在闭上眼睛。”   夏洄只好闭上眼。   然后,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一个柔软而带着脂粉香气的刷子,轻柔地扫过他的眼睑、脸颊……   夏崇在给他化妆?   夏洄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那些细腻的粉末,湿润的膏体,在他脸上涂抹、晕染。   他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像个浓妆艳抹的可笑玩偶。   然后夏崇拿起一支淡色口红,旋开。   “张嘴。”   夏洄就微微张开嘴。   膏体缓缓涂抹在他颜色浅淡的唇上。   夏崇一点点给他勾勒出饱满的唇形,还给他化眉。   “哥哥给弟弟化眉,天经地义。”   然后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阿崇……”   岳章站在门口,难以置信。   他的眼睛如同被烫到一般,先是落在夏洄的新娘裙装上,然后是他颈间的choker,头上的王冠,最后,定格在他紧闭着眼,任由夏崇托着下巴,被涂抹口红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夏崇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的岳章,非但没有松开夏洄,反而用拿着口红的手,轻轻点了点夏洄的下唇,示意他别动。   夏崇语气懒洋洋的,“来看我给弟弟化妆?”   夏洄的身体猛地一颤,倏地睁开眼,看见了岳章,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开,被夏崇牢牢挡住了。   “阿崇,”岳章回过神来,嗓音骤然低沉,“你是要他演新娘吗?”   “是啊,”夏崇松开了捏着夏洄下巴的手,但依旧挡在他身前,面对着岳章,“我弟弟想演我的新娘,不行吗?”   “而且,你早就知道他是夏洄,不是‘冬由’,却一直瞒着我,岳章,你真行啊。”   岳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你知道我就不解释了,我想问,夏洄同意给你助演了吗?”   夏崇伸手揽住夏洄僵硬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当然同意啊,他可是我弟弟,他不听哥哥的,还能听你的吗?”   夏洄被迫靠在夏崇身侧,没反驳。   岳章立刻明白,夏崇和夏洄达成了某些共识。   夏洄为了保住“夏洄”这个身份,为了继续留在桑帕斯,选择了隐忍。   夏崇温和地笑了,亲昵地揉了揉夏洄戴着王冠的头发,“我弟弟可是很乖的。”   岳章紧紧攥着拳头,手背青筋隐现。   他看着夏洄像个没有灵魂的美丽傀儡一样被夏崇揽着,看着夏洄身上那身女孩子的漂亮裙装,看着他过于夺目的面容……   纯与欲,冷与艳,圣洁与堕落,在这一刻,在他身上达到平衡。   可是,怒意在胸腔里冲撞。   岳章猜夏洄不会愿意。   但此刻硬来只会让夏洄更难堪,甚至可能激怒夏崇,让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岳章淡淡地说:“节目快开始了,上台吧。”   “马上,我再看看。”夏崇退后一步,再次欣赏。   镜中的少年,黑发王冠,白裙蕾丝,红唇雪肤,颈间的黑色choker如同禁锢的标记,蒙眼的纱带垂在颊边。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装扮后即将献祭的神像,美丽得令人窒息,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好了,我的新娘。”夏崇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拿起那条蒙眼的白色蕾丝纱带,却没有立刻给夏洄戴上,而是顺手搭在了他臂弯。   “走吧,该去候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夏崇的弟弟,有多么……夺目。”   他拉着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门口走去。   夏洄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拽着,脚步虚浮。   在经过岳章身边时,他顿了一下,眼睫剧烈颤抖,却终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   岳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看着夏洄那身的白裙和摇曳的裙摆消失在门后。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化妆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瓶瓶罐罐震倒一片。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夏崇拉着夏洄,穿过嘈杂混乱的后台。   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对台词的学生,还是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惊愕而好奇地,聚焦在夏洄身上。   甚至有人举起了终端想要拍照,被夏崇一个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夏洄只能低着头,机械地跟着夏崇的脚步,希望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连接前台与后台的狭窄通道口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   是桑帕斯学院文艺汇演的核心团队。   江耀走在最前面,一身优雅低奢的黑色晚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面容冷峻,正侧头与身边的学生会干部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玉石般俊美,一眼便是权势滔天的上位者。   梅菲斯特和加缪走在稍后,帝国皇子们即使穿着便服也难掩贵气,梅菲斯特神色平静,矜贵难当,帝王风范锐不可挡。   加缪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面容雍容尊贵,活就是位尊贵的王子殿下,满身位高权重的意味。   靳琛和几名军部负责汇演协调的军官走在另一侧,靳琛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常服,暗红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平时那副桀骜不驯的笑容消失不见,英俊高大,帅气威猛。   两队人马,就在这狭窄的通道口,不期而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夏崇拉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漂亮的蕾丝白裙,化着昳丽的少女妆容,头上还戴着王冠,波浪卷发披在纤薄的后背上,随着身体微微摆动,香波阵阵。   “……”   通道里瞬间鸦雀无声。   江耀眯了眯眸,看清了这位美丽的新娘是谁。   ……他男朋友,给别人做新娘?   一股暴戾的、被侵/犯了所有物的冰冷,弥漫开来。   梅菲斯特的目光则落在夏崇带着明显占有姿态的手上。   那只手刚好覆盖在……他给夏洄纹的戒指上。   加缪表情变得古怪而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嗤笑一声,“我就知道。”   骚的不行。   靳琛暗红的眼眸更红,从王冠,到颈间的黑色束缚,再到轻薄的白裙和蕾丝长袜……他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了几下。   中将被挑衅了吗?   一股凶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靳琛身边的军官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   夏崇似乎对这样“万众瞩目”的效果非常满意。   他将夏洄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些,迎着那一道道来自于天之骄子们的目光,朗声开口:   “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夏洄。”   “等会儿我们的舞台剧《夜访伯爵》,他演我的新娘,还请大家,多多捧场。”   夏洄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地上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   但他只能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颤抖着,遮盖住眼底那片臊红了的湿润水光。   夏崇想,怎么像是被气哭了似的?   可怜的小猫。 第76章   夏崇的手落在夏洄纤长的假发间,轻柔地抚摸着,鼻腔里萦绕着少年身上清雅的少女香,脸上的笑容更惬意。   美丽青涩的“吸血鬼新娘”,却有一副玲珑有致的好身材,美好的曲线,就像纯天然的女孩子般清纯恬静。   光丝顺着少年的腰和微微挺翘的臀流下去,绸缎的料子让光晕变得轻薄而柔和,沾染在小腿的蕾丝长袜间。   雪肤娇俏,媚死了。   夏崇似乎在等待着大家对自己审美的赞同。   “……”   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赞叹的声音。   只有一双双捉摸不透的眼睛。   “看来我弟弟的人缘不怎么样,居然没人觉得好看吗?”   夏崇慢悠悠地开口,低头凑到夏洄耳边,叹了口气,亲昵地说:“算了,走吧,小洄,该去候场了,别让观众等急了。”   夏崇潇洒地朝大家点了个头,然后揽着自己家腰细腿长的漂亮“妹妹”,手就搭在他盈盈一握的腰身上,耀武扬威似的穿过人群,像状元打马游街似的兴奋。   翡顿公学的男生们闻着味儿从各个化妆间里跑出来,迫不及待地像蜜蜂一样涌上来,追随着少年的裙摆,像一群血气方刚正值青春年少的狗。   夏崇的笑越来越灿烂,搂着宝贝”妹妹”,带着一群人,热热闹闹浩浩荡荡地朝着舞台侧幕上台的楼梯方向走去。   留给桑帕斯众人的,只有摇曳着的白蕾纱裙摆。   这边仍旧是一片死寂。   加缪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句。   “夏崇只是夏洄的哥哥,无所谓,”他看了一眼表,阴沉着脸,朝主席台迈开步伐,“看来今晚的节目会很有趣,走吧,哥,我们的座位在前面,有好多节目要欣赏。”   他侧头对梅菲斯特说。   梅菲斯特轻轻掸了掸自己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你们联邦没有女孩子,偏要找个男的扮女生?”   负责士官立刻说:“这个是翡顿公学的学生们自己选的演员,我们秉持着不干扰学生自由的理念允许他们随意表演,这和我们联邦各州自治的标准差不多,请您谅解。如果您觉得反胃,我们可以带您出去兜风?”   梅菲斯特沉默两秒,然后看都没看他,转身就和加缪朝主席台走去。   士官完全一头雾水,朝靳琛看过去,“中将,帝国殿下们怎么了?生气了?不想看节目,兜风还不行?”   “吃错药了。”靳琛戾声说,“别管他们。”   士官无缘无故被甩了两次脸子,茫然地望着靳琛大步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又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婆跟人跑了。”   江耀站在原地,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却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   人群逐渐散去,窃窃私语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我的天,那是夏洄?他穿女装……也太……”   “夏崇疯了吗?让他弟弟穿成这样上台?”   “你没听见吗?夏崇承认那是他弟弟了,以前不都说他们兄弟不和吗?别是故意的吧?”   “这下有好戏看了……”   *   夏洄被夏崇带到舞台侧幕的阴影里,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前方舞台传来报幕声,夏崇松开夏洄的手,伸出手指,将少年沾在嘴角的发丝拨开。   夏洄偏头躲开,“……哥哥,刚才你那是什么意思?”   夏崇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白捡了一个漂亮弟弟,还不许我炫耀一下?”   他凑近夏洄耳边,呼吸拂过他耳畔的碎发,“所有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们看你的眼神,啧,弟弟,你可真是了不起,我们夏家可能要因为你在联邦史里扬名立万了。”   夏洄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抑下去。   他再睁开眼,平静地看向夏崇,声音沙哑,“我是你弟弟,又不是你妹妹。哥哥,别嘲笑我了。”   夏崇挑了挑眉,“你欺骗过我,哪来的底气向我要求这么多?”   夏洄怔然,“……对不起,哥哥。”   “……”道歉倒是快。   夏崇眯了眯眸,拿起臂弯那条蒙眼的白色蕾丝纱带,将纱带展开,在夏洄眼前比了比,“别废话了,表演的时候记得配合我。”   白色的半透明蕾丝纱带缓缓覆盖上夏洄的双眼,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精巧的结。   “……”   视线被遮蔽,世界陷入一片朦胧的蕾丝光影。   “知道了,哥哥。”   夏洄牢记夏崇的要求,每说一句话,都要叫一声哥哥。   夏崇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气,夏洄只求别再为难他了。   “……手。”夏崇又要求。   夏洄温顺地把手送出去。   夏崇牢牢牵起夏洄的手,提起他的裙摆,牵着他在红毯上慢慢走,玩味地说:“等到你结婚,哥哥也会像现在这样牵着你的手,把你送到新郎手里。不过今天是哥哥的婚礼,就劳烦你当哥哥的新娘了。”   “待会儿哥哥要是亲你,你可千万不要躲,乖妹妹。”   夏洄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手在哥哥的手掌心里黏腻、发烫。   “为什么有这种环节?哥哥不是很讨厌我吗?”夏洄淡淡地问,“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刚才哥哥为了我和岳章吵了一架,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想让哥哥做委屈的事。”   夏崇默默地想,谁说夏洄是根木头?   这不是挺会撒娇吗?   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夏崇的心跳都慢了半拍,差点把被欺骗的那点愤怒都忘光。   是不是挑拨离间?虚情假意的,不过茶茶的,还挺好玩。   ……不管是不是吧,他这个“弟弟”,可真是聪明的要死。   夏崇漆黑的眸子暗了暗,突然把脸凑过去:“要不要提前给哥哥试一下,哥哥的初吻就献给妹妹吧?”   夏洄像被吓到了,猛回过头,“我不要。”   夏崇直起腰,乐不可支,“不给哥哥亲?还是,不给男人亲?”   夏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夏崇也不勉强,收起笑,牵着夏洄上台。   太有趣了他弟弟,小猫一样怕脏。   干干净净,纯的要命,可别被坏男人骗到手了。   他得看严实了。   夏崇就是嘴上叫的欢,这多亏是个弟弟,要真是被男人搞大了肚子,他可怎么给家里人交代?   *   舞台的灯光只稀稀拉拉亮起几束,两排橘黄的蘑菇小脚灯可可爱爱地亮着。   厚重的丝绒幕布沉沉地垂落着,台下喧哗着,疲惫了好几天的学生们好不容易休息,不用军训,到处都是乱走的人。   舞台左侧方是学院各学生代表主席台,右侧方是军部的高级军官和帝国代表团,此刻座无虚席。   主席台里第一排,谢悬打开节目单,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旁边的薄涅没有耐心看这玩意,一直在看舞台,简直是望眼欲穿,“夏洄呢?怎么还不出来?”   白郁慢悠悠地翻阅光脑里的法律文件,“别问了,薄涅,这已经是你问的第六遍了,夏洄是你妈咪?”   薄涅懒洋洋往后一躺,嘁了声,“我还真这么想过。”   白郁斜睨了他一眼,“没断奶。省省吧,夏洄是个公的,喂不饱你。”   昆兰刚打完一个通讯,谈了一个跨星域的生意,坐回谢悬身边,就听见白郁吐槽他弟弟。   昆兰微不可察地一笑,“妈咪要是他那种贫瘠的身材,我和薄涅刚出生就饿死了。”   白郁笑笑,没再说什么。   昆兰垂眸看了一眼,刚好在谢悬手里的节目单上看见:   [夜访伯爵——参演者:翡顿公学。特殊参演者:桑帕斯贵族学院,夏洄。]   舞台布置完成,新娘被夏崇抱着,躺进了柔软的床上。   灯光亮起,扫过他全身。   白绸长裙妥帖地包裹着清瘦的身体,腰线被收得极细,裙摆的薄纱层层叠叠,白色的吊带蕾丝长袜包裹着小腿,若隐若现。   黑色的蕾丝布料紧紧扣在颈间,夏崇伸出手,扼住他的咽喉。   那段脖颈纤细,苍白。   长及手肘的半透黑蕾丝手套下,指尖冰冷,深深陷进掌心。   夏崇瞧见了,觉得好玩极了。   他也换上了全套的吸血鬼伯爵戏服,暗红如血的天鹅绒长外套,立领高耸,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   眼尾也扫了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本就狭长锋利的眼眸愈发妖异。   他打量着身下蒙着眼的新娘,“她”安静得如同一尊瓷娃娃。   “紧张吗,妹妹?”   “……”夏洄没有回答,睫毛颤动一下。   像灵魂出窍只剩空壳的死躯。   夏崇也不在意,反而更觉得有趣。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手套,轻轻握住了夏洄僵硬的手指,“站起来吧,等会和我一起上台,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新娘妹妹。”   前台,报幕员说:“……接下来,请欣赏由翡顿公学和桑帕斯贵族学院带来的舞台剧——夜访伯爵!”   舞台灯光瞬间将整个舞台照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特效布景是阴森的古堡大厅,烛火摇曳,蛛网与阴影遍布。   一群穿着中世纪仆役的学生分散在舞台各处,做出惶恐窃窃私语的姿态。   夏崇牵着夏洄,从舞台一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当两人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台下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锁在夏洄身上,各怀心思。   ……   节目开始。   前排贵宾席。   江耀坐在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盯着舞台上那个被夏崇牵引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温顺地被推倒,躺在了床上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沉默让其他人感到无比窒息。   舞台上所展现的,无疑是个极其亲密的姿态,夏崇凝望着床上的新娘。   而戏剧的魅力正在于此,把最禁忌的爱恋以最艺术的视觉效果呈现出来。   梅菲斯特看了眼夏洄,正巧看见那双紧抿着的薄唇。   唇红齿白,嘴里叼着一支白蔷薇,圣洁而美丽。   梅菲斯特垂了垂眼,看到他的手指。   无名指上,还戴着他给他的戒指。   真乖。   小猫一直都没摘掉戒指。   这大大取悦了梅菲斯特。   只是……以他的未婚妻的身份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不为王室所接受。   但,规矩可以再改,只要他成为王。   靳琛没有坐在军部席,他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几个本想靠近的军官都识趣地退开了。   薄涅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夏洄吗?”   白郁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电子节目单,“节目单上不是写了吗?”   昆兰微微倾身,却看着夏崇,“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谢悬冷淡地评价:“剧情老套。”   夏崇扮演的伯爵优雅而邪恶,台词功底不错,将那种高高在上、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演绎得淋漓尽致。   等待剧情推向高潮,伯爵将“新娘”带至舞台中央的“祭坛”前,音乐变得激昂而诡异。   夏崇转过身,面向台下。   实际上他的目光掠过了江耀、靳琛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宣告胜利般的笑容。   他伸出手,极具仪式感地解开了夏洄脑后蒙眼纱带的结。   白色的蕾丝纱带飘然滑落。   夏洄的眼睛,骤然暴露在刺目的灯光下。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如同受惊的蝶翼。   过了几秒,他才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晃动的光影,和台下黑压压的面孔。   “新娘”的脸苍白雪皙,只有嘴唇上那抹艳红,鲜嫩而娇艳。   夏崇欣赏着他眼中的茫然,笑着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手,轻轻抬起了夏洄的下巴,迫使他对准了台下——   那里,坐着面沉如水的桑帕斯优秀学生代表们。   “看,我美丽的新娘,”夏崇的声音透过微型麦克风传遍全场,狎昵而温柔,“今夜你将完全属于我。你的鲜血,你的灵魂,你的一切。”   说着,他缓缓俯身,作势要向夏洄的脖颈吻去——这是剧本里“初拥”的象征性动作。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触到夏洄颈间那截白皙皮肤上时,夏洄倦怠地别过了头。   而后,这个吻落在他的侧颈上。   幕布彻底合拢,隔绝了舞台上热情浪漫的最后一幕,也隔绝了台下引爆全场的欢呼热浪。   幕布之后,夏崇直起身,松开了钳制夏洄下巴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颈侧肌肤的柔韧。   夏洄推开夏崇,清冷疏离的黑眸微微涣散,“结束了,哥哥。”   “演得不错,弟弟。”   夏崇对围拢过来的翡顿学生们挥了挥手:“收工了,等会庆功宴,我请客。”   “夏少!”   人群发出欢呼,围绕着穿着白裙的“新娘”,夏洄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他想冲进更衣室,扯掉身上这身女孩子的装扮。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几个翡顿男生围住了。   他们显然还沉浸在刚才舞台的刺激里,“夏少,你弟弟今晚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说什么弟弟?”夏崇一笑,“这是我妹妹。”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远处桑帕斯那群人所在的方向,看到江耀低着头的侧脸,还有身边那群人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装吧,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眼睛都长在夏洄身上了,心还能长腿跑了吗?   “行了行了,别吓着我妹妹。”   等那几个男生闹得差不多了,夏崇才慢悠悠地开口,一把揽住夏洄僵硬的肩膀,将他从人群中带了出来,“他胆子小,经不起你们这么闹。走,喝酒去。”   营地宴会厅里也是吵吵嚷嚷,勾肩搭背。   夏崇俨然成了宴会的中心。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领口随意敞着,脸上那夸张的妆容已经洗去,露出原本俊美却透着冷戾的面容。   他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始终揽着夏洄的肩膀,几乎是强行将他按在自己身边的沙发里。   因为他不让夏洄换掉裙子,而夏洄一直在挣扎。   “又不乖了。”   夏崇作势拍了一下夏洄的后腰。   夏洄浑身一僵,惊恐地看着夏崇。   不断有翡顿的男生借着敬酒的名义凑过来,目光黏在夏洄身上。   “夏少,你妹妹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夏洄回过头,冷冷地瞪了那人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那人一缩脖子。   夏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非但不阻止,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摸了摸夏洄的长头发。   “我妹妹年纪还小,心思都放在学业上。不过,我们夏氏军工近来的几个新项目,确实需要寻找一些理念相合,实力相当的伙伴。家父的意思也是,若能有更紧密的关系来保障合作,自然是锦上添花。”   翡顿的男生们兴奋地起哄,仿佛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联姻夏氏军工,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稍有脑子的人都清楚。   夏崇抬眼,看到桑帕斯那边。   靳琛满脸冷淡,薄涅和昆兰似乎在争执,白郁脸色冰冷,谢悬闭目养神,加缪一脸荒谬,而江耀和梅菲斯特早已离席。   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夏崇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感达到了顶峰。   “夏哥,你看我怎么样?我会做饭会做家务,我那方面也特别行。”   “夏哥,我对妹妹一见钟情,我可是大情种,我绝不会让妹妹独守空房。”   “滚蛋,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夏崇笑着骂了一声滚。   很快有人坐在夏洄的身旁,手不安分地拍在夏洄的大腿上,还灌他喝了一杯酒。   “别介意啊,大家都是男的。”   “对啊,夏崇,你可不能生气啊!”   翡顿公学所有人都笃定,夏崇会借此机会对夏洄百般折辱,平时在学校里,夏崇可是一句都不提夏洄的。   而且夏洄看上去也对他哥毫无尊敬,夏崇怎么可能惯他毛病?   所以大家的手接二连三拍在夏洄身上。   夏洄看着拍在自己腿上的手,抬起头看着夏崇,“哥哥,他摸我大腿。”   “……”夏崇浑身上下哪哪都硬了。   嘶了声,夏崇把弟弟搂到怀里。   “都给我滚,谁再碰一下,手剁了。”   夏崇脸上也没在笑了,他拉着夏洄站起身,在众人疑惑和兴奋的目光中,走向宴会厅中央空出来的地方。   音乐节奏感强烈,带着暧昧气息。   他牵起夏洄的手,在闪烁迷离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妖异的魅力。   “陪哥哥跳支舞?”   夏洄歪了歪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向右边肩膀,“我不会跳舞,会出丑的。”   夏崇便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他细瘦柔韧的腰肢,将穿了白裙子更加纤瘦的少年带进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他修长的手。   “说了哥哥带,跟着哥哥的节奏。”   夏崇贴着他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另一只手已经引导着夏洄,随着音乐的节拍,缓缓摆动腰肢。   夏洄贴在他怀里,夏崇的舞步大胆而充满挑逗。   他带着夏洄旋转,下腰,贴近又若即若离。   灯光流转,映在夏洄身上,裙摆缓缓荡漾着,包裹着少年清瘦却柔韧的腰线,颈间那段白皙的皮肤,仰起来时,像引颈受戮的白天鹅。   蕾丝摇晃。   一强一弱,一主导一被迫,一妖异一纯洁,一侵略一抗拒。   四周的口哨声和起哄声要掀翻屋顶了,翡顿的男生们看得眼睛发直,兴奋地嗷嗷叫。   桑帕斯那边,薄涅眼睛都红了,昆兰按着他,把他拉走。   谢悬和白郁直勾勾地盯着舞台,穿的衣服一黑一白,配合脸色,活像黑白无常。   加缪一脸“我他妈看到了什么”的震撼,靳琛忍无可忍地走了。   音乐达到一个高潮,夏崇再次将夏洄拉近,嘴唇贴在了他的额角。   一个吻。   夏洄像一只振翅而飞的蝶,被迫囚禁在夏崇的怀里,脆弱易碎的蝶翅即将折断。   “哥哥——”   所有的起哄声、口哨声、音乐声,仿佛在这一刻爆发。   虽然哥哥亲弟弟的额头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夏洄毕竟穿着裙子。   “弟弟这么听话,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哥哥知道了,以后会好好对待你的。”   夏洄退开了半步,他微微仰着脸,他看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哥哥,我要去卫生间。”   夏崇低低地笑了一声,他非但没有发难,反而松开了揽在夏洄腰间的手,颇为体贴地替他理了理并没有乱的长发。   “当然可以,”夏崇的声音恢复了慵懒腔调,“去休息一下,喝点东西。”   夏洄点了点头,朝着宴会厅侧门走去。   夏崇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慢悠悠地回到座位里,重新面向刚才交谈的那几位翡顿精英。   他端起侍者适时递上的一杯新斟的香槟,对几人举了举杯,语气轻松:“一点小插曲,我弟弟害羞,刚才都是逗他开心的,别介意。”   那几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都举杯回应,只是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当然不会,夏少是给他面子。”   夏崇抿了一口酒,扫了眼宴会厅。   桑帕斯这边,江耀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晶杯,靳琛的座位空空如也,连他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也不见了。   梅菲斯特和加缪原本坐着的地方,也只剩下两只空酒杯。   谢悬、昆兰、薄涅、白郁……全都不在。   夏崇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对身边那几位翡顿的朋友晃了晃空杯。   我们夏家的女婿还真是不少啊……   尽是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不知道最后,会把“妹妹”的手交到谁手里?   谁会给夏家带来最大的利益呢?   夏崇饶有兴致地想,却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失落感。   *   宴会厅侧门外,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空气里残留着香氛和食物混合的味道,但比厅内清新些许。   夏洄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   刚才那杯被夏崇朋友半强迫喝下的烈酒后劲颇大,视线有些模糊,头脑昏沉,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用冷水泼醒自己,或者干脆就这样晕过去。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拐向通往卫生间的岔路。   这条走廊更加僻静,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拐过弯角,视线因昏暗和眩晕更加模糊——   “站住。”   一只手臂从斜刺里伸出,箍住了他的腰。   巨大的力道将他狠狠向后一带,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胸膛,撞得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谁——”   未及惊呼,另一只滚烫的手掌已经迅疾地捂住了他的嘴,将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夏洄趴在墙壁上,来人的胸膛火热,堵得他动弹不得。   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挣扎显得绵软无力,他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和一双在阴影中仿佛燃烧着暗火的眼睛。   实在是看不太清,太暗了,晕晕沉沉的。   摇晃间,蕾丝长袜包裹着的长腿,贴着军装裤轻蹭。   夏洄奋力睁开眼,冷冰冰地看着来人。   捂住他嘴的手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移开,滚烫的掌心紧贴着他的唇瓣。   然后,低沉沙哑到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满是戾气和被触犯逆鳞般的阴冷,一字一顿,砸进他混沌的脑海:“穿裙子上瘾吗,小猫?”   那声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随即,更加森寒地,吐出了后面几个字:“不舍得脱掉,还想穿给更多人看?”   夏洄昏沉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酒精和混乱让夏洄无法思考。   而酒精也消减了来自于黑暗的恐慌。   按住他的人似乎将他的沉默和颤抖当成了默认,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危险。   那只捂住他嘴的手,缓缓下移,粗糙的指腹碾过他颈侧的皮肤。   而后双手握住“少女”的双腿膝盖弯,把他抱了起来,让那双修细的腿,隔着蕾丝袜,夹住自己的腰。   “说话。”   手指指腹深深陷入少年柔软的腿肉里,细腻的薄肉推开凹陷,来人的嗓音沙哑到令人头皮发麻。   “脱掉还是不脱,我说了不算,”夏洄冷淡地垂眼,懒散地说,“我也不想穿裙子,但是,”   “你不喜欢我穿裙子吗?”   对方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我——”   夏洄喝晕了,脑子还在,“你不喜欢,现在是在干什么?抱着我,还不肯让我走,你是耍流氓——呜……”   牙尖嘴利的嘴唇被吻着的时候,另一只手温度稍低的手却不知何处伸出来,抓住了夏洄的胳膊,顺着小臂,扣住了他的手腕。   “对女孩子绅士一点,靳琛。”   烈焰般的红眸向上抬起,靳琛扣住夏洄的后脑,抬眸,看着从楼上下来的那一个逆光的身影。   “阿耀,什么意思?”   江耀冷淡地扫过被靳琛扣在怀里的夏洄,冷冷地说,“意思是,他今晚不会再回到宴会上,但你这样的姿势,让他的隐私全暴露出来了。”   “女孩子穿裙子,你在不怀好意,阿琛。”   靳琛扣在夏洄后脑的手力道加重,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扣着夏洄试图挣扎的手腕,扯了扯嘴角。   “他不是你的人,你怎么管?”靳琛的声音比刚才更哑,“阿耀,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穿着裙子,被哥哥搂在台上当新娘,被多少人围着看?”   他猛地收紧手臂,夏洄被迫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放开。”夏洄皱眉。   靳琛抿了抿唇。   少年的身体带着酒后的软糯和挣扎的无力,听起来更像是呜咽。   靳琛低头,盯着夏洄散乱的长发,还有漂亮的肩膀。   “……我放开,然后呢?让你继续穿着这身裙子,回去找夏崇跳舞?还是跟着他走,让他在翡顿公学给你找老公?”   夏洄气急了,抬手要打他。   靳琛握住他包裹着蕾丝的手腕,目光如刀,再次刺向江耀:“你刚才不也在台下看着吗?看着他是怎么在别人身下,穿着裙子,被亲被摸的?嗯?你现在倒是出来装好人了?”   江耀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掠过一丝暴戾的暗芒。   像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冰原。   他没有理会靳琛的挑衅,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夺人,而是轻轻拂开了夏洄颊边被汗水濡湿的几缕假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滚烫的脸颊。   “他喝了酒,不清醒。”江耀说,“阿琛,别让我说第二次,放开他。”   “如果我不放呢?”靳琛寸步不让,扣着夏洄手腕的手指收紧,他盯着江耀,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被彻底激怒的凶性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捍卫欲。   他的呼吸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在他怀里挣扎的夏洄忽然停止了动作。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了靳琛身上,头无力地垂着,长长的秀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条项链软软地垂下来,只有露出的下巴和颈项,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然后,极其细微压抑的抽气声,从乌发下传来。   很轻,但都听见了。   一位哭泣的,“新娘”。   靳琛的身体猛地一僵,扣着夏洄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许。   “小猫,你怎么了……”   他低头,想看清夏洄的脸,像一头急切的、不知所措的大笨狼。   江耀的动作更快,猎犬一样快。   在靳琛分神的刹那,他已经一步上前,手臂以巧妙格开了靳琛横在夏洄腰间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夏洄软倒的腰身,将人从靳琛怀里带了出来,揽入自己怀中。   等靳琛反应过来,夏洄已经被推倒,靠在了江耀的肩上。   江耀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他虚软的身体,手掌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裙,稳稳地托在他的后腰。   熟悉的单薄腰肢触感。   江耀在某一夜抓着,握着,肆意享受了个够。   ……如今再碰,故地重游,有些心猿意马。   蕾丝裙尾轻晃,扫过少年纤薄的小腿。   少年似乎因为穿着高跟鞋站不稳,歪倒在江耀怀里的。   “他哭了。”江耀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燥郁。   他微微侧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夏洄。   少年穿着裙子,脸埋在他颈窝处,黑长发披散在背上,苍白的侧脸和睁开的黑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角有晶莹的水痕缓缓滑落,沉默地没入鬓角。   白蔷薇般清纯,洇晕的眼妆,妩媚朦胧。   “我的公主在哭。”   门猛的被推开,第一人看见了眼前景象,猛的顿住了脚,然后第二个人撞到他身上,第三个人……如同被传染了哑症,死寂以那扇门为圆心,迅速向整个宴会厅蔓延。   宴会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紧接着倒吸一口冷气。   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那是桑帕斯乃至联邦都鼎鼎有名的江耀。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江大少爷,正以一种占有的姿态,将一个纤细的身影紧紧拥在怀中。   那大概是个少女。   毕竟晚宴上穿白裙的女孩不少。   “少女”的白裙裙摆凌乱地铺陈在江耀笔挺的裤腿上,纤薄的小腿在昏暗中白得晃眼,一只脚上还勉强挂着摇摇欲坠的银色高跟鞋,另一只则赤着。   乌黑的长发松散滑落,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冷白的下颌,“她”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倚靠在江耀身上,后背裸露大片,只有一丝丝的丝带束缚着裙胸。   江耀弯下腰,手臂穿过夏洄的腿弯,稍一用力,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或者只是疲惫到无力挣扎,软软地靠在他胸前,沾着泪痕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长长的假发和裙摆垂落。   搭在江耀的黑皮鞋尖。   其实夏洄只是累了。   在经历了被迫女装、公开表演、被哥哥当众展示、被灌酒、被拉着跳舞后,夏洄终于崩溃了。   “……”他无声地呜咽着,泣不成声。   “抱着我的脖子。”江耀没有动,站在原地说,“我的小公主。”   一双修长雪白的手臂慢吞吞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可怜兮兮的力气。   却很乖了。   “宝宝猫,我要抱你走了,你该叫我什么?”江耀伏在夏洄耳边,视线越过少年的肩头,看着远处重新聚集到一起的桑帕斯众人,眯了眯眸。   “……耀哥,别捉弄我了,求你了……”   听在江耀耳朵里是无比乖顺的回答,混杂着酒意,软软糯糯的,还有些哀求的意思,泪意涟涟,很着急想离开这里。   夏洄终于求了他一次,江耀心情愉悦。 第77章   可是小猫公主醉醺醺的,咬住下唇,甚至咬出血,就为了不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   睫毛被泪水浸得沉重,视线模糊,他哭了会儿,又没精打采地趴在江耀肩上。   一反常态,但那股冷冷淡淡的劲儿倒是一点没散。   夏洄努力睁着眼,空洞地望着黑暗。   他隐隐约约记得背后是宴会厅,是数不清的学生。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入江耀颈侧,隔绝所有视线,长睫上犹挂泪珠。   猫是自尊心很强的一只猫,骨子里很骄傲,江耀知道。   他没发出一点声,只有肩膀在起伏,连哭都是憋着的,骄傲得半点不肯露怯。   之前那么多次被欺负,夏洄都没有哭,这次肯定遇到了无法反抗的理由,而小猫气不过,心里难受,才忍不住借着酒劲哭了出来。   靳琛看到情绪崩溃的小猫,只想从江耀怀里把人抱走,“你会不会哄?你看他哭得,不会哄就把他给我,我来哄。”   江耀听到靳琛的称呼,手臂收得更紧,把夏洄整个人圈在怀里护着,抬眼瞥靳琛的眼神冷得很,语气沉哑:“别吵,他认生。”   夏洄被这一点动静惊得轻轻颤了下,埋在颈侧的脸往暖热的皮肤里又蹭了蹭,唇瓣咬得更紧,渗出来的血丝沾在江耀的衣领上,淡红的一点。   江耀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红耳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慢且轻,像哄受惊的小猫,声音放得柔到极致,只对着夏洄说:“没事了,我在呢,没人看,趴在我怀里哭也没关系。”   靳琛眯了眯眸,“阿耀,你和他……”   江耀偏过身,把夏洄的脸彻底挡在靳琛看不见的角度,另一只手拢住夏洄的后颈,稳稳地托着。   夏洄睫毛颤了颤,沾着的泪珠一股股滚下来,砸在江耀的颈窝,烫得他心口一缩。   靳琛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攥紧了拳,眼底翻涌着心疼和焦躁。   江耀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指尖轻轻拭过夏洄咬得红肿的下唇,低声哄:“别咬了,疼。”   夏洄抿了抿唇,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鼻尖一酸,终于在江耀颈侧,泄出一丝闷哑的气音,像小猫受了伤的低哼,“嗯,疼。”   他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江耀颈间,“怎么……还不带我走?”   江耀沉默了许久,而后抬头,“关门。”   那几个学生“砰”一声带上了那扇惹祸的门,匆匆散去。   夏洄无法完全抑制每隔几秒就出现的痉挛轻颤,他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江耀的声音,包括移动的感觉。   江耀抱着夏洄稳稳地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靳琛就这样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江耀刷卡进门,靳琛跟着拧亮了墙角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江耀走到卧室,将夏洄轻轻放在铺着深灰色丝绒床单的大床上。   身体陷入柔软床垫的瞬间,夏洄蜷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刺猬本能地团起身体。   他依旧侧着脸,不肯面对江耀,长长的假发铺散在深色床单上,黑白鲜明到刺眼。   那身繁琐的白裙裙摆凌乱地堆叠在身侧,蕾丝长袜包裹的小腿微微蜷着,一只脚上还挂着那只摇摇欲坠的银色高跟鞋,另一只赤足脚趾怕冷地蜷起。   江耀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将夏洄的黑色长假发摘掉,随意扔在地毯上。   夏洄真实的柔软黑发露了出来,因为被假发压了许久,有些潮湿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   他身体僵了一下,抬眸看着江耀,湿漉漉的眼睛睁不开,“耀哥……是你吗……”   “嗯,我在。”   江耀拿着一条浸湿了温水的柔软毛巾在床边坐下,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夏洄的脸颊,把眼角残留的泪痕和花掉的妆容都擦掉。   温热的湿意让夏洄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紧绷的身体因为江耀持续而平和的触碰,略微松懈了一线。   似乎如果江耀给出否定的答案,他就会拒绝被照顾。   只有江耀看见过他的身体,他不愿意再给别人看到。   靳琛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猫喊耀哥。   靳琛低声说:“夏洄,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   夏洄一怔,“靳琛?”   靳琛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你叫他是耀哥,叫我就是全名?”   夏洄迟钝的脑子想了想,试探着叫了一声:……琛哥?”   靳琛没忍住说了一声:“……真是。”   擦干净脸,江耀放下毛巾,目光落在夏洄颈间那个黑色的蕾丝choker上。   他伸出手指,勾住那圈束缚,微微用力,精巧的搭扣被解开。   冰凉的皮质离开皮肤,夏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舒服了……”   接着,是那双长及手肘的蕾丝手套。   江耀握住夏洄的手腕,将手套一点点褪下,露出下面少年修长的手,然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夏洄裙装背后的隐藏丝带结上。   一点点解开丝带。   少年纤薄的后背布满了淡淡的红色勒痕。   夏洄那双刚刚被泪水洗涤过的黑眸看着江耀,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极力压制的颤抖:“……耀哥,你干什么脱我衣服?”   江耀的动作顿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把裙子换了。”江耀言简意赅,“还是你想穿着这身裙子睡?”   “我自己来。”夏洄挣扎着想坐起来,但酒精和脱力让他手脚发软,刚撑起一点,就又跌了回去,裙摆散乱,露出更多白皙的腿。   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笨拙无力的挣扎,眼神晦暗。   靳琛过来帮忙,握住夏洄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同时另一只手利落地将丝带扯开,绸缎和蕾丝堆叠的白色裙装,如同失去了支撑的花瓣,从少年身上滑落,堆在腰间。   下面,是夏崇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男士短裤——显然是为了防止走光套在裙装里面的。   江耀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从旁边拿过自己之前搭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抖开,不由分说地裹在夏洄身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有效地隔绝了寒冷。   带着江耀体温和气息的外套笼罩下来,夏洄没有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偏向另一边,不肯看江耀。   被泪水浸透又干涸的眼睛望着墙壁,只有长睫在不住地轻颤。   江耀没再碰他。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又走回来,将水杯递到夏洄面前。   “喝一点吧。”   夏洄没动,也没看他,脱力一般躺在床上。   江耀等了几秒,忽然俯身,将水杯抵到他唇边,“我喂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没有心情喝水,我想睡觉,你别烦我行不行?”   “喝一点温水,”江耀坚持地说,“如果你不想明天发烧或者半夜呕吐,睡不着觉的话。你愿意那样难受吗?”   夏洄低声嘟囔:“……我不愿意。”   “那就把嘴张开。”江耀哄。   夏洄缓缓张开嘴,就着江耀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   水流滋润了干涸疼痛的喉咙,也稍稍冲淡了口腔里苦涩的酒气和血锈味。   一杯水喝完,江耀松开手,将空杯放回床头柜。   夏洄皱紧眉头,好像是被烫到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只是他们俩,靳琛也没有说话。   “夏洄,你和夏崇是在玩吗?”江耀仿佛不经意间问,“对着我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听话过。”   夏洄依旧看着外面,“耀哥……别问了好不好?我不想回答,我好累……”   他的语气平静,却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心头发缠。   仿佛压抑到极致,江耀连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夏洄的指尖,在外套袖子下,死死掐进了掌心。   旧伤未愈,新痛又生。   为什么?他能说什么?说他有致命的把柄握在夏崇手里?说他没有选择?说他的坚持在秘密面前一文不值?   其实穿女孩子的裙子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联想到穿裙子的起因,内心免不了要委屈。   夏洄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用江耀宽大的外套,将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也是一种彻底放弃沟通的逃避讯号。   江耀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夏洄几乎以为他会发怒。   然而,江耀只是轻柔的抚摸着夏洄汗湿凌乱的黑发,“算了。”   他低声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说完,他收回手,站起身,到房间外面去坐着。   靳琛知道江耀是演给他看的,如果今天不是自己在这里,江耀肯定会做一些过分的事情,江耀绝对不可能对此时此刻的夏洄毫不心动。   江耀应该在外面等他出去。   但是靳琛在出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床上蜷缩的少年,靳琛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夏洄抵不过生理的极限,意识沉沉下坠。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感觉到,那件裹着他的外套,似乎被什么人轻轻地又拢紧了些。   而后一个吻落在自己的眉间,鼻梁,然后,是嘴唇。   吻是缠绵的,慢的,带着靳琛藏了许久的温柔和克制,怕碰碎了怀里醉酒的人,又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亲近。   夏洄的唇被吻得泛红发肿,呼吸乱了,鼻尖抵着他的鼻梁,眼角沁出一点湿意,不是哭,是醉意和困意搅在一起的柔软。   小猫对他不设防,靳琛意识到。   靳琛的心脏被填满,他轻轻咬了咬少年的下唇,尝到淡淡的酒甜和一点温热的软,才稍稍退开一点。   他额头抵着额头,看着夏洄被亲醒了,睁着迷蒙的眼,迷迷糊糊地叫他:“……琛哥?”   少年低声喘着气:“你别乱亲……我要睡觉了……你亲得我喘不上来气……”   可靳琛却抬手勾着他的下巴,又凑上来吻。   这次更软,更黏,像大野狼蹭猫,缠缠绵绵的,把暗自的喜欢,都揉进了这个只有夜灯知道的吻里。   “再让我亲一会儿嘛。”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一线银白。   夏洄蜷着,稀里糊涂就被哄着,又张开了嘴唇。   过长的袖子遮住了他的手,只露出一点指尖,酒精的后劲让他头脑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浮浮沉沉,像漂在温热的水里。   偶尔,他会因不适而轻轻蹙眉,像只被雨淋透后找到角落舔舐伤口的小猫,脆弱得不堪一击。   靳琛亲了个够,才让小猫安心去睡觉。   江耀坐在客厅里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光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似乎在全神贯注处理事务,但每隔片刻,目光便会从屏幕上方掠过,扫过屋里,似乎在等待靳琛出来。   但是靳琛还没出来时,敲门声就响起,不轻不重。   江耀眉心一蹙,抬眼看向房门,门外的人似乎失了耐心,又敲了两下,带着点执拗。   江耀放下光脑,起身走过去,并未完全打开门,只拉开一条缝隙。   梅菲斯特的身影堵在门口,帝国皇室礼服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周身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未散的戾气。   他视线越过江耀的肩膀,试图探入室内:“他怎么样了?”   毋庸置疑这个他指的是夏洄。   “睡了。”江耀的声音平淡,挡在门缝前的身体没有移动分毫,“他现在不想见你。”   “我想听他亲口说。”梅菲斯特语气淡淡。   “他不方便。”江耀抬手抵住门框,语气不容置疑,“夜深了,回去睡觉吧。”   两人目光在门缝间交锋,就在这时,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么热闹?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白郁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身后跟着昆兰和薄涅。   还未开口,走廊另一端又传来脚步声。   谢悬推了推眼镜,“都在啊。”   江耀的套房门口,瞬间成了整个营地最拥挤的角落。   这群平日裡身份矜贵的年轻男生,此刻因一个醉酒不醒的夏洄聚集于此。   “进来吧。”江耀没有再阻拦的理由。   客厅不算宽敞,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或站或坐,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屋里。   门刚打开,靳琛走了出来,乍看到这么多人,他倒是没有很惊讶,走到酒台旁给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淡淡地说:“他喝醉了酒,今天晚上不能出来和你们说话了,要散就赶紧散。”   夏洄似乎被骤然增多的人声和气息打扰,黑眸茫然地扫过外面晃动的人影,最终又无力地阖上,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吵什么吵……来这里开会吗……”   薄涅想进屋,“我有话要和他说。”   白郁径自走到茶几旁,拿起酒试了试温度,又放了几盒冰块,意有所指地说:“省省吧,二少爷,你没听见吗?夏洄已经睡着了,我们来晚了一步。”   昆兰沉默地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是生理性酒精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导致的意识模糊和行为能力下降,不代表不能回答问题,也许他还保持清醒呢。”   薄涅捂着脸,颓废地躺在沙发靠背上。   江耀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无视了屋内多出来的不速之客,拿起水杯和毛巾,走到里屋床边,再次给他降温。   夏洄不知道喝了多少,身上热得厉害。   “阿耀倒是体贴。”梅菲斯特不轻不重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关心。”   “比不上你们深夜来访的关心。”江耀头也没回,语气淡漠。   “够了。”白郁打断他们,声音低低却带着冷意,“要吵出去吵,醉鬼需要安静。”   “叩、叩、叩。”   这时候,又一次敲门声响起,频率温和。   “是加缪吧,他刚才说和我一起来的。”   梅菲斯特刚想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谁啊?烦死了。”   居然是夏洄。   他貌似被这持续的敲门声弄得睡不安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江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踉跄着绕过沙发,朝着房门的方向挪去。   “咔哒。”   门被夏洄打开了。   门外,岳章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夏洄,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是岳章啊,夏洄冷冷淡淡地说,“你找我有事吗?”   岳章说:“我怕你胃不舒服,给你送来一些蜂蜜水,你不让我进去吗——”   忽地,岳章端着蜂蜜水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越过摇摇欲坠、只穿着单薄衬衫、脸颊绯红的夏洄,看清门内客厅里或站或坐的那一群男生,温和的笑容瞬间冷在脸上。   梅菲斯特轻笑一声,笑声在金碧辉煌的吊灯下显得有些意味不明:“联邦的同学情谊真是令人感动,深夜还记挂着送蜂蜜水。”   岳章眯了眯眸。   “看到了吧?快点进来。”夏洄平静地说,“我屋子里不缺你这么一个。”   江耀刚从里间走出,一看见岳章,脚步就停在了卧室门口。   靳琛靠在酒柜旁,指间的威士忌酒杯停止了晃动,暗红的瞳孔也看不出喜怒。   梅菲斯特靠在窗边,姿态看似闲适,指尖却有节奏地轻点着玻璃。   前面,白郁斜倚在沙发背,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昆兰和薄涅一左一右,沉默寡言,眉头微蹙。   而谢悬,他阴沉沉的脸苍白如鬼,在黑色的浓稠里越发森冷。   一群极其难易招惹的、无一不散发着强烈存在感和无形压迫感的数个雄性。   像原本争斗不休的群狼,在外部狼踏入领地的那一刻就停下了彼此攻击,獠牙向外。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岳章笑着问。   他站在门口,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排斥,但他并未慌乱,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夏洄还没完全从昏沉和被打扰的困意清醒,他揉了揉额角,侧身让开了一点门缝,语气带着醉酒后的不耐和理所当然的冷淡:“站在门口干什么?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冷。”   “恭敬不如从命。”岳章进了屋。   江耀走过来,抬手接过了那壶蜂蜜水,夏洄就完成了一件大事,脑袋一歪,彻底靠在江耀肩头,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乎就要站着睡着了。   只是下意识的依靠。   但是江耀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深了深。   江耀默了默单手揽着夏洄,另一只手随意地将水壶放在近旁的矮柜上,他没看岳章,目光落在夏洄蹙起的眉心上,低声问:“还难受?要不要去床上?”   夏洄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快点吧,别废话了,困。”   靳琛受不了了,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饮尽,玻璃杯底磕在吧台面。   他放下杯子,转身,双臂环胸,军装衬衫下贲张的肌肉线条紧绷,暗红的眼眸如同锁定目标的狙击镜,直直射向岳章,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锐利:“岳同学,深夜拜访,就为一壶蜂蜜水?翡顿公学的校规,什么时候宽松到允许学生随意串寝了?尤其还是跨学院串男生寝?”   岳章说:“靳中将言重了,只是同学间普通的关心罢了,夏洄今晚喝得不少,我怕他胃里不舒服,明天还有训练。至于规定……”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似乎并非只有我一人违规。”   梅菲斯特轻轻笑了一声,“关心则乱,可以理解。不过,岳章同学似乎忘了,这里并非公共休息区,贸然踏入,似乎与翡顿公学一贯的绅士风度不符。”   白郁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小冰桶里又夹出一块冰,放进自己面前空了许久的酒杯,然后拿起半瓶苏打水,慢条斯理地兑了进去,“假绅士嘛。”   昆兰对岳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薄涅则毫不掩饰地闭上眼睛假睡。   谢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岳章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戏码。   岳章站在客厅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却只看着被江耀揽着昏昏欲睡的夏洄。   “夏洄,”他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温和,“蜂蜜水要趁热喝一点,不然凉了就没效果了,我帮你倒一杯?”   江耀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岳章,语气疏离而淡漠:“不劳费心,我会照顾他。”   “你事忙,”岳章目光与江耀在空中相接,寸步不让,“照顾醉酒的人需要耐心和细心,恐怕会耽误你处理正事,还是我来吧,毕竟……”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屋内其他人,“这里似乎并不太适合休息。”   夏洄很是不满地动了动,在江耀怀里挣扎了一下,含糊地抱怨:“……吵死了……你们……好吵……都滚出去……我要睡觉……”   他醉意朦胧,困倦不堪,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各种声音吵得他脑仁疼。   他凭着本能,挥了挥手,想赶走这些噪音来源,却打到了江耀的下巴。   众人的目光变得很是兴味。   江耀顺势握住他乱挥的手,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地哄:“好,让他们都出去,你安静睡觉。”   江耀揽着夏洄,没有再看岳章,仿佛他已经不存在。   他半扶半抱地将夏洄往卧室带,“去床上睡。”   卧室里,江耀将夏洄放倒在床上,少年寻着枕头爬过去,江耀看着,许久未动。   江耀非常清楚,外面的人们在计算他留在房里的时间。   他要是一晚上不出去,会是什么样?   “小猫,小猫。”江耀低声,“先别睡。”   夏洄终于被弄醒了几分,眼皮沉重地掀起一条缝,湿漉漉的眸子里全是迷蒙的水光和未散的睡意,“干……什么……困……”   江耀眼底暗色翻涌,某种恶劣的独占念头悄然滋生。   他缓慢地问:“把裙子穿上,好不好?”   “嗯……”夏洄根本没听清,或者说根本没经过大脑,眼看又要睡过去,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困意:“……裙子?不是……脱了吗?麻烦……不穿……”   他记得那身衣服让他难受,束缚,充满不好的回忆。   “穿吧。”江耀低声,“穿好了,就让你好好睡觉。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手指滑过夏洄腰间单薄衬衫下的皮肤,“不让你睡。”   夏洄被威胁弄得微微一颤。   他太累了,脑子完全转不动,只想立刻摆脱这烦人的纠缠,沉入黑暗的睡眠。   穿裙子?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答应的事,反正穿上了就能睡觉了。   “……好。”他闭着眼,很轻地吐出一个字,全然妥协。   江耀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小猫咪毫无防备、予取予求的模样,手臂穿过夏洄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夏洄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摆布,只是偶尔因为动作牵动胃部而不适地轻哼。   江耀抱着他坐起来,把白色绸缎长裙给他套头上,“穿回去。”   夏洄穿了会,穿烦了,停下来,抬头看向江耀,眼神里带着控诉和求助,像只搞不定毛线团的小猫。   江耀这才俯身,接手了他的工作。   夏洄瑟缩了一下,双臂无意识地环抱住自己,长睫颤抖,却没有躲开,只是将脸偏到一边,嘴唇抿得更紧,又像个听话的人偶,配合地抬起手臂。   冰凉的绸缎套过头顶,滑过肩颈,贴合身体。   江耀半跪下来,耐心地帮他整理裙摆,将层层叠叠的薄纱和蕾丝理顺,让裙身妥帖地包裹住那具清瘦的身体。   然后是那双白色的蕾丝长袜。   江耀握住夏洄纤细的脚踝,将长袜套上他的脚尖,向上提拉。丝滑的蕾丝一寸寸覆盖住白皙的小腿,包裹住膝盖,最终在最深的里面地方固定。   这个过程缓慢而充满折磨,对两人都是。   除了choker,穿戴完毕。   江耀退后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重新穿上白裙的夏洄身上。   少年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长发温顺,脸颊还带着醉酒和哭泣后的红晕,眼神空洞迷离。   纯白的绸缎长裙妥帖地勾勒着他清瘦的身形,蕾丝长袜包裹着笔直的小腿,看起来美丽、脆弱、易碎,像一件被精心装扮后囚禁起来的祭品,又像一场盛大幻梦后残留的凄艳倒影。   与舞台上被迫的表演不同,此刻的他,是在他的要求下,亲自重新穿上了裙子。   “下次不可以了。”江耀。   夏洄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   “夏崇让你穿你就穿,他让你上台你就上?我没见你对我这么乖。”   夏洄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别问了,耀哥。”   江耀轻轻吻住夏洄颤抖的唇,将未尽的质问和翻腾的心绪都堵了回去。   夏洄默默地承受着。   许久,江耀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   哑声说:“以后,除了我,谁让你穿,都不许穿。听到没有?”   夏洄“哦”了声,迷迷糊糊的,醉意困意鼎盛:“……可以睡觉了不?”   江耀没回答,带着穿着白裙的夏洄,让他趴在墙边。   夏洄昏昏欲睡,没做抵抗,“……”   “今晚用腿,好不好,”江耀在他耳边低语,手臂环住少年的腰身。   夏洄鸦羽轻抖,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缓缓将腿分开了些。 第78章   夏洄又醉又困,想摇头,想说不,想推开身后的人,但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穿好裙子,就能睡觉……答应了他,就能睡觉……   现在这样,是不是也算“穿好了裙子”之后的一部分?   是不是只要顺从他,就能结束纠缠,沉入黑暗。   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墙壁的触感,身后滚烫的压迫,一切都被放大,搅得他头晕目眩。   夏洄没回答,而江耀的耐心似乎在无声中耗尽。   层层叠叠的裙摆在夜色里翻飞,夜昙盛开一般纯白。   磨蹭、挤压、厮磨。   夏洄的手指无助地抠抓着墙壁,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   只是无声……   江耀的呼吸凌乱,汗水顺着颌角滴落,砸在夏洄后颈的绸缎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江耀低声地哄他,哄得夏洄腿又并得更紧,就为了让江耀少说两句话。   江耀则是完全沉浸在其中,感官被怀中人细弱的挣扎和那身刺眼又脆弱的白裙完全占据。   也许夏洄从内心里认同了他们的恋爱关系,等回到桑帕斯,他们可以公开关系。   “……”   江耀这次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才结束,因为夏洄的不抵抗,江耀得以尽兴。   江耀感受到了夏洄对他的纵容,是谈恋爱才有的待遇吧?   “宝宝,看看我。”   夏洄仍旧沉默着,倦怠地抬眸看他,“你这是……终于好了吗……”   “很爽,宝宝,”江耀沉浸在温存里,他低下头,牙齿轻轻啃咬着夏洄颈后:“你要多少钱?”   “……什么钱?”夏洄无法思考,下意识地问。   巨大的刺激、酒精的后劲、身心的极度疲惫,以及这种完全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亲密,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身后江耀的手臂支撑才没有滑倒,呼吸声渐渐低了下去,“你说的是,什么钱……”   “特招生不缺钱吗?等天亮,把卡号给我,或者你以后都可以直接刷我的卡。”   江耀说完,却感觉到怀中人突然的推拒,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到夏洄在瞪他。   苍白的脸颊上泪痕交错,唇瓣被咬得红肿破皮,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摧折后失去了生机的花朵,美丽,却奄奄一息。   这一下子,夏洄失去支撑,免不得沿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白裙散开,如同凋零的花瓣。   他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江耀,你出去买……那种服务,也给他们钱吧?”   江耀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情/欲和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什么服务?”江耀声音一下子冷得很,“我买什么?”   夏洄把他推到一边,懒散的语气:“你别装傻了,还用我再重复一遍?你也够羞辱我的了,别再逼我说这些话。”   “还有,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没钱会自己赚,我允许你对我这种事,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你那该死的恋爱要求。”   只不过现在身在学校,没法儿去赌场大赚一笔,那算违法,他得顺利毕业呢。   夏洄打了个哈欠,一头栽到了旁边的沙发里。   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貌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根本就没把江耀当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江耀冷静下来,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瘫软的夏洄重新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轻得惊人,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了无生气。   江耀将他抱回床上,忍着愠怒,拉过被子,盖住了他。   夏洄怎么敢……把他想象成那种人?   江耀坐在床边,看着夏洄即使昏迷也很濡湿的睫毛,伸出手,似乎想捏青他的脸,给他点教训,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缓缓蜷缩起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黑暗里,想不通一件事。   没谈恋爱的时候,夏洄花他的钱毫不手软,两个亿的数学原稿说拍就拍,怎么反而恋爱了,夏洄倒是不肯花他的钱了?   还污蔑他是……嫖惯了的嫖客?   江耀满腔怒火,抚摸着夏洄的脸庞,阴沉沉地说:“你不肯要男朋友的钱,你是想要谁的钱?”   夏洄下意识似的,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没有回答。   江耀淡淡地说:“夏崇是不可能给你钱的,他巴不得你被夏氏扫地出门,你那个哥哥,对你心怀不轨,你看不出来吗?”   夏崇看向夏洄的眼神分明都是玩味,正常的哥哥会那么做弄弟弟吗?   江耀想,夏洄分明只要一撒娇,他就什么都给他,可是夏洄似乎还是不喜欢他。   哪怕和他上床了,还是不喜欢他。   分明是夏洄在嫖他。   *   第二天醒来,房间里终于空无一人了,夏洄穿好军训服去营地,今天是科技大比武,结束后,今晚就搭乘专机去往联邦中央大街,接待帝国来宾,并且参加建立日纪念庆典活动。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沉,夏洄去买了杯咖啡,一整杯进去,精神状态良好。   路上,夏洄看了一眼终端,发现一笔来自江耀的一百万转账成功通知,备注栏只有两个字:【零用】。   那笔钱直接打到了夏洄的卡里,顶两年学费。   夏洄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夜这么值钱?江耀去外面嫖也这么大手笔?   夏洄没有删除通知,也没有回复,只是沉默地关闭了屏幕,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系统推送。   昨晚的感受,夏洄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是混乱的一夜,他不想回忆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夏洄端着简单的餐盘,选了个靠窗的角落,昨晚饿了好久,他胃口特别好,大口吞咽着食物,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小洄,”一个熟悉又带着点亲昵的声音响起,“怎么一个人吃饭?哥哥陪你。”   夏崇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他打量了一下夏洄的脸色,挑眉:“昨晚没睡好?”   夏洄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哥哥找我有事?”   夏崇听出他冷淡的语气,深深觉得,还是喝醉的小猫咪可爱,会撒娇,会温顺,这个清醒的夏洄冷冰冰的,面冷心冷,实在太有挑战性了。   夏崇耸耸肩,切了一块培根送进嘴里,“没事就不能和我妹妹吃个早饭?”   夏洄没法否认自己昨晚穿了裙子,不走心地恭维道:“好啊,哥哥说什么我都同意。”   夏崇舒服了,浅浅一笑:“今天全军科技大比武的名单公布,桑帕斯那边,你被选进核心小队了,可以啊,给我夏家长脸。”   夏洄指尖微顿,淡淡“嗯”了一声,这事他早上也看到了通知,并不意外。   “好好比,”夏崇放下刀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我夏崇的弟弟,可不是只有一张脸能看。赢了,哥哥有奖励,你想要什么?”   他伸手,似乎想揉夏洄的头发,夏洄偏头避开了,“哥哥,在外面别这样,给我留点面子。”   夏崇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去,笑了笑:“还生气呢?昨晚的事是哥哥不对,哥哥给你道歉。”   夏洄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然后起身:“谢谢哥哥,我吃好了,哥哥慢用。”   夏崇看着他离开的挺直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苦恼的情绪。   ……太冷淡了,他弟弟,像块不开化的石头。   对他好说好商量就是不行,只能来硬的。   怎么待人接物,还得他这个当哥哥的好好教,否则以后会吃亏的。   *   全军科技大比武在营地最大的综合训练场举行,模拟的是城市巷战与高科技渗透结合的高难度场景。   各学院精英小队需要在限定时间内,突破层层电子防御和实体障碍,夺取位于“敌指挥部”的核心数据模块。   桑帕斯学院派出的五人小队,除了总领,战术指挥,电子对抗与情报分析员之外,薄涅被选为尖兵突击手,夏洄则负责破解核心算法,任务是打开最终数据锁,一击制敌。   比赛开始,气氛瞬间白热化,爆炸声、电子干扰的尖啸、指令的呼喊此起彼伏,夏洄穿着合身的作战服,戴着头盔和战术目镜,身影在断壁残垣和闪烁的全息投影间快速穿梭。   他异常冷静,手指在随身光脑上快得只剩残影,不断破解着沿途遇到的各种加密程序和逻辑陷阱,他的计算精准得可怕,往往在队友被复杂路况或假目标迷惑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薄涅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紧跟在夏洄身侧,用强悍的体魄和精准的枪法为他扫清一切物理威胁。   他兴奋得眼睛发亮,每一次夏洄快速解出一个难题,他都会毫不吝啬地大声喝彩:“漂亮!夏洄!就这样!”   那热烈的、毫无保留的赞赏,在紧张的战斗中显得格外有感染力。   其他队友也备受鼓舞。   最后的攻坚阶段,敌方设置了最后一道融合了生物识别与动态混沌算法的终极密码锁。   很难,桑帕斯小队被暂时阻隔在外。   “夏洄,看你的了!”薄涅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不怪你。”   夏洄没有回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流动的加密数据上。   战术目镜的幽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的公式和逻辑推演。   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几乎舞出了幻影。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成了!”夏洄低喝一声,手指重重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敌指挥部”厚重的合金大门嗡然洞开,象征着胜利的核心数据模块光芒大盛!   “赢了!我们赢了!”   薄涅第一个吼出来,他丢开手中的枪,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夏洄拦腰抱了起来,像举起最珍贵的战利品,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将夏洄扛在了自己结实的肩头!   “夏洄!你太棒了!你是最厉害的!”   薄涅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头发和兴奋的脸上,灿烂得耀眼。   他仿佛忘了场合,忘了身份,只剩下少年人最纯粹最炙热的喜悦和倾慕。   然后,在夏洄因为突然的失重和颠倒视角而微微睁大眼睛尚未回神的瞬间——   薄涅仰起头,就着夏洄被他扛在肩头低下头来的姿势,结结实实地亲上了夏洄的嘴唇。   那是一个充满了汗水、尘土、胜利狂喜和少年滚烫情意的吻,短暂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近处桑帕斯小队成员们脸色骤然惊诧,然后跑过来欢呼!   “牛逼!当众热吻,够狠!”   “卧槽,二少,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不告诉兄弟一声?”   薄涅亲完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但却没有立刻放下夏洄,反而将人更稳地托在肩头,咧着嘴,眼神明亮又带着点得意,“我喜欢他,我就是要和他表白,不可以吗?”   夏洄被他扛在肩头,视野颠倒,嘴唇上还残留着热烈的触感,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薄涅笑着小心地将他放回地面,还顺手扶了他一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周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夏洄和薄涅身上,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二少爷这是公开表白啊?”   “夏洄的男朋友……是薄涅·奥古斯塔?”   “难怪刚才配合那么默契,原来是亲男朋友?”   “这也太勇了吧,当众亲啊!奥古斯塔家族同意吗?”   “同意的吧?凯伦特之前不是还想拉拢夏洄去他们公司上班吗?要是薄涅和夏洄真在一起了,凯伦特不笑死了?”   刚刚为学院赢得科技大比武胜利的天才特招生夏洄,他的正牌男友,就是那个家世显赫、性格张扬、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扛起亲吻的奥古斯塔家二少爷,薄涅·奥古斯塔。   传言一旦起飞,便再难遏制,尤其是在信息流通迅速的学院内部。   夏洄和薄涅是“一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返回营区的大巴上、在盥洗室、在临时的庆功准备现场……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发酵、演变。   等到傍晚,众人登上返回联邦中央区的专机时,这个事实已经被添油加醋,描绘得有鼻子有眼:奥古斯塔家二少爷对天才特招生夏洄一见钟情,苦苦追求,终于在今日大赛获胜的激动时刻,勇敢公开示爱,当众热吻定情。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早就看到他们私下同进同出,薄涅对夏洄呵护备至,夏洄也对薄涅与众不同……   至于夏洄那冷淡的反应,不过是天才美人特有的矜持和害羞罢了,没看到两人一起举起胜利奖杯的时候,夏洄脸都红了吗?   *   离开军营已经是下午四点。   专机前舱是相对安静的头等区域,昆兰靠窗坐着,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本想凑过来搭话的空乘都望而却步。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原本应该是薄涅的位置。   白郁手里翻着一本纸质书,“二少去哪了?”   谢悬坐在过道另一侧,光脑屏幕亮着,似乎在记录什么,闻言回答:“可能和夏洄在一起吧。”   梅菲斯特和加缪坐在稍前的位置,低声交谈着,听到这句话,梅菲斯特眼色暗了暗。   加缪啧了声,摇了摇头,“不稳重。”   江耀从登机起,就一直用光脑处理着事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此刻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夏洄和薄涅的传言,显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他耳朵里。   只有靳琛没有登机,他作为军方代表,需要处理比武后续事宜,搭乘另一班运输机返回。   在舱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前,薄涅把夏洄拉进了头等舱。   “我有一个秘密给你看。”薄涅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扒住了夏洄的座椅扶手,连安全带都忘了系,“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在盘龙湾的比赛?”   “记得,”夏洄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放下小桌板,打开阅读灯,摆好自己的光脑和平板,语气温和:“你要给我看什么秘密?”   薄涅从兜里掏出一块奖牌,咬在嘴里,巴巴地盯着夏洄,“呜。”   夏洄一愣,拿过奖牌,“是你上次赛车的金牌?”   薄涅点头,脸颊微红,“你说过,我要是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夏洄摇头,“你说吧,什么事。”   薄涅凑过来,语气认真,“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没开玩笑。”   夏洄没回答,薄涅的表情黯淡下去。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后,空乘开始提供饮品,夏洄要了一杯冰水,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看不出情绪。   做薄涅的男朋友?   那和江耀又怎么算?   他现在是江耀的“男朋友”。   夏洄只能拒绝他:“薄涅,我不能做你的男朋友。”   薄涅第一反应是:“你不喜欢男生吗?”   夏洄有苦不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薄涅的神色更加黯淡了:“那你……你只是不喜欢我,对吗?”   夏洄也不知道怎么解答,这些感情落在他身上,他负担不起,“我可能不太适合谈恋爱,我不能对你负责,短期的恋爱也许可以,但是我没办法给你长期的承诺。”   夏洄不想伤害薄涅,可是薄涅的眼光已经慢慢亮了起来,“那就是说,我还有希望?”   夏洄不忍心说不,“我——”   一颗黑沉沉的脑袋从前座扭过来。   “注意素质,你们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场所,我还没聋呢。”   白郁似笑非笑地说,“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肉麻的话,好吗,夏洄?”   夏洄冷冷地看着白郁。   白郁竖起两根手指,意味深长地弯曲着,“回答我呀,夏洄同学。”   夏洄闭了闭眼。   脑子里却想起白郁把他拉进笼子,要脱他衣服那天。   薄涅一把搂着夏洄的肩膀,“哥哥,没事,你小声和我说,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咱们不让白哥听见。”   白郁眯了眯眼,冷笑着转了回去。   薄涅拧着眉头,瞪向白郁笔挺的后脑勺,正要开口,却被昆兰从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昆兰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温和地告诫:“薄涅,坐好,系上安全带,飞机在平流层也会遇到颠簸。”   薄涅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哥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身边微微蹙眉的夏洄,最终还是在昆兰无形的压力下,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夏洄的肩膀,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扯过安全带扣上,抱着手臂,扭头看向小窗外翻滚的云海,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夏洄则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那杯冰水,稍稍冷却了心头那点因薄涅直白话语和炽热眼神而升起的无措。   他并不是对薄涅毫无信任,薄涅的热情、坦荡、毫无保留的关爱和崇拜,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温暖,却也灼人。   他珍惜这份善意,尤其是在经历过江耀的强势、夏崇的捉弄、以及昨夜那场混乱不堪的亲密之后。   但正因为珍惜,才更不能轻易答应。   他身上的秘密,他与江耀之间那笔糊涂账,以及未来必然要面对的来自各方的压力,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薄涅的世界太明亮,太简单,他不能,也不忍心将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拖入自己这片泥泞复杂的泥潭。   空乘推着饮品车再次经过,停在夏洄和薄涅的座位旁,温和地询问,“先生们,是否需要续杯?”   夏洄摇了摇头,薄涅却要了一杯烈酒。   就在空乘俯身倒酒,身体微微挡住外侧视线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夏洄身侧的座椅缝隙间伸了过来,指尖夹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白色便签纸。   夏洄认出了那只手,以及手腕上有一串款式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铂金细链。   白郁的。   夏洄不动声色,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水杯上,仿佛没有看见。   那只手似乎也并不着急,就那么停在那里,指尖的白色便签在阅读灯柔和的光线下,边缘泛着冷光。   空乘倒完酒离开,视野重新开阔,那只手依旧在,稳稳地。   夏洄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接过了那张便签,迅速收拢在掌心。   白郁的手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发出沙沙声。   夏洄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那张便签纸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他犹豫了一下,借着调整坐姿的掩护,将手缩回毛毯下,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将那张折叠的便签展开一角。   上面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就的小字,字体是白郁带有锋利棱角的优雅:   “短期承诺?恋爱?还是做爱?   江耀,还是薄涅?   昨晚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夏洄指尖猛地收紧,将那行字连同纸张一起死死攥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倏然窜上头顶,瞬间冲散了机舱内的暖意,甚至比刚才面对薄涅滚烫的告白时,更让他感到无所遁形的寒意。   白郁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多少?昨晚……他指的是什么?   是江耀和他之间那混乱不堪的最后,还是更早之前,在宴会厅外走廊里,他与江耀、靳琛之间那场不愉快的对峙?   这张便签,是询问,是提醒,还是……警告?   白郁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疯子,他甚至有录像的习惯。   如果被白郁看见了,那就……全完了。   白郁会威胁他到哪种地步?……可能只有今晚才能知晓。   夏洄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张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便签纸,一点点、一点点地,在毛毯的遮掩下撕成了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紧紧攥在手心。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白郁的背影。   对方依旧在看书,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张搅动他心绪的便签,只是他随手记下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读书笔记。   但夏洄知道,不是的。   白郁在逼迫他,用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白郁挖了个陷阱给他跳,他没有选择跳与不跳的权力,他能做的只有带好防护用具然后勇猛地跳下去。   白郁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敏锐,也更……危险。   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提示乘客可以休息。   昆兰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   薄涅抱着那杯几乎没动的烈酒,歪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夏洄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梅菲斯特和加缪那边也安静下来,谢悬的光脑屏幕也熄灭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准备小憩。   只有江耀依然无声地工作着,他不说话,也不理睬任何人。   但夏洄最怕就是他这样安静,不吵不闹的江耀,比又吵又闹的江耀可怕百倍。   夏洄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那些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纸屑,像无数细小的刺,扎着他,提醒着他,他以为可以暂时逃避的问题,他以为可以模糊处理的界限,正在被一双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清晰地勾勒出来,并且,步步紧逼。   专机载着一舱心事重重的人,平稳地飞向联邦中央区的璀璨灯火。   就在夏洄胡思乱想的时候,薄涅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指,深情地望着他。   夏洄一时心软,回应地握住了他的手,“怎么了?”   薄涅很快就笑了起来,把脑袋自己枕在夏洄的肩上,“哥哥让小狗靠一会儿吧,小狗的心有一点疼了。” 第79章   广播里传来空乘提示音。   薄涅醒来发现自己还靠在夏洄肩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握着夏洄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低声嘟囔:“到了?”   “嗯,准备降落了。”夏洄抽回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薄涅这才松开,也跟着手忙脚乱地收拾。   机舱内灯光渐亮,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去换正装,薄涅临走前还叮嘱他,稍微等一会。   夏洄不需要换正装,他也不需要上台演讲,所以他也没等薄涅。   他更不想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天之骄子们当中做唯一的那个穷人。   虽然那也是事实。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停稳,舱门打开,夏洄走下飞机。   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轻轻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笔挺的肩背线条,简单的牛仔裤,一双看不出品牌但刷洗得很干净的板鞋,在这即将迎来盛大典礼名流云集的场合,格格不入。   夏洄本来就没有受到邀请,所以这艘飞机上也没有他的备用套装。   夜风微凉,联邦中央区政府外中央大街,繁华、科技、奢华,此刻为了专机施行封禁。   迎上来的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原本挂着微笑,但在看清夏洄的装扮并迅速对照了手中光屏上的贵宾名单和影像资料后,他微微躬身,痴痴地盯着夏洄的脸问:“先生,晚上好,请问您是受邀宾客吗?能否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识别或邀请函?”   “我没有。”夏洄如实回答。   工作人员犯了难,他看向夏洄身后,昆兰、白郁、谢悬等人已经陆续走下舷梯。   只有夏洄,站在这一群衣着光鲜、背景显赫的男士中间,像一颗误入珍珠丛中的石头,朴素又沉默。   工作人员继续等能给说法的人出现,直到江耀走下步梯。   “没有报备,他是我的随行人员,他姓夏。”   工作人员立刻微笑,“好的,江耀先生,既然您能为他担保,那么我立刻准备招待夏先生。”   夏洄抬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看见灯光闪闪。   江耀抬手替他整理领口,低声说:“争吵暂停好吗?等结束之后,你再和我生气。”   镜头对准他们拍,江耀却并不太在意,夏洄心底里的疲惫被翻上来,却被夜里的微风吹得快要散乱。   算了,夏洄想,那就先暂停吧,哪怕是被粉饰的太平也是太平。   江耀走在他侧前方,要求他不许远离一米以外。   夏洄第一次走在这样的大街。   作为联邦建立日庆典的核心会场,整条中央大街被装饰得如同流淌的银河。   悬浮灯光带在夜空中交织出联邦的徽记,全息投影在百年历史的尖顶建筑上演绎着建立史诗的画卷,各州及帝国使团的飞行器有序降落在指定区域,身着各式礼服的政要、军官、学者和社会名流们,在礼仪官的引导下,缓缓步入主会场。   桑帕斯学院的学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礼服,作为学生代表和仪仗队的一部分,被安排在会场侧翼的观礼区。   他们年轻的面庞在庄重场合下努力维持着肃穆,眼神中却难掩激动与好奇。   在主席台附近,他和江耀分开。   江耀看了他一眼,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很不放心的样子,但他还是转身走了。   江耀和靳琛作为联邦最显赫家族的代表,与几位军方高层、政府要员一同坐在前三排贵宾席。   江耀穿着黑色正装,神情淡漠,低声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将军交谈,举手投足间是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威仪。   看起来完全正常,并不像昨夜出言刻薄的模样。   夏洄的位置在观礼区后排靠边的位置,离主舞台很远。   他面前架设着一台学院分配的高清录像设备,作为辅助记录人员,他的任务是确保从特定角度完整录制庆典的重要环节,尤其是帝国代表团进场和主要致辞部分,这些影像资料将作为校史档案保存。   这个安排很合适,既让这位刚刚在科技大比武中表现出色的特招生参与了重要活动,又确保他不会出现在任何可能引起关注的焦点位置。   夏洄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庆典正式开始。   联邦总执政官江酌风上台致辞,这位以铁腕和远见著称的政治家,声音沉稳有力,回顾联邦历史,展望未来愿景,感谢帝国代表团的到访,强调和平与合作,全场掌声雷动。   接着是帝国代表团团长,一位白发苍苍但目光锐利的格列治家族亲王致辞。   他表达了帝国对联邦建立日的祝贺,并提及了希望加强两国在科技、文化特别是基础科学研究领域的合作。   正式的庆典部分结束,接下来的部分是私人会议,江酌风及夫人楚沐云接待贵宾们进入内湖庄园,在小客厅里会客交谈,其他宾客则在宴会厅里受邀享用晚宴。   亲王看向桑帕斯的学生们,饶有兴致地说,“我们一直关注着联邦年轻一代学者的成长,比如,贵校桑帕斯学院那位破解了猜想命题的年轻数学家,夏洄同学,我们对他的工作非常感兴趣,我可以见见他吗?大殿下,您和他是好朋友吗?”   说说笑笑的语气,梅菲斯特说:“是。”   此言一出,帝国使者的目光开始搜寻夏洄,江耀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岳章若无其事地喝了半杯茶。   学院领队和协调官员们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帝国亲王在如此正式的外交场合,点名提及一个学生,这是极高的赞誉,但也打乱了原有的流程安排。   负责典礼流程的礼官急忙上前,与帝国代表团的随行人员低声沟通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向桑帕斯学院领队所在的位置。   夏洄在水吧台,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几分钟后,一位穿着桑帕斯学院教职员制服的中年女士匆匆穿过观礼区,来到夏洄身边。   “夏洄同学,帝国亲王点名想见你,礼官和学院领队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以学生代表的身份,上台接受问候,这是外交礼仪,也是展示我们联邦年轻人才的好机会,你快跟我来,需要简单整理一下仪容。”   夏洄倒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好。”   他跟着女教员穿过略显拥挤的观礼区,周围低声的议论如同细小的水泡,在他经过时不断冒出。   “就是他?那个特招生?”   “猜想议题?真的假的?”   “帝国亲王都知道他?”   “穿成这样去见亲王?不太合适吧……可是他长得真好看,就算穿着这种衣服也很漂亮。”   各种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朴素的白衬衫和普通的牛仔裤上逡巡,女教员也注意到了夏洄的着装,显然他这身衣服不合适,但夏洄清瘦的身材很有学者的气息,他的眼漆黑,削瘦,浑身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个子又高,更显得淡漠。   步入侧幕,礼官立刻迎了上来,快速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如何行礼,如何称呼,简要回答即可,不要主动提及敏感话题等等,夏洄一一记下。   礼官上前一步:“尊敬的亲王殿下,总执政官阁下,诸位贵宾,夏同学到了。”   一瞬间,台上台下,几乎所有的交谈都停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台上位高权重的政要、将军、学者,还是台下观礼区的宾客、学生、媒体,齐刷刷地投向侧幕出口。   夏洄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迈步,走上了主舞台。   灯光比台下观礼区更加明亮、集中,带着热度,打在他身上。   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在周围一片华丽礼服、笔挺军装和精致长裙的映衬下,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透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冽感。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走到舞台中央预留的位置,停下脚步,然后,依照礼官之前的交代,向格列治亲王、江酌风总执政官及夫人楚沐云,分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动作规范,姿态从容,挑不出任何错处。   亲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中带着长辈看待出色晚辈的温和与欣赏,“夏洄同学,我和我的科学顾问们拜读过你关于泽曼尔猜想的论文,非常精彩,思路清奇,证明严谨,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造诣,实在令人惊叹,联邦真是人才辈出。”   “亲王殿下过誉了。”夏洄微微低头,语气谦逊,“学生的研究,离不开学院的培养和前辈的指引,破解猜想,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江酌风总执政官也微笑着开口,目光深邃地看了夏洄一眼:“夏洄同学是联邦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的成就,是联邦教育体系的骄傲,也展现了我们与帝国在基础科学领域深入合作的广阔前景。”   楚沐云气质温婉,看着夏洄,也温和地笑了笑:“真是俊秀又沉稳的孩子。”   距离上次见到他们已经有两个学期那么久,夏洄深知他们对江耀的偏爱,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他也不想被他们知道他和江耀之间荒唐的关系。   格列治亲王赞赏地点点头,似乎对夏洄的表现颇为满意,“你对帝国与联邦在数学,特别是理论数学领域的合作,有什么看法?或者,你有没有兴趣,未来有机会到帝国的皇家科学院进行短期的访问交流?我们很欢迎像你这样的年轻学者。”   这个问题,就有些超出“学生代表接受问候”的范畴了,带着明显的招揽和延揽人才的意味。   江酌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   夏洄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台上台下骤然增加的关注度。   思忖片刻,“感谢亲王殿下的厚爱,理论数学是人类共同的智慧结晶,超越国界,任何有助于推动学科发展、增进学者交流的合作,我都乐见其成。”   “至于访问交流,我目前学业未成,还需要在桑帕斯继续深造,未来若是有合适机会,且符合联邦与帝国相关规定,我愿意为学术交流尽一份绵薄之力。”   格列治亲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骄不躁,心有大局!江总执政官,你们联邦培养出的年轻人,了不得啊!”   江酌风也笑了起来,气氛重新缓和:“殿下过奖了,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夏洄同学,回去后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亲王殿下的期望。”   “是,学生谨记。”夏洄再次行礼。   短暂的会面到此结束,礼官示意夏洄可以退下了。   夏洄再次向台上众人行礼,转身平稳地走下了主舞台,灯光追着他的背影,将他置身于联邦与帝国最高层目光焦点之下。   夏洄来到后台休息室,打开邮箱,看未阅读的邮件。   既然都是宴会了,没人注意他,夏洄想看看邮件,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没有开顶灯,他借着墙角一盏落地阅读灯散发的光,走到靠里的一张单人沙发前。   沙发是深蓝色的绒面,看起来柔软,坐下去很有支撑力地承托住他瞬间放松下来的身体。   他拿出随身的光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点开邮箱图标,未读邮件的数字提示99+,大部分是学院内部的通勤通知,学术期刊的更新推送,一些无关紧要的广告,以及项目相关,他打开键盘处理。   阅读灯的光圈将他笼在其中,光圈之外,是桌椅和装饰画,以及角落绿植。   门外的世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暗流涌动,夏洄平静而倦怠地享受安静。   “夏洄,你也在?”   岳章进来,坐在夏洄对面,眼神温和,他低头看了一眼,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你最近经济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夏洄:“怎么会问这个?”   岳章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很旧但保养得很好的机械表,表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是“夏洄”的手表。   “只是感觉,你平时很节省……”岳章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我不缺钱。”夏洄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有着很难察觉的颤抖,“因为有人非要给我钱。”   岳章眉头微蹙:“谁?”   夏洄淡淡地说:“江耀啊,今天早上他转了一百万给我,因为昨天晚上,他按着我……做了点我不愿意的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而夏洄太疲惫了,他也想有个人分担自己的压力和心痛,这个人可以是岳章,也只能是岳章。   岳章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了,怒意从他眼底升腾起来,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危险而锋利。   他难以想象钻石一般耀眼的夏洄可能被江耀狎呢亵玩。   “……他对你做了什么?”岳章的声音很轻,“你先告诉我,什么事,值得他用一百万堵你的嘴?”   夏洄淡淡地说,“就是那种,男人出去玩,会做的事吧。因为那件事,他问我要不要钱,然后给了我这么多钱。”   岳章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已经是一片骇人的寒冰。   “他在哪里?”岳章问。   “岳章,我只是说说而已,”夏洄喝了一口冰水,但岳章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岳章?”夏洄追了两步,但岳章的速度太快了,他们一前一后回到了观礼区附近的小厅,这里连接着主会场和后台休息区,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提前退场休息的宾客。   江耀果然在这里。   他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中央大街的璀璨灯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影在明亮的玻璃映衬下,显得格外孤高而冷漠,他似乎正在等人,或者只是在避开会场内的喧嚣。   岳章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厅里格外喧嚣。   江耀闻声回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岳章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没有任何预兆,抬手就是一拳!   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耀的下颌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江耀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头偏向一侧,水杯水花四溅,摔落在地,小厅里零星几个人惊呆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警卫员立刻打算上前,但显然既不敢碰岳章也不敢碰江耀,只能在四周伺机而动。   江耀缓缓转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角,看到了一丝血迹,眸色阴鸷下去,“你疯了?”   “疯?”岳章怒极反笑,“江耀,我知道你们的事了,你还是不是人?你把他当什么?啊?”   “我把他当什么?”江耀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被打的下颌,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是我的人,你以什么立场在这里跟我动手?”   岳章的声音陡然降低,似乎觉得这是丑事,不想声张,“你想给他钱,你至少也挑个时间场合以及地点吧?你是在侮辱谁!你是在用钱买他吗?你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用钱打发的那种人,你自以为是,你就是个自大的人!你根本就不懂得尊重!”   江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眸中风暴肆虐,“岳章,钱是我自愿给的,我想给他零用钱,还要挑时候?那种时候,他和我都很开心,有什么错?”   “他只是因为怕你才愿意跟你上床,你心里不清楚吗?他爱不爱你,你最明白!”岳章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那么做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会对夏洄造成多大的伤害?你那种话,只有在嫖客结束皮肉交易的时候才会说,才会给钱!你根本不关心他,你不是不懂那些话背后的潜在意思,你只是不在乎他的感受,你只在乎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江耀,你根本不配……”   “我不配?”江耀打断他,嘴角勾起,“那你配?你处心积虑接近他,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不就是想趁虚而入吗?岳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监察局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点?”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周围的旁观者早已吓得不敢出声,有人偷偷跑去叫能管得了这事的人。   夏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失控的一幕。   岳章的爆发超出了他的预计,江耀的强硬也让他心头发冷。   他本该感到快意,看到江耀被打,看到有人为他如此愤怒,但此刻,他只觉得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这是在干什么?   小厅连接主会场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两个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左边一人穿着联邦高级文官制服,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不怒自威,是联邦监察局局长,岳章的父亲——岳疆。   右边一人身着正装,肩章上悬挂着将星和政党徽志,是江酌风。   显然,有人通知了他们,看到小厅内的景象,一地狼藉的水杯碎片,剑拔弩张脸上带伤的自家儿子,以及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的夏洄——两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同时皱起了眉头。   “岳章,”岳疆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怎么回事?在这里吵闹动手,你把自己当小混混?”   江酌风的目光则先扫过儿子脸上的伤和唇角的血迹,然后落在了岳章身上,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夏洄。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让夏洄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父亲。”江耀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冰冷,“一点小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   岳章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勉强控制住了情绪,他转向岳疆和江酌风,行了个礼,“江伯伯,父亲,我和阿耀从小就是朋友,打打闹闹的很正常,没有什么事。”   “哦?”江酌风微微挑眉,看向江耀,“是这样吗?”   江耀抿了抿唇,不愿多说,“是。”   岳疆和江酌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政坛老手,自然听得出夏洄话里有所保留,但也明白此刻深究并不明智,年轻人之间的摩擦,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不宜闹大。   “好了,”江酌风做了总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庆典还在继续,不要因为小事影响了正事。江耀,岳章,收拾一下,该回会场了。”   “知道了。”两人应道。   岳疆和江酌风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小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默默过来打扫碎片的服务生。   夏洄也离开了。   岳章追上去,“夏洄,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了,”夏洄打断他,声音很轻,“谢谢你,岳章,真的。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做什么,以后别这样了,不值得。”   岳章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夏洄根本就没把江耀当男友,薄涅向他求爱的时候,夏洄根本没提这一茬,说明夏洄心里不仅怨恨江耀的行径,更是不在意的体现。   江耀看着他们。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原来小猫因为那句话生气了,才不愿意承认他们的恋爱关系……他在飞机上一直对小猫冷着脸,等着小猫来向他道歉,原来……不是那样的。   他知道特招生都经济拮据,可是夏洄又不张口向他要,他本以为那种时候他们都很满足,所以顺势想要给一些零用。   可此举似乎换来的不是小猫的喜悦,而是痛苦和愤怒,小猫觉得把性和钱联系在一起是肮脏的交易,是侮辱人格的行为,他让他滚出去,似乎再也不想见到他。   江耀独自站在原地不动,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半个小时。   而后,江耀不愿再等,大步流星走出去。   他现在就要去见夏洄。   *   内湖庄园后方有一座花园,月光与星光交织,洒在精心修剪的花木与潺潺的喷泉上,年轻的学生们在社交中长大,和长辈们相似仪态,夏洄找了个相对僻静的露台角落,背靠着大理石柱,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远处迷离的灯火上。   岳章被父亲叫去引见几位监察局的前辈,江耀……不知道。   “躲在这里,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吗?”   夏洄侧头,看到白郁走了过来。   夏洄懒得回应,转回了头。   白郁走到他身边,同样倚着栏杆,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人群,“给你看一段视频。”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果然被白郁看见了。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角度隐蔽,显然是偷拍的。   画面虽然光线昏暗,但足以辨认出两个身影——江耀强硬地将夏洄拉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然后是洁白的裙摆,和被裙摆遮掩住的秘密。   这段视频对夏洄而言,无疑是二次伤害。   它将那晚的狼狈、无力、温驯和沉沦,重新摊开在他面前。   夏洄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亲眼看到这些画面,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伴随着羞耻和愤怒。   “所以呢?”夏洄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白法官要开始取证了吗?”   白郁盯着他的眼睛:“夏洄,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江耀,是不是真的做了?上次在休息室,你说是气话,是骗我的,对不对?”   夏洄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问他?   “我上次就告诉你,我和他做了,是你不信。现在,我再说一次,我和江耀上过床了,他在上面,我在下面,我被他压在下面,睡了个天翻地覆,我说得够清楚了吗,需要我描述细节吗?”   白郁却皱眉,“你别用这种语气轻贱自己。”   夏洄扯了扯嘴角,“重要吗?”   白郁看着夏洄苍白的脸,没有羞愤,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刺痛他,也更让他怒火中烧。   他攥住夏洄的手臂,“你怎么能这么不自爱?”   “白郁,你放开我。”夏洄冷冷地,“别高高在上的指责我。”   “你能和他睡,为什么不能和我睡?”白郁的声音干涩嘶哑,手指深深抠进掌心,“你喜欢他?”   夏洄沉默,“滚开。”   白郁话锋一转:“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不试试我?”   夏洄蹙了蹙眉。   “小白,在干什么?”来人问。   白郁眼神一凛,看了一眼夏洄,松开了手。   江耀从人群中找来,目光直接越过白郁,落在了脸色苍白的夏洄身上。   白郁连笑都懒得笑,“我和夏洄有点事情要谈。”   江耀的目光与白郁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谈完了吗?”   白郁笑了笑,很是凉薄:“没聊完,但我现在不想聊了。”   说完,他离开了,愤怒、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直视的情绪。   他很激动。   ——他想要夏洄,江耀的存在激起了他的斗志。   江耀走到夏洄面前,低头看着他。   夏洄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但他拒绝抬头。   “刚才白郁和你说什么了?”   夏洄:“跟你没关系。”   江耀默了默,“你的腿痛不痛?”   “痛。”夏洄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用了那么久,都磨破皮了,你还有脸问我疼不疼?我疼,走路都磨得腿根疼,要不是今天这种场合,我只想躺着。”   江耀伸手,想去碰夏洄的脸,却被夏洄猛地拍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薄涅的声音:“夏洄?夏洄你在里面吗?岳章哥说你好像不太舒服?你在吗?”   夏洄像是找到了解脱的出口,立刻转身就要去开门,江耀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夏洄回头瞪他。   江耀看着他急于逃离自己的样子,又听到门外薄涅的声音,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把他当你男朋友?”   夏洄看着他,眼神冰冷,“关你什么事?”   然后,他用力甩开江耀的手,毫不犹豫地离开。   拱门外,薄涅正一脸担忧地站着,看到夏洄出来,眼睛一亮:“夏洄!你没事吧?”   随即,他看到江耀,愣了一下,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夏洄前面一点,“耀哥,你也在啊。”   江耀站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门口的两人。   他的目光尤其在薄涅那充满保护欲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幽暗。   夏洄对薄涅说:“没事,我们走吧。”   说完,他就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有些匆忙,仿佛多留一秒都是煎熬。   薄涅立刻追了上去,并肩走着,“耀哥他站在那干嘛呢?怪吓人的。”   夏洄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江耀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英俊依旧,却面无表情。   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压抑冰冷的气场。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沉沉地,一直看着夏洄和薄涅离开的方向。 第80章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别,移步至更私密的沙龙继续交谈。   桑帕斯学院的领队宣布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但要求保持纪律,明早准时集合返回。   离开江耀,夏洄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就连月光在他眼里都如水银泻地将庄园小径照得一片清冷澄澈。   薄涅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无所顾忌的给所有人展示,就好像他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是联邦最耀眼的明日之星,夏洄。   此时此刻,夏洄属于他。   “哥哥,这里面太闷了,我们跳支舞再回去吧?”   薄涅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水洗的银子,从来都桀骜不驯的脸庞在面对夏洄时总是露出柔和的一面。   夏洄总是舍不得拒绝这样一双写满真诚的眼睛。   不等夏洄回答,薄涅已轻轻一拉,将他带到了小径旁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远处宴会厅的隐约乐声飘来,成了他们独享的背景音乐。   “来嘛,哥哥?我交谊舞跳得不错的。”   薄涅伸出手,手心朝上,笑眯眯地:“把你的手交给我,我带着你跳舞,今夜我们不在桑帕斯,我们在月光下,再也没有讨厌的雨,只有你和我,在晚风里起舞。”   没有华丽的舞池,没有炫目的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作为帷幕。   夏洄笑了笑,把手递上去。   薄涅笑得很轻松,夏洄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薄涅的手绅士地扶在夏洄腰侧,另一只手与他相握,动作或许算不上标准,却充满了力量和保护欲。   “抱住我,哥哥,”薄涅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我喜欢你抱着我,一直一直抱着我。”   “我不会跳女步。”夏洄一动起来,身体就有些僵硬。   他习惯了独处和隐匿,对这种近距离的接触本能地感到不知所措,“你别笑话我。”   “怎么会?跟着我随意摆动身体就好。”薄涅笑得灿烂,“依赖我,快一点。”   夏洄笑着点头,放心地把身体都交给薄涅的手,卸掉关节的紧绷力量,薄涅便带着他旋转起来,在风里,在衣香鬓影里。   起初夏洄还有些踉跄,但薄涅的节奏稳定而坚定,一步步,一圈圈,渐渐将他带入了美妙的韵律中。   夜风拂过,吹来花树的清香,吹动了夏洄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   他闭上眼,暂时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简单快乐里。   他能感觉到薄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热地像夜里升起来的太阳,要烫伤他冰封已久的心防,要照彻整个黑夜。   真的可以吗?……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他很感激薄涅给他的温暖。   一曲钢琴结束,薄涅停了下来,却没有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夏洄,呼吸略显急促,眼神里的光芒却更加炽烈。   “夏洄,”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情愫试探,“我……我想要给你说一些悄悄话,你跟我来。”   他拉着夏洄,快步走到一棵开满繁花的大树下。   月光似被层叠的花枝堆积成一枝枝错落的雪,薄涅将夏洄轻轻抵在树干上,阴影笼罩下来,高挑帅气的少年还没等说话就先红了脸,半分没有在赛车场上的霸道强悍。   “薄涅……”夏洄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下意识地想偏开头。   但薄涅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他的额头抵上夏洄的,呼吸交融,声音轻得像梦呓:“就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夏洄轻声问,“你要亲我?”   薄涅的脸更红了,他“嗯”了声,低磁的嗓子一慢起来,就显得柔情地像低音炮,“我没亲过人,要是亲疼了你,你别生气啊。”   夏洄垂了垂眼,“薄涅,我觉得还是不——”   残余的话被吞入唇舌,少年偏过脑袋去低头,珍而重之地吻上了那双他渴望已久的唇。   花瓣般的柔软,生涩的吻技,真挚地渡过温暖的气息。   清清冷冷的味道,和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一致无二。   夏洄僵硬着,随即,在薄涅的温柔和漫天花香包围下,缓缓地放松了一瞬。   太静了……静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花瓣簌簌落下的蹁跹声音。   薄涅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他看着夏洄微微泛红的脸,身体俯下去,下巴垫在夏洄的肩膀上,喘着气,“好晕……让我趴一会儿吧,哥哥。”   亲晕了?夏洄无奈。   就这么站着,让薄涅靠了好一会儿。   “很晚了。”夏洄看了眼时间,推开薄涅,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也该回去了。”   薄涅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在我回去之前,我送你吧。”   到了安排的宾馆楼下,夏洄:“就送到这里吧。”   他走进去。   “夏洄,”薄涅叫住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明天……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夏洄脚步顿了顿,只是淡淡地点头,便快步走进了宾馆大门。   薄涅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拐角,双手插兜靠在路边的树上,脸上一直带着恋爱中的傻笑,仿佛整个夜晚都要回味刚才那个吻的余温了。   夏洄在踏上楼梯,确认薄涅的目光再也无法企及之后,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花的芬芳。   *   夜里,夏洄的门被敲响。   夏洄开门,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口。   这两人身上的徽记是联邦中央区治安管理总局,简称治管局。   “夏洄先生,有点事情需要你协助了解。”   “什么事?我需要联系我的学院领队。”夏洄保持冷静。   “不必麻烦领队了,只是例行询问,关于今晚会场内发生的一起冲突事件,有人指认你与当事人有关联。很快就好,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另一人说道,同时拿出了录音摄像设备。   “进屋坐吧。”夏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先配合调查,把他们请进屋,“请坐。”   “夏洄同学,我是治管局特别调查科的林锐。”官员翻开一个文件夹,“今晚在主会场侧翼小厅,发生了一起殴打事件,涉及江耀先生和岳章先生。我们接到报告,你当时在场,请你如实陈述一下你看到的情况,以及你与两位当事人的关系。”   果然是这件事,夏洄也只能想到这件事。   一旦确实岳章打了江耀,就算江耀不追究岳章打他的责任,但岳章的档案难免要留下记录。   “我没有看到斗殴的全过程。”夏洄平静地回答,“我当时站在稍远的地方,等我注意到时,岳章同学和江耀同学已经发生了肢体冲突,很快就被赶来的长辈们分开了,至于原因,我不清楚,可能是言语上的误会。”   “哦?不清楚?”林锐盯着他,“但我们有目击者称,冲突发生前,岳章先生曾情绪激动地与你交谈,之后才去找江耀先生。而且,据我们了解,你与江耀先生关系匪浅,而与岳章先生也往来密切,这场冲突,真的与你无关吗?”   “我与江耀同学和岳章同学都是校友,正常交往。岳章同学找我,只是关心我是否因为被帝国亲王接见而感到紧张。至于他们之间为何发生冲突,我确实不知情,或许,您应该直接询问他们本人。”夏洄滴水不漏道。   林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又追问了几个细节问题,试图找出矛盾或破绽,但夏洄的回答始终谨慎而一致。   夏洄察觉到对方没有实质证据,只是在施加心理压力,他不能害了岳章。   询问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林锐合上文件夹:“感谢你的配合,不过,这件事可能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调查结束前,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中央区,并且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了解情况。”   夏洄点点头,没再多说。   岳章可能已经陷入了麻烦,“岳章在哪?”   *   与此同时,内湖庄园的私人会客室内。   岳疆端着一杯清茶,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今晚太不冷静了,为了一个特招生,当众和江耀动手?岳章,你让我很失望。”   岳章垂着眼:“父亲,事情并非表面上那样。江耀他……”   “我不需要知道细节。”岳疆打断他,“江耀做了什么,是他江家的事。但你,身为岳家的继承人,未来的监察局掌舵人,你的每一举动都代表着岳家的态度和立场。为了私人感情,在如此重要的外交场合,与江家继承人发生冲突,甚至动手,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岳章没有辩解。   岳疆目光沉沉,“江酌风没有深究,是因为他同样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也因为事情没有闹到不可收拾,但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想法,我刚得到消息,治管局的人对夏洄进行了询问,你说这可能是谁干的?”   岳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岳疆看着他,“岳章,我理解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但你要记住,就算是感情的事,也不是靠拳头和一时意气就能解决问题的,这个亏我就曾经吃过,为了追求你妈妈,我在拘留所待了半个月,最终你妈妈心疼我,在那么多追求者中,答应了我的追求。”   岳章别过头,“……”   岳疆站起来,走到岳章身边,“江耀今天能用治管局来施压,明天就可能用更隐蔽也更麻烦的方式给你找麻烦。你为了那个叫夏洄的孩子,把自己置于明处,成为靶子,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难道就任由他欺负夏洄?”岳章忍不住反驳,“父亲,您一直教导我要公正……”   “公正,不等于莽撞。”岳疆看着窗前,“对付江耀这样的人,正面冲突是最下策,你需要的是找到他的弱点,在合适的时机,用合乎规则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而不是像今晚这样,挥着拳头冲上去,除了激化矛盾,让自己陷入被动,还能得到什么?”   岳章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他本来已经找到了江耀的弱点,夏洄。   可是今晚他的冲动,也让夏洄成为了自己的弱点。   “我不后悔。”他低声说。   岳疆语重心长道,“离那个叫夏洄的孩子远一点,至少在明面上。在这个风口浪尖,你越是表现出对他的维护,那孩子的处境也会越危险,有时候,暂时的疏远是为了更长远的保护。你可以在暗地里关注,通过其他渠道提供帮助,但不要再像今晚这样,把自己和他直接捆绑在一起。”   岳章霍然抬头,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以退为进,暗度陈仓。   “今天的事还没完。”岳疆很是担忧,“但是你记住今天的教训,你是岳家的未来,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仅仅关乎你自己。”   岳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   江耀……岳章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这个狠毒的人,他凭什么得到夏洄?他不配拥有那么美好的一颗心。   很快,门被推开。   “岳章,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   深夜,夏洄难以成眠,心里的烦乱和腿间的厮磨痛感,让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忍不住打开手机,浏览区域网。   直到他看见一则新鲜的通告。   【岳某因涉嫌蓄意伤害及扰乱公共秩序,已被中央区治管局依法拘留,配合进一步调查。】   拘留?   夏洄猛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条信息。   那么快?刚刚做完笔录,怎么转眼之间岳章就被拘留了?   岳章是为了他才动手,如今却要因为他而遭受这种无妄之灾?他立刻尝试联系岳章,终端提示无法接通,他又想联系薄涅或者学院领队,手指悬在屏幕上,却犹豫了。   联系他们又能怎样?向学院求助?学院会为了一个特招生,去对抗江家的意志吗?   夏洄立刻去了治管局,至少他要亲眼确认岳章的情况,这或许没什么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做的事。   “警官,我要探望岳章。”   对方一抬眼,“先登记。”   “好。”   夏洄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登记和检查,最终被带到了一个隔着厚厚透明隔板的探望室。   岳章很快就出现在隔板对面。   他换上了统一的灰色拘留服,头发有些凌乱,英俊的脸上不显狼狈,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对夏洄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似乎他真的不为那个行为感到后悔。   “你怎么来了?”岳章拿起通话器,声音透过隔板传来,有些失真,“为什么不去睡觉?我没事的。”   “我看到信息了。”夏洄直勾勾地看着他,“怎么回事?江耀不是不追究吗?”   岳章笑了一下:“他骗了你,江耀那边提供了充分的证据,现场的监控片段,几位目击者的证词,证明是我主动挑衅并实施暴力,造成了不良影响,程序上,治管局依法对我采取强制措施,无可指摘,我也接受了。”   “他这是报复。”夏洄的声音冷了下来。   “显而易见。”岳章反而比较平静,“不过别担心,只是行政拘留,最多几天。江耀这么做,无非是想给我一个教训,也是……做给你看。”   他深深地看了夏洄一眼,“他在逼你,也在警告所有想靠近你的人。”   夏洄沉默。   他当然明白。   “夏洄,”岳章的声音低沉下来,“听我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冲动,不要和江耀硬碰硬。他的手段比我想象中还要强硬,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夏洄:“是因为我,你才……”   “不全是。”岳章打断他,眼神认真,“就算没有你,我和江耀之间,迟早也会有冲突。我们的理念,我们看待问题的方式本就不同,这次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所以不要有负担。”   突然间,隔板对面岳章脸上的温和消失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夏洄出于本能回头,感觉到那股熟悉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身后笼罩下来。   江耀走到夏洄身侧停下。   他脸上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锋利冷锐。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隔板后的岳章,然后才抬手拉下了口罩。   口罩下,他脸上的伤更狰狞了,嘴角破裂,下颌处有明显的淤青,是岳章那一拳留下的痕迹。   也许是他这个人看起来太冷峻了,这伤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而在那张冷白的脸上添了些极具侵略性的危险质感。   江耀没说什么,只是俯身,一只手绕过夏洄的肩膀,将夏洄圈在了自己的臂弯与隔板之间。   他低下头,抬眼看向隔板后的岳章,眼睛里却没有怒意,反而满是慵懒,嗓音沙哑,“岳少,这地方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我们大概……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再见面了?”   岳章隔着厚厚的透明隔板与江耀对视,笑意未达眼底,“江耀,我算是见识到了你的卑鄙手段,这次算我大意了,这个亏我吃了,再也没有下一次。”   江耀轻笑一声,手臂收紧了点,夏洄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热度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硬度,想要躲避,却无处躲闪。   江耀将他圈进他的一臂范围里,貌似不太高兴。   “别动,躲什么?”江耀淡淡地说,“等下探视时间就到了,你不是很想看见他吗?大半夜不睡觉也要跑来看他,还不好好珍惜一下短暂的时光?”   夏洄冷清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看他的笑话。”江耀又看向岳章道:“我只是让你为你的冲动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法治联邦,不许动手打人,你总要承担后果,不是吗?岳少应该最懂规矩了。”   “你关得住我十五天,能关住人心吗?”岳章反问,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锋芒毫不掩饰,“他和你什么关系啊,江耀?”   江耀侧过头,目光落在被他半圈在怀里的夏洄僵硬的侧脸上,意有所指,“人心该是谁的,终究会是谁的。强求不来,但……也抢不走。”   两人隔着隔板,目光交锋。   一方是身陷囹圄却依旧从容不迫的贵公子,一方是掌控局面志在必得的掠夺者。   夏洄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和争夺的物品,他猛地挣开江耀的手臂,江耀似乎也没打算用力禁锢,顺势松开了。   “探视时间到了。”一旁的狱警提醒。   夏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步朝着探望室外走去。   江耀看着他离开,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视线,对着隔板后的岳章,勾起一个没什么灵魂的笑,然后,他拉上口罩,不疾不徐地跟上了夏洄的脚步。   岳章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为夏洄感到隐隐的担忧,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预感吧。   *   走出治管局大楼,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夏洄心头的窒闷和冰冷。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夏洄在楼前空旷的台阶上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江耀。”   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江耀也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夏洄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清冷的脸庞,“你能不能别给岳章的档案里留下记录?”   江耀微微偏头,似乎在分辨夏洄背后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声音低沉,有种猫捉老鼠般的思索:“这要看你,愿意为他做到什么程度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夏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看着江耀,抬手开始解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决绝无比。   一颗,两颗……   锁骨清晰的线条逐渐暴露在微凉的夜风和昏黄的路灯下。   江耀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玩味褪去,他没有阻止,只是紧紧盯着夏洄的动作和表情。   “我给你你想要的。”夏洄说,“你给我我想要的,别再为难他了好吗?”   他解开第三颗纽扣,衬衫领口松垮下来,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凹陷的锁骨。   夜风吹过,布料轻颤,江耀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夏洄正在解第四颗纽扣的手腕。   “你肯为他做到这种程度?”江耀的眼睛更黑,“你为了岳章,可以把自己送给我?”   夏洄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毫不退缩:“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万一我说我不能做到呢?”江耀抬眉说,“档案记录是官方程序,我说了不算。”   “你可以做到。”夏洄打断他,语气笃定,淡淡的讽刺,“这世界上只要你想,几乎没有你江耀做不到的事,删除或者修改一份无关紧要的行政拘留记录,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只不过在于你想与不想之间。”   江耀盯着他,夏洄的话,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比岳章那一拳更让他疼痛难忍。   他不想看见他的小猫,他的男友,为了另一个男人,低声下气求着他睡。   小猫肯定没有别的办法了,否则,小猫不会说出这种话,做出这样的决定。   江耀心痛的同时,心也在软。   他不舍得小猫这样牺牲,但他也不肯轻易就原谅了岳章。   全都是岳章的错,岳章勾引了他的小猫。   岳章本来就该罚。   可如果因为小猫的求情,他就这样原谅了岳章,是不是太娇纵了小猫?   江耀忍着心疼,松开夏洄的手腕,转而用指腹地擦过夏洄锁骨下方露出的皮肤,嗓音尽量放得温柔一些,“好,既然是交易,那就按交易的规矩来,跟你我的情侣关系无关,同意吗?”   夏洄懒得纠正了,“你说。”   江耀说:“我不戴套,我要全部进去。”   夏洄脸色白了几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喉结微微滚动:“……第一次你也没有戴,可以。”   “今晚去你住的地方,不能在我的住所。”江耀继续加码。   “可以。”夏洄同意。   “还有,今晚你要乖一点。”江耀的手指滑到夏洄的下巴,让他抬起脸,“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都顺着我的意思,好不好?”   夏洄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弃一切抵抗,轻声说:“我随你处置,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江耀看着心爱的猫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做出顺从的决定,愠怒心慌。   猫猫真是气死他了。   江耀松开手,后退半步,深吸了几口夜晚冰凉的空气,“那走吧,希望你的表现不会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江耀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悬浮车走去,背影挺括。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将被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地重新扣好,动作依旧很慢,手指冰凉。   然后,他迈开脚步,冷冰冰地跟了上去。   等夏洄上了车,江耀锁上车门,不肯说话,只是开车。   夏洄有些困倦,但是一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他就强打起精神,靠在玻璃上,冷淡地问:“这次你还要给我钱吗?”   江耀察觉到夏洄讽刺的意思,没说话,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扔到夏洄腿上。   夏洄一怔:“什么意思?”   江耀冷冷地说:“这张卡是我的母卡,关联我所有的银行账户,包括帝国银行的,权限级别是最高,密码是996812jy,取款没有限额,每日最高消费额度是五亿联邦币,你只要不超出范围使用就可以。”   太晚了,夏洄的脑子转得很慢,下意识反问:“你的卡给我干什么?”   江耀目视前方,心底那股妒意在冷冷的夜风里愈发明显。   以至于他定了定神,才回答夏洄的傻问题:“反正以后我的钱都归你管,这张卡什么时候给你不一样?” 第81章   夏洄随手把卡塞进背包里,等以后再还给江耀,他现在没心情。   车子停在了所有参与会议的学生代表们住宿的宾馆楼下。   江耀下车,夏洄沉默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宾馆大堂。   值夜班的前台好奇地抬眼,目光在衣着普通却气质出众的夏洄和一看就非同寻常的江耀之间转了转,她确认在表单上没有江耀这张脸,但在中央区工作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江耀这张脸?这就是通行证。   前台识趣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镜面电梯壁映出夏洄僵硬的身影,江耀透过镜面看着夏洄低垂的眼睛,一直到电梯到达楼层。   夏洄深吸一口气,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江耀进来,环视了一下这个过于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的空间,眉蹙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完全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打开了灯,是氛围灯,蓝紫散色的光晕弥漫在夏洄的脸上,有种素玉沾染了水彩的迷离。   冷调的白,秀丽的美感,苍枯的骨骼线条。   黑眸水洗一般润亮,明明是没有情绪的,却看上去湿冷冷的,像一支霜冻过的白色蔷薇花。   夏洄没有开顶灯,反正待会儿也是要关掉的。   “在这里,还是在床上?我答应过你,我听你的。”   夏洄把外套放一边叠好,那是他刚才站在会议台上前,受亲王夸赞时穿的那一套。   别弄脏了。   夏洄弯着腰去脱袜子,裤子,所有的衣物,他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不柔和,连他自己都觉得,江耀不会喜欢。   无所谓,他只想恶心江耀。   江耀却说:“先去洗澡。”   夏洄沉默地转身,走向浴室。   他甚至没有拿换洗衣物,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走进去。   江耀看着他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很快就响起水流的声音。   江耀也冷着脸,散漫地在沙发里倚着,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   夏洄晚宴的时候没吃东西,一直在被问话,估计饿了,等下他要去买夜宵回来,小猫有胃病,一顿饭少吃都会胃疼。   和小猫待了这么久,江耀心里那一点点气也消弭得差不多,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和小猫和解,现在小猫并不想理他。   江耀漠然摘了腕表,将外套挂在衣柜里,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他的男朋友,为了无关紧要的男人,在这里,生他的气。   他居然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让男朋友承认他们的恋爱关系。   江耀揉了揉眉心,兀自等着。   水声持续了很久,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   夏洄木然走了出来。   他连浴巾都没有围,头发还滴着水,直接走到床边,然后停住。   “你说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你准备好,我都可以。”   江耀看着少年青涩而优美的曲线,顺从的,也是放弃的。   夏洄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前的景象冲击着江耀的感官,但他要的不是一具没有反应的躯壳。   他不喜欢这样的夏洄,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江耀看见他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夏洄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江耀如同吻着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他退开一点,“小猫宝贝,别像块木头一样,亲你的时候,给我一点回应。”   夏洄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是自我厌恶的。   江耀再吻下来的时候,他生涩地回应着,原本他也不擅长接吻,江耀每次也吻得很久,夏洄就学着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追着他的舌头,张开嘴,让江耀在唇齿间胡作非为。   吻结束的时候,自然是江耀有别的索求的开始。   ……   ……   江耀在镜子里看到夏洄的背,清清瘦瘦的,很白净,蝴蝶骨的轮廓也很单薄,夏洄整个人都是单薄的,天生营养不良一样,只有脸长成了养尊处优的样子。   背很美,江耀没见过别的男生的后背,但他不吝啬夸赞,“上次就想说,你的后背很漂亮。”   夏洄闭着眼睛说:“你……别……像个……神经……病。”   江耀不怪他,因为夏洄看不见他能看见的。镜子很好,等他们有了家,要定做一张镶嵌有镜子的双人床,或者带有悬浮镜的房间,衣柜,书桌,厨房,阳台,卫生间之类的。   但这次江耀不止想在镜子前看到夏洄。   夏洄微微前倾,然后江耀把他转到眼前,这样子江耀仍然能看到夏洄的后背,但眼球里占比更多的是夏洄的脸。   江耀定了定神,才没有被夏洄神态里的艳丽所蛊惑。   江耀退开些许,看着夏洄失神的脸。   “小猫咪,你错了没有?”   夏洄回了回神,“……什么错?”   江耀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你不该为岳章求情,明明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怎么能总是想着他?”   夏洄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抬眸看向他,“刚才已经说好了,这次公平交易而已,你别假惺惺的。还是说你要反悔?”   江耀暗沉道:“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生气。先是薄涅,然后是岳章。”   “我也很生气,”夏洄认真地说,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躯壳在承受,“你有火就冲我发,为难岳章干什么?”   江耀:“你是我男友,他算什么?”   “那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男友?”夏洄淡淡地,“我不如答应薄涅,至少他不会像你一样混蛋。”   江耀的耐心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出奇的好。   “随便你怎么说。”   夏洄的防线被江耀攻破,他开始无法抗拒本能,但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脆弱或者失态。   江耀把他拉下泥沼,一点点瓦解他的抵抗,他此时此刻能做到的最真实的反应,就是隐忍。   ……   ……   一次末了,夏洄还未等回过神,很快又被江耀放在吊椅里。   江耀撑起双臂,看着夏洄再次涣散又泪痕交错的脸,眼底的暗火燃烧到极致。   能在夏洄这张脸面前保持淡定的,只有机器人。   尤其是夏洄睁开眼睛、在这种时刻、一直一直看着江耀的时候。   江耀连亲夏洄一下都没有亲。   他头皮都是涨的,上次哪怕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看一眼夏洄的脸。   这次却一次性看了个够,心脏反而无法承受那双眼睛里的深沉,那张摄人心魂的脸颊。   夏洄不确定自己又在椅子里悬空了多长的时间,总之,江耀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又将他拦腰抱起。   这次江耀稍微仁慈了一些,不再让他站着或者坐着,而是把他放到床上,躺着。   终于要睡觉了吗?   还没有,这种注视,似乎更激起了江耀某种恶劣的掌控欲,他并不满足于此。   江耀还没有尽兴的样子。   怎么办……他已经很配合了,江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江耀怎么还不满足?   快一点吧,求求了。   床垫的弹簧让夏洄眩晕,他的后脑陷在柔软的织物里。   还未回神,江耀就对他说:“你脑子别再想着岳章了,行吗?”   “岳章吗?”夏洄呢喃着说,“岳章,岳章,岳章,岳章……”   “够了,宝贝。”江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猜一猜,要是岳章看到你在我面前这么漂亮,生气的是我还是他?”   夏洄狠狠地瞪他,紧接着开始找房间四角是否有摄像头。   “江耀,你太过分了,你要是敢把监控录像给岳章看,我跟你鱼死网破。”   事实上并没有监控,江耀却说:“你可以把脸埋起来,没人认得出你。”   夏洄问:“你不想看着我的脸吗?”   江耀用力地闭了闭眼,抓着夏洄的手猛地收紧,一时竟然不知道夏洄是在惩罚他还是单纯的提问:“我要是看着你的脸,那这一夜就绝对不能结束了。”   夏洄不想那样。   “叫我什么,小猫?”看着夏洄的肩胛骨,江耀低声问,“好好想想再回答。”   夏洄只能猜测这无聊的问题的答案。   “……男朋友。”   江耀却说,“不够,再说几个我爱听的。”   夏洄的神思在拉扯中,又想出了新的称呼:“耀哥……”   江耀仍然否定,“再猜,两个字的,很简单。”   夏洄这次不用再想了。   “不想叫。”   江耀冷淡地轻笑了声,没再紧着问他。   只是,十分钟后,江耀又问了一遍。   夏洄还是忍住不叫那两个字。   江耀眸光深沉,尽管夏洄有一点点不遵守承诺,但还是给他一个比死更悍利的痛快。   “除了这一点,今天真的很乖,小猫。”   *   夏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睡着的,时间太漫长。   交易……完成了。   岳章会不会没事?   至于他自己……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夏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那具残破的躯壳。   长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此时此刻,房间里只留下他自己。   江耀已经走了。   夏洄慢慢爬起来,死寂在房间里淹没了夏洄的感官。   有些钝钝的不爽利感,提醒着夏洄刚才发生过什么。   胃里一阵翻搅,很饿。   夏洄扯过浴巾当衣服穿,赤着脚拖着腿,走向房间附带的小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推开玻璃门,夏洄走到栏杆边。   树影婆娑,他抬起头。   雾港罕见有晴朗,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天际,月光将阳台、栏杆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白,夏洄望着,月光照在身上,有些冷,但心情还算平和。   门居然被刷开了,夏洄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见夏崇靠在门口。   夏崇的眼神变了,即使只看到一个背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脆弱和孤寂,也让他心头一紧。   他几步冲到夏洄面前,动作快得夏洄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你站在这想干什么?”   夏洄被他吼得懵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夏崇以为他要跳楼。   夏崇看见夏洄眼睛很红,意识到他哭了,脸色更加难看,他直接抓住了夏洄的手,强行把他从阳台边拉了下来。   夏洄根本没有挣扎,夏崇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夏崇站在床边,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夏洄,“你是不是哭了?”   哭?   过了好几秒,夏洄才意识到,刚才和江耀做那件事的时候,确实算是哭了。   “……嗯。”   夏崇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夏洄被浴巾裹住的身体,“为什么?你被打了?”   夏洄看着夏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夏崇什么都不知道。   夏洄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夏崇垂在身侧的卫衣袖口,布料顺滑,而且夏崇肩宽腿长,他抬手刚好就能碰到,“哥哥,你怎么来了?”   夏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我来看你。你晚上不是没吃饭吗?我想带你出去吃。”   “好饿,”夏洄一点点靠过去,把脸轻轻贴在了夏崇的胳膊上。   “哥哥……”夏洄哑着嗓子,带着浓重鼻音地叫了一声:“但是我不想出去吃饭。我不想看见人。”   明知道夏崇是假的,明知道他可能别有所图,可此刻夏洄懒得去想那么多。   夏崇仿佛被冷淡弟弟这个动作和这声呼唤定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夏崇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被小猫依赖的时候就是会不知所措。   他没有推开夏洄,而是坐下来,手掌没什么章法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毫无技巧,甚至有些笨拙,“……哭什么,看你委屈的,哭得像小花猫。”   夏洄颓然无力地靠在夏崇的肩膀上,轻轻说:“我是小花猫,哥哥说是就是吧。”   夏崇颇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声音有上了一点夏洄从未听过的温柔,“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斩钉截铁地说,“哥哥给你出气。”   “算了吧,他是江耀,我们拿他没办法的。”   夏洄靠在夏崇肩上,放任眼角不停分泌生理泪水,眼泪浸湿夏崇的肩头,一大片潮湿,“哥哥别生气,我没事。”   夏洄身心俱疲,只想在这一刻,短暂地、欺骗性地,汲取一点点的暖意,哪怕它来自于另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房门被刷开,夏崇回头,看到江耀带着一个堆满了夜宵的机器人站在门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夏崇揽着夏洄肩膀的那只手上。   夏崇翻了个白眼,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还敢回来?”   夏崇让夏洄坐着,自己出去,对着江耀,一指屋里。   “你给他委屈受了?”   江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夏洄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   “是。”江耀坦然承认了。   夏崇没想到江耀都不辩解什么的,“你们什么关系?”   江耀说:“我是他男朋友。”   夏崇眯了眯眼,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男朋友怎么了?分手啊。”   夏崇挡在门前的样子……真的好像他的亲哥哥。   夏洄想,要是妈妈在,肯定会心软让江耀进屋吧?   夏洄缓慢地转过头,月光和房间的光线映着他苍白得过分的脸,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看着夏崇,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黑眸此刻空洞又迷茫,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和委屈,像只被雨淋透又找不到家的小猫。   夏崇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见到夏洄站在领奖台上的冷静自持,见过他在帝国亲王面前的不卑不亢,聪明老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怜的模样。   他看着夏洄,再转头看向门口的江耀,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   夏崇向前逼近一步,身高相仿的两人之间瞬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江耀,你他妈的就是这么当男朋友的?把他弄哭?让他一个人站在阳台吹冷风?这就是你们江家的家教?”   江耀下颌线绷紧,手背青筋微凸,但他没有后退,目光越过夏崇的肩膀,去看屋内的夏洄,声音低沉:“这是我和夏洄之间的事,我有话和他说。”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弟弟?”夏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看看,”他侧开身,让江耀能更清楚地看到床上蜷缩着、脸色苍白、眼睫还沾着泪珠的夏洄,“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把他照顾成这副鬼样子?”   夏洄被夏崇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夏崇立刻噎了一下。   江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你先让我和他说话好吗?”   “不好。”夏崇寸步不让,甚至用肩膀顶了江耀一下,“他现在不想见你,看不出来吗?”   夏洄听着门口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成为他们争吵的焦点。   夏洄慢慢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别吵了。”   夏崇和江耀同时转头看向他。   夏洄没有看江耀,只是对夏崇轻轻摇了摇头:“哥哥,让他走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夏崇愣了一下,看着夏洄脸上毫不作伪的疲惫和厌烦,那股护犊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行了,我弟弟让你滚,识相点就赶紧消失。”   江耀没有理会夏崇,他看到了夏洄眼底的疏离和拒绝。   门被关上,江耀点开终端,匿名登录校园社交论坛,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许久,才生硬地敲下一行字:   【求助,女朋友生气了,哭得很厉害,怎么办?】   这种话题向来有讨论度,很快有回复跳出来:   “兄弟,买花啊!没有什么是花解决不了的!”   “带她去吃好吃的,诚恳道歉!”   “楼上+1,态度一定要好!”   江耀看着“买花”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女朋友的哥哥也在,很生气,挡着不让见,怎么办?】   过了会。   “……兄弟你这难度有点高啊,大舅哥是终极BOSS。”   “卖惨吧,或者从女朋友妈妈那里下手?不过你咋把人惹这么狠的?”   卖惨?江耀抿了抿唇。   那很有难度,夏洄甚至不见他。   但是,菜已经凉了,没法吃了。   江耀关闭了终端,下楼。   深夜的中央区,许多店铺已经打烊,但总有地方为特定人群服务。   江耀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高级花店,不顾店员的惊讶,买空了店里所有品相最好的白玫瑰和淡蓝色绣球,毕竟太晚了,来不及插花了。   店员用银色纸和深灰色丝带包扎,江耀抱着那一大束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花,重新回到了宾馆楼下。   但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将花暂时放在车内,又走向另一条街,那里有家凌晨仍在营业的私厨,以精致甜品和热粥出名。   等他再次回到夏洄房间门口时,手里除了那一大束醒目的花,还多了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里面是养胃的鸡蓉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可口的小点。   房间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夏崇应该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里面?   江耀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一片寂静。   江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尝试着拧动门把手——锁住了。   夏崇离开时,或许从里面反锁了?又或者,是夏洄自己锁的,不想再见他?   江耀看着怀里昂贵的花和手里的食盒,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因他的动作再次亮起。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一大束白玫瑰和绣球花,以及那个保温食盒,轻轻地放在了夏洄房门口的机器人上面。   然后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只有那一大束皎洁如月光的花,和那个沉默的食盒,静静守在夏洄的门前,像是他无声的道歉,还不知能否被接收。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阴影里,江耀并没有真的离开。   一种自虐的心态驱使着他,他想知道夏洄会不会出来,会不会接受,哪怕只是接受食物,把花扔掉也好。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江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陌生的焦灼和惶恐,让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晚夏洄不出来,他不走。   门真的开了,江耀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紧那扇门。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不宽,只够一只手伸出来。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带着迟疑,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直直伸向了保温食盒。   手指抓住食盒的提手,轻轻一提,便将它飞快地拎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房门“砰”地一声重新关紧,落锁,仿佛从未打开过。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江耀甚至没看清夏洄的脸,只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手。   他盯着重新紧闭的房门,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食物拿进去了……至少,他愿意接受这个。   是因为真的饿了吧?晚上就没吃东西,又经历了那么多……   江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束被遗弃在门口的花,孤零零的白玫瑰和绣球花,月光般皎洁的花朵,在冷白的走廊灯光下,依旧美丽得不染尘埃,却也显得格外……多余和可笑。   夏洄没要它,他大概觉得这很虚伪,很廉价,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江耀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一束花,夏洄怎么肯再见他?   江耀缓缓直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扰。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门锁再次被打开。   江耀的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只见房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它悬在半空,在那束花的上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江耀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紧紧盯着那只手,连呼吸都忘记了。   最终,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   指尖落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银色包装纸的一角,小心地将那束花也一点点地拖进了门内。   花束很宽大,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怕把花弄坏,动作更加谨慎,直到整束花完全消失在门后,门才关上。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猫把花也拿进去了。   小猫收下了他的花。   夏洄连一束花都不忍心让它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冰冷的地上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骄傲,脆弱,心软,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怜惜着无关的美好。   *   夏洄抱着花,平静地站在书桌前。   不是没有椅子,只是他……还不太舒服,坐不下去。   江耀真的没戴,全都留在那里,走的时候还没有帮他做清理,他自己更是没力气弄。   可是,无论江耀多可恨,花是无辜的,是美丽的,花朵柔软冰凉的花瓣蹭着他的脸颊,有一些痒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束美丽得不真实的花,银色包装纸奢华低调,深灰色丝带优雅地垂落。   他知道这是谁送的,他本该把它扔出去,或者干脆踩碎,像对待垃圾一样。   可是……当他打开门,第一眼看到这束花静静地、孤独地放在那里时,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和这个肮脏的夜晚,和他满身的污秽,格格不入。   美得……无辜。   他饿,所以他拿了食物。   可这花……他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拿了进来,仿佛把它留在门外,任其凋零,是另一种罪过。   胃里因为那碗温热适口的粥而有了些许暖意,夏洄把脸轻轻埋进芬芳的花朵里,冰冰的花瓣贴着滚烫的眼皮。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又送来这个?   是觉得一束花就能抵消一切吗?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乱。   夏崇没走,因为夏洄拒绝出去吃饭,拒绝见人,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不论如何,看看夏洄瘦的,江耀怎么忍心下手欺负他?   还给他送夜宵?   夏崇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却不知该对谁发。   因为夏洄已经把夜宵吃掉了。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抓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低。   但他余光一直在看夏洄。   夏洄把花放在玄关,然后斜曲着腿,半坐到电视机前,低着脑袋。   夏崇看了看他浴巾下带着可疑红痕的锁骨,眼神沉了沉,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欺负了。   夏崇将弟弟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夏洄很不自在,但夏崇的拥抱很结实,他就没有再挣扎。   “是哥哥的错,和你相认太晚了,之前的事都不算了,”夏崇的声音很低,“你身世的那个秘密,我不提了,你也不许提了,这件事就让它死在我们脑袋里,一直到我们都进坟墓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对外就说你整容,没人敢问。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夏崇的亲弟弟,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夏家,谁以后想欺负你,哥哥替你做主。”   夏洄靠在他怀里,居然真的感到了委屈,感到了被关怀的、久违的酸楚。   “嗯。”   他闭上眼睛,夏崇就这样抱着他,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夏洄的情绪才渐渐平息,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夏崇轻轻松开他,把他抱去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又用手帕仔细擦干他脸上的泪痕,“今晚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看着夏洄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夏洄看着夏崇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夏崇的手就安抚地伸进了被子里,夏洄轻轻抓住了,手指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夏崇的手指。   “哥哥,晚安。”   “晚安,乖小猫。” 第82章   夏崇守了一夜,期间也忍不住犯困,大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终端开始连续震动。   紧接着是海量信息潮涌而来。   夏崇低低骂了声,打开软件看了眼,险些从床上弹射蹦起来!   但是夏洄还抓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   “……”   夏崇吐了口气,忍着暴脾气,坐在床边,认命地翻看信息。   全部、全部、全部有关于夏洄。   夏洄……夏洄……夏洄……每一条都有他的名字。   雾港中央区,帝国与联邦高层代表觥筹交错、整座联邦最万众瞩目的荣耀之地,今夜一次又一次不眠。   只因为他的弟弟……   被帝国亲王高度夸赞的弟弟、与权势滔天的奥古斯塔家族纠缠至深的弟弟、一举惹怒岳氏与江氏的弟弟、出身稀烂却一次又一次打了漂亮翻身仗的弟弟。   他夏崇星光闪耀的弟弟,毫不逊色于权贵新锐的弟弟,今夜联邦最受瞩目的焦点……   又怎么了?   无数条消息像信息大爆炸,夏崇阴沉着脸,头皮一股股电流窜过去,大略一眼看过去,图片形式的消息最多。   大概是翡顿公学那边的学生们看出来夏崇和夏洄的世纪大破冰,发给他的信息,用词都相当谨慎。   [夏哥,你醒了吗?夏洄出大事了,视频里到底是不是他啊?]   [夏哥,你睡着了吗?你快看一眼,这是不是你弟弟?]   [崇哥,别睡了!你还能睡着?夏洄在哪?]   [夏洄还好吗?]   最后一条来自岳章,时间是一个小时前,看来岳章被放出来了。   ……岳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夏崇本能地觉得这和江耀有关。   无他,直觉而已。   这种场面夏崇不是没见过,夏崇沉住气,在诸多消息里找到一个带有视频链接的短信,打开了截图。   映入眼帘的是白裙,柔软顺滑,珍珠般冷。   腰细成一枪宽。   裙摆很长,却被撩起过膝上,镜头上移,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那双腿的线条流畅而有力,骨骼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骨骼的长势和形状绝不属于女性。   是男生,甚至有体型分析的大数据表格在图片的旁边用红笔陈列证据,说明此人的身高至少在180cm以上,体重在60kg以下,削瘦单薄。   夏崇脑子里嗡的一声。   “……”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睡的夏洄,看着他安静而冷驯的脸,心都在抖,在滴血。   他几乎不需要再看清那张脸,这身形,这轮廓……就是夏洄。   夏崇感到缺氧,呼吸困难,他动作很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又仔细替夏洄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快步走向房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夏崇呼吸加速,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链接。   画面先是剧烈地晃动,角度刁钻,显然是飞行器偷拍。   光线很暗,像是军营里的标准化房间,却勾勒出两个完全贴在一起的人影。   夏崇真有种被重锤击中心脏的难受。   视频更清晰,镜头掠过腰肢,背脊,最后定格在两人纠缠的上半身。   夏洄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被一个身形更高的男人紧紧圈在怀里,男人的脸侧向镜头这一边,虽然光线模糊,依旧能辨认出俊美的侧脸轮廓。   男人近乎啃咬般吻着他的脖颈,箍在夏洄腰侧的那只手一闪——   他手腕上,一块设计极简却无人不识的定制款腕表,在变幻的光线下反射出金银珠宝的光芒。   夏崇认得。   是江耀的手表。   那块表是江耀十八岁生日时江执政官特意找制表大师伦诺·包威尔订制的全球限量款,表盘背面刻有江耀名字的缩写,整个联邦独此一枚。   仿佛是嫌证据还不够确凿,画面中,江耀慵懒地抬起了头,侧脸轮廓短暂地暴露在了月光下的镜头前。   锋利的眉尾,漫不经心的黑眸,高挺的鼻梁,不耐烦抿着的薄唇,下颌线利落而喉骨在吞咽着……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屏幕陷入黑暗,倒映出夏崇此刻毫无血色、震惊、满是滔天怒意的脸。   夏崇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他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操作着终端,先是试图联系发送匿名信息的人,果不其然,号码是空的。   他又立刻登录了联邦情报网络,果然,整个论坛已经炸开了锅。   虽然视频链接因为敏感内容被管理员迅速删除,但讨论的热度却如同野火燎原,根本无法扑灭,各种猜测、议论、甚至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像病毒一样蔓延。   【卧槽!那个是江耀?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他……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穿裙子的那个是男生吧?还被江耀……我的天哪!】   【等等,所以江耀有未婚夫了吗?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这明显不对劲好吗?底下那个像是自愿的吗?】   【楼上别天真了,谁知道是不是玩什么情/趣?江耀什么人,哪个男生能攀上他,穿个裙子算什么?】   【可是……这也太……视频怎么流出来的?】   【有人要倒霉了,敢拍江耀的视频,还发出来,地板上的水色反光了,那是什么,我都不敢猜……】   【重点是视频内容吧!有没有人知道那个男生是谁?重金求开盒,狠狠扒!】   【我在现场,如果一方是江耀的话……那另一方就是夏洄啊!军训汇演那天晚上夏洄穿过白裙子,而且今天江耀和岳章为了夏洄打架,岳章去蹲局子了!】   【哦哦哦!难怪岳章突然被放出来了,看来是江耀的手笔,为了夏洄?】   【所以是不是夏洄为了岳章去求江耀了?然后……付出这种代价?】   【你们贵族学院圈子真乱……】   一条条刺目的言论像鞭子一样抽在夏崇的神经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愤怒、心疼、被彻底挑衅的暴戾,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退出论坛,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低沉冰冷:“是我,夏崇。给我查!五分钟内,我要知道视频最初的源头是谁!还有,把所有流传出来的副本数据,全部清理干净!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出现在网络上!”   视频才爆出来不到十分钟,还来得及,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吧。   夏洄的身份已经被猜出来了,江耀的身份不用猜。   夏崇不需要联系江耀,江耀现在估计也很头疼,这段传得满天飞的性视频,是会被尘封?还是终究会成为一颗手雷,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引爆至二人面前?   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谁发布的视频。   夏崇只想在这场风波里保住夏洄。   挂断电话,夏崇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这才转身走回屋里。   夏洄已经被他刚才的动静彻底惊醒,正拥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眼神却很是尖锐:“哥哥怎么了?你的手?”   他看到夏崇砸墙的那只拳头,关节处已经红肿破皮,夏崇走到床边,没有回答关于手的问题。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洄齐平,双手握住夏洄的肩膀,“哥哥没事。”   但是这一碰,夏崇就感觉到夏洄发烧了。   “你病了?”夏崇不解,看夏洄清清冷冷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来夏洄此时正饱受昏昏沉沉的高烧折磨。   “好像是吧。”   夏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从骨髓里渗出的酸软,和皮肤下隐隐的燥热,喉咙干得发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关节深处传来微弱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在液体内滚动。   是发烧了?   不对吧,夏洄混沌地想。   夏洄稍微想了一下,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没有把深处的清理净,带着江耀留下的污浊感就沉沉睡去。   身体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出抗议,免疫系统在与入侵者激烈交战,结果摆在这,他不堪重负地发烧了。   夏洄撑着手臂想坐起来,闭眼等待那波虚弱的浪潮退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小锤子在里面持续敲打。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冷热交替的感觉异常鲜明。   夏崇蹙眉,“你逞强什么?赶紧睡觉。”   夏洄撑着不舒服,抬眼瞥了一眼时钟,低低咳嗽两声,“……早上六点半了,哥,我要准备主持科学馆的讲解活动,讲义在我背包里,你帮我拿一下。”   夏崇恨得牙痒痒,但他不能说不行,“你……你那么能干,你们研究室其他学生呢?他们不能代替你吗?”   “不能,”夏洄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尽管他扣纽扣的手指都没力气,“这次的展览内容是临时确认的,算是学术事故,上个月刚发在《数学年刊》上的新方法,耦合了随机矩阵特征值分布,他们没完全吃透,我不能放教授鸽子。”   夏崇简直要气笑了:“他们都搞不明白,你就搞得明白?你烧得脑子都快熟了吧?”   夏洄冷淡地回顾了一下内容:“我来之前看了一天,差不多有90%的把握能讲清楚。”   夏崇被他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披在夏洄肩上,“不能不去吗?”   羊绒柔软的气息包裹下来,夏洄穿好,伸手去开灯,“哥,真的不行。”   他顿了顿,攒了点力气,才继续道,“德加教授和联邦科研所提交了我的名字,科研所已经提前一周把课题内容给我了,但是展品昨晚才最终确定,流程也是昨晚调整的。除了我,研究室里现在没人能在不看提示的情况下,把数字模型和新型聚合物材料之间的关联逻辑,在现场用十五分钟讲清楚,还要应对可能的技术提问。”   夏洄又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咳喘而泛起更深的潮红,额角出汗,“如果搞砸了,丢的是桑帕斯的脸……数学组的教授们向科研所争取了很久的展示机会,没问题的话,桑帕斯的数学研究室会成为联邦第四个高等课题研究组,联邦分配的经费也会是现在的N+1倍,我不能让学校失望。”   夏崇愕然片刻,只能在背包里翻找出讲义,塞回夏洄怀里,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把早上去买的退烧药和消炎药一起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   “吃药。”   夏洄顺从地接过水杯和药片。   一饮而尽。   *   虽然夏崇动用了手段,在明面上删除了大量视频和直接链接,但那种爆炸性的信息,尤其是涉及江耀这种人物的秘闻,早已如同泼出的水,在联邦顶尖学府的私密圈子、频道、终端存储里,流传发酵。   上午的科学馆被特警层层包围,联邦级学科大拿出现在演讲现场,黎曼教授作为数学界的泰斗,与德加教授一起受邀参加,夏洄作为特级助手跟随在德加教授身边,其他随行人员和帝国代表团跟随在后方。   这本该是一个轻松展示学术素养的场合,然而从踏入科学馆侧厅准备区开始,夏洄就感受到了被凝视的感觉。   人们在他背后压低声音交谈,在他经过时短暂地寂静,然后又爆发出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德加教授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但教授沉静豁达,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寻常聊天,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夏洄,准备好待会需要分发的论文摘要和资料。   夏洄点头,他走到分配给他们的长桌前,拿起文件。   指尖刚触到纸张,湿冷粘腻的和难闻的腥气突然传来。   镜头在附近,夏洄面无表情地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十多条已经僵直的暗褐色死泥鳅被人用刀片从腹部粗暴地划开,内脏和暗红的血污糊满了论文洁白的扉页,甚至溅到了后面的内容。   腥臭的气味缓缓散开,文件袋内侧还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脸这么漂亮,屁股也很漂亮吧?滚回你的阴沟去,卖肉上位的贱民!”   腥气钻进鼻腔,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夏洄咬住口腔内侧,才压下了干呕的冲动。   德加教授的另一位学生刚好看见,这个胖胖的、性格敦厚的男生就没夏洄这么冷静了,他被吓了一大跳,倒吸一口凉气,涨红了脸,险些撞在后面的架子上,等他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冲出去找负责人理论:“谁干的?疯了吧?”   “威尔,站住。” 夏洄叫住他,淡漠地垂着眼,看着那狼藉的文件和死去的泥鳅。   泥鳅滑腻,生于泥淖,是底层、肮脏、上不得台面的象征。   用这个,用刀片,用最污秽的词汇,意图很明显。   夏洄将所有文件合拢,连同里面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起丢进垃圾桶。   威尔看着夏洄冷酷的脸,瞪大了眼睛,“学长,你胆儿也太大了!怎么能把所有讲义都丢掉?嘉宾们没有文件看了,你到时候怎么讲?”   夏洄沉默地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为了今日场合而穿的正式的浅灰色衬衫的袖扣,把袖子挽至手肘上方,阳光从高窗落下,照在他冷白的皮肤和绷紧的肌肉线条上。   “我讲给他们听。”   “你都背下来了吗?”威尔震惊。   “嗯。”夏洄简短地回答,“你去把其他的事情打点好,等嘉宾们进来,剩下的就交给我。”   威尔心里也知道那些文件没法用了,可是夏洄居然敢大包大揽,他却不意外,夏洄是定海神针,天大的事也能忍下来,稳重可靠,大家心里有数,威尔眼下只有感激,“学长,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可能要完蛋了!”   “别半场开香槟,”夏洄冷淡地朝外走去,“等送走了那群大佛,再庆祝也来得及。”   *   讲解流程无比顺利,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连成一片,最终汇成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回荡在挑高的展示大厅里。   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数学泰斗,黎曼教授,德加教授,包括除却二人之外的另一位数学学科领袖的格罗斯曼院士,都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德加教授站在一旁,目光欣慰而骄傲,他轻轻拍了拍手,然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夏洄微微晃动的胳膊肘。   只有离得最近的德加教授能看出,长达四十五分钟全神贯注的讲解和应答,几乎榨干了夏洄强撑的最后一点体力。   “今天表现得很棒,去休息吧,”   参观流程终于结束,人群开始向宴会厅流动,德加教授很心疼,说:“这边暂时用不到你,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夏洄点点头,嗓音沙哑:“好。”   同组学生们都没见识过这种场面,还在兴奋的状态里,威尔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眼睛通红,鼻头也红红的,看见夏洄,突然哭了出来,“学长……你太牛了!真的!我、我都听傻了……黎曼教授和格罗斯曼院士都点头了!你看见了吗?他点头了!”   威尔哭得语无伦次,又想伸手去拍夏洄的肩膀表示激动,又怕碰碎了他似的,手举在半空不知所措,“你发烧了……怎么能讲得那么好……那些推导,我光是看笔记都要看半天……呜……我太笨了……”   夏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你一点也不笨,多看几天就会了。”   旁边的林澍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箭步上前,在夏洄面前站定,然后,在周围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膝盖一弯,竟然真的做出了一个类似单膝点地的姿势,仰头看着夏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夏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不,比我亲哥还亲!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的推导我要是再看不懂,我、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夏洄被这两人闹得有些无奈,高烧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拽了一下林澍的胳膊,”快起来,别出洋相了行吗?”   安妮学姐是四年级,是年龄最大的,她先招呼其他十多个同学,然后对威尔和林澍温声道:“好了好了,咱们先去宴会厅吧。”   走向宴会厅的短短一段路,对此刻的夏洄而言漫长无比。   威尔和林澍一左一右,像最忠实的护卫,眼神却亮晶晶地充满了崇拜,还在复盘,“太厉害了”,“刚才那个问题答得太漂亮了”。   大家去吃饭,夏洄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一切喧嚣。   热度一波波上涌,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喉咙太干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水杯,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短暂的舒缓,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   他偏过头,压抑着咳声,肩膀耸动。   夏洄的眼神不经意扫过不远处几个正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这边的人。   蚯蚓……纸条……被弄脏的文件。   夏洄等,一直到那几个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看校服,他们来自另一所素来与桑帕斯不太对付的军事工程学院,有一个夏洄见过,西里尔。   西里尔从口袋里抓出一条蚯蚓,勾勾手,口型说:“来啊。”   夏洄还真就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见他走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几个恶意的眼神,非但不避,反而嬉皮笑脸地堵在了走廊口,西里尔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哟,我们的公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需要哥哥们护送吗?” 他故意捏着嗓子,引起一阵哄笑。   夏洄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阳光被廊柱切割,一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一半隐在阴影中。   “泥鳅是你们放的。”   “是又怎么样?” 西里尔挑衅地扬起下巴,“给咱们的学术明星加点料,开开胃嘛!看你穿裙子那么带劲,应该挺喜欢这种惊喜吧?”   夏洄歪了歪头,一时间没能想明白什么裙子的事。   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那他现在也不想想明白,他就想报仇。   那几个人还不罢休。   “看看你这副样子,夏洄,”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眼神却尖刻的男生慢悠悠开口,“没钱,没背景,连父母都没有的私生子……你以为攀上江耀就了不起了?视频里你那副样子,跟外面卖的有什么分别?”   “就是,” 另一人附和,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一个靠脸上位、靠屁股拿机会的玩意儿,也配站在联邦建立日的庆典上?也配跟德加教授站在一起?你出现在这里,就是对学术的侮辱!”   “怎么?说不出话了?被我们说中了?你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哦,可能床上功夫也不错,不然江大少怎么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滚出桑帕斯,滚出中央区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污染大家的眼睛!”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来。   他们戳着他的出身,他的贫困。   夏洄想到那个视频……   白郁拍的视频。   夏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那几个人看他沉默,居然围上来,挽袖子挥拳。   不管了,先报仇。   夏洄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左手一把揪住西里尔敞开的作训服衣领,向自己身侧狠狠一拽,同时右腿膝盖曲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毫无防备的小腹,狠狠撞了上去!   “呃啊——!” 西里尔猝不及防,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虾米,眼珠暴突,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   夏洄松开手,任由对方像破麻袋一样软倒下去,捂着腹部在地上痛苦抽搐,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冰冷的目光转向其他几个目瞪口呆的军校生。   “一起上,”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透着森然的寒意,“节省时间。”   剩下的三人被他的狠戾和疯狂程度惊住,还有他的速度,完全不亚于军校生的速度。   “看起来那么瘦,哪来的劲?!”   但仗着人多和军事训练的底子,西里尔怒骂一声,同时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夏洄的面门和肋下!   夏洄平时都是懒得冒烟,学业太重没心情锻炼,烂人太多让他恶心,但街头格斗他还没忘。   侧身闪开最重的一拳,手臂架开另一击,但第三个人的拳头还是擦着他的颧骨掠过,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后退,反而被激发了凶性,格挡的手臂顺势下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在对方吃痛松劲的瞬间,一记干脆利落的手肘重重砸在对方鼻梁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着满脸是血地仰倒。   混战瞬间爆发!   夏洄毕竟不是专业格斗出身,面对训练有素、人高马大的军校生,很快落了下风,但很快他又扭转战局——咽喉、下阴、眼睛——狠辣无比。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獠牙染血的孤狼,不在乎自己受伤,只求给予对方最大的痛苦。   混乱中,不知是谁掏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刀片,寒光一闪,朝着夏洄的脸划去!   夏洄险险偏头避开,刀片却在他抬起格挡的左臂外侧,划开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挽起的袖口和半条手臂。   剧痛让夏洄眼前黑了一瞬,但也彻底点燃了他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余烬。   他拧了拧手腕,猛地撞开身前的人,目光如同淬血的刀,扫过周围——看到了走廊墙壁上,那个写着“消防”的玻璃柜。   夏洄扑过去,一拳砸碎玻璃!   碎裂的玻璃碴刺进他已经伤痕累累的拳头,夏洄也浑然不觉,一把从里面抓出了沉重的干粉灭火筒袋。   转身,拔掉安全装置,对准那几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再次拿刀扑上来的军校生——喷!   “卧倒!” 有人惊恐地大喊,“疯子!他是疯子!”   但已经晚了,大量浓密如雪的白色干粉如同压抑已久的暴风雪,又像愤怒的白色巨龙,从喷嘴狂喷而出,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走廊,也淹没了那几个军校生的惊叫和咒骂!   干粉呛入他们的口鼻,迷了他们的眼睛,粘稠的粉末糊满了他们的头脸和全身。   “有你疯?”夏洄踏着满地的粉末和血迹,走向那几个在白色浓雾中盲目挥舞手臂、咳嗽不止、狼狈不堪的身影,“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开枪打我呀?”   干粉喷尽,走廊里一片狼藉,如同经历暴风雪灾难!白色的粉末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地上横七竖八、哀嚎呻吟、头破血流的军校生。   夏洄站在白色的“雪地”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他额发被汗水和干粉黏在额头,脸上、手上、裸露的小臂上,新伤叠着旧伤,混合着干粉和鲜血,左臂那道刀伤更是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将他脚下白色的“雪”染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点。   他整个人像是从血与火、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暴烈的反击中爬出来的修罗,美丽,破碎,又带着一种叫人胆寒的毁灭般的戾气。   周围早已远远围了一大圈人,包括闻讯赶来的科学馆保安和部分活动负责人,但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震住,竟无人敢上前。   夏洄喘匀了气,扔了管子,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战果和周围的旁观者,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和血,转身,朝着最近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刚才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体温在升高,皮肤滚烫,但内里却冷得想蜷缩起来。   走向卫生间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拧开水龙头,水冲刷伤口,没有消毒的话,直接冲水有风险,而且刺痛。   但夏洄顾不了那么多,冷水让他短暂地清醒。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捧起水泼在脸上,试图降低皮肤的温度,但只是徒劳,水珠混着汗水滑落,更添狼狈。   他几乎站不稳。   伤口太大了,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血混着水染红了池壁。   “夏洄,你给我滚出来!”   外面有人叫嚣,夏洄冷脸关掉水龙头,走了出去。   那几个被打的人堵在门口,还叫来了一群军校生,“夏洄,你要不跪下从我底下钻过去,我今天叫你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夏洄像是被困在一个发烧的茧里,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粘稠的介质。   “我要是不呢?”   “你——”   话音戛然而止。   逆着光,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步步走了进来。   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英俊却覆着一层寒霜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沉黯如暴风雨前夕海洋的眼睛。   江耀袖子挽至小臂,露出那块全球限量的腕表。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呆若木鸡的学生,落在了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夏洄身上。   那几个学生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后退,想把自己缩进角落,恨不得原地消失。   没人想到眼高于顶的江耀会这么直接地出现在这里。   江耀却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夏洄面前。   看到夏洄那道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左臂伤口。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夏洄受伤的手臂,或者至少拉住他。   然而夏洄全力甩开了他的手。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惊呆了。   夏洄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甩开江耀的动作,甚至比视频本身更加爆炸。   江耀此举,算是公开了两人之间确实存在非同一般的关系。   可是江耀什么也没说,他收回手,转而一把扯下了自己颈间那条昂贵的丝绸领带。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无视夏洄细微的挣扎,用那条领带紧紧缠缚在夏洄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方,充当临时的止血带。   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落,鲜血迅速渗透了那条临时充当止血带的深色领带。   鲜红刺目的血珠,在夏洄雪白的衬衫上迅速晕染开,如同一朵朵骤然绽放的、凄艳绝望的红色曼陀罗花。   场面一片混乱,安保和保镖一股脑的冲上来,趁乱,夏洄轻声说:“够了,给我滚开好吗?让我走,我没时间跟你在这丢人现眼。”   江耀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学生,最后落在西里尔他们身上,“视频我看到了,它已经是我们的污点,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夏洄冷冷地厌恶地看着他。   江耀说:“一段视频而已,不算什么,谁身后不是一摊子烂事?”   夏洄一时间竟然有点无话可说,为了江耀的大胆,“你是无所谓,我的未来不想和你绑在一起。”   江耀笑了声:“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你说这种话,自己相信吗?”   夏洄盯着他,胸膛起伏。   江耀收敛了态度,放低声音,“跟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这段视频成为你的污点,舆论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网开一面。”   夏洄冷笑着,“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这些劫难。”   江耀报复一般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你再也甩不开我了,夏洄。”   外面突然就下起了雨,在屋檐下,江耀抓住他的手,突然感觉他体温很高。   “你发烧了?”   夏洄闭着眼睛,心凉如水。   “都怪你,昨晚做完之后……好像发炎了。”   江耀确实查过资料了。   未清洁时,陌生菌群通过破损处感染机体,刺激体温调节中枢升高体温,表现为发烧。   江耀又听见夏洄说:“你上了我就走,弄得那么深,我自己根本洗不干净。”   不远处,帝国代表团和梅菲斯特站在灯光之后。   立刻有一两个记者围了上来,“江耀先生,请问您和夏洄先生的绯闻是真的吗?”   “不可能,视频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夏洄?”   梅菲斯特边走边说,“我可以证明,那个视频里的人不是夏洄,有可能是科技合成的。”   “至于证据。”   梅菲斯特抬了抬眉,低声道,“他是王室的未婚妻,我梅菲斯特·格列治未来的王妃。”   他站在夏洄面前,垂眸抬起夏洄的左手,摘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格列治帝国的皇室纹身赫然曝光在镜头下。   众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王室的规矩,王妃们会在身上留下王室纹身,代表着高不可攀的地位。   夏洄居然也有?   梅菲斯特在闪光灯下,看着江耀。   “你说对吗,阿耀?” 第83章   密雨丝丝絮絮,乌云迅速压死了天空,暴雨如注,落在科学馆高大的玻璃幕墙上。   媒体的闪光灯亮开了,远处宴会厅里的客人们有不少聚集了过来,梅菲斯特并不觉得窘迫,相反,他攥着夏洄的手掌心,站在光怪陆离的玻璃地砖上。   这样的姿态,显然是将夏洄认作王室的太子妃。   梅菲斯特举起夏洄的手,对着所有摄像机镜头说:“他不是视频里的主角,是我的太子妃,不能你们随意评头论足的对象,不要再问出那样的问题,一旦被我看见,将会被我以造谣罪判处。”   加缪在后方看直了眼,他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海姆爵士死死拉住。   “二殿下,请冷静!如果被拍到你们兄弟不和,你让陛下怎么想?帝国颜面何存?只会让联邦看我们的笑话!”   加缪脸色阴鸷,“我怎么冷静?我哥他疯了,他要当着全帝国全联邦的面,娶一个平民王妃?父亲不会饶了他的,而且夏洄也会受到牵连,这会引发多大的政治地震……哥哥他不知道吗?夏洄也会被生吞活剥的!”   “即便如此,此刻也不是您出面阻止的时候,”海姆爵士的手像铁箍一样,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媒体的镜头正对着这里,您必须维护皇室的统一形象,至少在表面上!”   加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兄长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看着夏洄强光下惊心动魄的漂亮脸蛋,“……所以呢?我不仅不能拆台,反而要支持?就为了帝国的面子。”   “是这样的。”海姆爵士快速回答,“您终于冷静下来了!”   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了人群后方的骚动,镜头立刻分出一部分对准了加缪。   “是加缪殿下!”   “二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您支持您兄长的选择吗?”   加缪感到按住他手臂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压下情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勉强称得上得体的微笑。   他轻轻挣开海姆爵士的手,爵士迟疑了一下,终是松开了。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结,路过江耀,感受到对方的低气场。   加缪一把拉住江耀的袖子,躲避了镜头。   “别去,耀哥,你站在原地别动,”加缪恨恨地说,“如果你也不想引起两方震动,那就站在这,别动,别理我哥哥,他可能只是想解围。”   加缪才不相信梅菲斯特会真的爱上夏洄,他回了回神,“……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和哥哥谈一谈。”   加缪使了个眼色,让跟在身后的仆从们拦住江耀,自己走到梅菲斯特身边站定。   他先是对着梅菲斯特微微颔首,语气恭敬:“王兄。”   然后,他转向镜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格列治皇室,尊重并支持王储梅菲斯特殿下的个人选择。夏洄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我相信王兄的眼光。”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对于任何不实的流言,帝国都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王室成员的清白与尊严,请各位谨言慎行。”   这番话,无疑是对梅菲斯特宣称的背书。   尽管加缪脸上没什么喜色,但他站在这里,却粉饰了一段佳话。   梅菲斯特侧头看了加缪一眼,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感激或波动。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加缪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皇室,为了虚伪的体面。   而夏洄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闪光灯的光斑在眼前旋转、放大。   烧红的脑袋烫得他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觉得无数声音全灌进他脑袋里,要将他淹没。   在跌倒之前,夏洄看到了江耀朝他走过来。   “别强撑了。”江耀在他耳边说,“我带你走。”   江耀知道夏洄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因为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   但他更不想看见夏洄在格列治兄弟间为难,明明夏洄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梅菲斯特,却为了所谓的联邦的面子而维护帝国人的宣誓。   江耀并不在意所谓的面子。   有些人尽皆知的潜规则,存在的本身就是需要被打破的,只有弱小的人才想要去遵守规则,跟随规则。   他会重塑规则。   况且,梅菲斯特怀里的是他的猫,梅菲斯特凭什么抢他的猫?   他的猫站在那,都快要烧晕了。   快门声压过暴雨!记者们看到江耀居然不顾舆论危机走向聚光灯下,将夏洄拉到手里,公然对帝国人进行挑衅。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前挤,没人会相信江耀只是搀扶一下可怜的平民同学。   桃色绯闻向来是媒体的焦点。   混乱达到了顶点,帝国未来的皇储,联邦执政官之子,还有一个身份成谜、却同时与两者牵绊极深的平民天才……   这简直是能轰动两个政体的惊天秘闻,远比一段模糊的偷情视频更具爆炸性!   “梅菲斯特,”江耀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人能听见,“用政治压我?你真是好算计。”   梅菲斯特微微偏头,金眸在雨夜中闪着冷冽的光:“我压住你了吗?居然敢公然抢我的人,我非常想知道江执政官看到你如此任性,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惩罚。”   江耀说:“我会承担。”   夏洄被夹在两人之间,高烧、失血、剧烈的情绪冲击,以及身体深处难以启齿的疼痛和肿胀,早已将他的神智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听不清周围具体在喊什么,只觉得无数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左手手腕被梅菲斯特牢牢握着,身体又忍不住往后,腰压着江耀的手掌心。   梅菲斯特是在救他,用帝国的身份给他挡掉那些流言。   视频已经流传,无论真相如何,在联邦的舆论场里,他都已经“脏”了,唯有被抬到“帝国王妃”这个更高的且带有外交色彩的位置上,那些关于“出卖身体”、“攀附权贵”的污言秽语,才会被全方位压制。   可他不能真的顺着那条路走。   他是联邦的人,是平民,是夏洄,不是谁的王妃,更不是用来平衡两国关系的棋子。   他必须跟江耀走。   “谢谢,殿下……”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现在我要走了。”   夏洄抽回被梅菲斯特握住的手,忍着高烧,转身离去。   梅菲斯特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体挡住了更多扑向夏洄的镜头。   “不许再拍他了。”梅菲斯特冷肃地说,“收起你们的摄像机,否则我见一个砸一个。”   “殿下!”终于有帝国代表团的随行官员和联邦的外交礼仪官急匆匆赶了过来,控制局面,隔开越来越激动的媒体。   江耀完全无视周围的镜头和惊呼,脱下外套,挡住夏洄病殃殃的脸。   一路将夏洄带到了自己的车上。   记者们还在疯狂地试图冲破安保的阻拦,但是被江耀的保镖拦了下来。   夏洄窝在坐垫里,他终于没力气了,高烧烧得他浑身发软,意识像被暴雨泡得发沉,耳边还残留着外面的快门声、雨声、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靠在车门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胳膊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   江耀坐进驾驶座,反手把外套往他身上拢了拢,将他整个人裹住,挡住所有可能从窗外透进来的视线。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碰了碰夏洄发烫的额头,“还撑得住吗?”   夏洄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能。”   江耀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他能更舒服地半躺下去,“先去医院,别的事等你退烧再说。”   夏洄往外套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布料上淡淡的属于江耀的冷冽气息,微微睁开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不去医院,先去中央法院审判庭,白郁在那里,我有事找他。”   江耀侧头看着他,眼神很沉。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江耀嗓音嘶哑:“对不起,那个视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拍到,又散播出去。”   夏洄有些意外,淡淡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道歉。”   江耀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说:“我不想总是给你道歉,所以这样的事,我会处理后续。”   夏洄想冷嘲热讽他在这放马后炮,但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声极轻的低喘:“……我头疼。”   江耀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夏洄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任由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被闪光灯和暴雨笼罩的混乱之地。   车窗外,雨还在下,密雨敲打着车窗,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   只有身边人的体温,和外套上的气息,真实地裹着他。   夏洄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从视频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不属于他的风暴里。   但至少现在,他不用再面对那些镜头,不用再听那些评头论足。   *   中央法院,建筑巍峨,灰色石质象征着联邦法律权威与冰冷。   白郁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四个小时的庭审,一场涉及巨额资产、精神失常、父子反目的丑陋离婚案。   事发生在陆家。   陆家不仅有全联邦连锁的紫林医药集团,更有全雾港最权威的陆氏医院。   今天是总裁陆回舟与原配冯怡的离婚案终审。   他们有一个儿子,年轻而阴郁的十九岁少年,陆凛。   刚才,法庭最终采纳了冯怡的精神鉴定报告,做出了合理的财产分割判决。   白郁考虑了陆回舟的新任妻子苏小曼的个人情况,确定苏小曼的独生子“小宝”目前还留在十一区,并不存在争夺财产的危机,因此将属于冯怡的股份全部转给了陆凛。   法槌一落下,陆凛并未提出任何异议,转身就离开了法庭。   白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提拔成“特别裁决官”,专门处理棘手或涉密的案件,这类案件他见得不少。   人性在利益和病痛面前的选择,早已难以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他只是运用法律条文,做出符合程序和证据的裁决。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光脑。   下意识地点开一个隐藏极深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图标,镜片后的眼睛幽深难辨。   他本该知道的,这段视频的存在就是个隐患,但他还是没删。   或许是为了拿捏江耀,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   自虐吗?看着夏洄被江耀按在身下?   本来,他相信以这台光脑的防火墙和自的反追踪能力,足以确保其安全。   没想到还是有黑客黑了他的电脑,在盗取他庭审内容的同时,不小心泄露了这段视频。   白郁不敢去想,夏洄此刻在面临什么样的地狱。   突然间。   “白特裁,外面有人找您,他说他叫夏洄。没有预约,但态度很坚决,我们拦不住。”   白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夏洄来找他了。   白郁知道自己恐怕是生死难料。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官袍领口,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庭审带来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惊疑压下去,然后,他拉开沉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通往法院侧门的安检口,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夏洄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失血和低烧未愈而显得过分苍白,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温度。   法院的工作人员和几个还没离开的律师、当事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位突然闯入的少年身上。   刚刚走下审判席、年轻却威严的特裁官来到他面前。   然后,“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扇在了白郁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白郁的脸猛地偏向一侧,眼镜都被打歪,滑落鼻梁,挂在一只耳朵上。   整个法院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居然有人敢在中央法院,众目睽睽之下,掌掴一位特别裁决官?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白郁,”夏洄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刀锋刮过空气,“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白郁抬眸,竟然没有生气:“不是我。”   夏洄看着他脸颊上迅速肿起的指痕,头也不回地朝着法院大门外走去。   “夏洄!”白郁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慌乱。   但夏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了。   白郁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周围针扎般的目光让他瞬间清醒。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关于“特裁官法院内被掌掴”、“疑似与近期流出的敏感视频有关”的流言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整个联邦上层圈子,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他猛地推开旁边试图上前询问情况的工作人员,甚至来不及整理歪斜的法官袍,迈开长腿,朝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白特裁!”身后传来秘书和法警惊愕的呼喊。   但他置若罔闻。   他在雨里冲下台阶,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法院门外是宽阔的广场,车流人流,熙熙攘攘,夏洄的身影已经汇入人群,快要看不见了。   白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知道,如果让夏洄就这样离开,有些东西,可能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不再犹豫,拨开人群,朝着夏洄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   然而夏洄早就上了另一辆车。   不仅摆脱了白郁,也摆脱了江耀。   他现在没有兴趣面对他们。   *   夏洄来到最近的陆氏医院。   一楼的小客厅里,陆回舟和陆凛坐在一起,父子俩面对着谢悬。   谢悬明显状态不对,阴沉的侧脸在雨幕中格外冷漠。   但面对陆回舟时,他的目光还是带了一点温度。   陆家和谢家在海外药品实验室有深度合作,之前谢悬把莉亚·陈送到了位于斯芬迪尼市的药物研究院,现在陆回舟想要托他的关系,把陆凛转学进桑帕斯。   之所以陆回舟没有直接询问谢季良院长,是因为谢季良虽然身为桑帕斯院长,但这种涉及实际利益和人脉的斡旋,往往需要谢悬出面。   陆回舟绕过父亲直接找他,用意再明显不过——想把陆凛塞进桑帕斯,并且希望借他谢悬的力,在这个顶尖学府里为儿子铺路,真是打得好算盘。   陆回舟是个脾气温和的父亲,只不过不改商人的精明本色。   他正和谢悬谈论着海外实验室某个新型靶向药的二期数据,话题看似围绕合作,实则句句都在为他身边那个阴郁沉默的儿子铺路。   陆凛继承了父亲轮廓分明的英俊,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自始至终垂着眼,心不在焉的,仿佛这场决定他未来去向的谈话与他无关。   陆凛和谢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谢悬很了解他。   显然是他父母离婚案的事弄得他没精打采。   其实不止是陆凛,谢悬也在闲聊中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在科学院出了那么大的事,不知道小猫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泣?有没有不开心?   ……   烦,他现在就想飞奔去看小猫,想立刻冲过去,想把夏洄拉出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明明是他先喜欢小猫的,梅菲斯特和江耀到底怎么回事?   江耀那个强盗直接用强的,梅菲斯特更绝,上来就盖王室戳!他们问过他了吗?问过猫了吗?!   “所以,小悬,你看小凛转学的事,还可以吗?”   陆回舟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铺垫,切入正题。   谢悬放下茶杯,承诺“会向父亲转达”、“桑帕斯欢迎优秀学子”之类的废话。   说完了话,他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那里正对医院一楼开阔的挂号大厅。   清瘦,挺拔,像一棵独自生长在旷野的植物。   夏洄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外套,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左手臂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的—截小臂上缠着显眼的领带,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独自站在电子挂号屏前,微微仰着头,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辨认屏幕上滚动的科室信息,又似乎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站着。   我的猫!   谢悬猛的站起来朝外面跑,动作太大,带倒了手边的茶杯,温凉的茶水泼洒在昂贵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陆回舟和陆凛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   陆回舟脸上那完美的商人笑容僵住:“小悬?”   谢悬却仿佛没听见。   什么陆家,什么合作,什么转学,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像隔着毛玻璃的杂音,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需要他立刻马上带走的喵喵。   “抱歉,陆叔叔,我待会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陆回舟说:“哦,没问题。”   谢悬拉开会客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甚至顾不上关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小猫怎么一只猫在这里?   江耀呢?梅菲斯特呢?那些该死的保镖和随从呢?他就这样带着伤独自跑到医院来?   谢悬越想越气,也越心疼。   猫手臂上的伤看样子不轻,有没有好好处理?除了手臂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视频的事……他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   谢悬冲进一楼,推开安全通道防火门,闯入熙熙攘攘的挂号大厅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夏洄。   找到了。   夏洄还站在电子屏前,微微歪着头,似乎被某个复杂的科室分类难住了,眉心轻轻蹙着,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副脆弱又固执的模样,让谢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狂奔后的喘息和翻腾的心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控。   然后,他尽可能平稳从容地穿过人群,朝着他的小猫走去。   “夏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   夏洄闻声,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悬的瞬间,他似乎愣了一下,空茫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疏离寡淡的疲惫。   “……来医院,不是很正常吗。”   谢悬的眉头拧紧了,“正常?正常什么?”   谢悬扶了一下他的肘弯,“你挂的什么科?伤口处理了吗?量过体温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夏洄有些不适应他这么近的距离和一连串的追问,身体僵硬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什么力气,“外伤科……还没轮到。”   谢悬看了一眼挂号屏幕上漫长的等待队列,又看了看夏洄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和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当机立断:“别等了,我带你去处理。”   说完,他也不等夏洄同意,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就朝电梯方向走。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拿出终端,快速发送了一条讯息给陆回舟。   “谢悬,”夏洄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踉跄,试图挣扎,“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悬打断他,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你可以,你可以让我心疼。”   夏洄被他噎了一下,抿紧了唇,没再说话,似乎也懒得再争辩,任由谢悬半扶半带着他走进专用电梯。   谢悬按了顶层,陆氏医院不对外的VIP医疗区的楼层。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夏洄,一寸寸地打量着他,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苍白的脸,到颈侧隐约的红痕,再到缠着领带的手臂,最后落回他低垂的长长睫毛上。   “害怕吗?”谢悬问,声音放得很轻。   夏洄知道他在问什么,视频的事。   夏洄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没受伤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谢悬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拉住了他的手,“别怕,学校那边有我在,我保证不会有人议论你。”   电梯“叮”一声到达,夏洄抽出手。   门开的瞬间,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候在那里,显然接到了谢悬的讯息。   谢悬带着他走出电梯,进入诊疗室。   伤口比看起来更深,需要清创和缝合。   医生进行了局部麻醉,夏洄高烧近四十度,需要输液。   护士调好点滴速率,夏洄半靠在宽大柔软的床头,手背上连着点滴管,静静地闭着眼睛,像碎裂的瓷娃娃。   谢悬拿起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角的汗,有脾气似的蹭了蹭夏洄的脸颊,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   夏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这不是平时的谢悬,平时的谢悬是冷静的,有距离的,带着优等生的疏离,现在的谢悬,像是剥掉了所有外壳的海贝。   谢悬只有在他面前会这样,和吃不吃/精神类药物没关系。   谢悬一直陪他到打完针,把他带回自己在雾港的家,家里常年只有他自己,家政阿姨每周只来一次。   谢悬让夏洄在玄关坐着,自己半蹲着给他脱鞋,穿上拖鞋,又取出家居服给他穿,虽然谢悬的尺码穿在夏洄身上有点大,但材质不错。   “饿不饿?”谢悬把夏洄拉到床边坐下,“我让人送点清淡的粥过来?或者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不饿。”夏洄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谢悬起身倒水,试水温,递到他唇边。   夏洄喂完水,他没立刻坐回去,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下巴搁在夏洄没受伤那边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洄的脸,睫毛几乎要扫到夏洄的皮肤,“那你难受吗?头疼不疼?胳膊是不是很疼?”   他问,呼吸轻轻拂在夏洄颈侧,带着柠檬糖的甜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偷偷含了一颗:“都怪他们,害你生病,受伤,你以后离他们远点,行不行?他们都不是好人。”   夏洄被他过于贴近的距离弄得有些无措,身体微微后仰,想拉开点距离,却被谢悬下意识地用额头轻轻抵住了肩膀。   “别躲……”   谢悬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带着热气,手臂也虚虚环上来,“我害怕,今天看到那些视频,我好生气。”   “我想杀了他们。”   “我以为我要失去我的猫了。”   他顺势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果糖盒,拿出一颗柠檬糖,捏在指尖,在夏洄眼前晃了晃,声音诱哄般的轻柔,“补充点糖分,心情也会好一点。”   夏洄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微微张开了嘴。   谢悬眼中笑意加深,将糖喂进他嘴里。   夏洄含着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确实驱散了一些苦涩和恶心感。   谢悬看着他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一点,看起来有几分稚气的柔软。   俯身亲了亲,小猫乖乖地坐在没动。   谢悬拿起终端,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夏洄,看那边。”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束金色的流光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   层层叠叠的金色烟花如同最绚烂的秋日银杏叶,瞬间铺满了小半个夜空,将城市的霓虹都映得失色。   紧接着,是银色的,紫色的,层层绽放的绣球花,绿色的四叶草……各种各样的烟花,设计精巧,错落有致,在夜空中交织出一场盛大而梦幻的视觉盛宴。   庆典日的烟花早就放完了,这场烟花只能是……   “我猜你今天可能没什么高兴的事,所以,补给你一场。”   谢悬笑着说。   夏洄怔怔地望着窗外不断绽放又消逝的瑰丽光华,那些光与色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落入了星辰。   谢悬看着他的脸,用鼻尖很轻地蹭了蹭夏洄颈侧的皮肤,“好看吗?”   “你先起来,”夏洄偏开头:“不要……碰那里。”   “不起。”谢悬拒绝,甚至手臂抱着他的腰,没碰到他的伤处,“除非你答应我,以后有事第一个找我,不许找江耀,也不许理梅菲斯特。”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夏洄,眸光清澈又执拗,像个讨要保证的孩子,“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明明是我先找到你的,他们凭什么抢?”   夏洄沉默着,谢悬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知道夏洄吃软不吃硬。   夏洄被他抱得没法动弹,偏头躲开,喉结滚了滚:“谢悬,别闹。”   “我没闹。”谢悬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扫过泛红的皮肤,语气又软又固执,“我就是要你答应我么,小猫,不要拒绝我。”   夏洄闭了闭眼,高烧后的脑子昏沉,被他缠得没了脾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放软:“好啦。”   谢悬侧脸凑到他面前:“那你要记住,不许反悔。”   夏洄没应声。   谢悬这才松开手,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套:“这还差不多。” 第84章   夏洄被他缠得没了力气,索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只是脸颊还残留着刚才被他贴近时的温度,烫得有些不自在。   谢悬就坐在他身边,被他依赖着,抓着夏洄没受伤的手背,心里一片平静。   谢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怎么看起来这样疲惫。   那段视频是真是假,是合成还是真实,谢悬不敢问,他也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夏洄这个人。   谢悬被夏洄温暖的身体依偎着,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很难不心猿意马,所有燥郁的情绪都被猫咪的味道暂时压制,他也不想忍耐什么。   他搂住了夏洄的腰,拨开夏洄额前的碎发,从他的眼角开始吻起。   夏洄丝毫不反抗,谢悬觉得他大概是没力气了。   所以吻到嘴唇的时候,谢悬稍微捏了捏夏洄的腰,夏洄就条件反射似的张开了唇瓣。   谢悬被他的乖顺惊到了。   他的小猫一定经历了不少挫折,否则他不会在这个夜晚这样温驯。   谢悬还是喜欢带刺的猫爪。   谢悬搂着夏洄的腰顺势把他往后面带,夏洄的手臂自然而然搭在他后颈,像一只树懒懒洋洋地挂在大树上,随着他的动作身体移动。   他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让谢悬的心在疼痛之余也悄然被暖流灌满。   谢悬扣着他的手腕,把人按在枕头里继续亲。   小猫也不反抗,睫毛轻轻颤着,呼吸被他吻得乱了节奏,现在的小猫已经吻出了一些经验,学会了如何在极致的掠夺下换气,在唇缝间汲取稀薄的氧气。   谢悬存了些怜惜的心思,对待柔弱的小猫咪。   他的吻从少年的唇瓣一路轻咬到下颌,鼻梁轻轻蹭过他颈侧泛红的皮肤,手指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收得极轻,让夏洄能轻易挣开。   夏洄却偏生没动,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停喘着气,似乎被亲得又没法呼吸了。   谢悬亲起人来没头没尾,也许真像当初靳琛说的那样,谢悬有性瘾。   夏洄提起性就害怕。   “小猫……”   谢悬也没有再强行亲他,下巴埋在他颈间,薄唇微张,低低喘着,声音哑得厉害,还很委屈,“你这次怎么不躲我了?”   夏洄没应声,只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高烧刚退的身体还虚着,被他这样按着亲,连动弹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不想躲了,很累。”   谢悬的手落在他的腰上,夏洄静静地等着谢悬做下一步。   可是,谢悬没有去解他的裤带,只是松松搭在那。   “谢悬。”   “嗯?”   谢悬听见夏洄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你不想上我吗?”   谢悬有些意外夏洄的直白,却也直抒胸臆:“做梦都想。我经常梦到你,然后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要换睡裤,换被单,很难受,也很麻烦。”   夏洄睁开眼睛,眸色黑得无光,黯然惨淡,盯着谢悬幽幽暗绿的眸子,“那你为什么要忍耐?今晚是个多好的机会?没人会来打扰的,你直接上了我吧,我不会反抗你的,你想让我乖一点,我就乖一点,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夏洄心里想,有些人找他的麻烦,他能用暴力殴打的方式解决。但有些人,他就算碰一下他们的头发都会反噬自身。   这些天龙人,我惹不起。怎么样对我都好,就是别再折磨我了,别再留后手了,别再……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侮辱我了。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如果出卖这个就能获得自由,那我可以接受这一点点代价,不就是折磨一点吗?也没什么不得了的。   夏洄不想等谢悬强行掰开他的腿,于是他主动张开腿,轻轻夹住了谢悬的腰,自觉地往谢悬的身子底下钻,就像江耀和他睡的时候,他每次都做的那样。   谢悬的腰和江耀的腰部肌肉一样硬。   甚至宽窄程度都差不多,估计别的地方也差不多一样折磨人。   还有他们的眼睛不同……一个黑得叫人心颤,另一个绿得深不见底。   江耀的强势,谢悬的阴沉。   全部都是手眼通天的权贵,他又惹得起哪一个?   谢悬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你这是轻微抑郁的症状,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和你做?我明知道你是不愿意的,那我不算欺负你吗?”   夏洄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谢悬轻笑,拍了拍他的腿侧,却有些心疼,“别这么看我,我也有过抑郁症,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理解,我不会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占你的便宜,就算想睡了你,也绝不会是今天晚上,我把你带回来只是想给你一个休息的环境,亲亲你就够了,我会陪着你好起来的。”   夏洄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像蒙了层雾气的玻璃珠子。   他那样看着他,没有光,没有焦点,好像透过谢悬在看别的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谢悬的心被那眼神绞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空洞了,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他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夏洄的眼角,抹掉一点潮湿的痕迹,语气轻柔地哄着:“我舍不得你,宝贝。”   夏洄眨了眨眼,泪水终于滑下一行,迅速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他张开的腿慢慢滑落下来,刚才那种刻意摆出的自弃姿态松懈了,他蜷缩着手和脚,躲进了床的里面,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像一颗自闭的蘑菇。   “你不觉得我脏了吗?”夏洄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从里到外,那些舆论,那些视频,那些辱骂……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桑帕斯。”   “胡说。”谢悬打断他,语气不算重,但很笃定。   他跪着膝行到夏洄身前,跪在床上,身体前倾,握住夏洄那只没受伤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力道紧得不容挣脱,“那是别人泼给你的脏水,不是你的错,你别把别人的错揽在自己头上。”   夏洄任由他握着,没挣扎,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谢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是真的呢?如果视频里那些……都是真的呢?我真的和江耀……”   一次又一次的做过。   谢悬沉默了几秒。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们这一角,夏洄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的又怎么了?”谢悬看着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真的假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认识的是喜欢跟我较劲的,不高兴就给我甩脸子的夏洄,不论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说得很慢,仿佛答案早已在心里生根。   夏洄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好像想反驳,又想哭,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转过脸,把额头抵在谢悬的肩膀上,“谢悬……”   谢悬手臂环过夏洄的背,将他从墙角里带出来,稳稳地圈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夏洄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栗。   “难受就哭出来。”谢悬说,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像给受惊的动物顺毛,“这里没别人,不丢人。”   怀里的人没有哭出声,只是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慢慢平息,变成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夏洄的脸还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谢悬。”   “嗯。”   “……我有点冷。”   谢悬立刻收紧手臂,用体温裹住他,另一只手扯过沙发上叠着的薄毯,把他整个包了起来。   毯子带着洗衣液干净的淡香,将两人裹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还冷吗?”   夏洄摇摇头,发梢蹭过谢悬的下巴。   他在毯子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是嵌进了谢悬的怀抱。   “我睡不着。”夏洄又说,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一闭眼就想起那些东西……”   “那就别闭眼。”谢悬截住他后面的话,不想让他再描述那些恐惧,“看着我。”   夏洄慵懒地抬起眼皮。   谢悬的绿眼睛在近处看,像沉静的深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边,随时都在。”   夏洄望着这双眼睛,那里面映着苍白的自己。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再说那些自弃的话,他只是把头重新靠回去,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重量完全交给了身边的人。   谢悬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夏洄的发顶,“睡觉吧。”   没关系。他想。   刺收起来了也没关系,爪子钝了也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把你养活过来。   夏洄靠在床头,药效和疲惫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谢悬抱着他睡,一动不动,听着他清浅的呼吸,谢悬心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天的暴戾和焦躁,被一点点抚平。   助理发来学校关于舆论管控的处理汇报,谢悬只是扫一眼,回几个简短的指令,目光便又落回夏洄身上。   夏洄的手臂伤的很重,险些伤到动脉。   谢悬忍着火,小心地将夏洄没受伤的那只手拢进掌心。夏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没什么力气,温顺地蜷在他手里。   谢悬的心跳却难以平稳。   “晚安,我的宝贝猫。”他轻声说,“那些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联邦的任何一所学校都不会允许他们入学。”   他的宝贝猫好像听见了,又往他怀里窝了窝,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在胸口蜷在一起,满是安心的依赖。   *   然而,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下午,江耀在确认夏洄被谢悬接走之后,他沉默地驱车离开了陆氏医院。   以谢悬的手段,他能把夏洄保护得很好,江耀明知道去谢悬家里大概率能找到夏洄,但他现在不想去。   江耀没有回江家公馆,也没有去他在中央区的任何一处住所,而是将车开上了环绕雾港的沿海高速。   暴雨已经停了,夜色深沉,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航船的灯光零星点缀,他降下车窗,冰冷潮湿的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今晚,夏洄为了摆脱另一个更大的麻烦,不得不选择他。   江耀知道他的男友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当时,他第一时间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去追查源头、全网删除、压制舆论。   是境外黑客干的,抓到了人,也是徒劳。   伤害已经造成了,夏洄那样骄傲、敏感、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被那样一段视频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谢悬呢?他会不会对小猫造成二次伤害?   这个念头让江耀心中的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踩下刹车,性能极佳的悬浮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稳稳停住。   他推开车门,走到栏杆边,面对漆黑咆哮的海面,劲风吹拂他的黑发,他比风更冷冽。   今天父亲似乎得知了他和夏洄的事,向他提出了“联姻”。   “……与埃文斯家族的联姻,是我们下一阶段战略布局的关键。伊丽莎白·埃文斯小姐你也见过,品貌家世无可挑剔,等庆典结束后,双方家长会安排你们正式见面。”   “那个叫夏洄的特招生,你玩玩可以,适可而止,不要让他影响到正事,更不要弄到台面上,让江家难堪。这次视频的事,还有帝国那边的麻烦,我已经替你处理了大部分,但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你是江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别任性了,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   玩玩?适可而止?   江耀只觉得一股血腥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夏洄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可以“玩玩”的对象。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要拥有、想要独占、甚至……或许可以称之为“爱”的人。   尽管他们之间充满误会,但他从未想过用“婚姻”去换取别的什么。   江酌风的电话又打来了,还是这件事。   江耀对着终端,若有所思:“我可以和埃文斯联姻,父亲。”   江酌风似乎没想到江耀会同意,”那很好,我去通知他们,你和伊丽莎白见一面,谈谈订婚的事。”   “好。”   然后,通话就被江耀单方面切断了。   江耀抬手将终端远远抛了出去,扔进海里。   他在桥边站了很久,直到海风将他的身体吹得冰凉。   江耀转身回到车里,却没有回家,而是朝着雾港核心区的联邦政府建筑群驶去。   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   *   翌日,各方势力齐聚雾港,一系列官方和半官方的活动密集展开。   作为庆典的主要赞助方和重要合作伙伴之一,奥古斯塔家族旗下的科技分集团与传媒帝国深度参与,从全息光影秀到高端科技论坛,处处可见其影响力。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昆兰·奥古斯塔的行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他需要陪同父母出席各种酒会、剪彩和签约仪式,与政商名流周旋,代表家族接受采访,展现下一代继承人的风采。   他做得无可挑剔,英俊,优雅,谈吐得体,应对自如,赢得了无数赞誉。   而在“视频风波”和“帝国太子妃宣言”后,和急欲让自家子弟与夏洄划清界限的家族不同,奥古斯塔家的凯伦特夫妇态度堪称异类。   海莉娜当年也是以顶尖成绩破格录入桑帕斯的特招生,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努力,不仅在学术上取得辉煌成就,更赢得了凯伦特·奥古斯塔的倾心,最终嫁入豪门,成为一段传奇。   因此,她对同样出身特招、才华横溢且处境艰难的夏洄,似乎有着天然的好感和深刻的怜惜。   在她眼里,夏洄不是麻烦,而是一个需要保护的晚辈。   海莉娜在早餐时说,“薄涅喜欢他,我很高兴,至少,薄涅是真心实意的,能给他一点温暖和庇护。”   凯伦特作为商业巨擘,看问题的角度则更为实际和长远,“他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这样的人才,如果能招揽到奥古斯塔科技的研究院,价值远超十项短期投资。昆兰,你去办,用我们奥古斯塔的方式,把他抢回来。”   海莉娜脸上对待孩子们时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美丽的女人轻轻抬眼,声音平静,目光冷淡:“奥古斯塔的方式?凯伦特,你是指你自己当年是怎么把我抢回来的吗?像强盗一样?”   凯伦特的身体僵了一下,不自然地避开了妻子的视线,“不是的,老婆,我是说……”   “说什么?你想让昆兰学你,用强制的手段去对待一个干净的孩子?”   海莉娜缓缓站起身,裙摆划过餐椅,“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她没有再看凯伦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餐厅。   凯伦特瞬间慌了神,刚才的威严荡然无存,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追了上去,语气里满是讨好与慌乱:“海莉娜,海莉娜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我错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废话,你别不理我好吗……”   声音渐行渐远,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薄涅和昆兰两人。   薄涅端着牛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追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妈咪总是这样,父亲像狗一样跟在她裙摆后面跑。”   昆兰没有出声。   母亲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折磨。   他当然也欣赏夏洄,但他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权衡利弊几乎成了本能。   薄涅出生在父母关系好转的节点,他生活在充满爱的家庭里,他的灵魂底色是温暖的,他当然无法想象到,一个父母争吵与哭泣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所以,弟弟薄涅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夏洄,分享父母的赞许,甚至可能真的赢得夏洄的些许好感。   昆兰克制着情绪,把早饭吃掉。   凭什么薄涅可以?   凭什么那个冲动单纯的弟弟,能如此轻易地触碰他在意的人?   这种不甘的心理,在奥古斯塔家族主办的一场小型庆功晚宴上,达到了顶峰。   晚宴设在奥古斯塔家族在雾港山顶的一处私宅,受邀者除了家族核心成员,亲密伙伴,还有几位在庆典科技项目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学者。   夏洄的名字,是海莉娜亲自加上的邀请名单。   夏洄本不想来,但海莉娜女士通过薄涅转达的邀请十分恳切,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怀,让他难以拒绝。   加上他手臂的伤口需要到陆氏医院复查,而陆氏医院与奥古斯塔家有合作,凯伦特先生甚至特意吩咐了医院给予最好的照料,于情于理,他都不好推辞。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到场,他也没办法,他没有好衣服穿。   但少年清俊的容颜和沉静的气质,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海莉娜一见他就迎了上去,温柔地拉住他没受伤的手,仔细询问伤势和近况,眼神里的关切毫不作伪。   凯伦特也端着酒杯走过来,与他聊了几句最近的学术动态,态度和蔼,言语间尽是鼓励和欣赏,薄涅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洄身边,像个骑士,似乎很怕偷拍世间再次发生。   昆兰在一旁看着,面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与宾客谈笑风生,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夏洄虽然礼貌回应,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偶尔会放空,似乎并未完全融入这场合。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越发轻松。   夏洄以需要透气为由,暂时离开了喧闹的主厅,走到了与主厅相连的小露台。   露台正对着雾港璀璨的夜景,晚风习习。   昆兰绅士地推辞了酒杯,跟了过去。   露台上只有夏洄一人,他倚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侧脸在夜色和远处光晕的映衬下,迷人而冷艳。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舒服吗?”昆兰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   夏洄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   昆兰靠在了栏杆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薄涅他很喜欢你。”   夏洄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   “我父母也很喜欢你。”昆兰继续说着,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很久没对哪个年轻人这么上心了。”   “奥古斯塔先生和夫人非常和善,我受之有愧。”夏洄的回答客气而疏离。   昆兰侧过头,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一种强烈的冲动忽然攫住了他——   想看看风波之中的少年,平静表面下最真实的情绪。   他也想……确认一些东西。   露台上,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了夏洄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侧身,想与昆兰拉开一点距离,但昆兰的动作更快,他伸出手将夏洄轻轻拉向自己,手臂随即环过他的腰背,将人半拥入怀。   夏洄的身体瞬间绷紧,受伤的手臂被小心地隔开,没受伤的那只手抵在昆兰胸前,却没有真正用力推开。   或许又是那种情况,夏洄想。   这群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们又要开始玩弄他了。   不反抗就好了,就能少受一点苦楚磨难。   “夏洄,如果我说,我喜欢上一个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夏洄垂下眼,避开昆兰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很轻,事不关己的冷淡:“你应该对他说。”   “我喜欢你,夏洄。”昆兰说。   夏洄抬眼,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欣喜或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潭水,“你不该喜欢我。”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不想只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或是你权衡利弊后,不得不选择的庇护者。”   夏洄的嘴角勾起:“可是我不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昆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是在逼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腰侧柔软的衣料,“好,如果这是你划定的界限,我可以退一步。不做公开的伴侣,做你的地下情人,也行。”   “你……”夏洄微微睁大眼睛,“你疯了。”   “或许吧。”昆兰逼近一步,将夏洄抵在了冰凉的栏杆与他温热的胸膛之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但我觉得,我很容易就有为你疯狂的资格,为爱低头,我不认为这是犯错。”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攫住了夏洄微启的唇。   夏洄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昆兰扣住了后脑。   唇齿间的气息纠缠,带着酒意冷香,攻城略地。   夏洄抵在昆兰胸前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最终也只是抓住了他挺括的西装面料。   这不是昆兰第一次亲他,上一次是在车里,昆兰把他脱光了,按在车座里亲他。   这次也许是地点的原因,昆兰起码给他保留了一丝体面。   “哥……?”   薄涅站在露台入口处,夏洄看见了薄涅,立刻就要挣扎,昆兰却更紧地握着他的腰,继续亲吻夏洄泛着水光的红嫩嘴唇。   他的眼皮倦怠地抬起,越过夏洄的后脑去看薄涅,似乎是在挑衅。   薄涅站在几步开外,手里原本端着的两杯香槟,其中一杯已经滑落,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   晚风吹过,卷起香槟破碎的甜涩气息。   宴会厅隐约的繁华喧闹,此刻听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薄涅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哥哥也是真心喜欢夏洄,而且他也知道,哥哥根本不在乎被看到。   哥哥是一个想要什么就疯狂去争取的人,在他们兄弟俩的成长过程里,哥哥向来是谦让的,但在夏洄的问题上,薄涅相信哥哥根本没可能谦让。   薄涅走过来,山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晚风卷起夏洄浅灰色针织衫的衣角,还有他被亲吻到艳丽的嘴唇,那种快要破碎的脆弱感,那种单薄,飘摇,孤零零,无依无靠的感觉。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明明可爱又迷人,可是被摧毁了。   “哥,”薄涅嗓音沙哑,“你把他还给我,行吗?”   昆兰放开了少年被蹂躏到惨兮兮的嘴唇,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又被所有人疼爱保护的弟弟。   “从小到大,我有很多东西都让着你,你喜欢的限量版模型,父亲从拍卖会带回来的古董表,甚至是我准备送给母亲的翡翠胸针,只要你开口,我哪一次没让?”   昆兰的手搭在夏洄的腰上,“但这次不一样,薄涅,哥哥不能把他让给你,让了这么多次,总该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而且今晚,他已经答应让我做他的地下情人,我很开心。”   昆兰低头,轻轻亲了亲少年柔软的嘴唇,夏洄的眼尾泛红,湿漉漉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昆兰看了一眼薄涅,眼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暗,“你还未成年,今晚和父母回家去睡觉吧,我和他要做的事,不方便你看。”   “毕竟,我做他的情人,就有这种觉悟。”   薄涅站在原地,山灰色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   夏洄听出了昆兰的意思。   他今晚就想做。   “能不能不做?”夏洄嗓音凉凉,还有一点听不太出来的哀求,上次做完,他对性产生了一点恐惧,“我还不太习惯。”   昆兰以为他在害怕,少年唇瓣的艳丽像根针,扎得他眼仁发疼。   颇有些难以忍耐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你和我,总要有第一次的,”昆兰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夏洄腰侧的软肉,动作温柔,他微微低头,鼻尖擦过夏洄的鬓角,声音放得低,像在哄怀中人:“试试我吧,我虽然没试过和谁做,但我想我不比江耀差。”   用微不可察的气音,昆兰轻声:“他能给你的欢愉,我也能。” 第85章   薄涅站在晚风里,看见夏洄在兄长的怀里不堪重负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凉。   他固执地说:“哥,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先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他的。”   他们引来了露台外几个路过侍应生的侧目,但他们看清是奥古斯塔家的两位少爷后,又都慌忙低下头快步离开。   昆兰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你问问夏洄,他亲口承认过你是他男朋友吗?还是说,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宣告,而他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这话扎进薄涅心中最不安的地方。   是啊,夏洄从未明确回应过他的感情,从未说过“喜欢”,甚至连“男朋友”这个身份,也只是他在科技大比武获胜后的冲动宣言,夏洄当时只是沉默,后来也只是默许了外界的传言。   但那又怎样?薄涅偏执地想,至少夏洄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没有推开他的亲吻,还默许了他以“男友”的身份自居。   “那也比你强。”   薄涅走过去攥住了夏洄的手腕,“至少我不会强迫他,不会在他不愿意的时候逼他,哥哥,我求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还要强迫他?”   他指向夏洄,夏洄眼底没有情绪,他被昆兰半拥在怀,像失去了生气的布娃娃。   昆兰顺着薄涅的手指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心疼,但很快又有了更深的偏执:“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欺负他?万一我能做的比所有情人更加称职呢?你不知道我们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我可以为他牺牲一些自尊,我还会为他做一些……只有男妓才会做的事,所以弟弟,请你不要对哥哥的感情插手。”   薄涅没想过会听到这些话。   哥哥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生来就站在云端,向来只有旁人俯首、趋奉、小心翼翼的份儿,他从来没有对谁退让与低头过。   可他看怀里的少年时,眼底所有的高傲、偏执、锋芒,尽数敛去。   只剩下连薄涅都从未见过的柔情,他用指腹拂过夏洄的鬓角,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水晶,一点也没有对待旁人时尊贵的傲慢。   “我昆兰想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   话落,他低头,在夏洄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再抬眼看向薄涅时,眼底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晚宴还没结束,你是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注意你的言行。现在,回主厅去,或者回房间休息,这里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我不走。”薄涅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要走也是你走,哥哥,如果你非要和我争,别在今晚。”   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最尊敬的哥哥,用如此卑鄙的方式,抢走他视若珍宝的人。   昆兰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他似乎正想说什么,却感觉怀里一直安静得过分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夏洄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兄弟争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推了推昆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昆兰的手臂僵了一下,低头看他。   夏洄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薄涅,只是微微偏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   昆兰和薄涅同时怔住了。   夏洄趁他们怔忡的瞬间,从昆兰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脚步有些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栏杆。   晚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漂亮却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然后他没再看任何人,朝着露台另一个方向,通往宅邸内部的一条偏僻走廊走去。   “夏洄!”薄涅下意识想追上去。   “别追。”昆兰伸手拦住了他,声音低沉,“让他静静。”   “静静?”薄涅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哥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昆兰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夏洄消失在走廊昏暗光线里的背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对夏洄做了什么?   或许,是逼得太紧了。   或许,是那份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占有欲,吓到了这只本就敏感易惊的小猫。   但他不后悔。   他只是……不想再让了。   *   夏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几条无人的走廊,避开了几处隐约传来人声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他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人类的地方。   他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似乎是厨房后面的储藏室,里面堆放着一些厨具和白钢菜刀,角落里立着一个高大的衣服柜,打开之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柔软的员工制服,有点像灾难电影里能够藏身的地方。   夏洄钻了进去,像一只受惊后本能寻找狭小安全巢穴的猫咪,蜷缩起身子。   柜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   然后夏洄打开了一盏随身小灯,暖黄的光晕,昏暗,温暖,狭窄。   熟悉的安全感包裹了他。   夏洄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   鼻尖萦绕着木头和清香的衣服的气味,他的身体在寂静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夏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应对,不想再强撑。   累到只想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独自舔舐伤口,等待时间的流逝,或者……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夏洄把终端关了静音,扔在了外套口袋里   意识开始模糊,夏洄就这样在狭窄的衣柜里舒服地睡了过去。   *   晚宴临近尾声,宾客陆续散去。   奥古斯塔家的人们在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客人后,终于发现夏洄不见了。   薄涅找遍了主厅、花园、露台,甚至客房,都没有找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一遍遍拨打夏洄的终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一定是被哥哥吓跑了。   昆兰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夏洄会就这样离开,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座私宅很大,又位于山顶,夜晚的山风很凉,夏洄穿得单薄,还带着伤……   “我已经让安保人员去找了,也调取了监控。”昆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会没事的。”   “没事?”薄涅有些失神,“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事?哥哥,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高大的少年背对着昆兰,隐忍着脾气,褪去所有高傲与强势,只剩克制。   海莉娜和凯伦特也闻讯赶来,了解了情况后,海莉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立刻找到夏洄。”   宅邸内外灯火通明,安保人员和仆从们被全部动员起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昆兰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各个角落回传的画面,眉头紧锁。   宅邸的监控并非全覆盖,一些储藏室、杂物间和偏僻走廊是盲区。   薄涅已经快要急疯了,他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打算去附近的山道树林里寻找。   “二少爷!您不能一个人去!晚上山路危险!”管家急忙阻拦。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薄涅挣扎着。   就在一片混乱的时候,靳琛姗姗来迟,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了主厅。   他似乎刚参加完军部的授勋仪式,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身型仍旧高大健硕,红眸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昆兰身上。   狭路相逢,无需多言。   靳琛转身对跟随他进来的两名亲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名士兵立刻领命而去。   靳琛想起夏洄的性格,他在极度压力和恐惧下,或许不会选择往外跑,而是会本能地寻找一个封闭、隐蔽、有安全感的地方躲藏。   比如在学校里的宿舍、图书馆,或者各种空无一人的活动室。   靳琛上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仔细排查,当来到那间堆放厨具的储藏室门口时,靳琛的脚步顿了顿。   这倒也是个监控盲区。   靳琛轻轻推开了门。   手电的光柱扫过堆满杂物的房间,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深色的旧衣柜上。   柜门紧闭,看起来毫无异常,但靳琛的直觉告诉他,里面应该有猫。   他没有立刻上前拉开柜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了几秒。   然后,他关闭了手电,让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放缓了呼吸,对着衣柜的方向,低低唤了一声:“猫猫,你在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呼唤一只受惊后躲藏起来的猫。   衣柜里没有任何回应,但靳琛仿佛能感觉到,那厚重的木板后面,真的藏了一个小猫。   他做野外搜救的时候全凭直觉,有的时候是小猫咪,有的时候是小孩子,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会在外部环境不确定的时候躲起来。   他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久到靳琛都有些不安时,衣柜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湿润的又泛着红血丝的黑眼睛惊惶未定地望了出来,对上了靳琛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沉重的暗红眼眸。   “靳琛。”他声音轻轻的,“你来救我了吗?”   像一只暴雨夜终于被人从灌木丛里发现的流浪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靳琛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不甘心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江耀他凭什么理所应当地霸占着夏洄的一切,心安理得享受着猫的温顺,却把夏洄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江耀干什么去了?靳琛第一次对这位相识十余年的老友产生了怨恨,暴虐的本性险些在这一刻翻上来。   但是至少现在不行。   靳琛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趴在衣柜边,与那双眼睛平视。   “我找到你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事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夏洄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他的可信度。   靳琛却被他怀疑的眼神看得受伤。   他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最终,夏洄充满戒备姿态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靳琛……”   夏洄轻轻推开了柜门,整个人依旧蜷缩在衣柜角落里,没有立刻出来,只是仰着脸,看着靳琛,眼神里有祈求,“我能相信你吗?”   靳琛伸出手,不是去拽他,而是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要不要把你的手交给我,你说了算。”   夏洄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靳琛温暖干燥的掌心。   靳琛合拢手指,稳稳地握住,没有用力,只是提供一个支撑的力道。   然后,他稍稍用力,将少年从狭窄的衣柜里,小心翼翼地引了出来。   夏洄脚步有些虚浮,长时间蜷缩让他的腿发麻,差点摔倒。   靳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避开了他受伤的那一边,用身体给他做支撑。   “谢谢……”夏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不用谢。”靳琛低头看他,少年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夏洄单薄的肩膀上,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少年整个裹住,还带着靳琛的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   “能走吗?”靳琛问。   夏洄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能了。”   靳琛不再多问,直接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早说不能,我就直接抱你了。”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没事的,”靳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送你回军部休息,那里很安静,也很安全,没人能打扰你。你可以写你的论文,或者做项目,随便你想干什么。”   或许是“安全”这个词触动了他,或许是靳琛怀抱的温暖和稳定让人安心,夏洄停止了挣扎,他将脸微微侧向靳琛的胸膛,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那太好了……”他抓着靳琛的衣领,低声说。   靳琛抱着他,稳步走出储藏室,穿过走廊,直接上了星舰。   凌诺副官正在舰舱入口处待命。   看到靳琛抱着一个人,大概是个男生。   他裹在军装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手臂自然地垂下来,尽管凌诺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单看手指的修长和白皙的颜色,就能看出来,靳中将抱了一个美人回来。   最近经常能看到美人,那什么和江家少爷搞在一起的特招生,不就是美人吗?   凌诺侧身让开通道:“长官,我接到您的通知了,航线已设定,直飞军部直属疗养区,医疗官已在待命。另外,奥古斯塔家那边我也通知了,让他们别再找了。”   “做的不错。”靳琛夸了一句。   靳琛抱着夏洄走进温暖而安静的主舱室,将他放在柔软的休息座上,用安全带将他轻轻固定,“需要我陪你吗?”   夏洄自始至终闭着眼睛,只是在他松手时,抓住了靳琛还没来得及抽走的袖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   靳琛顺势在旁边的座位坐下,任由他抓着,“我们在约会啊。你见过哪个男朋友在约会的时候不顾及另一半的感受?就算我从前是有点不讲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都是你男朋友了,我当然要听你的。”   夏洄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你这么乖的?”   “那也要看跟谁。”   靳琛用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舱内光线,使之更加柔和昏暗,光搭在他俊朗的眉眼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这世界上我只听四个人的话,爸妈,姐姐,还有你,你对我来说,地位很高的。”   夏洄被他逗笑。   靳琛见他笑了,感觉心口沉重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星舰平稳起飞,穿透云层,舷窗外是连绵的雨。   夏洄睡着了,紧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滑落下来。   靳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他想起那视频。   江耀玩他玩得太过分了,都把他玩过激了,现在的夏洄像是对外界有强烈抵触情绪的猫,对谁都充满戒备。   靳琛因为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而愠怒。   猫是最敏感、最需要自由呼吸空间的生物,逼得太紧,只会让他逃得更远,甚至彻底消失。   或许应该想个办法,让夏洄恢复过来。   靳琛在思考的时候,星舰穿透雨云,平稳降落在联邦军部直属的航空港。   已是深夜,军部仍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靳琛叫醒了夏洄,拉着他下舷梯,回到独立休息区。   “今晚就睡在这吧。”   靳琛将夏洄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调暗了灯光,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温度和通风,全都没问题。   一转身,夏洄居然已经睡了,靳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吩咐门口的凌诺副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中将。”   靳琛离开了,他需要去处理一些后续事务,也要向姐姐靳岚报备一下。   毕竟带了一个非军方人员进入核心区域,还是近期风波中心的人物,于公于私都要有个交代。   *   翌日清晨,夏洄是被窗外的训练号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片刻的茫然。   记忆慢慢回笼……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受伤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身上还换了一套棉质家居服,尺码偏大,应该是靳琛的。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远处是整齐的营房和停机坪,天空是军港特有的那种被水洗过的灰蓝色。   作训服的士兵们正在晨跑,脚步声和口号声充满力量感,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久违的安全感包裹了他。   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进来的不是靳琛,而是一位气质干练利落的年轻女性,眉眼与靳琛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眼神却同样锐利。   夏洄见过她,靳岚,靳琛的姐姐。   “醒了?”靳岚走到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简单的早餐和一杯温水,“小朋友,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姐姐。”夏洄接过温水喝,声音还是有些哑。   靳岚点点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拐弯抹角:“靳琛那小子,昨晚半夜三更把你带回来,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又犯了浑,像上回一样欺负你。”   她说着,仔细观察着夏洄的神色,“不过看你这样子,估计这回是他难得做了件人事。”   夏洄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是担心靳琛对自己不利,连忙解释:“不是的,昨晚我有点不太舒服,靳琛带我过来的。”   靳岚挑眉,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意外,但也没深究,转而道,“那就好。不过,这里毕竟是军部核心区,规矩多,你暂时在这里休息没问题,但尽量不要随意走动,靳琛给你申请了临时访问权限,但也仅限这个区域和旁边的活动室。”   夏洄点点头。   她语气缓和了些,“听说你是桑帕斯的高材生,数学特别厉害?正好,我这边遇到个技术问题,卡了好几天了,一群技术员吵来吵去没结果,你要是精神还行,又闲着没事,帮我看看?”   夏洄正需要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好,是什么问题?”   靳岚很是赞赏,利落地起身:“跟我来。”   她把夏洄带到指挥中心,里面有几台高性能光脑,“我们在升级一套旧的敌我识别与动态加密系统,遇到了一个瓶颈。”   靳岚调出核心代码段和算法模型,指着几处标红的地方,“新的干扰模式模拟下,原有算法的响应时间会延迟0.5秒以上,这在高速对抗中是致命的,我们试了几种优化方案,都不能保证实时性。”   夏洄走到屏幕前,看了会儿,他坐下,调出底层逻辑流程图,思索着代码和参数。   靳岚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根据他的要求调取一些历史数据或测试记录。   夏洄用笔在旁边的手写板上快速演算着什么,靳岚就这么看着他,那种属于学者的心无旁骛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靳岚想,她大概知道靳琛喜欢他什么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夏洄停下了动作,对靳岚说:“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这里,我们可以尝试引入一个轻量级预判模块,在这个节点提前分流一部分计算压力,同时调整这个滤波参数,用这个变分不等式来约束……”   他语速很快,用词专业,但思路清晰,层层递进。   靳岚是军校出身,越听眼睛越困,就是因为军校在学术方面资源的匮乏,靳元帅才把靳琛送去了桑帕斯。   技术员们早就凑了过去,亲自上手,按照夏洄的思路修改了核心代码的几个关键部分,然后启动了模拟测试。   标红的延迟警告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消失,最终成功提升了响应时间,增强了抗干扰能力,整体算力消耗仅增加不到5%。   靳岚忍不住轻拍了一下控制台,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小朋友,你简直是个宝贝,我们搞了一星期都没搞定的问题,你一个小时就解决了。”   她看向夏洄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和喜爱,夏洄被她的直白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刚好想到这个方向。”他谦虚道。   “想到就是本事,看来我是应该争取一下向军政团委申请让你做技术顾问了。”靳岚笑着,心情大好,“走,为了庆祝,姐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一下,靳琛那小子估计也等急了。”   *   靳岚口中的好地方,是军部的实弹射击训练场,他们到的时候,靳琛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作训服,身形挺拔,正拿着一把制式手枪仔细检查着。   看到靳岚带着夏洄过来,靳琛有点紧张,赶紧迎过来,“姐,你怎么过来了?还带着他……”   “他不得了,”靳岚拍了拍夏洄的肩膀,“把我头疼了好几天的问题解决了,我把他带来和你玩玩,放松放松。夏洄,你会打枪吗?”   夏洄看着远处整齐的靶位和枪械,摇了摇头:“没试过。”   “试试?”靳琛走上前,将手里那把检查好的手枪递过来,枪口朝下,动作标准而安全,“很安全,我教你。”   夏洄点了点头,靳岚看他们相处还算和谐,转身走了。   靳琛先仔细讲解了枪械的基本结构、安全守则和射击要领,然后手把手地指导夏洄握枪、瞄准、控制呼吸。   夏洄学得极快,他天生就有一种强大的专注力和身体协调性,理解了原理后,第一次扣动扳机,虽然子弹脱靶,但姿势和节奏已经像模像样。   “放松手腕,预压扳机,感觉它临界点的阻力……”靳琛在一旁低声指导,“别紧张,打。”   第二次,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第三次,子弹稳稳击中了七环区域。   接下来,夏洄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每一次击发都比上一次更稳定、更精准。   八环,九环,十环……   他很快掌握了手感,眼神锐利,呼吸平稳,举枪瞄准的姿态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平日清冷气质不符的杀气。   靳琛在旁边看着夏洄一次次扣动扳机,连续打出三个十环,忍不住叫好,“太棒了,宝贝!”   他凑过来,在夏洄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完,他就退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疯狂加速。   靳琛从一旁的枪柜里取出一把造型更精悍的黑色手枪,塞到夏洄手里:“这个送你了,后坐力更小,精度更高,杀伤力超强,适合你用。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夏洄接过枪,入手微沉,质感极佳:“联邦不允许公民非法持枪,这太贵重了。”   “我靳家的人,别说想玩一把枪,弄死个人也不算什么,”靳琛语气狂妄,但眼神柔和,“在军部,枪是伙伴,是底气,我希望你有,你只需要好好拿着,其余的事情你都不需要担心。”   靳琛看着夏洄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挑衅和诱惑,“光会打固定靶不算本事,想试试真人对抗的感觉吗?我教你点实用的格斗术。”   夏洄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枪,看着靳琛跃跃欲试的眼睛,“好。”   接下来的时间,靳琛开始教他一些近身格斗和擒拿技巧,以及如何结合枪械进行防御和反击。   夏洄学得依旧很快,他身体柔韧性好,理解力强,虽然力量和经验远不及靳琛,但总能抓住要领,做出最有效的反应。   靳琛一次次示范,一次次纠正,偶尔也会故意露出破绽,引导夏洄反击。   “对,就是这样,利用我的冲劲,借力打力!”   “手腕再压低一点,对,锁住这里!”   “漂亮!这一下够狠!”   靳琛也挽起袖子,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既要让夏洄感受到压力,学到东西,又不能真的伤到他。   不过靳琛也想让他赢一次。   靳琛假装一个突进擒抱的动作有些用力过猛,脚下“不慎”一滑,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档。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抓住机会,身体灵活地一旋,脚下一绊,手臂顺势锁住靳琛的脖颈,借着他前冲的势头,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然后趁势跨坐上去,稳稳地骑在了靳琛的腰腹之间,将他压制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靳琛躺在地上,双手握住夏洄的腰,屈起腿,挡在夏洄的后腰,邪气地笑笑,“这么狠?打我一点不留情?”   夏洄微微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制住的靳琛,脸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很凌厉。   他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身后,拔出了靳琛刚才送他的那把黑色手枪,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气势十足。   冰凉的枪口,带着夏洄指尖的温度,轻轻抵在了靳琛的下颌。   靳琛仰面躺着,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用枪指着自己的少年,“你用我送你的枪,指着我的要害?”   夏洄垂眼,“愿赌服输,你败给我了。”   靳琛不仅没有挣扎,反而放松地将双手摊开,举到头部两侧,做了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好好好,我认输,我投降。”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狂放、不羁,充满了野性的愉悦和沉迷,红眸盯着夏洄的脸。   他迎着枪口,喉结滚动,剧烈运动后沙哑的喘息,“宝贝,你真是……让我爱死你了。”   夏洄又没想杀了靳琛,他抬起了枪口,“别胡说八道,这是实验而已。”   然而靳琛却张开嘴唇,含住了黑色手枪的枪口,红眸抬起,直勾勾地盯着夏洄,满眼笑意。   “……”夏洄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却在此刻颤抖了一下。   靳琛的舌面已经抵住准星,枪管与他口腔内的湿热交织,呵出的白气,在黝黑的黑金属枪口边缘,润开了一片湿薄的水雾。   缠着枪口的火红舌尖,就像靳琛火红的眼睛。   “……”   夏洄看着身下少年那双毫不掩饰爱欲与赞叹的笑眼,有那么一瞬,他想把铁枪管全都塞进靳琛的嘴里。   ……惩罚他的放纵不老实。   靳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似乎在隐忍地吞咽着。   这个动作使得枪口更深入唇齿间,甚至抵住他的上颚,若是这一枪发出去,子弹会直接射穿靳琛的颅骨。   夏洄想将枪抽回,却被靳琛用牙齿轻轻扣住。   而后,湿红的舌头舔了舔枪口。   夏洄突然感到火气上涌。   压制着靳琛的这个角度不方便胳膊发力,夏洄只能用力抽出了手枪,把它扔到一旁,手掌用力抵在靳琛的胸口,压低声音骂他:“你是不是疯了?子弹没上膛,否则你这会可能已经死了!”   “乖乖,吓死我了。”   靳琛笑着,自己还躺在地上,却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放在被枪口怼红的嘴唇边,“要是真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还带着喘息的滚烫唇瓣,温柔地在夏洄的手背上一吻。   濡湿的吻,“我喜欢你的枪,因为它有你的味道。” 第86章   窗外,军港新的一天早已开始,号令声隐隐传来。   靳琛的脸贴着夏洄的手腕,轻轻地用脸蹭了蹭,夏洄耳根发热,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   靳琛说话没轻没重的,他想挣开,靳琛的手臂却像铁箍。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可能是换班的士兵或结束训练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有人来了。”夏洄低声道,“别闹了。”   “闹?”靳琛红眸一眯,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腰腹猛地发力,抱着夏洄利落地向侧面一滚:“我还有更闹的。”   夏洄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被闷在喉咙里,下一秒,两人已调换了位置。   靳琛将他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和旁边堆叠的训练垫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阴影笼罩下来,靳琛俯视着他,呼吸交织。   那一瞬间的冲击,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将绝对的伤害权柄轻佻又郑重地交予,那种在死亡边缘试探绽放的浓烈情感,让靳琛心脏骤停,继而狂跳。   远处的人声渐近,又似乎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现在没人看得见了。”靳琛低声说,鼻尖几乎蹭到夏洄的。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夏洄染上薄红的眼角、轻颤的睫毛,还有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   “猫猫,”他唤,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刚才吓到了吗?”   夏洄抿了抿唇,“就算被发现了,丢脸的也是你。”   “但我更怕你受伤。”靳琛说,眼底的笑意淡去,换上深沉的认真,“任何时候我都怕你被伤到。所以,枪送你,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学我发疯。”   他拇指抚过夏洄的嘴角,“刚才……是情难自禁。你太耀眼了,耀眼得我想把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都捧到你面前,由你处置。”   他的告白直白炽烈,毫无保留,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血性,却又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夏洄看着他,看着这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红眸。   训练场的灰尘气味、靳琛身上干净的汗味、还有枪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端,世界仿佛缩小到这个被垫子遮挡的角落,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疯子。”夏洄最终低声说,却抬手,用指腹擦掉了靳琛唇边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   这个动作却让靳琛浑身一震,红眸瞬间暗沉下来,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薄雾消弭,清晨烂漫的热烈阳光放肆地洒落下来,靳琛揽着夏洄的腰,看着少年被光晕染上一片温暖晨曦的侧脸,有些着迷。   “……早上起床,火气有点大。”   靳琛咳嗽两声,刚才夏洄无意中掐他脖子了,“……阳光这么好,要不要和我试试?”   夏洄不用再问“试什么”了,谈恋爱的过程中的“试”,大概就是少年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   “我没说和你谈恋爱。”夏洄说。   靳琛去解他的金属搭扣,“没关系,我支持先用后付,你先享受一下,然后再说要不要我。”   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靳琛肩颈处分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靳琛像一头收起利爪的狼,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猎物面前,阳光里浮动的微尘,随着节拍跳动。   太安静了。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视线,目光掠过靳琛线条凌厉的下颌,滚动的喉结。   是靳琛,不是江耀。   是靳琛,不是江耀。   然后那股横冲直撞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恼,忽然就淡了。   如果是靳琛……   更柔软也更汹涌的东西,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瞬间改变了他心里的地貌。   靳琛似乎觉得自己得到了默许,想要去亲夏洄。   然而在扬起脖颈的时候,他呼吸险些骤停。   ——夏洄没有推开他,而是绕过靳琛的脖颈,指尖轻轻穿入他后脑粗硬的短发中。   他拥抱着他,牵引着靳琛,将自己的嘴唇,主动地,贴在了靳琛的唇上。   这是第一次。   触感温热,带着晨起的干燥,像烈日曝晒过的草木气息。   一个生涩得称不上吻的触碰,一触即离,却像是一颗火星坠入了油海。   靳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克制、等待、轰然碎裂。   “……猫猫。”   他反客为主地深深吻了回去,彻底的占有,掠夺。   滚烫的唇舌撬开夏洄的齿关,汲取着怀中人的气息,确认着这并非幻觉,揽在夏洄腰后的手臂收紧。   夏洄闭着眼睛,默默容许靳琛的冒犯。   像是把一张免死金牌给了靳琛。   如果靳琛有一天辜负了这块金牌……至少这一刻,他不会后悔。   阳光在跳跃,空气变炙热。   ……   ……   靳琛不算急切,总是能恰时的温柔下来。   他很有风度,并未过度索取。   他更爱的,是夏洄的眼睛。   夏洄那双垂眸看着他的,冷淡的眼睛。   一点点染上自己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柔和起来。   靳琛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他不想让夏洄感觉到疼痛。   他承认他的贪婪,他想要夏洄真心喜欢他,不只是把他当成一时的消遣。   靳琛从未有过这样的心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无所畏惧的。   现在他知道他最害怕的是什么了。   他怕夏洄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怕夏洄的眼睛不再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   他怕夏洄哪怕是这个时候还在想着江耀。   夏洄只是在看着靳琛紧绷的肩背肌肉,那里布满陈年的疤痕,触感粗粝。   他闭上眼,感官被无限放大。   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暖,靳琛腰上汗水的黏。   还有坠落感。   从高空坠落的感觉。   却在即将砸到地面的时候,被稳稳接住,不至于失落。   靳琛没有了压抑。   他像一头终于回到领地的狼,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着所有权,也奉献着自己的一切。   靳琛破釜沉舟,难舍的流连。   “夏洄,你看着我……”他命令,“我求你,睁开眼睛,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夏洄眼底氤氲着水汽,视线涣散,却努力聚焦在靳琛的脸上。   他看到那双红眸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连同自己一起焚毁。   ……   世界坍塌又重组。   最后时刻,靳琛猛地低头,狠狠咬在夏洄的肩窝。   夏洄被靳琛抱在怀里,一切退去。   靳琛没有立刻离开,他将脸埋在夏洄汗湿的颈侧,手臂依旧紧紧环抱着他,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消失。   尽管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这是童话故事。   阳光笼罩住他们,夏洄似乎睡着了。   过了很久,靳琛才稍微动了动,他抬头,看着少年,满眼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他擦过夏洄眼角的湿意,俯身,这次是一个真正轻柔的吻,落在夏洄汗湿的眉心。   他也知道,急不得。   夏洄像一块被摔打过无数次的冰晶,虽然暂时在他掌心融化了一角,但里面依旧布满裂痕,需要无比的耐心和温度去小心呵护。   “累不累?”靳琛低声问,手掌在夏洄后背轻轻顺着,“我抱你回去休息?下午有阅兵,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安排你在这里休息。”   夏洄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去,我站在桑帕斯的队伍里。”   “好。”靳琛尊重夏洄的选择。   两人各自整理完毕,训练场里早已空无一人。   靳琛带着夏洄从后路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先送夏洄回去洗漱休息,又让勤务兵送来了合身的桑帕斯学员观礼礼服。   中午简单用了餐,下午一点,联邦建立日阅兵式准时开始。   *   雾港中央广场,人山人海,高耸的观礼台上,坐满了联邦政府要员、军方高层、各国使节以及各界名流。   观礼台下方,是各大学院、社会各界代表组成的观礼方阵,制服颜色各异,整齐肃穆。   桑帕斯学院的深蓝色方阵位置不错,靠近观礼台侧前方。   夏洄站在队伍中后排,穿着笔挺的学员礼服,身姿挺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他微微抬着头,望着前方宽阔的阅兵道,神情专注。   周围偶有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或许是场合太过庄重,或许是靳琛的有意关照,那些议论和目光都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明目张胆。   震天的礼炮声响起,阅兵式正式开始。   军乐队奏响雄壮的进行曲,徒步方阵、装备方阵、空中梯队依次通过观礼台前,步伐铿锵,铁流滚滚,战机呼啸,展示着联邦强大的武力和昂扬的士气。   每一次整齐划一的敬礼,每一次震耳欲聋的“为公民服务”口号,都引发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夏洄静静地看着,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宏大有力量的场面,与他最近经历的混乱截然不同,与世界的疏离感笼罩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隔着玻璃观看的局外人。   这具身体他不能支配,不论是情感还是所属。   但阳光总能带来新的希望,不是吗?   直到重型机甲方阵隆隆驶过,扬起的烟尘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薄雾。   紧随其后的,是特种作战部队的方阵。   他们人数不多,但气势惊人。   统一的黑色特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步伐沉稳而充满爆发力,领头的那人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夏洄也能一眼认出——是靳琛。   他换上了正式的将官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耀,暗红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铁血军人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度,与几个小时前在训练场抱着他、吻着他、说着炽烈情话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夏洄淡淡地看着,也就只是看着。   最后,是联邦军方的最高统帅,元帅靳荣枭,乘车检阅部队并发表讲话。   这位以铁腕和战功著称的中年元帅,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洪亮、威严,充满了力量和对联邦未来的坚定信念,现场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掌声雷动。   夏洄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关于荣誉、责任、守护的词汇。   而观礼台贵宾席,靠近前方的最佳位置,江耀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穿越了人山人海,江耀似乎有所感应,看了过来。   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夏洄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与江耀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视或对抗,那毫无意义,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阅兵道,投向那些整齐划一的方阵,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来。   但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却始终没有消失。   阅兵式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批空中梯队拖着彩烟掠过天际,在蓝天上画出联邦的徽记。   礼炮再次鸣响,仪式结束,现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观礼人群开始有序退场,桑帕斯的领队招呼学生们集合,准备乘坐统一安排的大巴返回驻地。   夏洄随着人群移动,尽量将自己隐藏在同学之间,他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被无数目光笼罩的广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大巴停靠区域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挡在了桑帕斯队伍的前面,男人对领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递过去一份文件。   领队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有些为难地转过头,在队伍中搜寻,最终,目光落在了夏洄身上。   “夏洄同学,”领队走到他面前,“这位先生有点事情想和你谈一下,你先去吧,我们一会也是回驻地去,接下来的活动也就是野炊什么的,你不用参加也没问题。”   领队的语气很客气,显然他夹在中间很为难。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夏洄看了一眼那个西装男人——是江耀的保镖之一,他见过。   又抬眼,望向远处贵宾通道出口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江耀本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   拒绝?   在领队已经出面传达的情况下,他很难公然拒绝,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领队难做,也显得自己心虚。   去见?   夏洄能预见到那会是什么地狱。   还是去吧。   夏洄对领队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又看向那个保镖:“走吧。”   保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阳光依旧灿烂,广场上人声鼎沸,庆典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夏洄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漩涡,而漩涡的那一端,是江耀。   带给他最深记忆的人,也是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   *   保镖引领夏洄穿过中央广场边缘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有着高耸尖顶和彩色玻璃窗的教堂前。   这座教堂历史久远,在庆典期间似乎并未对外开放,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门口的雕塑,天使围绕着圣母,在河流与大树下乘凉。   推开沉重的橡木木门,内部的光线比外面幽暗许多,高大的穹顶,两侧是描绘着圣经故事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   “请稍等一会,”保镖说,“少爷在相亲。”   相亲?那倒是很新鲜了。   夏洄好奇,看了过去。   里面,坐在江耀对面的还有一个少女,埃文斯家族的伊丽莎白。   两人貌似谈崩了,伊丽莎白听到了一些难以置信的言论,她拿起手中的白葡萄酒杯,猛的泼在了江耀脸上,非常有礼貌,没上手打江耀一巴掌,扭身扬长离去。   江耀正前方是圣坛,圣坛上方有巨大的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像,夏洄看见的只有他的背影,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永远高高在上的江耀,被相亲对象当众泼水……这简直难以想象。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夏洄不知道江耀说了什么,他倒是可以走,但是他还有点想过去看看,江耀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是怎样分崩离析的。   那必定很爽。   夏洄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你找我?”   江耀盯着他的眼睛,“抱歉,让你看着这一幕。”   夏洄说:“我听说你在相亲,恭喜你。”   江耀说:“恭喜什么?我惹怒了伊丽莎白,父亲一定会给我教训,他大概会停了我在家族信托里所有的卡,收回几处关键产业的代管权,算是向伊丽莎白的家族表明态度。”   夏洄“哦”了一声,活该,“那你说什么了?”   “我告诉她,我不需要政治婚姻,江家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江耀的声音很沉,“然后她泼了我一脸水,发誓要给我颜色瞧瞧。”   夏洄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一无所有了?”   “差不多。”江耀回答得很干脆,他微微偏过头。   夏洄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发和衬衫领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未干透的酒渍,让那张总是冷峻完美的脸上很狼狈。   “父亲很生气。”江耀继续说道,“他不会原谅我。”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夏洄,那双总是盛满掌控欲和锋芒的黑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深处有隐隐的红血丝,“我在雾港所有的住所权限都被冻结了,学校那边的临时驻地,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他说完,就沉默了下来,只是看着夏洄。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斑斓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等。   等夏洄的反应。   夏洄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些乱。   江耀的话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他居然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境地,真是不容易。   应该感到解气吗?   这个强势地闯入他的生活,带给他无数困扰和伤害的人,现在似乎从云端跌落了。   江耀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一些脆弱:“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小猫”或其他昵称,显得格外郑重,“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他所有的骄傲被碾碎,十分难堪,近乎绝望。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教堂里的寂静吞没,“……把我带回你那里?”   夏洄皱眉。   带回他那里?他在桑帕斯驻地的那个简陋的单人间?和江耀一起睡……?   “不行。”夏洄立刻拒绝,那太荒唐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江耀,没想好他们之间现在算什么。   江耀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   听到那两个字,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最终只化为一抹惨淡的弧度。   “是吗。”他低声说,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那算了。”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夏洄,转而望向教堂彩窗上一片幽深的蓝色,侧脸很落寞。   “你走吧,我父亲……大概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如果他想打死我这个不肖子,或者用更难听的话辱骂我,你就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淡薄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将江耀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浸得湿润通红。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滚落下来。   夏洄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一颗两颗三颗泪珠沿着他冷白的脸颊飞快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他被酒液浸湿的领口。   江耀似乎自己也愣住了,他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失控,有些仓皇地别过脸,抬手想抹去,但那泪水却像决堤一般,越擦越多。   他肩膀颤抖起来,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撑不住伪装,溃不成军。   夏洄被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见过江耀愤怒的样子,冷漠的样子,强势的样子,甚至情动时凶狠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江耀流泪。   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泛着脆弱而易碎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他的脸颊。   夏洄的善意摇摇欲坠。   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江耀没有接。   他回头,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又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夏洄。   那眼神,充满了破碎的希冀和无助的祈求,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点微光的人,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然后,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耀歪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洄拿着纸巾的那只手臂上。   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濡湿了夏洄的皮肤。   江耀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将夏洄那只拿着纸巾的手,连同纸巾一起,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然后,将脸颊贴在了夏洄的手心里。   泪水滑进夏洄的指缝。   江耀闭着眼睛,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夏洄的掌心,仿佛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小猫……”   “是不是……在我一无所有之后,连你也嫌弃我,不要我了?”   教堂里依旧寂静,只有彩色玻璃透下的光影无声流转。   圣坛上的十字架静默地俯视着下方。   而在这片神圣与寂静之中,骄傲如斯的江耀,低下了他从未低下的头颅,褪去了所有坚硬的盔甲,将最鲜血淋漓的软肋和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承受着江耀的重量,掌心感受着他泪水的滚烫和脸颊的微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夏洄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推开江耀,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江耀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别哭了,这算什么?我带你回去就是了,好日子我没有过几天,穷日子我倒是没少过,至少在你的事情有转机之前,你可以暂时和我待在一起,我也能照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江耀抓着他手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但夏洄没有挣开。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或许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但这一刻,他确实无法将这样子的江耀,独自丢在教堂里。   也许,他还是心软了。   可是哪个男人看到眼泪不会心软?   江耀泪痕未干的脸在光影中很是苍白,夏洄看不得他这样子,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别废话了,快点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我还能赶上回驻地的最后一班车。”   江耀嗯了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然后迈开长腿,跟夏洄走。   夏洄看不见的角落,终端屏幕还亮着。   江耀垂眼,冷漠将它熄灭。   他是卡主,主动停掉自己的卡,最多损失一点利息,对江耀来说微不足道。   只可惜他给夏洄的母卡不能用了,夏洄估计要困苦一段时间。   江耀昨晚通过私家侦探已经拿到了伊丽莎白和她女朋友的亲吻照片,伊丽莎白骂了他一句无耻,威胁他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江耀同意了,代价是伊丽莎白回去向父母拒绝联姻。   伊丽莎白这么一闹,加上最近他和夏洄、梅菲斯特的舆论风头正紧,短时间内父亲不会再逼他相亲了,他可以安生一段时间,用来和夏洄约会。   但这些是秘密,是他要严防死守的秘密。   夏洄心里果然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位置。   他不惜自毁形象的豪赌,只想换回这只已经飞远的小猫的一次回眸,一次心软。   看来,他赌对了。   小猫现在要把他叼回猫窝里了。   *   夏洄开始后悔为什么答应江耀要把他带回驻地。   “从这里到驻地要转六次悬浮快轨,江耀,你是生活十级残废还是不会看地图?我们用得上这么多钱吗?”   夏洄要崩溃了,江耀告诉他,星舰算是他的资产,不能再用了,他们只能坐悬浮快轨回去。   但是江耀给的现金面额太大,需要找零,找零机找不出这么多零钱。   “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研究明白。”江耀拿起地图,仔细钻研。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对这两个身材样貌都非常出色的少年侧目,夏洄抱起双臂,忍无可忍,“算了,我去买票,你在原地等我。”   江耀点头,“好。”   江耀站在原地等他,夏洄认命地走向自动售票机,熟练地操作着,数着零钱。   江耀就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夏洄清瘦的背影。   夕阳的金辉透过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落,将夏洄的发梢染成温暖的浅金色,也柔和了他平日里冷淡的轮廓。   看着他微微蹙眉研究路线图的模样,江耀的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原来他的小猫,在他们相遇之前的日常里,是这样鲜活又可靠。   小猫一定很努力才把自己养那么大。   很快,夏洄拿着两张薄薄的纸质票证走了回来,塞了一张到江耀手里:“拿好,跟紧我,走丢了可没处找你。”   “嗯。”江耀接过车票,放进内侧口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夏洄:“?”   江耀看着他,眼神坦然,还很红的眼睛看着他:“人很多,我没走过这种地方,怕走散,你拉着我。”   路过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江耀确实是这样,生来就是生活不能自理的顶级大少爷,一辈子没坐过平民交通工具。   夏洄嘴角抽了抽,看着江耀那只骨节分明又养尊处优的手,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变得拥挤的站台,最终只能拉住他穿过闸机,踏上自动扶梯进入下层站台。   江耀任由他拉着,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   不过,江耀的身高和气势在人群中很有优势,隔开拥挤和可能的碰撞。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对夏洄来说很陌生,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解决一切。   可此刻和江耀走在一起,他居然有种生活归于平凡平静的诡异感……   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每天平静地活着。   第一趟悬浮快轨很快进站,车厢里果然人满为患,夏洄想往角落里缩,江耀却仗着身高腿长,轻松地护着他挤到了一个相对宽松的立柱旁。   两人的身体在车厢的晃动中不可避免地贴近。   夏洄能闻到江耀身上的清淡香水气息,与周围的汗味、食物味混杂的空气格格不入。   待在江耀身边,感觉鼻腔都清净了。   夏洄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试图忽略江耀的呼吸和体温。   江耀却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夏洄浓密低垂的睫毛,挺翘的小猫鼻,和不自在抿起的淡色嘴唇。   他的小猫,连侧脸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什么?”夏洄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瞪他。   “看你。”江耀回答得理直气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我的小猫好看。”   “……闭嘴。”夏洄别开脸,耳尖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脸颊。   车厢里灯光很亮,根本无处可藏。   江耀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只是握着夏洄的手,拇指蹭了蹭夏洄的手背。   车厢摇摇晃晃,光影明灭。   夏洄的心,也像这车厢一样,晃晃悠悠,找不到平稳的落点。   出了站口,江耀被两旁五光十色的招牌和食物模型吸引,尤其是看到一家卖可丽饼的店铺前排着长队,他脚步顿了顿。   夏洄以为他累了:“怎么了?”   江耀看着金黄酥脆、裹着奶油和水果的可丽饼:“那个好吃吗?”   夏洄:“……”   他忍了又忍,才没翻白眼:“你想吃?”   江耀点头,眼神里居然透出一点期待。   夏洄无语,但还是拉着他排到了队尾,排了快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夏洄要了一个巧克力香蕉口味,用自己终端里仅剩的零钱付了账。   最后,他把热乎乎的可丽饼塞到江耀手里:“吃吧。”   江耀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   他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甜腻的街头食物,但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后,他看着夏洄,很客观地评价:“太甜了,下次试试别的口味?”   夏洄:“……没有下次了。”   他扯着江耀继续赶路。   到了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桑帕斯学院的驻地外围,晚风带着郊外特有的草木清气,夜晚的野炊还没开始,同学们各自在帐篷外准备着食材,夜晚就在野外露营了。   夏洄分到的露营帐篷还不错,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还有一个带淋浴的独立野外卫生间,比别的同学帐篷大一点。   还有野炊的食材,打包放在了小木桌上,隔壁的帐篷已经开始架炉子烤肉,开酒准备吃吃喝喝了。   江耀站在夏洄的帐篷门口,路过的同学有注意到他的,纷纷瞪大了眼睛。   “我没看错吧,那不是江耀吗?”   “他们那群人,不是不参加这种课外活动吗?”   “貌似除了江耀,那伙人都在中央区忙着外交呢。”   “他是跟夏洄回来的吧?他们之前不是闹得沸沸扬扬?我看怎么像没事人一样?我消息有误吗?”   ……   夏洄在里面收拾食材,他不可能指望大少爷动手了。   蔬菜要水洗,肉要切,还有水果要削皮剥好,还有的肉类要先煮好,还有一些汤可以煮。   隔壁飘来烤肉香气,笑闹声,这一方小天地里,暖黄色的露营灯挂在支架上,夏洄忙碌着,江耀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做起家事来却一点不含糊。   夏洄将洗净的蔬菜放在沥水篮里,又去拆肉类的包装。   锋利的多功能刀将肉块切成适宜烤炙的薄片。   江耀去洗水果——几个橙子,一把青提,还有两颗饱满的桃子。   他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   他先拎起水壶,将水果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拿起小刀,开始尝试剥橙子皮。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对付柔软的橘皮却有些笨拙。   橘皮的汁液微微溅开,他剥得很耐心,将白色的橘络也一点点撕去,露出底下饱满的果肉瓣,然后仔细地摆在旁边干净的盘子里。   接着是青提,一颗颗摘下来,在水流下冲洗。   桃子比较麻烦,他观察了一下夏洄处理蔬菜的方式,模仿着削皮。   起初桃子光滑的表皮让刀尖打滑,试了两下后,他掌握了力道,削下的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果肉圆润完整。   夏洄切完肉,开始准备煮汤的小锅和调料包,眼角余光瞥见江耀的成果。   果盘摆放得意外整齐,橘子瓣像花瓣,青提如翡翠,桃子切成适口的小块。   这还是江耀第一次下厨吧?   上次江耀要给他煮粥,差点把他厨房烧了。   “好了。”江耀将果盘推到桌子中央。   夏洄也准备煮汤,汤好了就可以开始烤肉吃了。   他弯着腰翻汤锅,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江耀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了夏洄的腰。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他感觉江耀的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发顶,呼吸拂过耳廓。   帐篷外是喧嚣的人声、烤肉声、音乐声,帐篷内却只有汤锅的咕嘟声。   夏洄没有动,也没有挣开。   江耀的手臂收拢了一些,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我饿了,小猫,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锅里散发出温暖的白汽。   他沉默了几秒,“……很快了,汤再滚一下就好。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把餐具拿出来。”   江耀又静静抱了他几秒钟,“那晚上可不可以留我住下?”   夏洄皱眉说:“你别得寸进尺。”   江耀瞥了一眼帐篷里那张单人床,低沉嗓音还带着沙哑,轻声说:“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唯一的那床被子给你盖,好不好?”   夏洄沉默了。   他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他总不能看着江耀去外面睡草地。 第87章   汤煮好了,夏洄熄了炉火,把汤盛好,瞥了一眼还杵在身后的江耀:“你把汤端出去吧,外面有野餐桌。”   江耀喜欢他命令自己的语气,松开环在夏洄腰际的手臂,捧着汤罐出去了。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香,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年轻人们兴奋的脸。   大部分学生都围在篝火边和长条野餐桌旁,烤肉、喝酒、谈笑,气氛热烈,夏洄选了个离人群稍远的餐桌坐下。   刚把盘子放下,就看见隔壁帐篷的一个男生,端着自己烤得半焦的肉串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想借点什么调料。   “夏洄,你有没有——”   男生走近了,才看清夏洄对面坐的是谁,他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肉串差点掉地上:“耀哥?耀哥你怎么在……那个,我没事了。”   江耀……江耀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夏洄一起吃饭?不是都说他们掰了吗?这气氛看着怎么也不像有深仇大恨啊!   男生想扭头就走,假装没来过,可江耀已经抬起了眼,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事吗?”   男生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磨蹭过来:“那个……耀哥,你们有没有辣椒粉啊?我那边用光了……”   夏洄放下叉子,刚想说“我找找”,江耀已经站起了身,他个子高,这一站起来挡住了大半的光源。   他去食物箱里略一打量,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出了那瓶辣椒粉,递了过去,“是这个吗?”   “是!”男生咬着肉串,双手接过来,声音含糊不清:“谢、谢谢耀哥!”   说完,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抓着辣椒粉瓶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江耀化身异种猛追他。   这边的动静不大,但还是引来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飘了过来,落在并肩而坐的夏洄和江耀身上。   于是齐刷刷地回头,偷偷举起终端对这边拍照。   ——耀哥在夏洄面前,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江耀是有意无意,他微微弯腰去拨肉片,形象端庄,似乎不介意被拍到和夏洄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烤肉。   但是夏洄被看得有点食不知味,他压低声音,对重新坐下的江耀说:“你实在不行把脸挡上?或者低头吃饭,你太耽误我吃饭了。”   江耀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肉,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暖黄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莫名显出几分落寞。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又嫌弃我了是不是?”   夏洄:“……”   他太阳穴跳了跳,“江耀,你别给我来这套,你委屈给谁看啊?”   江耀不吭声了,默默拿起一串夏洄烤好的肉,试图自己动手再烤热一点。   但他显然毫无经验,肉串离火忽远忽近,一会儿熏得冒烟,一会儿又凉下去,调料撒得也不均匀,折腾了一会儿,那串肉看起来比之前更难以下咽了。   江耀放下肉串,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挫败感真实了几分:“我真是什么都不会,我好失败。”   他抬眼看向夏洄,火光在他深黑的眼眸里跳动,“如果我离开你,今晚大概真的要饿死了,夏洄。”   夏洄看着他,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是示弱,几分是实情,又有几分是……江耀的心机。   江耀是毒蛇,不得不防。   可夏洄却也觉得……面对这样柔和的江耀,他无法彻底硬起心肠。   “算了,”夏洄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拿过他手里那串惨不忍睹的肉,放到自己盘边,“我烤吧,你就坐这儿,别给我添乱就行。”   江耀很听话地不再乱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夏洄动作娴熟地翻转肉串,刷上酱料,偶尔夏洄需要拿个调料,他总能准确地在第一时间递过去,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夏洄的手。   一顿饭吃完,夏洄一边照顾自己,一边照顾江耀,居然也没把自己饿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江耀斯文地用手帕擦嘴边的油渍,在晚风里看着夏洄,目光深沉黝黑。   夏洄赶紧去收拾桌子。   篝火那边传来更响亮的音乐和欢呼,似乎是晚会进入了游戏环节,领队拿着扩音器在招呼大家过去围坐,夏洄收拾完餐具,完全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江耀站在帐篷门口,目光望向远处那团温暖的篝火,以及围坐在旁边笑闹的人群。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夏洄洗完手出来,他才收回视线。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你想去就直说。”   江耀转过头看他,篝火的光远远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我想去。”   他说得很直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和你一起去。”   夏洄看着他。   江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莫名让夏洄想起之前教堂里,他流泪时那种快破碎的期待。   “……麻烦。”夏洄低声说,终究还是放下手里整理到一半的项目资料板,“走吧,就待一会儿。”   江耀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篝火堆。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领队看见江耀,明显愣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快点找位置坐下吧,游戏快开始了。”   夏洄随便坐下,江耀紧挨着他坐下。   江耀离他很近,近到夏洄和他肩膀撞肩膀。   游戏是经典的转酒瓶,瓶子在众人中间的空地上旋转,停下时瓶口指向谁,谁就要接受惩罚或回答问题。   几轮过后,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似乎也暂时忽略了江耀带来的压迫感,玩开了。   瓶子晃晃悠悠,最终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夏洄。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兴奋的起哄声,负责主持游戏的男生大声念出卡片上的内容:“第一轮,指定!被指到的人,需要指定在场任意一人,亲你一下,不用亲嘴,亲脸就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夏洄,然后又忍不住瞟向他身边的江耀。   夏洄皱了皱眉,对这种游戏并不感冒。   他目光随意扫过一圈,随手一指,指向了右边正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男生,“可以吗?”   男生猛地抬头,脸瞬间白了,疯狂摆手,眼神惊恐地看向江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亲夏洄?还是在江耀眼皮子底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坐在夏洄旁边的江耀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阴影,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很轻地触到夏洄的下巴,让他稍稍偏过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俯身,一个克制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夏洄的脸颊上。   篝火旁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江耀……亲了夏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吹了声口哨,紧接着,兴奋的尖叫猛然炸开!之前对江耀的畏惧似乎在这一吻带来的巨大八卦冲击下暂时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哇哦!耀哥牛x!”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洄僵在原地,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嘴唇的触感。   他没想到江耀会这么做,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给江耀一个耳光。   耳边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膜,有些模糊,江耀已经退了回去,重新坐好,“游戏可以继续了。”   大伙立刻开始下一轮。   或许是老天爷也想看戏,瓶子转了几轮后,竟然又一次慢悠悠地停在了夏洄面前。   这次的问题是写在卡片上的,一个经典又劲爆的真心话。   主持的男生拿起卡片,环视一圈,故意拖长了语调念出来:“第二轮,真心话——请问,你有没有和人上过床?”   问题念完,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十八禁了?”有人打圆场。   “但是咱们都十八了,有什么不能回答?你们上一轮还问我是不是吃过狗屎,我不是也告诉你我没吃过?”   “那不一样啊,睡没睡过和吃没吃过狗屎能是一回事吗?”   “能不能聊点干净的?太恶心了你们。”   “安静安静,夏洄还没说话呢!”   江耀低头看着篝火跃动的火焰,放在膝盖上的手,修长的指骨微微弯曲。   夏洄沉默了两秒,“能不能跳过?”   “不能,”主持人男生笑着说,“真心话玩的就是刺激,如果能跳过,那大家都跳过了。”   夏洄语气没有波澜地给出回答:“有。”   干脆利落,一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在夏洄和江耀之间疯狂来回扫射,虽然夏洄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之前那一吻,结合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再结合江耀那个视频……   “原来他们真的是一对!而且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怪不得耀哥要和夏洄坐在一起……”   江耀回眸,看了一眼夏洄。   夏洄端起旁边不知谁递过来的饮料,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不后悔。   睡过就是睡过,实话实说而已。   江耀却还在看他。   晚会还在继续,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夏洄却觉得有些累了,紧接着是休息,夏洄回了小帐篷。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融入夜风,前方的路,被帐篷里透出的微光照亮了一小段,蜿蜒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江耀跟着他走,谁也没再提刚才游戏的事,也没说话,夏洄也不想开口。   帐篷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唯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夏洄洗漱完,占据了整张床,地上铺着防潮垫和一件江耀的厚外套,江耀就睡那。   江耀倒是没说什么,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安静地在那块硬邦邦的垫子上躺下,把厚外套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帐篷里只剩下睡熟的呼吸声。   夜渐深,郊外的气温下降得厉害,即使帐篷有一定保温作用,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夏洄裹紧了被子,起初睡得很沉,但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中被一阵压抑的动静扰醒。   江耀睡着也不老实,他面向夏洄床的方向睡觉,身体微微蜷缩,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夏洄能看到他裹紧了厚外套,时不时传来一声吸气,似乎是冷得受不了,来回翻身,衣料摩擦垫子,窸窣的声音很吵。   故意的吗?   夏洄在黑暗中静静看着。   以江耀的性格,苦肉计不太可能,江耀是那么骄傲的人,不至于委屈求全一整天,就为了晚上睡地面。   更不至于在发生那么多烂事之后,放低身段来哄他。   但是,郊外夜里的低温也是实实在在的,只披着外套确实单薄,垫子也确实又硬又凉。   夏洄看了片刻,翻了个身,背对着江耀,重新闭上眼,努力忽略身后传来的声响。   不理他。   但是一旦清醒,那些声音就被放大。   烦躁。   夏洄拉起被子蒙住头,不听总行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夏洄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喉咙有些干,他摸索着下床,想去倒杯水喝。   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光,他拿起水壶倒了半杯热水,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意。   他再一看江耀,江耀似乎真的冷极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即使睡着了,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微微发抖。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见江耀搭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刀伤。   是晚上削水果的时候划到的?夏洄完全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受了伤,江耀自己也没说。   就算此刻的姿态是故意的,这伤总不能是故意的吧?   夏洄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的人看了足有半分钟,最终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推了推江耀的肩膀:“江耀,醒醒。”   江耀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没睡沉。   他睁开眼,眼底有些迷蒙:“……宝宝?”   “起来,”夏洄指了指那张单人床,“你上床睡。”   江耀似乎愣了一下,没动。夏洄皱眉,语气硬了些:“手伤了不知道说?地上这么凉,真想冻病?”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先起身回到了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往里面挪了挪,给外侧留出了一半位置,“随便你。”   江耀这回没再犹豫。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蜷缩了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躺下的夏洄,然后动作很轻地上了床。   单人床对于两个身形都不算矮的男生来说,实在过于拥挤,夏洄立刻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带着寒意的气息靠近。   他尽量贴着内侧的帐篷壁,身后的江耀似乎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但床就那么宽,被子都在夏洄身上。   夏洄无奈转过身,果然江耀平躺着,身上只盖着那件根本没多少保暖作用的外套,嘴唇在昏暗中惨白。   夏洄沉默地把自己身上温暖的被子掀开一半,有点粗鲁地扔过去,盖住了江耀大半个身子,“盖上。”   被窝里的温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回升,江耀非常缓慢地,朝着夏洄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臂轻轻从夏洄的腰侧环了过来,虚虚地搭着,没用什么力。   然后,他感觉到江耀温热的呼吸靠近了他的后颈,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了他的肩胛骨处。   江耀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闷闷的鼻音:“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心疼我了。”   夏洄没说话。   江耀又说:“你要是不愿意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冷上一夜,我可能就冻僵了……”   夏洄猛地转过身,想看看这家伙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充满了算计得逞的狡黠。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对上江耀近在咫尺的脸。   准备好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   昏黄的光线下,江耀的脸离他很近,冷峻而俊美的脸很是淡,很疲倦,或许是因为冷过之后回暖,他的脸颊泛着一点点不太自然的红晕,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正静默地看着夏洄,眼神里有依赖的柔和,甚至有点湿漉漉的红。   夏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教堂里他无声落泪的样子,还有刚才篝火边,他带着凉意的吻,落在脸颊上。   夏洄所有的指责和推拒都被这眼神堵了回去。   “……睡觉吧。”   夏洄重新转了回去,却没再甩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背后传来江耀很轻的一声“嗯”,手臂收拢了些,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渐渐变得温暖。   “小猫,”江耀的声音就在他耳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睡觉之前,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夏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抱他?这姿势还不够亲密吗?   可身后的人不依不饶,轻轻晃了晃他,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声音低哑又执着:“……抱一下,我想你了,这些天你不理我,也不看我,当我不存在,我有点不习惯。”   僵持了几秒,夏洄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般,僵硬地将自己的一条手臂,向后挪了挪,然后,很轻搭在了江耀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上。   这大概勉强能算是个“抱”的姿势。   江耀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抵着他后背的脑袋蹭了蹭,“晚安,小猫。”   江耀的声音很快就变得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不过片刻,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传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手臂依然松松地环着夏洄,像个抱着安心玩偶入睡的孩子。   夏洄却彻底清醒了。   他被困在一个温暖又紧密的怀抱里,背后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和体温,腰间的手臂存在感鲜明。   帐篷外风声隐约,万籁俱寂。   他睁着眼,看着面前昏暗的帐篷布,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睡着。   这一夜,倒也不漫长。   早晨,江耀先醒了,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夏洄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享受着这难得宁静温暖的时刻。   夏洄似乎也醒了,但闭着眼没动。   叩门声突然响了两下,伴随着一个沉稳的男声:“阿耀?你在里面吗?是我,陆凛。”   江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晨间时光感到不悦。   他感觉到怀里的夏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挣开。   江耀安抚地用被子包裹住夏洄,不让温暖走失。   但外面的陆凛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提高了点声音:“阿耀,我看见你终端定位在这儿。有点事,你出来,我们聊两句。”   江耀只能松开手,坐起身,在不惊扰到夏洄的情况下,套上外套,走过去拉开帐篷的拉链。   陆凛站在门外,穿着定制休闲装,他看到帐篷里略显凌乱的景象,有些讶异,但没说什么。   “有事?”江耀挡在门口,没请他进去的意思。   陆凛也不介意:“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江耀沉吟了一下,跟他出去找了张桌子坐。   陆凛说:“我爸娶了苏小曼,你知道吧?”   江耀点了点头:“听说了,陆叔叔离婚很突然,订婚也很突然。”   江耀对于陆回舟这位医疗巨头突然娶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还是从混乱的十一区出来的,确实有些意外。   陆凛扯了扯嘴角,讽笑:“何止突然?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苏小曼对我倒是摆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演技一流。但她毕竟是从十一区那种泥潭里爬出来的,就算现在套上了名牌,那股子穷酸气和算计也洗不掉。”   江耀听着,没接话。   他对于陆凛的家事兴趣不大,但陆凛既然特意来找他,肯定不止是吐槽。   陆凛继续道,声音更冷:“我母亲还在疗养院,她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全球顶级的名模。现在倒好,来了这么个除了脸能看,一无是处的女人,连最基本的家事都做不好,插花、品酒、礼仪,样样不通,带出去都丢陆家的脸,我真不明白我爸图什么。”   这时,帐篷里传来小锅煮沸的咕嘟声,空气里飘起一股食物的香气。   夏洄醒了。   夏洄将汤盛到两个碗里,又把面包切片放进小烤炉。   陆凛的注意力被香气短暂吸引了,他看了一眼夏洄的背影,又看向江耀,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探究:“你什么时候也吃起这种……平民食物了?还让人伺候?”   陆凛语气里倒没有贬低,只是很惊讶。   江耀的挑剔和讲究是出了名的,陆凛自己出身不算高,要是论家世,江氏叱咤联邦数百年,在江耀面前,所有人都算普通公民,什么家世光环,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平民食物是怎么入得了他的眼的?   江耀还没回答,夏洄已经端着两个碗转过身,走到小桌旁放下。   陆凛认出夏洄,他之前在谢悬那里见过夏洄,知道他是夏崇那个存在感很低的弟弟。   那天他心情不好,没看清,此刻近距离看,少年面容清隽苍白,穿着简单的学员服,系着围裙,与这简陋的帐篷背景很合适,但又冷淡……静气。   怪不得江耀喜欢这个小跟班,长得漂亮,人也懂事。   “原来是你,”陆凛开口道,态度算不上热络,但比刚才谈论苏小曼时和缓了些,“夏洄,对吧?之前在谢悬那儿见过。”   夏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喝自己那碗汤。   陆凛也不介意他的沉默,他的思绪似乎又被拉回了自家的事,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有件事我必须明确。我不允许苏小曼再生一个孩子,她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十一区,据说都挺大了,如果她敢动心思把那边的孩子接过来,或者想给我爸再生一个……我绝对有办法让她滚出陆家的大门。陆家不需要更多来历不明的弟弟妹妹分家产,真是给我添堵。”   “苏小曼”三个字传入耳中。   正低头喝汤的夏洄,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左手摸向放在桌边的个人终端,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新闻页面。   最新的财经与社会版头条,赫然是陆氏集团董事长陆回舟新婚的报道。   配图上,陆回舟身边挽着一位穿着华贵婚纱的女人……那张脸,妆容精致,眼角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但夏洄绝不会认错。   是妈妈。   苏小曼。   妈妈……嫁给了陆回舟?   她是怎么……什么时候……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席卷了他,以至于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些,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坐在他旁边的江耀,敏锐地察觉到了夏洄的异常。   他看到夏洄盯着终端屏幕失神的样子,眉头微蹙。   小猫是听到陆凛的话,对那种豪门倾轧感到不适?还是单纯累了?   夏洄是夏家的孩子,不受宠,可能很在意这种事吧。   江耀喝汤,没说什么。   陆凛也注意到了夏洄的愣怔。   夏洄也许是对“私生子”、“来历不明”这类词汇敏感?   他想起夏洄在夏家的尴尬地位,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些:“你也别多想,我不是针对所有……嗯,像你这样的情况,夏家虽然乱,但你毕竟姓夏,是正经记名的。我说的是苏小曼那种,从根上就不正,带着拖油瓶还想登堂入室分一杯羹的。”   他这话本意或许是安抚,但听在夏洄耳中,却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心口的旧伤。   夏洄缓缓放下汤匙,抬起眼,看向陆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暗流,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   陆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目光又落到江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简单汤食和烤得微黄的面包片上:“阿耀,你这饭,不会是视频里那个女朋友做的吧?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江耀正在吃夏洄烤的面包片,闻言,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陆凛,而是先看向夏洄。   夏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苍白的侧脸。   江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才抬眼,看向陆凛,“我男朋友做的,很好吃,你不尝尝吗?”   陆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来回扫视,很是震惊。   他虽然察觉到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江耀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那不是说明……那个视频里的,是夏洄?   “你们……我还以为圈子里那群人说的是假的,没想到你来真的啊,阿耀?”   江耀没说只是玩玩而已。   陆凛脸上的笑没了,很是惊悚,但是在江耀面前,他什么也不能说。   夏洄也看向江耀,“你……”   江耀却已经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继续吃他的早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吃饭。”   陆凛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江耀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夏洄,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听出来了,江耀不欢迎他。   “阿耀,帮我找苏小曼的儿子,警告他,别让他出现在我眼前,把他赶出联邦。之后,我会表达我的诚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走后,桌子前只剩下江耀和夏洄。   江耀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放下碗,看向依旧僵坐着的夏洄,语气恢复了低沉,却还是柔和:“汤要凉了,你怎么不喝?”   夏洄机械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汤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尝不出来。   只有耳边反复回响的,陆凛冰冷的声音,还有终端屏幕上,母亲穿着婚纱的照片。   世界好像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翻转,露出了更荒谬也更残酷的一角。   夏洄勉强镇定地喝了汤,收拾碗筷去了。   江耀一直在背后看着他。   江耀不确定他是因为自己那句“男朋友”而不快,还是因为陆凛提到的私生子的称呼不快。   他决定暂时不去打扰,让他自己静一静。   起身,拿起两个空的热水壶:“我去打点热水。”   早晨的营地区,空气清冽,不少学员已经起床活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公共热水区设在几顶大帐篷之间,江耀走过去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白郁。   白郁也看见了他,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挡在江耀面前,“耀,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听说你把所有的卡都自主冻结了?连老爷子那边的信托权限都封锁了,你疯了?就为了拒婚把自己弄成这样?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挤在这种地方?”   白郁的语气急切,他是真的担心。   江耀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无法理解江耀为何要采取如此激烈决绝的方式,把自己置于如此狼狈的境地。   江耀神色淡淡的,提着水壶继续往热水器那边走:“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白郁真的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但是江耀已经不再理他,转身去接热水。   或许是地面有些湿滑,江耀接过台阶上灌好的热水壶,转身时,脚下猛地一滑,水壶脱手砸在地上,热水溅开。   江耀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台阶上,手肘和膝盖先着地,他捂着小腿上方,眉头紧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因为摔倒时手掌撑地,又裂开了,渗出了新鲜的血珠,混着地上的泥水和溅到的热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耀!”白郁担心他,想上前扶。   但刚好过来打水洗碗的夏洄看到了江耀,他走过去,想扶他,又不敢轻易碰触他捂着腿的位置,只能先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摔到哪儿了?腿能动吗?”   江耀借着夏洄的力道,尝试动了动右腿,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让他吸了口冷气,摇了摇头,“骨头应该没断,可能是挫伤或拉伤……好像,站不起来了。”   夏洄抿紧了唇,眼神冷了下来。   他扶住江耀的肩膀和没受伤的手臂,试图让他靠着自己站起来,江耀也很配合地将大部分重量倚过去。   这时,夏洄才抬起眼,“白郁,你还想干什么?”   白郁被他问得一愣:“我……”   “录了我们的视频,散播得到处都是,还不够吗?”   夏洄打断他,眼底已经是怒意和失望,“现在看他暂时落魄,你就觉得可以落井下石了?你不是他朋友吗?现在连你也要上来踩一脚,把他逼到连热水都打不了,要摔成残疾你才满意吗?”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热水壶,滚烫的热气还在蒸腾,“就算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他现在这样,你就不能有点起码的同情心?非要赶尽杀绝?那些热水要是烫在他身上,你心里过得去吗?”   白郁被这一连串的指控砸懵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夏洄,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踩他了?我那是担心他,我……”   “担心他?”夏洄冷笑,扶着江耀的手臂收紧,江耀顺势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闭着眼,脸色苍白,手背上的血还在慢慢渗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夏洄让他靠着,对白郁说:“你所谓的担心,就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甚至出言讥讽,逼得他手忙脚乱摔倒在地?”   “我没有,是他自己滑倒的!”白郁简直百口莫辩,看着夏洄把江耀紧紧护在怀里,而江耀那个混蛋居然还配合地装柔弱,气得他肝疼。   夏洄却不再看他,低头对靠在自己身上的江耀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能走吗?我扶你回帐篷,先处理一下伤口。”   江耀“嗯”了一声,声音虚软,带着点依赖:“疼……”   夏洄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白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耀,慢慢往帐篷挪去,江耀几乎把半边身子都靠在了夏洄身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吃力。   走了几步,江耀微微侧过头,下巴蹭过夏洄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我没事,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我等下自己包扎一下伤口,你该忙就忙你的去,别担心我。”   夏洄抿着唇,只是更稳地扶住了他,“别逞强了,我给你包扎,我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写论文赶项目,我倒是有时间照顾你,之前也不是没照顾过你。”   江耀点了点头,情绪低落,“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笨手笨脚的。”   夏洄轻声说:“好了,没事,我也没嫌弃你。”   白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互依偎,慢慢挪动的背影,尤其是江耀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死样,哪有半点虚弱,分明是得逞后的挑衅!   白郁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憋屈到极点的怒火,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了一句:   “冤死我了……江耀你个王八蛋!” 第88章   白郁根本不信夏洄原谅了江耀,江耀那种人,就算呼吸在夏洄眼里都是错。   既然矛盾没有解开,那夏洄这么护着他干什么?   夏洄爱上他了?把之前他们的矛盾抛之脑后?因为爱能无限大,打败所有爱恨情仇恨海情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唯一的解释是,夏洄被江耀迷惑了。   白郁手里有一份可以证明江耀资产毫无变化的文件,只要公开给夏洄看,江耀所有的伪装就会变成蓄意欺骗。   不就是装可怜吗?   江耀,你亲手给自己埋了个炸弹……以夏洄正直不阿的性格,如果被他知道江耀耍心机玩手段,等待江耀的恐怕是……   白郁神色淡淡,细细思量。   *   夏洄扶着江耀坐下,蹲下身,检查江耀手背上那道重新裂开的划伤。   江耀让他弄。   伤口不深,但被泥水和热水弄得有点脏,最重要的是腿,血珠还在往外冒。   夏洄起身去拿随身携带的小型医疗包,用消毒湿巾仔细清理伤口周围。   江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我自己来就行。”江耀说,伸手想接过棉签。   夏洄没把棉签给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消毒棉,蘸了碘伏,轻轻按压在伤口上。   “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没办法给所有人交代。”夏洄淡淡地说,“你父亲不会怪你,他只是生你的气,过一阵子就会原谅你了。”   江耀说:“不会的,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夏洄打心眼里不信,他给江耀处理好手背的伤口,贴上防水创可贴,“腿怎么样?挽起裤腿给我看看。”   江耀默默卷起沾了泥污的裤腿。   膝盖和小腿外侧有一大片明显的擦伤和淤青,皮肤破了,渗着血丝,边缘红肿,摔得不轻,也有点肿,“痛,怎么办?我不会。”   夏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废物啊。   他拿出冰敷袋,用毛巾包好,轻轻敷在肿起的脚踝上,“先冰敷,膝盖的伤也要消毒。”   江耀看着夏洄半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小心地用消毒喷雾处理膝盖上的擦伤。   “小猫,”江耀问,“刚才陆凛的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我告诉他你是我的男朋友,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江耀似乎学会了不懂就问。   至少这一次,他没惹怒夏洄,没像上次睡了夏洄就要给钱,也不分个时候场合。   夏洄给他喷药:“没有不高兴。”   “你骗人。”江耀很确定,“你从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不对劲了。是我太着急,不该那样说,让你为难了?”   夏洄用干净的纱布盖在膝盖的伤口上,再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着江耀:“我已经接受了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所以我的心情变化跟你没关系,我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江耀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夏洄却避开了他的探寻,他站起身,把医疗包放回原处,背对着江耀:“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别乱动,免得伤加重。”   他不想谈。   江耀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不安。   夏洄有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却不愿意告诉他。   是因为还不够信任他吗?   还是说,他终究还是觉得,自己不值得他敞开心扉?   江耀的心脏闷闷地疼,刚刚那点被夏洄维护和呵护的暖意全没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和敷着冰袋的腿,忍着疼站了起来,稍微活动了两下,追了上去。   “夏洄……”   夏洄坐在桌子前,翻开了笔记本,闻言,回眸看他,有些不耐,“江耀,你非得要一个答案,那就说说我们俩之间的事。你不如告诉我,你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高傲自大,从不肯为谁低头,我不觉得我有这个荣幸。”   “你要是想睡我,直说,我不是不给你睡,也不是睡过一次两次了,不论你什么时候提出要求,我都可以同意你,我只是希望你,别骗我,别跟我耍心机。”   “说你的需求。”   在夏洄看来,他江耀就是一个擅长玩弄人心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江耀就算被他说中,依然是脸色不变,忽略掉自己所有的作为,删繁就简,只说:“你一直不肯原谅我,我这样做,是怕失去你,我想靠近你,怕你离开,看到你难过我也会折磨,我想要你眼里只有我……但这些背后,我用了多少手段,演了多少戏,说了多少半真半假的话……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了。”   “我知道我混蛋,我活该。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办法留住你。道歉没有用,弥补你看不上,我做别的也只会让你恨我……我好像,只剩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   “我只是不想你跟我分手,夏洄。”   夏洄沉默了一会,居然没说什么,又回过头去看项目细则了。   可是,江耀就是知道夏洄相信了。   夏洄是一只很容易被软话骗到的猫。   江耀慢慢走过去,蹲在夏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抓着他的衣摆,抬眸看着他,试探问:“宝宝,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还在生气。”夏洄直说,“但如果你不想分手,我可以继续跟你相处下去。”   “那就是不分手?”江耀眉眼弯弯又柔柔,喉咙有些发干。   夏洄算是默认了。   江耀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碰夏洄的脸颊,那双总是盛满侵略性和掌控欲的黑眸里,此刻满是柔情。   坦率的猫。   从来学不会掩饰的猫。   表里如一的他。   天真,可爱。   所以天然会被欺骗,会被掠夺,争抢。   他绝不放手。   夏洄低头看江耀,用指尖,轻轻地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柔,呼吸也很宁静。   江耀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起身,一只手扣住夏洄的五指,身体前倾而去,影子缓缓覆盖住夏洄。   他亲吻着夏洄的嘴唇,由温柔,至用力。   夏洄闭着眼睛,容许他亲吻,手里的笔记本握不住而散落在桌面上,江耀手臂一用力,把夏洄从椅子里抱了出来,让他转过去坐在桌子上,双臂展开,圈住了夏洄,接着亲。   亲吻过后,夏洄喘着气,垂眼看着他受伤的腿,低声问:“……你不是腿疼吗?”   江耀轻笑着说:“暂时不疼了,一会儿再疼。”   江耀抓住夏洄的衣角,让他转过身去,趴在桌子前。   ……   ……   夏洄看着外面的天光云影,帐篷外时不时有路过的同学说说笑笑,夏洄很紧张。   可是他一紧张,似乎江耀就会更难以克制。   夏洄只好让自己没那么紧张,否则江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在心脏时快时慢的跳跃里,夏洄渐渐地开始发呆,放空。   江耀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把他翻过来,然后他又往前去了去,这才和夏洄再次保持半臂距离,低头,正好就看见夏洄的一双眼睛。   黑亮亮的一双眼睛,盈满了雾,似乎有些失焦,但又没有完全迷失。   夏洄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适应,但是很快就又适应了。   江耀这才一边忽远忽近,一边低声问:“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夏洄的理智都快散了,慢慢说:“……这样……不好……还是……白天……太过分了……至少要等到晚上吧……白日宣……不好……”   江耀说:“晚上也要吗?好啊。”   夏洄脑筋转很慢,被江耀绕进去了也没发觉,“……嗯。”   江耀又说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话哄猫,一哄就是两个小时,猫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估计连生气的事都忘了,缩在他怀里,目无焦距地,让江耀亲。   江耀似乎知道了怎样才能得到这只猫的全部。   于是,江耀屡试不败。   又过一小时,夏洄最后是瘫在江耀的臂弯里的,江耀放下他的膝盖,让他完全离开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然后自己去拿热水瓶,兑成温水细心地洗小猫。   夏洄木木地看着江耀忙里忙外,给自己换上新的校服,再一抬眼,只看见光脑上进行了一半的项目。   “三个小时……”夏洄看了看时间,慢腾腾地说:“江耀,都怪你耽误了我的时间,我写不完了,你给我写。”   江耀从善如流地坐下,“嗯,你休息。”   和夏洄的萎靡不一样,他精神抖擞,很快开展,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既定要求。   身旁的夏洄却好像一直在发呆。   江耀想起刚才夏洄就是这副表情,关掉光脑,扳过夏洄,让他看着自己,“宝贝,你到底在忧虑什么?”   这会儿的夏洄状态和上午不一样了,夏洄累了,也没心情掩饰了,低眼看了看江耀,“江耀,你要帮陆凛找苏小曼的孩子吗?”   江耀淡淡地说:“陆凛不常对我有求,我会帮他。”   夏洄终于双眼聚焦,看向江耀,满眼不安,“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孩子,会怎么样?”   “我不会怎么样,陆家的事和我没关系。但以陆凛的脾气,估计是,”江耀似乎思忖一下,“制造一起医疗事故,让那个孩子从世界上消失。”   夏洄没回答,只是看着江耀,双眼无神。   江耀放低声音,轻柔地说:“陆凛和夏崇不太一样,夏崇对你很温和,但陆凛不会对那个孩子很温和。”   “因为,陆凛的母亲不止是模特,也是南部卡门家族的掌上明珠,陆凛从小在卡门庄园长大,被视作家族下一任的教父。”   “大小姐神经失常后,卡门家族认为这都是陆回舟的过错,他们对陆回舟很不满,据我所知,他们想对苏小曼下手,她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夏洄低着头。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也知道卡门家族,可问题是,联邦有谁不知道卡门家族呢?   他们是南部最大黑/帮,走/私货品、贩/毒洗/钱、人口买/卖,杀/人放火,家族有一套运转成熟的地下铁路网,甚至可以越过联邦监管,只要赚钱,什么都干。   听江耀的语气,江耀小时候也在卡门庄园做客过,否则刚才在闲谈里,陆凛不会说他“大少爷从小就是大少爷,吃东西挑剔,庄园里二十个厨师也伺候不了他的胃……”之类的这种话。   从来没人敢这么和江耀说过话,陆凛也算是第一个。   江耀似乎没注意到夏洄表情的麻木,继续说:“虽然夏氏军工在联邦也算是横着走的集团,但也只是贩卖军/火,早就洗白了,就算他们常年参与卡门家族的生意,也只是提供武器,争抢地盘之类的,极少杀/人。”   江耀这才注意到夏洄脸色的惨白,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猫,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洄摇了摇头,听见自己说:“江耀……你能不能不帮陆凛找人?”   江耀默了默,打量着夏洄。   夏洄是认真的。   江耀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黑眸直直望着他,“你怎么了?告诉我,别瞒着我。”   江耀说这种话的时候,那种迫人的气势又汹汹地压了过来。   天之骄子,高高在上。   视人命如草芥。   夏洄越来越感觉自己的那里有点不适,其实不应该和江耀说这种话题,尤其是他们刚发生了之后。   夏洄垂眼说,“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没别的意思。”   江耀眯了眯眼,似乎是不相信。   夏洄却不能在乎他信还是不信了,他必须求江耀放过妈妈。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们这群人,妈妈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如果妈妈没有自己这个拖累,陆回舟至少能护着妈妈一辈子,卡门家族不至于对陆凛的生父痛下杀手。   但如果自己被陆凛找到了,自己和妈妈肯定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听陆凛的语气,妈妈一直没有放弃找自己,她根本不知道她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地狱里。   夏洄真的真的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全都是坏事情……全都是,命运对他实在是不公平,如果他当年没有走出十一区,是不是不会有这些糟糕的事?   如果他当年就死在十一区,是不是妈妈就能忘了他,舒舒服服过好日子?   他宁可放弃学业,也不要妈妈陷入危险……结果现在,不止自己身陷囹圄,连妈妈也要被他牵连……   “好。”   江耀点了头,他轻轻抚平夏洄微蹙的眉心,“我答应你。陆凛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苏小曼那边,只要她不主动招惹卡门家族,我会尽量让她避开最坏的结果,我这样做,你满意吗?”   夏洄慢慢点头,“满意。”   江耀又说:“但那个孩子的死活,我无法保证。陆凛的决心很大,卡门家族也是睚眦必报,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被找到,结局恐怕不会乐观,这是陆家的家事,也是卡门家族的家务事,我没有确切的理由,不能向他们要人。”   夏洄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江耀不可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十一区私生子”去正面扛陆凛和卡门家族,不符合他的利益,也绝非明智之举。   他能做的,最多是在边缘施加一些影响,延缓或模糊寻找的过程,在关键时刻,传递一点无关紧要的错误信息。   至于最终“十一区私生子”的命运,他不会去担保。   夏洄那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感消散了:“……这就够了。”   只要妈妈安全……他就算是死掉也没关系。   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耀看着夏洄为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如此忧心忡忡,若有所思。   不过,他还是将小猫搂到怀里,“太善良不是好事,别总是为别人的事情这么难过。”   夏洄说:“我知道。”   他不知道江耀能处理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能隐藏多久。   但至少在此刻,夏洄不会把一切告诉江耀,风险太大,他赌不起江耀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江耀现在的温情和维护,是建立在“夏洄是夏家不受宠的私生子、是他的男朋友”这个基础上的。   一旦揭开那层布,被江耀知道自己的身份,江耀还会帮他吗?   江耀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会不会转而利用这个秘密,要挟他?   夏洄闭上眼,将脸埋进江耀的肩窝。   他该怎么办?主动向妈妈示警?不行,太危险了。   似乎只能借用江耀的影响力保护妈妈。   夏洄生出一丝愧疚。   江耀,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会愤怒吗?会厌恶吗?还是会……像对待敌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毁了我?   夏洄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扮演好“夏洄”这个角色。   同时为自己和妈妈,谋划一条不知能否走通的生路。   江耀也在沉默。   他低头看着夏洄,眼中深沉难辨,却在夏洄罕见的温顺里,神思平缓过来。   *   夏崇过来寻夏洄,却遇上了陆凛。   陆凛在和桑帕斯的几个老朋友们闲聊,看见夏崇,他招呼夏崇坐下,“阿崇。”   夏崇有一段时间没看见陆凛了,就坐过去,“你闲的很啊。”   陆凛眉宇冷酷,长眉低垂,“烦死了。你不是在翡顿公学吗?到桑帕斯来做什么?”   夏崇说:“找我弟弟。”   陆凛:“夏洄?哦,江耀的男朋友。你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吗?”   夏崇脸上淡淡,“知道。我弟弟心肠好。”   陆凛挑了挑眉,听出夏崇对江耀似乎有些不满,倒也没再说什么,本来夏洄就和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回想起夏洄的脸,倒是太过惊艳,很是难忘。   他要是有这么漂亮一个亲弟弟,是绝对不会允许弟弟和江耀在一起的,是个人都知道,别管男女,谁和江耀在一起都得在下面,男的在下面吃亏。   那怎么夏崇就同意了?……哦,夏崇也不是很同意,听那语气,啧。   陆凛一下子就理解了。   “阿崇,我知道你看重他,夏洄就算是私生子,也有你父亲的血脉。可我那个拖油瓶弟弟呢?呵,和我半点血缘关系没有,是后妈带来的。”   “如果我找到他,”陆凛阴森道,“我会把他碎尸万段。”   “那弟弟还挺惨的。”夏崇漫不经心道,“我弟弟命好,有我这个爱护他的哥哥。”   陆凛谈论起弟弟那副心狠手辣的嘴脸,夏崇却没什么感觉。   他又能给陆凛解释什么呢?夏洄不是他的亲弟弟?   无所谓,告诉他有用吗?   反正夏洄就是他亲弟弟,谁也抢不走。   陆凛没有这么好的弟弟,他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夏崇不管他。   夏崇告别陆凛,去夏洄帐篷。   然后夏崇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耀正在架篝火堆,挽着衬衫袖子,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地……在劈柴?   他脚边堆着一些粗细不一的木柴,旁边的简易火塘里已经铺好了引火的枯枝,江耀在试着点燃引火。   而夏洄,他那个不爱搭理人的冷淡弟弟夏洄,坐在不远处一块干净的垫子上,膝上摊着一本星图手册,手里举着一个学生用的便携式天文望远镜,正仰头看着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幕。   他在观星,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宁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包括不远处那个正在跟木柴较劲的江耀,都与他无关。   夕阳的余晖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竟有种……和谐感。   夏崇觉得自己脑袋肯定是进水了,居然觉得他们是真爱。   怕不是好锅配烂盖吧?   好锅肯定是他弟弟,剩下那个是烂盖。   “小洄。”   夏洄闻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到夏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叫了一声:“哥。”   “嗯。”夏崇的心有点化了。   江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将斧头随手靠在一边,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对夏崇点了点头。   夏崇甚至觉得这对江耀来说已经是最高礼仪了,他对江耀向来没有什么期待。   “晚上翡顿公学和桑帕斯在温泉小镇那边有个联合联谊会,不少人都会去,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放松一下。”   夏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晚上……他有点怕江耀又会借着什么由头折磨他,今天下午的折磨已经够他受的了。   江耀居然还趁机骗他答应,这个王八蛋。   但转念一想,人多的地方,江耀总会收敛些吧?   而且,他确实需要一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暂时从担忧里抽离片刻。   “听说那边的夜景和星空都不错,我也去。”夏洄点了点头。   夏洄一同意,江耀也同意了:“我也去。”   夏崇看着江耀那副理所当然跟在夏洄身边的样子,以及夏洄并未出言反对的默许,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   但是心里气得不行了。   “……晚上八点,小镇中央广场集合。”   说完,他坐在夏洄身边陪他一起看星空,不想看江耀。   只不过,夏洄随意地向后躺在他肩上,温声地叫他“哥哥”,夏崇的心满满的都是温暖,终于没那么生气了。   要是妹妹,是不是更温软一些?   ……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弟弟也不是不能当妹妹养,穿上裙子也很漂亮。   “哥哥,那些星星上面,也会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吗?也会有这么多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孩子气,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带着距离感的夏洄会问的。   夏崇察觉到夏洄有点怪异,心尖微微一颤,“累了?”   夏洄他肩上蹭了蹭,“嗯”了一声,“哥哥……”   他又唤了一声,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依赖。   “哥哥在呢。” 夏崇应道。   他没有追问夏洄为什么累,此刻,他只是夏洄的哥哥,一个可以暂时提供避风港的家人。   其他的,夏洄不说,他就不问。夏洄要是说了,他帮他扛到底。   远处,江耀引燃火堆,远远看了过来,目光在夏崇和夏洄之间徘徊。   夏崇手臂将夏洄揽得更稳了些,看着江耀,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身份。   他是夏洄名正言顺的哥哥,江耀只是男朋友而已。   男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夏洄的哥哥,只能有他一个。   *   晚上的温泉小镇灯火通明,因为两校联谊,比平时更加热闹,广场上搭建了临时的舞台,音乐悠扬,长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饮料,年轻的学生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江耀一出现,就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江耀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做回应。   夏洄跟在他后面,果然,很快就有相熟的人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耀哥,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江耀侧头看了夏洄一眼,眼神在流转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   他向后伸手,将夏洄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是我男朋友。”   周围人:!!   岳章也在这附近,他看着夏洄没反驳的模样,眸色黯淡。   夏洄居然……喜欢江耀?   岳章微微垂下眼睫,有些受伤,心底一直在思量,夏洄到底是为什么才对江耀转换了态度?   江耀游刃有余地应付了几句,带着夏洄走向食物区。   “饿不饿?那边有烤松饼,看起来不错,应该比可丽饼好吃。”   夏洄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扫兴,“……随便吃点吧。”   两人拿了点吃的,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江耀又叫了两杯热饮,“尝尝这个,不太甜。”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夏洄面前,夏洄接过来,啜饮,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果香,确实不甜腻。   他抬头,看见江耀正看着他,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像是真的沉浸在约会的愉快中。   夏洄移开视线,低声说:“……你自己也吃。”   “看你吃比较有意思。”江耀轻笑,用叉子卷起一点卷心面,动作优雅地送进口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夏洄,“我喜欢看你吃。”   夏洄在这样的注视下不太自然,平静地点点头。   只不过,此时坐在江耀身边,倒是一点也没感觉到江耀目前正在破产。   大少爷做派不减。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去附近的观景台看星空,或者去体验小镇著名的露天温泉,大家渐渐散开,结对离开宴会厅。   江耀低头问夏洄:“你想去看星星,还是去泡温泉?”   夏洄对人群还是有些不适,想了想:“去人少点的地方走走吧,今晚好像有流星雨。”   “好。”江耀牵起夏洄的手,大大方方朝着雪山观景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走,灯火越稀疏,空气越清冷,但星空也越发璀璨。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耳边只剩下风声,潺潺的溪流声。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台,木质栏杆外,是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在深蓝色天幕下静静矗立。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早已消失在山脊之后,但天边仍残留着一片瑰丽的霞光,由深紫向墨蓝过渡,与初升的星辰交相辉映。   景色壮丽,夏洄屏息。   江耀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夏洄的手,转而揽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带向栏杆边。   “看那边。”他指着雪山之巅一颗特别亮的星,“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看到了吗?”   夏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一扭头,山雪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只是美景当前,那些沉重的秘密和恐惧似乎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确实很美。”   江耀将他转了过来,面对面。   亭台前,远处小镇的微光和漫天星辉洒落,江耀的脸在雪山侧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从未有过的含情脉脉。   “猫猫宝贝。”江耀嗓音低沉,“你再看看我,我和雪山,哪个好看?”   夏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江耀轻笑一声。   夏洄看着江耀,看着他缓缓低下头。   唇齿相贴,夏洄闭上了眼睛,想了想,却又舍不得闭眼睛,他想看看雪山。   冰雪与星空下,这个吻虔诚而热烈。   流星如散落的钻石,头顶是亘古不变的璀璨星河,身后是沉睡的巍峨雪山。   夏洄慢慢抬起手,抱住江耀,心里想,算了,男朋友就男朋友,要不就这样接受吧,反正他已经够累了。   江耀低声喟叹:“我好幸福,小猫。”   夏洄趴在他怀里平复呼吸,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向远方的雪山轮廓。   也许,暂时遗忘一切,才能享受一切。   江耀偏要问:“小猫,你喜欢我吗?”   夏洄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懒得挣扎,索性轻声说:“也许吧,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和你……站在这里?”   江耀此时此刻志得意满,心脏也被一点点填满。   他只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拥有小猫全心全意的喜爱,哪怕,只是骗来的。 第89章   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才回校,江耀叫人把夏洄的东西从帐篷区挪到了隔壁的房间,这两天他不打算出门,也不打算让夏洄出门。   任何打算找夏洄的消息都要经过他的同意,他不想让其他人的事情打扰到他们。   夏洄是他的,他要享受温泉之旅,虽然在学校里也可以和夏洄谈恋爱,但在这里不是更安静一些吗?   雪山小镇的每个旅馆都配备了标准私汤,水质清澈,他们这一间私汤是最大的。   只不过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江耀就把水弄得没那么清澈了。   江耀慵懒地斜靠在水池旁侧,看着夏洄面对面坐在他面前。   这对夏洄来说有点艰难,江耀故意不去扶着他,而且也不让夏洄顺坡滑到水里去,就让他这么坐着。   夏洄被水汽困到快要窒息,困意袭来,他却不能睡,为了保持平衡,他绷紧了薄肌,只能抬眼去看江耀的脸,希望求江耀放过他,说两句好话给江耀:“耀哥,还没到晚上,能不能先放了我?”   连夏洄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就算是谈恋爱,他也有些太过迁就江耀了……可如今主动权不在他手里,他甚至还盼望着江耀能帮他救妈妈。   夏洄只能收起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棱角,把冷淡、冷肃、冷酷这些情绪收起,尽量温和一些。   “小猫,求饶是没有用的,”江耀接过话,盯着夏洄在他面前苦苦挣扎的样子,“你知道的,你越是求饶,我也是不想放过你。可你不求饶,我还是不会放过你,所以你可以随便说,我都喜欢听。”   夏洄不抵抗的样子让江耀很心疼。   更多的却是满足。   是的,满足。   看到夏洄全心全意依赖他的样子,比他的予取予夺更有满足感。   江耀在驰骋之余,那种占据了夏洄全部心脏、身躰、理智、意识的满足感,令他想要把夏洄困在这里两天。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夏洄对他的温顺显然建立在另一个事实之上——江耀敏锐地察觉到,夏洄很关注苏小曼一家,因此有求于他。   夏洄对他这么百依百顺,绝对有苏小曼的缘故。   他们是什么关系?能让夏洄放低身段?   江耀很感兴趣。   江耀也无需再扮演可怜兮兮的绿茶,他现在就算是随意挥霍小猫的心软,小猫都不会收回温顺的态度,甚至还会上赶着讨好他,想要他的怜惜和疼爱。   得到的东西,有丢失的可能性吗?   没有的。   到手的东西怎么会丢?   虽然有些卑鄙,但为了得到小猫,永远永远地把他圈在身边,江耀不在意用一些下作的手段,他也不是没做过类似对不起夏洄的事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江耀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况且,过程不是也很愉悦的吗?   他和夏洄,都获得了滔天的愉悦,谁也不吃亏。   “……”   夏洄在水中找不到支点,保持地很辛苦。   这很考验体能,而非心理底线。   夏洄甚至可以抛弃廉耻,他只想要江耀帮助他。   说来也可笑,他之前对江耀横眉冷对,只想离江耀远点,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要眼巴巴地求着江耀帮他?为了这个,他甚至可以抛弃底线,做江耀的玩物……   哪怕在水里,离开瓷砖地面时也会有一种难过的失重感,更何况是飘荡在浮力里,没上没下的,很难过。   江耀平静地看着他,眼里还有不熄灭的爱意,但更多的是乐于掌控的乐趣。   他慢条斯理地,看着夏洄在死活的边缘挣扎,像月亮与太阳一样,升起,落下。   夏洄望着雪山,实在见鬼,他怎么会觉得这里很美?   这简直是地狱。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江耀会就地发疯,不仅不放过他,还打着谈恋爱的名义,让他用这种方式取悦他。   虽然夏洄愿意包容江耀,男人嘛,包容男朋友是正常的。   “小猫,你好乖。”江耀懒怠地支起下颌,一点也不着急出去,“慢一点吃,别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找你,你只需要做好,做到,让我开心,这就是你今晚的全部任务。”   夏洄越乖,江耀所有恶劣的心理就越全部涌上来。   他想看夏洄失控,想看夏洄全身心依赖他,想看夏洄真正对他敞开心扉,喜欢他,爱他。   他也看到了。   所以就算这对夏洄来说是钝刀割,他也坚决不肯放过夏洄。   夏洄也不傻,他看出来了,江耀就是要磨他的性子。   江耀不就是喜欢玩他吗?   那他就按照男朋友的标准哄江耀,反正他需要江耀的帮忙,就算这是交换吧……就像上次,江耀和他交换了岳章的自由。   这次他也可以视作交换,如果能换回妈妈一条活路,他愿意。不伤心。   “我很乖吗,耀哥?”夏洄隐忍着,不想因小失大。   “好乖好乖。”江耀眯着眼睛,夸奖他,“好孩子,好宝宝,好小猫,你想让我怎么夸你?”   夏洄搂着江耀的脖子,安静得像是一只在水里应激的小猫,“你怎么夸就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就好。”   但是为了保持平衡,他还是下意识抓住大理石台面的一侧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还扶着江耀的肩膀,“耀哥……但是我坐不住了,你还有多久可以结束……”   江耀心如止水地说,“宝贝,你敢滑下去试试?”   夏洄低了低头,“我尽量。”   就知道江耀没那么好心,夏洄在心里骂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温驯的好脾气。   雪山脚下,江耀的侧脸被天光映得有那么一点点薄青,没有其他人在的场合,江耀骨子里那种霸道的占有欲全部翻了上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夏洄扶着大理石的手,语气低沉:“小猫,我有一个办法,你别扶着石头,扶着我,就坐得稳了。”   夏洄眼睛黑黝黝的,“扶着你,我可能会死的更惨吧?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吓人吗?我真的怕被你弄死。”   “宝贝,不会的,我怎么忍心?”   江耀轻笑,似乎也没在和夏洄打商量,“今晚你除了扶着我,其他的东西都不准你沾手。因为接下来的两天,我会把你锁起来,你的眼里只有我,不论你是被我弄到脏,还是崩溃,我都不会心软。”   江耀抬起了夏洄的下颌,慢条斯理地说,“不让你哭晕过去,都算我没用。”   夏洄十分恐惧江耀的心狠,江耀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江耀要玩死他。   夏洄不想知道后果,他不想被江耀弄得一身狗味,“耀哥……不要这样对我……我已经很乖了……你还有哪里不满足?我都可以做到……”   但事实是,他就是落在江耀手里了,江耀图穷匕见。   就算再不习惯于服从的人,落在江耀手里,也要被他掌控到死。   ——夏洄深有体会,并且这个节骨眼上不打算反抗。   “你全都听我的吗,宝贝?”江耀晃了晃他的下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夏洄不想和江耀面对面冲突,就算江耀设了个圈套给他钻,他也已经落在江耀手里,他现在除了顺从江耀,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一点点不安在夏洄心里蔓延,他总觉得江耀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是商量吗?”夏洄轻声问:“还是说,我必须听你的?”   江耀观察着夏洄的神情,判断着自己的深度是否让夏洄感到开心,意识到已经不能再深了,方才慢声说:“小猫,你可以不听,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也不能要求更多。”   “所以我最好愿意?”夏洄顺着他说。   江耀垂了垂眼,语气轻松:“虽然我没有这么说,但是宝贝的理解并没有错。”   夏洄闭了闭眼睛,他太知道江耀是个什么货色了。   江耀在不管不顾地作时,他哭没用,求饶没用,闭嘴不说话还是没有用,江耀就不会听他的。   但是以江耀的性格,他疼可以叫出来,还可以哭出来,因为这会让江耀高兴一点。   夏洄不觉得江耀有所改变,所以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江耀也和从前一样夸赞他:“乖小猫,你做的很好,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夏洄的意识始终都是模糊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江耀就算是暂时一无所有了,他还是江耀,一切困境对他而言都是暂时的,江耀能帮妈妈脱险,他必须讨好江耀。   江耀此刻心情好,他最好不要惹急了江耀,所以,江耀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不用等江耀吩咐,他就主动做起之前江耀夸他的动作。   果然,江耀一高兴,就会赏他休息一阵子。   虽然这一阵子无比的短暂,哪怕只有2分钟,夏洄也觉得知足了。   似乎是嫌夏洄冷静的时间太长了,江耀轻轻拍了拍他的尾骨下方,清脆的一声响,“好小猫,又走神?真不怕我淦死你?”   夏洄错愕地盯着他,仿佛承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你太过分了,江耀!你现在……现在这么对我还不够,你还要打我?我告诉你,你想怎么样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打我……”   江耀收回了动作,语气放缓了,似乎也有他的道理:“谁让你不主动?需要我教你怎么主动吗,宝贝?”   夏洄不敢让他教,只能闭着眼睛让自己努力领悟。   但他领悟的不怎么样,江耀倒也没阴沉着脸,没说不好听的,只是抱着他离开了温泉池,回到房间。   江耀指着远处的雪山冰川,扭着夏洄的脸,让他看向远方,“雪山作证,我只教你一遍,以后你都要自己学着做了,要是你学不会,我还要狠狠惩罚你。”   江耀从终端里打开了一个伪教学视频,夏洄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动画片子里的角色身形很像自己,虽然是纸片人,但是画得很清楚。   夏洄闭上眼睛,如果再看下去,他的脸皮都要烧没了,“我学会了……你关掉,我不想再看了。”   江耀让夏洄睁开眼睛,自己反而还盯着画面,把夏洄当成人偶摆弄,“如果你学会了,就演给我看,我验收成果。”   夏洄翻身,看着雪山在他眼前开始坠落。   “……”   夏洄终于看见了流星雨,天文台报道,凌晨三点才有最绚烂的狮子座流星雨群,那么估计时间已经来到了三点。   时间过得很快。   江耀仍然在享受着这个夜晚,他一边看夏洄,一边看流星雨,“接下来的两天,你会看厌这片雪山的,现在不看看我吗?至少,你不会把我看厌。”   夏洄垂眼看江耀,然后没力气了,趴在他身上,“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厌倦你?”   江耀被他这一靠,整颗心都化成一滩水,伸手稳稳托住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又认真:“因为我会一直让你新鲜。”   他偏头,鼻尖蹭过他的额角,目光落在漫天流星与皑皑雪山之间,最后却只牢牢锁在他身上,笑意漫进眼底:“雪山看久了会腻,风景看久了会淡,可我不一样。我会天天变着法子让你喜欢,让你一看见我,就觉得,还是你最有意思。”   夏洄埋在他颈间,呼吸轻浅,“希望你有这个本事,别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江耀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声音轻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不信?那我们赌一辈子,我已经帮你换过几次床单了,换一个地方?”   夏洄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只有简单的家具,都没有可以倚住的东西,“去哪?”   他也已经接受了要和江耀待上两天的事实了,所以很平和,反正就这么大个笼子,他是江耀的掌中之物,接受了就好了。   江耀轻嗅着他的鬓边:“去阳台外,你扶着栏杆,在雪山下,我想亲眼看着像雪山一样圣洁的你,被我拥有的模样。”   这座山被称为西丽波瓦神山,恋人们会携手站在雪山脚下的观景台,对着圣洁的雪峰许愿,交换彼此的誓言,相信神山会见证这份爱意,让两个人从青丝到白发,永远不分离。   传说中,真心相爱的人在西丽波瓦的山角下并肩看雪,就能得到山神的庇佑,一辈子都不会被世俗纷扰,不会厌倦彼此。   夏洄没有拒绝,他跟着江耀的脚步,走过冰冷的瓷砖地面,被推向敞开的阳台门。   丝丝缕缕的凉风瞬间卷了进来,带着远处雪山凛冽纯净的气息,夏洄不自觉地打了个战栗。   阳台栏杆是木制的,夏洄垂下眼,手指屈起,握住了栏杆。   夏洄眼前的风景是辽阔的,被雪覆盖的山峦,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圣洁光泽。   而江耀的温暖似乎可以驱散一些凉风。   夏洄闭上眼,听见自己渐乱的呼吸,混在风里,飘向远处沉默的雪山。   江耀眼里的风景不止是雪山。   他盯着夏洄的头发,还有夏洄温顺的温柔,轻声许愿,声音低得散在风里,“我会记得这一晚,你属于我的样子。”   夏洄闭着眼承受江耀的紧紧拥抱,感觉到江耀在他的后颈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夏洄即便听见也分不清这是情话还是威胁。   他越是沉默温顺,江耀就越想看他更失控的样子。   江耀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天亮,一起看日出?”   夏洄低声反驳:“我可能会睡着。”   江耀略一思考,“我尽量不让你睡。”   果真就到了日出,江耀抱着夏洄一起看着太阳跃出云层,夏洄眼睛半睁着,耀眼的金光一点点洒向天际,江耀在晨光中与他拥吻。   夏洄抱着他,此时心情平静,“可以了吗?我想睡觉。”   夏洄居然主动抱着他,江耀就把他抱回去,用褥子包着他,拨开他眼前的碎发问:“你休息一会,等下换个地方,这种事做不腻的,我好想尽兴一次,好不好?”   夏洄轻声说:“我有说不好的权力吗?”   江耀淡声说:“别这样,明明你也很喜欢,你情我愿,我没有要勉强你,可能是我太贪心,总想多留你一会儿。”   江耀温和地捋了捋夏洄的头发,“宝贝,你困晕了,先睡吧。”   他伸手,轻轻捋顺夏洄额前的碎发,疲惫终于压垮了夏洄,少年没再说话,翻身便沉沉睡去。   江耀将胳膊递到他身前。   下一秒,夏洄便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手臂轻轻环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安稳得不像话。   像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猫,终于肯安心依赖主人,安静,柔和,又乖顺。   江耀在他阖上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目光描摹着他沉睡中放松的眉眼。   那截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确实有些发僵,他却没动,任由晨光慢慢爬满夏洄的轮廓。   江耀眼底沉淀的暗色比晨光更先一步,浸足了饱腹感。   只是贪婪让他还想继续进食,他饿惨了,只能看着小猫却不能吃的感觉太差劲了。   稍等一会再继续吧,别一下子吓坏了小猫,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提高配合度,尽管小猫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靳琛找不到夏洄了,拨夏洄的终端十次,终于有人接了。   “夏洄,你到底在哪?”   靳琛这时候打来,真是会挑时间,夏洄还在身边睡着,终端却响了十次,他倒是执着。   江耀接起电话时,能想象靳琛在那边皱眉的样子。   也许,他听到声音就该明白了,夏洄现在属于谁,靳琛那么聪明,一定懂这意味着什么。   江耀不想多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阿琛。”   江耀顿了顿,背景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是有人还在熟睡。   江耀的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传到靳琛耳中:“他累坏了,还在睡。有什么事,你晚点再说。”   江耀怎么在?靳琛有种隐约不安的预感。   他太了解江耀,也太了解夏洄。   夏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与人……之后,睡得如此安稳,连终端响十次都听不见?   除非他根本不在能自由回应的地方,或者……疲惫已经压倒了一切警戒。   “他在哪?”靳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雪来临前沉滞的空气。   “我的房间里。”江耀回答得毫无滞涩,“放心,他很好。只是需要休息。”   “我要听他说话。”靳琛一字一顿。   “现在不行。”江耀拒绝,“我说了,他睡着。靳琛,别打扰他。”   靳琛几乎能想象出江耀此刻的神情——那种将珍贵之物妥帖收藏好,不容旁人觊觎半分的神态。   夏洄和江耀之间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夏洄允许江耀对他做什么了?   “耀,”靳琛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做会让他后悔的事,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在玩他的感情,还是认真的对待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江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话筒,带来一点杂音,“阿琛,你好像总是预设我会伤害他,可是和我在一起,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亲口说了喜欢我,只可惜我没录音,不能放给你听,但是不论我是什么想法,我和他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靳琛感到火气上涌,“他自己的选择?耀,你把他周围所有的路都堵死,再给他留下唯一一条通向你身边的所谓活路,这也能叫选择?”   “阿琛,你说得我好像是个处心积虑的坏人。”   江耀的语调依旧懒洋洋的,带着点满足后的沙哑,“我给了他最好的,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安全感,庇护,甚至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他似乎惹上了一些麻烦,但我不想问为什么,我都能替他解决,你就别担心了,他不属于你。”   背景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翻身。   江耀的声音立刻远了半分,语气是截然不同的的温柔:“吵醒你了?没事,睡吧。”   这短暂的切换快得几乎让靳琛以为是错觉,却让靳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不是伪装,正因不是伪装,才更可怕。   江耀说:“阿琛,我没开玩笑,我把他当爱人。只不过,我的爱就是占有,百分百的不容一丝杂质的占有,这有什么不对?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他,他当然也该用全部来回报,这很公平。”   没错,夏洄属于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清醒时的每一个眼神到睡梦中的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是他的。   “公平?”靳琛冷笑,“你问过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公平吗?”   “他不需要想这些。”江耀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他只需要待在我身边,接受我给他的所有安排,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会让他分心、让他产生不必要念头的人和事……比如你,阿琛,如果识趣一点,就不该再出现,打扰他的心。”   靳琛还想说什么,终端那头却传来一声模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依赖,似乎是夏洄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喊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耀哥”。   “江耀,你会后悔的。”靳琛说,“越浓烈的酒,灼伤的只有自己的胃。”   “后悔?”江耀轻轻笑,“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这么做。”   通讯干脆利落地切断。   江耀将终端随手扔到一旁。   靳琛知道了也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指尖眷恋地滑过少年温热的脸颊。   这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就该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窗外的雪山静默矗立,晨曦为它镀上耀眼的金边。   一如天边的月亮,江耀的视线不会离开他一分一毫,只要他在,江耀永远不会让别的东西抢走他心头的白月光。   因为世界和他心里只有一个月亮。   又是新一天来临了。   江耀看了眼时间,又该开始了。   ……   都怪江耀,到了晚上,夏洄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饭。   一整天的时间过得非常慢,尤其是不能做学校的作业,全部时间都花费在江耀身上。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睡觉,可他要是不吃饭,那这一晚上又要吃不上饭了,饿着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吃得狼吞虎咽,几乎尝不出味道,只是为了填满空荡的腹腔。   这一顿没少吃,但是夏洄又一直饿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江耀把他储蓄的能量全都挥霍一空。   夏洄没有合眼过。   整整15个小时。   中午,江耀出去后,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   饥饿紧紧攥着他的胃,昨晚那顿迟来的晚餐,经过一晚上又一个漫长的上午,那点食物带来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动了动,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恰好。   旁边还有一块能量棒,军训款,口味还行吧。   夏洄盯着那杯水和能量棒看了几秒,他知道这是江耀放的。   如果江耀不给他提供食物和水,他根本出不去这间屋,他没有钥匙,也不能从五楼跳下去,搞不好要饿死在这。   他坐起身,喝水,吃了能量棒,吃完,倚在床头,望向大开的窗户。   雪山小镇的白天应该是喧闹的,有游客的欢笑声,滑雪板的摩擦声,远处缆车的运行声。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隔着一层,他可以看见,却不能参与其中。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钟,终端也没了,夏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江耀什么时候会回来,下一顿饭又会在什么时候。   夏洄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力地蜷缩起来。   为了妈妈,他可以忍受身体的疲惫,可以承受亲密关系里过度的索取,甚至可以强迫自己戴上温顺的面具。   他需要江耀的帮助,而江耀好像也知道。   夏洄困了,想睡觉。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钥匙在锁孔转动。   夏洄神经绷紧,又缓缓放松。   他看向门口,江耀带着一身室外清新的冷冽空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醒了,宝贝?”   江耀将食盒放在小桌上,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夏洄的额头,“饿了吧?我带了午餐回来。”   夏洄接过来,打开盒子,轻声问:“谢谢。现在几点了?”   江耀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刚好是午饭时间,你起来吃点东西,我特意让人炖了汤,很滋补。”   他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精心烹制的食物,远比能量棒丰盛得多。   夏洄挪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食物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进食斯文,江耀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知道夏洄饿,也知道夏洄在忍受。   但他更享受这种给予的过程,看到夏洄依赖着他的样子,他有安心感。   “慢点吃,”江耀揩掉夏洄脸颊的汤渍,“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夏洄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   “你下午还要吗?”夏洄平静地问。   仗着年轻,江耀不累,夏洄也不是很累,两天不眠不休,也没有太多的不适。   江耀思忖着,“今天是纪念周的最后一天,再过一晚,明早返校,下午到晚上到半夜到明天返校之前,至少要留出来一个小时整理行李,我叫凯撒把你的东西都送回桑帕斯,你明早直接坐车离开就行,我明天可能要送走帝国代表团,不能陪你了。”   夏洄表示谅解:“没事。”   那就是还剩下15-1个小时,14个小时,江耀要睡他。   夏洄吃饱了,把小桌子搬走,顺从地被江耀推倒。   *   第二天,夏洄登上返校的列车,整个人的疲惫难以形容,但好歹是能回学校了。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退去,从雪山的肃穆轮廓逐渐变为桑帕斯外郁郁葱葱的林荫路景。   夏洄的头抵着玻璃,目光涣散地投向外面。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车厢,但浸透骨髓的倦,比熬了几个通宵赶作业更深,比连续高强度训练更沉。   车厢里很嘈杂,同学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滑雪的趣事,分享拍到的雪景照片,交换着在小镇买的各种纪念品。   笑声、说话声、零食袋的窸窣声……这些充满活力的声响,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夏洄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充满生机的车厢格格不入。   过去两天两夜的记忆,如同被压缩成一团浓稠的黑暗,沉甸甸地坠着。   雪山、私汤、阳台的冷风、晨光中的拥吻……还有那些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时间。   饥饿与饱腹,清醒与睡眠,都失去了本来的节奏,被另一个人全权安排。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喧闹,但闭上眼睛就想到江耀。   “夏洄?你没事吧?”旁边有同学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是不是累了?”   夏洄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皮,“嗯,有点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虚弱感。   “也是,玩得太疯了嘛!”同学不疑有他,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对了,你后来去哪了?我们找你去最后那家温泉馆,都没看见你。”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有点别的事。”   他含糊地答,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哦……”同学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见夏洄明显不欲多谈的样子,只好讪讪地转回了身。   列车继续前行,离那座困住他两天两夜的雪山小镇越来越远。   夏洄轻轻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被反复搓磨榨取后的虚弱。   回到学校,回到日常的轨迹,就能恢复正常吗?   他不知道。   口袋里的终端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白郁。   “来餐车找我。”   夏洄沉默地看了几秒,还是去了。   白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纸质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夏洄一眼,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扬了扬。   “坐。”   夏洄坐不下,他身躰条件不允许他坐下。   他垂眼看向桌上那些整齐叠放的文件,隐约能看见“账户”、“信托”、“资产冻结”之类的字样。   白郁把文件朝他那边推了推,“看看吧。”   夏洄没动。   白郁等了几秒,笑了一声:“怎么,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发现你这两天拼命护着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你可怜?”   夏洄沉默着,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江氏信托基金的权限变更记录。   结论一目了然:江耀名下的主账户并非“被冻结”,而是由持卡人主动发起,自主进行的权限封锁。   操作时间在五天前。   正是江耀出现在教堂,告诉他“所有卡都被父亲停了”的那个早晨。   夏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几处不动产的代管权变更记录,同样,操作人是江耀本人,而非江家。   第三份……   夏洄没有再翻下去的必要了。   白郁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明白了吗?他不是被家里扫地出门,不是落魄到无家可归,他是自己把所有账户权限锁了,自己停了自己的卡,这一切都是他策划好的,他知道伊丽莎白有女朋友,还要让你看到,就是要赢得你的同情?你还……你还为了他骂我?”   白郁眼眸沉郁,“夏洄,我告诉你,我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我给别人委屈受,你是第一个劈头盖脸指着我鼻子骂的。”   夏洄没有回答。   白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火气反而消下去一点,“夏洄,我不是想让你难堪。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这么护着他?他就是利用你的心软,才把你圈回来。”   夏洄放下文件,抬起眼,“你说完了?”   白郁皱眉:“你油盐不进是不是?”   夏洄把文件轻轻推回白郁面前,“谢谢你来告诉我,我知道了。”   白郁不理解:“你知道江耀骗你?然后呢?”   夏洄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朝餐车门口走去。   白郁猛地站起来:“夏洄!你就这样?你知道他骗你,然后呢?你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他甜甜蜜蜜恋爱?你还有没有尊严?有没有底线?”   夏洄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餐车门口,背对着白郁,外面隐隐传来笑闹声。   他的背影很瘦,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落,“你们不是兄弟吗?看到兄弟有的玩,你不高兴?”   白郁哑然。   夏洄没有回头,白郁却莫名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痂的伤口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你希望我怎么做?冲过去质问他,揭穿他,然后让他解释,再然后呢?”   “他想要我和他在一起,你觉得那是他的策略,我也觉得那是他的策略,可那又怎么样?你说了,我听到了,我还选择留在他身边,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白郁忍无可忍,走过去攥住夏洄的肩膀:“你别傻了,耀怎么会和你玩真的?你免费给他玩,给他睡,你好傻啊,夏洄,你的尊严被你当皮球踢走了?”   夏洄表情淡淡,“不然呢?”   白郁几乎觉得自己要不认识夏洄了,“……你现在为了江耀得罪了梅菲斯特,靳琛找不到你差点炸了营地,奥古斯塔兄弟因为你焦头烂额,谢悬为了你睡不着觉,病态复发,要不是陆凛帮忙,他双相病情又重了。夏崇和岳章他们鞭长莫及,能帮得到你吗?你终究还是要回桑帕斯的。”   “夏洄,你知不知道,现在能帮你的人只有我?”   夏洄轻笑着问:“这就是你真正想说的吧?”   白郁眯了眯眸。   夏洄居然发现了江耀的骗局也没有离开江耀的打算?   ……江耀知不知道,夏洄早就发现了他的骗局?   然后夏洄还同意和江耀谈恋爱?   白郁快要被妒火烧没了。   他使了个眼色,让人把门关上,让夏洄转回身,面对他。   “你喜欢江耀?”   夏洄不置可否,“怎么?”   白郁问:“如果你只是贪图一时的温暖,为什么不考虑别人?”   夏洄被白郁抱在怀里,目光越过山川,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   “……你能给我温暖吗?”   白郁扳着他的肩,眸色深深:“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夏洄笑了笑,抚了抚白郁的侧脸,“你也喜欢我,他也喜欢我,你们都喜欢我什么?我有什么好的?”   在白郁越发深的眼眸之下,夏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这是江耀给我的黑卡,是他的诚意,他骗了我,但也有真心。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他分手……”   夏洄想到江耀半真半假的哄骗,这些天装疯卖傻的行径,心里觉得好笑极了,慢悠悠地用江耀的卡打了白郁的脸:“万一我就吃他那一套呢?” 第90章   杀人诛心。   夏洄扔下白郁,离开了餐车,一直到回到桑帕斯的宿舍里,都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   尽管不停有人找他闲聊,甚至有些是曾经霸凌过他的人,对他嘘寒问暖,夏洄也没理。   他不需要江耀的光环,那很恶心,他就是他自己,不是江耀的小娇妻。   如果换做别人,一群曾经对他翻白眼的天之骄子们,因为江耀公开了他的男友身份就换副嘴脸来巴结——这很爽。   但这不是夏洄会爽的事。   最爽的是,这次联邦庆典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格罗斯曼院士很赏识他,私下里通过德加教授联系了他,希望他去科研院实习,签约计划是两年。   也就是说,他现在可以直接保留桑帕斯的学历,同时拿到两年实习经验,能让他在申请十所联大的时候非常有优势,到时不用参加统一高考,直接就递交申请,看哪个高校愿意录取他。   夏洄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妈妈。   只要稳住江耀,妈妈就不会出事,他能安心离开桑帕斯,等妈妈找他找不到,渐渐地就会忘记他,过她的好日子去。   夏洄这样想着,红着眼睛,把自己哄睡了。   *   同一时刻,江耀来到了陆家。   送走了帝国代表团,还有一些时间,他要见一见苏小曼。   在陆家庄园里。   陆凛被叫走去谈卡门家族一批武器的交割事宜,他走了,江耀却没有走的打算,他在藤椅上坐了十分钟,喝完一杯红茶,起身走进了后院的花房。   雾港常年湿冷,花房里自然是温暖潮湿的,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江耀绕过几排花架,在转角处顿住脚步。   一个女人蹲在角落的培育台前,背对着他,正用小铲子给一株品相极佳的黑玫瑰松土。   她穿着素净的家居服,腕上没有镯子,指间没有戒指,头发只是简单地挽着,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侧,这身打扮放在陆家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邸里,显得过于朴素了。   但江耀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侧脸轮廓。   很怪,她的鼻梁,下颌线条,还有垂眼时眼尾那一点微微上挑的狐狸钩子,都像极了他心里喜爱着的那个少年。   江耀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苏小曼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来,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露出一个温婉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你就是江少爷吧?凛儿出去前说过你在这儿。”   她看了看四周,想起什么,“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沏茶吧……”   “不用。”江耀说。   他走近了一步,苏小曼下意识退了半步,背脊抵上花架,几片玫瑰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再退,只是仰着头看他,眼中有不解,有不安,也有恐惧。   江耀见过太多人对他的恐惧,可是当这份恐惧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时候,江耀莫名想起了夏洄的表情。   夏洄总是厌倦的,懒怠的,漫不经心的,总之是完全不服气的高冷猫,他不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恐惧。   江耀想,夏洄确实很不一样,他从不把尊严寄托在别人的给予上。   他被人看不起过、被排挤过、被当面叫过“私生子”“拖油瓶”——   但是他反击了吗?没有。   他解释了吗?没有。   他跑去抱大腿、求认可了吗?   更没有。   他只是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偶尔抬眼看看那些跳梁小丑,然后继续低头写论文。   他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他很高傲,骨头也硬。   他不打算靠江耀上位。   他本身的优秀,让他不在乎外界的看法,更不需要虚名荣华,他站在那里,赤手空拳,没有任何人的光环加持。   夏洄……   夏洄甚至从来没有在自己那里得到什么好处,给他的黑卡,他一分没碰,那些曾经送的礼物全部被退回,大有一种断舍离的架势。   江耀居然觉得,自己可能要抓不住他了,夏洄和他的联系太浅太浅,夏洄除了在感情上有那么一点点的依赖,其余的,夏洄根本不需要他。   一切都是夏洄自己挣来的。   这种不好的预感转眼就被江耀抛之脑后。   苏小曼小心地开口,“你是在等人吗?还是有什么事?”   江耀说:“我来找你,你就是苏小曼吧?”   苏小曼点点头,她知道江耀是谁,她已经等很久了,就盼着偶遇江耀:   “江少爷,我知道我很冒昧,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请您看在我丈夫的面子上,听我说说好吗?”   “你说吧,什么事?”江耀等待着。   苏小曼高兴地不行,赶紧从领口里掏出一块怀表,里面有一张照片,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是我儿子,小宝,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求遍了人,都没有回音,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因为他没有名字……但他屁股蛋子上有一颗红痣,旁边有一块红胎记,是心形的,而且也很聪明,在数学方面非常有天赋……”   江耀那一刹那觉出,苏小曼是个很真诚的傻女人,要不是笨到没防备心,就是找宝宝找到关心则乱,来不及思考站在她面前的是谁,就敢把宝宝的信息和盘托出。   她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   否则她一定不敢问。   但陆回舟确实是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漂亮的,无辜的,温顺地像小绵羊,和卡门家族那位威风八面的前妻非常不同的。   苏小曼美艳清纯,脑子又笨,很能满足成功男人的征服欲。   江耀没说什么,直接接过照片看。   照片背景是十一区常见的筒子楼外墙,墙皮斑驳,晾晒的衣物在角落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一个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笑得眉眼弯弯。   女人是苏小曼,年轻十几岁的苏小曼。   男孩瘦小,肤色带着十一区孩子常见的营养不良的苍白,五官却出奇清秀,他抿着唇,没有笑,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镜头,漂亮的丹凤眼,秀气又冷冽,五官精致端庄,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江耀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苏小曼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我、我刚搬来雾港,还不熟悉这里的社交圈子,但我知道你是位大人物,你是江氏的大少爷,整个联邦没有人比你再有权力了,如果你也不能帮我,我真的就没希望了……江少爷,我看你的表情,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的宝宝呀?”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一流,不愧是平民出身的豪门太太,情商远比智商出色,但凡她关注一点联邦政治都会知道夏洄。   偏偏所有人都注意到夏洄了,就她没注意到。   江耀也没否认:“我见过他。”   毕竟屁股蛋子上有红色心形胎记和朱砂痣的男生不常见,长得像苏小曼那么美艳的男生更不常见。   还有夏洄对苏小曼过于关心的态度……谜团云开雾散。   夏洄不是夏崇的弟弟。   夏崇不可能不知道,却还要做出一副好哥哥的样子……怪不得夏崇对夏洄态度突然有了大转变,极有可能是夏洄向夏崇坦白了真相,得到了夏崇的怜惜,决定替他隐瞒真相。   夏崇,也是有好手段的人。   江耀把怀表还给她,“我知道他在哪,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我要你答应我,别把他的身份告诉陆回舟和陆凛,否则我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他。”   苏小曼知道卡门家族的厉害,“我知道!江少爷,谢谢你,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愿意帮我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我丈夫给你!”   江耀淡淡地说:“我不缺什么,我只希望您逢人只说三分话,雾港并非全是好人,您还是应该有些防范意识的,苏阿姨。”   苏小曼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不知道这位江家大少爷为什么突然出现,但她嫁给陆回舟之后满脑子就是找回小宝,找又找不到,她成天以泪洗面,恨不得满大街找她的宝宝……谁让她脑子笨,不会读书,没有宝宝聪明,宝宝有她这样的妈妈,一定很丢脸吧……   她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会给宝宝带来麻烦,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冒失就冒失吧。   她的宝宝还那么小,没有妈妈的照顾,他要怎么一个人长大呀?   苏小曼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睫毛又湿了。   *   在走出花房之后,江耀在回廊转角停住了脚步。   他靠着墙,站在风口,任冷风灌进衣领,一动不动。   他想,原来你叫夏洄之前,有过另一个名字。   你是小宝,妈妈心里的宝。   原来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这个世界。   不笑,不闹,只是安静地,用力地望着,像是在等一个从来没有人给过的答案。   江耀闭上眼睛,他想起夏洄在帐篷里低着头,想起夏洄在温泉镇的阳台上,被他从背后拥着,望着雪山,眼神空茫得像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够了……   江耀睁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耀低头,打字。   “苏小曼的孩子很难找,信息模糊,可能已经死了,我需要时间。”   陆凛秒回:“好。”   江耀没有再解释,退出对话。   晚上,陆凛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他心情很差。   卡门家族那批货的交割被江耀横插一手,对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家的插手,这显然是因为江耀和苏小曼的会面。   陆凛不明白江耀为什么突然对苏小曼的事感兴趣,更不明白卡门家族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居然真的买了这个账。   陆凛把外套甩给管家,大步穿过客厅,灯亮着。   这个时间,整个陆家的人都歇下了,苏小曼还在这儿,陆凛看着她,心头那股无名火突然烧得更旺,“喂。”   苏小曼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来,习惯性地露出那种温婉又小心翼翼的笑:“凛儿,这么晚还没休息?要喝点热饮吗?厨房有,我给你炖了银耳雪梨汤。”   “你少在这儿装贤惠。”陆凛打断她。   苏小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又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陆凛更烦了,真不知道父亲喜欢她什么?欲拒还迎吗?腻了妈妈那样的明艳大美女,转而喜欢娇小柔弱的贤妻主妇?   陆凛不理解,他看到苏小曼拿着一个相框,看了一眼。   是苏小曼和她的儿子,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时刻提醒着他这个女人的过去不属于陆家的十一区男孩。   陆凛盯着照片:“你还留着这个。”   苏小曼的睫毛颤了颤,很小声地说:“我……我毕竟是他的妈妈呀……”   “我爸知道吗?”陆凛问,“知道你在他的房子里,天天对着你和别的男人的孩子,装模作样地怀念你的过去?”   苏小曼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却红了。   “凛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哀求,“他是我儿子,我只有这一张照片。”   “你儿子。”陆凛把相框放回她手里,“你儿子在十一区,连个名字都没有。你在这儿当陆太太,他呢?活着还是死了,你知道吗?”   苏小曼摇了摇头,跌坐在沙发里,捂着脸哭,梨花带雨,哭得脸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纤细的手臂挡在丰润的身体前,那身睡衣反倒是有些太过单薄了。   陆凛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道真是柔弱死了,也不知道这样的女人,会不会生出一个和她一样软弱的儿子。   *   江耀没能准时回到桑帕斯,四天后的晚上九点,他才到达学校,也没有提前告诉夏洄。   四天。江耀第一次觉得四天这么长。   校园里无数人排队等着告诉他,夏洄此刻在图书馆。   但是江耀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见夏洄。   那个花房里褪色相框里的男孩,抿着唇望向镜头的男孩,从十一区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却依然会在深夜里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的男孩——   他把他关在雪山小镇的房间里两天两夜。   他让他饿着肚子等那顿迟来的晚餐。   他在他累到快要昏迷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背负了这么大的秘密,一个人,咬牙扛着,累也不说,疼也不说。   他的猫。   居然真是一只猫自己流浪到桑帕斯这群品种猫里的。   那真正的“夏洄”呢?……不会是死了吧?   小猫胆子可真大。   江耀有些烦躁地站在冷风里,心脏说不出的疼,快要滴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图书馆。   夏洄在处理一篇即将要发表在《全球理论数学年报》的刊文,他看到江耀,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侧身让开了一个座位,封闭的小包间里,江耀完全坐得下。   江耀走进去,坐下,他手里也提着东西,一盒青提,一袋橘子,还有保温袋里装着的一盅汤。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说:“路过水果店,青提新鲜,就买了点。汤是凯撒送来的,是你的口味。”   夏洄“嗯”了一声,没有去看那些东西,也没有问“你大晚上过来就为了送水果吗”。   他只是拿起那支笔,继续写他的报告。   江耀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俯身把夏洄面前的台灯调亮了一点:“太暗了,伤眼睛。”   夏洄“嗯”了声,没抬头。   江耀什么也没说,去洗手池那边洗青提。   水流声哗哗的,他站在水槽前,把每一颗青提都摘下来,仔仔细细冲了两遍,又拿纸一颗一颗擦干,摆进一次性玻璃碗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背对着夏洄,所以他没看见,夏洄抬起眼,望着他的背影,冷冷的。   又要开始了。夏洄想。   又是这副样子,小心体贴,温柔恭谦,事无巨细,连台灯的光都要管,连青提都要一颗颗擦干。   好像他真的很怕失去我,好像他真的在努力弥补什么,好像他真的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他一次又一次靠近,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他想起餐车里白郁推过来的那摞文件。   权限变更时间,资产冻结记录,所有走投无路的破绽,被打印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地躺在他面前。   他知道江耀在演,他早就知道了,江耀那么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落到绝境。   可他还是在温泉小镇的房间里,让江耀把他按在阳台上,对着雪山,一遍一遍地承受那些他其实不需要承受的索取。   为什么呢?   因为他需要江耀帮他救妈妈,因为他没有别的筹码。   因为他……   夏洄的笔尖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还能因为什么,毕竟江耀的恶劣远远大过于他的好,他怎么会留恋江耀?   江耀端着青提走过来,把玻璃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又拆开那袋橘子,一只一只拣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橘子有点酸,老板说,吃的时候挑软的,硬的那种放两天再吃。”   夏洄看着桌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橘子,忽然问:“你卡不是都冻结了吗?哪来的钱买这些?”   江耀:“我还有现金。”   夏洄没有说话。   江耀把最后一颗橘子摆好,收回手,垂着眼,夏洄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知道那眼睫底下藏着什么。   野兽的爪牙。   夏洄问:“你的腿好了吗?”   江耀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形容,被他拼命压下去。   “早就不疼了。”   夏洄“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初步方案。   江耀没有再出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书桌边,看着夏洄写字,看他的笔尖一行一行划过纸面,看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看他偶尔停顿、思索、然后继续落笔。   时间像被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洄放下笔,“你打算坐到几点?明天没课吗?”   “有。”江耀说,“理论课,马术课。”   夏洄没接话。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这几天……累不累?”   “还好。”   “项目顺利吗?”   “还行。”   “食堂的饭吃得惯吗?要不要我让人……”   “江耀。”夏洄打断他,“你根本就没破产,你演够了没有?”   江耀闭嘴。   雾港似乎把所有的雨云都吹到了桑帕斯上空,劈头盖脸砸在图书馆上空,在漫天的大雨里,江耀没有否认,他只是垂下了眼。   那双向来盛满掌控欲、侵略性、志在必得的眼睛,此刻低低地垂着,睫毛覆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温泉回来的列车上。”夏洄有些烦躁说,“白郁给我看了你的资产文件。”   窗外的风穿过窗外的树枝,细细碎碎的呜咽着,江耀想自己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得到什么就去算计,每一步都规划,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演,那些经验支撑他走过迄今为止的岁月,没有出过错。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夏洄又那么乖,夏洄接受了这种方式。   但江耀好像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江耀缓缓抬起眼,他看着夏洄,看着这个他自以为掌控在手心却从未真正看懂的人。   “是啊,你看到了,我这么卑劣,”江耀垂下眼说,“你要不要抛弃我?”   江耀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那种祈求怜惜的光。   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像一个已经被绑上刑场的人,安靜地等着刀刃落下來。   夏洄忽然觉得累,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江耀许多不成熟的行为,但也想起江耀在温泉阳台上,从他背后拥着他,对着雪山许愿要永远在一起。   那些都是演的吗?   夏洄也不知道,可他还是把那些瞬间收进了心里,像收藏一片片落下来的雪,明知道会化,明知道留不住,还是在掌心接住了。   夏洄从桌上拿起那只透明玻璃碗,拣了一颗青提,送进嘴里,很甜。   江耀洗得很干净,擦得很干。   夏洄咽下那颗青提,把青提的梗放在桌上,很小,绿绿的。   “我想想吧。”   小猫没说抛弃,也没说不抛弃,只是说他想想吧。   他有所保留,像狡猾的猫钓一条鱼,不上不下的折磨,反倒成了一种惩罚。   “好。”但是江耀欣然接受了。   夏洄接着看年刊。   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镀上薄薄一层暖黄,他握笔的手指稳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而绵长。   江耀看着他写,陪着他一直到凌晨十二点,图书馆没有闭馆时间,但夏洄饿了。   “我饿了。”   夏洄合上光脑,思忖道,江耀今天异常安静,甚至都有点不像他了。   但是江耀也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外面下雨了。”   夏洄没带伞,也就没拒绝。   图书馆门廊下,雨丝斜斜密密地织成一片,灯光在潮湿的地面上碎成千万点粼粼的光。   江耀撑开伞,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足够容纳两个人,他往夏洄那边倾了倾。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步行十分钟,夜很深,雨声盖过了一切,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撑着伞匆匆跑过,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伞不大,江耀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又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他只是稳稳地把伞倾向夏洄那一侧,连雨丝飘到夏洄袖口上,他都要悄悄把伞再移过去一点。   夏洄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江耀身边靠近了半寸。   就那么半寸,肩膀就要贴上肩膀,江耀喉结滚了滚,问他:“你冷吗?”   “不冷。”夏洄说。   可江耀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夏洄肩上,外套带着体温,混着江耀的气息,夏洄把外套拢紧了些,江耀看在眼里。   快到北辰楼下,夏洄把肩上那件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我到了。”   江耀没接,走到门禁前,刷卡开门。   “你不是饿了吗?我这两天厨艺有很大提高,我做饭给你吃。”   夏洄无所谓,“行。”   回宿舍,江耀到冰箱,把夏洄昨天买的菜一一摆出来,洗了手,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西红柿沉默。   夏洄靠在厨房门边,没进去:“油在第二个柜子里,刀架在水槽左边,先打蛋,再切番茄。”   江耀拿起鸡蛋,在碗沿敲了一下,没碎。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碎。   他用的力气其实不小,但这颗鸡蛋像跟他作对似的,壳上只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江耀盯着那颗鸡蛋,眉头微微蹙起来。   夏洄看着他跟一颗鸡蛋较劲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鸡蛋接过来,单手将蛋壳在碗沿轻轻一磕,干脆利落地裂开一条缝,拇指顺着裂缝一掰,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蛋黄圆润,没有一丝碎壳。   江耀看着他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沾着一点蛋清,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当初是怎么学会做饭的?”江耀不动声色地问。   夏洄把蛋壳扔进垃圾桶:“小时候饿过太多次,会做饭比较方便。”   他说得云淡风轻,江耀的心脏却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花房里那张褪色的照片,十一区,筒子楼,营养不良的瘦小男孩。   “我来吧。”江耀说,声音有些哑,“你坐着等吃。”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退回到厨房门口,可他也没有真的坐下,他就那样靠在门边,看着江耀笨拙地切番茄、打蛋液、热锅倒油。   番茄切得有的大块有的小块,蛋液搅得不够匀,油温还没热就急着把蛋倒进去,锅铲握姿也不太对。   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小心翼翼,眼睛盯着锅里,油星溅到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飞快地冲了冲冷水,又回到灶台前。   夏洄看着那个红印子,忽然开口:“火关小一点,蛋要老了,番茄炒出汁再放蛋。”   江耀就把火拧小,铲了两下,番茄块不太听话,滚到锅边去了。   夏洄只好从江耀身后伸出手,握住他拿着锅铲的那只手,带着他轻轻一推,把番茄拢回锅中央,“这样做不就好了?”   江耀垂眸看着夏洄的手,夏洄的手很凉,覆在他手背上,侧脸蹭到他的肩膀,呼吸落在颈侧,那片柔软的肌肤,带着夏洄自己的味道。   寡淡清新的,玫瑰花一样的冷香。   “汁收一收,就可以出锅了。”夏洄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平静的,淡淡的,他说完,就松开了手,退回到门口。   江耀维持着那个握铲的姿势,一动不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的酸甜气息升腾起来,混着蛋香,盈满了整间厨房。过了好几秒,他才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两菜一汤。   夏洄比较喜爱的东方菜式,西红柿炒鸡蛋、炸薯条,圆子甜汤。   夏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江耀看着他,夏洄嚼了几下,咽下去:“盐少了,下次多放点。”   江耀也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他只是看着夏洄吃,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看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窗外雨还在下,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这一方小小的餐桌上。   “你不吃?”夏洄问,没抬头。   “吃。”江耀说。   他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鸡蛋,送进嘴里。   确实淡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吃完饭,夏洄要洗碗。   江耀说:“我来。”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争。   江耀站在水槽前,把碗筷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下次想吃什么?”   夏洄想了想:“可乐鸡翅。”   江耀记在心里。   “还有吗?”   “糖醋排骨。”   “嗯。”   “红烧肉。”   “好。”   夏洄报菜名似的说了四五道,江耀一字不漏地听着,最后夏洄停下来,“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会做吗?”   江耀顿了一下:“会学,总不会比题目还难。”   江耀把洗好的碗收进橱柜,关掉厨房的灯,两个人站在玄关,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该回宿舍了。”夏洄问。   江耀低头看终端:“凯撒不在,我没带钥匙,终端没电了,北星楼保安生病请假了。”   这些都是借口,江耀一句话,所有人都要到岗,夏洄再清楚不过,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江耀说:“我只能在走廊里睡一夜了。”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江耀的外套从玄关衣架上取下来,扔在外面的架子上,“那你去走廊睡吧。”   江耀真的就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桑帕斯初冬的夜雨,寒气能渗进骨缝里,宿舍楼道的声控灯早就熄了,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微光。   长椅是金属的,坐上去片刻就能带走全身的热气,江耀没垫东西,也没试图蜷缩起来保暖,就那么坐着。   夏洄上床睡觉,但是后半夜,下起了雨夹雪,细密的冰渣子敲打着窗户,夏洄能想象出走廊窗户没关严,冷风裹着湿意灌进去的样子。   江耀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外套可以当被子。   他想起江耀手背上那个被油溅出的红印。   也想起这人在雪山小镇,是如何掌控他的一切,包括饥饿和睡眠。   江耀自找的,他活该受罪,谁要求他在门外坐着了吗?他自愿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雪才停。   夏洄洗漱完,才开门出去准备上课,门外,江耀居然还坐在那里,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闭着眼,脸色在晨曦的微光里显得很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夏洄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叫他,“江耀。”   江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夏洄,愣了一下,随即想站起来,但身体显然僵硬了,动作有些迟缓,晃了晃,脑袋抵在了夏洄的肩上,“……我好像病了。”   不断有人早起去上课,路过夏洄的宿舍门前,他们惊悚地看着江耀枕着夏洄的肩膀,夏洄被这些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他扶起江耀:“你还能不能上课了?”   “能。”江耀声音有些沉闷,“斯蒂亚罗教授的课不能翘,但我现在没力气走路。”   江耀的呼吸浅浅地喷在颈侧,带着一股冷得发涩的气息,明显是发了烧。他整个人沉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夏洄身上,手无意识地攥着夏洄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   夏洄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出半小时,全栋楼都要传他俩的闲话。   夏洄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扶半架着江耀:“我送你去上课?”   夏洄没选斯蒂亚罗教授的课,他曾经在教授课堂里公开叫走江耀,给了江耀一个耳光,斯蒂亚罗教授对他印象很不好,他们那个班都是高级精英家庭出身,也都不欢迎夏洄。   江耀的睫毛颤了颤,眸光烁烁:“你陪我去上课好不好?”   夏洄皱眉,他不想去面对斯蒂亚罗教授和江耀那群跟班以及同等级别的权贵子女。   明明他是自找的。   明明他在走廊坐一整夜,冻成这样,全是他自己愿意的。   问题是,这可是江耀,不是别的人。   全联邦最受瞩目的江耀,大出风头的江耀,跺一跺脚联邦跟着抖三抖的大人物。   夏洄扔谁都行,就不能把江大少爷扔在北辰楼,传出去他死定了。   但江耀偏又来缠他。   夏洄沉默了几秒,周围又有学生经过,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议论声飘过来,他再耗下去,只会更难堪。   最终,夏洄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我陪你,但你给我安分点,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教授要是赶我,我立刻出去。”   江耀黑眸清柔,轻轻点头:“谢谢小猫。” 第91章   夏洄能看出江耀在忍着掌控欲,尽管夏洄也不知道江耀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心的。   但是江耀确实生病了,那就陪他去吧。   斯蒂亚罗教授的高等战略推演课,在桑帕斯素有修罗场之名,不是谁都能进这个教室的。   三十六席座位,每一席都有编号,坐在这里的人要么姓联邦前十的姓氏,要么已经在军部挂职,要么像江耀这样,把全校大大小小所有课都修一遍。   江耀把夏洄按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席位编号是01,第一排正中,斯蒂亚罗眼皮底下。   “你就坐在我身边。”江耀淡淡地说,“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坐?”   夏洄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全教室都在看他,还有几个同学认出他是谁之后,迅速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就这吧。”   坐第一排都不确定斯蒂亚罗教授会不会把他撵出去,随便乱坐更糟糕了。   江耀似乎看懂了他的顾忌,把自己的光脑展开,投影分屏,一分为二,“你也学,万一能用到?”   夏洄坐在这里浑身不舒服,哪来心情学军事?但江耀说的对,他就干坐在这,也等于上刑,还不如学点知识。   课刚一开始,斯蒂亚罗教授进教室,一看到夏洄就皱紧眉头,显然他还记得夏洄,但一看到旁边坐着面无表情的江耀,硬是没说什么。   他这节课讲红海封锁战例,把联邦外围的星域作战图投放在光屏上。   蓝色是联邦领地,红色是帝国领地,双方犬牙交错,像钝刀子割肉,它们共同的边境线分为南北,多年来和平无事,再远处是荒境,是各大工业区、生产区、垃圾处理中心、发电厂、海洋产业处理中心、军事训练基地。   “红方第三舰队陷入蓝方舰队包围时,指挥官有两个选择,突围,或者固守待援,如果是你们会选哪个?”   这是课堂的老规矩,斯蒂亚罗教授从不在视频上给答案,他要听学生和他互动。   有人试探着开口:“固守待援?红方还有三艘驱逐舰,撑六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斯蒂亚罗没说话。   又有人说:“突围吧,蓝方布防的星门密度低,突围后可以利用小行星带迂回。”   斯蒂亚罗还是没说话。   江耀低头,用笔帽戳了戳夏洄的手背。   夏洄没理他。   江耀又戳了一下。   夏洄嫌他烦,把他的手拨开,低声问:“上课呢,你干什么?”   “你呢,江耀?”斯蒂亚罗教授忽然点名。   江耀抬起眼,脸上谦逊:“教授,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红方指挥官手里的星图,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星图,是不是同一版。”   斯蒂亚罗教授的眉梢动了一下,“继续。”   “战后解密的档案显示,红方第三舰队在作战前七十二小时收到了一份加密情报,但这份情报在当时的星图上并没有对应的航道标记,说明他们的星图被动了手脚,所以这个问题可以不成立。”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斯蒂亚罗教授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江耀旁边,语气不善:“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看法?”   “选c。”夏洄说。   斯蒂亚罗教授:“什么?”   “当年红方指挥官的真实选择。”夏洄说,“就算他当年既没有突围,也没有固守待援,但他命令三艘驱逐舰分散佯动,制造突围假象,同时派蛙人部队潜入敌方补给线,炸毁了敌方唯一的重力井,给主力舰队的支援赢得了四十七小时的时间。”   夏洄说完了,垂着眼,笔尖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像是闲得无聊所以随便涂画。   斯蒂亚罗教授沉默了很久,夏洄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然后老头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份战术,战后五十年才被海军学院收入教材,你在哪里知道的?”   夏洄顿了一下,“雾港市公立图书馆有一个战史资料数据库,关于红海战役的原始报告都在里面,是公开档案,我看到过。”   很精彩的回答,最重要的是,堵住了斯蒂亚罗教授的嘴,有点让教授当堂下不来台的意思。   同学们平时都不敢惹这位脾气大的教授,没想到夏洄这个刺头,第一次来就呛了教授。   江耀在一旁若有若无地弯着唇角,曲起食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对斯蒂亚罗教授的遭遇深表同情。   “我不得不说,”斯蒂亚罗教授一字一顿地说,“我很讨厌你,上次就是你,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打断了我的课。”斯蒂亚罗说,“三十七年来,你是第一个。”   “但是,我的课只讲给尊重它的人听。高等战略推演课在每周二、四,8:00-10:00开讲,额外加三个学分的专题研讨,如果你需要,以后可以来。”   教室里响起抽气声,斯蒂亚罗教授的额外加课,那是桑帕斯传说级别的存在。   传闻他只给过三个人这样的邀请,那三个人现在分别在军事情报局、战略规划署和联邦指挥学院任职。   “下课。”   学生们鱼贯而出,保持沉默,绕过江耀这一桌。   夏洄坐在原地,等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江耀拉了他一把,夏洄才想起来,这个人还在发烧,快39度了。   “你吃饭吗?”夏洄问。   江耀看着他,“病了,没胃口,下午还有马术,我怕我吐出来。你先别走,坐下,我有话想问你。”   夏洄被迫坐下,江耀骤然靠近,目光落下,似乎在看夏洄的嘴唇,嗓音喑哑地问了句:“昨天没来得及问,你那里还疼不疼?”   夏洄瞬间明白他在问什么,两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做,那地方已经肿到痛,痛到麻木,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他的身躰显然不能承受如此剧烈程度的运动,偏偏江耀是个在此事上不知节制的人,无限精力都挥发在他身上了。   夏洄别过眼睛,脸在那一瞬间有点红,“……”   江耀很爱他隐忍害羞的样子,那让夏洄看起来更有温度,他瞳孔中流露出慌乱,答案就写在他的眼睛里。   “别害怕,我最近不睡你了,给你时间缓一缓,而且我回去想了想,这些天我是有些过分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很抱歉,小猫。”江耀低声说。   夏洄回过脸,瞥了他一眼,脸上有点羞耻的意思:“你竟然还会道歉吗?”   江耀每次提到这种话题,夏洄都是这种表情,区别在于,有时候他会回答,有时候他会装哑巴,但不论他怎样,到了床上,总能在层层严密的冷肃外表下,被掰开了揉碎了,碎成一地温软的残沙。   江耀垂了垂眼,没说话。   过了会,他抬起眼皮,似乎压抑着眸底涌动着的暗流,只简略地用语言压制他此刻暴戾不安的心情:   “宝贝,我想接吻,我们接吻,好不好?”   夏洄没说好与不好。   因为不论他说什么,江耀都会亲上来。江耀自己也说过那种话,不论夏洄哭着求饶还是忍着不求饶,都不会改变他继续做下去的想法。   然而江耀这次一反常态,一直等,等他的回答。   夏洄有些诧异,江耀哪里是会等别人说好与不好的性格?   但这次江耀就真的等了,极其有耐心,修长的手指在桌子边沿一下下地摩擦而过,黑利的眼眸却像瞄准猎物的鹰隼一般一眨不眨。   夏洄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明智地选择了不激怒他的说法:“你想亲就亲吧,也不是第一次了,别被其他同学看到。”   江耀终于抬手,用手掌包裹住他的后脑,让他扭过头看着自己,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不想亲,我们就不亲,我只是想问你的意见。”   装模作样。夏洄害怕这又是圈套,江耀这种毒蛇,万一他说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那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夏洄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惨淡模样。   江耀几乎在下一秒就吻了上来。   江耀一边亲他的嘴唇,一边抚摸他的肩膀,后背,这让夏洄想起来,江耀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也喜欢摸来摸去,好像巡视领地的野兽,这个肆意高傲的天生上位者,每一寸领土他都不放过,一定要巡遍了才能安心。   夏洄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用那种眼光打量……江耀看他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欲望。   夏洄和他在一起,总是徒生一种伴君如伴虎的心情。   察觉到夏洄的冷淡和平静,江耀心里很是心疼,但要他不亲夏洄,从此对夏洄敬而远之,一根汗毛都不碰,那也不现实,他做不到。   他眼下能做到的,就是亲夏洄的时候变得慢一点,不那么霸道强势地掠夺,留给夏洄一点喘息的余地,在夏洄休息之后,才开始掠夺起夏洄唇中的清冷气息。   江耀看着他的眼睛,夏洄也在看着他,也好像没在看着他,黑眼睛里迷蒙着水汽,藏着不屈和耻辱,却还藏着别的东西……   此刻他双眼失焦,嘴唇被亲得变得颜色,不住地换着气息,整个脊背靠在椅子上,任由江耀对他掠夺。   江耀心里很是不忍,却又格外满足,他看着夏洄隐忍着轻哼的样子,贸然想到夏洄吸进最大剂量的皇室秘药那一晚。   那晚的夏洄终于卸下高冷严肃的外表,在迷失中握住了他的手,半推半就的,被江耀攻破了第一道防线。   江耀对夏洄这类型的男人也有些束手无策,捉摸不透,却只对夏洄爱不释手。   前些天,这么高冷的夏洄甚至主动迎合,神情惨淡,像是被兽糟/蹋过的美人,江耀现在才知道夏洄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有多痛。   对待一个命运多舛的少年,应该对他偏爱,哪怕并未获得他的臣服。   夏洄能屈能伸,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不愿俯首的人,有骨气,不认命,只有细心挖掘,才会发现他的美藏在层层叠叠的保护下。   他有魅力,他很迷人,江耀想,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在看到过夏洄那副样子之后还能冷静,对于一株高岭寒花,人类的摧毁欲与占有欲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   江耀想起最开始认识夏洄的时候,他也很懂得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只是现在的他很少这样做了。   他受过多少委屈,才学会的?   以后不会了,江耀想,让他不屈膝的靠山,可以是我,也只能是我。   *   夏洄被漫长的接吻折磨到头皮发麻。   教室外,阵雨像是珠帘,在屋檐下飞落一缕缕珍珠,江耀的肩膀遮住了雨幕,他的胳膊伸长了,顺着夏洄的手臂,交缠住夏洄的手指,扣紧了,唇齿分开,江耀沙哑说:“我要是把病气传染给你了,你会不会生气?”   夏洄被亲得有气无力,别过脸去喘气着,“你别开玩笑了……”   江耀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能不能骂点别的?太没攻击性了,我不习惯。”   夏洄狠狠回眸,瞪了他一眼,只不过水红的眼尾让这个眼神看上去杀伤力大大削弱。   “……阿耀去哪了?好不容易回到学校,今晚在我俱乐部里有聚会,他别是不参加吧?”   不远处传来昆兰的声音,还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铃铛的声音,马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江耀说了,下午有马术课。   “可能提前去马场了,乌雪前些天闹脾气不吃草料,耀在马场哄了马很久,马好像把他当爸爸了。”   是谢悬懒洋洋的声音,白郁似乎也在,“乌雪脾气大,不像我的白云,脾气像我一样温柔。”   “呵。”是梅菲斯特冷笑一声,“这个笑话是我今年听到最扯的,比靳琛要退休养老还扯。”   “我是真的太累了,等这期特种训练结束之后,我要好好休息,我姐简直不把我当人……昆兰,你那俱乐部几点开场?我下午还有马术课,我要算一下时间。”   夏洄下意识想站起来,江耀的手臂收紧了。   “别动。”江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你现在出去,正好撞上他们。”   夏洄不愿面对现实:“……”   昆兰还在走廊里说:“急什么,马术课不是两点半吗?先去我那儿喝一杯,特调,保证你们没喝过。”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那杯东西让我在医务室躺了三小时。”白郁的声音带着不满。   梅菲斯特冷笑:“那是因为你自己酒量不行。”   “行了行了,”昆兰打断他们,“耀呢?真去马场了?自从他回来,我就没见到他。”   大家沉默着,夏洄的呼吸都屏住了。   江耀的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他凑到夏洄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流:“宝贝,你想不想被他们看见?”   夏洄猛地抬眼看他,“你……”   江耀眼尾弯起一点弧度,“说啊,你想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谈恋爱?”   夏洄攥紧了他的袖口,那群人的脚步还在门口停留,有人在说什么“这教室门怎么开着”,有人已经往这边走了两步。   夏洄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想啊?”江耀语气犹如魔鬼在蛊惑,“那乖乖,坐上来亲,我抱着你,你挡住我的脸,像骑马一样骑着我。”   夏洄闭了闭眼,低声说:“乌雪知道你这么过分吗?”   但他只能抬起手攀住江耀的肩膀,倾身向前,整个人坐进了江耀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江耀大半张脸。   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只会以为是一对腻歪的小情侣在角落里温存,看不清是谁。   江耀没想到夏洄真的会这么做,他以为夏洄会恼怒,会推开他,会低声骂他一句然后想办法躲,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可夏洄没有,夏洄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抱着江耀,也没有亲他,像一只在猎人面前停住脚步的猎物,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还是走过去了。   江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已经走进了教室,在过道那头张望。   可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夏洄的心跳声,快得像要蹦出胸腔,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夏洄绝对不想被看见在教室里做这种事,他本可以不在意,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出风头,攥着江耀袖口的手指在收紧,连呼吸都是乱的。   江耀忽然心软。   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要满溢出来的怜惜,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夏洄的后脑上,带着他,靠近自己,嘴唇在他鼻梁上流连,慢慢落在他的眼睑旁。   夏洄的眼皮抖了抖,这个吻对他来说,不包含情/欲,是江耀极少的温情。   脚步声渐渐远去,叮叮当当的声音也远了,教室里只剩下雨声,夏洄松开了攥着江耀袖口的手,慢慢平复下来。   江耀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夏洄的眼角,那里被亲得有点红,蹭过去的时候,夏洄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心跳得好快。”江耀轻声说。   夏洄看着他:“……你听错了。”   “没听错。”江耀说,“砰砰砰的,像揣了只兔子。你不应该感谢一下没被发现吗?”   夏洄冷淡道:“那我真是要拜谢天地,求神求佛了。”   江耀抬眉,“拜天拜地,求佛求神,都不如求我。”   夏洄没接话,他垂着眼,从江耀身上下来,理了理衣领,把被揉皱的校服下摆拉平,又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江耀悠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洄停了一下,没回头:“烧成这样还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真是活该冻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   *   下午吃完饭,六点半,夏洄果然低烧了,37度2,不高,但足够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想回宿舍缩在被子里睡到明天。   然而索亚在食堂门口拦住他,把他塞进自己的悬浮车,等夏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奥古斯塔俱乐部门口了。   门口停着一排悬浮车,车标一个比一个陌生,都是联邦那些普通人一辈子见不到的牌子。   索亚拉着夏洄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跟索亚打招呼,夏洄被他推着往前走,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最后进了一间巨大的厅堂。   灯光很亮,到处都是人,音乐声震得耳膜发颤,空气里酒味,香水味,昂贵的纸醉金迷的气息。   索亚把他按在一张沙发里,塞了杯东西到他手里:“坐着,我去拿吃的,别乱跑。”   夏洄没力气跑。   他就那么窝在沙发里,捧着那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看着满厅的人影憧憧,发烧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甜的,有点辣,可能是调酒。   然后门开了,厅堂里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夏洄抬起眼,没精打采,病恹恹的。   六个人,并肩走进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江耀,马术装没换,只是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的目光扫过厅堂,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右边是梅菲斯特,再旁边是白郁,谢悬,昆兰。   左边是靳琛,马靴包裹着小腿,整个人像一只矫健的猎豹。   六个人,穿着各异,神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堂的人都往那边看了一眼。   夏洄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忽然想走,可索亚还没回来,他也不知道从哪出去。   那六个人穿过人群,一路往这边走过来。   夏洄垂下眼,假装在看杯子里的液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夏洄,你怎么在这?”   白郁站在他面前。   似乎一看到夏洄,他和其他五个人努力维持的和谐就像一层窗户纸摇摇欲坠了。   因为夏洄,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无可调和,只不过家族之间的牵扯让他们维持表面的和平,不会撕破脸。   江耀走过来,抬手贴上夏洄的额头,手掌很凉,而夏洄的额头又太烫。   “你发烧了。”江耀说。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梅菲斯特靠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巧了,耀也发烧。你俩这是通过什么渠道互相传染的?”   这不怀好意的语气,夏洄懒得理他。   靳琛也在看夏洄,他的目光比江耀更直接,像在检查什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烧到多少度了?”他很担心。   夏洄摇头,“不知道。”   靳琛皱眉:“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别在这玩了,你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   “别走啊,好不容易来的,发烧而已,这季节感冒很正常,我也有点不舒服,但是不耽误聚会嘛,”索亚这时候端着两盘吃的挤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夏洄旁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诶呀,你们来得真是时候,游戏还没开始呢。”   谢悬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白郁也坐了,昆兰没说什么,给大家倒酒。   只剩下江耀和靳琛还站着。   两个人隔着夏洄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一秒,但靳琛挑了挑眉,坐在了夏洄左边。   江耀坐在了夏洄右边。夏洄被夹在中间,左右各一座冰山。   索亚把一碟蛋糕推到夏洄面前,“你吃点甜的,有助于消除病期的不开心。”   夏洄慢慢地吃蛋糕,靳琛又问:“你吃药了吗?”   夏洄咳嗽一下,“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下午。”   江耀目光落在夏洄和靳琛之间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上,冷冷的,“你还是很在意他?”   靳琛确定江耀和他都没忘,前几天那通电话里他们吵了什么,这让靳琛对江耀的专制颇有微词。   靳琛勾唇一笑,不羁语气:“你站在你的立场上关心他,这无可厚非。但我也站在我的立场上关心他,是你不知道的事,在这里有些话我也不方便说。”   夏洄握着杯子,感到无奈。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知道靳琛为什么对他关心,他也知道江耀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和他们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那次更衣室里,靳琛没有强迫他,也只是在外面蹭了,没进去。   靳琛虽然没做到最后,也只是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就像江耀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人。位高权重,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拿,他们不会明说“你必须”,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命令,夏洄没有资格拒绝他们,所以他从来不拒绝。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想听他们当着他的面打这种哑谜。   夏洄说:“你们等我走之后再说好吗?”   江耀低头看他。   靳琛也低头看他。   江耀先移开了视线,他靠回沙发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靳琛也没再说话。   梅菲斯特这时候笑了一声:“行了,别在这儿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了,你们在意过我的感受吗?我在联邦镜头前丢了那么大的人,我的未婚妻跟着江耀跑了,我说什么了吗?”   谢悬对这一段明显很了解,那一晚他放过了夏洄,梅菲斯特和江耀却没有放过夏洄,因而他语气低沉说:“夏洄没答应你,就不算是王室的未婚妻。”   白郁则想起夏洄用黑卡拍他脸的那一幕,骤然心跳加速,喉咙干渴:“……法律规定,没办法咯。”   昆兰自诩夏洄的地下情人,保持沉默,享受默契。   索亚有意打破僵局,指了指厅中央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巨大布景。   那是一个模拟的洞窟入口,里面堆满了奥古斯塔家族购买的真金币和真宝石,当做游戏道具。   “游戏要开始了,先抽签,抽到恶龙的同学穿上服装坐在宝藏上,抽到骑士的同学进去抢宝藏,抽到公主的同学蹲在金币堆里等着被救。”   谢悬缓和了情绪,问:“抢到公主或者金币宝藏,成绩有区别吗?”   昆兰喝了点酒,慵懒道:“有。恶龙要保护宝藏不被骑士抢走,骑士要突破恶龙的防线把宝藏带出来,一筐宝藏积十分,一个公主积三十分,抢恶龙也可以,积一百分,本组守卫者不仅要保护公主,也要保护恶龙。游戏结束的时候,哪边的积分多哪边赢,奖品是一筐宝藏。”   “玩玩嘛!”索亚已经开始撸袖子,“来来来抽签!”   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是一堆叠好的纸条,索亚第一个伸手,抽了一张,展开:“……我是[洞窟门口的石像]?这什么鬼?”   “背景板,npc。”梅菲斯特自己抽了个[骑士的战马,负责驮公主],气得他把纸条扔回托盘里。   白郁抽了:“骑士。”   谢悬抽了,也是骑士。   昆兰抽了骑士。   靳琛抽了骑士。   江耀抽了骑士。   剩下的纸条越来越少。   侍者把托盘端到夏洄面前。   夏洄伸手,随便拿了一张,展开。   [恶龙]   索亚凑过来看,顿时笑出声:“哈哈哈哈夏洄你是恶龙,你要戴着那个龙角和龙尾袍坐在金币堆上!”   夏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服装区,那件恶龙的袍子目测有三米长,拖地的尾巴,还有一对巨大的翅膀,龙角是发卡的形式,看上去毛茸茸的,有些滑稽。   他发烧。   他想回宿舍。   但他已经被守卫者同学们拽起来,推着往服装区走了。   十分钟后,夏洄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恶龙袍子,坐在洞窟布景中央那座金山上。   是真金山,沉甸甸的,硌得他浑身疼。   他抱着一条尾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洞窟入口。   外面传来游戏开始的哨声,骑士们要进来了,守卫者们蠢蠢欲动,和冲进来的同学火拼。   夏洄懒得动,反正他发烧,恶龙什么的,躺着就行。   他闭上眼睛,准备装死。   洞窟的灯光很暗,只有几束彩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堆金子上,晃得人眼晕。   守卫者们激战时,脚步声响起,有人又进来了,夏洄没睁眼,但是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公主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开玩笑的语气,夏洄睁开眼。   靳琛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夏洄,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是恶龙。”夏洄淡淡地说,“不是公主。”   “恶龙?”靳琛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件袍子太大,夏洄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烧得有点红的脸,怎么看都像是被抓来的公主,不是看守的恶龙。   “恶龙应该是凶的。”靳琛说,“你这副样子,骑士来了直接扛走。”   夏洄懒得理他,重新闭上眼睛。   又有脚步声。   “靳琛你动作真快——”索亚冲进来,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哈哈哈哈夏洄你这是什么造型?太可爱了吧!给我嗷一个!”   夏洄:“……”   夏洄忽然很想把这条恶龙尾巴塞进这群人嘴里,他是一条不敬业的恶龙。   人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守卫者们自顾不暇,他们组的公主是个倒霉男生,人高马大,壮实有力。   有人一边打一边提议:“把恶龙和公主换一换吧,给校花穿上公主裙。”   夏洄拿金子丢他脑袋,“闭嘴。”   正抢着,洞窟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江耀走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洞窟里这群人,最后落在金山顶上那个裹着袍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恶龙少年身上。   江耀走过去,越过那群人和靳琛,一直走到金山脚下,仰起头,看着坐在顶上的夏洄。   洞窟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都遮住了,只剩一点光,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抱着尾巴,垂眼看着他。   江耀也好,靳琛也好,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他们不会真的伤害他,但他们也不会真的放他走。   可此刻,江耀站在金山脚下,仰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软。   夏洄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公主终于被抢走了,一群骑士虎视眈眈地盯着夏洄脚下的金山,还有更多骑士似乎想抢恶龙,有人拽夏洄的龙尾巴,还有人试图把他从金山上拉下去。   夏洄垂下眼,把脸埋进恶龙爪子里。   “算了,你们随便抢。”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袍子里传出来,“抢到了记得告诉我结果,我困了。” 第92章   在雾港的另一处,苏小曼忐忑不安地迎接陆回舟回家。   “你回来啦,老公。”   嫁给陆回舟之前,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她以为只是换一个男人,换一种活法。   林海原穷,打她,骂她,把她当生育工具,她跑了。   陆回舟有钱,救她,护她,说愿意帮她和林海原那个无赖办离婚手续,她答应了,投身他的怀抱,哪怕在陆回舟刚离婚时就心甘情愿被他带上床,做他的玩物,说好听点是妻子,哪怕受着社会各界的骂名,她也认了。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她没能给小宝一个好亲爸,那就给他找个好后爸,挨点骂不算什么,受点委屈也不怕,她要的是切切实实的好处,钱,权,家,如果美色能帮她做到这些,她不介意利用。   男人么,都喜欢漂亮的女人撒娇服软,她恰好擅长伏低做小,她要用换来的钱都给小宝,让小宝实现财富自由。   但她不知道,从她被陆回舟抱上床那一刻起,她就从一个小笼子进了一个大笼子,一切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回舟的衣帽间比她在雾港藏身时的出租屋还大,他喜欢给她买衣服,丝绸的,蕾丝的,薄如蝉翼的,一套一套挂在里面,可他从不让她穿那些出门。   “在家穿给我看就好。”他总是这样说,语气温和。   他最常让她穿的,是那条围裙。   白丝冰透的,系带在腰后打个蝴蝶结,前面绣着一朵小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穿。   苏小曼第一次站在厨房里,光着身子系上那条围裙的时候,抖得差点忘了自己该是个会勾引人的“坏女人”,而不是小羊羔一样可怜的笨蛋。   今晚她也还是觉得羞耻。   但是陆回舟很喜欢,他就靠在门框上,端着红酒杯,慢慢喝,慢慢看。   “怕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把你的全部都给我,当初可是你主动勾引我的,借着醉酒砸进我怀里,怎么现在纯的要命?”   苏小曼低着头不敢说话。   是的,她主动的,她答应了做他的女人,答应了随叫随到,答应了在任何一个他想看的时刻,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陆回舟把酒杯放下,走过来,把她按在料理台上,大理石台面贴着她的后背,围裙的系带被扯散了。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吗,当初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拥有你,没想到你主动撞了我,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骚一点。”   苏小曼怕了,不敢哭出声。   她只是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流理台的边缘,等它结束。   还没结束,陆回舟就把她抱上楼,“别哭了,老婆,你这么美,哭起来更美,你要我今晚怎么工作?”   苏小曼想,她还是做不了狐媚子,她没那个本事,她受不了陆回舟这样的男人,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实则是个禽兽。   她只能闭着眼睛承受,像只笨笨的缩头乌龟。   等结束了,苏小曼就躺在被子里,红着眼睛,看着陆回舟关上门离开。   苏小曼颤颤巍巍爬起来,去楼下做饭。   然后陆凛回来了,苏小曼不知道他怎么会回来。   她为了陆回舟,一直系着那条围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陆回舟的习惯,他要吃她亲手做的菜,要看着她穿成这样,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正弯腰去够调料,厨房门忽然传来松动的声音。   “爸——”   陆凛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小曼僵住了。   她趁陆凛进来之前赶紧抓过毛巾遮住自己,转过头,刚好对上陆凛的目光。   “你——”陆凛厌恶到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苏小曼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想跑,想找东西遮住自己,可厨房里除了那条围裙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用手臂挡住自己,声音抖得厉害:“凛、凛儿……你怎么……”   陆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陆回舟走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温和:“凛儿,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陆凛看着他,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我……”   “出去,”陆回舟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神已经变了,“你妈的事,晚点再说,我说过我会照顾她的后半生,就算她疯了,也是我的前妻。”   陆凛攥紧了拳头,他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转身,大步离开。   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这话是真的。   身后传来陆回舟走进厨房的脚步声,还有苏小曼带着哭音的惊呼。   陆凛没有回头,在自己房间坐了很久。   没遇到苏小曼之前,陆凛不知道父亲是个那么变态的人。   他甚至不确定父亲爱不爱苏小曼,但父亲绝对离不开那么漂亮又那么听话的女人,除了她,谁能接受父亲这种怪癖?   估计父亲只是玩玩而已吧。   凌晨两点,陆凛下楼倒水,经过苏小曼房间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听见里面传来抽泣声,陆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推开了那扇门。   地上有散落的球,大大小小的球,乒乓球,羽毛球,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毛茸茸尾巴,绳子,铐环,还有已经破烂的围裙,一些不能直视的长条硅胶……总之,一地狼藉,角落里甚至架着一台录像机。   苏小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咬破了一点。   她看到陆凛,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往被子里缩得更深。   “你没事吧?”陆凛冷淡。   苏小曼摇了摇头,她不敢说话,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陆家的人,她惹不起,陆回舟对她尚且留情,陆凛是卡门家族未来的地下教父,她有九条命也玩不过他们。   陆凛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那个儿子还在十一区吗?”   苏小曼这次学会闭嘴了,她谨慎起来,擦了擦眼泪:“凛儿,你、你想干什么?”   陆凛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低声说:“等我找到那个小狐媚子,我也要让他像你一样,哭到一塌糊涂。”   苏小曼愣住了,迷茫而又恐惧地问:“……你说什么?你父亲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这太有违常理了……”   陆凛站起来,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   “陆凛!”   苏小曼顾不得了,她从床上扑下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她抓住他的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不能……你不可以……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怪我,你冲我来……”   陆凛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细,很白,指尖冰凉。   他甩开她。   苏小曼跌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求你了,求你了……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我愿意接受……但是不要动他……不要动我的小宝……”   陆凛皱皱眉头,想说什么。   苏小曼作为一个母亲,她说这种话并没有错,但这并不能改变他要铲除小宝的决心。   “除非父亲替你求情,我可以放过小宝。但我想他不会帮你的,他不会为了你们母子得罪卡门家族,而且你该看清你的位置,你对他而言只是玩物,他能保护你,但他不会保护小宝,他没必要,你懂吗?”   陆凛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小曼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凉透了,久到眼泪流干了,她才慢慢爬起来。   她不能现在再去求陆回舟一次,她刚才已经求过一遍了,陆回舟让她等找到小宝再说,但没说要不要帮她保护小宝。   苏小曼不敢全信他,不敢把小宝的消息告诉他。   那就只剩下最后的希望了……   反正他们都是大人物,求谁不是求?   她爬起来,到床头柜边拿出一个被藏起来的通讯器,她瞒着陆回舟的。   “喂,江少爷吗?”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   对面沉默了一秒:“苏阿姨?”   是江耀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   “江少爷,你答应过我的……”苏小曼攥紧了通讯器,“你说过会保护小宝……我不想知道他在哪,你也不要告诉我他的位置,我怕我说漏嘴……我只求你能保护他……其余的事我都会做……”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陆凛知道了……他要找到小宝……他说……他要对我的宝宝……我的宝宝……”   她说不出那句话,她只是抱着通讯器,缩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了。”江耀压着声音说。   苏小曼愣住。   然后通讯断了。   窗外起风了,她不知道江耀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江耀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   奥古斯塔俱乐部。   大家一致决定,公主没了,那就抢恶龙!   夏洄坐在金山顶上,披风团成一团,一群人要把他抢走,夏洄被左拉一下,右拉一下,也是懒得动。   刘海都被他们弄得乱糟糟,龙角倒还稳稳当当待在他头上,夏洄抱住自己的尾巴,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随波逐流。   他快烧着了,估计有39度……   他想吃药,打针也行,睡觉也行……他好想休息啊。   这时候,他余光看见江耀去接通讯,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夏洄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   夏洄猛地看了过去。   妈妈的哭声?   他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但他确定那是苏小曼。   隔着通讯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女人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一只被按住喉咙的鸟。   夏洄下意识从金山上站了起来,龙角撞到低矮的“洞窟”顶部,他顾不上,他踩着金砖往下走,一脚深一脚浅,强撑着发烧虚弱的双腿,还差点摔倒,披风勾住了金砖的边角,他用力一扯,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底下那群人被他惊动了。   “夏洄?你干嘛?”   “喂,恶龙别跑啊,玩不起是不是?第一轮输就输呗,害羞了?”   “别不好意思啊校花,下一轮让你当公主行不行?”   夏洄什么都没听见,他来到江耀身后,江耀刚好挂断通讯,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夏洄想问那是谁?你跟我妈妈说了什么?她为什么哭?你对她做了什么?   但他问不出口,一问就暴露了,他只能站在那里,抓着毛茸茸的粗长龙尾巴,穿着恶龙的外套,冷冷地看着江耀。   江耀看着烧红了的夏洄,抬手把他的龙角扶正:“没事,你看你急得,我怎么觉得,你的病比我还严重?”   夏洄摇摇头。这时,江耀的终端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陆凛。   他接起来。   夏洄没有走开,他就站在旁边,听见江耀和陆凛说了他听不明白的话。   但是夏洄听到了苏小曼的名字。   江耀挂了通讯之后才对夏洄说:“是陆凛,他让我帮他找一个人,一个十一区来的孩子,姓林,叫林小宝。”   林小宝。   夏洄听见这三个字,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钟。   那是他的名字,是妈妈会叫的名字。   江耀在帮陆凛找他?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妈妈的哭声。   ……妈妈一定是知道了陆凛找林小宝的麻烦,她在求江耀帮帮忙,放过林小宝。   夏洄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江耀,你把我抓走吧。”   江耀抬了抬眼,“什么?”   夏洄平静地说:“积分。恶龙游戏,骑士抓到恶龙能换积分,你抓我走,换积分。”   江耀看着面前这个人,穿着可爱的恶龙服,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担心苏小曼担心得要死,明明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要装作平静,装作无所谓,装作只是在玩游戏,其实心里早就为了担心妈妈而哭泣了吧?   江耀淡淡地抓住夏洄的手臂,“那我把你抓走了?”   夏洄没有躲。   如果不躲能让江耀开心一点,也许江耀不会为难妈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只知道,妈妈在哭,江耀能帮陆凛,就能帮自己。   江耀的立场是可以变动的,他要尽力把江耀拉到自己这边来。   至于陆凛……   如果陆凛要对妈妈下手,他就算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拉着陆凛一起死。   江耀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骗你的,现在第一轮游戏结束了,第二轮我们不上场,卡门家族在等我,你想不想和我一起会会他们吗?”   夏洄一直听说他们的可怕,如果有这机会,见见也无妨,“他们在哪?”   “三楼会客厅,夏崇和岳章也在。”江耀轻轻抓住夏洄的手,“跟我去换身衣服,你这样太可爱了,只有我能看。”   十分钟后,夏洄换上深蓝色校服,站在会客厅门外。   江耀站在他身侧,推开门,落地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像散落的星子,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夏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夏洄进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眸中很快划过一丝慌乱和担心:“你怎么来了?出去,这里没你的位置。”   岳章坐在他旁边,他看到夏洄,按住了夏崇,示意他冷静。   夏崇明显焦躁起来,他没想到夏洄会出现在卡门家族视野里,他担心。   昆兰和薄涅作为东道主已经先进来了,此刻靠在吧台边,昆兰手里转着一枚筹码,薄涅懒洋洋地趴在吧台上,眼睛却睁着,盯着对面的来人。   对面那张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沙发后面站了一排黑衣雇佣兵,但是武器被奥古斯塔家的亲卫卸下去了。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身旁那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黑色便装,看样子是秘书和翻译官这类的。   江耀让夏洄在角落坐着,自然地走到人群中,轻松随意坐下,“卡门家深夜来访,有什么事?”   那个打头的男人站起来,笑容更深了一点,“江少,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是卡门家族外务理事员,阿尔瓦·卡门。”   “我们听说,江少最近在帮小凛找一个孩子,十一区来的,叫林小宝。”   江耀看着阿尔瓦,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所以?”   阿尔瓦的笑容不变:“那个孩子,我们也很感兴趣,他和苏女士是母子关系,我们不希望有一个人来争夺原本属于小凛的财产,您知道的,联邦的现行规定是私生子与继子共同享有财产继承权。陆氏集团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就像在座的奥古斯塔家族以及夏氏军工一样。”   他看了一眼岳章,笑容收敛,毕竟岳家是监察局的,他们在联邦做的每一笔生意都要经过岳家的批准,所以今晚他们特意邀请了岳章,只希望日后不沾麻烦。   江耀冷淡道:“苏女士现在是陆回舟的夫人,陆家的事,卡门家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是陆凛来求我,你清楚这一点。”   阿尔瓦被江耀一句话给噎住了。   他却不敢和江耀面对面对冲。   夏洄在远处问:“阿尔瓦先生,你们找那个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阿尔瓦转向他,显然是认识夏洄是何人,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二少爷,您只需要知道,我们此举不会影响到我们和夏氏军工的合作就可以了。”   阿尔瓦对江耀说:“江少,我知道您神通广大,那个孩子如果被你找到,还请告诉我们,卡门家必有重谢。”   江耀似有若无地点头。   岳章道:“阿尔瓦先生,卡门家在联邦的活动,我们监察局一直盯着。”   阿尔瓦道:“岳公子,我们卡门家,在联邦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至少是在明面上。”   “正经生意?”岳章冷笑,“你们做的什么生意,你自己清楚。”   阿尔瓦没有反驳:“岳少,江少,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来打个招呼。”   昆兰忽然开口:“阿尔瓦先生,你们大半夜的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要不要喝一杯?我这有瓶三十年的威士忌。”   “好啊。”阿尔瓦必须给这个面子。   夏洄不喜欢现场群狼环伺的高气压,他要去卫生间。   江耀似乎想陪他,被他用眼神按住了。   就几步路,能出什么事?他不想在卡门家族那些人面前太惹眼。   卫生间很大,夏洄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指。   凉。   他和妈妈被卷进这些大人物的战争里,算是无妄之灾吧?   他现在是夏家的二少爷,不是卡门家和陆凛都在找的那个“林小宝”,却还是为了保护妈妈费尽心机。   好累。   头晕,脑胀。   门突然被推开,夏洄立刻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走进来的人,眼底的锋利一闪而过。   “……岳章?”   岳章在夏洄旁边停下,打开另一个水龙头,两个人并排站着洗手,水流哗哗地响。   岳章低声问:“你脸很红,没事吧?”   夏洄关掉水龙头,从镜子里看着他:“有点发烧,没事。”   岳章也关掉水龙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江耀太不明智了,他在卡门家族面前把你带到身边,完全让你成了他的弱点。”   夏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岳章:“所以你想要利用我,打压江耀吗?”   岳章的动作顿住了。   夏洄太敏锐了,敏锐到可怕。   岳章沉默了两秒:“之前确实有这个想法。”   夏洄的目光太锐利,岳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但是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人。”他说,“我要是对江耀下手,没必要把你拖下水,我很欣赏你,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夏洄没想到会从岳章嘴里听到这句话。   岳章——监察局长的儿子,和江耀势同水火的人,说他值得更好的。   夏洄想说你们的事别总拉上我,门就开了,江耀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两个人,落在岳章身上。   “岳章。我以为你有多正义。”江耀走进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你肯为了夏洄出头,不惜被拘留,还是我把你放出来的,在看守所里蹲的那一夜是什么滋味,你都忘了吧?”   他在岳章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高高在上:“你怎么就学不会感恩?”   岳章看着江耀看着那双盛满侵略性的眼睛,笑得很冷。   “夏洄,你看清他的嘴脸了吗?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分手吧,他配不上你。”   江耀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夏洄见过,每一次都是在江耀即将发怒之前。   但江耀没有发怒:“你是不是太心急了?从我手里撬人,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发慈悲把你放出来?”   江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胆子不小。”   岳章觉得江耀话里有话,冷笑:“是夏洄求你了吗?那我告诉你,你的男友我撬就撬了,还要向你报告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过身。   不是打江耀,而是倾身过去,一只手扣住夏洄的后颈,低头吻上了他的薄唇。   夏洄僵在原地,根本没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江耀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然而门缝里,还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阿尔瓦站在走廊转角,透过那条细窄的门缝,看着卫生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陆凛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门缝里那个被岳章亲吻的少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看到了吗?我一直以为只有江耀喜欢他,没想到岳章也对他有意思?真有趣。不过,不论夏氏军工要和江家还是岳家联姻,对我们而言都是好事。”   “看样子,少爷您要向夏淳康那老兄弟道喜了,”阿尔瓦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们的合作,要因为他们家的这个美貌私生子走上坡路了。”   陆凛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拿出终端,拨出一个号码。   他要打给夏淳康,向他贺喜。   *   卫生间里,夏洄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推开岳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洗手台,被吻住的嘴唇带着岳章的温热。   他低着脑袋喘息着,恨不得转身就从窗户里跳下去,语气冰冷:“岳章,你干什么?”   “岳章,”江耀声音很锋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岳章擦了一下嘴角,他看着江耀,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知道,我在公然抢你的男友。”   江耀往前走了一步。   夏洄下意识拦在他面前,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   但江耀停住了,他看着夏洄,看着夏洄挡在他和岳章之间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洄以为他会发怒,会动手,会做点什么。   但江耀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夏洄那只手,把他拉到身边。   “跟我走。”他说。   江耀牵着夏洄,往门口走,经过岳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很低,只让岳章一个人听见:“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岳章看着江耀牵着夏洄走出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卫生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你最好记住,江耀,”岳章低声自言自语,“我要从你手里抢走他了,到时候,你别哭着求他回来。”   *   走廊里,江耀牵着夏洄往前走。   夏洄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跟着,看着江耀的背影,心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身不由己,也要步步为营。   走到尽头,江耀停下来,看着夏洄。   夏洄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是江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洄的嘴唇,就是刚才岳章碰过的那个地方。   他的指尖很凉,很温柔,夏洄的睫毛颤了一下:“江耀……”   “别说话。”江耀的声音很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根刚才碰过夏洄嘴唇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如果是岳章,那就让他试试看,到底是他会失败,还是我会认输。” 第93章   江耀极其讨厌夏洄的嘴唇被别人亲、讨厌他的身体被别人碰、讨厌他的美丽被别的男人觊觎观看。   是岳章该死,不该用嘴唇引诱他的小猫。   江耀在厮磨着夏洄的嘴唇时,心不在焉地想着恶毒的话。   阿尔瓦那群人的脚步停留在走廊的拐角外,似乎在打电话。   江耀不介意他们听到声音,或者在墙上看到他们纠缠着的影子,他的手大大方方捏在夏洄的腰上,拥抱着少年,像雄性紧拥想要交/配的雌性。   但是江耀没有繁殖期,这是他最遗憾的事,否则他会圈着夏洄交/配至少九十九天,霸占他一整个繁殖期。   夏洄被江耀托着腰,推到窗台边,坐在高处,垂首,让江耀能亲到他的嘴唇。   江耀抱着他的腿,让他夹住他的腰,夏洄抬起眼睛,却看见陆凛站在拐角处,直勾勾的眼神看过来。   “耀哥,”夏洄错开唇瓣,低低喘着,“陆凛在看,别亲了。”   “你在乎我的感受,还是在意他的眼光?”江耀锋利的长眉微微下压,黑眸深邃,戾虐丛生,“一次机会,只能选一个。”   夏洄闭了闭眼,算是妥协。   而后江耀顺理成章地亲了上来,咬着他的下唇,恶狠狠的力气,咬得夏洄一皱眉,吃了一痛。   “他不是来捉奸的,”江耀不满,低声:“专心点,宝贝。”   夏洄只能闭上眼睛照办。   江耀似乎满意了,慢慢地占据他口中全部的空余,他按着夏洄的肩膀和腰,另一只手在他的腰侧轻轻抚过。   夏洄不知道江耀是在给陆凛演什么。   炫耀?还是把他当成勋章?   或者说是狗圈地?   江耀确实在改变,但多年的控制欲不会立刻消失,就像他嘴上说“不睡你”,却依然在走廊公开亲热。   所以,江耀只是想要他的喜欢吧。   夏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抬手去接江耀外套的衣扣,只是脸上的表情冷淡到不值一提,死灰般毫无波澜的眼眸。   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想到他要用这样的手段去求江耀帮忙,这就像是噩梦,江耀说了最近不睡他,但这么办,连好不容易感受到的一丝光亮也要被泯灭了。   也有可能是他的想象,江耀在向陆凛挑衅。   夏洄动了动唇,脸颊也变得浅淡苍白。   他知道陆凛在看,江耀也在给陆凛看,那他可以听话,只要江耀站在自己这一边,不要再帮助陆凛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江耀表现出的态度都是自己这一边的,那么付出一点代价,夏洄可以接受。   江耀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有他的身体。   “别诱惑我。”江耀却一反常态,大手按下他的手骨,看着夏洄的眼光,就是在看一个十分合他心意但有一点点调皮的男友,“你真的想要了?”   就算做过无数次,但这种话在夏洄听来依然刺耳,似乎时刻在提醒他,他被江耀弄污了。   “这取决于你,”夏洄眼神平静地迎上江耀的视线,“你想现在就做,我也不会拒绝你。”   江耀的眸光骤然暗沉,像暴风雪来临前聚集的飓风。他捏着夏洄腰侧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几乎要嵌进那层薄薄的衣料和皮肉。   夏洄吃痛,却只是蹙了下眉,没有发出声音。   江耀注视着夏洄,手掌描摹着他的脸庞,“你病得这样辛苦,虽然我会喜欢你现在的热度,但,算了,我舍不得让你太难受。”   最近夏洄又消瘦了不少,原本恰好的校服都有些撑不起来。   夏洄听到他的话,似乎被他话里隐藏的意思惊到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江耀歪了歪头,气息低低,“你在发烧,那里面的温度,就是会比平常更热,更软。”   夏洄怔怔地瞪着他。   江耀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庞,“怕什么?说了不要你。但你要是非得要求,那也可以。”   夏洄脸皮薄,江耀不能再吓他了。   江耀的目光越过夏洄的肩膀,与走廊拐角处陆凛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碰撞。   陆凛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直直地锁着窗台边纠缠的两人,尤其是夏洄那张被迫仰起承受亲吻的脸。   江耀低笑了一声,却很烦躁,因为岳章,因为陆凛,因为靳琛,因为……   数不清的,觊觎夏洄的男人。   江耀转回头,隐忍着重新攫住夏洄的视线,“宝宝,乖,你看着我,说现在抱着你的人是谁,能决定你要不要继续的人又是谁。”   夏洄知道江耀的意图了——不只是做给陆凛看,更是要他亲口承认,他的喜欢。   舌尖还残留着被咬破的刺痛,口腔里满是江耀的气息,连同身体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江耀的占有。   夏洄麻木的顺从,他缓缓抬起手,这次没有去解江耀的衣扣,而是轻轻搭在了江耀按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上。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但在场三个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那只手上。   夏洄抬眼看着江耀,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光,和江耀清晰的面容。   “……你。”   夏洄听到自己的嗓音和自己的灵魂在打架。   江耀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占有欲,因为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字眼,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只有确认夏洄选择的是他,才会安心。   江耀沉默了几秒,松开了钳制夏洄腰身的手,转而用掌心贴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拥抱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势,他抬眼,再次看向拐角处的陆凛,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陆凛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冷硬到没有表情的模样。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夏洄一眼,转身,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江耀没有立刻放开夏洄,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抵在夏洄的发顶,良久,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在生气?”   夏洄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   他能感觉到江耀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而他自己的心跳,却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别生气了,我抱你回一楼好不好?”   这场无声的角力似乎暂时以江耀的胜利告终。   夏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暂时安抚了江耀的占有欲,却也在这屈辱的交锋中,为自己保留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走过刚才陆凛站立的位置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拐角。   暮色四合,走廊的灯次第亮起,早就不见了陆凛的踪迹。   陆凛独自来到天台。   刚才夏淳康的电话里,透露了一个他绝对绝对没想到的问题。   夏淳康正在帝国发展新军械生产线,在那边说,我知道夏洄和他们不清不楚的,消息也传到了我耳朵里,但我不想管那孩子的事,夏崇替我管了。顿了顿,他又嘲讽似的说:“那么丑的孩子,怎么可能受到江家那位的喜爱呢?”   陆凛当时就怀疑夏淳康眼睛有问题,夏洄那么漂亮的脸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整容都整不出来的冷秀清美,他非说难看?   直到阿尔瓦福至心灵地说了句:难道这个夏洄不是夏家的孩子?一个人的样貌不可能大变,夏淳康从来都是不管不顾,要是有人冒名顶替,谁会知道?   陆凛当时像被锤子砸脑袋了似的猛然清醒。   他让阿尔瓦去查,终于查到夏洄的住所,一路追踪,查到夏洄曾经离奇死在十一区的马路上,一个路过的少年救了他,也许就是他顶替了夏洄的身份。   但这个人没有身/份证明,不能确定对方是谁。   陆凛想了想,给阿尔瓦打电话:“我的转学尽快办。”   不管这个漂亮的男生是谁,他都是江耀的把柄。   接近他,等于接近江耀,卡门家族的生意会更好。   *   夏洄回到游戏现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扮演恶龙。   但他很是有些困倦疲惫,他躺在金币堆上,抱着自己的龙尾巴,然后被同学们抱来抱去,抢到终点两轮,被穿上公主裙两次,这期间,夏洄都没反应,随便他们玩,随便他们叫他“校花”。   游戏结束后,谢悬和江耀他们去谈事情,刚好游戏也进行到了尾声。   夏崇送走了卡门家族,回到俱乐部,他看到了可爱的夏洄在不知道哪几个男生的抢夺里,冷笑着打断了他们。   看他们那群人一个个都身强力壮像牛马,夏洄那么瘦,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他们折磨人不讲底线?   夏崇忍着怒火,抱起夏洄,回到自己坐的沙发里。   夏洄软软地趴在他腿上,夏崇的胳膊原本搭在他肩上,为了不耽误他睡觉就把手挪开了,然后夏洄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哥哥,我冷,你抱抱我。”   夏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收紧了手臂,将夏洄圈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拉过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仔细地盖在夏洄身上,把歪掉的龙角发卡摘了下来:“这样感觉好一些吗?”   少年的身体隔着厚厚的戏服,依然能感觉到单薄,夏崇的手掌落在夏洄后背,很轻地拍着,像哄他睡觉那样。   夏洄似乎真的很困,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   周围游戏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夏崇靠在沙发里,目光沉沉地掠过还在嬉笑追逐的人群,掠过远处角落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回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上。   夏洄的脸颊还带着低烧未退的微红,嘴唇有些肿,下唇似乎破了一小块皮。   夏崇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夏洄和江耀之间那摊浑水,知道弟弟在桑帕斯有求于那个疯子,更知道夏洄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想过用强硬手段把夏洄带走。   但他不能让夏洄的身份败露。   难道要利用夏洄对自己的信任,强行把夏洄关起来?   夏崇毕竟不是他亲哥,但夏洄早已成了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外面在下大雨,夏崇不想冒着夏洄病情加重的风险回宿舍楼,他叫江耀手下的苏乔把药送来。   很快,苏乔端着水和药片过来,夏崇像个大型人形抱枕,稳稳地坐在沙发里,夏洄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恶龙袍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顶和泛红的侧脸。   “他睡着了?”苏乔放轻声音,把水杯和药放在茶几上。   “嗯。”夏崇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夏洄的脸,“先放着吧。”   苏乔看了看夏洄不正常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皱眉:“还有点烫,得叫醒他把药吃了再睡。”   夏崇迟疑了一下,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舒展,是难得的安稳模样,他实在不忍心叫醒。   “再等会儿。”夏崇说,“让他多睡几分钟。”   苏乔没再坚持,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夏崇不自觉收紧的手臂上,眼神微微闪了闪。   不管怎么说,夏崇是哥哥,不会逼迫夏洄……吧?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夏洄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有些难受,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眉头又蹙了起来。   “小洄?”夏崇低声唤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醒醒,把药吃了再睡。”   夏洄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看了夏崇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烧得有点迷糊,意识不太清醒,只是本能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含糊道:“哥哥……不吃药……”   “吃了药就好了。”夏崇试着将他扶起来一点,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夏洄闻到药味,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偏头躲开,闭紧了嘴巴,还把脸往夏崇肩窝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抗拒:“……苦,不吃。”   那语气,带着生病时特有的任性和孩子气,是夏崇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夏崇心下一软,但看他烧得脸颊通红的样子,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不苦,是退烧的,吃了才能好。”夏崇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乖,就两片,很快的。”   夏洄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的鼻音:“……不吃……哥哥,难受……”   苏乔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夏崇叹了口气,将水杯放下,一只手仍揽着夏洄,另一只手拿起那两片白色药片,耐心地哄:“你看,就这么小,和水一起吞下去就没事了。哥知道你难受,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嗯?”   夏洄吃了一片,药在嘴里化开,苦得他当场吐了出来,夏崇还要逼他吃更苦的东西,他哑着嗓子嘟囔:“……哥哥……不要……”   软的不行,夏崇脸色微沉。   他知道夏洄清醒时绝不会这样,但现在不是纵容的时候,他稍稍用了点力,将夏洄从自己怀里扶正,让他面对自己,语气严肃了几分:“夏洄,听话。把药吃了,别再吐了。”   夏洄被这稍显严厉的语气唬得愣了一下,冷恹恹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汽,凉凉地问:“哥哥,你怎么凶我?”   夏崇看着他这眼神,心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软,几乎要举手投降,但他咬了咬牙,不能心软。   “我数到三。”夏崇板起脸,拿出了兄长不容置疑的威严,“一。”   夏洄瘪了瘪嘴,偏过头。   “二。”   夏洄还是不张嘴,   夏崇把那点心疼强行压了下去,手臂一用力,抬起夏洄的腿,朝着他屁股就给了一巴掌。   夏洄整个人都僵住了,苏乔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夏洄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爬起来,夏崇没给他机会,另一只手稳稳按着他的背,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严厉:“吃药,不然还有一下,我脱了裤子打。”   夏洄不动了,他把脸埋进沙发柔软的皮质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气性还挺大。”夏崇说:“哥哥知道你要面子,要尊严要脸,但是必须吃药。”   然后,夏洄自暴自弃般地伸出了手,从夏崇另一只手里,抓过了那两片药,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嘴里,把药片生咽了下去。   然后他也不看夏崇,就从夏崇腿上爬起来。   夏崇收紧了手臂,抓住他的小腿,没让他立刻起身。   夏洄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放开我。”   夏崇没放。   他看着夏洄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刚才那点强装的严厉瞬间土崩瓦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他用掌心轻轻揉了揉刚才拍过的地方,刚才他打的时候还是撩起袍子打的,直接打的是夏洄的屁股。   夏洄要躲,夏崇深吸一口气,将少年捞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夏洄起初还僵硬地抗拒着,但夏崇的怀抱太熟悉,太温暖,他只能忍着。   “哥错了。”夏崇声音低哑,“哥不该打你,但你不吃药,哥着急。”   夏洄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夏崇肩头,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可是我不想原谅哥哥。”   夏崇心里被刀扎了似的,疼得他呼吸一滞,整颗心都酸胀得发疼,却又因为夏洄全然的依赖,泛起无边无际的怜惜。   “胡说什么,哥最疼你。”   他抱着怀里终于肯乖顺下来的弟弟,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苏乔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把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夏崇分开夏洄的腿,让他坐在自己腰上,两只手托着夏洄的屁股,让他能坐在自己怀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白郁刚好走来,看到这一幕。   他想,夏崇对夏洄有过分的管控欲和占有欲,仗着兄长的身份为所欲为。   凭什么夏崇就能看到他这一面?凭什么夏洄愿意在夏崇面前露出柔软的内里,却对自己永远戴着那副冷冰冰的面具?   夏洄平时都是轻易碰不得的,生病之后却很容易被这样那样的使用,这是否是造物主的刻意设计?   非暴力不合作的夏洄,也是有弱点的。   白郁很难想象那么冷酷的夏洄会尊敬兄长,而在自己面前总是摆臭脸,狡猾、嚣张、不肯服输。   明明夏洄和他达成合作,却非要将其形容为权色交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倔得让人牙痒。   也许……是他太客气了。   白郁眯起眼睛,眸色渐深。对付夏洄这种吃硬不吃软、浑身是刺的小猫,温和的手段永远只能隔靴搔痒。   他需要更直接地去打破坚冰,去告诉夏洄一个事实。   你属于我。   他们之间,明明也有着更紧密的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扎根、蔓延。   他要让夏洄像此刻依赖夏崇一样,在某些时刻,也必须依赖他,想到他,甚至……畏惧他?   不,畏惧太低级了。他要的是夏洄在清醒地权衡利弊后,依然不得不走向他,就像飞蛾明知是火,却依然扑向光亮。   白郁饮酒,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边,岳章从后台一边挽袖口一边走出来,在夏崇手里接走了夏洄。   夏崇似乎想要跟上去,然而夏洄把脑袋埋在岳章怀里,夏崇只能眼睁睁看着岳章把夏洄抱上楼上的休息室。   白郁阴冷地注视着一切。   夏洄,你以为躲在他们身后就安全了吗?   我们之间的“交易”,还没结束。   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身体,你的选择,你的软肋,甚至你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最终,都只能与我有关。   他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液映着他眼底渐深的暗色。   等着瞧吧,我的小猫。   岳章抱着夏洄上楼的时候,怀里的少年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刻意放轻,怕颠着怀里的人。   夏洄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病中气息灼热,一下一下喷在他颈侧。   岳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他,刚才在卫生间里那个吻,已经越界了。   当着江耀的面,亲他的男朋友——这不是岳章会做的事,他一向自诩正派,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他就是不管不顾地做了。   岳章垂眸看着夏洄,很想、很想、再亲一下他的嘴唇。   岳章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忍耐欲望,还是说……   岳章在忍不住亲吻那双滚烫的嘴唇时,心中懊悔,可是那股柔软的热意叫他心猿意马。   夏洄的呼吸略显急促,脸颊潮红,是低烧未退的迹象,他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下唇一处破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显然,在他亲吻夏洄之后,又有人亲了夏洄。   自责与恨意在岳章胸膛中碰撞,他太知道夏洄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优秀的人,可是夏洄在生病,意识不清,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谁在身边。这乘人之危的事,夏洄会怎么想?   那个清醒时疏离冰冷的夏洄,若知道自己在他昏睡时被如此对待……   岳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突如其来的自我厌恶。   他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怀里的少年一眼。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浓黑情绪被强行压下,狼狈而颓然。   夏洄在他怀里动了动,岳章心肺灼烧,低头看他,反把夏洄抱得更紧了一点。   休息室的门在走廊尽头,岳章推开门,把夏洄平放在床上。   床很软,陷下去一个浅坑,夏洄躺上去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舒服,但没醒,身体在厚重的毛绒恶龙外套里缩起来,更消瘦的一团。   他像是没有一刻安生,苍白,修瘦。   岳章站在床边,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幻想着江耀抱着他亲吻的样子,幻想着江耀抱他在床上的样子。   占有欲。   男人都有的占有欲。   岳章忽然觉得躁动,他扯了扯领口,转身想去倒杯水。   门被推开了,白郁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放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岳章,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小白,你先出去。”岳章揉了揉眉心,压着不安说。   白郁没动,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的夏洄,又看向岳章:“你有话要单独和他说,还是有事要和他在床上做?”   岳章没说话,算是默认。   白郁看着夏洄,伸手,岳章却扣住了他的手腕。   白郁抬起眼,无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岳章看懂了里面的东西。   “岳章,”白郁说,“你刚才在楼梯里亲他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岳章的手指紧了一下:“你看到了?”   白郁似笑非笑地说,“你亲得那么大的动静,谁听不见?”   岳章不为所动。   白郁甩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轻轻拨开夏洄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烧得泛红的脸。   “烧成这样,”他若有所思地说,“还被人抱着亲来亲去,好可怜,如果他能怀孕,被你们这些人弄过,估计要生好多胎了。”   岳章冷冷地盯着他,“别这样说他。”   白郁回过头眉头一动:“喜欢就喜欢,你对他有幻想就有幻想,你有什么不敢认的?我就敢承认我对他有渴望,你呢?你敢说你没有?”   夏洄在睡梦中动了动,白郁的手在岳章看不见的地方掀开了被子,顺着恶龙外套的边缘探了进去。   岳章坦然了:“我有。”   白郁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隐隐威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他甚至还体贴地帮夏洄拉了拉滑落一角的恶龙尾巴,就在岳章以为他只是帮忙的时候,白郁从毛茸茸的恶龙服里举起来一只潮湿的手,也是滚烫的,沾染了属于夏洄的温度的手。   岳章甚至不知道白郁是什么时候把手放进去的。   “看到了吗,岳章,他刚刚在我手里出了一次。”   白郁轻声如同魔鬼,“他没你想得那么圣洁,他并不是不能占有的,你要是不敢,就只能看着他属于别人,我能为他做的比你更多。”   岳章看着白郁那只手从恶龙服里抽出来。   白郁举起那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端详了两秒,然后慢慢舔了一下指尖。   岳章的瞳孔猛地收缩,而夏洄动了,很轻,像蝴蝶被惊动前的预兆。   从恶龙服里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握着床单。   白郁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因为这一个抓床单的动作,岳章像被定住一样,看着床上的人。   夏洄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但井里不是空的——有雾气,有涣散,有高烧未退的迷蒙。   他眨了眨眼,目光没有焦点,睫毛像刚被水洗过,黏成一小簇一小簇,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又空又远。   他漫无目的地掠过天花板,掠过灯光,最后落在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恶龙服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很瘦,瘦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骨头,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白,他就那么躺着,没有质问,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尝试把自己藏起来。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蜷在角落里,既不逃也不叫,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   “岳章,怎么你也……”   岳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夏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白郁也没有说话。   夏洄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碰在那个结了血痂的破口上,他看着那一点暗红沾在指尖上,然后他放下手,又闭上了眼睛,“你们要一起上我吗?好啊,对我温柔一点,我在生病,我不想烧到40度。”   岳章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是因为夏洄没有质问?是因为他那么平静地接受了所有?还是因为他那副样子……明明被弄成这样,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像是早就习惯了,像是早就知道自己逃不掉,像是一直在忍耐,一直到逃走的那一天?   岳章极轻极轻地拉起那件恶龙服的领口,把他盖住,手指在发抖:“你等一下,我叫医生过来。”   白郁看着他的动作,冷冷问:“你装什么好人?”   夏洄挥开岳章的手,恨意藏不住,更多的却是将身体感受置之度外的冷漠,“要上就快点,我待会睡了。”   他对待自己身体都不在意的态度,惹毛了白郁。   “夏洄,”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难受?”   夏洄很茫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难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未退的沙哑,“你难受什么?你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看着他那只修长的手,“你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忘了吗……”   白郁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用手掌遮住了夏洄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让人心慌的眼睛。   “岳章。”白郁没有回头,“你先出去。”   岳章没有动。   “出去。”白郁又说了一遍,“君子协议,五分钟,我不对他做什么。”   岳章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出门,房间里只剩下白郁和夏洄。   白郁松开遮着夏洄的眼睛,低下头,凑到夏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夜的雪:“夏洄,你看岳章多傻?我让他走,他就走,有时候太正直是愚蠢的行为,他们把这称之为绅士,但是绅士是得不到战利品的。”   白郁慢悠悠地走过去把门反锁,走向夏洄,拉住他恶龙服的尾巴,扯到一边拉开。   衣领的边缘错乱,白郁将本就松散的领口向旁边又拉开了一些,更多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少年清瘦的胸膛轮廓若隐若现。   “他要是知道,”白郁的指尖悬在那片皮肤上方,感受着从下方蒸腾上来的体温,声音压得更低,残忍的愉悦,隐秘而兴奋,“我对他小心翼翼不敢碰触的你,正在对我予取予求,会不会气得发疯?会不会后悔刚才像个懦夫一样退出去?”   夏洄终于有了反应,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从天花板,落到了白郁冷淡的脸上:“……随你。”   随你做什么。随你怎样。都无所谓。   夏洄连恨意都吝于给他了,连情绪都不愿意为他浪费了,他像个局外人,冷漠地旁观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白郁感到挫败,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囚笼,将夏洄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真的什么都随我?”   夏洄木然,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虚无的点,仿佛白郁的话只是耳边掠过的无关紧要的风。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激怒白郁。   他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掠夺性的本质显现,把恶龙拖在地上的毛茸茸尾巴掀开。   “这衣服真的很适合你的,小猫咪。”白郁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那条尾巴从夏洄身下拿开,随意扔到旁边。   在他得到夏洄之前,夏洄不需要了。   夏洄毛绒绒的服装里还满是湿湿的气息。   “吃药了吗?宝贝?”   毕竟等下的夏洄可就没有吃药的权利了。   白郁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将享受夏洄的软热。   夏洄却不耐烦起来,他移回目光,扼住了白郁的喉咙,凉凉地说:“要么快点,要么滚。” 第94章   “……”   白郁看着自己刚刚探寻过的,夏洄最深处秘密的手。   明亮的水膜有一层,漂亮极了。   他垂下眼,盯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果然烧的很厉害,大概有40度?你好热,宝贝。”   夏洄眼睛半阖,睫毛覆下来,冷冷淡淡地看过去。   少年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锁骨以下,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白郁的目光从那截锁骨慢慢往下移。   恶龙服是毛绒绒的,把他整个裹在里面,可现在那层毛绒绒的壳被剥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滚烫的、正在发烧的身体。   白郁想起夏洄的温度。   烫得惊人。   像是这个人身体里烧着一把火,从里到外,把所有力气都烧干了。   夏洄的眼珠极慢地转过来,落在白郁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空洞得什么都没有。   “你还要说什么?滚出去。”   白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夏洄,看着这张明明在发烧却毫无血色的脸,好像他不是在等着被侵/犯,而是在等一件不得不完成的烦心琐事。   白郁忽然笑了一声:“宝贝。”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夏洄看着他,没有回答。   白郁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夏洄的脸,不是去解他的衣服,而是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只手很凉: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对我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拇指按在夏洄的下唇上,按在那个结了血痂的破口旁边。   “被岳章亲,你无所谓,刚才被我碰,你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想把你弄碎?”   他看着夏洄,看着这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看着这双空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刚才岳章离开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叫做心疼。   白郁也很心疼。   但他想看夏洄不再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想看他露出真正的情绪,哪怕那是恨,是恐惧,是愤怒——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该死的、让人发疯的空洞。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夏洄的下巴被他捏得微微泛白。   “你其实怕的,夏洄,你只是不敢怕。”   白郁动手继续讨好夏洄的时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夏洄的时候。   那时候夏洄坐在人群里,冷着一张脸,谁都不看,有人在他背后说闲话,他听见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看着窗外。   那时候白郁想,这个人骨头真硬。   现在这个人温度滚烫,心跳如鼓,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哪怕他骨头的确很硬。   可外面那层壳,已经裂开了。   白郁好像能看见那些裂纹,看着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几乎不存在的裂痕。   夏洄一直是碎的,只是以前那层壳够厚,把所有的碎渣都裹在里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一个人。   可现在那层壳裂了,里面的东西漏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在斟酌自己是否要一口气做到最后,因为夏洄这个人碎掉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让人……难受。   不是让人想毁灭的那种难受,是让人想把他拼起来的那种难受。   白郁的手指从的恶龙袍里慢慢拿出来。   夏洄已经呼吸不稳了,却还是冷冰冰地蜷缩着,似乎不论白郁此时此刻做什么,他都不在意,他是那样温柔温顺,可亲可爱。   白郁折磨了夏洄半个小时。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把夏洄玩得乱七八糟,满手都是。   白郁去洗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夏洄在拉那件散开的恶龙服,试图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笨拙地舔自己的伤口。   白郁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夏洄,以后,别再这样了。”   沉默。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哪样?”   “你这样。”白郁说。   他想,原来我也会心疼人。   真他妈稀奇。   *   白郁走了之后,岳章进门。   白郁只是看了岳章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章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夏洄,过了很久,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声音轻得像谁在哭。   岳章没有开灯,就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看着夏洄。   夏洄睡得很沉,发烧让他的脸颊一直不正常地红,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他的眉头时不时蹙一下,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岳章就这么看着,看着他的睫毛偶尔颤动,看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看着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   岳章伸出手,悬在夏洄脸的上方。   他想碰他,想摸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想把他紧蹙的眉头抚平。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怕惊醒他,更怕惊醒之后,看见夏洄失望的表情。   手最终收了回来。   岳章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揉了几下。   夜还很长。   要怎么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敲响了,很轻,三下。   岳章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是岳家的私人医生,跟着岳章,专门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岳少爷,我来了,”医生点点头,“您刚才在电话里说,有人发烧了?”   岳章侧身让开,“是,他在里面,务必把他治好,麻烦你这么晚过来。”   医生连忙摆摆手,走进去,一看到床上的夏洄,愣了一下,先用手背探了探夏洄的额头,眉头皱起来:“烧得不轻,得打一针退烧的。”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体温计、听诊器和几样器械。   “麻烦帮我把他的袖子挽起来。”医生说。   岳章走过去,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挽起夏洄恶龙服的袖子。   那件毛茸茸的衣服太厚,他弄了好一会儿才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夏洄的手腕。   然后他僵住了。   夏洄的手腕上,有几道殷红的红痕,显然是被人用力攥住时留下的痕迹,有几处已经开始泛青,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岳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是白郁。   是白郁刚才把手伸进恶龙服的时候,攥着夏洄手腕留下的。   医生也看见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几道红痕上扫过,又看了看岳章,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准备器械。   但岳章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谴责。   医生拿出注射器,抽了一管药液,抬头看着岳章。   “岳少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能帮忙把他扶起来一点吗?侧着身子,把裤子往下褪一点,这针要打在他屁股上。”   岳章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夏洄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把他侧过来。   夏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但没有醒。   岳章的手在发抖,他轻轻把夏洄的系带往下褪了一点,露出那截苍白的皮肤。   医生用酒精棉擦了擦那片皮肤,针尖刺进去。   夏洄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醒。   他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岳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医生打完针,把注射器收好,又拿出几片药放在床头柜上:“退烧药等他醒了吃,如果他半夜烧得更高,或者出现抽搐,马上叫我。”   岳章点点头。   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他看着岳章,目光很复杂。   “岳少爷,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玩得大,但我行医三十年了,见过太多,有些事,请您适可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夏洄的手腕上,那几道红痕还露在外面。   “他还在发烧。”医生说,“烧成这样,人是最脆弱的。”   岳章没有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岳章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和夏洄平视。   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带着掐痕,他伸出手,握住夏洄的手。   那只手很烫,很瘦,骨节分明。   岳章把那只手贴在额头上,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好像对你的处境过于乐观了,我还吻你,你会不会恨我……”   夏洄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回应。   岳章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雨还在下,岳章就那么陪着他,守着,直到天亮了。   *   夏洄第二天就去上课了。   岳章拦过他,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夏洄已经坐起来了,正低着头,把那只带着掐痕的手腕往袖子里缩。   “你干什么?”岳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整个人从椅子上坐起来。   夏洄没看他:“上课。”   “你烧还没退——”   “退了。”   岳章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夏洄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岳章的手掌贴上那片皮肤,还是烫的:“这叫退了?”   夏洄没说话。   他只是把岳章的手拨开,站起来,动作有点晃,但很快稳住了。   他走到门口,把挂在衣架上的校服取下来,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岳章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把睡衣脱下来,露出消瘦的脊背,拿起校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岳章皱眉头,大步流星走过去,拉住了夏洄的手腕:“夏洄,你休息一天吧,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上课?”   夏洄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谢谢你的关心,我说了我没事,这对我来说只是很小的负担,岳少爷,请你让我离开。”   岳章还是没能拦住他。   所以斯蒂亚罗教授的课,夏洄只迟到了三分钟。   他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江耀没来。   夏洄不知道他是没选这节课,还是有事耽搁了,他没想。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抬起头,看着投影上的星域作战图。   斯蒂亚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夏洄听着,手里的笔偶尔动一下。   他的手腕藏在袖子里,掐痕被遮住了,他的身体还在发烫,但不严重,三十七度五左右,不至于影响听课。   他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昨晚那双空洞的眼睛。   但没关系,听课不需要脑子太满。   两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洄收拾好东西,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夏洄去联邦科研所报到,从桑帕斯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悬浮列车,到的时候正好下午两点。   科研所的大门很严格,灰白色的墙体,低调得不像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研究机构。   但门口那道安检门,以及门后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这里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地方。   夏洄递上通行证,卫兵核对了三遍,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   夏洄按照指引,走到三楼最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是半开的,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夏洄推开门。   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资料,从地板摞到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很大的工作台,台上铺满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个中年人坐在台前,戴着眼镜,正盯着手里的一页纸。   格罗斯曼院士,联邦数学界活着的传奇,黎曼教授甚至曾是他的学生。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坐。”   夏洄走过去,坐下:“教授。”   格罗斯曼院士继续盯着那页纸,盯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啧”了一声,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那堆纸团里。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夏洄,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   “你就是夏洄?”   “是。”   格罗斯曼院士打量了他几秒,“德加说你数学很好。”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夏洄面前,“解一下。”   那是一道题,很长,很复杂,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   夏洄低头看着那道题,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格罗斯曼院士没有看他,只是从旁边的热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夏洄没注意,他只是在写,一道一道,一步一步,把那些复杂的公式拆开,重组,推导出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笔:“解完了。”   格罗斯曼院士把那页纸拿过去,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从今天起,”他说,“每周一三五,还有周六周日,来这里。”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卡片,推到夏洄面前:“这是你的临时通行证。早上九点之前到,下午五点之后走,食堂在三楼,厕所在走廊尽头,有问题先问助手。”   夏洄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应该是德加教授帮他提交的资料里附的那张。   他抬起头:“谢谢院士。”   格罗斯曼院士摆了摆手,“别说谢,来实习就行。”   他从桌上又抽出一沓纸,推到夏洄面前:“带回去看。明天之前,把这几个推导弄明白,九点,我要听你讲。”   夏洄接过那沓纸,厚厚一摞,至少有三十页,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院士。”   格罗斯曼院士“嗯”了一声,已经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另一页纸。   夏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格罗斯曼院士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伏在桌前,夏洄忽然想起德加教授说过的话。   格罗斯曼院士没有家人,他结过婚,妻子早逝,没有孩子,他把一辈子都给了数学,给了这间堆满草稿纸的房间。   夏洄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但他想,如果能像格罗斯曼院士这样,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被任何人碰——   那也很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沓纸,上面那些公式他有一半认识,一半不认识。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有东西可以学,有事情可以做,有地方可以去。   从今天起,每周一三五,周六周日,他不用整天待在桑帕斯了。   从今天起,他可以在格罗斯曼院士这里,做他真正喜欢的事。   从今天起……   他也不知道从今天起会怎样。   但他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出科研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夏洄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联邦议会大厦那标志性的穹顶,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回去吧,明天九点之前要把这些弄明白。   他转身,往悬浮车站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走在路上,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这样很好。   *   回到桑帕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悬浮列车站在校园北门,他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   薄涅。   他穿着机车夹克,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更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夏洄走过去:“你蹲这儿干什么?”   薄涅抬起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他看了夏洄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等你回来。”   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夏洄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等我干什么?”   薄涅没说话。   夏洄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要走。   一只爪子攥住了他的裤腿:“别走。”   夏洄停住脚步,回过头。   薄涅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裤腿,抬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金发照得更亮,也把他眼眶里那点红照得更清楚。   “你到底怎么了?”夏洄问。   薄涅摇了摇头,他松开夏洄的裤腿,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夏洄沉默了两秒,在薄涅身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灯底下,一个穿机车夹克,一个穿桑帕斯校服,像两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猫。   “说话。”夏洄说。   薄涅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他们说你去科研所了。”   “嗯。”   “以后每周只回来几天。”   “嗯。”   “马上期末考试了。”   “嗯。”   “考完就放假了。”   “嗯。”   薄涅不说话了。   夏洄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薄涅被迫抬起头,露出那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有几颗眼泪正沿着脸颊往下滑。   夏洄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薄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夏洄,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夜晚的星光:“你不在学校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   “我还在学校。”夏洄说,“只是每周少来几天。”   薄涅摇头:“那不一样。”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夏洄手背上,很烫。   夏洄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   他松开薄涅的下巴,想了想,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脸,把那颗眼泪蹭掉了。   “别哭了。”   薄涅忽然张开手臂,把夏洄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像怕他跑掉似的。   “今晚不回学校好不好?”他的声音闷在夏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夏洄没有动,“为什么?”   薄涅松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毛茸茸的,也把他眼睛里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情人节。”   夏洄愣了一下,情人节?他完全忘了。   薄涅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害羞,一点期待,“你陪我出去过节好不好?就一晚上。”   夏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今晚有一些工作要做,可能没办法陪你。”   薄涅抬眸,“……哥哥,其实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在哪里过节都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去你的寝室,我不会打扰你。”   夏洄也没话说了,薄涅刚才蹲在路灯底下哭的样子,他有点不想再看第二次。   情人节和谁过不是过?薄涅也没什么不行。   “……那回我宿舍吧。”夏洄说。   薄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来,顺手把夏洄也拉起来,“晚上我们可以看烟花,我叫厨师来,我们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   他忽然停住,脸有点红。   “还可以什么?”夏洄问。   薄涅低声说:“还可以在你的床上接吻。”   薄涅的脸更红了:“我、我不是说一定要——就是——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夏洄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薄涅看见了,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夏洄已经转身往前走:“走吧,别傻站着。”   薄涅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等等我!”   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夏洄走在前面的脚步很稳,薄涅跟在他身边的脚步有点乱,但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条手臂搂着他的肩膀,高大的少年看似惬意自在,实则心跳怦然,心动怦然。   “哥哥,你想吃什么?你总得先告诉我,厨师准备菜色还需要一阵子,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夏洄被他缠得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清淡点就行。”   “好。”薄涅立刻应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第95章   路灯的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融合,又分开。   夏洄抱着那厚厚一摞资料走得不快,薄涅亦步亦趋地跟着,手臂松松地揽着他的肩膀,像是怕他冷,又像是单纯想贴着。   高大少年身上带着点清爽的味道,与夜晚微凉的风混在一起,并不让人讨厌。   倒让冬夜也温柔起来。   薄涅还在思考着要给夏洄吃点什么,“清淡点,嗯……海鲜粥怎么样?暖暖的,对胃也好。”   薄涅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洄,自顾自地规划起来,“再配点爽口的小菜,唔,不能要辣的,你还在发烧……甜品呢?炖个雪梨?或者银耳羹?东方胃吃这些可以吗?”   他说得认真,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份毫不掩饰的雀跃,像一团温暖却不过分灼热的火,不声不响地驱散着夏洄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寒意。   夏洄没怎么应声,只是“嗯”或者“都行”,脚步却没停,径直往宿舍方向走。   薄涅也不在意,像是得到了默许,声音里透出更多的活力和期待,絮絮叨叨地安排着,甚至开始纠结餐后水果该选草莓还是车厘子。   夏洄有点想笑了。   回到宿舍,夏洄把资料放在书桌上,脱掉外套,房间里有些冷清,他开了暖气,暖风嗡嗡地送出来。   薄涅开灯,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他利落地脱下那件张扬的机车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臂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被他随手耙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眉骨。   薄涅开始打电话给家里的厨师,压低声音交代菜单,语气是少见的温和细致,确保每一道菜都符合“清淡”、“养胃”、“营养”的要求。   挂了电话,薄涅走到夏洄身边,看着他桌上那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   “这么多啊?”他已经露出苦笑,“哥哥要看到什么时候?”   “明天之前。”夏洄已经坐了下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符号上:“还可以,不算多。”   薄涅安静下来,不再打扰他。   他先是去给夏洄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自己找了本杂志,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偶尔抬头看看夏洄,看他蹙眉思考,看他提笔演算,看他偶尔停下来,用指节抵着眉心,露出些许疲惫。   薄涅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是薄涅家的佣人送来了晚餐。   多层食盒打开后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海鲜粥熬得稠糯鲜香,几样小菜清爽可口,薄涅把饭菜在茶几上摆好,轻声唤道:“哥哥,别学了,先吃饭吧。”   夏洄从演算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   他起身走过去,在薄涅对面坐下。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顺滑温暖,熨帖着冰冷的肠胃,薄涅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托着腮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像是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比之前更密了些,敲在玻璃上,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宿舍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窗外的夜色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远处的路灯在水汽中化作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他变戏法似的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头戴式耳机,线缆连着一个小小的播放器:“下雨天,听这个最带感。我其实不喜欢雾港的雨天,所以常常这么哄自己,一哄就哄好了。”   他熟练地插好线,将其中一个耳罩递给夏洄,自己戴上了另一个。   耳机里流淌出来的并非激烈摇滚,而是一首节奏强劲却旋律优美的后摇乐曲。   厚重的贝斯线像心跳般沉稳鼓动,绵密的吉他音墙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音乐如同有形的潮水,漫过安静的宿舍,漫过夏洄疲惫的感官。   薄涅就靠坐在夏洄的床脚边地毯上,一条长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脖颈微微后仰,喉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滚动,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有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独特魅力。   偶尔有激烈的鼓点迸发时,他修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腕骨凸出的形状很好看。   夏洄靠在床头,戴着另一只耳罩,音乐的声浪包裹着他,奇异地抚平了脑海中一些嘈杂的思绪。   他看着薄涅的侧影,这个平时在校园里以张扬不羁著称,仿佛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少年,此刻竟异常安静。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舔过干燥嘴唇的舌尖,泄露了薄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中,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薄涅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夏洄,小小的得意:“怎么样?比干坐着强吧?”   “嗯。”夏洄应了一声。   薄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嘴角立刻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又开始熟练地切换歌曲:“这首你肯定喜欢,前奏的吉他很好。”   他边说边调整着播放器,新的乐曲响起,空间再次被音乐填满。   薄涅似乎放松下来,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他将重心往夏洄床沿的方向靠了靠,肩膀碰到了夏洄垂在床边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因为某个特别喜欢的段落而微微眯起眼,享受地跟着节奏轻轻点头,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顺毛抚摸后发出满足呼噜声的大型犬科动物,收起了所有爪牙,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依赖。   夏洄看着他一连串的小动作,没有察觉,自己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开来。   直到薄涅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那边的耳机,窸窣的声响让夏洄抬眼看去。   薄涅试探性地碰了碰夏洄戴着耳机的那只耳朵,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潮气,似乎有话想说,有事想做。   夏洄没动,也没摘下耳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默许般的停顿让薄涅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像是得到了无形的鼓励,不再犹豫,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整个人笼罩上去,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降临,混合着少年身上清爽又炽热的气息,将夏洄完全笼罩:“哥哥。”   夏洄依旧靠在床头,微微仰起了脸,“怎么了?”   薄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夏洄的嘴唇上,“不想听歌了。”   夏洄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水,倒映着薄涅此刻有些紧张的脸。   “那你想——”   薄涅不再等待,他闭上眼,吻了下来。   只是唇瓣的相贴,有些笨拙,甚至能感受到薄涅轻微的颤抖。   薄涅的嘴唇柔软,却有些发凉,大概是因为紧张,他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稍稍加重了力道,碾压,摩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流拂在夏洄的鼻尖和脸颊,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夏洄干燥的下唇,“哥哥,今晚是情人节,你真的让我这样吗?”   夏洄回答他:“之前你维护我一次,我还给你一次。”   这种无动于衷似乎刺激到了薄涅,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手臂收紧,将夏洄更紧地圈进自己与床垫之间有限的空隙。   吻变得深入,不管不顾的急切,生涩的侵略着。   他尝试撬开夏洄的齿关,动作有些急躁,甚至磕碰了一下。   夏洄蹙了下眉,终于有了点反应,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没有推开薄涅,而是落在了少年那头柔软微卷的金发上。   手指穿过发丝,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   手掌心贴上薄涅微凉的头皮,有着顺毛般的意味。   薄涅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热烈地回应,他几乎是贪婪地加深了这个吻,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撑在床上的手臂肌肉紧绷,不再满足于唇齿的厮磨,开始吮吸,啃咬。   夏洄承受着这个越来越激烈的吻,他没有迎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只手依旧停留在薄涅的发间,五指缓缓收拢,揉着少年柔软的发根。   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越发颤抖。   薄涅吻得毫无章法,全凭本能,吻渐渐不再局限于嘴唇,开始流连于夏洄的唇角、下巴,甚至试图去触碰那截裸露的脖颈。   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夏洄颈侧皮肤时,夏洄揉着他头发的手,用了点力气,将他的脑袋微微向后带离了一点:“可以了,薄涅。”   薄涅喘息着停下,山灰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迷茫地看着夏洄,在问:“为什么”。   夏洄没有解释:“下一次,薄涅……如果下一次,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我们可以试试做得更多。”   他的呼吸也有些乱,脸颊因为缺氧和低烧泛着更深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是平静的。   他按住了薄涅的手,静静地看着薄涅,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迷恋、渴望,以及那一丝被中途阻止的委屈。   “好吧。”薄涅的额头抵上夏洄的额头,滚烫相贴,“我愿意等,哥哥,你的一切决定我都听。”   他用鼻尖蹭着夏洄的鼻尖,像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祈求更多。   夏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揉着他头发的手,力道放缓,变成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   *   情人节,江耀独自在窗前看雨。   江耀在很早之前,就在心里勾勒过无数个场景,比如,在飘雪的庭院里,用暖灯围出一条只属于两人的路;   比如,在摆满夏洄可能多看两眼的数学书籍的书房里,看似随意地提起这个日子;   再比如,仅仅是握着夏洄的手,在寂静的夜里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然后在他困倦时,得到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他知道很多浪漫的仪式,东方的,西方的,古老的,新潮的。   但那些设想,都在今夜被他强行按下了。   他不能再只凭自己的意愿去“给予”和“安排”。   夏洄不喜欢。   所以,他只是坐在空荡的别墅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下起了雨,手指在夏洄的通讯号码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是发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实习还顺利吗?注意休息。”   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江耀将终端反扣在桌面上,走到落地窗前。雨丝开始滑落。   他需要习惯。习惯夏洄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步伐,有不需要他随时插手的日程。   这种“习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戒断,需要动用极大的意志力,去对抗那些根植于骨髓的掌控本能。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饮尽,仿佛要浇灭胸腔里那簇焦灼的火。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或许可以强行介入夏洄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却无法真正掌控他。   *   第二天,夏洄依旧去了研究院。   江耀的车就停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快步走入那栋灰白色建筑,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然后,他驱车离开,去了研究院附近的街区。   这里不像桑帕斯周边那样繁华昂贵,多是些人才公寓和商业住宅。   他通过中介,看中了一套顶层的小型复式公寓,视野开阔,装修简洁,最重要的是,离研究院步行只需十分钟。   他没还价,签了合同,付了全款。   “购置一处安静的居所,方便夏洄就近处理一些事务。”   江耀对凯撒这样解释,凯撒垂眼应是,没有多问一个字。   房子很快过户完毕,钥匙送到了江耀手中。   他独自去了一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想象着如果夏洄在这里,会喜欢哪个角落看书,又会把光脑放在哪里。   但他没有添置任何一件家具,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个人痕迹,这里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巢,安静地等待着一只可能永远不会主动飞来的鸟。   做完这一切,江耀在网络上发布了招租信息,静待夏洄上钩,然后返回桑帕斯,投入到了期末考试的繁杂准备工作中。   审核考场安排,协调教授时间,处理突发的学生事务……他把自己埋进这些具体而琐碎的工作里,用忙碌来对抗那些时不时窜出来的想去见夏洄的念头。   *   和往年一样,期末考试周紧张而有序地过去,夏洄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一等奖学金的公示名单上,毫不意外。   考完最后一门,校园里瞬间弥漫起解放的喧嚣。   夏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桑帕斯,没有一丝留恋。   这两天,夏洄在研究院附近找到了一个廉价复式,位于一栋新式公寓楼的四层,面积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租金低得有些不合常理,房东是一位上了年纪、耳背的独居老人,说是儿子移民了,空着也是空着,随便租点钱补贴家用,签约过程异常顺利,夏洄甚至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也是实习的第一天。   夏洄早早来到研究院。   大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严肃而忙碌的气息,夏洄站在公告栏前,目光掠过那张实习生名单。   这一期招收了十个实习生,按照首字母排序,他排在第六。   还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阴魂不散。   陆凛排在第三。   陆凛……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夏洄。”   陆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几个实习生都听见。   夏洄僵硬地转过身。   陆凛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巧啊。”陆凛说。   夏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陆凛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把他和夏洄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   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天,我看到你和江耀接吻了,出于好奇心,我私下里调查了你。”   夏洄警惕地盯着他。   陆凛低了低眉,“你猜,如果夏崇知道他护了这么久的好弟弟,根本不是夏家的人,他会是什么表情?”   夏洄看着陆凛,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想说什么?”   陆凛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夏淳康那个老东西,亲儿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你用夏家老二这个身份藏了这么久,他居然一次都没有去查?”   周围有实习生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快步离开。   陆凛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和夏洄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夏洄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说,如果我把这事告诉夏崇,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护着你吗?”   夏洄等陆凛说完,淡淡道:“万一他会呢?”   陆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退后一步,笑出了声,“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夏崇那个脾气,就是混世魔王,他要是肯纵容你,那只能说明他爱上你了。”   大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夏崇揉着脖子走进来。   他随便穿着一身深色卫衣长裤,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扫过大厅,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夏洄。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夏洄旁边的陆凛,他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到夏洄身边。   夏崇皱了皱眉:“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接你上班啊。”   夏洄看着他,愣了一下:“哥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夏崇低眼看了眼时间,眉眼间戾气稍微减轻,“你五点下班,我白天去忙点集团的事,五点之后我来接你回家。”   夏洄点了点头:“好。”   “陆凛,”夏崇好像这个时候才看见他,“你怎么在这儿?”   陆凛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夏崇,你不知道吗?我也被格罗斯曼院士招进来了,以后跟夏洄是同事。”   夏崇“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呢?”   陆凛等了两秒,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点:“夏崇,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你弟弟?”   这话说得突然,像一把刀直接捅过来,连夏洄都不知道夏崇会作何反应。   夏崇却抱起双臂,懒散地说:“我说他是谁,他就是谁。不论他是我弟弟,还是我老婆,都跟你没关系。”   陆凛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轻轻“嚯”了一声,“你还有这份心?”   夏崇没有理会他:“晚上我带弟弟去参加聚会,在双子塔,你要是愿意去可以去。”   顶层社交圈,都是年轻的富家子弟和官家子弟,陆凛没有不去的理由,“夏大少的气度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希望晚上的聚会,你能玩得尽兴。”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上楼回了自己的研究室。   电梯门在陆凛身后缓缓合上,夏崇低声说:“陆凛知道了,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就是没想到陆凛会这么直接。你别担心,家里那边,有我扛,你安心实习。”   夏崇是在保护他。   夏洄叫了一声:“哥哥。”   夏崇朝他勾唇一笑,“去吧,别肉麻了。”   夏洄告别了夏崇,走向一楼基础理论部指定的报到处。   回头的时候,哥哥还在看他。   夏洄又挥了挥手,夏崇才走。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女研究员,核对完夏洄的身份和资料,递给他一张门禁卡、一张工作日程表和厚厚一沓安全规范。   “你的工位在B区7号,搭档研究员会带你熟悉项目。格罗斯曼院士上午有跨部门会议,你先把这些规范看完,九点半去三号会议室参加项目组简报。”   她的语速很快,公事公办,目光在夏洄过分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你很不错,孩子,我对你抱有期待。”   “谢谢。”夏洄接过东西,声音平稳。   他转身走向B区,B区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摆着十几张弧形工作台,巨大的显示器上滚动着图表和公式。   夏洄找到7号工位,旁边6号工位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整洁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正对着屏幕上一片模拟出的电子云密度图出神,察觉到旁边来人,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夏洄?格罗斯曼院士提过。我是林序,桑帕斯理论物理方向毕业的,现在在这个项目组做计算支持。”   “学长好。”夏洄点了点头,放下东西。   “正好,夏洄,你来看看这个。”他示意夏洄看他的屏幕。   夏洄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那令人眼花的曲线和参数面板。   他调出林序使用的数学模型核心公式页,很快发现了问题。周围其他的讨论声、键盘声似乎渐渐淡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符号和曲线表征的物理问题。   “这里,”夏洄的指尖点向公式中的一项,“可能需要引入一个非平庸的拓扑缺陷项,用一个适当的规范变换来处理……”   他开始在旁边的电子手写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推导,林序的眼睛随着他的笔尖移动,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恍然,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对……这样引入一个相位因子……确实可能!我怎么没想到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立刻调出另一个程序界面,开始将夏洄的思路转化成计算指令。   “嘿!你们两个,讨论什么呢?这么投入。”   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娜塔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图,她没穿白大褂,一件简单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短发利落,眼神明亮直接。   “娜塔莎,快来听听夏洄的想法!”林序有些兴奋地招手,快速复述了一遍夏洄的数学建议。   娜塔莎俯身看向夏洄手写板上的推导,又对照着自己平板上的实验图像,眉头先是蹙起,然后慢慢舒展,眼中闪过惊讶和认同:“有意思……如果这里存在这样一个缺陷,那我们就有了新的解释……我得重新分析一下这一组数据。”   “我可以帮你建立这个缺陷模型的初步计算框架。”林序已经进入了状态。   夏洄看着眼前这两位立刻进入协作状态的学长学姐,他们眼中没有探究他背景的好奇,只有对解决问题本身的热情和专注。   这种单纯的氛围,让他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平静。   于是,在研究院B区7号工位旁,一个临时但高效的三人小团体形成了。   偶尔有路过的其他研究员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他们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公式吸引了注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夏洄沉浸在这种久违的合作中,这才是他此刻应该专注的。   至于晚上双子塔的聚会,那是另一个需要应对的战场,还有夏崇在。   至少此刻,他是夏洄,一个被认可能力的研究者,这感觉很好。   *   五点准时下班,没有拖沓,也没有加班,更没有加班费。   很好。   夏洄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关闭了工作站,林序和娜塔莎还在为一个参数的优化争论不休,看到他起身,娜塔莎挥了挥手:“明天见,夏洄!今天那个思路太棒了,我晚上再跑几组数据验证一下!”   林序也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路上小心。”   “明天见。”夏洄点了点头,将那张薄薄的门禁卡和写满笔记的本子收进背包,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走出研究院灰白色的大门。   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拂面而来,天际还残留着一抹黯淡的橘红,城市华灯初上。   夏洄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悬浮车,以及倚在车边,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夏崇。   夏崇也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研究院统一发放的白色实验服外套上时,眉头蹙了一下。   虽然朴素,但夏洄的身材完美充当了衣架子,把一件呆板的工作服穿出了禁欲而冷秀的味道。   等夏洄走近,夏崇掐灭了烟,声音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有点沉:“你要穿这个去?”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没有衣服,冬季外套都在租房里。”   夏崇没说话,只是转身拉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衣物:“换上这个。”   他把衣服递过来,是一件面料柔软的薄绒连帽衫,没有任何logo,剪裁利落,是夏崇自己常穿的款式,“白色那个,看着太像工作服了,晚上场合不太合适。”   夏洄接过衣服,触手柔软温暖,还带着车内淡淡的雪松香水尾调。   顺从地脱下白色实验服,换上了这件黑色绒衫。   衣服对夏洄来说稍微有点大,袖子长了半截,他习惯性地挽起一折。   黑色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清晰冷冽,整个人裹在深色衣物里,非但没有被吞没,反而凸显出一种清冷又昳丽的气质,领口微敞,在夜色初临的薄暮光线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夏崇看着他穿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替他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来,将他的手完全盖住,又把连帽衫的帽子轻轻拉起,罩在他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和柔软的黑发。   夏洄疑惑地看着他。   “走吧。”夏崇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   夏洄有些莫名,但还是跟着上了车。   帽子边缘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很软,带着夏崇的气息,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   夏崇一路无话,只是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双子塔是这座城市的地标,顶层被一家私人会所长期包下,用于各种高端社交聚会。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喧嚣的人声、悠扬的爵士乐、混合着酒香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繁华都踩在脚下。   夏崇是东道主,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寒暄,他揽过夏洄的肩膀,将他带进人群中心:“我弟弟夏洄,在科研所那儿实习。”   他这样向围过来的男男女女介绍,语气里带着炫耀的意味。   夏洄不太适应这种成为焦点的场合,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是一贯的冷淡。   夏崇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有人递酒过来,夏崇会先一步接过,然后换成果汁塞到夏洄手里。   “他酒精过敏。”   夏崇对每一个试图劝酒的人都用这个借口,杜绝了一切可能让夏洄摄入酒精的危险,他自己倒是来者不拒,几杯香槟下去,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揽着夏洄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谁也别想灌醉你。”夏崇压低声音,“这群混蛋,都不怀好意。”   夏洄觉得他矫枉过正了,在人群的缝隙里,他看见了独自坐在角落沙发里的陆凛。   陆凛手里端着酒,正遥遥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陆凛甚至还举杯示意了一下,夏洄迅速移开了视线。   果汁喝多了也会想去洗手间,夏洄低声跟夏崇说了一声,夏崇本想陪他去,但被一个相熟的长辈拉住说话,只好叮嘱:“快点回来,别乱跑。”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夏洄解决了生理需求,正在洗手台前洗手,抽了张纸擦手,刚转身,就被三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堵在了洗手间门口。   “多少钱一晚?”为首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眼神浑浊,上下打量着夏洄,目光在他脸上和被黑色绒衫包裹的,清瘦却难掩漂亮线条的身体上流连,“穿这么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多少钱一晚?”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夏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像覆了一层冰霜,“滚。”   “还挺辣?”另一个男人嗤笑,伸手就要来抓夏洄的手臂,“装什么清高,来这里的不都是找乐子的?”   夏洄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他的抗拒显然激怒了对方,就在其中一人手快要碰到夏洄肩膀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铁钳般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陆凛居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耍流氓?也不看看那是谁的人。”   他一脚踹在花衬衫男人的肚子上,将人狠狠掼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只手屈肘向后猛击,正中第三人的面门,鼻血瞬间飙出。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三个醉汉已经躺倒在地,爬不起来。   陆凛看都没看他们,转身,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将他从墙角扯到自己身前。   他的力气很大,夏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陆凛的目光像带着刺,从头到脚扫过夏洄,特别是在他那件因为拉扯而有些凌乱,更显身形的黑色绒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晦暗不明,“谁让你穿成这样一个人跑出来的?夏崇是死的吗?江耀也玩腻你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外面,夏崇几乎是踹开门冲进来的,一眼就看到陆凛抓着夏洄的手臂,而夏洄脸色微白,衣服也有些乱。   “陆凛!你放开他!”夏崇眼睛都红了,就要冲上来。   “夏崇!冷静点!”紧随其后的岳章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了暴怒的夏崇,“看看清楚!是这几个人,不是陆凛!”   他指着地上哀嚎的三人,夏崇的理智被拉回一丝,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又看到夏洄手臂上被陆凛捏出的红痕,怒火更炽:“那他也别想碰我弟弟!松手!”   陆凛不但没松,反而将夏洄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直面夏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就碰了,怎么?你弟弟是良家少男,连碰都碰不得?我不仅碰他我还要抱他!”   眼看两人就要在洗手间门口彻底撕破脸动起手来,旁边还有三个碍事的垃圾。   岳章一个头两个大,他再次插到两人中间,用力隔开他们,同时扭头四顾,忽然发现——   “夏洄呢?”岳章的声音拔高。   夏崇和陆凛同时一愣,猛地转头看向陆凛身后。   哪里还有夏洄的影子?只有空空荡荡的走廊。   夏崇更焦急了:“他什么时候走的?”   岳章扶额:“你们俩吵得跟斗鸡似的,他估计早受不了走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三人,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的男人,果断道,“我先去追夏洄,你们俩赶紧把这里处理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夏洄可能离开的方向追去,留下夏崇和陆凛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三个碍事的醉汉。   陆凛冷漠地瞪着夏崇,“夏崇,这一晚上,你左拦右拦,上蹿下跳,我受够你了,你就显摆你有弟弟?我也有弟弟,而且我弟弟没被江耀翻来覆去地亲了又亲,睡了又睡!”   一提到江耀,陆凛语气更甚,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夏崇双眸冰冷,恨不打一处来:“滚蛋!别跟我提江耀!你弟弟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弟弟比?连我弟弟半点都比不上!” 第96章   夏洄只是受不了他们俩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了。   他坐电梯下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真累,但是比在桑帕斯的时候要轻松一点,这次假期会比较充实,夏洄有预感。   电梯一路向下,不知道到几层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晕。   那种晕不是普通的疲惫,是从胃里往上翻的感觉,带着酒精味的恶心。   他想起来,今晚被夏崇挡了那么多酒,但最开始那杯,有人递过来的时候,夏崇还没注意到,他出于礼貌抿了一口,就一口,但那一口里就不知道混了多少种高度数酒。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夏洄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大厅里的灯光刺眼,水晶吊灯像无数个太阳,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有人从身后扶住了他。   “小洄,你怎么醉了!”   夏崇的声音。   夏洄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他只是软软地靠在夏崇的身上,脸埋进兄长温热的颈窝,闻到熟悉的香水气息。   “……哥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你们打完了?”   “打什么?”夏崇忍俊不禁,手臂收紧,把他整个圈进怀里:“哥在你眼里是那么暴力的人吗?”   夏洄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是跑过来的:“那你赢了吗?”   “当然赢了啊,我可是你哥,全军大比武的时候我可是常年第一,谁敢欺负你,我跟他玩命。”   夏崇的声音很低,很宠,带着一点喘,温声软语地哄着夏洄:“乖宝宝,你困了咱们就不玩了,哥带你回家好不好呀?”   “好啊。”夏洄懒洋洋地同意。   然后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冷得像淬过冰:“夏崇,你都不是他亲哥,他醉酒了用得着你照顾?”   陆凛站在两步开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光落在夏崇怀里那个软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夏崇没有回头:“关你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陆凛往前走了一步,双臂抱胸,歪着脑袋不耐烦地说:“嫌烦了?还是你心里有鬼?夏崇,我再说一遍,他不是你弟弟,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夏崇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把夏洄护在身后,让他能靠在自己的后背上安然休息。   他看着陆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我说过了,”他一字一顿,“他是谁,我说了算。”   陆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然后他抬了抬手:“去,给大少爷看看你们的本事。”   这是个假动作,陆凛在前面抬手,保镖从后门冲上来,夏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陆凛!”夏崇挣扎着,眼睛红了,“你玩阴的?”   “兵不厌诈,招数有用就行。”陆凛没有理他,他走到夏崇身后,把那个靠在夏崇背上迷迷糊糊的少年捞进自己怀里。   陆凛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怀里,轻描淡写地笑着调侃:“你大哥哥不成了,跟我这个哥哥走吧?”   “二哥哥?”夏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的脸也很烫,呼吸很乱,眼睛半睁着,却像是看不清东西:“你是我二哥哥?”   陆凛被这一声“二哥哥”给叫住了:“……你叫我什么?”   “二哥哥呀。”夏洄冷着脸说,“你不是吗?”   看着这张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那双迷蒙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陆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带走。”他低声说。   夏洄回头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谁要把他带走。   然后保镖架着夏崇走出大厅。   身后传来夏崇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夏洄茫然的看向陆凛,非常不解的样子。   陆凛拉着夏洄的手臂,异常沉默地把他带回了自己在双子塔的私人套房。   顶层落地窗,城市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画铺在眼前,他把夏洄放在沙发上,自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夏洄蜷在沙发里,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还是那么乱,嘴唇干得起了皮,有一点点究竟的气息从他的呼吸中散发出来,陆凛就这样站着,低眸看了他很久。   直到夏洄咳嗽两声:“你看什么呢?”   陆凛只是失神,看夏崇到底为什么宠爱他,江耀又为什么非他不可,梅菲斯特、谢悬、靳琛……他们一个一个像中了蛊一样,“看你。”   夏洄皱眉:“你很失礼。”   陆凛淡淡地转身,去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夏洄醒了。   夏洄看见陆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他就停住了,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不信任。   陆凛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喝点水。”   夏洄没有动。   陆凛等了两秒,忽然问:“江耀没让你陪着他?”   夏洄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皱眉,向后撤身,腾出一只手攥紧陆凛的领带,用力把他的身体抻近,陆凛的手肘不得不曲起抵在他耳畔,手指耷拉下来,轻插进夏洄的发丝间:“怎么,你连我也想勾引?”   夏洄生气了,眉眼愈发的冷,盯着他双眸:“我和江耀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从我今天看到你开始,你就对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敌意,你大可以直说,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陆凛挑起眉毛,“你们的关系不是我想的那种?那是哪种?”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拿起杯子,把杯中水泼了他一脸:“我不是你们这群大人物的玩物,你让我走吧,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任何答案。”   陆凛忽然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江耀他只是玩玩而已。”   夏洄不置可否,松开抓住他领带的手:“所以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可以让我走吗?”   陆凛却不退了,不依不饶紧扣住他手腕,五指攥在掌心里,拇指硬压着他腕上骨肉,“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夏洄想往后躲,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只好叹气,“连你也要把我成玩物了?”   陆凛眸光暗然,说:“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把你当玩物。”   夏洄低低喘着气,问:“所以,你是要折磨我了?”   夏洄……他到底有什么魔力?陆凛也不知道,但是显然,此刻他不想转身离去,至于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陆凛烦躁地把领带抽出去:“我不折磨你,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夏崇那么护着,让江耀那种人都栽进去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夏洄没想到陆凛是个好奇心这么重的人,灯球迷幻的灯光打在陆凛的眉宇间,夏洄视觉模糊,皱着眉头问:“你看出来了吗?”   陆凛冷声:“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   夏洄抬起眼,看着他:“那你还不让我走?”   陆凛沉默片刻,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   十个个年轻女孩男孩走了进来。   都很漂亮,长发的,短发的,穿着精致的裙子,漂亮的西装,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   陆凛指了指沙发上的夏洄:“去陪陪他。”   几个女孩看到夏洄的样貌,早就不需要陆凛的吩咐,主动走到沙发边,左右坐下。   陆凛却恨得牙痒痒,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分明也不喜欢被女孩子在这种地方服务,所以是为什么感到心痒?   左边的长发女孩伸手去够夏洄的手臂,右边的短发男孩笑着往他身边靠。   夏洄没有动。   五分钟后,五个女孩五个男孩看向陆凛,表情有点尴尬。   “陆少,他……”   陆凛却挥了挥手:“出去吧,他没兴趣,不怪你们。”   女孩男孩们赶紧走了。   门关上,陆凛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和夏洄平视:“你什么意思,夏洄?你是不满意我给你找的人,还是不满意我今天晚上的安排?”   他看着夏洄这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你还真是性冷淡?你该不会是变性人吧?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原来你不是男人。”   夏洄抬起眼看着陆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东西:“我只是不满意你这个人,和我是不是男人没关系。”   陆凛的眉毛挑起来:“哦?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个语气好像我杀了你全家。”   夏洄心道陆凛很快就要和杀自己全家也没有分别了。   夏洄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边:“你耍够了没?够了,就让我走吧?”   陆凛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夏洄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你别对我这么不耐烦,我不是江耀,我也不是那群围着你团团转的花蝴蝶,我的忍耐力有限,你对我客气点,否则我会很生气。”   夏洄睁开眼,看着他:“你还能怎么样呢?杀了我吗?”   陆凛说:“我虽然对男孩没有兴趣,但我也可以跟你试试,你不是跟谁都可以的吗?”   夏洄愣住了:“试什么?我说什么了?谁同意了吗?”   两个人对视着,陆凛冷笑着弯下腰,把夏洄从沙发上拉起来,“我同意了就行。”   夏洄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陆凛!放开我!”   陆凛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洗手间门口,这个人被三个醉汉围着的时候,脸上那种冷得像冰的表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他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湿漉漉的,软绵绵的,随便谁都能抱走。   陆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想把他还给夏崇了。   他有点可爱。   反正夏崇也不是他亲哥,谁做他哥哥不都一样?   陆凛亲下来的时候,夏洄没来得及躲。   不是不想躲,是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凛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那双黑眼睛盯着他,满是挑衅和戏谑,却也认真。   夏洄如遭雷劈。   陆凛在亲他?   陆凛……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其实是兄弟的关系……陆凛……他、他……   夏洄惊呆了,那么看着陆凛的脸,看着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晦暗说不清的情绪,心里在那一瞬间觉得:   江耀大概是没把他当玩物,陆凛却好像把他当成了玩物。   在这个双子塔里,陆凛把他和那群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子划分在一个职业里,把他压在这里亲。   陆凛似乎不满意他的木头人反应,用舌尖撬开了他的唇齿,舌头强行挤了进去,带着浓烈的酒气,又混着一点冷冽的薄荷香,蛮横地卷过他口腔里每一处角落。   夏洄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手脚都像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侵略性的触感。   他想躲,但陆凛另一只手环捏着他的腰,让他无处可逃。   陆凛扣着他后颈的手越收越紧,力道大得近乎禁锢,不容他有半分退缩,吻得又深又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偏执与占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直到夏洄呼吸不畅,闷哼了一声,陆凛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滚烫而粗重,眼底的晦暗褪去几分,露出底下近乎疯狂的认真。   “夏洄,”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像威胁,“原来接吻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怪不得江耀对你爱不释手……有兴趣吗?还能再亲亲吗?”   夏洄已经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他在陆凛的一声声问询里回答:“你在说什么鬼话?”   陆凛对他的冷言冷语毫不在意,只是固执的又问道:“你这语气不喜欢,你怎么不叫我二哥哥了?”   这时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来人刚刚挣脱了好几个保镖的束缚,一抬眼却看清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骤然间,他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进来,眼睛血红地分开了陆凛和夏洄。   “陆凛——!”   夏崇他一把揪住陆凛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夏洄身上扯开,拳头紧随其后,结结实实砸在陆凛脸上:“你对他干什么了?”   陆凛踉跄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干什么了你没看见?”   陆凛第一眼看向门外的保镖,保镖们显然也很为难,毕竟那是夏崇,他们没有胆子去拦夏氏的继承人。   “你他妈找死!”夏崇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陆凛抬手挡了两下,随即反手一拳回击。   他的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冷淡:“夏崇,你疯了?他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护着?”   “他是我弟弟!”夏崇又是一拳砸过去。   “狗屁弟弟!”陆凛侧身躲开,一拳击中夏崇的腹部,“你心里清楚他不是你亲弟弟!你在这冒充别人哥哥,你在这装什么大?”   “关你鸡毛事?”夏崇吼,“他是不是我弟弟,我认了不就行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沙发,撞倒了落地灯,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地毯上洇开一片水渍。   门口,岳章提前拉着夏洄,把他从那片混乱中带出来。   “别过去。”他的声音很稳,手臂挡在夏洄身前,像一道屏障:“今天晚上这两个人都疯了,刚才打了一回合还不够,在这又发作了。”   夏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我只希望夏崇没事。”   “你没事吧?”岳章盯着他的嘴唇问。   夏洄摇了摇头:“我很好,已经习惯了,反正他们都不把我当人。”   岳章一阵心痛,可他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夏洄,可能他现在都不需要安慰了。   那边,夏崇和陆凛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夏崇的衬衫撕破了,露出肩膀上一片青紫;陆凛的眼角裂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两个人谁也不肯停手,像两头不死不休的野兽。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走廊里的人,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夏崇的保镖,他看到自家少爷正压着陆凛打,愣了一下,随即冲上去想拉架。   还没碰到夏崇,就被陆凛的保镖拦住了:“别动。”   两个保镖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也没有退让。   紧接着,岳章的保镖也赶到了。他们一群保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又看看自家少爷正护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群个保镖,三个主人,三股势力,在门口形成了诡异的僵局,没人知道该帮谁,也没人知道该打谁,他们只能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岳章叹了口气,他把夏洄往身后带了带,提高声音:“够了!”   没有人理他。   他又喊了一声:“我说够了!你们想让全双子塔的人都来看热闹吗?你们不要脸,夏洄还要脸!”   夏崇的拳头停在半空。   陆凛也停下了。   两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岳章深吸一口气:“你们可以继续打,他今晚跟我走。”   他伸出手,轻轻把夏洄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走吗?我送你回去。”   夏洄点点头,“……谢谢。”   岳章揽过夏洄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门里面,陆凛靠在墙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个吻的感觉还在,软的,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他。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夏崇看见他摸自己的嘴唇,就知道他在回味那个吻,心里的火更是不打一处来,他弟弟怎么就这么命苦?招惹到一个又一个该死的野狗,在学校里折磨他还不算,除了学校居然还有麻烦找上门?   实在不行给弟弟穿上女孩的衣服,把他打扮成一个女孩,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男人觊觎了?   他们再粗鲁,对待女孩子还是会客气一些的。   也许该把夏洄拴在裤腰带上随身带着才能安心。   “陆凛……”夏崇咬牙切齿,“再来,今天不赢了你,我没脸去见我弟弟!”   *   岳章没有问夏洄刚才陆凛为什么亲他。   从双子塔出来,夜风很凉,灌进衣领里像刀子,夏洄走得很慢,他就陪着走得很慢。   两个人沉默着穿过空荡的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我送你到楼下。”岳章说。   夏洄没有说话。   那是一栋老式的公寓楼,藏在研究院附近的巷子里,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斑驳的墙面,岳章站在楼道口,看着夏洄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自己上去。”夏洄说,没回头。   岳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夏洄。”   夏洄停住,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他实在是不想再搅和进去这些乱事了,可是陆凛的吻让他这一路上都不能安心。   岳章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上去吧,早点睡,我在楼下等你一会儿,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我一直都在。”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疲倦的点了点头。   他心底很感谢岳章,岳章为他出面,等待他的回应,尽管夏洄一直没有给他回应,但岳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他不想再把岳章也拉进这座深潭里来,岳章很好,值得更好的人。   他走进楼道,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岳章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衣服,也没舍得转身离开。   他知道夏洄心里在想什么。   知道对方是在推开他,是在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推,是觉得他值得更好、更轻松的人生,不必卷进这摊浑水里,不必为一个给不了答案的人耗着。   可岳章比谁都清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更好的人”。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夏洄。   楼上没有动静,也没有呼唤。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关系一样,安静,克制,遥遥相望。   岳章轻轻抬手,指腹隔空碰了碰那片暖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走。”   “你不回头,我就等。”   *   对于夏洄来说,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光落下来,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台阶,夏洄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   酒精的作用早就没了,但是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夏洄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个气息他太熟悉了。   从身后贴过来的温度,环在腰间的手臂,带着一点夜风凉意的气息。   江耀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还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没有把岳章带上楼。”   夏洄僵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江耀,你是鬼吗?”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但是,”江耀的声音还在耳边,轻轻的,像在说情话,“如果你把他带回你的房间,你猜我会怎么对他?”   夏洄侧过头,看着江耀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你还想把他关进监狱里吗?”夏洄懒散问。   江耀忍不住笑了一下,“宝贝,我不总是那么粗鲁,再说,我已经得到你了,我不可能放手的。”   江耀收紧手臂,把夏洄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宝贝,门钥匙呢?”   夏洄没力气地靠在江耀怀里:“先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否则别想进门。”   “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江耀说,语气很淡,像是在打马虎眼,“这对我来说很容易的。”   夏洄知道他肯定是在胡诌,也只是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掏钥匙:“你不说实话。”   江耀等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夏洄的腿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都给你看穿了,往后余生,我该怎么办?”   夏洄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环住了江耀的脖子:“……耀哥。”   “宝宝,”江耀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抱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今天怎么这么乖?”   楼梯间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动,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暗下去,光与暗交替着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到四楼的时候,夏洄的两条腿被江耀抱着,被迫盘在了江耀腰上。   他的脸埋在江耀的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浅,没有说话。   江耀低头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和耳朵。   学校之外的夏洄轻松惬意,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没有学校里的紧绷,卸下了所有防备,软得像一团被晒暖的云,整个人都松快下来,鲜活、安静,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依赖。   他终于活过来了。   江耀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颤:   “……你终于肯乖乖待在我怀里了?”   夏洄没应,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蹭了蹭他的衣领,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别说了,耀哥。”   江耀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温水,抱着他的力道放轻再放轻,却又扣得极紧,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他一步步走向夏洄的门口,步伐慢而稳,连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打碎这一刻的安宁。   声控灯暗下去的瞬间,江耀低头,在夏洄泛红的耳尖上,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没有占有,没有逼迫。   只有藏了太久太久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夏洄安静地闭着眼睛。   他能闻到江耀身上清冽又强势的气息,那味道曾让他恐惧、让他紧绷、让他整夜睡不着。   可这一次,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因为他终于确定,陆凛不会再来了。   那些混乱、逼迫、猝不及防的侵犯,暂时停下了。   而眼前这个曾经最会伤害他的人,这一次,没有逼他,没有强迫,没有用那种让他窒息的方式占有。   夏洄没有原谅江耀,一点都没有。   他记得所有的强制、所有的控制、所有让他崩溃的瞬间。   他只是……在接连被惊吓、被强吻、被搅得心神俱裂之后,第一次,累了。   累到,愿意把自己放空,靠江耀一会儿。   “这次到家了,”他贴着夏洄的耳朵,轻声哄,“宝宝,你的钥匙呢?”   夏洄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我没带钥匙。”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故意的?那好啊,我们就在走廊里过夜吧。”   夏洄没抬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随你的便,我在哪里都能睡着。”   江耀搂着他,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呼吸轻浅,一声不发。   江耀的呼吸骤然重起来。   小猫在撒娇吗?   还是累到极致,只想安静一会儿?   江耀的心,被怀里这罕见的温顺和依赖,熨帖得又软又涩。   他本想抱着夏洄在走廊里做,然后撞开门,一路做到床上。   但现在他不想了。   “真没带钥匙?”江耀低头,鼻尖蹭了蹭夏洄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无奈,“还是,你不想让我进去?”   夏洄淡淡地说:“别装了,你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吗?你用在我身上的本事呢?我甚至觉得,这是你的房子,被我租到了。”   江耀轻笑,没再说话,他把夏洄抱上去,侧过身,用肩膀抵着门,另一只手伸向门锁。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他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感知什么,随后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那扇对夏洄而言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门,在江耀手下,如同虚设般悄然滑开。   内置芯片,指纹解锁。   夏洄也猜到了,但是他懒得追究。   江耀想找一个人,有把地皮翻开十八层的魄力,他是无所不能的,什么人能逃过他的眼?   今晚就这样吧。   就算搬家也等明天。   “你来找我,是想做吧?”夏洄轻声问。   江耀也不否认自己的心,“一看见你就想得要命。”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坦诚得近乎赤裸,却没有立刻逼近,只是依旧稳稳抱着夏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洄埋在他颈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羞,没有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疲惫。   他累了,怕了,一整晚的惊吓与拉扯已经把他抽干。   江耀想要,那就给吧。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   反正,比起陆凛突如其来的粗暴,他反而更怕那种未知的恐惧。   他慢慢抬起头,脸色在窗外明暗交错的灯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茫地望着江耀,轻声道:   “那……快点。”   “我不想弄出声音,也不想被邻居知道。”   “你别弄疼我。” 第97章   门滑开,走廊最后一点微光被隔绝在外。   公寓内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游移变幻的光痕。   江耀抱着夏洄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急于走向卧室,而是在玄关处停顿了片刻。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安静地依偎着,带着酒意未消的微醺和意识更深沉的倦怠。   一副任由搓磨的温顺模样。   江耀的情/欲被撩拨着,对于小猫的珍重感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这次不会弄疼。”   江耀抱着夏洄走进里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将夏洄轻轻放在那张不算宽大的单人床上,剥开他的眉梢碎发:“会让你舒服得大叫。”   床垫凹陷下去,夏洄像是不太适应冰冷的被单,又不太适应江耀直白的撩拨。   夏洄闭着眼睛忍受着羞耻:“我什么时候大叫过?”   江耀单膝跪在床沿,俯身,没有立刻进行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夏洄在昏暗光线中的白皙轮廓:“没有吗?每一次你都叫了,叫的很好听,有时候是小声哼哼,有时候是又哭又闹,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睛随便我弄——”   “江耀。”夏洄忍不住要打断他,“你能不能闭嘴?”   江耀伸出手,指尖先是轻柔地抚摸着夏洄臊红了的脸,然后慢慢下滑,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在我闭嘴之前,你介不介意和我说说,你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夏洄摇了摇头,懒散地说:“没有。”   “那是累了?”江耀低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夏洄觉得江耀一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只好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江耀的心又软了一分,他不再等待,俯身下去,温热的唇瓣先是落在夏洄的额头上,然后慢慢下移,亲吻他的眼睑,鼻尖,最后,轻柔地覆上了那两片略显干燥的唇:“张嘴。”   夏洄颤抖着眼皮,抓着江耀的领子,迎合着江耀的亲吻。   江耀这个吻很慢,很温柔,像在确认夏洄真实的存在,不算急躁的深入,是唇瓣的厮磨,带着怜惜。   江耀能感觉到夏洄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少年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温柔触碰下,一点点软化下来。   夏洄放在身侧的手,迟疑地抬了起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虽然力道很轻,还带着点犹豫,但这个主动的回应,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江耀眼底的暗色,也熨平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江耀加深了这个吻,但仍保持着克制。   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吮吸,极尽耐心地引导和取悦。   他一只手撑在夏洄耳侧,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后背,隔着衣物,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慰,也像在占有。   夏洄的呼吸渐渐乱了,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嘴唇开始有了回应。   回应虽然生涩,却足够让江耀心潮涌动。   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享受着夏洄卸下防备后的柔软,欲望在血管里悄然升腾,而后,江耀将他推下去,顺理成章地占有了夏洄。   江耀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温柔,然而,在逐渐升温的亲密中,江耀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夏洄的迎合虽然存在,也在轻声地闷哼,却总像隔着一层薄纱,不够投入,甚至有种隐隐的心不在焉。他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搁在江耀的背上,膝盖一直从江耀的腰上往下掉,江耀要不停地把他的膝盖抬回去。   江耀慢慢退开些许,唇瓣仍与夏洄的若即若离,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夏洄就在眼前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或冷淡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却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了某个虚空之处,汗珠还是泪水之类的顺着他的鼻梁流进他的眼窝,他难受地直闭眼,用不断晃动的胳膊去擦。   “怎么了?”江耀暂时停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夏洄的眼窝,把那里面的泪水汗水全都擦去,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的眼睛在短暂失焦后看自己:   “宝贝猫,和我说实话,今天是实习第一天,你是不适应新环境的压力,还是说,又有哪个人给你气受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他的问题拉回了现实。   他沉默了几秒,环在江耀颈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将脸更深地埋进江耀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不是实习的事。”   “那是什么?”江耀耐心地追问,顺势把他搂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上面,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轻拍,“慢慢说,我在听。”   夏洄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积聚勇气。   最终,他说出一个名字:“……是陆凛。”   江耀环绕着夏洄的手臂收紧,眼神在黑暗中骤然变得锐利,但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他怎么了?在研究院找你麻烦?”   夏洄摇了摇头,发丝蹭过江耀的皮肤,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而且,也不想再回忆。   江耀的心慢慢沉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夏洄离开桑帕斯后开心许多,原来的抑郁气质一扫而空,如今突然间的不开心,全是因为陆凛。   陆凛一定做了些夏洄不喜欢的事。   江耀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夏洄,用体温和怀抱无声地和夏洄做起来,这样做似乎缓解了夏洄的一些压力,夏洄可以放空思绪,全心全力地和他做,而不是去思考陆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江耀周身的气息却变得冰冷而充满急躁感。   因为夏洄始终开心不起来。   做了会,江耀暂时停了,夏洄也累了,终于开口:“他说,想和我玩玩,就像你和我正在做的这种事……他说他想这么玩我。”   夏洄说得很轻,字眼几乎含在嘴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一丝厌恶。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耀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暴烈阴沉的毁灭欲混合着铺天盖地的心疼,江耀沉默着,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   黑暗中,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然而,怀里温热的少年还与他相连,像是依附于大树的蘑菇,死死地牵住了他的怒火。   江耀不能吓到他。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他增添任何一丝一毫的恐惧和压力。   江耀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骇人风暴已被强行压制,但那份冰冷和锐利却丝毫未减。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吻夏洄的额头,声音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是我的错,我来想办法解决陆凛的问题。”   夏洄没力气了,趴在江耀怀里,听着他说话,也任由江耀随意动作。   江耀没有问细节,没有追问陆凛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仅仅是“玩玩”这两个字,已经触碰了他绝对不可逾越的底线。   夏洄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也不配用这种轻慢的态度来对待他怀里这个人。   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人,好不容易抓回窝里的猫,这其中的艰苦只有自己知道,江耀快掉了一层皮,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抓住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恋爱,禁不起陆凛作乱。   江耀重新将夏洄紧紧拥入怀中。   夏洄没有说话,只是温吞地回抱住了江耀。   这一夜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见了乱作一团的床铺。   昨天甚至只来得及把门关上,就这么活生生做了一整晚,衣服裤子随便地丢在地上,把夏洄整洁的租房弄得乱七八糟。   夏洄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江耀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圈在怀里,江耀醒得更早,或者可能一夜未深眠,正低头看着他,眼底有些许血丝,但眼神沉静。   “宝宝,醒了?”江耀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手指轻轻拨开夏洄额前的碎发,“昨晚叫的不错,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洄摇了摇头,宿醉带来的头痛已经消退,只是精神上仍有些疲惫,他动了动,想从江耀怀里退开些,却被手臂收得更紧。   “别动。”江耀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早安吻,“今天别去研究院了,请假半天。”   夏洄蹙眉:“我还有数据没算完,你总不会要白天也干那个事吧?”   江耀注视着夏洄的眼睛,温和地掐了掐夏洄的脸蛋,“休息半天而已,我带你去见个人。”   夏洄疑惑地看着他,江耀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更少会主动说要带他去见什么人,“不会是我的仇人吧?”   江耀没有再多说,只是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   他亲自给夏洄挑了衣服,是他买的,今早送来,堆满了一衣柜,今天给夏洄的搭配是简单的浅色毛衣和长裤,柔软舒适。   他又逼着夏洄吃了点清淡的早餐,给疲惫了一晚上的夏洄穿上裤子,袜子,鞋,最后又把大衣披在他肩膀上,把手套和围巾全都装饰在他身上,照顾悉心,简直出奇。   夏洄淡淡地问:“你是不是江耀?从他身上下来。”   江耀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估计他心情好多了,“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昨天一晚上都睡过来了,尺寸对不对,你还不知道?”   夏洄咬了咬嘴唇,脸又红了。   做完这一切,又欣赏了一下小猫咪脸红的样子,江耀才开了门:“走吧。”   上车,车子驶出城区,开上了一条相对僻静、风景优美的环山公路。   夏洄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最终,车子在半山腰一处静谧的别墅门口停下。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建筑风格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清气,显然是江家的私人宅邸。   江耀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夏洄打开车门,伸出手。   夏洄看着他,迟疑地将手放了上去。   江耀握紧少年细长的手指,牵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别墅,穿过开满鲜花的中庭,走向后面一栋花园小白楼。   越靠近那栋小楼,夏洄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里逐渐成形,却又不敢确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江耀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江耀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侧头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在一扇漆成浅蓝色的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低头对夏洄说:“她在里面。我查了很久,也安排了很久,这里很安全,陆家的人找不到。”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住,他猛地抬头看向江耀,眼睛睁大,“是……?”   江耀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门。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满室明亮,一个穿着素雅棉布长裙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顺手似的,给窗台上几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浇水。   她身形纤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动作有些慢,却透着一种安然静谧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依然美丽的脸庞,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江耀身上,随即,她的视线移到了夏洄脸上。   疑惑,怔忪,茫然……然后,像慢镜头一般,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一点点凝聚起难以置信的光芒,瞳孔微微收缩,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她手中的小水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毯的一角,但她毫无所觉。   “小……小宝?”   苏小曼声音极轻,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颤抖,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   夏洄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烧开。   他死死地盯着妈妈,那张在褪色照片里看过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描绘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是妈妈。   是苏小曼。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以为早已在动荡与伪装中磨硬的心肠,在这一声颤抖的“小宝”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夏洄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苏小曼也哭了,她的眼泪来得更快,更汹涌,像是决堤的洪水,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的脸,却又不敢,只是那么悬在半空,颤抖着。   “小宝……是我的小宝吗?真的是你吗?”她哭得语无伦次,眼泪冲刷着脂粉未施的脸,“妈妈不是在做梦吧?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他们都说你不见了,找不到了……妈妈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哭声并不激烈,却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听得夏洄心头发酸。   夏洄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却在即将碰到苏小曼时,又硬生生刹住,只是红着眼睛,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江耀安静地退到了门边,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   他看着夏洄颤抖的背影,看着苏小曼泣不成声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释然。   他完成了自己的誓言。或许,他眼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妈妈……”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彻底击溃了苏小曼最后一丝理智,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张开手臂,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像搂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力到指节发白。   “小宝!我的小宝!你长高了,也瘦了……”   她哽咽着,脸埋在夏洄的肩膀,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毛衣,“你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妈妈每天每天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夏洄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紧紧抱住母亲单薄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却强撑着坚强说:“妈妈,我没事,你走之后,我去读书了,在桑帕斯贵族学院。”   “你怎么会去那里呀?你喜不喜欢那里?”苏小曼更紧地抱着他,手掌一遍遍抚过他瘦削的脊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你不喜欢就跟妈妈回家,妈妈手里有钱,能养你,你不要受委屈,妈妈虽然没用,但妈妈会保护你的……”   苏小曼不过问夏洄的学业,一心只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江耀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柔和了生来凌厉线条。   这份“礼物”,或许不能抵消夏洄过去承受的所有伤害,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夏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和枷锁,做回那个被无条件爱着的“小宝”。   这就足够了。   对于江耀而言,能看到夏洄脸上除了冷漠和疲惫之外,出现如此真实而柔软的情绪,看到他眼中重新亮起属于“人”的温度和光彩,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物质的补偿,都更能触动他心底那根坚硬的弦。   窗外的鸟儿啁啾,微风拂过花园,带来草木的清香。   房间里,相拥的母子渐渐平复了情绪,低低的啜泣声变成了带着鼻音的絮语,是母亲在问,儿子在答,诉说着分离后简单却漫长的时光。   江耀悄然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方充满泪水与温情的小小天地,完整地留给了他们。   他走到廊下,看着树影轻摇,微风拂过树梢,鸟儿四起,消散在明媚的阳光里。   他伸出手,有一片落叶轻盈地落在他的掌心里,江耀抬起头,望着明亮的天空,层层叠叠的叶子,片片落在他的眉间,心上。   冬季好像不再漫长。   *   和苏小曼分别后,江耀的保镖悄悄送苏小曼回家,为了不让陆家人注意到,下午,夏洄要回到科研院继续上班。   江耀亲自开车送夏洄去联邦科研院。   车子停在研究院的建筑前,夏洄解开安全带,拎起装着资料和苏小曼给他准备的午餐背包,准备下车。   “我上去了。”夏洄说,手指搭在门把上。   “嗯。”江耀应了一声,只是微微颔首,“那我晚上不回家了。”   夏洄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他顿了一下,回过头问:“你要去哪?”   阳光透过车窗,在江耀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我也不知道,可能在车里睡一夜吧,那间别墅暂时住不了,我不喜欢住酒店。”   “……你,”夏洄也算是听出江耀的意思了,“晚上一起回家吧,如果你愿意等我下班。”   “家”这个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烫了江耀的心口一下。   江耀的心脏剧烈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巨大的满足感和让他想立刻将人拉回车里,紧紧抱住,吻到他喘不过气,确认这份真实。   但最后他就淡淡地回了句:“好。”   夏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我上去了,你就在一楼大厅坐着,别乱跑。”   他说完,这才转身下车,关上车门,朝着大门走去,步伐比往日似乎轻快了一丝。   江耀坐在车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自动门后,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心脏狂跳的位置,那里依旧滚烫。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强行压抑的狂喜才慢慢沉淀下来。   他将车停到了角落,然后下车,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地重新走向大门。   门卫显然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周身不容错辨的气场和那张通行证一般的脸,略微迟疑,“江耀先生,您有通行证吗?”   “有。”江耀平静地出示了一张联邦特批的通用访客通行证,便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能挡住他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夏洄的家门。   他没有去夏洄所在的楼层,也没有去打扰任何研究员,他径直走到一楼大厅,研究院的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挑高惊人,除了必要的指示牌和滚动科研信息的电子屏,没有任何装饰。   此刻正是上午忙碌时段,抱着资料的研究员步履匆匆,实习生在导师的带领下穿行,江耀就在这片学术圣地的正中央,寻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公共休息长椅,坐了下来。   江耀看光脑,处理公务,微微向后靠坐,交叠起长腿,目光平静地沉思着。   然而,他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和谐音,是整座大厅里无法忽视的焦点。   在他坐下不到五分钟,整个一楼大厅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匆匆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压低交谈的声音出现了可疑的停顿,越来越多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震惊,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俊美少年身上。   “那是……江耀?”   有认识他相貌的研究员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氏的那个江耀?他怎么会在这里?坐在一楼大厅?”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   他在等谁?没人知道,科研所里的研究员们都有忙碌的工作,因此他们也只是看了几眼就匆匆路过。   江耀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就像一座静默的岛屿,安然矗立在目光的海洋中。   处理完公务,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然后微微阖上眼,似乎真的准备小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中途有胆大的实习生鼓起勇气,想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还未靠近江耀三米之内,就被对方身上那股无声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给冻了回来。   于是,联邦科研院成立以来堪称奇观的一幕出现了,向来以严肃、高效、杜绝一切无谓社交著称的一楼大厅,因为一个少年的存在,变成了惊叹号展览馆。   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职位高低,研究方向为何,都忍不住要朝那个方向瞟上一眼,然后带着满肚子的不可思议匆匆离开,将这个消息传播到研究院的各个角落。   下班时间,夏洄和林序,娜塔莎一起下楼,刚走出电梯,他就察觉到了大厅里不同寻常的氛围。   太安静了,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夏洄顺着那些视线望去,然后,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江耀。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恰好有一束斜斜地打在江耀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披着一身羊绒长黑大衣,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姿势,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序也看到了,惊讶地推了推眼镜:“那是桑帕斯这几届最有话题度的江耀吧?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有女朋友了?”   娜塔莎更是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我的天,他坐这儿多久了?等谁啊这是?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求婚呢,感觉是怕女朋友第一天上班被抢走,所以迫不及待来宣示主权。”   林序看了一眼夏洄:“昨天你哥哥和陆凛闹那一场,我真是服了,你都不知道昨天食堂里都聊开了,大家还以为陆凛是你的男朋友。”   夏洄苦笑着摇头:“那他们还挺有想象力的。”   豫礂一   夏洄倒是没想到江耀真的会等,更没想到他会如此高调又如此沉默地等在这里。   江耀似乎有心灵感应,抬头看见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有星光落入了寒潭。   他合上了光脑,站起来。   夏洄对林序和娜塔莎道别,然后,直接往门外走。   江耀没动,但是在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跟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搭在了夏洄的肩膀。   “忙完了?”江耀低声问。   “……嗯。”夏洄耳根有些发热,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你一直坐在这儿?”   “是。”江耀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夏洄手里的公文包,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背在自己的肩上,“说好了等你,我怎么能失约呢?”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江耀非常自然地牵起了夏洄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他说,目光扫过夏洄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加深,“不是要一起回家吗?”   夏洄想要甩开他的手,但是江耀抓得太紧,似乎不想让他甩开。   夏洄只好妥协。   江耀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他将那些震惊好奇的目光视作不存在,他的全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这个要把他带回家的人。   他的猫。   夏洄被他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还有江耀那份坦荡到近乎嚣张的平静。   心底那点窘迫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就没有再挣脱,任由江耀牵着他,并肩走向出口。   余晖的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死寂般的大厅才“嗡”地一声,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议论声。   紧随而来的陆凛看到了这一幕。   江耀这态度,可不像是玩一个玩物。   他要是包养夏洄,那可就太会享受了吧?   江耀今晚会在哪里玩弄夏洄呢?不如叫出来一起玩玩?   *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夏洄才松了口气,想抽回手,江耀却先一步松开了,转而倾身过来,替他系好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江耀的气息将夏洄完全笼罩,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洄的下颌。   “紧张了?”   江耀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距离,侧头看着夏洄。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里面藏着餍足般的笑意。   夏洄别开脸,“你今天这一出,实在太高调了。”   他几乎能想象明天研究院里会流传出多少版本的八卦。   “没有就好。”江耀低笑一声,终于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想吃什么?家里有食材,或者出去吃?”   “家里吧。”夏洄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如此自然地将那个租来的小公寓称为了“家”,并且默认为那是他们共同的去处。   他抿了抿唇,没再补充。   江耀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用词,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好。”   他应道,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公寓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程很安静,但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夏洄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母亲含泪的笑脸。   还有陆凛最后那个声音。   他轻轻蹙了下眉。   “在想陆凛?”江耀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稳地穿透了车厢内的寂静。   他没有看夏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语气里的笃定却让人无法否认。   夏洄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今天看到我们了。”   “看到又如何?”江耀的语气很淡,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敢动你一下试试。”   这句话里的怒意毫不掩饰。   夏洄心头微微一凛,侧目看向江耀。   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唯有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翻涌着夏洄熟悉的,属于江耀的强势与掌控,但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为了保护他吗?   还是仅仅因为,他将自己视作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夏洄分不清,也暂时不想去分清,至少此刻,江耀的这份“不容侵犯”,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不是什么好人。”夏洄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对陆凛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我知道。”江耀简短地回答,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你只需要做你的研究,按时下班,”他侧头,飞快地看了夏洄一眼,眼底掠过温柔,“然后,跟我回家。”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   而就在他们相携走进公寓楼的同时,陆凛正摇晃着杯中猩红的酒液,目光阴鸷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刚传来的偷拍照,有些模糊——是江耀牵着夏洄走向车子的背影。   陆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还真是护得紧。”他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江耀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看看,如果把这层漂亮的保护壳撕开,里面的宝贝被弄脏、弄哭,江耀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有趣。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耀的号码,对他发出了聚会的邀请。   如他所愿,江耀没有拒绝,并且同意了陆凛要求夏洄也带去的要求。   陆凛合上终端。   既然江耀摆出一副认真恋爱的架势,那他倒要看看,这位大少爷的“真心”,到底能经得起多少考验。   而夏洄……那个看起来清冷漂亮,骨子里却似乎藏着不少秘密的少年,在重重压力下,是会紧紧攀附江耀,还是会露出更有趣的模样呢?   陆凛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闪烁着有趣的光芒。 第98章   聚会在陆凛的私人会所,这地方表面上是个高档俱乐部,实际上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陆凛喜欢在这里招待见不得光的客人,算是地下娱乐的一个场所,装修极尽奢华,到场的都是顶尖圈子里的年轻一代,非富即贵,大家男男女女,像一群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掠食者。   江耀带着夏洄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有男有女,衣着光鲜,神情却透着玩世不恭的懒散。   角落里有人在调酒,茶几上摆满了昂贵的洋酒和精致的水果拼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陆凛坐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轻轻笑道:“江少,你总算来了,贵人来迟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定。”   他目光落在夏洄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来,坐。”   他引着他们入座,位置安排在长沙发正中,左右都是人,陆凛端着酒杯迎上来,“江少难得赏光,欢迎。还有夏洄,也欢迎你。今晚放松玩,都是自己人。”   江耀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凛脸上,没什么温度:“有什么节目?”   “节目当然有,”陆凛晃着酒杯,意有所指,“就怕江少舍不得。”   江耀抬了抬眉,示意可以开始了。   夏洄看着不断有美女帅哥进进出出,觉得百无聊赖。   江耀把他带到这是要给他施压?让他看看那群人都是怎么讨好权贵的?   还是说,有别的意思?   夏洄不确定。   但就算江耀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所有物,他也觉得正常。   夏洄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灼过喉咙,他却只是微微蹙眉,没有放下。   “江耀,你开过荤了?怎么对帅哥美女不感兴趣?”陆凛突然说,只因江耀的气质变了,变得舒展自然,比起从前的凌厉冷肃更多了一份蓄力般的攻击性,非常具有野性的张力。   顶级圈层中很注意这方便的洁净,既然要和同等级别的贵族女孩们联姻,那么必然要保持处子之身,这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破坏这个规则,则会遭到女孩们的不齿。   江耀沉默,不予回答。   陆凛意有所指地说:“果然是江氏,就算玩腻了,也不耽误联姻。”   江耀神情淡淡。   接下来是投骰子游戏,输了的人有惩罚。   到了第三轮,夏洄输了,提问题的人还没有回答,陆凛就指了指摄像机:“夏洄,看到那个了吗?你对着镜头,说三遍:我是陆凛的人。就三遍,说完就完。”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陆少这么会玩,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换一个。”江耀突然说。   陆凛顺势坐在夏洄身边,慵懒地向沙发背靠去,抬手搭在夏洄的肩膀上,“为什么?江少似乎很看重他,这不是你第一次把他带在身边了吧?”   江耀看向他的手。   陆凛又对夏洄说:“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没想到,江少这么喜欢你。那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夏洄淡淡地看着他:“你要我坐在他腿上,和他狂甩嘴唇是吗?”   陆凛被夏洄的话惊到了,余光看见江耀嘴角似乎勾起一点弧度。   陆凛在那一瞬间想,江耀是怎么忍受夏洄的?就因为他漂亮高贵冷艳?脾气也真不好,和夏崇倒是有一点像。   可惜到底不是亲兄弟。   陆凛白白被臭了一顿,吃了亏,倒也没气馁,趴在夏洄耳畔低声说:“你的嘴这么厉害,亲你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你吻技高超?”   夏洄凉凉道:“因为我讨厌你。”   终于,陆凛在这句毫不给面子的话之后图穷匕见。   “你讨厌我也得忍着。光玩嘴皮子多没意思,”陆凛笑得意味深长,“咱们玩点刺激的。来个密室逃脱怎么样?规则很简单,夏洄,你单独进隔壁那间道具室,我们会通过摄像机看你,给你十分钟,如果你能想办法逃出来,就算你赢,我不为难你。否则……”   他拖长了语调,“今晚你就得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乖乖听我的安排。”   这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那间道具室一旦进去,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完全是卡门家族做黑色交易的。   比如,绑个什么人,拍摄情/色录像,或者脱光了衣服玩SM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夏洄和江耀身上。   江耀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夏洄的胳膊,淡淡地:“他不能去。”   陆凛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如果我非要他去呢?”   在喧嚣的背景音中,江耀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如潭,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不耐。   陆凛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前方,看似是在看着虚空,实则语气针对:“愿赌服输,江少别是玩不起吧?在座的各位都看好了,这就是江耀,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要和我撕破脸,真不知道要是发生别的事儿,他还能不能靠得住。”   江耀低声说:“我说了他不行。”   “我行,既然大家都想看,那我有什么玩不起的?”夏洄按下江耀的手,他站起身,对着陆凛说:“你们别把人看扁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为难他,甚至坐在他身边的江耀也不止一次为难过他。   这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认为他是输家,他就一定会输吗?   就像他们认为他是没有尊严的玩物,他就是吗?   江耀皱眉,又去拉他,但是夏洄再度甩开他,“陆凛说的对,愿赌服输,江耀,你别再管我的事。”   江耀下意识站起来,但是夏洄仍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兽笼。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密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窥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夏洄靠在墙壁上,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恐惧是真实的,他惧怕黑暗,但他不想在这里留太久。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   密室没有窗户,但是墙有一些怪异。   他看了会,又走到摄像机前,又看了会,有了主意。   陆凛想录他的窘迫,他就一定要隐忍吗?   腿长在他身上,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夏洄先关了灯,接着,他移动到摄像机的死角,打开了摄像机背后的盖子,研究了一下接口,扯断几根,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   *   夏洄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所有人看着突然黑掉的监控画面,都胆战心惊地看向江耀和陆凛。   “你弄丢了我的人。”江耀语气低沉,“陆凛,给我个交代。”   陆凛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僵住,抬眼看向黑屏的监控,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   这密室是他特意让人改造过的,隔音、封闭、从内根本不可能轻易断电,更别说人凭空消失。   但如果是夏洄的脑子,那也有可能。   “消失?”陆凛嗤笑一声,“不过是躲在里面装神弄鬼罢了,江少,你紧张什么?”   江耀没看他,视线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密室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比谁都清楚夏洄怕黑。   换作平时,那人早该撑不住,要么沉默蜷缩,要么低声示弱。   可刚才,夏洄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神平静得冷冽,一步一步走进去,连头都没回。   “开门。”江耀说。   “江少,愿赌服输。”陆凛往后一靠,摆出看戏姿态,“门一开,算你输。你要是真在乎他,刚才就不该让他进去。”   周围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插嘴。一边是不好惹的陆凛,一边是动了真火的江耀,这两位硬碰硬,倒霉的只会是他们。   江耀忽然起身,不再跟陆凛废话,直接出门。   “江耀,你别破了规矩——”   所有人如同摩西分海般分开,江耀不再看陆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大步冲向隔壁的录像室。   他一脚踹开门,门果然没锁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机器和空荡的房间。   黑暗扑面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探进去,想看夏洄是不是狼狈不堪、吓得发抖。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密室里没有灯,一片漆黑,有人问:“他真长翅膀逃脱了?”   “人在哪?”江耀盯着陆凛,眼神像是要杀人。   “玩脱了……”陆凛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的表象,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周围温度骤降:“夏洄呢?”   跟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堵在门口,面面相觑,在陆凛的可怕之下,没人敢说话。   江耀此时的脸色也太难看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了会所,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包厢里马上乱成一团,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都给我站住。”江耀低声说,“把他找出来,否则今天谁也别想走。”   所有人只好四处寻找夏洄,甚至连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夏洄。   夏洄真的不见了。   陆凛的脸色彻底沉成了铁青色,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戾气。   “不见了?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玻璃酒杯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给我翻!把这一层、整个会所,从头到尾翻一遍!”   手下人不敢怠慢,立刻涌出去,脚步声、开门声、呼喊声乱成一片。   江耀就站在密室门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对别人而言只是一场赌局,对夏洄来说,是硬生生扛着恐惧在演戏。   现在人也没了。   不是被吓懵了,不是躲起来了,是彻彻底底,不见了。   “陆凛。”   江耀缓缓转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这间密室,除了那扇门,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陆凛更是烦躁:“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再问你一遍。”江耀上前一步,气势压得他后退半步,“有没有。”   陆凛揉了揉眉心:“有。有个备用通风管道,很小,早就废弃了——”   话没说完,江耀进去找墙壁,很快触到一块松动的金属挡板,轻轻一扯,哐当一声,一块铁板被卸了下来。   里面黑黢黢的,只有灰尘与锈味,大小刚好够一个身形偏瘦的人,勉强爬过去。   门口有爬行过的痕迹。   陆凛怎么也没想到,夏洄在怕黑的情况下,不仅稳住了心神,还在黑暗里找到了这条几乎被遗忘的通道,逃了出去。   江耀盯着那道通风口,心悸不已。   他太清楚夏洄的性子了,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宁愿自己钻进狭窄肮脏的通风管道,也不愿在镜头前露出半分狼狈,更不愿成为他江耀被人拿捏的软肋。   但凡夏洄能听他一句话,也不会吃那么多亏。   “人从这儿走了。”陆凛声音低沉得吓人:“通风管道通向后门,夏洄肯定离开了。”   江耀冷着脸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微微用力。   【你在哪。】   包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江耀,连呼吸都放轻。   几秒后。   手机轻轻一震。   新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凭空消失的人。   【安全。】   江耀盯着那行字,肩膀松了一瞬。   陆凛眉头皱起:“怎么?人找到了?”   江耀没说话,陆凛察觉到不对,然而下一秒江耀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很重,重得陆凛整个人向后踉跄,撞翻了身后的矮几,玻璃碎了一地,他的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你疯了?!”陆凛撑着地爬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江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揪住陆凛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抵在墙上。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度,“今天晚上这一场戏,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陆凛被他按在墙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却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他盯着江耀的眼睛,“心疼了?”   江耀的手收紧,勒得陆凛几乎喘不过气:“回答我。”   陆凛没有挣扎,他就那样被按在墙上,看着江耀,看着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骇人的眼睛。   “早就准备了。”他说,“今天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你以为我叫你来干什么?叙旧?”   江耀的眼睛眯了起来。   陆凛继续说:“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夏崇那么护着,让你江耀这么在意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结果——”   他笑了笑,嘴角的血显得那笑容格外刺眼:“挺有意思的,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江耀的拳头又攥紧了,陆凛感觉到了那股杀气。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江耀,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从来都是一副掌控全局模样的男人,此刻眼睛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江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   江耀没有说话。   陆凛继续说:“像是被人抢了食的狼。不过你放心,我对男的没兴趣,今天就是想玩玩。”   江耀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还带着血的脸,盯着那双明明在笑却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慢慢松开手。   陆凛从墙上滑下来,站稳,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慢慢抬起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血还在流,沾在他手指上,很烫。   陆凛转身离开。   江耀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父亲眼里,在卡门家的人眼里,在那些真正动了杀心的人眼里。   夏洄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夏崇那么护着,能让江耀这么疯,能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试一试。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感觉晚上那个吻的感觉还在。   软的,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闭上眼睛。   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但应该也会很有趣吧。   一场聚会不欢而散,杯盘狼藉,人影仓皇散去,江耀沉着脸一路下楼,冷风从会所大门灌进来,刮得他眉心一跳。   脚步刚迈出门槛,他忽然顿住。   不对,太不对了,他肯定忽略了什么。   夏洄怕黑,通风管道狭窄、幽暗、密闭,比密室更甚,他怎么可能凭着一己之力,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爬那么远、顺利脱身?   他要是真能做到,从前就不会被一点黑暗吓得攥紧他的衣角,被他为所欲为了。   江耀心头一紧,猛地转身,不再管身后凌乱的场面,大步往回走。   “江少?”旁边的人一愣,刚要跟上。   “别跟着。”   他头也不回,语气冷得吓人,直接推开电梯,按回刚才那层。   门一开,空气里还残留着玻璃破碎与酒气混合的味道,工作人员正在打扫,见江耀回来,迎上来想说什么,江耀却绕过他们推开了那扇门。   门还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向那个通风口。   金属挡板歪在一边,里面积着灰,边缘隐约有布料摩擦过的痕迹,他蹲下身,光柱往里照了几米,通道狭窄弯曲,深处依旧是吞噬一切的黑。   江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夏洄不是不怕,他是硬扛,他很可能还在里面,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动弹不得,连一声求救都不肯发。   他刚才竟然真的信了那一句“安全”。   差一点,就真的把夏洄一个人,丢在了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江耀打算顺着通风管道,一节一节找,今天就算把这拆了,他也要把人找到。   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他了?   江耀喉咙发紧,一步步走过去,踏过满地狼藉。   刚才应该更强硬一些,拦住夏洄。   哪怕不顾场合,哪怕伸手按住他,哪怕直接把人拦在身后,说一句不准去。   只要他强硬一点,夏洄就不会走进那间漆黑的密室,不会一个人钻进狭窄肮脏的通风管道。   可他没有。   江耀指尖微微发颤。   夏洄性子太硬,太倔,宁可在黑暗里硬扛,宁可一个人摸黑爬管道,也不想示弱,不想成为谁的附属,更不想被人指着说他全靠江耀罩着   这次要是真的找到他,就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江耀顺着管道爬了几米,大概五米,他就在拐角处发现了夏洄。   夏洄果然在这里。   他可能是爬到一半就因为太恐惧黑暗而蹲在了角落里,一只猫躲在这瑟瑟发抖,安静地蜷缩成一小团。   江耀爬到夏洄面前,他想质问,想发火,想把人狠狠揉进怀里确认他的存在,但所有责怪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看清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尽数化作堵在胸口的酸涩与疼惜。   此刻,他只想把这团蜷缩的小团子,揉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把他身上的冷和灰,一点点焐热。   “……宝宝,跟我出去。”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江耀被灰弄脏的肩膀,“你来找我了?”   “我不来,难道等你自己熬到天亮?”江耀的声音哑得厉害,俯身凑近,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沾着的灰尘,“小猫,你胆子大得很。”   大到敢一个人闯进来,大到敢在黑暗里硬扛,大到连自己怕成这样,都不肯发一句求救。   夏洄没说话,只是借着他手电筒的光,仰头看他。   管道里的光很暗,映得他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空蒙的水汽。   黑暗里,他的声音字字清晰:“我没输。”   “你赢了。”江耀心口一软,伸手将他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你没输,你是今晚最大的赢家,陆凛没有胜过你。”   只是,夏洄赢得让他心疼得厉害。   江耀把夏洄拉了出来。   窗外居然下起了雪,世界已经被一层薄白盖得软软的,路灯把雪丝染成暖黄,轻飘飘地落。   江耀收紧手臂,将夏洄牢牢抱在怀里,“下次再敢这样拿自己的胆子赌,我就——”   他顿了顿,本该是狠话,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沙哑又用力:“我就再找你一次。”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   过了许久,就在江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怀里一阵窸窣,夏洄忽然侧过脸,亲了亲江耀的脸。   窗外,雪花无声地覆盖着世界,将一切肮脏与喧嚣都掩埋在纯净的白之下。   窗内,夏洄退开一点,看着江耀骤然深邃的眼眸,淡淡地别过了脸。   江耀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仿佛终于消化了这个吻的含义。   夏洄四处寻找,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窗边那棵装饰用的仿真雪松树上,树上挂着一些零星的彩色小装饰——塑料球、小铃铛,还有几颗金色塑料小星星。   神诞节要到了,正逢今年的初雪时节,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连会所里也不例外。   夏洄走了过去,从枝桠间摘下了一颗五角形的金色星星,他拿着这颗微不足道的小星星,转身,走回江耀面前。   “江耀,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江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着夏洄手中那颗星星,又看看他平静的眼睛,隐约预感到什么:“你说。”   夏洄拉起江耀的手,将那枚小小的星星放在江耀的掌心。然后,他用双手合拢,包住了江耀握着星星的手。   “今天是初雪,”夏洄的目光越过江耀的肩膀,望向窗外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白雪,“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   “十年之内,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我们之间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拿着这颗星星来找我,对我提出任何一个要求,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江耀,等待他的反应。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带着一丝孤勇的轮廓。   这个承诺对江耀而言太重了,重到几乎不计后果,不问缘由。   夏洄给了他一把钥匙,一把在漫长未来十年里,可以打开他心门索取任何东西的钥匙,夏洄把信任交付他,也将他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   江耀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轻飘飘的星星,又猛地抬头看向夏洄。   少年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粹,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滚烫的真心。   江耀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他猛地收紧手指,将那枚小小的星星紧紧攥在掌心,塑料坚硬的棱角甚至硌得他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   “为什么是十年?”江耀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夏洄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因为十年很长,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改变很多人,也足够看清楚很多真心。”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如果十年之后,你还愿意拿着它来找我,那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了。而我不想对那时的你食言,就像今天,你没有放弃我。”   他没有说“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而是说“如果你还愿意拿着它来找我”。   这个假设里,包含了世事无常的可能,也包含了他对自己心意的笃定。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承诺,有效期是整整十年。   江耀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胀,滚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夏洄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初雪微凉。   “好,十年。以此为证。”   江耀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了夏洄的左边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   那颗心脏,正为着刚刚许下的十年诺言而有力地跳动着,江耀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   “我也答应你,”江耀在夏洄看不见的地方说:“十年之内,我不会轻易用掉它。除非到了我非用它不可的时候。而那时候,我的要求,也一定是你心甘情愿,并且绝不会后悔答应的。”   夏洄给了他十年的应许权,而他,则承诺会珍重这份权力,绝不滥用。   江耀抬手,将那颗星星小心翼翼放进内衬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走吧,”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第99章   江耀拉着夏洄回了车里。   “这次不许用前面出。”江耀解开扣子,将夏洄推进后座,单膝跪上皮革,膝行进去。   “前面从来没有用过,”夏洄声音低到听不见,“这东西……嗯……好像没有用处。”   江耀垂着眼睛,看夏洄皱眉的表情,坏心眼地问:“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小猫给我解释一下。”   夏洄身陷囹圄,本就无心回答江耀的无聊问题,抬眼,尴尬了一下,但还是顺着江耀的意思说:“……我是说……除了排泄……没有用处……有没有都一样……”   夏洄说的也没错,自从他和江耀在一起做这种事之后,他前面就没用过,仿佛成了摆设,虽然说出来很羞耻,但事实证明,男人和男人谈恋爱,做下位那个……似乎有没有这东西也没什么关系。   震完两次,江耀神清气爽地回到主驾驶,把夏洄留在后座。   夏洄在后座歇着,两条长腿撇在车里,整个被江耀弄得可怜兮兮,他缩起膝盖,慢慢地用江耀的外套包裹着自己,这下真是里里外外都是江耀的味道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夏洄刚才也没心思去看,没多想就接了起来:“喂?……靳琛?”   听到靳琛的名字,江耀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告诉他,你在和你老公江耀上床,没时间和他聊天。”   电话那边的靳琛明显愣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骤然压抑的呼吸声。   “江耀。”靳琛吐息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你是谁老公?夏洄封你的?他叫你老公了?”   “我有必要向你汇报?”江耀在前面冷冷地说:“你没听见不代表没叫,我是他老公,天经地义,你要亲耳听他叫?”   靳琛显然是被江耀给气到了:“……”   夏洄握着手机,颊瞬间烧了起来,一半是羞耻,一半是因为江耀这毫不掩饰的恶劣宣告,他恨不得把江耀的嘴缝上:“靳琛,你有事吗?”   前座,江耀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甚至没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夏洄瞬间绯红到耳根、几乎要缩进他外套里的模样,笑而不语。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战擂鼓。   “靳琛?……你还在听吗?”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伸腿,狠狠踹了一脚江耀。   江耀盯着那只雪白的脚,不仅没生气,还握在手心里攥着把玩。   夏洄浑身都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痒的。   [江耀,你真不要脸]   夏洄在倒车镜里用口型对江耀说。   江耀欣然接受一般,淡淡一笑。   “宝宝,我在听。”靳琛的声音终于传来,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濒临爆发的颤抖。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或玩世不恭,只剩下被触犯领地的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宝宝,你现在和江耀在一起?车上?还家里?”   夏洄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手机边缘:“……车里。”   他避无可避。江耀就在前面,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撒谎没有意义,只会让事情更糟。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然后,靳琛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冷了,也更沉了:“宝宝,没事,我没生气,你别害怕。你先让江耀接电话,我有话和他说。”   夏洄下意识地看向前座的江耀,按着话筒说:“靳琛找你聊。”   江耀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他利落地打了转向灯,将车稳稳停靠在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朝着夏洄伸出了手,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很淡然,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光芒:“给我,宝贝。”   夏洄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刚刚还流连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两根手指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水色和夏洄的温度。   夏洄迟疑了一瞬,还是在靳琛那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背景音中,将手机递了过去。   江耀接过手机,放到耳边,“是我,阿琛。”   “耀。”靳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耀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他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面对着后视镜里夏洄苍白又泛红的脸,“睡了,现在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奶味,我有点腻了,你有什么事?”   “你——”靳琛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的闷响,显然怒火已经快压不住了,“耀,我以为你玩够了,你现在是变本加厉?”   “我说过不是玩,但没人信,”江耀挑眉,目光依旧锁着后视镜里的夏洄,“他现在就坐在我腿上,因为他不喜欢坐垫的感觉,被我娇养坏了,现在只能坐在男人的大腿上才舒服。”   夏洄坐在后排,听着这两个男人隔着电话的冰冷交锋,非常想夺回手机,想挂断这通荒唐的电话,但身体探过去的时候,江耀却拉住了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说:“别着急,宝宝,等会再给你一次,你现在求我要也没用,我在打电话。”   夏洄低声说:“你有臆想症吧?”   江耀回答:“要和阿琛开视频吗?让他看看你。”   夏洄下意识喊:“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捅进了靳琛最痛的软肋。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连粗重的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可怕的空白。   江耀没再给靳琛开口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江耀随意将手机随手扔到旁边,他转过身,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电话交锋从未发生。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夏洄低着头,他这里还残留着一点湿热的汗意,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江耀的。   “江耀,你知道靳琛——”   “无所谓。”江耀满不在意道:“我只是在炫耀。”   夏洄咬了下嘴唇,然后慢腾腾地用江耀的外套把自己包住了。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留下一地晶莹。   江耀停好车,再次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他没有立刻抱夏洄出来,而是俯身,伸手,打开了夏洄馅外套的一角。   “宝贝,到家了,醒醒,还是我抱你?”   夏洄没回答,江耀当他是默认。   江耀伸出手臂,将夏洄抱进怀里,用大衣仔细裹好。   夏洄再不济也有一米八,江耀抱起他像抱小猫。   夏洄低声说:“下次你不许这样。”   江耀听着这句很有威慑力的话,“嗯,知道了。如果下次再犯,你还打我的脸。”   夏洄羞愧不已,红着脸,双手把脸埋起来,“我有那么暴力吗?”   江耀低低地笑出声,伸手轻轻覆上夏洄捂着脸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指节,声音又低又沉:“不暴力。”   夏洄指尖微微一颤,没敢松开,“那你还故意逗我。”   “我舍不得。”江耀低头,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打哪儿我都受着,更别说只是轻轻碰一下。”   夏洄终于慢慢挪开手,眼尾还带着薄红,江耀顺势把人搂得更紧,唇角弯着藏不住的笑意:“只对你这样。”   至于靳琛的怒火,以后再去面对,至少今夜,在初雪定下的十年之约里,他要怀里的这个人,安然栖息于他划定的领地之中。   *   初雪后的清晨,研究院大厅。   空气里还残留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供暖系统的暖意,晨光洒满高大的玻璃幕墙,研究员们步履匆匆,交谈声低低回荡。   夏洄去上班,走进一楼大厅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窗边的靳琛。   他背对着入口,身形挺拔,穿着深色大衣,肩头落着窗外微凉的晨光。   他没有坐在长椅上焦躁等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覆着一层薄雪的庭院,仿佛只是偶然驻足欣赏雪景。   看到镜子里反射的光影,靳琛立刻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但看到夏洄的瞬间,他眼底并没有汹涌的怒火或激烈的情绪,反而是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温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算计的眼睛,此刻像被雪水洗过一样,清澈见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愫。   他微微牵起嘴角,仿佛只是遇到一个寻常的早晨,遇到一个寻常的熟人。   “夏洄。”   靳琛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平稳,他朝夏洄走了两步,在适当的社交距离停下,“雪停了,路上还好走吗?”   夏洄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他预想了靳琛的愤怒、质问、甚至像昨夜电话里那样的尖锐,唯独没想过是这般……风平浪静。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带子,点了点头:“……还好。”   靳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贪恋,随即自然地移开,落在了夏洄手中的公文包上:“今天工作很多?看你拿得有点沉。”   “嗯,还好。”夏洄依旧有些窘迫,简短地回答。   “我帮你拿上去?”靳琛很自然地提议。   “不用了,谢谢。”夏洄立刻拒绝,侧身想从他旁边走过。   靳琛没有阻拦,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夏洄。”   夏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靳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晚上你跟我走,好不好?”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看向靳琛,想从他眼中找出讽刺或挑衅,却只看到靳琛的背。   夏洄不确定靳琛要做什么。   但显然今晚他不能和靳琛走。   夏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刚才那一幕压下,迈步走上楼梯。   而楼下,靳琛在玻璃大门外站着,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孤寂,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部——那里从昨夜起就一直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又或许是因为受伤。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夏洄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偷偷拍下的,从未让任何人知道。   他指尖摩挲着屏幕上那张笑脸,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江耀一定尽情享受过你的温柔……”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空气承诺,“那我只能动手抢了。”   *   夜色深沉,研究院大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初雪后的空气凛冽刺骨,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中,夏洄裹紧大衣,踏出自动门,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路灯柱上的靳琛。   他站姿有些别扭,不像往日那般挺拔随意,半边身子微微侧着,仿佛在避让什么。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着缺乏血色的嘴唇,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夏洄也能察觉到他眉宇间强忍的疲惫与痛楚。他脚边散落着几个被新雪覆盖的脚印,显然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看到夏洄出来,靳琛立刻直起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却牵动了伤口,轻不可闻地抽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夏洄走近,目光扫过他下意识按住的腹部。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冬季外套,也能隐约看出不自然的微凸,像是缠了厚厚的绷带。   “你下班了?”靳琛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早上忘了说,我前些天去执行任务了,这次挺险,差点回不来。”   夏洄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靳琛在军队担任中将,工作性质就是执行边境特种任务,刀口舔血是常事,但“差点回不来”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有没有受伤?”   “重要的地方没有,其他的地方,你为什么不亲眼看看?”靳琛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重要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心脏?”   “是对男人而言,最重要的地方,你也有,你不知道吗?”靳琛低头,看着夏洄的眼睛,眼神里是劫后余生和危险的渴望:“我的那个,你摸过,夹过,坐过,你忘了?”   “……”夏洄无话可说,那个中午的情事他一直不敢回想,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靳琛跟上,轻轻松松。   “我表现得很好,没给军部丢人。”他声音更低了,“我说真的,宝宝,最后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回来见你。我是想着你,才咬着牙撑过来的。”   这话直白,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向夏洄。   夏洄指尖蜷缩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靳琛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夏洄,你停下。”   夏洄被他拉住,靳琛盯着他的眼睛问:“我这么拼死拼活地回来,你却背着我,把什么都给了江耀,他占了你那么多好处……好,我可以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我会装傻,但你别离开我。”   夏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重新看向靳琛,看着对方那双因为伤疼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靳琛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的轻柔。   “靳琛,”夏洄很冷静,“我不喜欢任何男人,我始终认为我是个直男,没有对谁动心过,所以你对我的喜欢,一度让我想不明白。”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但靳琛却像是从中咂摸出了别的味道。   他没有被击退,反而因为夏洄这罕见的主动触碰而眼睛一亮。   “你不否认……就是不会离开我,对不对?”靳琛猛地抓住夏洄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让夏洄微微蹙眉。   “夏洄,让我盖掉他的味道,好不好?”   他凑近,恳求着,“我也会让你很舒服的,我保证我不会比他差……我从小就不穿四角裤。”   “这和……有什么关系?”夏洄想抽回手,想拒绝,这太荒唐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亲密。   靳琛笑:“我发育正常,比正常尺寸还要正常一点。”   “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夏洄试图推开他,“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怪话。”   “你不是知道江耀的了吗?”靳琛将他转过身,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抵在夏洄的肩窝,“和我的比比,你喜欢谁的?”   夏洄有口难言,这都怪江耀和靳琛,不去找正常男朋友,非要来掰弯他这个直男,有时候真不怪他给他们巴掌,非得把他们打过,他们才肯退让。   “我伤口疼,”靳琛半真半假地示弱,“你再折腾,我就要倒在雪地里,原地牺牲了。”   夏洄僵住了,他知道靳琛可能在装,但那伤是真的。   他只好停止了挣扎,默许了靳琛的靠近。   感受到夏洄态度的软化,靳琛小心翼翼的,生怕撕裂腹部的伤口,慢慢将夏洄引向路边停着的黑色大越野车。   又是车。   车厢内空间窄仄,空气迅速变得暧昧而粘稠。   这一次,靳琛再也没有迂回犹豫,直接的,如愿以偿地真正得到了夏洄。   夏洄始终背对着他,脸埋在臂弯里,他无法回应,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诚实地被唤醒。   这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抗拒。   尤其是昨夜刚和江耀……   他们这群男的是不是疯了?为什么偏要来找他?   整个过程,靳琛都异常小心地避让着身上的伤,但剧烈的动作终究还是牵动了伤口,有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绷带,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江耀却毫不在意,反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这点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夏洄在他怀里,绝对的,属于他。   结束时,靳琛伏在夏洄背上,环住夏洄的腰,将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低声呢喃:“宝宝,现在你知道,发育好是什么意思了吧?”   夏洄没有动,缓了缓,才轻轻推开他,整理好衣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你做好了吧?我该回家了。”   靳琛虽然不舍,却也没再纠缠,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眼里是餍足的光:“我送你。”   “不用,”夏洄拉开车门,冷风瞬间灌入,吹散旖旎,“你伤口需要处理。”   看着夏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靳琛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再次渗血的腹部,疼得龇牙咧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不在乎手段,不在乎开始,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他就能靠着这点可怜的“怜悯”和“心软”,一步步,挤进夏洄的世界。   今晚,就是一个成功的开始,至于以后……   靳琛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势在必得。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耗。   *   夏洄回到家,家里灯居然是开着的,这说明有人在。   这次和靳琛做了后,他没有最初和江耀做时候的难受,他尽量让自己忘了这事。   靳琛持续地对他好,给他安慰,一次次帮他死里逃生,如果这样做就可以了却靳琛的执念,那他可以给。   无论和男人发生什么都是特殊情况,这并不能耽误他的前途。   一旦表现出在意,就会陷入更复杂的情绪漩涡和被控制的境地。   所以,不如不在意,与靳琛或江耀的情感纠葛,在他看来只是需要处理的麻烦事,而非生活的核心。   他会迅速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而家里除了江耀,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岳章。   “岳章,现在人你看到了,好得很。”江耀下了逐客令,语气不耐,“离开这里。”   岳章身形未动,视线仍看着夏洄,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不急,我要确保他万无一失,并且和你一起离开。”   这话激怒了江耀。   他冷笑一声,抓起茶几上的投影设备遥控器,按向电源键,大有一副晾着岳章的意思。   然而,设备屏幕闪烁一下,瞬间投射出巨大的影像——不是预想中的电影或游戏界面,而是一对男女在夕阳下的缠绵吻戏特写。   饱满的情感,清晰的唇齿交缠细节,伴随着暧昧的声音,突兀高清地放大在客厅墙壁上。   江耀皱眉,低头去按正确的按键,却误触了音量键。   暧昧的声响陡然拔高,清晰得令人面红耳赤。   岳章的眉头瞬间拧紧,而夏洄刚刚穿上拖鞋进门,听到这声音,夏洄顿住了。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江耀下意识站起来:“夏洄。”   夏洄没说什么,要进屋,江耀走过来,手直接扣住夏洄的手腕,半点儿不松。   岳章也走过来,拉着夏洄的手臂,目光淡淡落在江耀扣着夏洄的手上:“江耀,强迫人是犯法的。”   客厅就这么大,一下子占了三个大男人,夏洄被他俩夹在中间,一个拽手腕,一个眼神快把他盯出洞,“你们别拽了,这是我家,你们争风吃醋也换个场合。”   江耀没碰岳章,只伸手轻轻搭在夏洄的肩膀上,微微一用力,就把人不动声色地带回自己这边。   “在他家,就更轮不到你撒野。”江耀对岳章说,“松手。”   岳章冷淡地去拉夏洄:“夏洄,你选,今天你是留他在你家,还是留我在这里?”   夏洄被这俩男人逼得头都大了,脸颊通红,又气又无奈:“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门一开,一关。   江耀和岳章被赶出去,分别站在夏洄的门外两侧,彼此不相视,中间宽的像是隔着一道银河。   门里的夏洄松了一口气。   他没看见楼下靳琛的车一路跟着他停了下来。   熄了火,靳琛下车,步履不急不缓地上楼。   他不知道夏洄住哪一层哪一户,可走到这一层时,脚步一顿。   一道门前,左右各杵着一个门神。   一个气场冷沉,一个满脸不爽。   靳琛挑了下眉,慢悠悠走过去,唇角勾着点玩味的笑,声音满足嘶哑:“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江耀和岳章吗?怎么,被夏洄遗弃了?”   江耀抬眼,眼神冷得没半分温度:“跟你没关系。”   岳章也斜睨过去,一脸不爽:“靳琛,你怎么来了?”   靳琛慢悠悠往门边靠了靠,目光扫过两人,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我也被主人遗弃了啊。”   门里的夏洄往外面一看。   三尊门神,守着一扇门。   夏洄:“……”   门外,靳琛餮足地抻了抻懒腰,神清气爽。   江耀眯了眯眸看向他,就连岳章也发觉出了一丝端倪。   靳琛却保持神秘感,他听到小猫在玄关徘徊的脚步声,唇角噙着笑,眼神却半点不让:“看来今天,我们要么一起进去,要么谁都别想先进去咯。” 第100章   江耀靠在墙边,目光冷冽地扫过靳琛,从他那略带餮足的神情,到脖颈处一道新鲜的抓痕,再到那身明显刚刚整理过却仍透着暧昧气息的衣着。   江耀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岳章站在另一侧,身形笔直如松,他同样注意到了靳琛的状态,眼神沉了沉。   作为监察的敏锐直觉让他迅速将几个细节串联起来:   靳琛身上的血腥味,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还有夏洄回家时衣领处不自然的褶皱。   ……靳琛饱满的状态与夏洄有关,一定。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只有走廊尽头感应灯熄灭又亮起的“嗒嗒”声。   靳琛打破了沉默,他慢悠悠地踱到夏洄门前,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暧昧:“宝宝,外面冷,让我进去暖暖?”   江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叫他什么?”   靳琛挑眉,毫不退让地对上江耀的视线:“占我便宜?怎么,你能叫,我不能?”   “你不觉得,你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岳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没有收到任何人的邀请。”   靳琛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挑衅:“岳监察说的对,不过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夏洄这里,我当第二个家。”   他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二位,还不回家?”   “你碰他了。”江耀的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实话。”   靳琛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刚才在车里太激烈,他自己咬破了嘴唇。   他故意让这个动作被两人看见。   “碰了,就在今晚。”靳琛慢条斯理地说,“他下班后,我把他拉进了我的车里,我们俩还做了一些我不想告诉你的事。怎么,你这是要审问我?”   江耀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靳琛,”江耀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靳琛耸肩,“谈怎么公平竞争?还是谈先来后到?”   他嗤笑一声,“耀,别装了,你比我清楚,这种事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岳章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划过两人的脸:“夏洄不是物品,他有自己的选择。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谁强迫他,或伤害他,我第一个不放过。”   “他知道吗?”江耀突然问,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岳章在说什么。   靳琛:“知道什么?”   江耀抬眼,透过灯雾看向靳琛,“你很卑鄙,用伤博同情,用命换怜悯。靳琛,你真够可以的。”   靳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个男人在走廊里站着,像三匹对峙的狼。   “是,我是故意的。”靳琛终于承认,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又怎样?江耀,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是用尽手段把他留在身边?我们都一样。”   靳琛眼神有些可怕的执着,“我们都想要他,都想独占他。可他不属于任何人,至少现在不属于。”   “所以你就要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江耀冷笑。   “下作?”靳琛转头看他,“江耀,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最初接近他的方式,比我光彩多少?你敢说你没有强迫他?”   岳章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俩今晚的状态很诡异,我有点听不懂。”   靳琛嗤笑一声:“岳监察什么时候成了居委会大妈?”   “从我发现你们可能会在这里打起来开始。”岳章的语气很平静,“你,江耀,江氏集团的继承人,联邦下一任执政官,要是因为争风吃醋在别人家门口打架,明天就能上头条。”   他转向靳琛:“你,靳中将,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战斗英雄,要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抓进局子,军部的脸往哪搁?”   靳琛挑眉:“所以你是在保护我们?”   “我在保护夏洄。”岳章说,“你们俩闹起来,最难堪的是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江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靳琛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岳章看着他们,忽然问:“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你们和夏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岳章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们……”岳章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你们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猜测太荒唐了。   门内,夏洄背靠着门板,什么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洄的手指插入发间,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不是猎物。   夏洄闭上眼睛,这不过是“特殊情况”,这些烂事是不会影响他的,他只要不在意就不会受伤,他不是任何人争夺的对象。   夏洄睁开眼,恢复了冷静。   *   同一时刻。   陆凛回到家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上正放着什么无聊的深夜节目。   沙发里蜷着一个人,裹着薄毯,听到开门声,那人影动了动,却没有起身。   陆凛换了鞋,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   苏小曼正坐在沙发角落,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杯温水,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她穿着素净的棉质睡衣,长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像是等他回来等得睡着了,又被开门声惊醒。   “还没睡?”陆凛看着后妈,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小曼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你今晚回来得早。”   陆凛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划了几下。   苏小曼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在屏幕冷白的光照下显得有些阴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到陆凛用平板操作着什么,然后,客厅那面巨大的电视屏幕闪了闪,画面切换。   是一段视频,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像是某种监控或偷拍的角度。   背景是一个包厢,灯光暧昧,人影绰绰。镜头对准的是沙发区域,有人坐着,有人站着,酒瓶、果盘、烟灰缸,一切都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苏小曼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正要移开目光,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少年,清瘦,白皙,眉眼冷淡,他站在镜头前,微微俯身,像是在看什么。   包厢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   是小宝。   是“夏洄”!   苏小曼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小宝,她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是什么地方?他在干什么?   视频还在播放,画面里的夏洄似乎在说什么,然后陆凛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怎么样?苏阿姨?”   陆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餍足,“他是不是很漂亮?”   苏小曼猛地转头看向他。   陆凛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平板,眼睛却盯着屏幕,目光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目光让她浑身发冷,像被一条蛇盯上。   “他……”苏小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是谁?”   陆凛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他?他叫夏洄。联邦科研院的实习研究员,桑帕斯的学生——啧,还是江耀和靳琛那两个刺头的掌中之物。”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很快,他就会是我的人了。”   苏小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的人?……你想对他做什么?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陆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放心,”他说,语气敷衍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母猫,“我对他不会像对你儿子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苏小曼的心窝。   你儿子……   你知道你口中的“你儿子”是谁吗?   你知道他就是你弟弟吗?   苏小曼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那句话脱口而出。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就完了,陆家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小宝,他们会把一切都毁掉。   可不说,小宝怎么办?   陆凛想要他。陆凛说“很快他就会是我的人了”。陆凛的手段她太清楚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那些被卡门家族秘密处理的人,最后都……   苏小曼不敢再想下去。   她垂下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敢让它们落下来。   陆凛没再看她,继续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循环播放的画面。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那种笑让苏小曼想起陆家那些人的脸——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很晚了。”陆凛终于开口,站起身,“去睡吧。”   他拿着平板,朝楼上走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苏小曼一个人。   电视屏幕已经黑了,只有玄关的感应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苏小曼坐在沙发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捂住自己的脸。   她想打电话,想立刻告诉他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手机就在茶几上,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拿。   陆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监控着,她只要一动,他就会知道。   她会害了小宝。   苏小曼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把呜咽声压在喉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膝盖上。   她只能祈祷小宝能察觉到危险,祈祷有人能保护他,祈祷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可她知道,祈祷没有用,陆凛从不失手。   而楼上,陆凛的房间里,那面巨大的屏幕上,夏洄的脸依旧在循环播放着。   陆凛靠在床头,手里转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冷淡的侧脸上,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   “夏洄。”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画面里的夏洄正好微微侧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正对着镜头,清冷,疏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陆凛笑了。   “跑得了一次,”他低声说,“跑不了第二次。”   *   夏洄家门口的对峙仍未停歇。   夏洄最终扛不住这画面,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希望有岳章在,江耀和靳琛能收敛点。   门拉开一条缝,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夏洄只穿着居家服,头发微微凌乱,脸色有些疲惫,却强撑着冷淡的表情:“进来可以,别在我家吵架。”   江耀第一个迈步进去,似乎在强撑着理智。   靳琛紧随其后,进门时故意蹭过夏洄的肩膀,岳章最后一个进来,随手带上门,职业习惯让他多看了一眼门锁。   三个男人一进来,夏洄只想跑。   江耀很自然地占据了沙发一侧,靳琛则靠在玄关柜边,岳章站在窗边,像是观察,也像是警戒。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被三人的视线包围,忽然有些后悔放他们进来。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和椅子,“我去倒水。”   “不用。”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洄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那你们想怎样?就这么站着对峙一晚上?”   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   靳琛倒是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满足后的餍足,让人看了就想揍他。   岳章最冷静,却始终没有离开窗边那个位置——那是整个房间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看清门口、阳台,还有夏洄的卧室。   夏洄放弃了倒水的念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们要待多久?”他问。   “你睡了我就走。”江耀说。   “我陪你。”靳琛同时说。   岳章:“看情况。”   夏洄睁开眼,看着这三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划地盘。   “随便你们。”他站起身,“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希望你们至少能决定好谁留下,谁走。”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夏洄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脸颊。   他听见了门外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知道他们在争,在谈,在彼此试探,但他不想管了。   他太累了。   洗完澡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些,江耀和靳琛分坐沙发两端,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岳章依旧站在窗边,但窗帘拉上了一半。   夏洄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随意擦着。   他看了一眼三人,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卧室。   “夏洄。”江耀叫住他。   夏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晚安。”江耀说。   靳琛啧了一声,却也跟了句:“睡个好觉。”   岳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夏洄没应声,推门进了卧室,反手关上。   他知道他们今晚不会走。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不会因为他的开门而化解,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子。   窗外,夜色深沉,他闭上眼,很快沉入睡眠。   *   第二天一早,夏洄推开家门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很好,他没多想,下楼,坐地铁,准时出现在研究院门口。   晨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夏洄揉了揉眉心,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   然后,他看到了陆凛。   陆凛站在前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和前台的女孩说笑。他穿着白大褂,衬得那张阴鸷的脸竟有几分斯文的气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夏洄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得体,像是普通的偶遇,普通的打招呼。   可夏洄却觉得脊背一凉——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夏洄。”陆凛走过来,步伐从容,“早啊。”   夏洄停下脚步,看着他走近,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陆凛也不在意,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滑过脖颈,滑过肩膀,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冒犯,恰似在用眼睛抚摸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吃早餐了吗?”陆凛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关心老朋友,“我带了咖啡,要不要?”   “不用。”夏洄绕过他,走向电梯。   陆凛没有拦,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夏洄走进去,陆凛也走进去。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凛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反射出的夏洄的倒影上:“昨晚睡得好吗?”   夏洄没回答。   “我昨晚睡得不太好。”陆凛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在想一个人。”   电梯的数字在跳动。   “想他那天在会所里,站在镜头前的样子。”陆凛的声音很轻,带着畅想的回味,“那么冷静,那么漂亮,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猫。”   小猫,母猫……   陆凛不怀好意地一笑。   夏洄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公文包带子。   “我特别喜欢猫。”陆凛看着他的倒影,嘴角浮起一丝笑,“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高冷、很难驯服的猫。驯服的过程,才最有意思。”   电梯停在六楼,门打开,夏洄走出去,头也不回。   陆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黏着。   走廊上的研究员们看到这一幕,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交换眼神。   陆凛和夏洄可是一个课题组的组员,他们难道闹什么矛盾了吗?   夏洄走进实验室,反手想关门,却被一只手抵住。   陆凛推开门,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仪器和堆满资料的桌面。   “这就是你的工位?”他走到夏洄的桌前,拿起一本笔记,随意翻了翻,“真整洁。不像我,从小就讨厌整理东西。”   夏洄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回笔记,放回原处:“实验室重地,闲人免进。请出去。”   陆凛挑眉:“我是实习生,怎么是闲人?”   “你的导师是谁?”   “还没分。”陆凛耸肩,“行政说让我先熟悉环境,到处看看。”   他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我觉得,跟着你熟悉就挺好。”   夏洄后退一步,腰抵在实验台边缘。   陆凛又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想人,是因为兴奋。   “夏洄。”陆凛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呢喃,“你知道吗,我看过你所有的资料。”   夏洄瞳孔微微收缩。   “桑帕斯学院,马上三年级,年年奖学金。联邦科研院实习,导师是德加。”陆凛一条一条数着,像是在念什么有趣的清单,“家庭关系……嗯,有点复杂。私生子,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凭借成绩被社会资助入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带着玩味:“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努力,却什么都没有。”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夏洄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凛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跟了我,你就什么都有了。钱,地位,资源——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夏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说完了?”   陆凛挑眉。   “说完就出去。”夏洄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走向实验台另一端,“我要工作了。”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他拿起试管,开始准备实验,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耳旁风。   他笑了:“有意思。”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夏洄一眼。   “夏洄,”他说,“下午下班,我来接你。”   门关上,夏洄握着试管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在乎。   可是整个上午,陆凛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出现在夏洄周围。   走廊里擦肩而过,他会轻轻碰一下夏洄的手臂。   食堂里排队,他会排在夏洄后面,故意贴得很近。   茶水间接水,他会“恰好”也在那里,靠在门边看着他笑。   每一次,他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在做。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把夏洄困在里面。   中午,夏洄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今天的咖啡不错,下次一起喝。——L”   夏洄看了一眼,冷冷删掉。   下午两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陆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导师定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格罗斯曼院士让我跟着王教授,王教授的实验室就在你隔壁。”   他走到夏洄桌前,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气音:“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夏洄侧身避开,继续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抬。   陆凛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更深了:“夏洄,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种态度。”   夏洄没理他。   “越是难追的,我越要追。”陆凛转身,走向门口,“追到了,才够味。”   门关上,夏洄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眉头微微蹙起。   陆凛不会是来真的吧?   下午四点五十分,实验室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其他人都去参加每周例行的课题汇报了,他因为数据没整理完,留了下来。   很快门被推开,他以为是同事回来拿东西,没有抬头,直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逼近,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是同事。   陆凛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夏洄面前的实验台。   “还没忙完?”陆凛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猫咪,“我都做完了。”   夏洄转过身,站起来,拉开距离:“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陆凛晃了晃手里的通行卡,“王教授给我配的,说让我多熟悉环境,各个工作室我都能进去,当然包括你这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夏洄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夏洄的声音很冷,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不干什么。”陆凛说,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多看看你,和你亲近亲近,还不行吗?还是说,你的时间也要用钱买?”   他又往前一步,夏洄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陆凛抬起手,撑在他头侧的墙上,整个人笼罩下来。   “夏洄,”他低声说,“你知道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在想什么吗?”   夏洄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想,”陆凛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洄的下巴。   夏洄偏头避开,眼神冷得像冰。   陆凛笑了:“这种眼神,真漂亮。”他说,“继续保持。等会儿,我想看它变个样子。”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夏洄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一口气,却看到陆凛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威尔主任?嗯,是我。夏洄在我这儿,他说身体不舒服,我送他回去。对,提前下班了,麻烦您记一下。”   挂断电话,陆凛看向夏洄,笑容温和无害:“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提前下班了。”   夏洄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你——”   “嘘。”陆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别喊。这层楼现在没人,喊也没用。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小红点,“监控,我让人暂时关了,这间实验室,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洄后退,却被身后的实验台挡住。   陆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   “这么好看的手,”他轻声说,“适合戴点东西。梅菲斯特给你留了个纹身,太霸道了,戒指也太古板。改天我送你一枚更漂亮的戒指,好不好?”   夏洄用力抽手,没抽动。   “陆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警告,“你疯了。”   “疯?”陆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也许吧。但你不觉得,疯一点的人,才有趣吗?”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到实验室门口,夏洄以为他要走,却看到他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咔哒一声,陆凛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夏洄,目光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他抬起手,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把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   陆凛没有停,继续解衬衫的扣子,看着夏洄越发苍白的漂亮脸蛋,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他解开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却没有脱下来,只是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腹肌。   然后,他开始朝夏洄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夏洄,”他边走边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夏洄的手在身后摸索,碰到一根试管。   他握住,攥紧。   陆凛看到了,却不在意。   “用那个?”他笑了,“你试试。试完,我会让你后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只剩一米。   夏洄猛地抬手,试管尖端对准他:“别过来。”   陆凛停住了,他看着夏洄,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那只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手,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   “太漂亮了。”他说,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洄,“你越是这样,我越想要你。”   他抬起手,握住那根试管,慢慢从夏洄手里抽出来,扔在地上:“别玩这个,危险,乖。”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陆凛握住夏洄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夏洄,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占有,还有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   “跑不掉的。”他轻声说,“从你站在江耀身边,走进我视线里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他松开手,又往前一步。   这一次,他贴得很近,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夏洄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冷淡的眼角,慢慢俯身,靠近那张苍白的唇。   “不想被我强艹的话,张嘴,亲我,你会的吧?” 第101章   陆凛看着夏洄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笑得惬意:“怎么?听不懂?没和别人睡过?没被别人艹过?怎么可能。”   “江耀没碰过你?他能忍住不艹了你?狗都不信。”   陆凛盯着夏洄毫无波澜的脸,淡淡一笑:“你不肯承认,那我换个说法——”   他俯身,嘴唇贴着夏洄的耳廓,热气喷洒在耳垂上:“你乖乖张开嘴,让我亲。不然我就直接来硬的,你选。”   夏洄偏头,避开他的嘴唇,却没有挣扎。   他盯着陆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凌凌的冷:“你确定要在这里?”   陆凛挑眉:“你愿意配合了?”   “我问你,”夏洄的声音很平静,“你确定要在研究院的实验室?监控虽然关了,但门外随时可能有人回来,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陆家少爷在这发情?”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夏洄说,“你想玩,我不拦着。但玩脱了,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陆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退后半步,松开夏洄的下巴,双手抱臂,靠在实验台边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意思。到了这一步,还能冷静分析利弊?夏洄,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了。”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凛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不过,你漏算了一点。门外我让人守着了。有人来,会通知我。”   陆凛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至于丢人——你觉得,我陆凛在乎这个?”   夏洄终于皱了眉,陆凛看着他这个反应,笑意更深。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拉近距离,“你的缓兵之计,没用。”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夏洄唇上,轻轻摩挲:“现在,选吧。是乖乖张嘴,还是让我主动?”   夏洄盯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下一秒,他迫不得已似的,突然向前,嘴唇很快地碰了一下陆凛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甚至没留下温度,但是陆凛眼神骤然暗沉。   “就这样?”   他低笑一声,语气却危险得骇人:“太便宜你了。”   没等夏洄反应,他猛地抬手扣住夏洄的后脑,重重吻了回去。   那不是吻,是侵占。   舌尖撬开齿关,掠夺每一寸气息,毫无温柔可言,夏洄在这一瞬间想起江耀,想起靳琛,想起那些亲过他的男人……全都比陆凛温柔。   夏洄不耐地皱眉,承受着陆凛用力而霸道的亲吻,脖子快要仰断了,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他才猛地回神——   够了,陆凛放肆够了。   夏洄用尽全力推开陆凛,扬手狠狠甩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陆凛偏着头,脸颊上迅速浮起红痕。   他缓慢地转回来,眼神阴鸷,却在看清夏洄此刻模样时,嘴角一点点勾起:“不习惯?还是没亲爽你?”   “……”夏洄急促喘息着,嘴唇红肿,眼尾泛红,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里终于燃起屈辱的火光。   “夏洄,别不说话,”陆凛轻声说,像在品味这个吻,“你这眼神,是怕了,还是期待啊?”   夏洄侧脸避开:“……你有意思吗?”   话音未落,陆凛猛地攥住夏洄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抱起来,转身重重按在冰冷宽敞的实验台上:“有意思啊,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听,他们奉为明日之星的夏研究员,被我压在桌子上时,发出的声音比这院里的猫叫还撩人。”   “陆凛——!”夏洄耳根骤红,指尖掐入掌心:“……你太无耻了!这里是实验室!你的任何荒唐行径,都是在侮辱科学!”   他挣扎着想坐起,陆凛却用膝盖顶开他的双腿,身体压上去,一只手就制住了他两只手腕。   他垂眸,目光扫过夏洄因挣扎而凌乱的研究服,白色布料下锁骨剧烈起伏。   美,实在是美。   只想让人把他越弄越脏……弄脏他雪白的研究服,弄脏他一尘不染的眉目,弄脏他常带怜悯的目光,让他的高傲被打碎,让他伏在自己身下可怜地红透了皮肤。   “穿这身衣服,”陆凛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恶劣的笑意,“太碍事了。你训诫我的语气又冷又硬,不知道等下你含着我的时候,还能不能说出半句?”   他的手滑到夏洄后腰,将人牢牢按向自己,他吻了吻夏洄紧闭的眼睑,语气甜蜜如鸩酒:“怕了?”   夏洄浑身一颤,实验室冰冷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无处可藏的心慌:“你给我滚——”   “我凭什么滚?”陆凛抓住他研究服的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扯!   这一下子,夏洄只剩下里面一件单薄的衬衣,领口也被扯得歪斜,露出一片白皙皮肤和清晰漂亮的锁骨,一颗形式昂贵的项链坠子在锁骨窝里的晃荡。   “……”陆凛的呼吸停了。   项链一看就价值不菲,像是男人送的礼物。   夏洄所有的冷静和伪装都在这一刻被撕开,他望着陆凛,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一点难以抑制的恐惧,深黑的寒水涌了上来。   这一刻,陆凛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与焦灼,瞬间被汹涌而滚烫的满足感吞没。   他看着夏洄,少年的黑发散乱在纯白的台面上,红肿的唇微张着,破碎的衣物下,身体紧绷,眼里带着屈辱和恐惧,却依旧死死瞪着他。   那么狼狈,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生动。   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鲜活,都美丽,全都是因为自己,夏洄才变成这样的。   “不愧是江耀玩过的,眼光不错。”   陆凛喉结滚动,目光一寸寸碾过夏洄的脖子,肩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夏洄,你知道吗?今天你对我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真想让人想当场把你按在墙上,让所有人看看他们喜爱的小夏研究,是怎么被欺负到说不出话的。”   夏洄胸膛起伏,那点恐惧被更深的东西压下去,冷焰在眼底静静燃烧:“陆凛,除了这种恶心我的手段,你还会什么?”   “这怎么能是恶心呢?江耀能玩你,我玩不得?”陆凛笑了,他松开钳制夏洄手腕的手,指尖却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划过脖颈,停在剧烈跳动的心口。   “是真的,我不是同性恋,我也不喜欢男人,但偏偏对你有这种想法,一看见你就想象到了这一天,你说怪不怪?”   那一瞬间,陆凛觉得,再也没有比此刻更美、更让他心满意足的景象了。   “记住这种感觉,夏洄。”他低声说,如同恶魔的呓语,“记住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时候,到时候正好让大家看看,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夏洄,是怎么在我怀里眼泛泪光的。那一定……比赢了任何项目都让我有成就感。”   夏洄屈膝顶去,被陆凛轻易用腿挡住。   陆凛就着姿势,将他锁得更紧,声音沙哑:“还有别的招数吗?没有的话,我要开始了。”   “……夏洄!”   夏崇联系不上夏洄,却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直觉驱使他直接找来。   “夏洄!开门!你在里面吗?”   也不知道夏崇是怎么找到这一间的,陆凛听到了。   算了,“等下一次,我一定上了你,做你的男人。”   陆凛又在夏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下,很是不甘心,随后,他顶着一张还带着隐约红痕的脸,嘴角挂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出研究院实验室。   就在转角处,差点与一脸焦急的夏崇撞个满怀。   “夏洄呢?”夏崇稳住身形,眉头紧锁地问道:“有人说夏洄最后是和你一起。”   陆凛脚步未停,只是斜睨了夏崇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与胜利者的炫耀,那神情仿佛在展示一枚刚刚到手的勋章。   他并未作答,只是轻嗤一声,与夏崇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自己的跑车。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夏崇,他不再理会陆凛,猛地推开实验室虚掩的门。   室内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夏洄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桌面上,原本整洁的研究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他的嘴唇红肿,头发散乱,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小洄!”夏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他冲过去脱下外套紧紧裹住弟弟不停颤抖的身体:“你怎么了?这是他妈的发生什么了?”   夏洄抬起头,双目茫然,“哥哥……”   “是陆凛?”夏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是不是那个混蛋?”   夏洄点点头,默认了一切。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夏崇的理智,他轻轻将夏洄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在这里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风暴般冲了出去。   停车场里,陆凛的跑车刚刚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夏崇双目赤红,疾冲过去怒吼:“陆凛!你这个畜生!”   然而,陆凛只是透过车窗,投来一道冰冷而嘲讽的目光,随即猛踩油门,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绝尘而去,只留下夏崇在原地,愤怒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夏崇只得先回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夏洄肩上,遮住那些刺目的痕迹:“先走,哥哥带你从后门走。”   然而,夏洄研究服内里的衬衣也已被扯坏,裤子也坏了,根本无法穿着走出研究院。   “哥哥,等一会。”   夏洄跳下去,在实验室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为某次慈善晚宴准备的衣物箱,里面有几件演出的裙装和异色假发。   他沉默地拿起最上面一件和假发,走进里间的更衣室,片刻后,他走了出来。   那条黑裙子意外地合身,柔软的布料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线条,下摆刚好过膝,露出纤细的脚踝,假发是黑长直那种款。   夏洄本人却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平静地看向兄长,仿佛这只是又一道亟待解决的实验步骤:“走吧。”   夏崇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带着夏洄从后门走。   下班后的街道熙熙攘攘,夏洄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径直走向路边一个小摊,买了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香似乎暂时驱散了他鼻尖残留的、属于陆凛的侵略性气息。   夏洄慢慢舒了口气,终于从差点被强/奸的惊悚里反应过来。   然而,少年这份惊人的美丽却无法被世界忽视。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吹着口哨靠近,目光黏在夏洄身上。   “妹妹,一个人啊?哥哥们请你喝一杯?”   夏洄连眼皮都没抬,继续舔着棒棒糖,仿佛噪音源于另一个维度的空气振动。   但夏崇真是受不了了。   他没有一句警告,甚至没有多余的呵斥,只听见皮质枪套搭扣被弹开的轻微声响,下一瞬,乌黑的枪口已经指向那几个流氓。   对方似乎想嘲笑他在装逼,夏崇的眼神冷得像冰,朝天开了一枪,周围人群立刻四散。   “卧槽,真枪!”   夏崇又端直了枪,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绝非寻常人的愤怒,而是经历过真正危险的杀气。   “想死吧?”夏崇面无表情,枪口朝下:“再看他一眼试试?”   联邦禁枪,除却顶流富豪们、军政界大佬,普通人连真枪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眼前的少年像地狱来的阿修罗,看上去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流氓们的调笑僵在脸上,瞬间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群里。   夏崇利落地收枪,转身看向弟弟。   夏洄终于停下了舔舐棒棒糖的动作,微微偏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吓,反而带着一丝幽怨。   “哥哥,”他开口,声音因含着糖而有些含糊,“别这样,你会吓到普通的民众。”   夏洄说别这样,夏崇只好把枪塞回去。   “走。”他猛地伸手,紧紧攥住了夏洄的手腕,拽着他,大步走向停车的方向。   车窗倒映出夏洄穿着裙子的身影,以及夏崇自己那双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眼睛。   夏崇几乎是半拖半护着夏洄,只想尽快逃离人群,回到车上。   他不喜欢夏洄的美丽暴露在人群中。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刚拐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就迎面撞上了几个熟人,正是他平时偶尔会一起打球喝酒的朋友。   “哟!夏少!”其中一个眼尖,立刻高声招呼,目光随即好奇地落在他身边那个穿着黑裙子的“女孩”身上:“这位是……?少见啊,夏少日理万机,居然会陪女孩逛街?”   其他几人立刻围了上来,戏谑和探究的目光让夏崇头皮一紧。   “滚。”   夏崇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扯下自己脖子上随意搭着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罩住了夏洄的脑袋,连同大半张脸都裹了进去,只留下一点下巴尖和抿着的唇,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谁让你们看的?”   “哇哦!这么宝贝,看都不给看?”朋友们起哄得更厉害了,吹着口哨,“藏得这么严实,是嫂子吧?肯定是!亲一个!亲一个!让我们见证一下!”   夏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慌乱,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冲上头顶:“别瞎起哄!不是嫂子……”   他想解释,却又无法说出口这是谁。   在这群富少朋友越来越高的“亲一个”的声浪中,他骑虎难下,又年少气盛,不想因为感情事丢了面子。   他咬咬牙,猛地将自己的脑袋也钻进了那方围巾,与夏洄共享的狭窄昏暗空间里。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限,几乎鼻尖相触。   围巾外是朋友们模糊的哄笑,围巾内是他骤然放大的心跳与呼吸声。   夏洄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草莓甜香,从他微张的唇间逸出,那是棒棒糖的味道。   夏洄湿漉漉的眼眸安静地盯着他,甜甜的草莓味在狭窄空间里骤然爆表,贴近的距离让夏崇浑身不自在,血液似乎都往头顶涌,耳根烧得厉害。   他想退出去,又觉得显摆自己恋爱主权的时间太短,在朋友面前跌份。   就在这时,夏洄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了一句,有种事不关己的淡然,与这暧昧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回家?”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草莓甜腻的气息搅乱了思绪,夏崇盯着夏洄黑漆漆的漂亮眼睛和长睫毛,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和误听。   在心跳如鼓的轰鸣和外界遥远的起哄声中,他鬼使神差地将“回家”听成了……别的什么。   下一秒,在一种完全失控的冲动驱使下,他微微偏头,干燥的嘴唇仓促地、重重地碰了一下夏洄近在咫尺的耳垂。   触感微凉,柔软。   夏崇猛地从围巾里退出来,脸上热意未消,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狼狈和强装的镇定,冲着还在笑闹的朋友们低吼:“好了!闹够了没!”   朋友们见他“亲了”,虽然没看到过程,但目的达到,又笑闹了几句:“倒是把围巾扯下来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很丑吗?”   “丑个屁,比你女朋友好看!”夏崇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不敢再看夏洄,为了证明弟弟的好看,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他头上的围巾扯下来,指尖却有些颤抖。   还是夏洄自己抬手,慢慢将围巾拉下,重新露出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意识到手里还有棒棒糖,夏洄又舔了一下已经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不耐烦地咬碎了糖果,含在嘴里,那清冷的眼瞳,静静地看着他们。   “哥哥们好。”   “……”一看到“少女”的脸,夏崇那群圈子里的朋友们已经静默了。   男生们刚才还在打闹,这会儿,喉结都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夏崇一看他们这表情,头皮都发麻,“行了吧?我俩要回家了。”   可是那群人压根没打算放他们走:“别急着撤啊!”   刚才起哄最凶的那个——周奕,夏崇的死党,一把揽住夏崇的肩膀,“好不容易逮到你带女朋友出来,怎么着也得喝两杯再走!”   夏崇皱眉,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想把夏洄挡在身后。   但周奕眼疾手快,已经绕到他另一侧,笑眯眯地看向夏洄:“妹妹,别害羞啊。我们跟夏崇都是老熟人,不是什么坏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洄脸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夏少藏得够深的啊,什么时候拐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别问。”夏崇的声音有点硬。   “哦?”周奕挑眉,“那就是还在追?那更得喝了,让我们帮你助攻助攻!”   另外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夏崇被夹在中间,想走又不好直接翻脸——这些人确实是他平时一起厮混的朋友,没什么恶意,只是……太热情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夏洄一眼。   夏洄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条黑色的针织裙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又安静,垂下眼,什么都没说,雪白的肌肤在黑群里更显冷秀。   夏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如果他坚持要走,这群人肯定会追问为什么。   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说这是我弟?   那为什么穿着裙子?为什么要用围巾裹着脸?   他是个男的,他说不出口,他要面子。   “就一会儿。”夏崇压低声音,对夏洄说,“小洄,我们坐一下就走。”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听哥哥的。”   这乖巧的模样,看得周围一群男生眼红又心燥,夏崇狠狠地撸了一把头发,并不高兴。   酒吧是周奕挑的,说是新开的,环境不错。   包厢里灯光昏暗暧昧,角落里闪着幽幽的蓝光,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低声交谈却又不至于让人喊破喉咙。   几个人落座,酒很快上来,洋酒啤酒摆了一桌。   夏崇本能地想挨着夏洄坐,却被周奕一把拽到主位上,“今天你主角,坐这儿!”   等他反应过来,夏洄已经被挤到了沙发的另一端,旁边坐着的是另一个朋友,程越。   程越是几个人里最会来事儿的那个,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嘴甜会聊,见人就熟。此刻他正侧身对着夏洄,脸上挂着微笑。   “妹妹,第一次见你啊,怎么称呼?”   夏洄靠着沙发,闻言,他抬起眼,看了程越一眼。   那一眼清清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程越愣了一下。   “小慧。”   “好可爱的名字,”程越笑了,觉得有意思。   他见过太多热情的女孩、矜持的女孩、欲拒还迎的女孩,但眼前这个,漂亮得有点过分,冷淡得也有点过分,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不爱说话?”他往夏洄那边靠了靠,声音放轻,“没关系,那咱们喝酒。”   他端起一杯酒,递到夏洄面前。   夏洄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他伸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着。   “怎么?不给面子?”程越挑眉。   夏洄终于抬起眼看他,“我不喝酒,哥哥不让我喝酒。”   程越的心情一下子非常不好,非常嫉妒,夏崇凭什么把这么漂亮又听话的女朋友弄到手的?   “不喝酒,那咱们喝果汁?”   旁边有人起哄:“程越你行不行啊?连杯酒都劝不动!”   程越被架在那儿,面上有些挂不住。他伸手,覆上夏洄握着酒杯的手,轻轻往前推了推:“妹妹,就一杯,给个面子。”   夏洄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带着成年男性的温度。   他想起不久前,另一只手也是这样覆上来,然后撕开了他的衣服。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抽开,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哥哥说了,不让我喝。”   “程越。”夏崇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冷得像淬了冰,“手拿开。”   程越一愣,回头看到夏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沙发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吓人。   “怎么了?”程越讪讪地收回手,“就喝杯酒而已,至于吗?”   “就是,”周奕端着酒杯晃过来,“这才刚开始呢,夏崇你今天怎么回事,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夏崇没理他,直接俯身,握住夏洄的手腕,把他推到里面去。   有人笑出声,夏崇的脸色更难看了。   “行了行了,”别的朋友打圆场,“不喝酒就不喝,聊聊天总行吧?”   夏洄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果汁,程越和周奕一边说话,眼睛却根本离不开他。   夏崇瞪着他俩。   空气太热,人又多,夏洄坐的那个角落里没有空调,脸上很快浮起一层薄红,偏偏他那副样子,落在别人眼里,成了另一种意味。   昏暗的灯光下,他穿着黑色的裙子乖乖坐着,黑发直又纤长,锁骨露着一小片,小小的项链点缀其间,他脸上还带着醉酒后的薄红,眼尾泛着水光,嘴唇微微红肿——那是之前被陆凛咬的,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别的什么。   有人开始频频看向他。   有人借着敬酒的机会凑过来,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手臂。   程越更是直接坐到了他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说话时热气都快喷到他脸上:“小慧,你这名字真好听。谁起的?”   夏洄偏了偏头,避开那股热气,却没躲开。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夏崇坐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杯酒,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着程越越靠越近,看着另一个人的手搭上夏洄身后的沙发靠背,看着他们的目光落在夏洄身上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些人全部推开,想把夏洄护在身后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弟,你们他妈都给我滚远点!   可是他不能说,他是夏氏的大少爷,一个悬而未定的“女朋友”而已,大家打趣玩笑,他能拦着?太扫兴了,说出去会被圈子里其他人笑话死。   他只能看着。   但是看着夏洄被那群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些落在夏洄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露骨,看着夏洄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和越来越迷离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宝宝。”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程越,“跟我进去一趟。”   他直接握住夏洄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夏洄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迷离了,像蒙了一层雾,看人时焦距都对不准。   “嗯?”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哥哥么?”   夏崇的心跳漏了一拍。   夏洄好像误喝了一杯酒。   身后是兄弟们的叫嚷,夏崇充耳不闻,他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烧到头顶,只想把身边这个人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看不见、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他踹开一间闲置的KTV小包房的门,将夏洄推进去,反手锁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只有隔音不良的墙壁隐约透来隔壁声嘶力竭的歌声,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屏幕保护程序投射出迷幻流动的光影,在夏洄脸上明明灭灭。   夏洄踉跄了一下,靠在点歌台上,微微喘息。   酒精彻底击垮了他的平衡和防备,他抬起头,望着面色铁青的夏崇,眼神迷茫得像走失的小兽。   他努力聚焦,似乎想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夏崇把夏洄扶到沙发上坐下,刚要直起身,手腕却被拉住了。   “哥哥。”夏洄的声音很轻,带着醉酒后的含糊和沙哑,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他心口上:“你等一等。”   夏崇僵住了,他低头,看到夏洄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却又迷离得不成样子,里面映着他的脸,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慌乱。   “哥哥。”夏洄又叫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拽了拽,“你要把我扔下?”   夏崇的喉咙发紧:“不会。”他哑声说,“我不会把你扔下。”   夏洄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他握着夏崇手腕的手往上移,抓住他的袖子:“我知道哥哥为难,不想说我的身份,我不逼迫哥哥,不让哥哥为难,但是哥哥,别扔下我好不好?”   夏崇看着这样的夏洄,穿着裙子,喝醉了酒,拉着他的袖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夏崇心口。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本来清晰的界限,此刻全都被酒精和灯光搅得模糊不清。   “哥哥。”夏洄又叫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你说话啊,你聋了?”   夏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夏洄的这一生,不能总是被扔下。   他俯下身,把夏洄整个人圈进怀里,紧紧抱住。   “不会。”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哥哥不会扔下你。永远不会。”   夏洄被他抱着,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他把脸埋在夏崇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夏崇感觉到肩头有一小块布料,慢慢地、慢慢地,变湿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他就这样抱着夏洄,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久到肩头那小块湿痕被体温烘干。   门外隐约传来周奕他们找人的声音,夏崇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夏洄,在昏暗迷离的灯光里,感受着弟弟单薄的骨架和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薄薄黑裙下清瘦的身体。   他忽然想,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这样护着他。   不让任何人再碰他一根手指。   ——包括刚才那个,失控的自己。   夏崇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夏崇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落回那张脸上。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弟弟好看。   夏洄这种人应该从小就长得漂亮,是那种剔透清冷的好看,像高山上的雪,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很难想象他要多么锋利才能自己长大。   可此刻,在酒精、眼泪、女装和这一连串糟心事的催化下,那种清冷被打破了,显露出底下某种更柔软、更易受伤害的特质。   而这种特质,在此刻昏暗暧昧的光线下,被无限放大,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模糊了性别的诱惑力。   “哥哥……”夏洄捂着胃,眉头微微蹙起,“想吐。”   夏崇立刻拉住他,可是夏洄的裙摆随着动作向上滑了一小截,露出光洁的膝盖和小半截白皙的大腿。   夏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目光,迅速伸手拉下他的裙摆,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更深的烦躁和罪恶感涌了上来。   他在干什么?这是他的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夏洄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弯下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我带你去卫生间吐。”   夏洄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嗯。”   夏崇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夏洄的脸颊靠在自己颈窝,然后拉开了包厢的门。   门外,周奕他们果然还没走,正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见夏崇抱着人出来,几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哟,出来了?”周奕掐灭烟,走过来,眼神往夏崇怀里瞟,“这么快?夏少你行不行啊?”   “滚蛋。”夏崇低骂一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脸却忍不住红了。   因为夏洄的手臂软软地搭在了他脖子上,连同嘴唇一起,若即若离地亲吻着他的脖颈。   “哥哥,快点,”夏洄神志不清地说,“我忍不住了……”   夏崇在朋友们艳羡的目光里,虚荣心诡异地满足了。 第102章   夏崇把夏洄放在盥洗台边,让他扶着冰凉的台面。   夏洄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侧脸,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他看起来难受极了,手指用力扣着台面边缘,肚腹用力地收缩着,肋骨下方凹进去。   夏崇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笨拙地替他拢起散落的长发,免得沾到污物。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高大的哥哥护着纤细的“妹妹”,画面有种诡异的亲密感。   “吐出来会好点。”夏崇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喝了酒?心疼死我了。”   夏崇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尤其不敢看自己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红潮,和眼底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   夏洄没有吐出来,只是干呕了几声,便无力地靠在夏崇身上,额头抵着他胸口,呼吸急促:“哥哥……难受……”   夏崇单手环住夏洄的腰,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没事,吐不出来就算了,缓一缓。”   他感觉到夏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仅是醉酒,恐怕还有之前在实验室积压的恐惧和屈辱。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刺痛,同时对陆凛的恨意又翻涌上来。   “我们回家。”夏崇下定决心,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必须立刻带夏洄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离开那些窥探的目光。   他重新将夏洄打横抱起,这次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他半路吐出来。   夏洄顺从地靠在他肩头,夏崇臂力爆棚,一路把他带回车里。   他驾车,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吧街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飞快掠过,在夏洄安静的睡颜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夏崇在等红灯的间隙低头看他,忍不住拂过他颊边散落的发丝,将它们轻轻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住了,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干什么?   贪恋小猫醉酒后毫无防备的依赖?   夏崇警告自己不要再多想,那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弟弟,不能有别的想法。   夏洄惴惴不安,把车子驶入他自己的宅邸,停在主楼前,夏崇收敛心神,抱着夏洄下车,对迎上来的佣人低声吩咐:“准备醒酒汤,送到我房间,别惊动其他人。”   他抱着夏洄径直回到二楼的套房,小心地将人放在宽大的床上。   夏洄在柔软的床垫上动了动,蜷缩起来,黑裙的裙摆散开,夏崇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找出自己的一套干净睡衣。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夏洄的脸颊:“小洄,醒醒,把衣服换了再睡,舒服点。”   夏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他,似乎认不出人,只是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冷……”   夏崇的心软成一滩水,他坐到床边,扶起夏洄,开始解他裙子的拉链。   手指触碰到夏洄背后冰凉的肌肤时,他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快速而机械地帮夏洄脱掉那身不合时宜的黑裙和假发。   当夏洄只穿着贴身的衣物,苍白清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时,夏崇的呼吸又是一窒。   他迅速用睡衣将人裹住,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温热的皮肤,他头皮快要炸开。   夏洄似乎清醒了一点,半睁着眼看着他,含糊地问:“哥哥?”   “嗯,是我。”夏崇帮他系好睡衣扣子,声音沙哑,“睡吧。”   夏洄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他小声说,眼睛又闭上了,像是梦呓,“哥哥陪着我……”   夏崇僵在原地,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心底。   他看着夏洄脆弱依赖的模样,所有理智的防线都在崩塌。   最终,他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反手轻轻握住夏洄的手。   “我不走,睡吧。”他低声承诺。   夏洄似乎安心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夏崇就这样坐着,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弟弟沉静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向墨蓝。   他就坐着睡了一夜。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底悄然破土,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夏洄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宿醉带来的钝痛在太阳穴处一跳一跳,他撑着手臂坐起身,丝质睡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淡红的指痕——那是昨天陆凛留下的。   记忆回笼,实验室里冰冷的不锈钢台面、撕裂的衣料、侵略性的吻,以及后来酒吧包厢里迷离的光线和兄长落在耳畔那个仓促的吻……   所有画面混杂着涌入脑海,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时,才发现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夏崇的睡衣,宽大了许多,袖口需要卷好几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醒酒药,旁边贴着便签,是夏崇的字迹:“醒了先吃药,早餐在楼下。今天别去研究院了,我已经帮你请好假。——哥”   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书写时的匆忙和心绪不宁。   夏洄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楼下花园里,夏崇正背对着主楼方向打电话,身形挺拔,但肩膀微微绷着,显然在为什么事烦心。   夏洄换回自己的衣服——那套被陆凛撕坏的研究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叠放在椅子上的干净常服。   他洗漱完毕,下楼时夏崇已经结束通话,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面前的早餐一口未动。   “醒了?”夏崇放下报纸,目光在夏洄脸上转了一圈,确认他脸色尚可,“头疼吗?把药吃了。”   “好多了。”夏洄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哥,你不用帮我请假,我今天要去研究院。”   夏崇眉头立刻皱起来:“不行。陆凛那疯子——”   “他不敢在研究院里把我怎么样。”夏洄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昨天是意外,监控被他暂时关了。但经过昨天的事,研究院安保肯定会加强,他没那么容易再得手。”   “那也不行!”夏崇声音提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个混蛋!你以为研究院能拦住他?他有一万种方法——”   “哥。”夏洄抬起眼,直视夏崇,“如果我因为害怕就躲起来,那我永远也摆脱不了他,而且。”   夏洄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我今天有重要的实验数据要处理,不能耽误。”   夏崇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多了一种近乎冰冷的决心。   最终,夏崇妥协了,但他坚持要亲自送夏洄去研究院。车子停在研究院门口时,夏洄推门下车,夏崇在驾驶座上叫住他:“小洄。”   夏洄回头。   夏崇:“小心点。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嗯。”   夏洄点点头,转身走向研究院大门。   夏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方向盘。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帮我查陆凛今天的所有行程,越详细越好。还有,安排两个人,在研究院附近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车停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点燃一支烟,目光牢牢锁住研究院的大门。   *   研究院内,一切如常。   夏洄走进实验室时,几个早到的同事抬起头和他打招呼。   昨天夏崇来找他的事,显然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但没人想要多问,夏洄平时冷淡疏离的作风让人望而却步,而且工作很忙,没人关心八卦。   夏洄喜欢这样冷肃的氛围。   他换上干净的研究服,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调出数据文件,开始工作。   整个上午,陆凛没有出现。   中午休息时间,夏洄和几个同事一起去食堂。   正是用餐高峰,食堂里人声鼎沸,电视屏幕悬挂在墙壁高处,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夏洄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到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他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里正在播放一条重磅新闻——卡门家族正式宣布,由年仅十九岁的陆凛接任家族掌舵人,成为卡门集团新一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新闻主播用激昂的语调介绍着陆凛辉煌的履历和卡门家族在联邦经济中的庞大体量。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现场,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政商名流云集。   陆凛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站在宴会厅中央,举杯向众人致意,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镜头时,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   夏洄握紧了手中的叉子。   然后,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小曼。   她穿着一件珍珠白色的礼服,站在离陆凛不远的地方,和陆回舟站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眶明显红肿,即使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哭过的痕迹。   她偶尔抬手理一理鬓发,动作有些僵硬,目光游离,始终没有看向陆凛的方向。   夏洄皱眉,抿了抿嘴唇。   新闻镜头很快切换,开始介绍出席宴会的其他政要名流,但夏洄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屏幕,直到画面切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妈妈强颜欢笑的脸。   “喂,夏洄?发什么呆呢?”旁边同事推了推他。   夏洄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却味同嚼蜡。   嫁入陆家这样的深宅大院,本就如履薄冰,如今陆凛掌权,她的处境……   夏洄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拿出手机,走到食堂外的露台,拨通了江耀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江耀低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宝贝?”   “耀哥。”夏洄的声音很急,“你看新闻了吗?陆凛的庆祝宴会。”   江耀那边沉默了一下,背景嘈杂声减弱,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就在这里。怎么了?”   夏洄压低声音,“我妈妈怎么了?我担心她。我想去那个宴会,晚上你来接我,好不好?”   江耀听到他放软的语气,轻轻笑了一下,“等着。”   夏洄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正靠在某处,眉头舒展,笑得洋溢。   江耀的语气听上去很开心,似乎夏洄对他提出要求、而他可以满足这件事,让他心满意足。   电话挂断,夏洄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他沉默地走回食堂,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其他新闻,他飞快收拾好餐盘,回到实验室,等下班。   下午五点,手机震动,是江耀发来的信息:“地下车库,B区,黑色悬浮车。”   夏洄跟同事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实验室。   他没有去找夏崇,兄长如果知道他要主动去找陆凛,绝对会拦着他,夏崇也不知道苏小曼就是他妈妈,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夏洄从侧门离开,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B区角落,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悬浮车静静停着,夏洄拉开车门坐进去,江耀坐在驾驶座,不知道等他多久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换上了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少了几分研究员的严谨,多了几分清冷少年气,头发也仔细整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   江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眸色深沉,低声说:“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了我吗?”   “江耀,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江耀轻笑,转手发动车子,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宴会七点开始,在卡门家的庄园。”江耀开口,“到了之后,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我知道。”夏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应道。   “苏阿姨那边,我会找机会让你跟她说几句话。但别表现得太明显,陆凛很防备她。”   “知道了,谢谢。”夏洄真心实意地说。   江耀瞥了他一眼,“不许说谢谢。”   夏洄笑不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加速。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今晚踏入陆凛的主场,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最危险的猎食者面前。   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悬浮车驶离市区,开上山道,最终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前,铁门缓缓打开,车流缓慢驶入。   透过车窗,夏洄能看到草坪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宾客,属于陆凛的夜晚,刚刚开始。   江耀停好车,侧身替夏洄解开安全带。   “准备好了吗,宝宝?”江耀低声问,目光深邃:“别害怕,我在你身边。”   夏洄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庄园里植物的清香,也带着不远处宴会喧嚣的人声。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座灯火辉煌的主宅。   江耀走到他身边,手臂自然却强势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江耀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今晚,你是我的人。”   夏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任由江耀半搂着自己,踏着柔软的草坪,走向那片璀璨而危险的光芒。   联邦与帝国的政要名流们举杯交谈,表面一派和谐,夏洄跟着江耀步入会场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是建国日风波后,江耀第一次带着夏洄公开露面。   夏洄不由自主地扫视全场,寻找苏小曼的身影。   陆凛则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们。   他正与几位军方高层交谈,当夏洄和江耀出现在门口时,他唇角那抹微笑加深了几分,眼神暗沉,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失陪一下。”他向几位将军致意,从容不迫地穿过人群,径直向夏洄和江耀走去。   宾客们默契地让开一条通路,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江耀与陆凛素来是好兄弟,而夏洄——这位近期处在流言蜚语中心的年轻学者——竟然出现在这里,且是与江耀一同出现,无疑给今晚的宴会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江少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陆凛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处站定,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目光却像黏在夏洄身上一般,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   江耀向前半步,巧妙地将夏洄挡在身后半个身位:“陆总的庆功宴,我怎能不来捧场?”   “夏研究员也来了,”陆凛转向夏洄,向他伸出手,“我很高兴你能来。”   夏洄看着陆凛伸出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曾经如何粗暴地撕扯过他的研究服,如何在他皮肤上留下屈辱的痕迹。   现在,它悬在空气中,像一个公开的挑战。   夏洄还没来得及动作,陆凛已经向前一步,直接握住了夏洄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从江耀身边拉向自己。   “正好,我有几位科学院的朋友想介绍给夏研究员认识,跟我来吧?”   夏洄下意识地看向江耀,后者脸色阴沉得可怕。   江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我陪他去。”   “哦?”陆凛挑眉,另一只手顺势搭上了夏洄的肩膀,将他拉得更近,“我只想要他一个人去,怎么办啊,江少?”   这番对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但在周围宾客看来,这不过是陆凛在热情招待客人,就连夏洄那瞬间僵硬的微笑,也可以理解为面对大人物时的紧张。   苏小曼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中紧握酒杯。   她看着陆凛放在夏洄肩头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想要跑过去,然而陆回舟抓住了她的手。   “老婆,你只是我的夫人,卡门家族的事,你还是不要参与。”   苏小曼咬了咬嘴唇,只好轻轻地哦了一声。   卡门家族在陆凛正式掌权后,她在陆家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此刻出面,不仅帮不了夏洄,反而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那边,陆凛朝江耀举了举杯,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夏洄向宴会厅中央走去。   江耀目光阴鸷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位服务生经过时,他取过一杯香槟一饮而尽,而后跟了上去。   陆凛并未如他所说介绍什么科学界的朋友,而是将夏洄带到了相对安静的露台区域,这里仍有不少宾客,但空间开阔,不易被偷听。   “放开我。”一旦离开人群中心,夏洄立刻试图甩开陆凛的手。   陆凛从善如流地松开,却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夏洄的退路:“怎么,昨天在实验室不是挺能忍的吗?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反而装不来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陆先生现在是公众人物,请注意言行。”   “我的言行有什么问题吗?”陆凛轻笑,向前逼近一步,几乎将夏洄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我不过是欣赏夏研究员的才华,想和你有私下里的交流而已。”   夏洄能闻到陆凛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与昨天在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   那股气息唤醒了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记忆,“不需要。”   “或者,”陆凛的声音压低,带着恶劣的愉悦,“你更希望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大家昨天我们在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看看大家是相信卡门家族新任掌舵人会在研究院实验室性骚扰一个研究员,还是相信你这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主动勾引我?”   夏洄冷冰冰地瞪着他。   一位侍者端着酒水经过,陆凛取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洄:“为了庆祝我今天正式接管卡门家族,喝一杯不过分吧?”   夏洄没有接。   “怕我下药?”陆凛挑眉,就着夏洄的手,低头在他手中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可以喝了?”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亲密得过分。   夏洄不得不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冷冷地看着陆凛:“恭喜陆总得偿所愿。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   “急什么?”陆凛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全场,“你看,多少人都在看着我们。”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前方的小舞台上。   司仪宣布陆凛将上台致辞,而江耀刚好走过来。   陆凛不耐烦地啧了声,这个江耀怎么跟狗一样粘着夏洄?   该想个办法支开他。   陆凛整理了一下领结,在聚光灯下走向舞台,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与刚才那个在夏洄面前充满侵略性的男人判若两人。   夏洄趁机想要离开,却发现不知何时,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礼貌却强硬地阻断了他的去路。   “夏研究员,陆总吩咐您务必等他回来。”其中一人低声道。   江耀在陆凛上台的那一刻就走到了夏洄身边。   他看到了那两名保镖,也看到了夏洄脸上未褪的苍白。   “他碰你哪儿了?”江耀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夏洄摇了摇头,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引发冲突:“只是说了几句话。”   “他拉着你的手,全场都看到了。”江耀的怒气几乎压制不住。   夏洄说:“没事。”   他不想把昨天实验室里发生的事告诉江耀。   江耀观察他的脸,却发觉夏洄有事情瞒着他。   那边台上,陆凛的致辞赢得了阵阵掌声,他感谢了各方支持,展望了卡门家族的未来,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但在致辞结尾,他话锋一转:“……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位朋友今晚能来。他的才华与坚持让我十分钦佩,也让我对联邦科研事业的未来充满信心。”   追光灯突然打在了夏洄身上。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夏洄僵在原地,感觉到江耀的手臂瞬间绷紧。   陆凛在台上微笑,语气温和,眼神却充满了挑衅:“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更多合作的机会,夏洄研究员。”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看着陆凛公开示好的年轻研究员,和站在他身边、面色阴沉的江耀。   致辞结束,音乐再次响起。陆凛走下舞台,径直向他们走来。   江耀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在陆凛抵达前,强硬地带着他穿过人群,向出口走去。   陆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并未阻拦,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   “需要拦住他们吗,陆总?”助理低声询问。   “当然。”陆凛看着夏洄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这是我的地盘,他跑不掉。还有,别动夏洄,只要他没事,江耀就不会失控。”   江耀带着夏洄穿过人群,但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陆凛的声音。   “江少,这就走了?宴会才刚开始。”   江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夏洄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硌得生疼。   “别理他。”夏洄低声说。   江耀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陆凛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他快步追上来,在两人即将踏出宴会厅时,一个侧身,挡在了门口。   “江少今天难得来一趟,怎么不多待会儿?”陆凛说,“还是说,我招待不周,让江少不高兴了?我好不容易请到夏研究员来,还想多聊几句呢。”   “陆凛,”江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够了。”   陆凛挑眉,笑容不变:“江少这话说的,我是真心想和他交朋友。”   “朋友?”江耀冷笑,“骗谁呢?”   “江少,今天不是你说了算。”陆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又落在夏洄身上,声音放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暧昧,“夏研究员,你说呢?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吗?”   夏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陆凛在说什么,他在威胁他。用那些记忆,当众威胁他。   夏洄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江耀察觉到他的变化,侧身将他完全挡在身后。   “陆凛,”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刃,“你最好搞清楚,夏洄是我的人。”   “我知道,”陆凛笑了,笑得漫不经心,“但是夏洄这么受欢迎,江少一个人吃得消吗?哦,对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昨天在实验室,夏洄的嘴,我尝过了。味道不错。他反抗得很厉害,还打了我一巴掌。”   陆凛继续说,声音轻:“不过越是这样,越有意思,你说对吧?”   江耀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抓住陆凛的领子,但拳头在半空中被人握住了。   是夏洄。   “江耀。”夏洄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我们走。”   江耀看着他,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   “我知道。”夏洄打断他,“我不在乎。”   他握紧江耀的手:“我们走。”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小曼从庄园方向跑过来。   她穿着那身珍珠白的礼服,裙摆在夜风中翻飞,高跟鞋踩在草坪上跌跌撞撞,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的眼眶红肿,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珍珠项链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   夏洄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苏小曼一把推开。   她没有看他,她径直冲向陆凛,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猫,死死挡在夏洄身前。   陆凛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后妈,那个在陆家谨小慎微、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此刻正挡在他和夏洄之间,浑身颤抖,眼神却疯狂得可怕。   陆凛皱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不许碰他!”苏小曼的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像平时的她,“不许你再碰他一根手指!”   陆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不解,带着嘲讽,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苏阿姨,你这是怎么了?夏研究员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只是想和他——”   “闭嘴!”苏小曼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听到了,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残存的妆容。   陆凛的脸色变了:“你认识他?”   苏小曼的嘴唇在颤抖。   她死死盯着陆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陆凛往前迈了一步。   苏小曼不退,反而张开手臂,把身后的夏洄护得更紧。   “别过来。”她说,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你再走一步,我就——”   “你就怎么样?”陆凛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夏洄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在拼接什么碎片,“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苏小曼的呼吸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我儿子。”   陆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叫夏洄,是我的小宝,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苏小曼的声音在颤抖,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晰,“我贱命一条,你陆凛的命多金贵啊,卡门家族的新掌舵人,联邦最年轻的商业天才。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就剩这条命了。你敢碰他,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看看是你陆凛的命贵,还是我这条烂命贵。”   夜风吹过,吹动她散乱的头发和沾满泪痕的脸。   她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站在陆凛面前,站在自己亲生儿子的身前,像一株被风雨摧残了半生的枯草,却在这一刻,挺直了脊梁。   陆凛看着她,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看着那张脸上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的目光从苏小曼脸上移到夏洄脸上,又从夏洄脸上移回来,然后,他忽然笑了:“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苏小曼是他名义上的后妈,她的儿子,就是他名义上的——弟弟。   陆凛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个苍白着脸、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的夏洄,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变得荒诞起来。   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人,是他的弟弟。   他那个卑微软弱、从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后妈,是这个人的亲生母亲。   陆凛闭了闭眼,扶着额头,有些眩晕。   苏小曼站在原地,浑身颤抖着,像一根终于撑到极限的弦,几乎要断裂。   身后,一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到夏洄站在她身后,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温度。   “妈。”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苏小曼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扑进儿子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   “小宝……小宝……”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夏洄抱着母亲单薄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哄他那样。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忽然从远处打过来,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和车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小洄!”   夏崇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愤怒。   他大步冲过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他冲到夏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你——”夏崇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夏洄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手机。   空的。   他这才想起来,手机落在江耀车上了。   “哥,我——”   “别叫我哥!”夏崇打断他,眼眶通红,“你怎么能参加陆凛这个混蛋的宴会——”   “你给我放尊重点。”陆凛突然说:“你这个混蛋。”   夏崇还没等说什么,苏小曼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年轻人,“你就是夏崇吧?”   夏崇这才注意到夏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他看见苏小曼那张哭花的脸,“是我,您是苏女士?”   “哥,她是我亲妈。”夏洄直接说了真相,没必要瞒了。   夏崇怔然,很快在脑子里捋清了巨大的信息量。   夏洄冒名顶替了“夏洄”,然后他妈妈嫁给了陆回舟,导致陆凛成了他哥哥,而自己因为私生子“夏洄”的缘故……更是他名正言顺的哥哥!   夏崇下意识看着陆凛:“小洄,你别告诉我这个混蛋也是你哥!”   “说了放尊重点,”陆凛突然很烦躁,“对,我这个混蛋也是他哥,你这个混蛋满意了?”   “……你是个屁!”夏崇这一晚上备受打击,实在是受不了了! 第103章   苏小曼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我是他妈妈,你怎么会是小宝的哥哥?”   夏洄拉住苏小曼,“妈妈,这件事很复杂,等我回去再给你讲。”   陆凛却只针对夏崇,语气带着讽刺,“夏崇,谁让你来的?”   夏崇猛地转向陆凛,眼神凌厉如刀:“陆凛,你是卡门家族掌舵人也好,什么商业天才也罢。我只警告你,离我弟弟远点。”   “你的弟弟?”陆凛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按照辈分,他也是我的弟弟。昨天在实验室,我就觉得他有点面熟,现在想来,那双眼睛,确实有几分像苏阿姨的样子。”   苏小曼只挡着夏洄,警惕地看着这一切。   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陆凛注意到了沉默的江耀。   这位总是高高在上的新贵第一次没有占据主场,反而是冷眼旁观这一切。   这激起陆凛心底无数的恶意。是想置身事外吗?   夏家和陆家的家务事已经变成了扯不断理还乱的一本烂账,江耀已经半只脚搅进了这场局。   那就别想跑。   陆凛眼珠一转,将炮口转向江耀:“妈,这位大名鼎鼎的江耀江大少,就是我弟弟的男朋友——男、朋友哦。”   苏小曼一时不知道该震惊这一声“妈”还是震惊“男朋友”。   苏小曼猛的看向夏洄,夏洄下意识愧疚地低下头。   然而苏小曼却并没说任何苛责的话,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夏洄,悄悄攥住了他的手,似乎在说:妈妈知道你的不容易,妈妈不怪你。   夏洄在那一瞬间,泪眼朦胧。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陆凛环顾四周,在晚风中笑得直咳嗽,又加码:“江少玩得可花了,据说在学校的时候还有过两次校医深夜上门的历史?……啧啧,真是人面兽心,我弟弟真是倒血霉了,天天晚上都要应付大少爷。”   江耀微眯双眸,心里滔天的怒火险些将他理智淹没:“陆凛,你是疯狗?”   陆凛挤挤眼睛:“我咬你怎么了?敢干还怕人说?那是我弟弟,我凭什么不能为他讨公道?你说实话,他是不是你第一个床伴?他跟你也有两年了,又是个男的,有没有可能,他走到科研院也有你的助力?”   “没有。”江耀脸色差的要命,“全凭他自己,我和他之间,不是你说的那样。”   面对着苏小曼,江耀罕见地含蓄起来,维持着礼貌,陆凛丝毫不怀疑要是按江耀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霸道脾气,这会早就把天掀翻了。   “是吗?”陆凛反倒上前一步,激将道:“如果你对他的前程毫无帮助,那他凭什么和你在一起?哦,我知道了,你不老实,说吧,当初是谁把人关在雪山小旅馆里两三天不让出门?是谁当着全联邦全帝国的面给他难堪?又是谁装模作样哄着他,实则明里暗里是威胁人家如果不和你在一起,你就让他身败名裂?”   “你逼他像藤萝一样依靠你,陪你上床,就为了守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未来和可笑的面子,江耀,你敢说你没有这么做?”   苏小曼乍一听到这些话都快站不住脚,夏崇就在旁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一蹙眉:“江耀,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还干过这种事?”   江耀的神情早在陆凛说出口的那一刻开始冷峻下去,面对夏崇的询问,他说:“话说的难听,不过,我承认。”   “真敢认啊?不愧是江少,”陆凛凉凉地说:“江少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起的,在桑帕斯,他欺男霸女的事还少吗?”   夏崇冷冷地拧着手腕,“早有耳闻。江耀,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江耀漠然回答:“他是你们的弟弟,也是我男朋友,我和他的事情,没必要和二位哥哥说清,你们会和你们的哥哥说自己的恋爱吗?”   陆凛和这俩人高马大的男人站成三角形,抱起上臂,面上冷笑:“能听你江少爷叫一声哥哥还真是不容易,还托了我弟弟的福。”   “不过,阿崇,你看你都这么震惊,江少却毫不震惊,这说明他早就知道夏洄和苏小曼的关系了。那他为什么替我们弟弟隐瞒秘密?是不是小洄付出了什么作为代价?你也是圈子里的人精了,你想不明白?”   夏崇冷声道:“虽然你在挑拨离间,但别把我当枪使,等从这里出去,我和江耀单独算账。”   江耀目光沉沉,和夏崇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电光火石间,戾气涌动。   陆凛同样不爽。   面对着岌岌可危的“爱情”,江耀,你该怎么办呢?力挽狂澜吗?   再一看夏洄的表情,陆凛心里有数。   ——抱歉,你必死无疑了。   陆凛是个自己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哪怕把江耀拉下水,他也不觉得有怕,因而笑得越发/浪荡,走近江耀。   二人身高相仿,不过是一个在笑,一个满身暴虐之气。   “怎么,弟媳,我说错了?你就是喜欢折磨我弟,你看他难受有瘾。最近你天天跟着人家回家,每天小洄都瘸着两条腿来上班,肯定是你夜里玩得尽兴,没把我弟弟当人吧?你这个人呐,就算哪哪都拿得出手,样貌也好家世也好,我弟弟却始终远离你,正说明你心里的邪恶。”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小曼难以置信的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摇摇欲坠:“江少爷,你……”   夏崇则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江耀,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震怒和审视:“江耀!”   陆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恶毒的笑意,欣赏这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他就是要让江耀百口莫辩,就是要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关系里,钉进一根最毒的楔子。   他凭什么独占夏洄?就凭手段吗?谁没有?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最先有反应的并不是江耀,而是夏洄。   夏洄轻轻挣开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陆凛,你费尽心思调查这些,就为了说这些?”   陆凛挑眉:“臭小子,叫哥。”   夏洄不肯叫。   夏崇嗤笑,“别臭美了,我才是他哥,你个后爸带来的,算什么哥?”   陆凛呵呵:“你有脸说我吗夏崇?你亲弟弟有这么漂亮吗?他是名正言顺的我弟弟,你亲弟弟早死了!他是鸠占鹊巢的假夏洄,你跟他才是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两位少爷唇枪舌战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夏洄身上,月光和远处宴会的灯火勾勒出他清瘦挺直的背影,他微微侧头,看了江耀一眼。   江耀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滚动,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与紧绷。   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夏洄知道江耀在压着火,惹怒了他,最后倒霉的不还是自己?   只怕是江耀会把这里闹得底朝天,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夏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凛,“我能进联邦研究院,是我的成绩,是我的导师认可,陆凛,你把我想得太软弱了。”   “妈,哥,”夏洄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坚定,“过去发生了什么,是我和江耀之间的事。有些选择,是我自己做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苏小曼看着儿子平静却坚毅的侧脸,汹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化作更深的心疼和忧虑。   她颤声问:“小宝……你真的……?”   “我没事,妈。”夏洄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很多事情,一言难尽。但请您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凛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阴鸷和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恼羞成怒。   他没想到夏洄会这样回应,平静地将他的攻击一一化解,甚至反衬出他的卑劣和想当然。   “好,很好。”陆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狠地扫过夏洄,最后钉在江耀身上,“江少真是好手段,把我弟弟调教得这么……忠心耿耿。”   “陆凛,”江耀声音低沉沙哑,“我和夏洄之间,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如何,将来如何,都与你无关。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和手段,最好收起来,否则很难体面收场。”   陆凛非但不惧,反而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某种扭曲的兴奋。   他摊开手,脸上挂着夸张的、嘲讽的笑意:“体面?江少,你现在跟我谈体面?你对你小洄干那些事的时候,想过体面吗?你把他锁起来、逼他就范、让他名声扫地的时候,体面在哪里?哦,对了,那时候你大概只想着怎么把他弄到手,怎么让他离不开你吧?现在妈妈、哥哥都在这里了,你开始跟我谈体面了?”   他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刻意放大了音量,确保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零星宾客和侍者都能听见。   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把江耀的脸面、夏洄的尊严,都在这片草坪上撕得粉碎。   “该说的,我都说了。”江耀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峙,他看向夏崇和苏小曼,语气稍缓,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伯母,夏崇,今晚的事,我很抱歉。有些事,我以后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现在,请你们先带夏洄离开。”   苏小曼看着并肩而立的江耀和夏洄,又看看脸色依旧不好的夏崇,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夏崇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盯着夏洄,又狠狠剜了江耀一眼,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弟弟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再愤怒,此刻也只能压下。   “我送你们。”   夏洄在经历了这样的公开羞辱和拉扯之后,脸上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虚无的平静。   他看了看满脸担忧泪痕未干的母亲,看了看怒气未消却强忍着的夏崇,最后,目光掠过剑拔弩张的江耀和陆凛。   夏洄只感谢江耀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江耀没有说出陆凛昨天在实验室里威胁他,没有再伤害他一次。   路过江耀的时候,夏洄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   秘密暴露了,他已经不再需要江耀的庇护,不再需要勉强自己和江耀上床,不再需要满足他肆虐的占有欲。   他可以在江耀面前做回自己了……那个不想和江耀绑定太深的自己。   但至少现在,他不想面对江耀。   江耀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夜色深沉,宴会的喧嚣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夏崇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沉默的两人,尤其是弟弟平静的侧脸,心头堵得厉害。   他知道,有些事,弟弟没有说全。   江耀和陆凛,一个强势霸道过往不堪,一个阴险狠毒虎视眈眈,他的弟弟,到底陷在怎样一个漩涡里?   至于夏洄,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让自己放空。   *   宴会那边尚未结束。   江耀站在原地,看着夏洄头也不回地抽身离去,看着夏崇的车灯消失在庄园道路的尽头,心脏隐隐地痛,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夏洄的决绝,因为他和夏洄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关系似乎又出现了裂缝。   陆凛戳破了他和夏洄本就岌岌可危的恋爱关系,他苦苦维持的甜蜜表象被夏洄放弃,只怕这次,他和夏洄的关系很难再恢复如初了。   陆凛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看来我弟弟,关键时刻还是选择了家人啊。你这正牌男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嘛,不如分手吧?”   江耀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抛弃的痛苦,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事,竟然让他如此心疼。   他突然不想再掩饰暴虐,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   “凯撒,去清场,只留下卡门家族的人。”   凯撒快手利脚地去办。   江氏虽非卡门家族这类叱咤风云的黑/手党家族,却也有一双翻云覆雨手,本质上来说,私下里比黑/手党更加放肆。   陆凛歪了歪头,“什么意思?面子折了,要砸场子?”   “我不是夏崇,没那么暴力。刚才夏洄在,我不想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江耀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摘下腕表,“像你说的一样,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已经一败涂地,就没必要再让他看见我这一面。”   不远处,梅菲斯特和加缪坐在一起,加缪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吵起来,“哥,那边好像出事了,要过去看看吗?”   “联邦的东部地区有一句成语,叫做隔岸观火,我们就坐这里吧。”   梅菲斯特似笑非笑地摇头,优雅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对陆凛遥遥致意,笑容莫测。   加缪则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显然兴致盎然。   帝国兄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代表着一股不亚于江家、甚至更为神秘古老的势力正在旁观。   江耀慢慢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了松领口,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攻击性。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你昨天在研究院对我的人做了什么,关于你今晚的胡言乱语,以及关于你以后,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夏洄,和苏阿姨。”   陆凛微笑,那笑容冰冷刺骨,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耀,“那你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哥哥?”   江耀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夏洄的哥哥,我会敬你。但今晚,不行。”   “陆凛,像个男人一样,为你昨晚和今晚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需要别人,你和我,单独。”   陆凛冷笑:“可以,我奉陪。”   远处,加缪兴致勃勃地碰了碰梅菲斯特的胳膊:“哥,好像要出事了,赌谁能赢?我赌陆凛,一亿金币。”   梅菲斯特啜饮一口杯中酒,优雅地笑了笑:“弟弟,有些赌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耀会做到哪一步,是简单地教训一顿,还是留下点让陆少爷毕生难忘的纪念?”   加缪一笑说:“哥哥对江耀很了解,那还是赌五千万个金币吧,我不想输得太惨。”   *   第二日清晨,新消息轰炸联邦上等圈层。   卡门家族丢失了最重要的一条航路。从中央六区的第二区塔湾,至西部边缘第三十六区瑞港。这条航路一夜充公,并且一切财政往来由新内阁接管,议会全票通过,航路总代理人出自于与江氏势力同根同源的冯氏,冯氏集团一夜之间身价暴增,股价大涨,全民哗然。   冯氏家族历史上以治学传家,近代成员在传媒、理学等领域有建树,近年来与江氏有过联姻,符合新内阁寻求的技术官僚形象。   他们与江氏利益绑定极深,此次获得航路代理权,意味着江氏集团的影响力从政治幕后走向商业台前,可能预示着联邦商界格局的变动。   而新内阁由江酌风领衔组建,由江耀担任内阁代首相,同样是全票通过,因而与上下两议院形成了合纵连横。   该议案能快速全票通过,也源于联邦行政体系近年来持续扩张的权力,新内阁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强化了对关键经济命脉的控制,符合其“精简机构、提高效率”的导向,也符合江耀做议员时极力倡导的理念。   这条决策绝非利好江氏,而是在江耀的自我放血政策下,完美地利好了大家集团及相关产业,赢得好评一片。   劫富济贫,和舟共济——这是大家对新领袖江耀的乐评。   而这条连接塔湾与瑞港的航路,是卡门家族的大动脉,塔湾作为中央六区的海军基地之一,长期享有一定程度的通行优先权,卡门家族借此也构建了独特的情报网络,承载了卡门家族约40%的实物资产运输,年贸易额占家族总收入的30%。   也就是因为这个,卡门家族大祸临头。   据说该航路涉及国家安全问题,违规运输敏感物资导致技术泄露,新内阁借此行使管制权,卡门家族为了政治妥协,“心甘情愿”地拱手相让,并将部分资产在梅菲斯特王储的默许下转移至帝国。   因而,卡门庄园这边,一片死寂。   集团总经理,加西亚·卡门,把玩着手里那枚沉甸甸的家族戒指,鹰隼般的目光穿过雪茄氤氲的烟雾,落在书桌对面的外甥身上。   他的办公室位于卡门大厦顶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东部港区——那些密密麻麻的货轮、仓库,以及不见光的码头深处,都流淌着卡门家族的金币与血。   “那条航线,真就这么算了?”加西亚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烟酒浸泡后的沙哑,“江耀一句话,断我们半年利。底下那些等着吃饭的嘴巴,可不会听新内阁代首相的吩咐。”   陆凛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椅上,背脊挺直,却并不紧绷。   “不是算了,是止损。”陆凛轻松地开口,“那条航线运送的是什么,舅舅比我清楚。低等区的贫民,签了生死契的雇佣兵,还有一些签了卖命状的特殊女货。江耀盯上它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不过是借势发作,我们继续硬碰,损失的不只是一条航线。”   加西亚嗤笑一声,将雪茄按熄在纯金烟灰缸里:“所以你就乖乖认了?你外公要是还在,能让江家骑到我们头上?”   “外公如果在,三年前就会清理掉那条航线。”陆凛抬眼,目光如冷冽的刀锋,精准地切入要害,“它太脏,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终究不长久。以前没人敢动,是因为我们够强,联邦那些权贵们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江耀不一样,他要的不是钱,是名望,是能写在竞选纲领上的政绩,拿我们开刀是早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加西亚,望着港区深处那些暗流涌动:“卡门家族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两百年,靠的不是蛮干,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江耀动这条航线,是敲山震虎,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给他自己铺路。”   “所以我们就任他试探?”加西亚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陆凛转过身,窗外的霓虹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条航路我舍得送他。”   加西亚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像嗅到猎物的老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用一条早就该废弃的航线,换江耀一个抬手。”陆凛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俯视着舅舅,“老观念要改改了,舅舅,这条航路的所有黑产已经被我转为白产,毫无亏损,你无需担心。至于江耀,我们要让他放松警惕,以为我们不过如此。等他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真正想对我们动刀的时候,才会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卡门家族的根,早就缠住了联邦的命脉。他砍掉的,不过是我们愿意让他看见的枝叶。”   加西亚盯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古董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这位大佬往后靠进椅背,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你很像我姐姐。”加西亚忽然说,声音里有罕见的情绪波动,“够聪明,也够狠。但你比她多了一样东西。”   陆凛没说话,等待下文。   “欲望。”加西亚吐出这个词,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你想要权力,想要卡门家族站在最高处,还想要那个漂亮的小研究员。”   陆凛一笑。   加西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长辈的审视,也有同类的了然,“我听说,他其实是苏小曼的儿子?你那个后妈藏得挺深啊。这么看来,他倒是名副其实的‘陆家的少爷’了,虽然是个见不得光的。”   陆凛没有反驳,“就是夏崇有些棘手,我不想和夏氏军工翻脸,所以如果夏崇非得要他,我也不阻拦。”   “不论卡门家、陆家、夏家,因为夏洄,也都成了一家人,”加西亚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玩味,“难搞的是江耀,他像一条狗,咬着夏洄不放。”   陆凛不否认,“除了江耀,还有一些难搞的狗,比如梅菲斯特王储,但毫无疑问,江耀最难搞。”   加西亚:“夏洄不是正好能派上用场?江耀那么宝贝他,你要是跟夏洄搞好关系,通过他去缓和跟江耀的矛盾,让他吹吹枕边风,卡门家以后的路,岂不是好走很多?”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凛慢慢直起身,他绕过书桌,走到加西亚面前,看着这个在地下世界叱咤风云的男人。   “舅舅,卡门家族的生意,不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靠一个美人去讨好对手,这种事传出去,我们还怎么立足?同盟怎么看?底下的人怎么想?”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加西亚的脸:“声誉。这两个字,母亲教过我。卡门家可以被人怕,可以被人恨,但绝不能被人看不起——尤其是被我们自己人看不起。”   加西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靠着椅背,手中的雪茄停在半空,烟雾笔直上升,像一柱香的灰烬。   “所以,”加西亚慢慢开口:“凛儿,你是不是喜欢夏洄?”   陆凛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酒,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弟弟’。   不,昨天在实验室,当他撕开夏洄的研究服,看到那具清瘦苍白的身体时,他感到的不仅仅是欲/望,还有一种狂热的占有欲。   他想占有这个人,想看他哭泣,想看他屈服,想在他的身体和灵魂上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现在,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血缘”的纽带本该让这一切变得禁忌,变得不可触碰,但奇怪的是,这个认知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欲望。   禁忌的果实,总是更加甜美。   陆凛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他想起夏洄前夜的眼神——冰冷,决绝,像冬日的寒冰。   有趣。   太有趣了。   陆凛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书房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舅舅,外界以为他是我陆凛的弟弟,只有我知道,他只是个可怜的羔羊,他只是个贫民。”   “我想要一个贫民,是给他面子,有什么问题吗?”   加西亚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   他看着陆凛,那个从小在他眼前长大的孩子,此刻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那光,加西亚太熟悉了。   那是卡门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的东西——掠夺、占有、不择手段。   只不过这一次,掠夺的对象,是家族内部最禁忌的存在。   “亲上加亲?没问题,”加西亚最终笑了,那笑容里有长辈的纵容,也有同类的认可,“卡门家的人,想要什么就去拿。天经地义。”   家族的新狮已经亮出獠牙。   而他应该放手,让陆凛去做。   *   联邦政界发生飓变,但是对于夏洄来说那太遥远。   一周的时间,陆凛没有再来科研所,江耀也没有再出现,夏洄得以清闲。   好在苏小曼有一座城市远郊的湖边小屋,是苏小曼多年前用一笔微薄的遗产购置的,原本只是为了有个能透气的地方,没想到成了母子俩临时的避风港。   苏小曼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补他研究所里总是凑合的胃。   她从不主动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只会跟他聊些琐事——阳台上的茉莉开花了,集市上买的鱼特别新鲜,隔壁老太太送来自己腌的酸菜。   夏崇每天送他上班,接他下班,但是最近夏洄不能按时下班了,因为科研所要与军方合作,研发下一代军用外骨骼神经链接系统。   他们决定特批成立一个跨领域联合项目组,整合生物工程、材料学和神经科学资源,项目组的牵头人就是格罗斯曼院士,夏洄的名字也赫然在名单上。   “这是好事,但也是挑战。”   格罗斯曼教授在会议上说,“科研办给了启动经费,但后续的大规模临床试验和生产线搭建需要天文数字。他们要求项目组自行吸引战略投资,下周三,在研究所新落成的前沿交叉中心有个落成仪式,科学院和几家顶级投资机构的人都会来。院里决定,由夏洄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进行现场汇报和引资接洽。”   夏洄没想到会选他。   会后,格罗斯曼教授单独把他叫去。   “小夏,虽然你的身份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负面影响,但是院里讨论过,只看能力和成果,你是新生代当之无愧的新星,除了你之外,选谁都没有说服力。你放心,研究所和科学院,会是你的后盾。”   “我知道了。”夏洄没办法拒绝了,“我会准备好。”   *   项目落成当天,联邦第一科研所“前沿交叉中心”的白色大厅里,人声低语,绚烂多彩。   夏洄站在后台休息室里,拿着发言稿,看着陆续入场的人群。   西装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学生气,多了些研究者的沉稳,只是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为了今天的汇报,他几乎熬了通宵。   几家头部投资基金的代表已经来了,研究所的领导和同事簇拥着他们进入北门。   江耀出现了。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几位面容精干、气场强大的随员,其中有几位常在新闻里出现的政要议员,江耀本人穿着看似低调的深色定制西装,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容错辨的权威。   他作为新任代首相,同时是以集团总经理身份出席的顶尖投资人,双重身份让他一入场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身边的人与迎上来的人握手寒暄,他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   夏洄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背过身去。   然而正对的南门,另一个身影也在一群黑衣商客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卡门家族的新任家主首次公开出现在联邦场合,引来媒体镜头无数。   陆凛也不是独身一人,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他准确地看到了夏洄,而后他抬手,指尖在额角轻轻一点,做了个似是而非的致意。   夏洄只能朝向东门。   然而东门那边,夏崇和靳琛一前一后走进会场,身后是高级工程师及训练有素的军方将领,二人分别作为军工企业和军部委员会的代表,像两尊煞神,与周围衣冠楚楚的氛围格格不入。   西门那边则是昆兰·奥古斯塔和薄涅·奥古斯塔,这对富可敌国的兄弟自然也出现在了宾客中,坐在相对僻静的一角,他们一出现就有无数商人围了上去,似乎都想从奥古斯塔家族手下分一杯羹。   “紧张吗?”格罗斯曼院士走到夏洄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有一点。”夏洄诚实地说。   不是因为台下那些人,而是因为他们的项目今天要接受最严苛的审视,而他必须竭尽全力赢得足够多的资金。   “按你准备的来就行。”格罗斯曼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记住,你是来讲科学的。别的,都是杂音。”   夏洄点头。   剪彩仪式按流程进行,领导致辞,科学院代表讲话,然后是项目揭牌。   当夏洄的名字和头衔出现在全息投影的项目负责人介绍栏时,他感觉到台下有几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   终于,轮到他上台拉投资了。 第104章   灯光渐暗,全场肃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夏洄的身影出现在那片光里。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是投资机构代表、科学院元老、军方要员,还有那几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江耀坐在第二排,身边是几位议员,姿态从容。   陆凛在左侧区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夏崇和靳琛坐在军方代表区,一个眉头微蹙,一个面色沉静,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角落里,昆兰·奥古斯塔微微偏头,对弟弟说了句什么,薄涅点了点头,继续饶有兴致地看向台上。   “各位下午好。”   夏洄平稳清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我是夏洄,联邦科研院数学与交叉科学实验室、格罗斯曼实验室的研究员,下一代军用外骨骼神经链接系统项目的核心负责人。”   全息投影在他身后亮起,复杂的神经链路图和生物信号模型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今天的汇报,预计时长二十分钟。我将从三个层面阐述这个项目的科学价值、技术路径和商业化前景。”   台下一片安静。   “第一,现有军用外骨骼的痛点——反应延迟。”   他抬手,投影画面切换,一个士兵穿戴外骨骼作战的模拟动画开始播放。   动作有明显的卡顿,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目前的机械传导系统,从大脑发出指令到机械臂执行,平均延迟0.3秒。在战场上,0.3秒足够敌人扣动两次扳机。”   画面切换,一组对比数据浮现。   “我们的神经链接系统,通过植入式生物芯片,将指令直接转化为电信号,绕过神经传导的物理瓶颈,实测延迟只有0.01秒。”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技术路径。”   夏洄开始详细解释芯片原理、生物相容性材料、以及过去一年完成的动物实验数据,那些复杂的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清晰流畅,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他站在光里,身形清瘦却挺拔,苍白的脸色被灯光柔和,眼下的青影反而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熬夜攻关后的真实感。   江耀看着他,目光很深。   这个人,是他的。   这个站在台上,用最专业的术语、最冷静的态度,征服全场的人——是他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洄的时候。   那时候的夏洄站在北辰楼的屋檐下,淋着雨,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疏离,却穿破雨幕,隔着层层人海,跳跃进他的眼中。   无疑是那张脸的优秀导致的。而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联邦最顶尖的投资人和学界权威,从容不迫,侃侃而谈。   江耀双手交叉,落在桌上,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陆凛也在看,但他的目光不一样。他看的不是夏洄的专业能力,而是他说话时沉静的脸,   他的弟弟。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血缘的禁忌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执念。   他突然很想看到弟弟脱下这身西装的样子,想看到那双冷静的眼睛染上别的颜色,想听到这个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破碎……江耀,到底私下里吃过什么好的,居然对着这样的夏洄还能忍住毫无波动?   陆凛舔了舔嘴唇,眼底的光暗沉沉的,心里敲定了一系列计划,该如何把夏洄骗到手。   夏崇坐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夏洄。   这是夏洄的舞台,是他用实力争取来的机会,也许只有夏洄这么优秀的人,才能够平息父亲的愤怒吧?   毕竟夏洄用他弟弟的假身份在桑帕斯读书,被家族知道了绝没有好果子吃。   靳琛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目光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收紧。   他在想那天车里的事。   心里充满占有过他的满足和欲望,让他温和地平静下来。   “……第三,商业化前景。”   台上的夏洄已经讲到了最后一部分,全息投影切换,一组庞大的数据模型浮现。   “军用市场方面,联邦现役外骨骼装备约十二万套,未来五年预计换装率达60%。民用市场方面,医疗康复、老年辅助、工业外骨骼,潜在市场规模保守估计在千亿级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投资机构代表:“我们的项目,目前已完成实验室验证,进入临床前阶段。需要的资金用于三期临床试验和生产线搭建,预期回报周期五年,内部收益率——23%。”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夏洄微微颔首,关掉投影,从光里走出来:“谢谢各位。下面是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前排的一位投资代表,关于技术壁垒,夏洄回答得简洁清晰。   第二个问题来自科学院的一位元老,关于伦理审查,夏洄的回答也是滴水不漏。   第三个问题。   “夏研究员,”一个声音从左侧区域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我想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全场的目光转向陆凛。   夏洄站在台上,看着他,没有说话,看上去连心跳都没在乱跳:“您说。”   陆凛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夏洄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打量。   “这么年轻就负责国家级项目,夏研究员真是年少有为。”   他说,语气像是在夸赞,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我想问的是——您觉得,自己能走到今天,完全靠的是个人能力吗?”   全场寂静。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你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靠山?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夏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先生,”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您的问题是关于项目本身,还是关于我个人?”   “当然是关于项目。”陆凛笑得无害,“项目的核心负责人,背景是否清白,关系到投资的稳定性。这是很正常的尽职调查,对吧?”   江耀的脸色沉了下去,身边的议员却开始窃窃私语。   夏洄依旧站在台上,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先生,我的履历在项目申报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进入科研院,是通过公开竞聘,成绩排名第一,这个项目,我是从十二位候选人中选出来的。”   他直视着陆凛的眼睛:“如果您对科研院的选拔机制有疑问,可以向院方提出正式质询。但在这里,在项目汇报的提问环节,用这种问题质疑一个研究员的职业操守并不合适。”   陆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加深,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下一个问题来自靳琛,是关于外骨骼与现有武器系统的兼容性。   夏洄的回答专业而详细,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而靳琛也并没刁难他。   提问环节结束,掌声再次响起,夏洄微微鞠躬,走下舞台。   格罗斯曼院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非常好。等下投资机构会根据项目前景和团队实力现场填报意向认购书,最后汇总公布,别紧张,结果如何,听天由命。”   夏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研究员,这边请。”一位身穿职业套装的女性工作人员快步走来,面带得体的微笑,“我们到三楼会议室,几位主要投资方代表已经就座。”   夏洄跟着她走向电梯,进会议室,一张长桌横在中央,桌后坐着十几个人,有他认识的——几位头部投资机构的代表,科学院产业转化部的主任,还有几张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脸。   桌子的另一端,单独放着一把椅子,那是给他准备的,夏洄走过去坐下,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水,一份项目材料的精简版,和一个空白的文件夹,他拿起来翻看几眼,放下去了。   下面进入意向认购环节,他们将在十分钟内填写意向书,投入票箱。   工作人员分发意向书,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夏洄坐在椅子上,并不紧张。   项目好坏,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意向书里填写的数字将决定这个项目能不能真正落地。   也许是盲目的自信,夏洄相信这个项目会落地,只是资金多寡的区分。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收齐意向书,当场开封,主任接过第一张,看了一眼,眉头微挑,然后念道:“北辰资本,意向出资八千万联邦币。”   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北辰是中型机构,这个数字符合预期。   “盛元投资,意向出资一亿两千万。”   “靳琛代表军部委员会,意向出资两亿,附加条件是优先采购权。”   全场微微骚动,两亿,军部出手果然阔绰。   “夏崇代表夏氏军工,意向出资三亿,附加条件是技术共享。”   议论声变大了一些,夏氏军工一向低调,这次出手却比军部还大方。   第五张,主任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纸,然后抬眼:“江耀代表江氏集团及新内阁联合基金,意向出资,十亿。”   这一次,连那些见惯大场面的投资代表都愣住了,十亿对一个史无前例的项目来说已经不是投资,是送钱。   夏洄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第六张,主任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毛差点飞起来:“陆凛代表卡门财团,意向出资十五亿,附加条件是项目核心团队留任保障。”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十五亿!这是要把整个项目买下来的架势!   夏洄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向陆凛。陆凛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字——挑衅。   不是挑衅他,是挑衅江耀。   但还没完。   第七张,主任的手都在抖,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凑过去看,然后也愣住了。   “……昆兰·奥古斯塔代表奥古斯塔财团,”主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意向出资,四十亿,无条件,且承诺不干涉项目运营。”   会议室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   四十亿!这是一个联邦级重大专项都未必能拿到的数字!而奥古斯塔家族,那个向来低调、从不参与这种公开竞标的帝国财阀,竟然出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昆兰·奥古斯塔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个天文数字不是他写下的。   他的弟弟薄涅站在他身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夏洄脸上。   “夏研究员,”昆兰开口,声音平和,“奥古斯塔家族一直关注神经科学领域的前沿进展。您的项目,我们很看好,如果资金上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夏洄坐在椅子上,他下意识地看向格罗斯曼院士。   院士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但总体来说是欣慰的。   意向书还在继续念,但剩下的数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光是前面这几家,加起来已经超过七十二亿,而最初,项目组预期的融资目标,是三亿。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科研院。   “听说了吗?神经链接项目融资爆炸了!”   “多少?五亿?不止,我听说是十亿!”   “十亿是江氏的,卡门家族出了十五亿,军部和夏氏加起来五亿了,还有个更大的——”   “奥古斯塔财团!四十亿!”   “卧槽!”   食堂里,走廊上,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声,那些平时埋头做研究不问世事的研究员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个夏洄……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就知道是格罗斯曼的学生,挺厉害的。”   “厉害也不至于这样吧?这哪是投资,这是抢人吧?”   有人酸溜溜地撇嘴,有人若有所思地沉默,更多人只是震惊,震惊于那个平时话不多、总是独来独往的年轻研究员,竟然能引来这样的阵仗。   消息很快传出了科研院,财经媒体的记者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拨打所有能打通的电话。   “喂?请问神经链接项目的融资情况属实吗?七十二亿?”   “江氏集团和卡门家族同时出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内幕?”   “奥古斯塔家族为什么会参与联邦科研项目?这是否意味着帝国资本的渗透?”   电话被打爆了。   而此时,三楼会议室里,夏洄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意向书已经全部念完,工作人员正在统计最终数字,但粗略算下来,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主任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小夏,你……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他说不下去了。   夏洄抬起头,看着这位在科研院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人,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您冷静些。”   刚才那些数字背后,站着的人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些数字有多少是冲着项目来的,有多少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他不知道。   格罗斯曼院士站起身,走到夏洄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温暖而微湿:“孩子,辛苦了。先回后台休息,后续的事情,院里会处理。”   “后续的事情”指的是如何在这些巨鳄之间斡旋,如何分配这远超预期的蛋糕,如何确保项目的主导权不因资本的涌入而旁落,每一件,都比攻克技术难关更复杂,也更危险。   夏洄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离开了这里,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疲惫和空茫感席卷而来,他抬起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项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金支持,通往他梦想中独立未来的道路似乎被巨额资本铺就成了康庄大道。   但这道路两旁,蹲踞着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庞大、更贪婪的猛兽。   这些数字不是祝福,是锁链,是标价,是将他更深地捆绑在这个漩涡中心的烙印。   他并不觉得很乐观。   *   接待晚宴设在科技塔顶层的旋转餐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落地玻璃将整个雾港最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璀璨的人造星河在脚下铺展,觥筹交错间,人群流动着无形的权力与欲望。   夏洄被格罗斯曼院士带在身边,穿梭于各个显赫的圈子之间,向每一位重量级人物介绍他这位“最出色的学生”。   祝贺与恭维不绝于耳,夏洄应对得尚算得体,保持着必要的礼貌和距离。   昆兰·奥古斯塔是今晚的绝对焦点之一,正被一群人簇拥着。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方的寒暄,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然而,他的目光,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着痕迹地扫过夏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四十亿。无条件。不干涉运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奥古斯塔家族的名声,远非慈善家。   “小夏,”格罗斯曼院士趁着间隙,低声道,“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去给昆兰先生敬杯酒,礼节上的。”   夏洄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不仅关乎礼节,更关乎整个项目的未来。   那四十亿,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金山,也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他点了点头。   格罗斯曼院士示意了一下,带着夏洄走了过去,微笑着举杯,“再次感谢您对本项目的信任和支持,这是我的学生,项目负责人,夏洄。”   昆兰·奥古斯塔转过身,目光从格罗斯曼院士脸上移到夏洄身上,他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夏研究员,今天的演讲非常出色,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您的肯定。”夏洄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举起手中的酒杯,“更要感谢您的鼎力支持。”   “支持有潜力的科研,是应该的。”昆兰与他轻轻碰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夏洄脸上,“尤其是支持像夏研究员这样,既有才华,又有独特魅力的人。”   夏洄饮尽了杯中的酒,昆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随从低声交代了一句,然后转向格罗斯曼院士,“院士,那边有几位科学院的元老想和您交流一下项目后续的规划,您看……”   格罗斯曼院士看过去,发现那几位老朋友,拍了拍夏洄的胳膊:“我和他们聊聊,你陪着先生。”   等他走后,昆兰拉着夏洄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你今晚似乎有些紧张?”昆兰语气依旧温和,“平时的你可不是这样。”   夏洄:“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会习惯的。”昆兰微笑,又向前靠近了一些,“以后,这样的场合或许会很多,只要你有需要,只要我有钱支持你,我就是你背后的金主,不论什么项目我都投,你放手去做就好了。”   夏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昆兰似乎很欣赏他这种沉默的抵抗,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一扇较为隐蔽的门:“这里有些吵,我想私下和你聊聊,赏光吗?”   这根本不是询问。   基于昆兰之前提出的地下情人理论,夏洄也知道那扇门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也明白,如果此时拒绝,之前所有关于“无条件”投资的温和表象将被彻底撕破,项目、未来,都可能面临无法预料的变故。   他无法承担四十亿无翼而飞的后果。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昆兰满意地笑了,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洄迈步走向那扇门,昆兰紧随其后,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是一个布置雅致的小型休息室,隔音极好,瞬间将外界的浮华与喧嚣完全隔绝,柔和的灯光,深色的全新地毯,一张皮质长沙发,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醒好的红酒和两只干净的水晶杯。   “喝酒吗?助兴。”昆兰走到圆桌旁,拿起酒瓶,开始往两只杯子里倒酒。   夏洄站在原地,没有动。   昆兰倒好酒,转过身,手里拿着两只酒杯,走到夏洄面前,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夏洄接过,但没有喝。   昆兰也不在意,他自己抿了一口,目光在夏洄身上逡巡,从他的脸,到微微滚动的喉结,再到被合体西装包裹的清瘦身体,那眼神,不再是宴会上的评估,而是变成了掠夺性的欣赏。   “宝贝,我今天表现得这么棒,给你解决了最大的资金难题……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夏洄握着酒杯的手指冰凉:“至少要等到晚宴结束吧?”   “可是我等不及啊,”昆兰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贴在夏洄身上,夏洄能清晰地看到他深灰色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我想要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只是一个机会,”昆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的关节,若即若离地滑过夏洄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得像情人爱抚,“我给了你想要的,现在,你要不要给我想要的?当然,如果你说不可以,我不会强迫你,这是一个优秀情人应该做的,我在学习。”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夏洄紧抿的唇上,那眼神里已经满是欲望。   后续的项目会继续烧钱,处处需要钱来支撑研究。   夏洄不会拒绝他,就算他卑鄙,要挟夏洄吧,其他投资人要的是成果,他要人。   夏洄的沉默让他得到了许可。   虽然夏洄的表情不是很情愿,也不是很纯粹,毕竟这本质上还是一场利益交换,只不过昆兰出钱,夏洄出人,就算被裹上一层情爱的外皮,也无法掩饰夏洄只是在妥协而已。   昆兰却并不想放过占有夏洄的机会。   这种项目只有民间财团会大手投入,政府和军部不会干涉太多,这是规则,他不担心江耀和靳琛会改变玩法。   所以,机会难得。   他要定了。   昆兰轻轻抚上夏洄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放下了酒杯,然后,以一种缓慢而充满仪式感的速度,低下头,吻着他的唇。   夏洄睫毛剧烈一颤,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昆兰的手固定住。   “别害怕,又不是没亲过。”昆兰只是低笑一声,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夏洄的,鼻尖先擦过他的鼻梁,直到夏洄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他才缓缓覆上那片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夏洄还是下意识抿紧了唇,昆兰便不深入,只耐心地用唇轻轻蹭着,慢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手稳稳托着夏洄的后颈,吮了一下那片唇瓣,很是满足。   昆兰抵着他的唇轻声喘息,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声音低哑又轻:“想起来了吗?我们亲吻的感觉?”   夏洄不肯回答,他又陷入了那种身不由己的状态,意识有些放空,却不得不接受。   昆兰的大手带着夏洄,几步就退到皮质长沙发边,然后,他稍微用力一推,夏洄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柔软的沙发垫上,低着头,不肯看他。   昆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像欣赏一件终于被摆上展示台的战利品。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西装马甲的纽扣,目光始终锁在夏洄身上,看着他因为不安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试图向沙发深处退却却无处可逃的细微动作。   “还跑什么?”昆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狩猎者的笃定,“如果是别的人站在台上,我可能就投个六亿玩玩,但如果是你,四十个对我来说也没关系,你们院里真的很会挑人,但他们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投这么多。”   他脱下马甲,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因为我想要你,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只要你高兴。”   昆兰挑起他的下颌,看见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玉秀的鼻梁下还有一双被吻到火红的嘴唇。   今天那双嘴唇赢得了七十二亿的投资,创下联邦之最。   现在,它被热吻到荼蘼,夏洄整个人茫然无措而又不得抗拒的样子大大取悦了昆兰,昆兰的满足欲达到顶峰。   再次低头吻他,这次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眼角,然后沿着挺直的鼻梁下滑,最终重新攫住他的嘴唇。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闲着。   修长灵活的手指,解开了夏洄西装外套的纽扣。   夏洄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排斥,但大脑却被那四十亿的重压和“交易”的认知死死按在原地。   当昆兰的吻移到他敏感的耳垂,轻轻吮咬时,夏洄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一颤。   这反应似乎取悦了昆兰。   紧接着,夏洄衬衫的扣子被全部解开,衣襟向两边滑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清瘦的锁骨。   夏洄的皮肤在休息室昏暗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白皙的冷光。   昆兰的目光暗沉下去,里面翻涌的欲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不再满足于亲吻。   ……   ……   夏洄仰着头,被迫承受着这一切。   他睁着眼,望着休息室装饰华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偶尔无法控制的轻颤。   他感觉自己在被一点点拆解,吞噬,从身体,到意志。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仅仅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没有说不的权力,仍旧受制于人?   夏洄抓住昆兰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而危险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恶魔之眼,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说出恳求的话。   结束永无止境,晚宴仍在进行。   也许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缺席,但是否会有人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如果格罗斯曼院士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昆兰则望着视线下方盛开的少年。   一个小时过去了。   少年似乎被某些负面情绪所困扰,眉头紧蹙。   昆兰确定那不是因为自己,毕竟,前所未有的满足令他的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相信夏洄也是一样。   在这种事上,他没太强势,毕竟他想给夏洄留个好印象。   休息室里,满是酒香,貌似是酒杯在无意间撞洒了一地。   新的地毯喝饱了酒水,昆兰没有去踩踏,他拥着夏洄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凿,没有闲心关心那些。   底下有人在喊夏洄的名字,昆兰漫不经心地一笑,捂住了夏洄的耳朵。   “别听,别停。”   夏洄却没挣扎,昆兰震惊于他的温顺,尽管那只是四十个亿换来的奖品。   但那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别紧张,我们继续。”   四十亿的资金,像一座金山压在身上,也像一条冰冷的锁链,将他与那个优雅的恶魔捆绑在一起。   狭窄沙发里,夏洄隐忍着,承受着,高挑的眼尾已经晕开红,饶是如此,他也听话地没逃跑。   昆兰对他这样子爱的要命,在桑帕斯的时候,他就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得到夏洄,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夏洄。”   有人敲门。   昆兰看了眼时间,快两个小时,他轻笑问:“这又是哪个金主吧?”   夏洄不能确定是谁,昆兰终于舍得放开他,给他穿上,最后穿鞋,低声说:“先委屈你带着我的东西。”   夏洄冷脸推开他。   然而进来的是江耀,他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凭着某种直觉找了过来。   他站在廊灯下,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只是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夏洄。   夏洄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江耀的视线,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和狼狈感淹没了他,他宁愿面对任何人的审视,也不愿在此刻,以这样的姿态,被江耀看见。   自从他和江耀自从上次在卡门庄园分别,再也没见过面。   昆兰整理着袖口,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笑意,发丝微乱,更添几分不羁的性感:“耀,好巧,你找我还是找他?”   “不找你。”   江耀周身的气压,在瞬间低到了冰点以下,他那张俊美而富有棱角的脸,眸底像是压城欲摧的浓云,只盯着夏洄。   夏洄知道自己有异常,尤其是走路时极力掩饰却依然不自然的滞涩。   可是他无法掩藏这些最本能的东西,毕竟他刚才才被昆兰……   “抬头。”江耀走过来说。   夏洄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缓慢地抬起了头。   在这个名利场,在绝对的资本和权力面前,那点可怜的坚持和骄傲,脆弱得不堪一击,四十亿的无条件投资,对任何一个科研项目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   他没有愧疚。   四目相对,江耀皱眉。   那是一双总是清冷平静、此刻却盛满了屈辱、惶惑和自我厌恶的眼睛。   江耀的嗓音沉郁到不可思议:“出去等我。”   夏洄嗓音很哑:“晚宴还没结束——”   “我说,等我。”江耀骤然戾气四溢,他走上前,压抑着怒气,极力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格罗斯曼院士那边,我会解释,说你身体突然不适,提前回家了。现在,去1号休息室,等我。” 第105章   等他干什么?等着被艹吗?   大差不差吧,总不可能有什么转机。   夏洄木然地瘸着腿去了一号休息室,不过走到半路,他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和格罗斯曼院士请过假了,那他直接回家不好吗?为什么要听江耀的话?   还是说已经习惯了被江耀奴役的日常?忤逆江耀没有好结果。   江耀……   他宁愿刚才面对的是任何其他人的审视,哪怕是陆凛那充满恶意的打量,也不愿是江耀。   因为江耀的眼神,太深,太利,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强撑的镇定,看到他被碾碎的骄傲和肮脏的交易。   夏洄寻思着,还是走到了休息室。   算了,看在那些钱的份上,他可以在这里等江耀,但是在那之前,他要清理自己的腿。   被一个不喜欢的人类过度使用后,夏洄坐在落地窗前,很是有些茫然。   他仍然觉得他不喜欢男人,但是这次真的用身体换到钱了?……好笑死了,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这恰恰说明,科研院不是一个好去处。   毕业之后,他要离这群人远之又远,否则只要生活在他们的视线内,他就会遭到控制,像刚才那样被按在沙发里。   *   门合上,夏洄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外。   江耀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张凌乱不堪的皮质长沙发前。   深色的昂贵皮革上,褶皱深刻,隐约还留着被人压过的痕迹。   “昆兰,你这次做的太过。”江耀直面那个优雅的掠夺者:“你做到底了?”   “用了他的腿而已,我不喜欢不戴套。”昆兰发丝微乱,唇边噙着一抹餍足后慵懒的笑意,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得意和占有:“耀,看你的表情,怎么,你对我今晚的投资回报有些不同的看法?”   江耀没有理会他的言语挑衅,他慢慢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他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昆兰挑眉,笑意不减,反而更浓,“我喜欢他,但他对我没意思,所以我在追他。”   “今晚的意向认购,白纸黑字,夏研究员可没签在任何人的名下,他是独立的项目负责人,而我,是他最大的投资人。我们之间增进了解,促进合作,这难道不是商业惯例吗?还是说,你习惯把看中的东西,都提前打上自己的标记?可惜,有些标记,”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凌乱的沙发,“很容易就会被覆盖,我想把他抢到身边,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你说对吗,耀?”   江耀意味深长道:“如果你认为得到他的身体就是得到他的心,那就太简单了。”   昆兰眉头一紧:“你不会做到底了吧?”   江耀勾唇笑笑,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转身离开了。   *   大概半个小时,江耀冷着一张脸回来了。   夏洄低着头,不确定江耀了解了多少,昆兰是否会和他直接说明,刚才使用他的腿一次又一次的事实。   这让他想起靳琛。   靳琛上次在车里,也只用了他的腿。   他们貌似都不像江耀一样,喜欢无套就内。   或者说,他们都不如江耀了解该如何做,夏洄甚至最开始都不了解,是江耀一意孤行让他学会了。   在这一方面,江耀不仅有瘾,而且持久,常常整夜折腾,不让他睡觉。   江耀的表情无比阴沉,坐到夏洄身边,夏洄看他的表情,觉得他似乎没有怀疑。   夏洄也没有问他最后是怎么处理和昆兰的事,毕竟江耀的脸色很差。   只不过江耀把他按在休息室的小床上时,夏洄本能地并拢了腿,满是防备地盯着江耀:“耀哥,别在这里弄,我求你了,你给我留点尊严好么。”   也许是夏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眼睛里的破碎,总之,江耀只是捏了捏他的脸:“你在说什么?我的猫?瞧你怕的,我说要在这儿上你了吗?”   夏洄没办法了,他捂着脸,近乎崩溃:“江耀,你别装了,你什么都知道,你在那里看我笑话吗?”   他能怎么办?他不想趋炎附势,但此刻的情形就是连他也没法兼顾尊严与金钱,江耀又咄咄相逼,他和玩偶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他会被艹,玩偶只会被撕烂。   夏洄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距离崩溃仅有一步之遥。   他不能、不能告诉江耀,他刚被昆兰侵入了心理领域,他很难再重塑自我,至少在这一刻。   然而江耀只是把他抱起来,让他能坐在自己怀里,大手抚摸着他的后脑。   “哭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江耀的嗓音无比温柔,“你是在怕我责怪你?还是说,你有事情瞒着我,背地里喜欢上昆兰了?”   夏洄这才知道,昆兰什么都没告诉江耀。   但是以江耀的观察力,江耀怎么可能没发现?   夏洄抬眸想从江耀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是江耀看上去无比正常。   不,江耀不是能忍耐的性格,按照他的脾气,他这会已经把自己按在床上一顿艹了。   夏洄闭了闭眼,“没事,我只是太累了,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   “累了就休息,我已经叫昆兰去休息了,预计他今年开学大概会迟一个月左右,家族里貌似有了突发事件。”   江耀松开手臂,将夏洄从自己怀里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用指腹轻轻蹭掉他眼角未干的湿痕:“宝贝,你今天大放异彩,真的很棒,外面晚宴差不多散了,我送你回去。”   夏洄点了点头。   夏洄始终看不透江耀,江耀是个擅长伪装的人,他的所有情绪都在水面之下。   最近的江耀就像一个完美恋人,但夏洄知道他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且并不相信他会改变太多,只要他不太为难自己,日子就还能接着过。   夏洄沉默地站起身,腿根依旧有些不听使唤,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更多异样。   江耀也随之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适中,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显得过分亲密或强迫。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休息室,穿过已然冷清的走廊,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一路上,江耀都很照顾他,那只扶着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他,夏洄几次想抽回,最终都放弃了。   江耀似乎很怕他会跑。   江耀的车子驶出科技塔,融入午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江耀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夏洄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   但这不是回他研究院公寓的路。   “耀哥,去哪儿?”夏洄这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干涩。   “我家。”江耀回答得简洁,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我要回自己公寓……”   “你公寓那边,陆凛知道地址,我不能24小时看着你,我不允许你离开我的视线。”江耀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昆兰和岳章他们也知道你住哪,夏崇跟靳琛去了南部军区谈合作,现在除我之外,谁能护着你?你确定要一个人回去那座公寓?”   夏洄哑然。   是,他的小公寓在这些人眼里,恐怕跟透明玻璃屋没什么区别。   但是江耀护着他?   明明这群人里,就只有江耀把他翻来覆去地艹了个够,把他当成疏解的用具,并且很少征求他的认可,总是直接就来,所谓的恋爱关系,一直是江耀占据主导,那场关于小星星的十年之约,好像只是一场幻梦。   梦碎之后,站在他面前的仍然是那个高傲的江耀,手段百出的江耀,他无法左右的江耀。   夏洄淡淡地说:“耀哥,我妈妈还有房子,我一直住在那里。”   “苏阿姨暂时还需要留在陆家。”江耀的声音低了些,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陆凛刚掌权,陆回舟态度不明,她现在离开太久,反而不安全,也容易激化矛盾。你放心,我会留意那边的情况,那座海边小屋你暂时不要回去。”   他考虑得很周全,夏洄无话可说。   而且科研所这边,项目阶段性汇报结束了,接下来一个月是项目调整和假期,院里没什么紧急事务,陆陆续续给实习生们放假,准备各个学校的开学事宜。   夏洄好像没有办法逃离江耀的掌控。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静谧的高档滨水住宅区,停在了一栋隐在绿植后的独栋别墅前。   这里是江耀在雾港真正的居所之一,比之前的公寓更隐秘,安保级别也更高。   江耀下车,绕过来替夏洄打开车门:“宝贝,到家了。”   温柔只是他的表象,夏洄冷着脸下车。   屋子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私人码头和沉黑的江水,景色开阔。   江耀领着他往里走,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有些回响,“一楼是客厅、餐厅和书房,二楼是卧室。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开学用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暂时就和我住在一起,缺什么就告诉智能管家,或者直接跟我说。”   他将夏洄带到二楼一个房间门口,房间很大,床上放着崭新的睡衣和家居服。   “这个是你单独的房间,浴室在里面,衣服应该合身,不合适还有一衣柜的衣服让你挑选。”   江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早点休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或者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夏洄站在房间中央,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预想中的风暴、质问、粗暴的对待都没有发生,只有江耀周全的“照顾”。   “……随便。”   “好,那我来安排。”江耀点点头:“晚安,宝贝。”   他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锁落下,夏洄终于卸了力气,走回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酒精带来的不适也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他慢慢地、一件件脱下身上那套已经皱巴巴的西装,换上了柔软的睡衣。   布料很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有些红肿,颈侧的痕迹在热水冲洗后依然明显。   他打开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一些。   江耀这次好像换打法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夏洄得到了答案。   江耀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早餐总是准时且丰盛,符合他的口味,别墅里配备了顶级的影音设备和藏书,智能管家几乎能满足一切需求。   江耀成为联邦代首相之后,白天总是很忙,经常外出,但晚餐总会回来陪他一起吃。   餐桌上他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时事,他从不追问晚宴那晚的事,也从不越界,举止礼貌而克制,夜晚总是准时回到自己的主卧,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普通恋人。   但夏洄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栋别墅。   他的个人终端似乎被限制了外部网络访问权限,只能使用内部局域网和有限的娱乐功能。   别墅的大门和窗户都有智能锁,由江耀或不知在哪里的安保系统控制,反正,他想离开是绝无可能。   夏洄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精心饲养在无菌箱里的蝴蝶,拥有舒适的一切,除了自由。   但是至少在这里,没有陆凛不怀好意的目光,没有昆兰优雅的胁迫,没有投资方虚与委蛇的应酬。   世界被简化成了这栋安静、安全、应有尽有的房子,和一个虽然捉摸不透、但至少目前举止无可挑剔的江耀。   但总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夏洄开始睡得比平时久,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江耀晚上回来,会带一本他可能会感兴趣的绝版数学期刊,或者一张某个冷门乐队的黑胶唱片,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可以随意取用。   夏洄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偶尔会真的拿起来翻看、聆听,习惯于在江耀的领地里蜷缩着睡觉,或者在江耀的怀里睡觉。   像一只失去了警戒性的动物,江耀喜欢把他抱在怀里捏他的脚,他也不会醒来。   夏洄厌恶这种感觉,却又无法否认身体和精神在这种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正在不由自主地松懈。   像绷得太久的弦,突然被安置在锦缎盒子里,虽然失去了张力,却也免于断裂的风险。   他开始习惯江耀的存在,习惯他每日的问候,习惯餐桌上偶尔的交谈,甚至习惯了他那种占有欲太强的照料。   当江耀某天晚上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疲惫,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怎么还没睡”时,夏洄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只是抱了抱他。   这不对。   那天夜里,夏洄做了噩梦。   梦里是科技塔休息室那张沙发,是昆兰带笑的眼,和挥之不去的肮脏感。   他惊醒过来,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   房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   江耀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睡袍,身影挺拔。   “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很自然地问。   夏洄没说话,只是揪紧了胸口的睡衣布料,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你什么过来的?”   难道是监控吗!   “一直在看你。”江耀走了进来,没有开大灯,只是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有点凉。”他低声说,然后很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要男朋友抱着你睡吗?”   夏洄下意识往他怀里躲,突然浑身一僵。   斯德哥尔摩。   他在心里冰冷地吐出这个词。   他成了江耀笼中的金丝雀。   而最可怕的是,自己那颗在风雨中飘摇太久,已然破碎不堪的心,竟然可耻地生出了一丝依恋。   依恋这虚假的安宁,依恋这温柔的禁锢,依恋这个,将他锁起来的人。   这是江耀原本的目的吗?   夏洄沉默地推开江耀。   江耀躺在床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怎么了,小猫?”   夏洄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要走,让我走,江耀。”   江耀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惋惜:“小猫,是我演的还不够温柔吗?”   江耀的声音低沉喑哑,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夏洄的心。   夏洄愣住了。   江耀的身形轮廓被窗外透进的暮色勾勒得有些模糊,缓缓靠近,按住了夏洄的腰,“连我自己都信了,原来还是不够真。”   夏洄的心脏骤然紧缩,他一直在演?   夏洄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很快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床板,退无可退。   “你……”夏洄想说点什么,质问、斥责,或是哀求,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恐惧和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你在演什么?”   “我试过了,小猫。”江耀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试着用你喜欢的那种方式,淡化这些天我对你的病态占有欲,结果,我好像有点失败。”   江耀握住了他的后颈,“我以为,或许这样慢慢来,我真的会忘记那些觊觎你的人,我惩罚了他们,却无法惩罚你,我还是心软,有点舍不得。”   他顿住,眼底翻涌着浓稠的黑暗,像是无法再忍受这种自我欺骗。   夏洄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推开眼前的人,想大声反驳,因为他看到江耀眼中那种熟悉的偏执占有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和赤裸。   但是江耀搂住了他的腰,缓慢地扫过夏洄的脖颈、锁骨,仿佛在巡视自己的所有物:“宝贝,从今天起,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这些多余的遮蔽,我觉得暖气开得太足,屋子里的温度适宜不穿衣服,你认为呢?”   夏洄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不行,耀哥,这太可耻了。”   江耀说:“我很喜欢。但是选择权在你,如果你觉得不好,那我们在开学之前,最好达成共识。如果你拒绝,也许我们可以把开学的日子往后推一推。”   夏洄猛地揪住他的衣服,“不可以,江耀,我要上学!”   上学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江耀说:“你放心,不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退学的。”   但是夏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巨大的恐慌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之前是他太天真,以为妈妈没事就能脱离江耀,没想到,江耀总有办法对付他。   尤其是他现在……是冒名顶替了“夏洄、的贫民窟骗子,如果在桑帕斯被传开,他死无葬身之地。   夏洄无奈点了一下头,“我可以答应你,耀哥,但你答应我,一定要让我去上学。”   江耀摸了摸夏洄的脸庞,“乖小猫。”   江耀开始低头亲吻着他的嘴唇,出于本能,夏洄张开嘴回应,允许他的肆意侵略,只是神情恍惚,双手抓住了江耀的肩膀,双眼绝望地看着窗外,嘴唇被吮得发麻,呼吸被尽数夺走,眼前阵阵发黑。   江耀用力地亲吻着他,似乎很享受他的逆来顺受。   夏洄满心只想上学,不想其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急促地喘息,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虚无的光海,被动地承受着。   江耀的眼神暗了暗,似乎对他这种精神上的游离感到不悦。   他用唇瓣细细碾过夏洄微微红肿的下唇,仿佛在逼他聚焦于当下的感受。   夏洄被迫回神,双腿下意识夹住了江耀的腰,江耀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叫我什么,小猫?”   夏洄说:“耀哥。”   “乖。”   上次江耀逼他叫“老公”,他不肯叫,江耀逼他。现在他不叫,江耀反而不逼他了?   夏洄想不通。   但这微小的举动却仿佛取悦了身上的人,换来更多侵略。   江耀这次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到他无法抬手给他一个耳光。   舌尖被勾缠、吮吸,口腔的每一寸都被仔细扫过。   他被迫吞咽下属于江耀的气息,这味道无孔不入,几乎要刻进他的肺腑,直到夏洄因为缺氧而开始无意识地推拒他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呜咽,江耀才终于肯稍微退开些许。   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银丝,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一闪,随即断裂。   夏洄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水光潋滟。   江耀抬起他的脸,眼神暗沉地盯着他失神的模样:“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爱上我,夏洄?”   夏洄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江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有欲望,有掌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执着。   他偏开了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那些遥远城市的灯火,像另一个世界的光点,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有多么荒谬和不堪。   *   从那一天起,夏洄就被迫褪去了所有外在的防护,以一种最原始的姿态,迎合着掌控者的意志。   毕竟和江耀对着干是不明智的。   但是什么都不穿,在家里晃来晃去,夏洄也无法接受。   可也没有什么办法,江耀喜欢,他不这么做,他怕江耀不给他上学。   最初几日,每次走出卧室房门,踏入宽敞却不再私密的客厅、餐厅,甚至只是去书房取一本书,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夏洄总觉得那些光洁的墙壁、巨大的落地窗,甚至那些沉默的智能家具,都生出了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他最不堪的姿态。   他甚至不确定江耀是否在家中安装监控,因为确实有许多摄像头。   夏洄总是下意识地用手臂环抱住自己,或是微微弓着背,试图减少身体的暴露面积。   每当江耀在家时,这种羞耻感更是达到了顶峰。   江耀或许在沙发上看文件,或许在餐厅用早餐,目光偶尔扫过他,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淡然。但夏洄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烫得他皮肤发红,恨不得立刻逃回那个有门的卧室。   “过来。”江耀有时会拍拍身边沙发的位置。   夏洄会僵硬地挪过去,坐下的姿势别扭而紧张,浑身肌肉都绷着。   江耀却仿佛浑然不觉,会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偶尔会掠过他肩头或后背的皮肤,然后继续处理他的事情。   夏洄偶尔会感到窒息。   白天江耀不在家的大部分时间,他会蜷缩在客厅落地窗边的羊绒地毯上,那里有一小片阳光,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窗外码头偶尔经过的船只,或者天空变幻的云,一看就是大半天。   仿佛将自己缩小,再缩小,就能从这令人难堪的现实中隐去。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最先适应的是体温。   中央恒温系统让室内始终保持着宜人的温暖,最初那因暴露而产生的凉意,渐渐被皮肤本身的热度取代,他不再总是下意识地瑟缩,开始习惯。   然后是对目光的钝感。   当他发现无论如何躲闪,江耀的视线总能轻易找到他后,一种破罐破摔般的麻木开始滋生。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次被看到都如芒在背,他学会了放空,在江耀的注视下,努力将自己的神思抽离,飘向窗外那片看似自由的天空。   再后来,是动作。   他不再总是蜷缩着,有时看书入了神,会不自觉地伸开腿,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地毯上。   午睡时,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也会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舒展身体,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有一次他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江耀脱下的西装外套,而江耀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夏洄拉起那件带着江耀气息的外套,将自己裹紧,脸埋进去,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就像在泳池必须穿泳衣,在桑拿房必须裹浴巾一样,在这里,在江耀面前,“不穿”成了默认。   一旦接受了这个心理暗示,那些最初的剧烈羞耻和抗拒,竟然慢慢被麻木而自暴自弃的“平常心”所取代。   夏洄开始在房子里更自然地走动,去厨房给自己倒水,去书房找书,甚至偶尔在音响里放点音乐。   否则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不活了吧?   离开学只剩下两天,傍晚,江耀回来得比平时早。   夏洄正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复杂的数学理论专著发呆,这书是江耀前几天带回来的,但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连江耀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立刻察觉。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慢慢揉捏着他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肌肉,他才轻轻喟叹了一声,脖颈微微向后仰,靠在了江耀的腿上。   这个依赖般的动作,让两人都静了一瞬。   江耀低头,看着夏洄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截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下的纤细脖颈,他眸色转深,手下揉捏的动作,渐渐变了意味。   夏洄猛地惊醒,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直起身,却被江耀按住了。   “别动。”江耀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这样挺好。”   夏洄不动了,他维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身体却重新变得僵硬。   刚才那一瞬间的松懈和依赖,让他感到无比恐慌和……自我厌恶。   他竟然在江耀的碰触下感到了舒适?甚至无意识地寻求更多?   江耀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僵硬与顺从,手指流连在他肩颈和锁骨附近,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享受着这种肌肤相贴的触感和完全的掌控。   “要开学了,我们一起去,我需要你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当然,要把衣服穿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洄此刻的状态,补充道,“毕竟,学校不比家里自由,对吗,宝贝?”   夏洄垂下眼帘,他明白江耀的意思。   在外面,他可以穿上衣服,扮演一个正常的人。   但回到这里,在江耀的领地里,他依然要脱下所有,做一只温顺的金丝雀。   祈祷吧,快点开学。   夏洄在江耀把他抱起来摔到床上的前一秒想。   他快要疯了。 第106章   开学日,桑帕斯高等贵族学院。   晨光穿过百年古树的枝叶,洒在林荫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有老学生,有新学生,不论是贵族子弟还是特招生,大家三三两两地交谈,熟悉的面孔和崭新的学期标志随处可见。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驶向学院正门,沿着主路缓缓驶向三年级住宿区,车窗贴了单向隐私膜,但车牌号是藏不住的。   “那是……江耀的车?”   “江耀回学校了?他不是当上代首相了吗?”   “听说只是挂名,学业还没完成呢,至少要等毕业后吧?”   “但是那股权势滔天的意味不少,果真是天龙人中的天龙人。”   “也是联邦史上第一位还在校期间就荣登政治排行榜的代首相了,难以想象顶层权贵都是什么魔幻人生。”   “首相已经老态龙钟了,等退位之后,江耀接管,执政党和内阁联手,整个联邦就是江氏的天下了,这太不合理了,其他政党没有表态吗?”   “以江氏如今在联邦政商界盘根错节的情况来看,除非帝国攻打联邦,否则江氏一家独大。”   “人生得意,情字最难。”   关于江家的事,一直都是大家热议的话题。   校园这个小社会里也不例外。   “江耀只是最年轻的江家人,他的几位叔舅和家里的女性长辈们都是高官富绅,虽然没有财团有钱,但权力致富。”   “明显看得出来,在江耀的几个表弟表妹里,未来的江家是以江耀为核心的。”   “江耀会不会联姻?”   “肯定的吧,总不能和夏洄一直在一起,江家人也不可能同意的,之前不是传出要和伊丽莎白小姐联姻吗?不知道怎么黄了。”   “都星际时代了,人工生子这种技术已经普及,为什么不能和夏洄在一起?”   “夏洄不能给江家提供助益啊,他就是夏家的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名声也不好听。”   “万一夏家承认了夏洄的身份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追随着那辆低调却无法忽视的车。   江耀在车里,夏洄坐在他身旁。   “小猫咪,开学了,”江耀漆黑的眼睛低低看着夏洄,“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夏洄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张脸,“没看出来你有什么舍不得我。”   江耀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大腿上,慢慢摩挲着他的膝盖,“还没开学呢,这就不服管了?”   夏洄回眸瞪了他一眼:“反正迟早都是要分开的。”   江耀盯着他看了会,而后那股凌冽的气息缓和下来,“你说气话,我不和你生气,反正余生还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夏洄被江耀这余生两个字给吓到了,毫不留情地说:“那你就等着吧。”   江耀说:“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其余的你随意,我不计较。”   车停在北辰楼前,车门打开,江耀先一步下来,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然后,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猫?”   夏洄没有握那只手,他自己走下车,与江耀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公寓楼大门。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逃离,仿佛要立刻逃离江耀的辐射范围,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放假时长了些,遮住了半边侧脸,看不清表情。   江耀的手悬在半空,只一瞬,便自然地收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抬手,对不远处候着的凯撒做了个手势,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与夏洄相反的北星楼方向走去。   但这幅画面,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   “那不是夏洄吗?他和耀哥怎么是一起来的?”   “不知道,但好像不太对劲。”   “这个假期好像发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不行,我要赶紧八卦一下,不八卦我浑身难受。”   “我以为耀哥玩玩就算了,没想到他玩了这么久还没腻。”   “还挺专情,就可一个人折磨。”   “玩夏洄啊……呵呵,他好玩啊,要是我的话,我也喜欢玩夏洄这样的,漂亮,高傲,聪明,贫穷,哭起来红红的,稍微一玩就生气,哄一哄就哄好,私下里指不定多会勾引人呢。”   “看上去耀哥追人路漫漫,夏洄明显不给面子啊。”   ……   夏洄刷卡进入公寓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回头去看江耀的表情。   但他知道,拂了江耀的面子,不会有好结果,可他还是做了。   在江耀那栋别墅里被关了近半个月,每天赤身裸体地生活在他的视线下,被迫接受他无微不至却充满掌控的照顾——他已经快疯了。   开学,是他唯一的逃生出口。   行李已经被江耀安排到宿舍里了,夏洄坐在行李堆里,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内心无比的宁静。   等到下午,他带着ID卡去学生事务中心激活课程。   三年级的课程相对自由,只要修满学分和绩点就可以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科研所继续实习。   门口排着长队,轮到夏洄时,他把id卡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夏洄?三年级的?”   “对。”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低头操作了一下终端,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同学,你的id卡失效了。”   夏洄一愣:“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这张卡的持有人信息与你不符。”工作人员顿了顿,“人脸识别匹配不上,你是本人吗?”   夏洄的心猛地一沉,“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问题,为什么?”   老师是认识夏洄的,语气还算缓和:“今年教务处换了新系统,所有信息要重新录入,你的个人信息有问题,还是说你整容了?”   夏洄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整容”了。   因为入学时的身份信息,是“真正的夏洄”的,开学后拿着学籍号正常上课就行,学生资料不对外公开,没有人会把资料怼在学生脸上匹配。所以这两年一直平安无事,但系统更新后,显然不能蒙混过关了。   “可能是系统bug。”夏洄尽量维持平静,“能帮我人工核验一下吗?我入学时的资料都在。”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夏洄心里越发不安。   又是这样。在他刚以为自己能喘口气的时候就出现问题。   怎么可能突然更新系统呢?是江耀动的手脚吗?   不,江耀如果想控制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段。他直接把人锁在别墅里就行了。   那是谁?难道是有转校生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找系主任开证明,我也不能做主。   夏洄的脑子疯狂转动,快要冒烟了。   “怎么回事?”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夏洄回头,看到谢悬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站在门口。   看到夏洄的脸色和终端屏幕上的提示,谢悬愣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头走过来。   “卡bug了?”   谢悬没多想,查看了夏洄的ID卡,又用自己的权限终端接入学院数据库,修改了夏洄的个人信息。   “好了。”   “谢谢。”夏洄低声道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谢悬能帮他一时,但夏洄心里有隐隐的不安,那种如影随形的、仿佛随时会被踢出桑帕斯的不安感,始终笼罩着他。   “夏洄!”索亚和苏乔看到他,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你终于回来了!我一个假期没有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索亚紧紧拥抱着他,索亚抱完苏乔抱,夏洄在他们怀里像陀螺一样来回转,两眼发昏:“嗯……嗯,开学了,我回来了。”   索亚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咱们三年级有大事!”   夏洄勉强打起精神:“什么?”   “与帝国的定向招聘活动啊!”索亚兴奋地说,“只对三年级开放,据说是帝国几个顶尖的皇家研究院和科技集团来选人,名额极少,但机会难得!听说表现优异的,可能拿到直通帝国深造的资格,不过审核超级严格,好像还要签什么协议,我打算送几个我的手下去那边学习一下对方的前沿技术。”   “哦。”夏洄现在连在联邦的学籍都岌岌可危,还谈什么帝国?   “夏洄不关心这些,”苏乔说,“最近要转来一个新学生,直接插班到咱们三年级,背景超神秘,连学生处的老师都语焉不详,保密级别超高。你们说,会不会跟这个帝国招聘活动有关?”   新学生?夏洄并未太在意:“桑帕斯偶尔会有背景特殊的学生转入,并不稀奇。”   开学第一天,下午没有课,索亚拖着夏洄和苏乔往机甲对抗训练场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假期我爸给我弄了台新机甲,飓风-9改,动力系统换了帝国进口的矢量喷口,机动性提升至少30%!等会儿让你们开开眼。”   苏乔戴着墨镜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每次开学都这么说,结果哪次不是被揍得满地找牙?”   索亚:“那是因为对手太强!这次不一样,我专门请了退役的联邦机甲战队队员做私教——”   “请了也白请。”苏乔无情打断,“你那个操作水平,给你开歼星舰也是送人头。”   索亚怒了:“苏乔你个搞文娱的懂什么机甲!”   “我是不懂,但我懂你。”苏乔。   夏洄走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常,他在江耀的别墅里想念了无数遍,而苏乔在渐渐远离江耀的羽翼,他似乎找到了继续坚持的梦想,他拒绝做幕后,而是勇敢地在演员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再需要看父母的脸色,也不再需要攀附江氏这棵大树。   夏洄喜欢这样的他。   训练场里人不多,索亚果然开了那台崭新的飓风-9改进来,银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得意洋洋地钻进驾驶舱,冲夏洄和苏乔比了个手势:“看好了!”   然后……三秒后,被一个一年级新生用基础机型撞翻在地。苏乔笑得直拍大腿:“就这?”   夏洄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荒唐的一幕冲淡了些。   索亚从驾驶舱爬出来,满脸不服:“那小子耍赖,他肯定改装了!”   “行了行了,”苏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让我来会会他。”   他摘下墨镜口罩,露出那张经常出现在广告牌和影视剧里的脸,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呼,苏乔毫不在意,随手选了台训练机,钻了进去。   五分钟后,那个一年级新生被苏乔的操作秀得怀疑人生。   索亚在旁边鼓掌:“好!苏乔报仇,十年不晚!”   夏洄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索亚苏乔拉着他进机甲的时候,夏洄像要杀了他一样抗拒。   最后夏洄被他俩夹在中间,三人痛揍一年级新生,夏洄有种回到幼儿园的感觉,因为他俩实在太快乐了。   索亚拍着机甲外壳哈哈大笑,银灰色的飓风-9改还歪在一边,他半点不觉得丢人,反而勾住夏洄和苏乔的脖子,把两人往自己怀里带:   “看到没看到没!咱们仨联手,整个机甲队都没人能打!”   苏乔嫌弃地推开他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唇角还扬着没散去的笑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刚才是谁三秒就被人掀翻的?”   索亚挥舞双手:“那是意外!绝对是意外!”   夏洄被两人夹在中间,肩膀一左一右都贴着温热的体温,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放在操纵杆上的手,刚才那一阵毫无章法、却又格外痛快的乱揍,真的像回到了没心没肺的小时候。   “夏洄,你刚才那一下挺准啊!”索亚眼睛发亮,“没想到你看着不碰机甲,上手居然这么有天赋!”   夏洄轻轻“嗯”了一声,“一般。”   “什么一般,明明超厉害!”索亚不依不饶,“下次咱们直接组队去打校内联赛,我敢保证——”   “保证你又第一个送人头。”苏乔凉凉补刀。   三人吵吵闹闹地从机甲舱里跳下来,阳光从训练场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夏洄的发梢上,把他连日来笼罩在身上的阴霾,一点点晒得散开。   嘴碎却真心的索亚,挣脱束缚、活得越来越耀眼的苏乔,这里没有束缚,夏洄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眼前两个闹得不可开交的人:“下次我们还是一起。”   索亚和苏乔同时愣住,随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这才对嘛!”   “走,为了庆祝咱们机甲三巨头首战告捷,回我宿舍喝酒去。”   等从索亚的超豪华宿舍出来时,天色已经变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被一层层铅灰色的云压住,风也开始变大,吹得林荫道两旁的树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味道。   “要下大雨了,雾港这该死的天气。”苏乔看了看天色,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得赶紧回去,晚上还有个通告。”   “溜得真快。”索亚撇嘴,转向夏洄,“你呢?回宿舍还是?”   “我去图书馆找本书。”夏洄说。   索亚点点头:“那行,我回去了,这天气看着吓人,我得回去打游戏。”   三人告别,夏洄独自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加快脚步,在雨点落下前冲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暴风雨来临前,大家都待在宿舍里,要么煮火锅,要么在看电影,要么在奋笔疾书,总之,在图书馆的人非常少。   夏洄图个清净,而且他习惯了雨天。   他在检索终端前查了一会儿,发现想找的那本书在三楼东侧的阅览区。   他乘电梯上去,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目标。   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夏洄拿着书,本想直接离开,却看到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打算去借伞,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起头,谢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旁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悬?”夏洄愣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谢悬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那张清俊的脸越发柔和。   他走过来,在夏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来还书呀,许你热爱学习,就不许我进图书馆?”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点笑意,“急着走吗?不急着走,就陪陪我,待会我送你回去。”   夏洄点点头,就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书。   谢悬也没再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书,安静地读着,越挨越近。   夏洄抬起头,皱眉。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图书馆里的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深沉,谢悬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一眨眼就会消失的东西。被夏洄发现后,谢悬也没有躲开,反而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谢悬,桌子就这么大,你要把我挤出去啊?”   谢悬小声地说:“我想离你近一点嘛,宝宝。”   谢悬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就是觉得,一个假期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夏洄垂下眼,“可能吧。”   他不想解释这一个假期他都发生了什么破烂的糟心事,他险些不能来上学,今天又差点惨遭退学,心很累。   谢悬说:“项目汇报我看了直播,特别厉害,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全场都被你镇住了。”   “你看了直播?”   “当然。”谢悬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事,我都很关注。”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但谢悬的语气太过自然,眼神太过坦荡,反而让人挑不出毛病。   夏洄只当他是客套,随口说了句“谢谢”。   谢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夏洄有些不自在。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   啪。   整个图书馆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那些沉默的书架和桌椅。   “断电了?”夏洄站起身。   谢悬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应该是暴风雨影响的。学校地势高,不会被淹,但这种雷暴天气偶尔会跳闸,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管理员问问。”   夏洄点点头:“好。”   夏洄在黑暗里并不适应,好在窗外的闪电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提供了微弱的光线。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谢悬没有回来。   夏洄皱了皱眉,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去看看,却听到另一个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不是谢悬?   夏洄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闪电划过,照亮了来人的脸。   陆凛?!   他穿着桑帕斯的三年级校服,领口微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弟弟。”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雷声,“又见面了。”   夏洄瞬间手指扣紧了桌角:“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陆凛慢慢走近,“我是转学生啊,三年级,今天刚办完捐献手续,可能很快就要来上学了。”   他在距离夏洄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又滑上来。   夏洄的手指攥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学手续没那么快,今天才开学。”   “对别人来说是没那么快。”陆凛笑了,“但我无偿捐助了一栋高端全局化主脑控制中心教学楼,那就不一样了,这还托了谢悬的福。”   夏洄抿了抿嘴唇,想起那天在陆氏医院撞见了谢悬和陆凛陆回舟他们,原来他们是谈这件事。   谢悬没告诉他。   “怎么,谢悬没告诉你?”陆凛歪了歪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谢悬是校长的儿子,他想帮谁办转学,就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关系远胜于你和他的同学关系。”   他抬起了夏洄的下巴,左看,右看,“他很喜欢你,是真的喜欢。所以他帮我转学进来,我答应他,不欺负你。”   “但我可没答应,不上了你。”   陆凛根本就没把他当成所谓的“弟弟。”   陆凛也从来没设想过,会有一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否则,陆凛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他。   夏洄歪过头,很是厌倦,“陆凛,你有完没完?我对你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我的身体和普通男人没区别,我有的你也有,你到底有什么好奇的?去浴池看啊。”   陆凛抬起手,撑在他头侧的书架上,整个人笼罩下来:“图书馆断电,不是巧合,是我弄的。”   陆凛笑了,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就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躲不掉了。”   夏洄偏开头,不去看他:“滚开吧你。”   陆凛却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看着哥哥,没礼貌的弟弟。”   夏洄的目光冷得能结冰,陆凛看着那双眼睛,笑意更深了:“我就喜欢你这眼神。越冷,越想听你乖乖地叫我哥哥。”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雨下得更大了。   陆凛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好了,不逗你了。”他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走吧,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放心,不会吃了你。”陆凛转身,向楼梯走去:“不过是哥哥对弟弟的管教。”   夏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动。   陆凛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他:“怎么,要我抱你走?”   “我不去。”夏洄拒绝,“我不想去。”   陆凛低笑一声,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强硬地拽着他,转身迈入身后更深的黑暗,走向图书馆另一侧,平时极少使用的一条通往内部藏品库和偏僻货梯的通道。   “别白费力气了,弟弟,”陆凛的声音在黑暗的通道里回荡,混合着风雨的狂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残忍温柔,“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   陆凛的强势到来,宣布了其不可忽视的存在。   卡门家族风头正盛,他会改写桑帕斯的现有局面,而自己成为了他的第一个治理对象。   夏洄被他拖拽着,踉跄地穿过黑暗,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能感觉到陆凛身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热度,能听到窗外末日般的暴雨雷鸣,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绝望的哀鸣。   “陆凛,你至少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夏洄急急地喘着,冷冰冰地问。   “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陆凛一笑,“亲爱的弟弟,原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的照片随处可见,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学校里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偷拍对象,关于你的偷拍照片,最初能追溯到两年前,从那个时候开始,地下网络里就称呼你为——校花。”   夏洄被陆凛半拖半抱着,塞进了那部偏僻老旧的货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图书馆的黑暗、风雨的咆哮,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都隔绝在外。   货梯下沉,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陆凛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颇为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眼眸在电梯顶灯昏暗的光线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洄苍白惊惶的脸。   “别怕,”他勾起嘴角,语气轻柔得像在哄诱,“哥哥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我们之间……可是有一笔很长的账,要慢慢算。”   电梯抵达底层,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室,到处是旧书,还有墨水的陈香。   陆凛把夏洄甩进去,微微倾身,拉近与夏洄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弟弟,你想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多少个你毫无察觉的瞬间,贪婪地舔舐过你的影像吗?图书馆的角落,实验室的窗外,回宿舍的林荫路,甚至你在北辰楼自己公寓的阳台,这些照片,我都见过。”   夏洄冷漠地盯着他。   阳台,那是他偶尔透气,觉得相对私密的地方。   “那些照片,像素从模糊到清晰,角度从偷摸到大胆。有人迷恋你解题时微蹙的眉头,有人痴狂你奔跑时扬起的发梢,当然,更多人……”   陆凛的目光缓慢地流连在他紧抿的唇上,“爱的就是你这份浑然天成的冷漠,对自身吸引力一无所知的冷漠,和被逼到绝境时,眼里浮现的美。”   “闭嘴!”夏洄从喉咙里挤出低吼,手指死死抠进陆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断裂:“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物化、被观赏的恶心感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橱窗里,供无数匿名的视线品评亵玩,而他自己竟毫无所觉!   “我为什么要闭嘴?”陆凛好整以暇地反问,甚至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拂开夏洄颊边一缕黑发,“哥哥很生气,你被某些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变得如此天真。”   “是江耀?”夏洄的声音嘶哑,“他干的?那些照片……是他指使的?”   “江耀?”陆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谁知道呢,万一他也有份呢?在桑帕斯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有钱有闲、又心理变态的收藏家。”   “不过,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看着你吗?弟弟,从你顶着夏洄这个名字,踏进桑帕斯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了很多人的观察目标。你的成绩,你的项目,你的脸,你的身体……甚至你那份可笑的倔强,都是明码标价的稀有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洄死死盯着他的眼。   “我想说,我亲爱的弟弟,”陆凛再次靠近,近到呼吸可闻,“你现在就像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肉,毫无自保能力。江耀想把你锁进金笼,其他藏在暗处的臭虫们只想把你拖进更肮脏的泥潭……而我,”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缓缓抚上夏洄冰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战栗。   “我是你哥哥,你名正言顺的哥哥,比起夏崇那个王八蛋,我才是能庇护你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宣告主权般的笃定,“在法律的名义上,我是最有资格保护你的人,但你好像想不开这一点,我希望你在地下室里这段时间能想明白,你什么时间想开,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他的拇指按上夏洄微微颤抖的唇瓣,阻止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   “小洄,很抱歉让你开学第一天就缺席,哥哥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从来没缺过课。”   陆凛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混合着暴雨的喧嚣,悄悄地钻入夏洄的耳膜:“但哥哥想看到你的诚意,所以,乖乖的,别惹我,嗯?”   夏洄心如死灰,淡淡冷笑,低声说:“你确定不会有人来找我?”   陆凛笑着说:“大概除了顶尖那几位,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吧?不过管教弟弟,也算是家务事,谁会管?桑帕斯的人还不太了解我的脾气,正好借这个机会立威,让大家认识认识我的能量。”   *   图书馆里,谢悬终于排除了一个小故障,恢复了部分供电。   他飞快跑回阅览区,灯光已经重新亮起,但是。   “夏洄?”   谢悬喊了一声,四下张望,无人回应。   他跑到夏洄刚才的位置,只看到桌上摊开的书本。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仿佛在奏响一曲沉重而不祥的序章。   谢悬的心跳在一刹那间剧烈起来。   ……有人闯入了图书馆,带走了夏洄。   桑帕斯坐落在高地,自然不会惧怕寻常的雨水淹没。   但有些东西,似乎有些远比洪水更冰冷,已然随着这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汹涌而至,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彻底吞没。   要去哪里寻找他?   谢悬撑着伞,转身跑入雨中。 第107章   谢悬撑着伞,在暴雨中狂奔。   雨幕几乎遮蔽了视线,路灯的光被砸成千万片碎金,散落在积水的路面。   他的皮鞋早已灌满了水,裤腿湿透贴在腿上,但他顾不上这些,夏洄真的不见了。   “夏洄!”谢悬喊着,声音被雷声吞没,茫然地在校园里四处张望。   图书馆附近的小径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和狂风肆虐,谢悬跑遍了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宿舍楼、食堂、甚至夏洄常去的所有地方,全都没有人。   他浑身湿透地冲进安保中心,值班的保安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谢少爷?这天气您怎么跑出来了?”   “调监控。”谢悬一巴掌按在桌面上,声音急促,“图书馆三楼东区,今晚八点到现在的所有监控,我现在就要看。”   保安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调出系统: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弹出一片雪花。   “这……”保安皱眉,“暴风雨干扰了信号,今天晚上的监控大部分都失灵了,您看,这个时间段全是空白的。”   谢悬死死盯着那片雪花,手指攥紧。   失灵。   偏偏是今晚。   ……偏偏是夏洄不见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离开前,夏洄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谢悬闭了闭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抱歉,麻烦你,再给我调图书馆所有出入口的监控。”他压着声音说,“就算失灵,也要把能看的都给我看。”   保安为难地操作着,最终只调出几个模糊的画面。   暴雨中,似乎有人影从图书馆侧门走出,但画面太模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谢悬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咯噔咯噔。   猛地转身,冲进暴雨。   一夜过去,没有一点收获。   第二天,暴风雨中的桑帕斯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喧嚣中,天空仍然阴沉,屋檐还在滴着水。   三年级的课程照常进行,夏洄没有出现在第一节课上,谢悬在任何一个教室都没有找到他。   夏洄选的那些高阶理论课程,本就没几个学生,据德加教授说,夏洄前一天用学生终端提交了请假申请,理由是“身体不适,需休息几天”,系统自动通过了。   谢悬在课间冲进索亚的教室。   “夏洄呢?”   索亚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一嗓子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啊?夏洄?他不是有课吗?”   “他没来上课。”谢悬的声音发紧,“你今天见过他吗?”   索亚摇头,表情开始变得不安:“没有啊,昨晚他从我宿舍走了之后,我就没见过了,他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谢悬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这一天,他给夏洄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关机,谢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指微微发抖。   一定是有人把猫抓走了。   *   傍晚,桑帕斯顶层俱乐部,谢悬失魂落魄地进去,靠在沙发上摁着额头,双腿无力地往前伸去,不和周围的任何人说话。   周围是暖黄的灯光,舒缓的音乐,衣着考究的年轻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能进这个俱乐部的,不是家世显赫,就是手握巨资,今天是新学期第一次聚会,气氛本该轻松愉快,但谢悬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面前的酒一口没动,没有人想去触谢悬的霉头,也没人敢和他说话。   靳琛和江耀进来时,谢悬才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抬起头。   “谢悬,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靳琛凑过来问。   谢悬摇了摇头,“没事。陆凛转来了?”   靳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上:“今天早上正式办好了转学证明,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三年级了还要转学。”   陆凛,他穿着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精瘦的手腕,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从容应对着周围人的攀谈,显然正在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架势。   “陆少真是大手笔,一栋主脑控制中心说捐就捐。”   “以后就是同学了,陆少多多关照啊。”   “听说卡门家族最近在和帝国谈一笔大生意?陆少透露透露?”   陆凛笑着应付,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谢悬所在的方向,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打招呼。   随后陆凛走了过来,除了江耀,靳琛,谢悬三个人,其他人包括高望都站了起来,高望原本坐在江耀身边,立刻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陆凛:“陆少,坐我这。”   这时候江耀才懒散地把眼睛抬起来,端详了陆凛两眼,“坐下。”   高望又往后退了点,给陆凛腾地方,没想到江耀却看向他,冷淡地命令:“我让你坐。”   陆凛被晾在原地。   高望一愣,指了指自己:“啊?耀哥?我坐?别别别,这不合适,陆少第一天到桑帕斯,我何德何能啊?”   陆凛反倒是笑了笑,“没关系,江少不喜欢,我坐这边。”   他随便坐在江耀对面,姿态倒也自然。   靳琛目光在江耀和靳琛之间转了转,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二郎腿自由自在地翘着:“怎么,假期的时候惹到阿耀了,他居然给你脸色看。”   江耀靠在沙发深处,长腿交叠,姿态看似闲适,但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落在陆凛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有理会靳琛那句看似调侃实则拱火的疑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水晶杯冰凉的杯壁。   就连高望都听出来靳琛和江耀之间微妙的火药味了,但是高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陆凛也仿佛浑然不觉,他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接过侍者递来的新酒杯,对靳琛笑了笑:“靳少说笑了,我哪敢惹江少?不过是假期里家族生意上的事,有些疏忽了,惹得江少不痛快,我自罚一杯。”   说着,他仰头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谢悬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终于舍得把精神分给眼前的这群人了。   江耀终于开口,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你假期确实忙,忙到连桑帕斯的转学手续都能在暴雨天里连夜办好,还顺手给学校捐了栋主脑控制中心。这份心意,校董会想必感激涕零。”   这话里的机锋,在场稍微敏锐点的人都听出来了。   暴雨夜,紧急转学,巨额捐赠……太巧合,也太高调。   陆凛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不过是觉得桑帕斯学术氛围好,想回来静心读点书,顺便为学校做点贡献。主脑中心嘛,听说学校旧的系统最近不太稳定,老是出点小问题,我这也算是急母校之所急。”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的谢悬,“多亏阿悬帮忙。”   谢悬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小事。”   江耀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瞬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靠在沙发里的陆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气场却陡然变得锐利而危险。   “陆凛,”江耀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俱乐部都安静了下来,“桑帕斯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卡门家族的后花园,这里的规则,希望你弄清楚。”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更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火。”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陆凛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谢悬和若有所思的靳琛,离开朝俱乐部外走去,高望立刻带人跟上。   靳琛啧了一声,也站起身,拍了拍谢悬的肩膀,低声道:“我去看看他又发哪门子神经,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也快步跟了出去。   俱乐部里寂静了几秒,随后嗡嗡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但目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沙发上面无表情的陆凛。   陆凛坐在原地,手里的酒杯缓缓转动,望着江耀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阴鸷,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不该碰的东西?”他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可惜啊,我亲爱的弟弟……从来就不该是他的。”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皱褶的衣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从容优雅的社交微笑,对周围看向他的人颔首示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他风度翩翩地告辞,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俱乐部门口。   而拐角处,江耀被靳琛按住肩膀,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挣脱,只是缓缓侧过头,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黑眸,在廊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如同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冷冷地映出靳琛带着质问的脸。   “你在为他讨公道?”   靳琛微微动了一下肩膀:“只是觉得你刚才说话太过了。陆凛再怎么着,面上也没撕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过节?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到那个份上?”   江耀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你没关系。”   靳琛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行,你们的事儿和我没关系。那我问你,夏洄呢?这事总跟我有关系了吧?”   “夏洄”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耀眼中那片平静冰面下的暗流。   他周身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黑眸沉沉地锁住靳琛:“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课程请假是系统自动通过的。我以为,你知道他在哪。”   靳琛脸上表情一变,笑意全无:“什么意思?”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张力,“耀,你把话说清楚,夏洄怎么了?”   江耀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有挣脱,只是那双眼眸,彻底沉静下来,静得可怕。   他看着靳琛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焦急,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阿琛,你这么着急,是因为车里那次没尽兴,还是因为你爱上他了?”   靳琛的呼吸猛地一窒,攥着江耀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阿耀,你——”   “我怎么?”江耀反手,轻易地翻转手腕,反而扣住了靳琛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他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错,冰冷而危险:“我比你更想找到他,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但我也比谁都清楚,现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陆凛的目标很明确,他就是在挑衅,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等我自己乱阵脚。”   他盯着靳琛骤然收缩的瞳孔说:“你是关心他,还是在这里对着我发泄你那点不知所谓的焦躁。”   靳琛呼吸略微急促,而后江耀松开他的手腕。靳琛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江耀扣住时的冰凉触感,耳边回响着江耀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   脑子里那一瞬间想的居然是……江耀就是用这种体温占有夏洄的吗?   夏洄会不会惧怕冰冷,因为江耀的体温偏低?   一时间,愤怒、难堪、担忧,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搅。靳琛   不得不承认,江耀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一些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夏洄在哪?   *   完全封闭的图书馆地下室里。   昏黄的灯光,陈旧的书籍,墨水的气味。   这一切的感觉都太安静了,但并不令人讨厌。   夏洄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的旧书。   这些科研书里的理论多少有点过时,但还有一些现代被封禁的杂书的老旧版本,淘到了等于淘到宝,夏洄如获至宝,点着旧台灯,一天的时间看了两本书,都是未删减的版本,看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又一天没吃饭。   直到胃痛。   夏洄下意识想看终端上的时间,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陆凛没收了,根本没法和外界联系。   陆凛比江耀还过分,至少江耀会把终端留给他,似乎笃定了他不会向外求救。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夏洄手段用尽,面对江耀还是只想逃跑,可能是心里深知打也没用,骂也没用,报警没用,只能躲,完全惹不起。   这时候,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他胃疼着,没有抬头就知道会是陆凛。   陆凛走进来,带进一身雨后的潮气,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满足。   “弟弟。”   夏洄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读书,听到他来,还仰起头看过来,那副脆弱的样子,很好地取悦了陆凛。   陆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夏洄平静地说:“我胃疼。陆凛,就让我死了吧。”   陆凛挑了挑眉,伸手抽走那本书,随手扔在旁边的桌上:“你想得美。”   夏洄的目光跟着那本书移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回陆凛脸上:“我的书……”   “书可以等会儿看。”陆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夏洄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侧过脸来看他:“你说吧。”   陆凛盯着那双黑漉漉的眼珠子,心说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实在是勾人得很,难道真是天生的狐媚子,随便看一眼就能让自己那儿站起来?   真不敢想要是上了床得是什么春色。   “你不怕这辈子都出不去吗?”   “怕。”夏洄没力气了,声音很轻地说,“但怕有用吗?你又不让我走,我又不能把这炸了。”   陆凛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勾了勾夏洄的下巴:“所以你打算用听话来换自由?”   夏洄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副温顺的模样,让陆凛想起了什么。   “小洄,你乖乖的,叫哥哥。”   夏洄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哥哥。”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叫了无数遍那样自然,陆凛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跟着发甜,喉咙却痒痒的:“再叫一声。”   “哥哥。”   只不过是叫了两声哥哥,陆凛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过他:“真诚心地想学乖,那就亲亲哥哥。”   夏洄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很温柔的力气,贴了贴而已,像是敷衍。   陆凛的眼神却暗了暗:“伸舌头。”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犹豫太久,他微微张开嘴,舌尖探出,轻轻舔过陆凛的唇缝,陆凛反而忍不住了,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了深度的侵占。   夏洄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闭着眼,任由陆凛掠夺,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任由陆凛的舌头在他口中作祟,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今晚不能刷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凛才松开他,他盯着夏洄微微红肿的嘴唇,心里那股痛并快乐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夏洄太听话了,听话得不正常,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偏偏他很受用。   夏洄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哥哥还有什么吩咐?”   陆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曲起手指刮了刮夏洄的鼻尖:“想用这招骗我心软?你还嫩了点。”   夏洄皱了皱眉头,却没躲开,他往后一躲,陆凛险些就倾身压了过去,到底是忍住了,不想在如此脏污散发霉气的地方要了夏洄。   陆凛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门。   “今晚继续待在这儿。”他头也不回地说,“外面的暴风雨还没停,等雨停了,我再考虑放你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夏洄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轻轻扯了扯嘴角。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夏洄并不觉得气馁,反而因为陆凛的反应早在计划中,夏洄很是心安。   夏洄把书捡回来,拍了拍灰,轻松地整个人靠在椅背前,抱着书,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就好像这完全不是地下室,而是阳光房。   晚上,陆凛给他送了饭,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霉味,让夏洄空荡荡的胃部不争气地蠕动了一下。   陆凛:“吃点东西,我可不想我的宝贝弟弟,真的饿死在这里。”   夏洄看着那碗粥:“哥哥,外面……雨停了吗?”   陆凛心里又是一阵舒坦,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想出去了?”   夏洄打开食物的外包装,淡淡地说:“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哥哥。”   陆凛扯了扯嘴角:“急什么?这里书不少,够你看一阵子。而且……”   他身体前倾,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外面现在,可是热闹得很。谢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你,江耀大概也快坐不住了,你现在出去,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果然,夏洄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落到谁手里都没好下场。   他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温热的粥:“哥哥,你很享受这样,是吗?”   夏洄舀起一勺粥,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只是看着粥面上氤氲的热气,“看着他们着急,看着局面因你而变,整个桑帕斯会为你改写规则。”   陆凛笑了,“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在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顺便,清理一下觊觎者的视线。弟弟,你大概不知道,你安静待在我身边的样子,比在外面被那些野狗围着,要顺眼得多。”   夏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将那一勺粥送入口中:“野狗……指的是江耀,还是也包括其他人?”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绞痛,味道很清淡,但足够果腹。   陆凛盯着他吃饭的嘴唇,意味深长地说:“那些偷拍你的人,我很讨厌,你只需要给我一个人看。”   夏洄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吃完了饭,陆凛还在看他,似乎看入迷了。   “今晚好好休息。”陆凛如梦初醒般站起身,走到夏洄身后,双手按在他清瘦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明天记得像今天一样听话,我心情好,就让你早点出去。”   夏洄看着空了的碗,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凛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小洄。”   他拿走空了的包装盒,转身走向门口,“做个好梦,梦里……可以有哥哥。”   门再次关上,落锁。   夏洄缓缓抬起手,用力擦了擦头发,然后捂住了脸。   听话。表演。等待。   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策略。被动,屈辱,却似乎别无他法。   *   夏洄缺课两天了。   高望已经不敢离江耀太近,生怕一个说错就遭受灭顶之灾,这波顶级天龙人之怒只能由夏洄来灭,但是最该死的是,夏洄又神秘失踪,不知道哪去了。   除了江耀随时都要爆炸,谢悬也很怪异。   这两天谢悬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翘了所有的课,跑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   宿舍楼,他一层一层敲门,问有没有人见过夏洄。   食堂,他盯着每一个窗口,期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实验室,他趁没人的时候溜进去,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   到处都没有夏洄。   高望都怕他躁郁症发作,那种病发作前惯有的前兆谢悬都有,比如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虫子在爬……总之,高望不敢靠他们太近,还有靳琛一个,高望更是不敢去掺和他的事。   反正就是一个也惹不起。   陆凛则非常低调,每天下了课就回宿舍,或者坐车离开,完全看不出半点不对劲。   高望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江耀电话响了。   江耀似乎被打断了神思,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小曼。   自从上次在卡门庄园不欢而散,这还是苏小曼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江耀心中竟然平生出一点忐忑,只因为她是夏洄的妈妈,她的每一个想法,他都不得不在乎。   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接起,难得乖顺一些:“苏阿姨。”   “小耀啊,”苏小曼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又很担忧,“真抱歉,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您说。”江耀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风雨天空。   “我就是……想问问小宝。”苏小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开学这几天,还好吗?我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打电话也是关机。这孩子,以前再忙也会抽空给我报个平安的……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学习太累,或者……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问谁,我想你应该会知道?”   江耀的眸色沉了沉,心里有许多愧疚:“阿姨您别担心,夏洄他没事,可能就是最近压力比较大。科研院那个大项目刚结束,新学期课程又紧,他大概是想一个人静静,躲起来用功了。您知道他的,一钻进研究里就什么都忘了,手机没电了也懒得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昨天还见到他,脸色是有点疲惫,但精神还好。我跟他说了,让他注意休息,也记得给您回个信。可能……忙忘了吧。等我这边忙完,晚点我去看看他,督促他给您打电话,好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小曼似乎松了口气,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语气很卑微:“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小耀,阿姨知道你忙,但小宝他……有时候性子倔,又敏感,你多担待他,也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太拼了,身体要紧,你们……你们俩也好好的,别总吵架,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我会的,阿姨,您放心。”江耀应道,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有我在,不会让他有事的。”   “哎,好,好……那你忙,阿姨不打扰你了。”苏小曼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通讯。   江耀维持着接听通讯的姿势,许久未动。   他脸上的温和与沉稳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坚硬。   窗外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江耀忽然抬手,狠狠将手机砸向墙壁!   手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碎裂,落在地毯上。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三天了。   夏洄失踪三天了。   他让人查了所有能查的监控,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得到的答案全是空白——暴风雨导致监控失灵,学生终端最后一次定位在图书馆,然后消失。   没有人知道夏洄去了哪里。   没有人。   江耀闭了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想起开学那天,夏洄从他身边走开的背影,那么快,那么决绝,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难道夏洄是有意躲着他吗?   江耀睁开眼,突然想起什么,捡起摔碎的手机,拔出电话卡,换了一部备用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陆凛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   陆凛的宿舍在东区的一栋独立小白楼。   江耀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谁?”   门打开,陆凛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看到是他,挑了挑眉。   “江少?稀客啊。”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江耀没动,他就站在门口,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凛:“夏洄在哪?”   陆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无辜又坦然,仿佛真的被冤枉了什么:“夏洄?江少,你找夏洄,来问我?我又不是他监护人。”   “别跟我装傻。”江耀的声音冷得像冰,“暴雨夜,图书馆断电,监控失灵,太巧了。而你,正好在那天晚上转学手续办完,还捐了栋楼。”   陆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姿态悠闲:“你这是在审问我?行,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夏洄在哪。那天晚上我在俱乐部,很多人可以作证,别找不到人就来我这闹,像个小媳妇。”   江耀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陆凛毫不避让地回视,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开学这几天,我累得很。”   江耀盯着陆凛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陆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   江耀回到车上,拨通了高望的电话:“跟着陆凛,二十四小时,盯死了。”   高望那边顿了一下:“陆凛?他不是刚转学来吗?盯着他干嘛?”   “让你盯就盯。”江耀的声音没有起伏,“别被发现。”   “知道了,耀哥。”高望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心说这要是被陆凛发现,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上个学怎么一天这么多破事?想毕业就这么难!你们闹归闹,能不能别为难打工人?   再说,那夏洄也太难伺候了,耀哥都搞不定的人,他以后可得注意点。   接下来两天,高望像影子一样跟着陆凛。   陆凛白天上课,下课回宿舍,偶尔去俱乐部坐坐,和几个学生喝杯酒聊聊天,晚上回宿舍,熄灯,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可疑的行踪,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高望大晚上的还得蹲在陆凛宿舍楼对面的咖啡厅里,盯着那扇始终关着的窗户,眼睛都快瞎了。   “耀哥,”他打电话报告,“这小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上课下课回宿舍,三点一线,比我这个好学生还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江耀说。   高望苦着脸挂了电话,但其实他总觉得陆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看到陆凛从宿舍楼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高望精神一振,悄悄跟上去。   陆凛穿过校园,走向图书馆的方向,高望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暗暗激动——有戏!   然后陆凛拐进图书馆侧门,消失在视野里。   高望等了一会儿,悄悄摸进去。   图书馆里人不多,他四处张望,却找不到陆凛的影子。   他走到服务台,问管理员:“刚才进来那个人呢?”   管理员抬头看他:“哪个?”   “就那个,拎着保温袋的,长得很帅的那个。”   管理员想了想:“哦,那个同学啊,他从后门出去了,说是要回宿舍。”   高望:“……?”   怎么可能呢?他赶紧冲到后门,外面空空荡荡,哪还有人影?   难道陆凛在耍他?   陆凛早就发现他了?   高望突然感觉不对,回头一看,陆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跟踪我?”   高望无法解释,只能转身就跑,陆凛倒也没追,心里知道是江耀让干的,随他去吧。   高望无功而返,把这消息报告给江耀,江耀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哥?”高望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继续盯吗?”   “不用了。”江耀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嗓音沙哑,“你盯不住他。”   *   而此时,图书馆地下室里,夏洄也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两天前,陆凛没有来,他等了一整天,从早晨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那扇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他饿得胃又开始疼,只好喝了点自来水充饥。   第二天,陆凛还是没有来,他的胃从疼痛变成麻木,麻木又疼,来来回回地折腾,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陆凛是不是把他忘了?   他慢慢滑下椅子,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而恒定,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已经不知道外面是几号,也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只有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直到第三天傍晚,门终于开了,陆凛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他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夏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躺地上了?”   夏洄没动,只是抬起眼哀怨地看他:“你还知道我在这?”   陆凛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   “两天没吃饭,饿不饿?”   夏洄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来,我饿死了。”   陆凛把夏洄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椅子上,“有事耽误了,你先吃东西。”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热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夏洄看着那些食物,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狼吞虎咽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唤醒沉睡的胃。   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吃了会被抢走。   陆凛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像只饿坏了的流浪猫。   “这两天想明白了吗?”   夏洄嚼着一块软烂的肉,垂下眼:“想明白什么?”   陆凛敲了敲桌子说:“想明白谁才是能保护你的人,谁才是真的对你好。”   夏洄把碗里的粥一点一点吃完,打了个嗝。   陆凛看他又犯倔了,不甘心地站起身,“算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   夏洄抬起眼,声音很轻,“哥哥,别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陆凛愣住,他看着夏洄,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脆弱和依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演的还是真心的?   陆凛不敢问,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夏洄身边坐下:“行,今晚不走了。”   夏洄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陆凛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明知道可能是演的,却还是心甘情愿往里跳。 第108章   “睡吧。”   陆凛终究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臂,将夏洄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那清瘦冰凉的身体完全嵌进自己的臂弯。   这个拥抱并不完全舒适,椅子狭窄,两个成年男生挤在一起难免局促。   但是夏洄忍了,只要不被按着艹一顿,他什么都愿意接受,强权高高摆在脑袋上欺压着他,他的尊严又值多少钱。   陆凛的手臂横在夏洄的腰间,存在感鲜明,夏洄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将一部分重量交给身后的人。   演,就要演到底,示弱,就要示得彻底。他甚至不用刻意伪装,他太饿了,饿到蜷缩在一起,从骨子里透出乏力。   “小洄。”陆凛动了动。   “嗯?”夏洄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陆凛抬起夏洄的脸,揉捏着他的脸蛋,其实手感不算很好,因为夏洄很瘦,脸上没有几两肉,但是肤质很滑腻,陆凛揉着捏着就上瘾了:“如果你一直这么乖,哥哥可以对你很好。比江耀好,比所有人都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科研资源,最好的实验室,没有人敢再觊觎你,欺负你。你只需要……”   陆凛的另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微微收紧,嘴唇贴上夏洄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蛊惑:“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只看着我,只依赖我,做我一个人的弟弟,离夏崇那王八蛋远点,和江耀分手,考虑一下?”   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放松依赖的假象,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轻轻问:“……包括自由吗,哥哥?”   陆凛搂着他的手臂明显僵硬了,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听不出喜怒,“不能。”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夏洄一缕微凉的黑发,把玩着,“在我身边,你不需要那些,那些对你来说都太危险。我会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里面只有你和我,还有你最喜欢的研究。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自由吗?”   这哪里是自由?这是精神圈养。   陆凛的“好”,与江耀的占有,本质并无不同,只不过陆凛更加偏执一些,因为他是他所谓的“哥哥”。   夏洄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陆凛的肩窝,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疲惫到了极点:“随便吧,哥哥,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上课,课程不能丢下太多,科研院那边还有项目要忙。”   这个动作极度取悦了陆凛,最主要的是,夏洄的话里没有提到江耀。   陆凛低头,在夏洄的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好乖的宝贝。等明天,哥哥送你回寝室。”   “今晚就走,好吗?”夏洄用脸颊贴着陆凛的脖子,“哥哥,拜托了。”   长夜漫漫,地下室感受不到外界的天光,只有昏黄的台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没有人会知道这种感受。   陆凛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夏洄后来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江耀沉静却压迫的眼神,时而是昆兰和靳琛在他头上打飞靶,时而是图书馆断电后谢悬把他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时而是白郁的语言凌辱,以及陆凛带着笑意的威胁。   等一梦结束,他被胃部轻微的抽痛和喉咙的干渴弄醒。   睁开眼时,意识有片刻的空白,随即感受到背后温热的胸膛和腰间存在感鲜明的手臂。   陆凛是抱着他睡了一夜,手还放在他衣服里,手指搭在他的腰腹上,戒指的宝石切面硌着他,手腕上冰冷的腕表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夏洄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几乎就在他动的瞬间,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去哪?”   陆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似乎是这一整夜都在随时提防他,防备他的逃跑。   “我哪也不去,”夏洄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想喝水。”   陆凛这才松开了手臂,夏洄得以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陆凛站起身,走到水槽边,用旁边一个干净的杯子接了水,递给他。   夏洄接过,冰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眼,看向陆凛。陆凛正静静地看着他喝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夏洄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道他在半梦半醒中说了什么惹怒陆凛的话了?   陆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餍足和掌控的愉悦。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夏洄有些干燥的下唇:“再待一天,如果我的小猫白天也乖乖的,不想着逃跑,晚上……”他拖长了音调,“哥哥就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嗯?”   夏洄的火腾得冒起来,但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也许这只是一个测试,不能生气,那就前功尽弃了,他甚至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太阳月亮,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夏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抓住了陆凛的手腕:“哥哥,我等你回来,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太久,我怕黑。”   陆凛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全部血液往下涌。   他冷静了一下,反手握住夏洄冰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力握了握:“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夏洄独自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他脸上那抹依赖和不安缓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陆凛握过的手。   掰着手指头数,这应该是第五天左右?或者第六天?   演戏很累,尤其是,夏洄不知道观众是否真的入戏,他只能保证在漫长的演出中,他不会模糊了剧本与真实的界限。   *   帝国皇家研究院的招聘招待会如期举行,设在桑帕斯学院最奢华的枫丹白露厅。   桑帕斯主礼堂被装点得庄重而气派,联邦的旗帜与帝国的徽章并列悬挂,三年级的学生们身着正装,紧张期待地等待着与帝国顶尖机构代表的面谈机会。   加缪百无聊赖地倚在二楼回廊的栏杆边,俯瞰着下方衣着华贵的帝国使团成员,还有联邦政商学界名流,昂贵的礼服穿在他身上仿佛第二层皮肤,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带着厌倦的骄矜。   他讨厌联邦,讨厌这里潮湿的空气,更讨厌这种必须维持风度的无聊场合。   但梅菲斯特让他坐镇,他就跑不了,只能待在这里。   “二殿下,您要不要去前面看看?”随从小心翼翼地问,“有几家皇家研究院的代表已经到了,您可以——”   “不去。”加缪懒洋洋地打断,“联邦人,看着就烦。”   随从讪讪地闭了嘴。   “无聊透了。” 加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晶栏杆上的浮雕。   他在人群中逡巡,像寻找什么有趣的猎物,最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同样倚着栏杆、端着酒杯的年轻男人身上。   陆凛,卡门家族那位年轻的掌权人,加缪挑了挑眉,有意思,卡门家族的新任家主,居然真的跑来桑帕斯当学生?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去:“陆少,好久不见。”   加缪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慵懒的贵族腔调,他举了举杯,“看来卡门家族对帝国的科研合作,也很有兴趣?”   陆凛转过身,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与加缪王子轻轻碰杯:“二殿下。帝国皇家研究院的橄榄枝,谁不想接?听说这次招聘,梅菲斯特王储也格外关注。”   加缪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淡了些,撇了撇嘴:“我哥哥?他关注的东西可多了。可惜,他最喜欢的那件藏品今天似乎没到场,让这场乏味的宴会,更没意思了。”   “哦?” 陆凛做出好奇的样子,“不知道王储看中了什么珍品,让二殿下都觉得遗憾?”   “一个……挺会勾人的小玩意儿。” 加缪晃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扭曲的兴味,“脸蛋是不错,眼睛尤其会骗人,看起来清高得要命,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媚态就藏不住了。我哥哥就好这口,假清纯,真放荡。可惜,好像被他那个联邦的小情人藏得严严实实,今晚都没带出来见人,啧,没劲,他不在,就无聊。”   陆凛抿了一口酒,淡淡应和:“能让大殿下青眼有加,想必是位绝色佳人。”   “佳人?” 加缪嗤笑一声,显然觉得陆凛没理解他话里“小玩意儿”的贬义,“算了,跟你说了也没意思。”   陆凛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时间,“抱歉,我还有事,晚上见,二殿下。”   加缪端着一杯香槟,靠在栏杆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带来持续不断的降雨,图书馆地下室终于开启,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但是他不愿在陆凛面前表现得太雀跃,因而,他淡淡地继续坐着。   陆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崭新的男生全套冬季校服,从内到外,包括一双柔软的羊毛袜。他在昏黄台灯的光晕中,看到室内那个清瘦的身影。   夏洄依旧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但姿态与前几天不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蜷缩,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一小块光洁的地面上,仿佛一尊等待指令的精致小木偶。   六天的地下囚禁,饥饿、黑暗、孤寂、以及陆凛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规训”,似乎真的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烙印。   那份曾属于夏洄的清冷棱角此刻看起来被磨平了许多,只剩安静和温顺。   陆凛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喜欢夏洄现在的样子,安静,顺从,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无声地反抗,也不会再语带讥讽,就像一件终于被拭去尘埃、摆正位置的宝石,只等待主人的欣赏。   他迈步走进去,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洄似乎被这声音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过分清澈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向陆凛时,有一些些依赖。   “哥哥。”夏洄的声音很轻,但叫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这一声,像一小滴蜜,滴在陆凛心尖最痒的地方。   “嗯,哥哥来了。”他走到夏洄面前,将纸袋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伸手,拂过夏洄柔软的脸颊,感受着皮肤下的脉搏:“脸色还是不好。饿坏了吧?”   夏洄点了下头,没说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陆凛放在桌上的纸袋,又很快垂下去。   “放心,不饿着你。”陆凛低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先把衣服换了。今晚有个宴会,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你乖一点,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夏洄似乎连思考“为什么”和“不想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听哥哥的。”   陆凛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需要夏洄出现在那个场合,需要让某些人看到,夏洄现在在他身边,是什么状态。   “要我帮你吗?”陆凛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六天,显得有些皱巴的单薄衬衫,问道。   夏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头皮快要炸开,但他随即要求自己又放松下来:“可以,哥哥帮我吧。”   陆凛动手,开始解他衬衫的纽扣。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褪去旧衣,露出清瘦苍白的皮肤,还有肋骨隐约可见的上身。   他的皮肤在低温下泛起细小的颗粒,锁骨和胸口的线条脆弱得惊人。   陆凛的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但他没有动作,只是给他套上崭新挺括的白衬衫,扣好每一颗纽扣,然后是羊绒衫,最后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桑帕斯冬季校服外套。   衣服很合身,陆凛早就准备好了。   崭新的面料包裹住那具过于清瘦的身体,瞬间将他重新拉回了“桑帕斯优秀学生夏洄”的表象,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眼中挥之不去的空洞疲惫,泄露了表象下的异常。   陆凛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微微翘起的衣领,抚平肩头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好了。”   陆凛退后一步,打量着他,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足,“我的弟弟,果然穿什么都好看,夏崇那混蛋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想要个妹妹,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懂得欣赏弟弟的好处。”   夏洄垂着眼,任由他打量,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他没有回应这句赞美,只是低声问:“可以走了吗,哥哥?我……有点饿。”   饿到胃痛,其实比起饭菜他更想要止疼片,极速见效的止疼片,连胃药都不行,他怕他要疼昏过去。   这直白的生理需求,非但没有让陆凛不悦,反而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饥饿,意味着依赖,意味着弱点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走,哥哥带你出去。”陆凛拿起那个装着夏洄旧衣服的纸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夏洄的腰,带着他,走向那扇敞开的门:“等到了周末,哥哥带你回陆家,看看你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要是苏阿姨需要什么,我可以帮忙,毕竟我们以后还是要生活在一个家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弟弟。”   夏洄闭了闭眼,捏紧了手指:“好啊。”   走出地下室,穿过图书馆寂静无人的走廊,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夏洄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六天未见天日,骤然接触到流动的空气和空旷的空间,让他有些眩晕。   陆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慢点,急什么?”   他们走出图书馆侧门,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悬浮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陆凛拉开车门,示意夏洄上车。   车内温暖如春,夏洄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夜景,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灵魂还困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没有完全跟出来。   陆凛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用终端快速处理了几条信息,偶尔侧头看一眼夏洄安静的侧脸。   他的小猫,终于被关得没了脾气,学会了在主人身边保持安静。   他强忍着没碰夏洄,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让夏洄知道,他随时可以抓住夏洄,把他关在笼子里磨他的性子。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这六天漫长的等待和调/教,都是值得的,换来了一个温和的夏洄。   虽然下一步也不能完全拥有夏洄的心,但夏洄学会了温顺,比起以前很有进步。   哥哥和弟弟坐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吗?   车子驶入举办宴会的枫丹白露厅区域,辉煌的灯火,悠扬的乐声,隐约的人声,透过车窗传来。   夏洄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些天过后,他畏强光。   “别怕。”陆凛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放轻松,就像平时上学一样,本来就是这样。”   夏洄看了他一眼,“嗯。”   车门被侍者拉开,陆凛先下车,然后向车内伸出手:“来。”   夏洄看着那只带着掌控意味的手,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了上去。   陆凛收紧手指,将他带出车厢,带到自己身边。   宴会厅门口璀璨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夏洄被那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苍白的脸在华丽背景的映衬下,有种易碎的美感,犹如月神。   陆凛看入了神。   然后,他回过神,揽着夏洄的腰,带着他,踏上了铺着红毯的台阶,走向那片衣香鬓影的喧嚣之中。   随后,他放开手,让夏洄随意去任何地方,他自己去会相熟的朋友。   他知道,江耀今晚一定在,他也知道,当江耀看到夏洄以这副模样、这种姿态出现在他身边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期待着。   宴会厅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暴风雨隔绝在外,只留下金碧辉煌。   宴会在七点开始。   合作交流会很顺利,可越是顺利,加缪越发觉得无聊。   都一本正经的,有什么趣?   他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侧的自助餐台附近,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是夏洄?他来了?   少年身高腿长,肩直腰窄,在人群中一眼看得见,还穿着桑帕斯笔挺的冬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似乎无心与帝国的精锐交谈,而是站在摆满精致点心和水果的长桌边,拿了一个盘子,目光却一直看着食物,有些急切地用夹子,抖着手,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朴实也最能饱腹的黄油面包,几乎没有犹豫,低头就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腮帮微微鼓起,快速地咀嚼着,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面前的餐盘上,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手里那块面包是真实的。   加缪愣住了,随即,一股强烈的兴趣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下旋转楼梯,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夏洄走去。   陆凛站在楼上,随时关注着夏洄的一举一动。   他当然看见了加缪的动作,反而没有立刻跟下去,只是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连帝国的二殿下也看上他这贫贱的弟弟了……?   陆凛险些要笑出来。   怪不得江耀每天跟疯了似的,他终于体会到这种滋味了,果然是美人只配强者拥有,聪明的脑袋给美丽再添一层魅惑。   加缪走到夏洄面前,挡住了他的光线。   夏洄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啃着手里那块面包,直到咽下那一大口,才慢半拍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夏洄的眼睛里还带着长时间饥饿后的生理性水光,“……”   “吃什么呢,这么着急,一辈子没吃过饭?” 加缪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乌黑水润的眼睛,“怎么了?在联邦混不下去了?还是说,学校没给够你饭吃?瞧你这副样子,跟饿了三天的流浪狗似的,这么粗陋的食物你也吃?简直就是半成品,侮辱我的眼睛,我闻到就恶心,赶紧扔掉。”   加缪是绝对的视觉中心,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又一看到夏洄,眼睛一亮又一亮。   夏洄握着面包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抖动,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不为所动,仿佛加缪说的不是他。   “哑巴了?” 加缪凑近一步,“之前在通讯里不是挺能说的吗?那股子清高劲儿呢?现在怎么只知道埋头啃面包?不是还有别的食物吗?我让你别吃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这东西也是人吃的?”   夏洄依旧沉默,只是咀嚼的动作更慢,更用力。   加缪伸手去抢,夏洄就往后躲,躲一躲就不动了,随后皱着眉,身体微微弓着,没力气般轻飘飘地陷在沙发里。   “别碰我……加缪,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别管我。”   他饿得太久了,胃部因为突然进食而有些不适的抽紧,但更强烈的饥饿感驱使着他继续吃面包。   面包对胃病有缓解作用,其他的不行,他试过。   他不能停,饿的时间太久,乍一进食,胃痛是正常的,忍一忍就好了,只要填饱肚子,痛就痛吧。   就在这时,一方柔软洁净的真丝手帕轻轻擦过夏洄的嘴角。   那里沾了一点面包屑。   陆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夏洄身边,他一边擦,一边看向加缪,脸上带着微笑:“二殿下问你呢,你怎么横眉冷对的,不礼貌?”   加缪看看陆凛,又看看对陆凛的触碰毫无反应的夏洄,眉头皱了起来,“你又勾搭上陆凛了?”   陆凛没解释,手帕擦过夏洄的嘴角,又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夏洄拿着面包的那只手的手腕。   夏洄下意识抓住了面包,不肯松手。   陆凛心底道,真是个十一区出来的贫民,穷酸样,那么多食物不吃,非吃面包,估计也是一天好日子没有过,在桑帕斯待这么久也培养不出贵族气质,这学校干什么吃的?   没关系,以后慢慢养吧,把那些坏毛病都戒掉。   陆凛突然感觉手指有点湿,低头一看,他看到了夏洄小臂上校服袖口遮不住的地方,一道新鲜细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不小心划破的。   可能是在刚才急切拿取餐刀或别的什么时弄伤的,血迹已经半干,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夏洄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陆凛的眼神暗了暗,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餐台上的消毒湿巾,擦拭那道伤口周围可能沾染的污渍。   夏洄由着他动作,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块没吃完的面包,他甚至因为陆凛擦拭的动作稍微阻碍了他吃东西,带着焦躁地挣了一下手腕,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不满的呜咽,然后低头,泄愤似的又狠狠咬了一口面包。   陆凛皱眉,也去抢他的面包,“不吃这个了,你吃点有营养的。”   夏洄拒绝了,抓紧面包,他一口咬住了陆凛的手,凶狠地就像小兽,含糊不清地说:“不……我要……我就想吃面包……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吃……别管着我……”   陆凛不仅不生气,还由着他咬,看那力道好像要把陆凛的手都咬破了。   “不是不让你吃,你吃点好的不行吗?”他温声哄道,“你不想动,我去给你拿?”   加缪看着这一幕,觉得不太对劲。   陆凛这态度……还有夏洄这反应……倒不像是夏洄主动勾引。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   “轰!!”   宴会厅沉重双开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巨大的闷响,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乐声和谈笑。   狂暴的风雨声和湿冷的空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而入。   门口昂贵的地毯瞬间被飞溅的雨水打湿,水晶灯的光线在涌入的气流中晃动闪烁。   江耀,谢悬,靳琛。   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刚从室外暴风雨的湿冷寒意,如同三头误闯精致笼舍的猛兽。他们显然是刚从军械库回来,还穿着高帮战术军靴。   谢悬脸色苍白,气息有些不稳,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寻找。   而靳琛则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带着军人的警觉。   江耀在踏入宴会厅的瞬间,就看到了自助餐台边的那个身影。   校内失踪了六天的夏洄。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门口这三位不速之客身上,然后又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向餐台边。   全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这似乎是一种潜规则——有江耀在的地方,所有人保持安静。   夏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面包,他的牙齿松开了陆凛的手臂,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冰冷的风裹挟着雨丝扑打在他脸上,迷了他的眼。   他眨了眨,沾着湿气的睫毛颤动,视野从模糊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江耀。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偶尔带着温柔、更多时候是掌控和压迫的黑眸,此刻正隔着半个喧闹又死寂的大厅,穿透迷离的光线和飘摇的风雨,牢牢地钉在他身上。   夏洄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面包都咽下去,噎得要死,但是他不敢喝水,又拿了一块碱水面包,有点硬,但是对胃好。   夏洄低着头,自顾自地吃起来。   陆凛见拿他没办法,压着脾气,只能擦了擦手,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握着夏洄手腕的手,身体轻松地往后一躺,长长吐了口气,眉头一直皱着。   加缪眼里充满了发现顶级戏剧的兴奋和玩味,他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随意地坐在了夏洄身旁,轻声说:“你说,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把你这个穷光蛋赶出去了?你看上去和这里可是格格不入哦。” 第109章   夏洄连看都不看加缪,他无所谓这些,加缪的脸色、陆凛的脸色、任何人的脸色他都看够了,他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反正只想毕业,快了,其实只剩下两年,甚至去除实习和假期的时间,只剩下半年。   江耀离他很远,却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战术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直到江耀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夏洄。   风雨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江耀发梢凌乱,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   夏洄看着他走近,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躲。   夏洄感到恶心,对这一切的恶心。他站起身,想离开这。   然而江耀却挡住了他的去路,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块已经惨不忍睹的可怜面包:“你胃疼。”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   夏洄恹恹地抬眸:“不归你管,让开。”   周围的同学已经看呆了,夏洄和江耀的关系已经算是半公开,但是夏洄一次又一次在公开场合不给江耀好脸色,甚至这是宴会,夏洄仍然是冷言冷语的。   江耀没有让开,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覆上夏洄拿着面包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节。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弄的。   江耀的指尖触到那些伤口时,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垂下眼,用指腹极轻地抚过,像是怕弄疼他。   “胃疼就吃面包,”他说,声音低哑,“你每次都这样。”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压抑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夏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真是有点可笑了,之前还不许他穿衣服,这时候来怜悯他?   “滚啊,我让你滚。”夏洄压低声音,满是威胁,用肩膀抵着江耀的靠近,不耐烦极了,“你听不懂人话?”   其他人已经完全不敢动了,江耀却握住了江耀的手,一点一点,慢慢地,把那只攥紧面包的手打开:“松手。”   夏洄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想抓紧:“别碰我……”   江耀的动作停了,但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不吃了,”江耀声音很轻,“面包脏了,你想吃,去拿别的好吗?”   夏洄皱眉头:“你别把我当孩子哄。”   江耀不言语,就是那么认真地盯着他。   夏洄终究是被饿了这么多天,力气不如江耀大,手指慢慢被江耀掰开了,那块被攥得温热的面包,落进江耀的掌心。   江耀握住了那块面包,却没有立刻扔掉,他只是把它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回头,对不远处呆站着的侍者说:“后厨现在有人吗?”   侍者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的,江少。”   “做点暖胃的,”江耀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东方的餐食,粥,或者面,清淡一点,不要重口味,多做几样。”   侍者应了一声,匆匆跑向后厨。靳琛和谢悬他们也走过来,和陆凛加缪他们随便坐了一圈。   周围的人还在看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闪光灯在不远处亮了一下,又被什么人的身影挡住了。   江耀的目光扫过去,冷冷的,带着警告,那几个人讪讪地收起设备,往后退了几步。   夏洄随便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远离了陆凛和加缪,垂着眼,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拿面包的姿势,微微蜷着,空落落的。   显然江耀是给他做的,他也想吃了。   江耀随便坐在他身旁,把夏洄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去暖。   夏洄任由他握着,察觉到靳琛和谢悬一直在看他,貌似有话想问。   夏洄抬眸看了一眼,谢悬立刻问:“你最近去哪了?”   夏洄说:“我在图书馆里迷路了,被困在地下室六天,所以才向学校请假。”   “……我去修整校园。”谢悬声音有些哑,“图书馆地下室,还有那些老楼,所有的角落。不能再有下次。”   谢悬转身就走。   江耀淡淡地说:“以后每个请假的人都要把后台流程先提交到学生会,我要亲自看。”   他身边的跟班立刻去办。   靳琛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目光又在陆凛脸上过了一圈,回过头,似笑非笑道:“加缪,看见了吧?联邦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中,我们卡门家族的新家主刚转学过来,一个大活人在学校里就活生生失踪了六天,我看你不适合待在联邦,等这事结束,你就回帝国去吧。”   加缪依旧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杯香槟早就没喝了,只是端着。   他脸上挂着那副玩味的笑,目光在靳琛和陆凛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你放心,我比你还着急回去。”   陆凛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八风不动,他似乎并不害怕被靳琛看出了端倪,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袖口:“各位,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走向门口,经过加缪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二殿下,”他微微颔首,“今晚的戏,还有趣吗?”   加缪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陆凛也不等他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江耀盯着陆凛的背影,一言不发,眸光像狼一样凶狠。   很快,后厨的侍者们端着托盘走过来,轮流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数十碟小菜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在宴会上,来宾想要不同的菜式是很正常的,后厨会重新做,但是这次服务的对象是江耀,所以大家的态度都很谨慎,上完菜也没走,就留在周围等待江耀的吩咐。   江耀看了一眼菜色,没说什么,侍者才如释重负地退开了。   江耀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一些,然后他把勺子递给夏洄,“吃点热的。”   夏洄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又舀了一勺,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平静地吃着。   江耀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伸手,把他额前滑落的碎发拨回去。   陆凛和谢悬走后,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宴会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嚣,加缪和靳琛在说着一些暗藏机锋的话,夏洄充耳不闻,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加缪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伸了个懒腰。   “无聊。”他说,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不过今晚,不算太无聊。走了!”   他站起身,向后挥挥手,姿态潇洒。   靳琛似乎想留下,然而江耀低垂着眼睛说:“阿琛,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和夏洄单独说话。”   靳琛压低声音问:“夏洄,我只想知道,你和陆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夏洄不想把靳琛掺合进自己的事里来,靳琛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因而,夏洄摇头否认:“不是,我都不认识陆凛,他是个变态,他只是因为我是个特招生而玩弄我。”   靳琛皱眉,可他确实没有怀疑陆凛的理由,他看着夏洄和江耀挨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夏洄,让我留下照顾你——”   “靳琛。”夏洄打断了他,“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等下我和江耀谈完,我就回宿舍睡觉,从明天开始我会正常上课,你不用担心我。”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靳琛下意识想拒绝,但是看到夏洄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夏洄不可能对江耀说出什么温言软语。   靳琛站了起来,他后退两步,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闹了这么一出,夏洄无心待在这里,他不想给所有人表演。   江耀似乎也不想,他带着夏洄往宴会厅后门走,门一开,风雨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夏洄的头发,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江耀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风雨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深邃的黑眸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夏洄的步子有些踉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已经太久没有正常走路了,六天的地下室囚禁,饥饿和恐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乍一脱逃,重返自由,他很不习惯。   江耀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慢下来,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半扶半抱地带他走。   “我看你不是想找我聊天,”江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混在风雨声里,“而是被陆凛欺负了这么久,攒满了怒气,等着找我算账吧?”   夏洄也没否认,病恹恹道:“你猜的,还是你本来就知道?”   “是陆凛逼你的,他把你关了起来,”江耀嗓音喑哑起来,似乎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我知道了。”   夏洄却并不觉得江耀是什么好东西。   他和陆凛相比唯一的好处是,江耀还算有人性,不至于用苏小曼来威胁他。   门口的风雨比刚才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江耀把外套披在夏洄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很快就打湿了,贴在身上,肌肉线条在雨夜里无比紧绷。   但他没有停,只是护着夏洄,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江耀的车就停在宴会厅侧门的停车场,他拉开车门,把夏洄扶进副驾驶,然后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夏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怎么,是要带我去哪里,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   江耀默了默,喉结动了动,又从座位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盖在夏洄头上,然后开始替他擦头发。   夏洄懒懒睁开眼,看着他。   江耀说的没错,他果真有种想把所有脾气都发泄在江耀身上的冲动,说起话来更烦躁:“别假惺惺的,江耀,有话就说,你不说我下车了。”   江耀没有看他,只是隐忍地擦着,一点一点,把那些湿漉漉的水珠吸走。   夏洄没耐心了,转身要走,被江耀一把按住腰。   “宝贝,手伸出来。”江耀说,声音很低:“求你乖一点,别再惹我更生气了。”   夏洄皱眉,伸出手。   江耀握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撩了一点,那道血痕又露了出来。   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便携急救包,打开,取出碘伏棉签:“会有点疼。”   夏洄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是忍住了没扇江耀。   江耀低下头,忍气吞声地承受着夏洄的愤怒和斥责,专注地给他清理伤口。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时,夏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江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轻了,几乎是悬空着擦拭,只让药液沾到伤口,最后把那道伤口清理干净,贴上创可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有一种沉沉的、压抑着的东西。   江耀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干裂的嘴唇。   “对不起,”江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随便对我发脾气,这都是我的错。”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你在说什么鬼话?”   话音未落,夏洄就被他抱着,脸被迫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   夏洄冷着脸把他推开,“滚。”   江耀蹙了蹙眉,居然真的让开了,然后他发动车回北星楼,把夏洄拉下车。   夏洄喊:“我要回我宿舍!你松开我!”   江耀不语,只是拉他进北星楼,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厅一角,这里干燥,温暖,与外面潮湿冰冷的世界截然不同。   江耀替夏洄脱下那件外套,夏洄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衣领的瞬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玄关柜,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地盯着江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你要干什么?难道你在想今晚上了我?江耀,你不能……我身体不好……你不能……”   虽然阻拦是徒劳的,但夏洄必须要说。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夏洄眼中那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抗拒和恐惧。   夏洄不敢反抗陆凛,而江耀……他斗胆说不行,他希望江耀能尊重他一次。   然而江耀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了说:“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你身上都湿透了,会感冒。”   他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夏洄知道他是去拿干净的衣物和浴巾。   因为这套流程,在之前那裸身半个月的“同居”里,他做过无数次。   “江耀。”   夏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耀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夏洄依旧靠在玄关柜上,没有动,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你何必生气?陆凛关了我六天,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带回来。怎么,是觉得你的‘东西’,被别人碰了,脏了?”   江耀回过身来盯着他,脸色阴沉不定。   夏洄讨厌他的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夏洄讨厌其他人的聒噪,但唯独讨厌江耀的沉默。   “还是说,”夏洄继续,语气是彻骨的寒凉,“你也想像他一样,把我关起来?关在你这个更漂亮、更安全的笼子里?毕竟,你又不是没做过。不让我穿衣服,用那种方式驯化我,看着我每天像个展览品一样,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你很满意,是不是?你觉得那样,我就是彻底属于你的了,对不对?江耀,说话,我不想听你的沉默。”   夏洄积蓄多天的愤怒在此时爆发,而陆凛充当了那个引线,江耀也并不无辜,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究还是开口:“我做过,我不否认。”   夏洄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短促,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江耀,而是指向这间公寓,指向主卧的方向,好像指向那些他曾经被迫赤身/裸/体行走过的每一个角落。   “你和陆凛这六天对我的囚禁、饥饿、精神折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或许更糟。陆凛是有恶意的,关着我是在满足他变态的控制欲。但你,你表面说喜欢我,却试图用温情和爱来包装同样的控制和掠夺,当别人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对我做同样的事情时,你又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好像你有多心疼,多愤怒。江耀,你让我恶心。”   夏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   他慢慢站直身体,不再靠着柜子,虽然腿依旧发软。   “江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那双总是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失望。   江耀站在那儿,脸色灰败,夏洄不再看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客卧。   江耀耀在他身后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夏洄推门进去,然后,是清晰的反锁门栓的“咔哒”声。   窗外风雨未歇,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因为久无人动,悄然熄灭,将他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江耀走到门边,听着里面被子被翻动的声音,这份沉默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   这扇门,就像夏洄被关上的心门。连恨,似乎都吝于给予了。   *   第二天清晨,暴风雨未歇,夏洄醒来,胃里沉积的痛意终于消散。   很奇怪,哪怕睡在江耀的床上,他也没有起夜。   也许,他已经习惯了江耀的气息,潜意识里把有江耀在的地方当成了家。   江耀在客厅里,似乎坐了一整夜,看见夏洄推门出来,他立刻站起来,却没说话。   夏洄拿过自己的外套,绕过他,就好像江耀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宝贝,”江耀的声音无比嘶哑,有种神经衰弱的崩溃,“今天是休息日,你别出门,在这里休息一天。”   夏洄像没听见一样,穿上鞋,拉开门走了。   他吃了早饭,就要去图书馆,省的和江耀这浪费时间。   江耀追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宝贝。”   夏洄攥住他的手,冷冰冰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别叫我宝贝,我说过,我不想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耀喘着气,眼底红得吓人,那是隐忍到极致的崩溃。   他爱得太用力,太偏执,太怕失去。   一夜守着他,怕他胃痛复发,怕他做噩梦,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会不安。   可换来的,是对方视他如无物,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是连一句亲昵称呼都要被狠狠斩断。   你怎么敢……   怎么敢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占有欲像毒藤一样疯狂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要把人抓回来,锁在身边,不让他走,不让他躲,不让他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自己。   可他最后只是死死攥紧了手,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能逼。   一逼,只会把夏洄推得更远。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错。   玄关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室冰冷的空气。   雨还在下,天阴得发黑。   江耀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可是,那股被强行按捺的占有欲没有消失,只是沉得更深,像暴风雨下的暗流。   *   一连三天,密雨连绵,学校被迫放了暴雨假。   潮湿的午后,夏洄再次回到图书馆,居然没有感到害怕,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气息阴郁,图书馆里开了暖气,夏洄坐在一楼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暴风雨下的图书馆人不多,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着奶茶小声聊天。   夏洄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面前摊开的厚重如砖的《全球理论数学年报》,他从三天前开始看,到今天已经看了1/4。   然而他翻开一页,一张折叠得方正白色便签纸静静地夹在书页之间,纸质是图书馆最常见的那种廉价便签。   夏洄捻起那张便签,打开,上面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一行标准宋体字:   “脸这么骚,考第一名有什么用?指路10排2列《勾引男人三十六计》,好好学,不谢。”   夏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握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陷进指腹。   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   看,无论他躲到哪里,试图把自己埋进什么样的故纸堆里,那些黏腻的、恶意的视线,那些将他物化、标签化的评判,总会如影随形。   陆凛说的没错,他早就是许多人眼中的“藏品”,是“猎物”,这张匿名的、充满低级恶意的字条,不过是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将那一页纸撕碎,扔进垃圾箱,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走向另一排书架,想再找一本相关的参考书。   就在他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一本《量子场论中的路径积分方法》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他猛地向后一拉,直接拖进了两排高耸书架形成的、狭窄而昏暗的通道深处!   沉重的书籍被撞得哗啦作响,夏洄怀里那本厚书差点脱手。   夏洄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需要回头,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侵入鼻腔。   密雨敲打着图书馆的穹顶,在连绵的白噪音里,江耀将他困在10排书架与胸膛之间。   温热的呼吸交错,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别躲我了,夏洄。”   江耀将他按在冰凉的书架侧面,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手指穿入夏洄脑后的黑发,迫使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总是隐藏在规整制服领口下的白皙脖颈。   “或者我该叫你,别的,男朋友?”   夏洄的背脊抵着书架,垂在身侧的手无声蜷紧,“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江耀,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可是下一秒,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唇瓣相贴,温热而干燥。   江耀修瘦的手锢住他的腰背,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眸光黑利,唇边挂着一点笑,“你听不懂?那就接吻吧。”   夏洄眯了眯眸:“江耀,这是在公共场合,在学校——”   可是窒息感与掠夺感一同袭来。   唇齿被迫启开,夏洄猛的去推江耀,然而这不是吻,是啃咬,是掠夺,是发泄,是濒临崩溃的占有欲的疯狂侵袭。   他的嘴唇冰冷,带着清晨室外的寒气,舌头却强势地撬开夏洄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力度,席卷着他口腔里每一寸空间,攫取着他的呼吸,吞噬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夏洄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暴戾的亲吻,后背紧贴着坚硬的书架棱角,硌得生疼。   怀里抱着的书“咚”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耀紧闭的眼,看着他眉宇间深刻的折痕,和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暗色。   他能感觉到江耀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江耀在害怕。   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镜头对焦的“咔嚓”声混在雨声里,和雷劈下。   江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微微退开些许,但依旧抵着夏洄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夏洄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夏洄的肩膀,锐利如刀地射向书架通道的尽头,某个阴影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镜头反光般的光点,一闪而过。   夏洄回神,猛地偏头躲开了这个吻。   他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湿润的下唇,眼神瞬间冷冽,“江耀,你闹够了?”   江耀的眼神瞬间降到冰点。   夏洄没再看江耀一眼,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厚书,抱在怀里,然后,侧身,从江耀与书架之间那狭小的缝隙中,面无表情地挤了出去。   江耀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腰际的温度和发丝的触感,他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角落,眼神冰冷漠然。   “删了。”   那声音里的戾气和警告,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阴影里传来一手忙脚乱的窸窣声,然后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夏洄穿过图书馆战战兢兢的人群,直到他和江耀这次是真的被拍到了。   随便吧,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江耀没有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疼,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架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书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三天三夜未眠的神经在疯狂叫嚣,而夏洄将他隔绝在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崩溃。   夏洄说再也不想看见他。   “……”   几分钟后,江耀也走出了书架区。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没有离开图书馆,而是径直走向夏洄所在的那张桌子,拉开夏洄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夏洄正低头看着书,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图书馆里的学生们看到江耀竟然坐在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夏洄对面,都露出了惊讶和探究的神色。   “滚。”夏洄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却冰冷清晰。   江耀像是没听见,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我不想听你的。”江耀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罕见的,无赖的执拗,“我就要坐在这。”   这话从一贯矜贵高傲、说一不二的江耀嘴里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周围隐约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夏洄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江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夏洄说,声音平淡无波,“那你留下。”   他合上书,站起身,抱起桌上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笔记本,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再看江耀一眼。   江耀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竟然诡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用力绷紧,直勾勾地盯着夏洄远去的背影。   高望和苏乔、索亚他们恰好路过这片区域,准备去上课。   “那不是耀哥吗?”高望揉了揉眼睛,震惊地看着江耀那副前所未见的失态表情,又看看夏洄抱着书快步离去的背影:“他居然有时间去图书馆?”   “不对,他只是找夏洄。”苏乔低声说:“我觉得他们又吵架了,这次吵得很凶。”   “什么叫又?”索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以他们俩的性格,性格不吵架才不正常吧?”   高望下意识地低头,飞快地划开个人终端,点开了桑帕斯匿名论坛的一个热门板块。   就在几分钟前,一个标题劲爆的帖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顶起,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标记。   帖子标题:【现场直击!F4最不好惹那位今天在图书馆强吻某人!有图有真相,速来速删!】   下面有照片,人脸清晰,地点、时间、人物特征都对得上,再加上此刻他们亲眼所见的这一幕……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江耀时,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所以……耀哥刚才,真的在图书馆,公开强吻了夏洄?”索亚大少爷异常震惊。   而且看这情形,夏洄明显不乐意,甚至直接甩脸走人了。   而江耀居然没发火,没追上去,只是坐在那里,一副……被抛弃了的、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信息量太大,足够论坛瘫痪一整天,也足够在桑帕斯这个小社会里,掀起新一轮针对夏洄的和江耀的绯闻暴击。   江耀似乎终于从那种极端的情绪中缓过神,他猛地站起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迈开步子,朝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而夏洄抱着沉重的书,快步走在校园小径上,冷雨吹拂着他微微红肿的唇,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张恶毒的字条,江耀失控的亲吻,论坛上必然掀起的轩然大波……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推向一个更加孤立、也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仰起头,让雨水冲刷着自己,像是想把什么脏东西洗掉。   可洗不掉。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张匿名字条,那个粗暴的吻——都洗不掉。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毕业,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这么难?   食堂里,那些声音也在追着他,黏在他背上,甩都甩不掉。   “就是他吧?论坛上那个……”   “嘴唇都肿了,啧啧。”   “听说是强吻,人家根本不乐意。”   “不乐意又能怎么样?那可是江耀。”   论坛也彻底炸了,评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真的?!”   “江耀?那个江耀?当众强吻?”   “夏洄的表情……好像不太情愿?”   “你懂什么,那是欲拒还迎。”   “楼上嘴脸真恶心,换你被按着亲你愿意?”   “我愿意啊!那可是江耀!”   “醒醒,人家看不上你。”   “所以夏洄到底是不是江耀的男朋友?之前不是说是吗?”   “谁知道,但看这情况,就算之前是,现在也快不是了。”   “哈哈哈哈江耀也有今天。”   “……卧槽,这么野的吗?”   “在图书馆啊朋友们!图书馆!”   “桑帕斯百年校史,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在书架区搞这种事?”   “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最高调的一次,因为一个是联邦目前的代首相。”   “所以夏洄现在人呢?有没有人跟踪报道?”   “我刚才看到他从侧门走了,脸色很差。”   “能好吗?被那样亲完直接甩脸走人,江耀居然没追?”   “追了追了!我刚看到江耀追出去了!”   “???江耀追人?今天是什么日子,魔幻现实主义吗?”   “我要去围观!!!”   “别去了,外面下大雨呢。”   “下雨算什么!这种百年难遇的场面,淋死也值!”   帖子越顶越高,服务器开始卡顿,管理员不得不暂时锁帖清理,但新的帖子又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把夏洄的名字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   夏洄坐在食堂里,他看了帖子,颤抖着手,关掉终端。   他只想走,走到没人的地方,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这是桑帕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论坛,到处都是议论,到处都是那些黏腻的、恶意的、探究的视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直到一只手压住他的肩。   食堂突然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因为视频里的另一个主角赫然出现在食堂里。   江耀亲自追了过来。 第110章   夏洄认为,在无人知晓时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大部分人们不会给予评价,可一旦翻涌上来,人们可能会形容那是“天作之合、终成眷属”,也有可能是“烂锅配烂盖”。   总之,食堂里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在看狗血八点档爱情连续剧,看那个在论坛上被疯传的“强吻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江耀,此刻正端坐在食堂角落,坐在夏洄对面。   江耀也不饿,就坐着,像一只丢了项圈的猎犬,目光灼热而执拗,像要把夏洄的胸口烧出一个洞。   夏洄实在是没力气和他吵了,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饭。   吃不下了,反胃。   夏洄放下筷子,站起身,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处。   江耀就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回收处。夏洄额头青筋直跳,把盘子放好,走向食堂门口。   江耀还是跟着他。   夏洄突然来了力气,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走向教学楼。   江耀的脚步声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甩不掉,俩人就像竞走。   夏洄猛地停下,感觉自己终于有力气和江耀吵了:“江耀!”   江耀也停下,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这几天连续不断的争吵和爱恨,让江耀看上去很是憔悴,但并不狼狈,他的眼睛很亮,盯住了夏洄就不放开,像一只狼咬住肉就不松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洄压低声音,眼里冒着火:“你到底是在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你不累吗?你哪来的厚脸皮一直跟着我?你洋相没出够是不是?我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生日子,你又来闹我,我说了我们不合适,分开不好吗?”   “不好,”江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夏洄从未见过的东西:“我等你理我,多久我都有耐心。”   夏洄被气笑了:“行,那你跟着,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江耀不置可否。   夏洄回教室,坐在角落的位置,翻开书,做这一节课的预习。   江耀本来不上这节课,却也在他旁边坐下,一副要认真上课的样子。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假装路过,有人偷偷拍照,论坛上估计又炸了。   夏洄受不了了,强忍着怒火,合上书,站起来,换了个位置。   江耀站起来,跟着他坐下。   夏洄又换。   江耀又跟。   其他同学纷纷避让。   整个下午,夏洄换了七个位置,江耀跟了七次。   最后夏洄放弃了,坐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和快门声包围着,硬着头皮看书。   江耀就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他不听课,只是支着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挺直而略显僵硬的背上。   教授在台上讲课的声音,周围同学压抑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耀充耳不闻,眼中只有夏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中积聚的冰冷与隐忍,令江耀的心脏一热又一热。   他喜欢夏洄给与他的独家纵容。   终于,傍晚时分,夏洄结束了最后一节实验课,抱着厚重的资料,走向宿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他身后三步,是另一道同样被拉长的沉稳身影。   夏洄的脚步在宿舍楼大门前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道影子,声音冷得不行:“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江耀走上前,与他并肩,看着宿舍楼里隐约透出的温暖灯光和偶尔走过的人影,语气平静无波:“你进去,我就走。”   夏洄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烦躁和无力。   他知道,江耀说到做到。如果他不进去,江耀能在这门口站一夜,让整个桑帕斯看足笑话。   他不再说话,刷卡,推门,走进大厅。   然而江耀紧随其后,也走了进来。   夏洄猛地回头:“你不是说,我进来你就走吗?”   江耀坦然地说:“我骗你的。”   夏洄目瞪口呆。   江耀顿了顿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好骗。”   一瞬间,嘈杂的大厅,所有正在等电梯、闲聊、或是刚回来的学生,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看着并肩走进来的两人。   江耀住在北星楼,从不会踏足普通学生宿舍区,他居然……跟着夏洄进了北辰楼?   夏洄能感觉到那些瞬间聚焦的视线。   是啊,好骗,江耀当初就这么把他骗上床,一次又一次。   他硬着头皮,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江耀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   夏洄要崩溃了。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倒映出夏洄紧绷的侧脸,和江耀平静无波的注视。   电梯停在夏洄所在的楼层。门开,夏洄快步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寝室门,他能听到隔壁房门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音,能感觉到走廊两侧门缝后窥探的目光。   他停在门前,拿出钥匙,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拧开。   然后,他转过身,挡在门口,看着一步之遥的江耀,眼底最后一丝忍耐也燃烧殆尽:“你怎么还不走?”   江耀看着他,“我说了我要跟着你,直到你肯好好看我为止。”   “你听不懂人话吗江耀?”夏洄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看我怎么被你像狗一样跟着,很好玩是不是?”   江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然后,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贴上夏洄。   “你不理我,”江耀声音低沉,执拗而认真,“我只想让你和我说说话。”   夏洄忍无可忍,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江耀的衣领,将他狠狠拽进了寝室,然后“砰”一声甩上门,反锁!   狭小的单人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另一个人强烈的存在感。   夏洄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被他站得稳如泰山的江耀,眼睛赤红。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夏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论坛,偷拍,指指点点……江耀,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江耀被他拽得衣领微乱,却丝毫不见狼狈,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抬眼,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夏洄,“让他们看去。”   夏洄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什么?”   “我说,让他们看去。”江耀重复了一遍,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夏洄,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看清楚了,也好。省得总有些不长眼的,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你……”夏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不跟疯子讲道理。”   夏洄不肯再看江耀了,就当他不存在,走到书桌前,放下资料,然后开始收拾换洗衣物,走进与寝室相连的独立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暂时隔绝了那个令他窒息的人。   江耀站在不大的寝室里,目光缓缓扫过。   房间很整洁,布置还保留着自己为他设计的家具,除了专业书籍资料,没有任何夏洄的个人装饰了。书桌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复杂公式推导,笔迹清隽有力,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鲜活色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个人终端上,屏幕暗着,但呼吸灯微弱地闪烁着。   江耀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走到书桌前,用印象里夏洄的密码直接进入了主界面,果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是夏洄的生日。   他滑动屏幕,点开了几个常用的应用。浏览记录很干净,全是学术网站、论文数据库和科研院内部系统的链接,社交软件几乎不用,信息寥寥无几。   然后,他点开了桑帕斯校园的内部门户网站,登录了夏洄的账号。   个人主页异常简洁:课程表,成绩单,借阅记录,实验室预约……以及,一个名为“关注”的标签。   江耀点了进去,里面只有两个长期置顶的关注对象。   第一个,是“联邦高等科研院-数学与交叉科学实验室-最新动态”。   第二个,是桑帕斯的社交论坛-OA-F4板块,夏洄的前几个浏览内容都带着两个字:“江耀”。   江耀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落寞的眼底,明明灭灭,一点点点燃了他眼睛里的光。   ……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夏洄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看到江耀站在他的书桌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他的终端,夏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江耀缓缓放下终端,看着夏洄:“我想了解你。”   他眼前,夏洄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湿润的黑发贴在额前,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戒备。   江耀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你随便骂我,我就是不走。”   之前吵成那个样子,什么狠话也都放过了,本以为江耀冷静三天能放过他,没想到江耀更魔怔了,夏洄真的没办法了:“我讨厌你,你听不懂?”   江耀一想到夏洄之前被关了六天,又精神压力大到崩溃,以至于频繁和自己大吵,心里更是疼。   可是一想到夏洄光脑里的浏览记录,他觉得,他这一生要是该赌,那就应该只赌这一次,赌小猫的心软。   江耀嗓音嘶哑说:“宝贝,我们谈谈好吗?”   夏洄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笑:“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谈你怎么强吻我?还是谈你怎么咬着我不放?”   “谈我们之间,”江耀抬起布满血丝的黑眼,“我想跟你,正式的,公开的谈恋爱,把我们之前的关系再上一层台阶。”   夏洄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你……你说什么?”   夏洄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江耀又有了什么新花样来折磨他。   “我说,”江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他话语间温热的气息,“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你再躲着我,怕我,讨厌我。我不想用错误的方式,把你越推越远。”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夏洄的脸颊,但在夏洄骤然警惕后退的眼神中,手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我们像正常的恋人一样,开始,行吗?”江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温柔和卑微,“我送你上课,接你放学,一起吃饭,周末约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科研院附近找个公寓,我们可以一起住。或者,你不想,我就还像现在这样,偶尔去你那里,但我会提前告诉你,经过你同意。”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规划了未来,完全不像一时兴起的玩笑。   可越是认真,越是让夏洄觉得荒谬和恐慌。   江耀又想干什么?新的控制手段?更高级的PUA?   “江耀,”夏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江耀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你觉得,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你对我做了那么多事之后,‘正式谈恋爱’这几个字,还适用吗?”   江耀的眼神暗了暗,身体也晃了晃,但他没有退缩:“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可以改。给我一次机会,夏洄,一次就好。如果你试过了,还是觉得不行,还是……恨我,那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放你走。”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夏洄盯着江耀,试图从他疲惫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可是没有。   江耀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放他走?江耀会放他走?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夏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同时,巨大的不真实感和警惕也攫住了他。   这太反常了,江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见夏洄只是死死盯着他不说话,眼神变幻莫测,江耀似乎也不指望立刻得到回答,而夏洄的沉默在他眼里完全被理解成了默认。   江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转身,朝着夏洄狭小的浴室走去。   “你干什么?”夏洄下意识地问。   “洗澡。”江耀头也不回,理所当然地说,“跟了你一天,出汗了。”   “……”这人是真的听不懂人话,还是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   “江耀,这是我的宿舍,我的浴室。”   “嗯。”江耀应了一声,已经拉开了浴室的门,里面还氤氲着夏洄刚用过的热气和水汽,他回头,看了夏洄一眼,补充道:“很快。你累了先睡。”   说完,他趁夏洄没拒绝之前就关上了浴室门。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看着这间突然充满了另一个人气息的宿舍,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去把阳台上挂着的衣服收进来,还是先冲进浴室把江耀撵出去。   江耀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疯子,跟他讲道理没用。拒绝他,他只会用更无赖的方式黏上来。   夏洄万般无奈下先去收衣服,一边叠,一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试一次。江耀说试一次,失败就分手,永远放开。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他不想再去思考江耀到底想干什么,是真情还是假意,是新的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同意吧。   早死早托生。   夏洄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带着湿热气息的脚步走出来。   夏洄的身体绷紧,然而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一下,似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转向了房间另一侧那张小小的沙发。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江耀在狭小的沙发上调整姿势。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夏洄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墙壁睡不着。   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沙发上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江耀那么大的人,居然真的睡在了他那张又小又硬的沙发上,不觉得难受吗?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夏洄想不通,也不愿再想。   但他已经没办法把江耀撵出去了。   在身后那人存在感极强的呼吸声中,在极度的心力交瘁下,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夏洄被设定的闹钟吵醒,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沙发。   沙发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惫下的一场荒诞梦境。   夏洄松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抱着书走出宿舍门时,却看到那个本应消失了的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在他宿舍门外的走廊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隐约传出食物的香气。   江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神清气爽,只有眼下一抹始终未消的青影。   他看到夏洄出来,自然地走上前,将纸袋递给他:“早餐。你常去的那家,三明治和热牛奶。”   看江耀真的摆出一副谈恋爱的架势,夏洄只好接了。   江耀就跟在他身边,一起往电梯走去。   “我今天有课。”夏洄忍不住说:“你不要跟着我。”   “我知道,我陪你上课。”江耀按了下行键:“这是做男友的标准。”   夏洄:“你不用上课?”   “嗯,不用。”江耀回答得简洁。到了他这个程度,桑帕斯的课程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必须,留在学校,更多是身份象征和维系某些关系的需要。   夏洄不再说话,沉默地走出宿舍楼,沉默地走向教学楼。江耀始终走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清晨的校园,人来人往,无数道目光再次如同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江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目光,走到教学楼前,夏洄停下脚步,看向江耀:“你可以走了。”   江耀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搂住了夏洄清瘦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无数终端悄悄举起,又在对上江耀淡淡扫过的视线时,讪讪放下。   江耀微微低头,靠近夏洄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明天去科研院,晚上我送你过去。”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从今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出事。”   夏洄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想挣开,江耀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然后,在夏洄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江耀微微偏头,带着一丝凉意的唇,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夏洄滚烫的脸颊上。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也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前炸开。   夏洄整个人彻底石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脸颊被亲吻过的地方,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迅速变得灼热,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耀眼神深邃的脸,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江耀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松开了搂着夏洄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好好上课,晚上见。”   夏洄浑身僵硬地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学楼。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回了教室,他颤抖着手打开论坛,一个新的帖子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冲向热度榜首,标题只有简单几个字,却足够让所有人疯狂点击:   【今早教学楼前,江耀当众示爱,搂着夏洄猛猛亲!有图有真相!!!】   夏洄的手指僵硬地点了进去。   主楼没有冗长的文字描述,只有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   照片上,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两人亲密的轮廓。江耀微微侧着头,垂着眼,柔软的唇正轻柔地落在夏洄通红滚烫的脸颊上。夏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脸颊绯红如霞。江耀的手臂,还以一种充满占有欲的姿态,松松地环在夏洄的腰侧。   构图,光影,人物神态……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甚笃、正在公开秀恩爱的校园情侣。   “卧槽卧槽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真的是亲了!亲脸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的妈呀这也太……太公开了吧?那么难搞的夏洄,终于是被江耀搞到手了!”   “耀哥这是公开出柜了?不对,是公开恋情了?”   “他一定吃到夏洄了!看他高兴的!”   “之前那些强吻偷拍还可能是强迫,这次这……这怎么看都是默认的吧?夏洄脸都红成那样了!”   “默认个屁!没看见夏洄都僵成木头了吗?明显是被吓傻了!”   “吓傻了?我看是害羞了吧!你看江耀那眼神,只有我注意到江耀的手放在夏洄腰上吗?这占有欲……”   “所以之前论坛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何止在一起,这分明是热恋期公然秀恩爱啊!”   “完了,我的校园男神……终究是别人的了。”   “楼上的,醒醒,江耀什么时候成你男神了?”   “不管了!这对CP我磕了!太带感了!强强!公开出柜!!”   “+1!照片已存!太有氛围感了!”   “只有我觉得夏洄看起来有点可怜吗……好像一直被江耀牵着鼻子走……”   “可怜什么?能被江耀看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就是!夏洄一个特招生,攀上江耀,以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夏洄自己就很优秀好吗!”   “优秀又怎样?在江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坐等更多细节!有没有人看到后续?夏洄跑进教学楼了?江耀呢?”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魔幻剧情……”   夏洄颤抖着手,关掉了终端屏幕,把脑袋埋在了手臂里:“……”   冰冷的金属壳贴在掌心,却丝毫无法降低脸颊和心头那灼烧般的滚烫。   周围楼梯间里偶尔有学生上下楼经过,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投来诧异的一瞥,然后快步走开,留下激动的议论声。   夏洄一直没精打采的,被江耀这么高调的行为弄得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延续到了晚上江耀送他去科研院。   夏洄站在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公寓门口,看着从门洞里渗出的洪水,以及门上贴着的来自物业的紧急维修通知单,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通知单上用加粗字体写着:因本单元主供水管突发爆裂,紧急抢修中,预计恢复供水时间未知,建议受影响住户暂时另寻住处。   夏洄沉默地站了几秒,抬手,用钥匙拧开门锁。   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靠近厨房的那面墙有明显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墙皮起泡剥落。   厨房地面积水未退,隐约还能听到水声。   他租的这间公寓本就老旧,这次水管爆裂简直是雪上加霜,别说今晚,接下来一个月恐怕都没法住人。   夏洄闭了闭眼,胸腔里涌起一阵烦躁。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此刻正倚在楼道对面墙壁上的江耀。   江耀穿着面料舒服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与这破旧昏暗的楼道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公寓内的狼藉,又落回夏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平淡:“我看这房子不能住了。”   夏洄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   晚上五点半。这个时间,想在科研院附近临时找到合适的短租,几乎不可能。   酒店?附近倒是有,但价格不菲,而且……   “太晚了,附近租不到房子了。”江耀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住我家吧。”   夏洄抬起眼,看向他。   暖黄声控灯的光线下,江耀的脸部轮廓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不容拒绝。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夏洄绝望地问。   “有。”江耀回答得很快,“你可以去住酒店。我跟你一起去。”   夏洄就知道。“那和住你家有区别吗?不如直接去你家,省得浪费酒店的钱。”   “好。”江耀从善如流,立刻接话,仿佛就等着他这句。   他甚至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想去接夏洄肩上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简单洗漱用品的双肩包。   夏洄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再看江耀,转身往楼下走去,脚步有些重,泄愤似的。   他真是受够了江耀这种步步紧逼、算计好一切的态度,他甚至怀疑是江耀派人把水管子炸了的。   江耀也不恼,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他这一整天都是这个状态,悠闲惬意,餮足慵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居民楼,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江耀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夏洄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的古典乐。   夏洄和江耀无话可说,被自己倒霉吐了,靠在椅背上气得睡觉。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通往江耀那座滨水别墅区域的高架桥时,江耀放在中控台上的私人终端忽然响起了铃声。   江耀瞥了一眼屏幕,按下了车载通讯的接听键,“说。”   终端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恭敬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少爷,您到哪儿了?老爷和夫人,还有各位先生女士们都已经上岛了,晚宴就等您了,您之前答应今晚一定会到的,不能失约啊。”   江耀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有点事耽搁,晚点到。”   “少爷,需要派直升机去接您吗?游艇也一直备着,走海路也快一些。”   “不用。”江耀打断对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自己过去。”   “是,少爷。那我们在码头等您。”   通讯挂断,江耀没说话,只是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下高架,拐向了一条通往城郊私人码头区的僻静道路。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渐渐变为幽静的沿海公路,最后是灯光点缀的码头区域。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航标灯在闪烁。   夏洄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神色平静的江耀:“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江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闻言侧过头,看了夏洄一眼。   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轮廓上快速掠过,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我一时高兴,忘了今晚有家族聚会,在静海岛。”   家族聚会?   夏洄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现在是要去参加?”夏洄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江耀应了一声,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车子正驶入一个守卫森严、灯火通明的私人码头区域,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夏洄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我跟你去?开什么玩笑?那是你的家族聚会,我去干什么?”   车子在一艘豪华游艇的登船口前稳稳停下。   江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微微俯身,看着车内因为震惊和抗拒而脸色微微发白的夏洄,那双黑眸在码头璀璨的灯光下,平静得近乎愉悦。   “你是我的男朋友,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我的父母亲戚全都知道你,你不能不去。”   他伸出手,示意夏洄下车:“宝宝,我抱你?”   “江耀!”夏洄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着座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那是你的家事!跟我没关系!我不去!你让我下车,我自己回市区!”   江耀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慌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压低,在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风的轻啸中传入夏洄耳中:“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宝贝猫?跟我有关系的人,就跟江家有关系,我的每一个决定,都能影响江氏以及联邦的未来。我的学业,事业,未来要走的路,身边站着谁——这些,从来都不只是我江耀一个人的事。我不喜欢外面那些不必要的猜测,讨厌一些人不该有的心思,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会影响我的判断,他们要对你毕恭毕敬,因为你是我江耀的恋人,也是联邦最闪耀的明日之星。”   江耀望着夏洄冷淡的瞳孔,一字一句宣告:“不是你去见他们,而是他们来见你,今夜,我是你的勋章。” 第111章   静海岛,江氏家族世代拥有的私人岛屿,在墨蓝的夜幕下如同一枚沉静的宝石,镶嵌在波涛之间。   岛上绿意葱茏,从空中俯瞰,数座风格各异的别墅错落有致地掩映在林木之中,中央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主宅。今夜,这座平素宁静的岛屿,因一场家族聚会而苏醒。   豪华游艇“海月”号划破平静的海面,犁开一道泛着磷光的白浪,朝着灯火璀璨的私人码头平稳驶去。   艇上,夏洄站在前甲板,海风猛烈,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有种茫然的错乱感。   去见江耀的家里人?以男朋友的身份?天呐。   “紧张吗,宝贝?”   江耀趴在他身旁,大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声音也轻轻的,“我的小猫咪?”   夏洄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他实在是懒得再躲,“你家里的人又不能吃了我,我紧张什么?”   江耀一笑,在海风中亲吻夏洄的额头,“我会站在你这一边,没事的。我家人都很好相处,他们只会不喜欢我,不会不喜欢你。”   夏洄默默地看向海面,“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   江耀歪着头,靠在他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夏洄的后背,心不在焉地说:“你不是也不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们就为什么不喜欢我。”   夏洄想,江耀强势,霸道,不给人辩驳的机会,还会用强制手段达到愿望,确实不讨人喜欢。   江耀拥抱着夏洄的腰,极其沉溺的样子。   很快到了私人码头,码头上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垂手肃立,姿态恭敬,目光却难掩好奇地掠过被江耀请下游艇舷梯的年轻男孩。   夏洄的脚踩在铺着厚软地毯的舷梯上,像踩在棉花上,夜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夏洄突然就不想面对这一切。   “江耀,”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被海风吹得破碎,“我穿成这样去见执政官阁下,不合适。”   他身上是白衬衫和牛仔裤,与眼前这极致奢华的一切格格不入,更遑论即将面对的,是江家那个盘根错节、规矩森严的家族核心圈。   江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码头的强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愉悦,“你这么完美,没有什么不合适。我让人准备了衣服,而且今晚你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你是我带来的人,谁能说什么?”   说完,他不再给夏洄反驳的机会,牵着他上岛。   立刻有气质干练的侍者迎上前,对江耀恭敬行礼:“少爷,一切已准备就绪。老爷夫人和各位先生女士都在里面等候。”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夏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下去,训练有素地垂下眼帘。   “带路。”江耀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威仪。   侍者侧身引路,江耀牵着夏洄,穿过布置着舒适沙发和茶几的露天休闲区,温暖明亮的光线、悠扬的现场弦乐、以及混杂着各种名贵香水、雪茄和食物芬芳的奢华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岛上的景象,比夏洄最坏的想象还要奢靡。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穿着统一的侍者如游鱼般无声穿梭。   而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围坐在长桌旁,或站或立,正在低声交谈的那群人。   粗略看去,不下二十人,男女老少,皆衣着光鲜,气质卓然。   男性大多西装革履,或沉稳威严,或精明干练;女性则个个妆容精致,穿着昂贵的礼服或套装,姿态优雅,目光锐利,他们中有几张脸孔夏洄甚至觉得眼熟——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或新闻里的商界巨擘,活跃于上流社交场合的名媛,甚至还有一两位在学术晚宴上见过的德高望重的学界前辈。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踏入舱内的两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聚焦在江耀牵着的少年身上。   夏洄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江耀更紧地握住。   江耀仿佛对那数十道含义各异的视线毫无所觉,他牵着夏洄,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低声的交谈彻底停止,只剩下弦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此刻却显得异常突兀。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江酌风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木手串。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久居上位的从容和掌控感,让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成为了整个空间的中心。   他身侧,楚沐云穿着珍珠白色旗袍,目光温柔,但在掠过夏洄时,那笑意几不可察地浓了一瞬。   “父亲,母亲。”江耀在距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歉,有点事耽搁,来晚了。”   江酌风的目光在江耀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紧紧牵着的夏洄手上,又缓缓上移,看向夏洄熟悉的脸。   “耀,你还是把他带回家了,”江酌风一脸无奈的表情,“坐吧。”   楚沐云示意了一下身边空着的位置,那本是留给江耀的,此刻,显然也有夏洄的位置。   江耀颔首,牵着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的夏洄,在那张宽大舒适的座椅上坐下,侍者立刻无声地上前,为两人斟上温度适宜的茶水。   江耀的堂姐江玥是时尚圈有名的名模,容貌明艳,身材高挑,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红唇勾起一抹笑:“我听说小夏是搞科研的,真了不起!不过,科研很辛苦吧?看夏同学这么瘦,可要注意身体。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夏洄还没等说话。   “夏洄喜欢看书,古典乐也听得不错。至于生活,”江耀淡淡开口,替夏洄回答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我觉得他现在这样,就很好。干净,简单。江家已经够复杂了,不需要再多一个把生活也过成秀场的人。”   江玥狠狠瞪了江耀一眼:“我还没说什么呢,看你紧张的,我还能把他吃了啊?你烦死人了江耀。”   另一位表妹,江琳,是颇有名气的青年钢琴家,气质清冷。   她看了看夏洄,轻声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听说桑帕斯的课程很难,夏同学能进格罗斯曼院士的项目组,一定非常出色。我最近对数学和音乐的交叉领域也有些兴趣,不知道夏同学有没有看过道格拉斯·霍夫斯塔特的新书?那本书对音乐中的自指和逻辑悖论阐释得很精妙。”   夏洄平静地说:“看过。不过个人认为,如果你对数学与艺术的交叉感兴趣,可以看看近期《交叉科学评论》上,Media Lab那篇论文,他们用混沌模型模拟即兴爵士乐的生成,比书里的内容更有建设性。”   他的回答专业,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讨论中常见的刻板挑剔。   但恰恰是这种态度,让在座几位真正有学识的长辈,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能立刻精准地抓住江琳话题中的关键点并提出更前沿的见解,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到的。   江琳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了夏洄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中的轻视散去了些许。   江耀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盯着夏洄不停开合的嘴唇,慢悠悠地喝着红酒,眼神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又有几位旁支叔伯或出于好奇,或出于刁难,问了几个问题。   有的涉及夏氏军工的家世背景,被江耀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有的涉及未来规划,而夏洄的回答谨慎而务实,不出什么错。   而江酌风,除了最初那一眼,之后便没再特别关注他,只是偶尔与身旁的江耀低语几句,或与其他叔伯交谈,并未出言刁难。   楚沐云则一直保持着女主人的优雅风度,适时地引导话题,调和气氛,但夏洄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一丝难以化解的忧虑。   晚餐在这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   珍馐美馔食不知味,醇酒佳酿入喉苦涩。   夏洄吃得很少,胃部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江耀似乎察觉到了,不再替他夹菜,只是偶尔将温水推到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晚宴似乎接近尾声。   江酌风放下餐巾,看了看时间,对江耀说:“你跟我来书房,有点事。”   他又看向楚沐云和其他人,“你们自便。沐云,照顾好大家。”   楚沐云点头。   江耀站起身,对夏洄低声道:“我很快回来。母亲会照顾你。”   他看了一眼楚沐云。   楚沐云点头:“去吧,夏洄交给我。”   江耀又看了夏洄一眼,然后才转身,跟着江酌风离开了主舱。   主舱内的气氛似乎随之一松,但又立刻被另一种微妙的张力取代。   现在,主角离场,剩下的人,目光再次聚焦在独自留下的夏洄身上。   楚沐云微笑着看向夏洄,语气温柔:“夏洄,别拘束,要不要去露台看看海景?夜晚的静海岛,还是很漂亮的。”   这显然是想将他带离人群,单独“聊聊”。   夏洄的心脏微微一紧,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眼,看向楚沐云那双温柔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好。谢谢……阿姨。”他斟酌了一下称呼,选择了相对中性的“阿姨”。   楚沐云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对其他人颔首示意,然后领着夏洄,走向主舱一侧通向露天观景台的玻璃门。   海风瞬间变得强烈,带着深夜的凉意。   观景台宽敞,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小桌,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脚下是深黑如墨、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远处,静海岛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很美,却美得令人心慌。   侍者送来两杯热茶,又无声退下。   楚沐云在躺椅上坐下,示意夏洄也坐。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似乎在欣赏夜景。   夏洄没有坐,只是站着,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衬衫,带来一阵寒意。他等待着。   良久,楚沐云才缓缓开口,“夏洄,坐吧。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   夏洄沉默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小耀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有时候,方式可能激烈了些。”楚沐云看向夏洄,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他今天这样……带你过来,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夏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也很优秀。”楚沐云继续道,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小耀喜欢你,我不该过多干涉。但是,小洄,江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树大招风,站在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明枪暗箭,你可能无法想象。小耀是江家未来的希望,他的婚姻,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事,更关系到整个家族的稳定和未来。”   “如果你真的和小耀在一起,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整个江家,以及江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小洄,你很单纯,而这条路,可能比你做最难的数学题还要难上千百倍,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主舱重新响起的谈笑声。   星空璀璨,却照不亮夏洄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他抬起头,看向楚沐云。   这位美丽雍容的夫人眼中,是真心的关切。   他知道,楚沐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江耀今天的举动,无异于将他强行拖入一个他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把他夏洄的名字,将和江耀,和江家,牢牢绑在一起。   他只是一个想安静读书、做点研究的学生,他从未想过,要卷入如此复杂的豪门恩怨,站在风口浪尖。   可是,他有选择吗?   从江耀在码头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江耀第一次用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看他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江耀说,试试。不行,就放他走。   可真的能“放他走”吗?见识过了江家的冰山一角,被江耀以如此轰动的方式公开过,他真的还能回到从前那种简单平静的生活吗?   就在这时,观景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江耀走了出来。   他已经和父亲谈完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触及夏洄略显苍白的脸时,微微沉了沉。   他走到夏洄身边,“母亲,你们在聊什么?”   楚沐云重新端起茶杯,笑了笑:“没什么,随便聊聊。海风大,别着凉了。进去吧,差不多该准备晚会了。”   江耀“嗯”了一声,低头看向夏洄,声音放低了些:“冷吗?”   夏洄摇了摇头,没说话。   楚沐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她微微倾身,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夏洄理了理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去吧,好好玩,玥玥她们在偏厅弄了个小沙龙,都是些同龄人,弹琴唱歌,你们去聊些有趣的话题,我这里没有事。”   楚沐云对夏洄眨了眨眼睛:“你如果不想应付,你们露个面就找借口溜走,去岛上别处逛逛,静海岛的夜景确实不错,你就当在自己家,需要什么,随时让侍者来找小耀。”   “谢谢阿姨。”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干涩,但真诚地道了谢。   “客气什么。”楚沐云微微一笑,目送着江耀揽着夏洄离开观景台,走向主宅内灯火更为璀璨热闹的区域。   海风吹起她旗袍的衣角,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深远的平静。   也许,这个看起来干净清冽、眼神倔强又带着疲惫的少年,真的能帮江耀撑起江家,他的优秀远超他的家境,正是这样的一缕清风,才能拴住她那个心思深沉的儿子。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她愿意给予祝福和守护。   *   偏厅的气氛与主厅的庄重典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私人俱乐部,空间开阔,摆放着舒适的沙发组、三角钢琴、古董留声机,墙上挂着现代派画作。   柔和的灯光与烛光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红酒和甜点的香气,以及年轻人们鲜活的笑语。   江耀揽着夏洄走进来时,原本正在谈笑或欣赏音乐的七八个年轻人顿时看了过来。   “哟,我们的大功臣可算来了!”江玥第一个迎上来,她已换下华丽的礼服,穿着一身时髦的丝绒套装,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刚才在主厅那点小小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她上下打量着夏洄,眼神亮晶晶的,“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看看,我们耀仔眼光确实毒啊!小夏同学,你这气质,绝了!清清冷冷的,但眼神特有故事感,不愧是搞前沿科学的,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她说话又快又直,带着模特行业特有的外向和自来熟。夏洄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玥姐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江玥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说真的,小耀是怎么拿下你的?跟我们分享分享?他以前可是对谁都不假辞色,我们差点以为他要跟工作过一辈子了!”   “姐。”江耀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但眼底并无怒意,反而有点纵容的无奈。   “好好好,不说不说。”江玥笑嘻嘻地退开,招呼其他人,“来来来,都认识一下,这就是把我们小耀迷得神魂颠倒的夏洄,桑帕斯大学霸,格罗斯曼院士的宝贝弟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都热情点!”   其他年轻人也围了过来。有江耀的堂弟江晨,一个正在攻读商科的阳光大男孩;有楚家的表妹楚曦,学建筑设计,气质文静;还有几位是江家世交的子弟,皆衣着得体,谈吐不俗。   他们虽然也出身优越,但或许因为年轻,或许因为家庭氛围相对开明,对夏洄并没有表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更多是好奇和友善。   “夏洄,刚才听你和琳琳姐讨论数学和音乐,太酷了!”江晨兴奋地说,“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但觉得特别厉害!你们平时在实验室都做什么啊?是不是特别科幻?”   “夏洄,听说‘星环’项目涉及多维空间建模?我最近在做的一个概念设计正好想引入非欧几何元素,能不能请教一下……”楚曦也眼睛发亮地问道。   “夏洄,你喜欢听古典乐?偏好哪个时期的作品?偏厅音响不错,要不要放一首?”   问题接踵而至,但都围绕着夏洄的学业和兴趣,真诚而热烈。   夏洄起初还有些拘谨,回答简略,但在这些同龄人单纯的好奇心下,他渐渐放松了些许。谈到熟悉的领域,他的语言变得流畅,虽然话依旧不多,但那份属于学者的沉静与清晰逻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江琳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对夏洄举了举杯,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刚才的问题,谢谢你的建议。那篇论文我回去会找来看。很高兴认识你,夏洄。”   她的态度矜持而尊重,显然已将夏洄放在了可平等交流的位置。   江耀坐在夏洄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并没有过多参与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洄在自家兄弟姐妹的包围中,被他的家人看见、欣赏,从僵硬到逐渐放松,偶尔在别人提到有趣话题时,眼中会闪过细微的光亮。   晚会的气氛轻松愉快。有人弹起了钢琴,旋律优美;有人跟着哼唱;江晨甚至翻出了一套桌游,嚷嚷着要一起玩。夏洄被邀请加入,他虽然不太擅长,但学得很快,偶尔冒出的冷静分析总能出奇制胜,引来一阵赞叹和笑闹。   江耀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夏洄求助地看向他时,低声提示一两句,或在夏洄被江玥逗得耳根发红时,出面将自家过于活泼的堂姐“镇压”下去。   他享受着这种将夏洄纳入自己家族社交圈的感觉,享受着家人们对他选择的人的认可和喜爱。   夜深了,一些长辈和年轻些的弟妹陆续回房休息。偏厅里只剩下江耀、夏洄、江玥、江晨等几个精力旺盛的。   江玥喝得微醺,拉着夏洄的手,絮絮叨叨:“小夏啊,以后江耀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姐帮你收拾他!别看他平时人模狗样的,其实可幼稚了,小时候抢我娃娃……”   江耀打了个手势,凯撒立刻把江玥拉走。   夏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虽然很淡,但这一幕落在江耀眼里,让他的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最终,在楚沐云派人来催促早些休息后,这场小型的家庭聚会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江耀牵着夏洄,走在通往客房区域的静谧走廊上。岛屿的夜格外宁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走廊两侧壁灯散发的昏黄光晕。   “累吗?”江耀低声问。   夏洄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家里人比你好多了。”   江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们喜欢你。”江耀肯定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手背,“我早就知道他们会喜欢你。小猫,你能不能走进我的世界,让我也走进你的世界?也许它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夏洄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涌过脑海——码头的忐忑,主厅的紧张,楚沐云语重心长的提醒与后来的维护,偏厅里轻松的笑语,江耀始终不曾松开的手和注视的目光……   “去看看海吧。”江耀提议。   江耀的提议让夏洄微微一怔。去看海?在这样深的夜里?   江耀没有等他回答,便牵着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沿着一条被低矮灯光照亮的石板小径,穿过精心修剪的花园,走向岛屿临海的一侧。   小径两旁种植着夜间开放的热带植物,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接、有力、带着原始生命力的潮汐声。   小径尽头是一处向海面探出的天然平台,边缘围着低矮的石栏。   这里视野极好,几乎正对着东方,今夜无月,但星空异常璀璨,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静静闪耀,倒映在下方轻轻起伏的墨色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粼光。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江耀松开夏洄的手,走到石栏边,背靠着它,面向夏洄。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属于这个夜晚的松弛。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跑过来,听着海浪,看着星星,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海风吹走,被星空吞没。”   夏洄走到他身边,也靠着石栏,望向无垠的海天。   巨大的星空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思绪,似乎也在这浩瀚面前被暂时稀释了。   “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夏洄轻声问,在他印象里,江耀永远是掌控一切、无坚不摧的样子。   江耀低笑一声,那笑声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当然有。小时候觉得父亲太过严厉,永远达不到他的期望;再大一点,觉得身上江家的担子太重,所有人都看着你,你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后来……”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夏洄,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后来遇到一个人,他对我视而不见,拒之千里,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办法,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那时候,心情尤其不好。”   夏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知道江耀说的是谁。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海面,波涛规律地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   “对不起。”江耀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夏洄倏地转头,江耀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星光下,江耀的表情是夏洄从未见过的认真。   “为我之前做的所有混账事。”江耀继续说,目光牢牢锁着夏洄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为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为我用错误的方式想要留住你,为我带给你的所有害怕和伤害……夏洄,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太突然,也太郑重,夏洄一时语塞。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江耀吻住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搂住了江耀的肩膀。   江耀用力吻他,夏洄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咸湿的海风卷过耳畔,海浪拍岸的声音被无限拉远,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贴近的温度。   江耀察觉到他的顺从,动作稍稍放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皮肤,吻渐渐变得温柔。   直到夏洄微微偏头,气息不稳地轻喘了一声,江耀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眼底暗沉得像深夜的海,声音低哑得发颤:   “小猫……别再离开我,我受不了。”   夏洄没说话,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泛红。   海风拂过他凌乱的额发,他抬眼,撞进江耀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里面有占有,有偏执,有疯狂,可更多的,是怕失去他的慌张。   夏洄想,真好笑。   他从没听过江耀说这样的话。   高高在上、冷静自持、永远掌控一切的江耀,居然也会怕。   *   与此同时,格列治帝国。   王都的深夜被一场急雨笼罩,雨水敲打着宫殿的金色琉璃瓦,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国王的寝宫外,梅菲斯特单膝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与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   在他面前,老国王躺在华贵的床榻上,胸口插着一柄镶有家族纹章的匕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陛下是在睡梦中被刺杀的,”皇家卫队队长低声报告,声音压抑着愤怒与恐惧,“刺客使用了只有内部人员才掌握的密道。”   梅菲斯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跪成一排的侍从和守卫,每个人都不敢与他对视。   “清理现场,”梅菲斯特的声音冷得像冰,“封锁消息,让加缪回来。”   话音刚落,一位满身是血的军官冲进房间:“殿下!城防军第三兵团叛变,他们已经控制了西门和军械库!叛军首领是……是您的堂兄,怀特公爵!”   梅菲斯特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远处城西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爆炸声和能量武器交火的嗡鸣。   更远处,叛军的旗舰“夜魇”级战舰正缓缓驶入港口,其侧舷的炮口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冷光。   整座王都,在一夜之间,坠入地狱。   梅菲斯特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冰凉的玻璃,雨水在上面蜿蜒流淌,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暗潮。   老国王死在寝殿,密道被破,城防军叛变,堂兄怀特公爵亲自领兵逼宫——一切都像是早已布好的局,就等着他踏入。   他身后的卫队队长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殿下……王宫卫队不足三千,根本挡不住叛军主力,我们、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撤离?”   梅菲斯特缓缓回头,脸上早已没了刚才跪在床前的脆弱,只剩下淬了冰的冷戾。雨水还在顺着他下颌滴落,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泪水。   “父王死在这张床上,我若走了,谁替他收尸?谁替格列治止血?”   他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水痕,“怀特以为杀了国王,控制城防,就能坐上王座?”   梅菲斯特低笑一声,笑声轻得像雨丝,却让整个寝殿的人脊背发寒。   “他忘了,这帝国的刀,从来都握在我手里。”   他转身走向殿外,黑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扬起,雨水打湿他的额发,衬得那张脸俊美而危险。   “传我命令——”   “第一,王宫死守,任何人不得退后半步。”   “第二,启动王室暗卫,绞杀所有参与叛乱的贵族家臣。”   “第三,通知边境军团,全速回援王都,敢延误者,以叛国论处。”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火光熊熊的城西,声音冷得彻骨:   “告诉怀特公爵,他的命——我亲自来取。”   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照亮梅菲斯特眼底翻涌的猩红。   一夜之间,王子不再是王子。   从老国王断气的那一刻起,梅菲斯特就已经站在了尸山之上,手握王权,也手握屠刀。   风雨更急,冰冷刺骨,可他心头却莫名一烫。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一个人的身影。   夏洄。   那个安静、干净、眉眼清冷的人。   那个在喧嚣世界里像一捧温水、一片月光、一点不会被战火染脏的光。   梅菲斯特指尖微微一颤。   他从前只当夏洄是有趣、是特别、是难得一见的干净灵魂,是他在肮脏宫廷里唯一愿意多看一眼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站在父王冰冷的尸体前,面对满城叛军、四面楚歌、生死一线,他才骤然明白——   夏洄不是消遣,不是玩物,不是一时兴起。   是他早就认定、刻进心底、要攥在手里一辈子的人。   是他的未婚妻。   是他未来的王后。   是这满目疮痍的帝国里,他唯一想牢牢锁在身边的光。   梅菲斯特的眼神冷得近乎偏执。   等他平定叛乱。   等他肃清叛徒。   等他坐稳王座,重建秩序,让整个格列治帝国俯首称臣。   他会亲自去。   跨过星际,越过疆域,不管夏洄在哪里,不管他身边有谁,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都会把人抢回来。   带回这座宫殿,带回他的身边,带回只属于他的帝国。   谁拦,谁死。   “殿下?”身旁的军官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梅菲斯特缓缓回神,眼底那片刻的柔软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硬与势在必得。   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水渍,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宣告一场注定到来的掠夺:   “传令下去,平叛之后,举国大庆。”   “另外,备一份最高规格的婚约文书,以格列治帝国王储、新任君王的名义,昭告星际。”   军官一愣:“殿下,您指的是……”   梅菲斯特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低声说。   “我未来的王后。”   “夏洄。”   “等我收拾完这里,就去接他回宫。” 第112章   帝国政变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次日清晨炸开在联邦所有媒体的头条。   【突发:格列治帝国国王遇刺,王都爆发叛乱,梅菲斯特王储临危继位!】   【独家: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宣称老国王死于梅菲斯特之手,帝国或将陷入内战!】   【分析:帝国政局动荡,联邦边境戒备升级,贸易航线或受影响!】   一时间,整个星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陷入血与火的大地。   夏洄与江耀清晨离岛,在返程去往科研院的路上听到了这个消息。   悬浮车从静海岛私人空港驶出,汇入清晨繁忙的城市空中航道。   车窗外,联邦首都的摩天楼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空中轨道上各色悬浮车川流不息,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早间新闻和商业资讯,一切都井然有序,与新闻中那个陷入烽火的帝国仿佛是两个世界。   夏洄靠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   静海岛之夜像一场短暂而失真的梦,此刻悬浮车平稳的嗡鸣和窗外熟悉的都市景象,才将他拉回现实。   车载新闻系统正以冷静的播报声调,复述着那条震惊星际的消息:   “最新消息,格列治帝国宫廷发言人于当地时间凌晨四点确认,国王陛下于昨夜在寝宫遇刺身亡。王储梅菲斯特殿下已根据帝国宪法紧急接管王权。”   “据悉,王都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叛军宣称由怀特公爵领导,双方在城区多个要地交火,具体伤亡情况尚未公布……”   “帝国军部及边防部队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联邦外交部发言人表示,正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冲突升级影响星际和平与贸易往来……”   新闻的内容足以撼动现有的星际格局。   夏洄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驾驶座上的江耀。   江耀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稳而专注,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他昨夜或许并未安眠。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风吹拂他的头发,车里盈满了他身上低沉的香水味道。   夏洄闭目养神,说:“梅菲斯特深陷血腥宫廷斗争,估计以后都不会来桑帕斯上学了。他不像会弑父的人,王位本来就是他的,他没必要提前杀死皇帝。”   江耀似乎这才回过神,扯了下嘴角,“宫廷斗争里,看起来最不像凶手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猎手。证据、动机、在场证明,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可以伪造。”   “况且,是不是他动的手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法定的继承人,已经称王,而叛军指控他,只会给他一个清洗所有反对派的机会。”   江耀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带着政客特有的现实视角。   夏洄问:“联邦会介入吗?”   “直接军事介入吗?短期内不会。”江耀打了转向灯,悬浮车平稳地并入通往科研院区域的专用高速轨道,速度提升,窗外的景色化为流动的光带:“帝国是主权国家,联邦没有正当理由派兵。但政治谴责、经济制裁、暗中支持某一方……这些都会是选项。等下的议会就是讨论应对策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更重要的是,帝国的动荡会影响整个星际的力量平衡。贸易航线、能源供应、边境安全、军备竞赛,所有领域都会产生连锁反应。梅菲斯特如果坐稳了位置,以他的性格和野心,帝国对外政策可能会更加强硬进取。而如果他倒了,帝国陷入长期内战或分裂,对联邦而言也未必是好事,混乱会滋生更多的危险和不可预测性。”   夏洄听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江耀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此刻的江耀,不再是昨晚星空下那个带着悔意和恳求的男人,而是恢复了联邦代首相的沉着与锐利,在晨光中勾勒出坚毅而充满掌控力的线条。   这种转换如此自然,让人怀疑他是真实的还是表演的。   夏洄冷淡地移开目光。   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科研院建筑群,才是可预测的世界。   “你觉得他会赢吗?”   江耀目光一暗:“从概率上看,他赢面更大。他控制着首都至少一半的卫戍部队和大部分宫廷力量。怀特公爵的叛乱虽然迅猛,但缺乏足够的政治号召力和国际承认。很快,他们都会争取联邦持续且强力的支持,比如,大量先进的军火,以及某些科研领域的关键技术。”   悬浮车缓缓减速,停在了车位。   引擎熄灭,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江耀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夏洄,眼神很深:“我们都知道,梅菲斯特对美丽而独特的事物,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和占有欲,他渴望的东西,会费尽心机拿到。”   江耀伸出手,意味不明地抚摸着夏洄的脸庞,看着夏洄的眼睛。   昨夜的海边幽会让夏洄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此刻他看上去轻松惬意,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动人的微光,镶嵌在这张冷淡白皙的脸颊上,就像稀世珍宝在闪烁,隔着清晨的薄雾,穿过层层迷障,看进江耀心底的最深处,撩动了他的心。   “小猫,这几天,待在雾港,尽量别单独外出。如果要去其他地方,告诉我,我亲自送你。”   夏洄想要别过头,躲过他的桎梏,然而江耀的手往后抚摸着他的后颈,温柔地说:“帝国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专注于你的研究,保护好自己,随时与我保持联系,不要让我找不见你,能答应我吗?”   这保护性的叮嘱,与他之前“给他选择”的承诺似乎有些矛盾,但夏洄能听出其中的关切和紧张。   就连江耀也在担心。   不仅仅是担心帝国局势对联邦的影响,更在担心某些他未明说的危险。   “我本来也不关心政治。”夏洄没有多问。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带。   “那,晚上我来接你。”江耀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但目光中带着征询。   夏洄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江耀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晚上见,宝贝。”   夏洄拿起自己的背包,推开车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地下停车场的气味涌了进来,他下车,转身关门前,看了一眼车内的江耀。   江耀也正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眼底。   两人对视了短暂的一瞬。   “小心开车。”夏洄低声说,然后关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江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启动悬浮车。   车辆平稳地调头,驶向停车场的出口,很快消失在通道的拐弯处。   夏洄站在原地,转身走向通往实验室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微蹙的眉头。   帝国很遥远,政变很混乱,局势更是云谲波诡。   但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领域,那里有他能够理解和掌控的规律与真理。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   而此刻,江耀的悬浮车已重新汇入高空航道,朝着联邦议会大楼的方向疾驰。   “我是江耀。通知议会紧急事务委员会成员,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我要听取外交、国防、情报三部关于帝国局势的完整简报。”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江耀回到议会大楼。   军部的人早早到场。   长桌两侧坐着军方高层、情报机构负责人、以及几家核心军火企业的代表。   大屏幕上滚动着帝国战况的最新数据,气氛凝重而紧绷。   夏崇坐在夏氏军工的代表席上,脸色沉静,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会议桌另一端的某个位置。   阿尔瓦·卡门,卡门家族的代言人,陆凛没来。   “开始吧。”江耀示意。   情报部长起立,他走到主讲台前,指着全息地图,“好的。请看这里,帝国叛军已经控制王都三分之一区域,梅菲斯特的人正在死守王宫,双方都在紧急采购军火,军工企业股票、以及能源矿产、重金属、机械智能领域股票一路高涨。”   “也就是说,”一位将军沉声道,“谁给钱,联邦的军武就卖谁?”   “理论上如此,我们联邦的中立立场虽然不变,但商业往来不受限制。”   “那实际呢?”   “实际……”情报部长斟酌着措辞,“梅菲斯特陛下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联邦递交了军购清单,金额巨大,只有夏氏军工的主力装备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夏崇,夏崇面色不变:“夏氏军工是商业机构,接单是正常行为。”   “叛军那边呢?”有人问。   情报部长顿了顿:“叛军代表……是卡门家族在接洽。”   会议厅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   阿尔瓦摊了摊手说:“怎么了?卡门家族做的是生意,不站队。谁付钱,我们帮谁买,帝国叛军出得起价,我们自然接单,有问题吗?”   夏崇冷笑一声:“当然有问题,卡门家族接叛军的单,夏氏军工接王室的单,两家联邦企业,居然同时给交战双方供货?这要是传出去,联邦的中立立场就是个笑话。”   这话除了夏崇,谁也不敢明说。   江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尔瓦脸上:“卡门家族要做生意,合情合理。但有一条底线,帝国的战火,不能烧到联邦境内,你的人如果敢把军火卖给任何试图破坏联邦稳定的人,联邦的法律会让你后悔。”   阿尔瓦向后倚靠,双手交叉搁在腿上,淡淡道:“请您放心,我们就是穷疯了,也知道分寸。”   阿尔瓦烦躁地望向窗外,不知道陆凛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返校,明明他根本不需要学习。   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陆凛来和江耀交涉。   陆凛到底干嘛去了?   *   傍晚,夏洄才结束在格罗斯曼院士实验室的连续六小时数据模拟,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个人终端突然震动,是个同学私发给他的一个视频,看上去是群发转发,不小心转发到他这里的,因为很快就撤回了。   但是夏洄已经看到了。   画面晃动,镜头对准了桑帕斯学院地下酒吧的角落。   陆凛慵懒地倚在皮质卡座里,指间夹着半杯威士忌,周围簇拥着几个面孔熟悉的学生会成员。   “夏洄?”一个声音带着醉意笑道,“那个禁欲系高材生?得了吧,他对男人没兴趣,我赌他连自/慰想的都是数学公式。”   哄笑声中,另一个声音接口:“很奇怪不是吗?明明整天摆着张性冷淡的脸,居然那么受欢迎。你们说,耀哥是不是眼瞎了?”   这时,有人亮出终端屏幕——竟是夏洄的脸被P上女装长裙,配上“女神”、“校花”、“求偶”等刺眼标签。   “你别说,女装还真适合他!”   一片轻浮的嬉闹中,陆凛的目光掠过屏幕。   “你们确定这人叫夏洄?”陆凛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他指尖点向屏幕上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我弟弟可没这么漂亮。”   “你弟弟?”众人愕然:“陆哥,别逗了,夏洄怎么可能是你弟弟?他可是夏氏军工的私生子,他是夏崇的弟弟。”   陆凛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我弟弟,我还能瞎说?他真正的母亲是苏小曼,我的继母。需要我调血缘证明给你们看吗?”   他轻笑一声,带着怜悯扫视目瞪口呆的众人,“他根本不是夏崇的弟弟,而是一个冒名顶替了“夏洄”的人,他的真实姓名叫……林小宝。而真正的夏洄,早就死在了十一区。”   视频结束。   这段视频已经被上传至校园网,标签直接引向#夏洄身份造假#。   流言传播的速度远超理性求证,一天的时间,“冒名顶替”这个词成了高频搜索词,相关话题都是:   #如果夏洄被开除,他是否会和陆凛回家当二少爷?#   #桑帕斯是否会保留夏洄的学籍?毕竟他是优秀学生#   #江耀知不知道?夏崇知不知道?夏家知不知道?#   “……”   终端从夏洄手中滑落,砸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   短暂的眩晕和恐慌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终端,屏幕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陆凛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绝非偶然。   帝国政变的消息刚传来,整个联邦高层注意力都被吸引……这是最混乱,也是最容易搅浑水的时候。   陆凛不仅要用各方压力逼他退学,更要彻底揭穿他的身世。   夏氏的股价必然会受到影响,直接影响到帝国战况。   而夏洄在法律和伦理层面,也都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夏洄会被桑帕斯退学,跟随妈妈,回到陆家。   也就是,回到陆凛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时,江耀打来,夏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   光屏上跳出江耀的身影,背景似乎是飞驰的悬浮车内,他眉头紧锁,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小猫,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显然已经知情,而且速度极快。   夏洄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听着,”江耀的目光穿透屏幕,“待在实验室,锁好门,除了我,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已经让人去处理网络上的流言,至于陆凛……”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我会让他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会不会被退学?”   江耀的语气斩钉截铁,“不会。我保证。而且校方打来电话,他们也不会允许你这么优秀的学生退学,这会让桑帕斯有很大损失,相关的解决办法还在紧急研究,放心吧。”   这番话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暂时挡住了外界汹涌的恶意。   夏洄有些失魂落魄:“……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不回学校,就不会深陷在舆论里,是吗?”   江耀在那边沉默片刻,嗓音轻柔地回答:“宝贝,是这样的,谢悬会帮你保留学籍和毕业证,但是为了不给其他学生家长造成身份恐慌,你只能在外面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学业了。”   夏洄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我知道了……”夏洄默默挂断了电话。   所以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玩笑是吗?   接下来这两年,他都要在校外度过了。   还好。   只要不回到陆凛身边,什么都好。   *   帝国王都,战火已经烧到了宫墙之外,能量武器的嗡鸣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但梅菲斯特的临时指挥部里,却异常安静。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加缪快步走进来,“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   梅菲斯特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了,夏洄是冒名顶替的,他叫林小宝,是陆凛后妈带来的儿子,现在是陆家人。”   加缪脸色很差:“是啊,真正的夏洄已经死了。”   梅菲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勾起嘴角:“有意思。陆凛的弟弟,那就是卡门家族的人,卡门家族是我的政敌,陆凛这是要伤我的心,还要夺走我的王位。”   他转身走回桌前,打开一份空白的文书:“来人。”   侍卫长进门:“陛下?”   “备一份婚约,”梅菲斯特说,“以格列治帝国的名义。”   副官愣了一下:“殿下,您要向谁下聘?”   “夏洄。他既然不是夏家的人,那他的身份就只剩下苏小曼的儿子、陆凛的弟弟。”   梅菲斯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关于陆凛这段时间对夏洄的所作所为,我有所耳闻。陆凛在这个时候公开夏洄的身份,不就是想把夏洄据为己有吗?苏小曼在联邦没有根基,陆凛虽然难缠,但卡门家族生意的根基在帝国,由不得他。”   侍卫长点头称是。   梅菲斯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白郁还在裁决庭吗?”   “在的,陛下。”副官说,“白先生说,他一直在等您的消息,他知道您想要迎娶夏洄,但是国籍是一个难关,他愿意和您商讨,为夏洄更改国籍的事,让夏洄恢复自由之身。只不过,夏氏军工那边,可能会因为冒名顶替风波,一纸诉状把夏洄告上法庭。”   梅菲斯特的眼神暗了暗:“白郁也站在夏洄那边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护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一枚炮弹落在宫墙附近,炸出一团火光。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但是白郁说的对,夏氏不能给我的事情添乱。”   与其等夏氏发难,不如他先下手为强,将可能的麻烦源头,变成可控的合作筹码。   梅菲斯特略一死讯:“去把夏淳康带来,现在。”   副官领命退下。   暗室里重归寂静,只有地图上偶尔有新红点亮起,又迅速被代表王室力量的蓝点吞噬、覆盖。   夏淳康,夏氏军工的掌舵人,夏崇的父亲,也是“夏洄”名义上的父亲。   夏淳康被“请”来时,身上还带着硝烟和高级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穿着西装,即使面对刚刚血洗了宫廷、身上杀气未散的新君,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   “陛下,”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陛下不论有任何事情,都请讲,夏氏军工始终愿意与帝国保持友好合作。”   “夏先生,深夜打扰,实在抱歉。请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梅菲斯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关于你的……嗯,儿子,夏洄。夏先生难道不打算澄清,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吗?”   夏淳康眼神微动,“我知道这件事,证据很确凿,也关乎夏氏家族声誉。”   梅菲斯特颔首:“是这样的。”   这正是梅菲斯特预期的反应路径——夏淳康为了切割,大概率会顺水推舟,甚至主动“大义灭亲”,以此向帝国新君表忠心,并换取更多军火订单。   然而,夏淳康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夏淳康微微摇头,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自豪的感慨,“澄清?追究?不,陛下,我认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梅菲斯特的眼神凝住了,眯了眯眼。   夏淳康向前走了半步,烛光将他眼中的算计照得清清楚楚:“陛下,不瞒您说,夏崇和我说他这么优秀的时候,我就心有疑虑,您想,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他吗?我私下打探过情况,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了,我儿子哪有那么漂亮?”   “最开始,我是想要揭穿他的,但我看着他以‘夏洄’的名字,在桑帕斯拿到顶尖的成绩,进入格罗斯曼院士的团队,甚至得到了您的青睐,我的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陛下,我是个商人,商人看价值。我那个真正的私生子并不优秀,他是什么货色,我心里清楚。懦弱,平庸,毫无主见。而现在的‘夏洄’呢?他聪明,坚韧,沉静,拥有顶尖的学术天赋和难以估量的人脉价值。他比原来那个孩子,优秀了何止千百倍啊?”   夏淳康摊开手,一副务实到冷酷的模样:“我为什么要为了澄清一个无关紧要的真相,去毁掉这样一个能给夏氏带来巨大声誉和潜在利益的孩子?去让夏氏卷入一场自曝家丑的难堪诉讼,损害集团口碑和股价?”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恰恰相反,陛下。现在全星际都知道我夏淳康有个冒名顶替却异常优秀的儿子。我为什么不顺势应承下来?我可以召开新闻发布会,声泪俱下地讲述我如何不计前嫌,将误入歧途的养子视如己出,培养成才。我可以宣扬夏氏海纳百川的胸怀和对人才的珍惜,这是多么绝佳的企业形象宣传!我甚至可以预测,明天夏氏军工的股价,会因为这场充满戏剧性和温情的公关危机,不跌反涨!”   暗室里一片死寂,梅菲斯特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中闪烁着算计光芒的中年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里面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早就知道夏淳康是条利益至上的老狐狸,却没想到,对方能现实和精明到这种地步。   在他预想的剧本里,夏淳康要么是急于切割的懦夫,要么是讨价还价的掮客,却唯独没算到,对方竟然能从这场丑闻中,看到如此商机,并打算将计就计,将夏洄的价值榨取到极致。   “夏先生,”梅菲斯特终于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夏淳康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沉淀,化作一片幽暗的平静。   “果然明智。”   *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   桑帕斯科研院银灰色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像一座冰冷的孤岛。   江耀来时,夏洄正站在出口处的檐廊下等。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单薄的实验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细雨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白玉兰。   江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快速停好车,抓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备用外套和伞,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怎么不在里面等?”江耀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他撑开伞,遮在夏洄头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厚实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夏洄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睫轻轻动了动,视线缓缓聚焦在江耀脸上。   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茫然,空洞,还有些许未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破碎感。   他没有回答江耀的问题,只是本能地朝江耀的方向靠了靠,汲取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   这个依赖般的动作,让江耀的心疼瞬间涨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下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手臂虚虚地环过夏洄的肩膀,将他半拢在怀里,带着他快步走向悬浮车。   车门关上,隔绝雨声,车内温暖干燥,夏洄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小猫。”江耀启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出停车场。   他转过身,伸手,用指腹拂去夏洄脸颊上沾染的一点湿意:“看着我。”   夏洄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转回视线,落在江耀脸上。   江耀试图用确定的讯息驱散他眼中的不安,“学校会为你单独开设账户,远程学习的系统已经为你开通最高权限,课程、实验数据、导师指导,都不会中断。你只是暂时换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学习。”   夏洄静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副魂不守舍、仿佛灵魂都飘离了躯壳的模样,让江耀胸口发闷。   “夏洄,”江耀忍不住唤他的全名,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说话。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别这样……别这样不出声。”   他从未见过夏洄这副样子。哪怕是被他强行困在身边,夏洄的眼中也总是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疲倦。   夏洄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动:“我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对吗?”   “陆家,我回不去。学校,我也暂时回不去。妈妈那里……陆凛知道。而且,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他以为那个在贫民区垃圾堆旁捡拾残羹冷炙的孩子早已被“夏洄”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字彻底埋葬。   如今,沙堡终究还是塌了。陆凛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打回原形。桑帕斯……那个他视为知识和净土的地方,他回不去了。   他真的……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恐慌,还有麻木的平静。仿佛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江耀却强迫他看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笃定地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我的身份就是你的护身符,足够让所有流言蜚语闭嘴,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也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夏洄看向窗外,不想让江耀看到自己瞬间湿润的眼角。   江耀也不再多说,驾车汇入雨夜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幅不真切的画。   江耀一手开车,一手拉着夏洄的手。   直到悬浮车驶入一片幽静的顶级住宅区,停在一栋拥有独立花园和停机坪的别墅前。   这是江耀名下不常住的私产之一,安保级别最高,也最为隐秘。   “到了。”江耀熄了火,松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夏洄。   夏洄似乎已经平静了一些,至少眼神不再那么空洞,只是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   江耀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夏洄拉开车门,撑开伞。   夏洄默默下车,跟着他走进温暖明亮的屋内。   早已等候的智能管家无声地接过湿掉的外套,送上干燥柔软的拖鞋。   屋内的陈设简洁而舒适,处处透着江耀的品味,也考虑到了居住的温馨。   “先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江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衣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客房浴室。洗完出来吃点东西,嗯?”   夏洄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的指引走向客房。   江耀站在原地,目送他进去,直到浴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雨势未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他拨通了一个通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是我。加派人手,守住这里,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挂断通讯,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夏洄在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似乎洗不去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夏洄站在氤氲着雾气的淋浴间里,闭着眼,任由水流从发顶淌下,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还是觉得冷,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空洞的冷。   直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江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猫?洗好了吗?别着凉。”   夏洄关掉水,扯过柔软的浴巾裹住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被热气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因为沾了水汽,显得湿漉漉的,比平日少了些清冷,多了些茫然和脆弱。   他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多看自己一眼。   走出浴室,江耀就等在外面,手里还拿着干燥的毛巾。   他很高,站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夏洄整个笼罩,但他此刻的姿态却收敛了所有迫人的气势,只是自然地伸手,用毛巾轻轻擦拭夏洄还在滴水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夏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柔软地毯的花纹,鼻尖萦绕着江耀身上干净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沐浴露淡淡的味道,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让夏洄心头那点麻木的平静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不习惯,却又……无法抗拒这份温暖。   “头发要擦干,不然容易头疼。”江耀的声音就在头顶,他擦得很认真,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嗯。”夏洄应了一声。   擦得半干,江耀放下毛巾,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到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点,热气腾腾的粥,几样清爽的小菜,都是清淡易消化的。显然是他吩咐人准备的。   “多少吃一点。”江耀拉开椅子,按着夏洄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   夏洄拿起勺子,机械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适中,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胃里暖了起来,连带冰冷的手脚也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江耀一直看着,直到他吃了小半碗,“别担心,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这里,做你想做的研究,看你想看的书,外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他的承诺太重,重到夏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化为更深的沉默。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江耀也未必有完美的答案,而有些风暴,注定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吃完饭,江耀送他到客房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微微倾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你睡吧,我就在隔壁,终端开着,有事随时叫我。”   夏洄却靠在门板上,四周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心脏缓慢的跳动,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有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令他安心。   “江耀,你陪着我吧。”   江耀欲转身离开客房门口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背脊都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壁灯昏黄的光线从夏洄身后照过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而他的脸则陷在阴影里,有种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江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他见过夏洄很多样子,唯独没有“害怕”。   “好。”江耀同意。   江耀没有开更亮的灯,就着那盏昏黄的壁灯走到床边。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丝绒床品,夏洄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   江耀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坐了上去,靠在床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目光沉静地看向夏洄:“过来。”   夏洄垂着眼,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躺下,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江耀望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江耀以为夏洄可能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才听到他呢喃地开口:“妈妈会被我连累吗?”   江耀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不会。我已经派人去了她那边,加强了安保。陆凛也好,卡门家族也好,任何人,都别想再靠近她,伤害她。我向你保证,她比你的处境还安全。”   江耀轻轻揽住了夏洄的肩膀,将他带进怀里,夏洄靠在他身上,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江耀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料,传来一点点湿热的凉意。   他的小猫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   江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夏洄的发顶,心中慌乱。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那些伤害夏洄的人,也痛恨……曾经那个用错误方式伤害过夏洄的自己。   “哭出来也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小猫。”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夏洄的身体终于不再压抑地颤抖起来,泪水洇湿了更大片的衣襟。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江耀怀里,像是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舔舐伤口的巢穴。   江耀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泪水浸透衣衫,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的手,一下下,极轻地拍抚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终于彻底停止,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夏洄睡着了。哭累了,也或许是江耀的怀抱和承诺,暂时驱散了他心中部分恐惧的阴霾,让他得以坠入疲惫的睡眠。   江耀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惊动他,让他睡得更安稳。   他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少年的泪痕还残留在苍白的脸颊上,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睡着了的夏洄,收起了所有清冷和倔强,显得格外柔软脆弱,让人心疼,江耀一想到夏洄被迫离开了热爱的学术殿堂,那种感同身受的恨意和痛楚就快要把他淹没。 第113章   夏洄长这么大,人生里终于有一次是自然醒的。   噩梦没有侵扰他,熟悉的惊恐也仿佛平息。   他只是在一片温暖坚实的触感和规律的心跳声中,缓缓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意识。   眼皮还很重,带着哭过的酸涩感,他眨了眨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明晰。   入目是深灰色的丝绒床单,和他眼前一小片被压出褶皱的黑色丝绸——是江耀睡衣的前襟。   他微微仰头,看到江耀的下颌,再往上,是紧闭的眼,眼下是比昨日更重的青影,即使在睡梦中,他眉头也蹙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记忆如潮水回涌。   昨夜的崩溃,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些无声的泪水,还有最后……他主动开口,请求这个人留下。   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夏洄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想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然而,他刚一动,那只一直松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就立刻收紧了,带着睡梦中无意识的占有欲,将他更牢地按回怀里。   江耀的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手臂的力量并未松懈。   夏洄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乎是整个人蜷在江耀怀里睡的,江耀的另一条手臂被他枕在颈下,此刻正传来阵阵酸麻。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   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沐浴露的淡香,江耀一定在他睡着后洗了澡,躺在他身边,反而没有逼他做/爱。   这简直太罕见了。   就这样,又静静地躺了很久。   夏洄一直都没睡着,一直寻思着怎么从江耀怀里脱身,毕竟江耀没醒,但清晨本来就很容易擦枪走火。   “醒了?”头顶忽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夏洄能感觉到江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动了动,隔着睡衣,摩挲着他腰侧的一小片皮肤。   “还早,可以再睡会儿。”江耀的声音放得更低,他看了眼手表:“让我抱抱你。”   夏洄没抬眼,而是盯着眼前那片黑色丝绸上细微的纹理:“几点了?”   “七点半。”江耀答,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我有时间待在家里。”   夏洄听懂了,这意思是,他会一直在这里陪他。   江耀也说了,他现在不需要上学,等同于和自己一起是休学状态,江耀甘愿为他做成这样,夏洄也无话可说。   江耀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但他那只被小猫咪枕着的手臂,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抽出来活动一下,但小猫的脑袋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反而枕得更实了些。   江耀低低地咳了一声,虽然很是舍不得被小猫脑袋枕着的感觉,但也确实是:“猫猫,我手麻了。”   “……哦。”夏洄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开了脑袋。   江耀趁机抽回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地活动着肩关节和手臂,竟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夏洄觉得不好意思,他坐起身,背对着江耀,抬手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晨光勾勒出他修长清瘦的肩背线条,和一段从宽松睡衣领口露出来的,白皙脆弱的脖颈。   光透过他的睡衣,打在他纤瘦的腰身,还有下面优美的弧度。   江耀突然庆幸夏洄是个男孩,如果是女孩,按他们做/爱的频率,夏洄可能要未婚先孕了。   江耀的目光落在那里,眸色深了深。   他不愿意想,如果夏洄被梅菲斯特迎娶,成为帝国的王妃,他要如何发动战争才能把人从梅菲斯特手里抢回来?   江耀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咽了下干渴的喉咙:“……饿不饿?我让厨房准备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夏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就你喜欢的虾饺,还有早茶。”江耀自顾自决定了,按下床头的内线通讯,低声吩咐了几句。   吩咐完,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夏洄迟迟不肯回头,不愿意看江耀。   明明是恨江耀的。   可是……昨夜的脆弱和依赖,在晨光中无所遁形,让清醒过来的夏洄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尤其是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却没有做/爱,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江耀伸手去拿终端,看了几眼,呼吸陡然重了一些。   “怎么了?”夏洄虽然背对着他,但似乎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低声问。   “没什么。”江耀迅速关闭了屏幕,将终端放回原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些工作消息。今天不理他们。”   但夏洄还是转过身,锐利的眼睛刀锋一般射向他:“是不好的消息吗?”   江耀叹了口气。他知道瞒不住,夏洄太聪明。   “陆凛昨晚离开了桑帕斯,去向暂时不明。卡门家族在帝国边境的几个秘密仓库有异常调动。”   “另外,帝国正式的外交照会今天凌晨送到了联邦外交部,除了军购清单,还有一份《文化交流与科研人才引进》的意向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梅菲斯特想邀请你去帝国交流。”   夏洄冷静地深呼吸。   梅菲斯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明目张胆,那份“意向书”是什么,不言而喻:“联邦会怎么回应?”   江耀说:“外交部会按标准程序回复,至于我这边,那份意向书已经被标注为‘不予考虑’了。”   夏洄“嗯”了声,没再多的表示。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智能管家的声音传来:“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在房间用,还是去餐厅?”   “去餐厅。”江耀说着,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自然地向夏洄伸出手,“起来吧,吃点东西。吃完我带你去看看书房和给你准备的临时工作室,看看还缺什么。”   夏洄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握,而是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隔阂消失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江耀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从后面搂住了夏洄的腰,在他头顶亲了亲。   夏洄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   气氛在寂静里变得温柔了一些。   江耀的手臂收拢了些,嗓音低沉地说:“小猫,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在客房浴室,都是新的,按你的尺寸准备的,你不喜欢,我们可以随时换。”   夏洄点了点头,没说话,挣脱了他的手臂,转身走进了客房的浴室。   江耀就这样在后面看着他,夏洄没回头。   进了浴室,关上门,夏洄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昨夜那种破碎的空茫。   那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些东西,是认清了现实。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躲在江耀的庇护下。   陆凛毁了他的人生,他需要弄清楚陆凛到底想干什么,需要想办法保护妈妈,更需要解决梅菲斯特,然后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江耀怎么看他……随便吧,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没办法提出任何要求。   但好像,江耀也在学着放手给他自由。   夏洄低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着,心脏一点点开始活了过来。   *   饭后,江耀带他参观了别墅。   书房很大,藏书丰富,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临时工作室就在书房隔壁,里面已经摆放好了最新的终端设备和一些基础的研究工具,甚至还有一面墙的白板。   江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里很安全,网络是独立的,绝对加密。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研究,连接桑帕斯的远程系统也没问题。”   夏洄走到那面白板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   这里,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要活动空间了。   “谢谢。”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江耀,很认真地说。   他会把江耀的帮助记在心里,但这句话他不想说。   江耀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道谢,愣了一下。   在江耀的认知里,夏洄仍旧会认为这是一个囚笼——事实上没有,夏洄没记仇,用最真诚的心,真诚地接受了他的帮助。   江耀的心猛烈地怦然跳动着,“你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你只需要好好做你的事情。”   他的目光太深,里面的情感太浓,夏洄有些承受不住般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面空白的白板。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好吗?”   “好。”江耀没有纠缠,干脆地点头,“我就在书房,有事随时叫我。”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工作室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在晨光中舒展的植物。   世界似乎被分割成了两部分,窗外阳光明媚,静谧安宁;窗内,他身处的这个空间,安全,却也隔绝。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一支笔,笔尖悬在光洁的板面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陆凛。”   接着,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一个问句:目的是什么?   又在下方并列写下:“梅菲斯特。”   箭头指向:威胁,还是机会?   “未来。”   箭头指向:帝国?还是联邦?   “苏小曼。”   夏洄用圆圈重点标出,旁边写下:保护。   最后,在所有这些名字和问题的中心,他重重地划了一个圈,里面写下三个字:   林小宝。   他看着这个名字,这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的身份,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到锋利的平静。   陆凛害他不能上学。   梅菲斯特要断他后路。   江耀……江耀从只想睡他,到态度不明。   其他人,各有各的打算。   风暴已至,无处可退。   那么,就迎上去。   他擦掉“林小宝”三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下了那个他使用了很久,获得了荣耀,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   夏洄。   这一次,不是作为“夏家私生子”的夏洄,也不是作为“桑帕斯特招生”的夏洄。   作为他自己,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生存下来,夺回主动权的——夏洄。   *   夏家的声明在下午出炉,夏淳康代表夏家,承认了夏洄身为“养子”的身份,并且将夏洄的顺位继承权排在夏崇之后,算是给陆凛造成的风波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凛揭露夏洄的计策没有成功,反而帮助夏洄得到了夏家的认可和继承权,应该很失望吧?   裁决庭里,白郁冷淡地想着。   白郁面前摊开着数份亟待他签署的帝国战时法令、联邦外交措辞的紧要文件。   他把玩着一支镶金钢笔,目光却落在终端那一条简短的信息上,已经停留了超过十分钟。   信息来自一个极少主动联系他的人,内容只有一句话,公事公办的语气:   「白郁,今日下午三点,方便面谈吗?——夏洄」   夏洄。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炸开白郁平静的心。   夏洄终于主动联系他了。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   是为了梅菲斯特那份婚书吗?   还是为了陆凛掀起的舆论风暴?   他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了他这个在帝国法律层面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吧?   接吻都接了无数次的“同学”?呵呵。   白郁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间翻涌过的刺痛。   同意的话,就是在自虐吧?   明知道得不到的,夏洄的心都不在他这里。   他是帝国的未来法政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重大,尤其是在这敏感的时刻。   私下会见夏洄,非常冒险。   可是……   他再次看向那条信息。   简短的句子,措辞谨慎,甚至带着疏离。   可那是夏洄发来的。   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却又在疲惫至极的深夜,悄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人。   他曾经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书卷气,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清醒,可以像处理最复杂的法案一样,将个人情感剥离得干干净净。   但是不能,他做不到。   夏洄很好,他也想要。   白郁缓缓回复:「三点,裁决庭侧厅小会客室,我已安排了,恭候你。——白郁」   他特意选了侧厅的小会客室,而非他的正式办公室。   那里更私密,也更……像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   发出回复后,他静坐了几分钟,然后按下内线:“艾琳,下午三点,侧厅小会客室,我需要会见一位私人访客。清理所有记录,屏蔽常规监控。另外,准备一壶锡兰红茶,配柠檬,不要牛奶。茶点要清淡的,不要太甜。再准备一条薄毯,会客室的温度似乎总是偏低。”   白郁观察过夏洄的口味,他喜欢清茶,不嗜甜。   也记得他似乎总是有些畏寒,在冷气充足的室内,指尖容易冰凉。   吩咐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然而,那些原本清晰的法律条文,此刻却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下午三点。   还有三个多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   当侍从官推开小会客室的门时,白郁调整了一下呼吸,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建设,才缓缓回身。   夏洄就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四目相对。   白郁用最符合他身份的语气开口:“请进。”   夏洄走了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白法官,冒昧打扰。”夏洄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泠泠,听不出太多情绪。   “无妨。”白郁示意他对面的沙发,“坐。”   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客室不大,布置得典雅舒适。   锡兰红茶正飘散出醇厚的香气,配着几碟精致的茶点,还有一条羊绒薄毯。   “先喝点茶,驱驱寒。”白郁亲自执起茶壶,为夏洄斟了一杯,金红的茶汤落入杯中,热气袅袅。   夏洄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又抬眼看了一下白郁,“谢谢。”他客气地道谢,却没有去碰那杯茶,也没有去碰任何茶点。   白郁能感觉到夏洄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他并不意外。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无措。   “你找我,是想咨询哪方面的问题?”白郁决定开门见山,用他最擅长的专业领域作为切入点。   夏洄:“我想知道,帝国方面,是否有可能单方面启动某些程序,来主张我的国籍归属?”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白郁的心沉了沉。夏洄果然是在担心梅菲斯特和卡门家族联手,把他抓去帝国。   毕竟帝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梅菲斯特在草拟婚书,向联邦索要夏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郁给夏洄详细讲解了星际法律中关于国籍认定、婚约效力、以及个人权利主张的所有条款和可能的操作空间。   “理论上,国籍的认定和变更,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需要当事人明确意愿和一系列证明文件。”   白郁的声音恢复了法政官特有的冷静和条理,“单方面主张,尤其在当事人明确反对且身处他国、拥有该国合法身份的情况下,在国际法和星际公约框架下,很难得到支持,且极易引发外交纠纷。”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但是,你必须明白,法律是工具,而工具可以被如何使用,取决于执掌工具的人。如果执意要绕过某些程序,或者利用法律条文的模糊地带、甚至是制造既成事实……并非完全不可能。这取决于,推动此事的决心和所能动用的资源有多大。”   “夏洄,梅菲斯特如果铁了心要这么做,以帝国新君的权势,加上卡门家族在暗处的配合,制造一些法律上的“障碍”或“契机”,并非天方夜谭。”   夏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他依旧坐得笔直:“也就是说,即使我不愿意,即使我在联邦有合法身份,他们依然有可能制造麻烦,甚至尝试强行认定?”   “是,这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和力量博弈,梅菲斯特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强行把你抢回被窝里当老婆。”   夏洄再次沉默了,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白郁看着他安静喝茶的侧影,心里那处细微的渴望又开始了。   他知道夏洄在担心,在筹划,在努力想要摆脱这种被多方觊觎、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白郁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如果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有关于法律层面任何不确定的事情,你都可以随时问我。我的私人频道,对你一直是开放的。”   夏洄停下咀嚼的动作,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白郁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白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裁决庭上,等待最终宣判的当事人,而夏洄,就是那位手握法槌的法官。   良久,夏洄说:“你在装什么呢,白郁?”   白郁死死克制住想要起身靠近的冲动,指尖在袍袖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知道我为什么在裁决庭和你见面吗?”   夏洄冷淡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我释放你的欲望,而你一直在演。演冷静,演专业,演我们只是普通的咨询关系,可你的眼睛一直在说别的话。”   白郁忽然就笑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让我帮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夏洄皱眉,他知道白郁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个东西,他给不起。   白郁轻声说:“你现在休学了,不用再活在特招生的头衔之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嫁给梅菲斯特,或者留在联邦,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自由吗?夏洄冷冷说:“我只想在桑帕斯读到毕业,我并不想要这种自由。谁给陆凛的权力让他改变我的命运?我同意了吗?他凭什么毁了我的人生?”   白郁只是看着他,“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有用。”夏洄固执地说,“我要活给他看,就算他做我未来路上的绊脚石,我也能把他炸成粉末。”   白郁笑了笑,“和卡门家族斗吗?他们什么都做得出。陆凛最有可能做的事,可不是杀了你,而是把你娶做新娘。”   白郁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陆凛就在哪个地方一直看着你,只不过因为江耀的缘故而没有动你。你现在和江耀睡在一起吗?”   夏洄觉得这句话太难听了,但他又无法反驳。   白郁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觉得江耀就一定能护着你,当你的价值没有了,江耀会丢弃你。”   “什么价值?”夏洄木然地说,“肉/体价值吗?那江耀很有可能丢弃我,反正我也只是寄住在他家,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   白郁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是真的疼,可他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洄,你真可怜。你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夏洄厌恶地皱了皱眉,也许今天来见白郁是个错误,但他实在需要法律援助。   白郁轻轻抬起夏洄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可你知道吗,”白郁说,声音轻得像呢喃,“你越是这样,越让人想要你。”   夏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白郁却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抬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像江耀那么疯,不像陆凛那么狠,不像梅菲斯特那么势在必得。但我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清醒。”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下颌线:“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帮你,哪怕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有可能得不到什么回报。”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郁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所以,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找我,我帮你。法律上的事,国籍上的事,你想留在联邦,我帮你;你想去帝国,我也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但你要偶尔来见我。”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夏洄,“别的,你看着办。”   夏洄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现在没有任何筹码拒绝白郁。   *   从会议厅出来,夏洄沿着长街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梅菲斯特的邀请函、那一纸还未送达的婚约、陆凛阴鸷的眼神、白郁那些似是而非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无处可去。   科研院暂时回不去,桑帕斯的课程被迫中断,妈妈在陆家不能联系,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早就被水泡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除了江耀那里。   夏洄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在桑帕斯,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有目标,有方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夏洄只能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个公园,暮色四合,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公园里人多了起来,吃过饭的人们出来遛弯,然后他看到了江耀。   江耀送他来的,一直等在这。   江耀靠在一个大石墩旁,左手举着一个彩色塑料风车,右手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飘着一个氢气球,气球上印着卡通小熊的脸。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着,风车被晚风吹得呼呼转,气球在他头顶飘来飘去,整个人非常童真,   完全看不出此人是联邦代首相。   夏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江耀似乎也看到了他,他直起身,举着风车和气球,朝他走过来,风吹起他的长风衣,走到近前来,江耀把气球塞进他手里。   夏洄低头看着那个呼呼转的风车,又抬头看看他手里的氢气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买的?”   “嗯。”江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有个小女孩在卖,我就买了。”   夏洄:“……”   他想象不出江耀蹲在小女孩面前买风车和气球的画面。   江耀把风车往他手里塞了塞,“你看,转起来挺好看的。”   夏洄接过风车,握着那根细细的塑料杆,看着上面那几片彩色的塑料叶子在晚风里呼呼地转。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洄看着那个傻乎乎转着的风车,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身后,公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沿着小径一路铺开,把暮色染成温柔的颜色。   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长椅边,落在夏洄的肩头。   江耀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打开相机,对准了夏洄。   夏洄眉头轻蹙,疑惑江耀为什么要突然拍照。   可就是那个蹙眉的瞬间,被江耀捕捉进了镜头。   他透过小小的屏幕,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人,修长清瘦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有一缕搭在额前,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竟显得柔软起来。   “江耀。”夏洄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什么?”   江耀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他居然拍了二十多张。   “拍照。”他说,声音有些哑。   夏洄倒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凑到他身边:“让我看看。”   江耀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拍好。”   “没拍好还拍那么多?”夏洄不信,伸手去够他的终端,“给我看看。”   江耀躲了躲,但夏洄已经凑得很近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认真审视那些“没拍好”的照片。   “这张还行。”他指着其中一张,“但光线有点暗。这张构图不好,你把树拍歪了。这张——”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江耀的脸,突然凑了过来。   “别动。”江耀说,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   然后他举起终端,镜头对准了他们两个人。   “江耀……”夏洄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江耀的脸贴着夏洄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夏洄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嘴唇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们身后,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公园门口,是飘着落叶的梧桐树,是那只还在空中轻轻晃动的卡通小熊气球,和那个被晚风吹得呼呼转的大风车。   夏洄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收回终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里带着夏洄从未见过的温柔。   “唯一一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合影。”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又吹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下,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着气球的那只手。   “走吧,回家。” 第114章   走在大街上,夏洄看到了路边的大屏幕在变换。   所有频道在同一时间切断了常规节目,屏幕统一化作深沉的暗红色。   三秒后,画面亮起。   帝国外交部的新闻发布厅内,银灰色的背景墙上并排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徽章:   新王的权杖徽记,帝国的星环旗。   年轻的新闻官身着黑色正装,面色沉肃,站在演讲台前,身后是十二位同样身着黑衣的帝国高官。   他的声音通过国际公开频道,同步传向星际每一个角落。   “格列治帝国公民、星际诸邦的友人们,此刻,我谨代表帝国新一届政府,向全星际通报——持续七十二小时的王都叛乱,已于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彻底平定。”   画面切换,一组经过严格审查的影像片段浮现:   王宫广场上,叛军的旗帜被降下;   燃烧的街垒旁,身着帝国军装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   远方的天际线,晨曦刺破硝烟,隐约可见重建的脚手架。   “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已于今晨在王宫地下室被擒获,其核心党羽,七十三人,无一漏网。根据战时法令,相关人员将在三日内接受帝国最高裁决庭的审判。”   画面再次切回发布厅。   新闻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书,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此外,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身后的十二位高官同时向前迈了半步,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八风不动的沉稳。   “值此帝国重获新生之际,陛下有一项私人决定,需向星际诸邦正式宣告。”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书,暗红色的封皮上,烫金的王室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新闻官展开文书,声音陡然拔高,庄严而肃穆地宣布:   “格列治帝国王位唯一合法继承人,帝国全军最高统帅——格列治六世,梅菲斯特·V·格列治陛下,谨以帝国之名,昭告星际。”   他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落在每一个观看者的脸上。   “梅菲斯特·格列治,今向联邦公民夏洄,正式提出婚约缔结之请。”   “此婚约,已获帝国枢密院全票通过,符合帝国《王室婚典法》及星际诸邦通用之《跨星系婚约互认公约》全部条款。婚约生效后,夏洄将自动获得格列治帝国王室成员身份,位列王位继承序列第三顺位,享有帝国君主正妃全部礼遇与特权。”   新闻官继续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发布厅里回荡:“婚约附带以下保障条款——”   “第一,帝国将为夏洄在帝都建立独立科研中心,其研究项目不受任何行政干预,经费由王室直接拨付。”   “第二,夏洄的生母苏小曼女士,可随时迁居帝国,享有王室家属同等保护与礼遇。”   “第三,夏洄可保留联邦国籍,并可随时往返两国,不受任何限制。”   “第四,若夏洄拒绝此婚约,帝国将尊重其个人意愿,绝不纠缠,且以上三项承诺仍将部分履行——帝国愿为其提供终身科研资助,以示敬意。”   新闻官合上文书,抬起头。   “此婚约,已由帝国枢密院加盖国玺,并于明早通过外交渠道,正式递交联邦外交部。”   他微微颔首,退后半步:“以上,昭告星际。”   画面定格。   联邦首都,中央大街。   夏洄站在街边的大型全息屏幕前,手里还攥着江耀塞给他的那个氢气球。   那只印着卡通小熊脸的气球,此刻正呆呆地飘在他头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新闻官的脸刚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国王室的徽章和一行行滚动的公告文字。   夏洄的脸色,惨白如纸。   婚书。   梅菲斯特的婚书。   ……他敢当着全星际的面,向他求亲。   身旁,江耀的脸色堪称精彩。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镜头前。   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卡门家族的徽章。   “我是阿尔瓦·卡门,卡门家族现任外务长,受家主陆凛·卡门全权委托,就陛下与联邦公民夏洄的婚约事宜,代表卡门家族,向星际诸邦正式宣告。”   夏洄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尔瓦·卡门!   卡门家族的人……陆凛要干什么?   “根据格列治帝国《王室婚典法》第四十七条,以及星际诸邦通用之《亲属关系与婚约效力认定公约》,婚约涉及一方当事人的直系亲属关系,需经法定监护人确认,方可具备完全法律效力。”   “夏洄公民的生母苏小曼女士,已于三年前嫁入卡门家族,成为陆回舟先生的合法配偶。据此,夏洄公民与卡门家族,具备法律上之直系亲属关系。”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镜头:“卡门家族家主陆凛·卡门,作为夏洄公民同母异父之兄长,依法享有婚约相关事项之监护人确认权。”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紧,气球线勒进掌心……陆凛把他卖给格列治帝国了?   阿尔瓦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经家主陆凛·卡门授权,我谨代表卡门家族,就陛下与夏洄公民之婚约,正式回复如下。”   “卡门家族,完全同意此项婚约,并且允许夏洄先生在帝国生活,以示我们卡门家族对新政府的支持。”   阿尔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夏洄的心里:   “根据帝国法律,监护人确认同意后,婚约自动进入‘待当事人最终确认’阶段。若夏洄公民本人于三十日内未向帝国枢密院提交书面拒绝,此婚约将自动生效。”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懈可击:“卡门家族,恭候夏洄公民的回复。”   画面切断,屏幕重新开始播放帝国内战平定的新闻画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宣告从未发生过。   夏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熊气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完全不知道它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周围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帝国向一个联邦公民求婚?还是男的?”   “从来没听说过,这太炸裂了,如果是女孩子我觉得情有可原,男人会被美女迷了眼也正常。但是怎么可能会是个男孩子啊?”   “夏洄……他长什么样子啊?”   夏洄被围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阿尔瓦那张脸一遍遍出现,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卡门家族,完全同意此项婚约。”   完全同意。   他的命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卡门家族的“外务长”,当着全星际的面,轻轻松松地决定了?   陆凛绝不是心甘情愿把他卖给帝国的,应该是陆凛在为支持怀特公爵的错误政治行为买单。   陆凛让他成了祭奠品。   就在这时,终端响了,夏洄整个人都木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桑帕斯学院教务处?   他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夏洄同学?”一个陌生但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我是教务处副主任,关于你目前的休学状态,计划有变,学院有一个紧急安排需要通知你。”   夏洄没有说话。   “帝国战乱虽然暂时平息,但局势依然紧张,尤其是围绕在你身上的麻烦事越来越多。今早,根据联邦教育部和军方联合下达的指令,桑帕斯学院需选派一批优秀学生前往海外科研基地,参与一项联合科研任务,同时作为人才储备,避免因局势动荡导致学业中断。”   对方顿了顿:“经过学院综合评估,你被列入第一批外派名单,你的目的地是第四星区的[深蓝]海外科研基地,出发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半,学院会尽快安排专车接你,越快越好。”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来:“这是强制派遣吗?”   “是学院根据你的学术表现和当前实际情况,做出的最优安排。基地的条件很好,科研资源比本土更充足,且完全不受帝国和联邦政局干扰,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完成学业和研究,直到局势稳定,再回到联邦。”   夏洄沉默了。   深蓝基地在联邦第四星区。   那里偏远,封闭,独立,枪支自由,不受联邦政局牵扯,更不受帝国触手伸及,不受政局干扰。   但桑帕斯如果早能把他送过去,早就把他送过去了,非得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才送他,只能说明,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联邦不会允许他被帝国抢走。   换句话说,联邦为了保他,要把他从风暴中心摘出去,扔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要把他留在联邦。   “夏洄同学?你还在听吗?”   “……在。”夏洄的声音很轻。   “那你是否接受这个安排?”   夏洄抬起头,看向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的帝国新闻,忽然觉得很累:“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你吗?”   “当然可以。”   电话挂断,身旁的江耀,脸色早已不是“精彩”二字可以形容。   从帝国新闻官念出婚约的那一刻起,江耀的指尖就死死抵在裤缝里。   他看着屏幕,听着全星际都在议论夏洄,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理智。   可是就在夏洄对着终端轻声问“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吗”的时候,江耀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后果算完了。   他比谁都清楚,夏洄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偶。   可现在,婚约压下来,家族同意压下来,江耀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了解夏洄了。   夏洄不会闹,不会哭,不会歇斯底里,他只会沉默,然后默默选一条最稳、最能往前走、最不耽误自己的路。   而那条路,就是离开。   夏洄一定会去,他绝不会让自己荒废,哪怕是离开联邦,离开熟悉的一切,他也要抓住能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江耀闭了闭眼。   他能做什么?   拦?   拦得住夏洄吗?   拦得住帝国、卡门、联邦三方压下来的局势吗?   不能。   但他能做别的。   他能让夏洄在联邦彻底“隐身”。   保留学籍,抹除痕迹,切断追踪,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去,让夏洄在深蓝安安稳稳待两年、六年,甚至更久。   没人能找到他,没人能逼他,没人能再把一纸婚书砸在他脸上逼他。   可代价是,夏洄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江耀喉结滚了滚,侧头看了夏洄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只剩一片安静而麻木的苍白。   “……”   周围人声嘈杂,夏洄刚挂掉终端,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手腕忽然被江耀轻轻握住。   夏洄微微抬头,撞进江耀沉沉的眼底。   江耀没看屏幕,没看人群,只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以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你,但是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想去深蓝吗?”   夏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心已经变得无比平静了:“你知道的,江耀,我不能停下来,留在联邦,留在桑帕斯,甚至留在你身边,就安全了吗?陆凛已经撕破了脸,我的身份成了公开的秘密,科研院我暂时回不去了,桑帕斯的校园我也待不下去了,现在连联邦也容不下我,难道我要永远躲在你这栋房子里,像个易碎品一样被收藏起来,等待着你替我解决所有麻烦,或者……等待下一个我不知道的变故降临吗?”   偏远地区对别人是流放。   但是对夏洄,是喘息,是清净,是能安安静静搞科研、不被婚书、不被卡门、不被梅菲斯特打扰的唯一去处。   不能停在联邦,被婚书缠死,被舆论围堵,被卡门摆布,被梅菲斯特的心意压得喘不过气。   他要科研,要往前走,要活着,要安静。   深蓝是唯一的路。   “耀哥,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可以把我藏得很安全,”夏洄目光清亮得刺眼,“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有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未来。深蓝基地或许偏远,或许艰苦,但那里有联邦最顶尖的科研设备之一,有不受世俗干扰的学术环境。格罗斯曼院士私下联系过我,说[深蓝]有一个他主导的、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前沿项目,正是我感兴趣的方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我的研究,真正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的机会。我不能……我也不想放弃。”   夏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理由:“而且,离开,或许也是对目前僵局的一种……破解。我走了,梅菲斯特的婚约至少在法律程序上会暂时搁置,因为他指定的‘婚约对象’不在联邦管辖范围。卡门家族的效力也会大打折扣。这能为你,为联邦,争取更多周旋和应对的时间。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放我走吧,耀哥。”   江耀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不舍、不甘、心疼、隐忍,最后全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我知道。”   江耀低声说,“你想去,我就让你去。”   夏洄愣住。   他以为江耀会拦,会劝,会生气,会说不准走。   可江耀没有。   江耀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手:“我帮你安排。学籍保留,身份封存,没人能在深蓝找到你,你在那边安心读书、做研究,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两年,六年,多久都行,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我只为你保驾护航。”   夏洄的心猛地一酸。   他听懂了。   江耀在给他一条彻底脱身的路。   一条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被卷入这场风暴的路。   “那你……”夏洄喉咙发紧,“到时候联邦交不出人,你怎么和外交部交代?”   江耀抬眼,看向远处流光溢彩却冰冷的中央大街,看向漫天喧嚣,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这是桑帕斯的决定,我当然要尊重本邦的人才保留计划,再说,谁敢要我的交代?”   夏洄别开眼,鼻尖微微发烫。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平静的生活,舍不得朋友和好不容易获得的科研成果,他甚至还有项目没有做完。   可他必须走。   为了平静,为了自由,为了不被任何人决定人生。   “……好。”   夏洄轻声应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深蓝,今晚就走。”   江耀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   当晚,十一点。   联邦空港专属区寒意刺骨,只有零星灯光,前往“深蓝”基地的专用小型星际飞船安静地停在泊位上,流线型的船体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夏洄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接引他的登机口前。   走得太匆忙,而且是秘密任务,夏洄无法告诉任何人。   只有江耀亲自送他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脸色比这凌晨的天气更冷峻。   凯撒带着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站在不远处,确保最后的告别不受打扰。   他们之间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凌晨微凉的风。   那只小熊气球,江耀没让他带上飞机,只是轻轻系在夏洄的背包侧袋上,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夏洄低头看着气球,又抬头看向江耀。   江耀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一贯的张扬锐利全都收了起来,只剩温柔得近乎克制的注视。   今年他们十八岁。   夏洄第一次觉得,江耀也是一个少年而已。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江耀开口,声音很低,他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塞进夏洄手里:“紧急频道,定期发短信给我报平安,有事联系我,不能联系,也要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当地的江家人。”   第四星区属于纷争区,政治自治,联邦不能插手,江耀身份敏感,只能做到这里。   夏洄接过,喉间发涩,轻轻点头:“知道了。”   江耀拉拢了他的外套,低垂着眼眉,嗓音格外嘶哑:“照顾好自己,那边环境艰苦,一切都要小心,第四星区时常发生枪战,我会叫那边的江家人保护你,但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留心。”   夏洄觉得江耀今晚格外啰嗦,江耀不是话很多的人。   江耀深深地看着他,登机提示音响起,夏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江耀一眼。   就一眼。   在十八岁的夜里,和晚风一样很短,也很长。   江耀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只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字字平静:“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夏洄攥紧背包带,转身,一步一步走进登机通道。   走得匆忙,逃难一样,导致他没带任何行李,而桑帕斯许诺,他的所有行李都会在那边备好。   夏洄最后看了江耀一眼,然后,舷梯开始缓缓收起,时间到了。   夏洄毅然转身,踏上了舷梯,走向飞船敞开的舱门。   没有回头。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舱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江耀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直到飞船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最终化作一颗流星,撕裂拂晓前的黑暗,冲向浩瀚无垠的星空。   天边泛起微白,风很冷。   江耀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颗“流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他不后悔。   他放他走。   放他去自由,去安静,去不被打扰的远方,却做他热爱的科研事业,去发光,去发亮,去名垂青史,去扬名立万。   至于回来不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但他和夏洄一样别无选择。   他只能赌,赌岁月漫长,赌人心未凉,赌离别,赌等待,赌重逢。   赌总有一天,夏洄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身的荣光与功勋。   赌夏洄走得再远,也会记得,有人在原地等他。   一直等他。   *   而飞船上,夏洄靠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联邦首都,最终化为星空背景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闭上眼睛,将怀中那个江耀塞给他的通讯器握得更紧了些。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还是永远的告别?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喘息的空间,为了未来的自主,他必须踏上这段未知的航程。   星海漫漫,前路昭昭,他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115章   离开,远走,在深蓝基地安顿下来,安安静静做两年研究,然后考大学,实习,或许就留在第四星区了。   娶妻?生子?那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时候,夏洄必不可免想起了江耀,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在黑夜里紧贴着颈背,让他耿耿于怀。   江耀低头时落在他额角的轻触,江耀那些讨人厌的脾性,还有他在最后一刻的放手和告别。   一点点好,能够弥补他的坏吗?   他们之间算不上开始,也算不上结束,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时时发痒,挥之不去。   从进桑帕斯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路铺得笔直,可偏偏有过那样一段纠缠,有过那样一个人,把他原本清淡如水的人生,烫出了一道浅痕。   与江耀有过一段算不上恋爱的恋爱,怎么能再去祸害女孩?再去招惹谁,都像是辜负。   不如就抱着科研过一生,至少不会辜负了梦想。   夏洄是这么认为的,尽管与最开始的计划有所偏离,但总体而言是个不错的前程。   他轻轻阖上眼,指尖微微蜷缩。   就这样吧。   但飞船起飞后不到四十分钟,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刺破机舱的安静,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疯狂旋转。   夏洄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舱壁上的通讯器里就传来驾驶员急促的声音。   “夏研究员,我们的飞船遭遇了不明舰队拦截,我觉得对方是卡门家族的私人武装拦截您最好准备紧急降落伞,咱们必须得逃!”   夏洄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猛地握住了手柄。   陆凛现在又要干什么?在半路截住他,亲手把他押送到梅菲斯特面前吗?   “夏先生!”两名护送人员冲进来,脸色铁青,“请您跟我们到应急舱——”   话音未落,飞船猛地一震。舷窗外,三艘印着卡门家徽的中型战舰已经逼近,炮口对准了这艘毫无武装的运输船。   “——下方舰队注意,这里是卡门家族执行公务,请立即减速配合登船检查。”   冷冰冰的公共频道广播传遍机舱。   但下一秒,另一道声音切入了频道。   “卡门家族,这里是靳家第三私人航空队,奉命护送深蓝基地科研人员。请立即撤离,否则视为敌对行为。”   靳家?   靳琛?   夏洄趴在舷窗前,舷窗外,更多的光点从下方星域浮现。   六艘涂装着靳家徽记的军用级护航舰呈扇形展开,稳稳挡在了运输船和卡门舰队之间。   公共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卡门的舰队开始后撤,他们保持距离,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短暂的对峙后,帝国的巡洋舰从跃迁通道中呼啸而出,将整片星域围得水泄不通。   公共频道里传来帝国军官冷硬的声音:“根据帝国王室婚约相关条款,婚约对象夏洄先生需接受帝国保护。请靳家舰队配合移交,否则——”   “否则什么?”   靳家舰队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女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否则你们要在联邦星域内开火?格列治帝国的新政府,刚平定叛乱,就想跟联邦开战?”   帝国那边沉默了。   夏洄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星舰群,确定那道声音是靳岚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方势力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急匆匆赶来,为了他一个人,在这片冷冰冰的太空里对峙。   在搞笑吗?   然后第三波人来了,这次夏洄更加认得,是夏家的星舰群,一共二十三艘,比帝国多,比靳家猛,比卡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夏洄看着舷窗外那片忽然亮起来的星海,二十三艘星舰,横在他面前。   公共频道里,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帝国诸位,卡门诸位,靳家诸位,我是夏淳康,我有话要说。”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紧。   夏淳康,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却一次又一次维护了他的利益,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夏淳康确实默许了他的存在。   “夏洄是我的养子,但也是我夏家的孩子。他的婚事,他的去留,他的死活,还需要夏家人帮他做决定。”   “帝国想娶他,可以。等他愿意了,亲自来夏家提亲,我相信之前的合作,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会毁约。”   “卡门家族想卖他,可以。但要先问过我夏家这二十三艘星舰,同不同意。”   “靳家想护他,也可以。夏家记下这份情,日后必将归还。但现在,他要离开这里,谁拦,谁就是跟夏家为敌,跟联邦为敌。”   星域死一般的寂静,靳岚打了个响指,在通讯频道里轻轻笑了一声:“夏老板,霸气。”   然后三方舰队,同时开始后撤。   夏洄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他只是冷眼看着舷窗外那片星舰缓缓退去,看着那二十三艘夏家的星舰列队护航,一直把他送到深蓝基地的引力圈边缘。   等到最后一艘夏家星舰消失在跃迁通道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   深蓝基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是象牙塔,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它建立在海上,是一个真正的科研前线,巍然矗立于怒海之上,海陆平台数片连接在一起,边缘是抵御海浪和风暴的防波堤。   平台上,高耸的观测塔、圆顶实验室、排列整齐的居住模块,以及规模庞大的海水淡化厂、利用海洋温差与潮汐发电的能源核心,无数通道如血管般连接着各个区域,小型载具和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员在其中有序穿梭。   更远处,海面上还能看到浮动的研究平台,甚至隐约有大型水下结构的阴影。   飞船平稳地降落在指定平台。   舱门打开,一股凛冽、咸腥、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夏洄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舷梯下,已经有一小队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一位女性,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但岁月和海上风霜赋予她沉静与力量。   她穿着“深蓝”基地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肩章显示着她的高级别,短发利落,面容轮廓分明,眼神锐利而清明。   “夏洄研究员,”她的声音压过了海风声,“欢迎来到‘深蓝’第四区主基地,我是基地总负责人,罗娜。”   “罗娜女士,您好。感谢接待。”夏洄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注意到罗娜身后几名随从人员,姿态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然是安保或她的直属人员,他们的存在感很强,但纪律严明,毫无散漫。   “旅途辛苦了,基地已为你安排了临时住处和基础适应日程。”   罗娜转身,示意夏洄跟上。   “主基地常驻人员三千七百人,在你正式进入项目组之前,有七十二小时的环境适应与规程学习期,我们实行三级封闭管理制度,你的通行权限已经初步设定,在完成学习并通过考核后会相应调整。”   他们进入轨道车,透明通道中,窗外是浩瀚的海洋和基地庞大的工业景观。   格罗斯曼院士负责的项目组位于基地中央研究区的S-7模块,目前项目处于二期数据收集与模型验证阶段,夏洄的加入正好填补了理论建模方面的一个急需缺口。   “你看到了,这里很危险,但是也很安全。基地内部有基础医疗、娱乐和健身设施,未经许可,你不要接近基地边缘区域,海况复杂,我们要安全第一。”   夏洄通过她的话,很快对这里建立了一个基本框架。   这确实是个能让人沉下心来、远离世俗纷扰的地方。   海风更猛烈了些,夏洄抬头望向这座巨大的海上钢铁之城,望向更远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蓝色海洋。   他深吸了一口咸冷的空气,看到广场上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匆匆走过,他们停留,闲聊,很有活力。   夏洄留了下来。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六年。   两年之后,桑帕斯给他派发了毕业证,但是没有毕业照,他也并没觉得遗憾,桑帕斯给他留下的回忆有好有坏,总体而言,苦涩居多。   凡尔纳斯大学的录取通知是在第二年年底到的。   高维空间通讯项目取得突破性成果,他的名字排在了论文的第二作者。   罗娜把那篇论文甩在他面前,优雅地吸了一支烟,对他慢条斯理地说:“小夏,去读个书吧,我保证等你回来,我给你更好的项目,你不用担心我会放你离开。”   夏洄看着那张录取通知,凡尔纳斯大学——联邦最顶尖的学府,星际排名常年居于首位的理科圣地,他十八岁那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踏进那扇门。   现在他二十岁了,他拿到了。   就这样,他又读了四年,凡尔纳斯大学不远,就在第四星区,他全程在保护下读书,大学里遇到的同学们有些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些是疏远但是礼貌的同学,他只上课,不住宿,也就少了很多麻烦事。   四年里,他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带了两届博士生,被业内称为“数学领域十年内最值得关注的年轻学者”。   四年里,他没回过联邦一次,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再一次把他困住,他只能等,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谁也困不住他的时候。   但这四年里,他遭遇过的事,比他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第一年,他寒假,深蓝基地遭遇星盗袭击,他躲在实验台下,听着外面的枪声响了整整三个小时,隔壁实验室的老研究员被流弹击中,死在他面前,他抱着他的尸体,咬牙跑出了爆炸的大楼,得了三等功。   第二年,项目资金链断裂,他们三个月没发工资,食堂只能供应压缩饼干,大家把自己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咬牙挺过了难关。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乘坐的补给飞船遭遇空难,迫降在一颗荒星上,他和另外七个人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困了六天,靠吃应急口粮和融雪活下来,获救的时候,他的右手三根手指冻伤,差点截肢。   第三年,深蓝基地遭遇百年一遇的台风,他们耗费三年建成的实验设施被毁掉大半,他和同事们冒着十二级风抢救数据,一块金属板从三十米高空砸下来,削掉了他旁边那个人半边脑袋,他背着他,硬生生把他带回了基地。   第四年,基地发生了一场火灾,他遭遇了一次海上黑/帮火并的波及,坐的船遇上了海难,差点被当地武装扣押当人质,还是江家人以保护少夫人的名义把他救出来的。   夏洄被打趣了好久,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叫他“少夫人”。   就这样,第六年,夏洄二十四岁,他终于从凡尔纳斯大学毕业,拿到了本科双学位,毫发无伤地毕业了。   回到深蓝基地,夏洄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那个六年没用过的通讯器。   一条消息也没有。   但是网页首页就是星际新闻,夏洄一条一条往下刷。   :联邦改革完成,新政府成立。   :江耀继任联邦首相,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政府首脑。   :昆兰·奥古斯塔家族成为联邦顶尖贵族,权倾朝野。   和他的图片在一起的,还有薄涅·奥古斯塔,那个当年在赛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星际大满贯赛车手,拿奖拿到手软。   靳琛,靳家的继承人,升任联邦上将,统领一方军区。   白郁,如今是联邦最高裁决庭的裁决官。   岳章,现在是监察局主任。   夏崇,成了夏氏军工的新总裁。   谢悬入职教育局,主管联邦高等教育。   夏洄一条一条看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变成新闻头条,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向各自的位置。   深海隔绝了陆地上的喧嚣,也让他得以喘息,那场震动星际的婚约风波,都仿佛成了上辈子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夏洄关上了通讯器,回去继续工作了。   *   晚上有一场小型宴会,是罗娜特意为夏洄举办的,庆祝他顺利毕业。   宴会之前,罗娜坐在桌后,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夏洄,目光依旧锐利,但比六年前初遇时,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尝尝,厨房老陈的拿手点心,甜度不高,你应该喜欢。”   夏洄微微颔首,   罗娜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这六年深蓝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小夏,我希望你能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博士学位,留在第四星区,所以,我这里有一个新任务,我需要组建一个精干的先遣技术交流团队,前往联邦首都,后续延伸至帝国新成立的科研院,我希望你能加入。”   夏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罗娜。   “帝国那边,梅菲斯特即位后,一直在尝试推动非军事领域的跨国合作,尤其是前沿科技。”   罗娜的语气很冷静,“联邦的态度是审慎接触,以我为主。我们需要一支在专业上过硬、在立场上可靠、并且足够敏锐的团队,去进行第一轮接触和评估,为后续决策提供一手情报。”   她看着夏洄,目光如炬:“团队需要一个顶尖的理论建模和信号解析专家,也需要一个不会被对方轻易影响或动摇的人。我看了内部评估报告,也征求了格罗斯曼院士和德加博士的意见,夏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夏洄放下茶杯,指尖有些冰凉。   他明白罗娜的意思。他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也经过了六年深蓝的验证。   但是,他那段复杂甚至堪称危险的过去,罗娜必然知情。   “罗娜女士,我感谢您的信任。但您知道,我的情况有些特殊。重返联邦,尤其是涉及与帝国接触的任务,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耀,梅菲斯特,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纠葛,并不会因为六年时光就彻底消散。   罗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的顾虑,基地和联邦相关部门已经评估过。我们内部决定,更改你的公开身份,化名[加文],你的安全会是最高优先级,会有专门的随行保障。”   “我需要考虑。”夏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当然。”罗娜并不意外,“你有四十八小时。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开始遴选,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一周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夏洄,也可能是一个转折点。对你个人,对‘深蓝’,甚至对更宏观的局势而言,都是如此。”   谈话到此为止。罗娜没有再多说,起身带他去宴会厅。   深海基地的内部照明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柔和而冷清。   透过通道侧面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偶尔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轨迹,美丽而孤寂。   六年了,深蓝塑造了他,也保护了他,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熟悉,工作、同事、这片无尽的海。   离开这里,返回联邦,甚至可能踏足帝国……无论选择哪条路,深蓝这六年的宁静岁月,都即将画上一个句号。   窗外有光射进来,他抬起手,挡了挡那道光。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长,五厘米左右,是海难留下的。   当时他在荒星上困了六天,为了生火取暖,不小心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手,那会儿没条件处理,等获救的时候,伤口已经自己长好了,只是留了这道疤。零下四十度,他和七个人挤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手指冻伤了,冬天的时候会有点僵。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茧也厚了。   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干活磨出来的——搬设备,修仪器,在台风过后清理废墟,在资金短缺的时候自己动手改装零件,罗娜就说过他,你一个搞理论的,怎么手上茧比工程部的还厚?   罗娜也偏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这个青年。   二十四岁的夏洄。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冷,秀,漂亮,和她第一次看见他是一样惊艳。   但他的皮肤比十八岁的时候白了一点,因为在深蓝和凡尔纳斯的实验室里待了太多年,见太阳的时间少。五官的轮廓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骨相吧?   这孩子十八岁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没那么分明,颧骨没那么显。   现在全出来了,骨骼彻底长开了,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把刀终于开完了刃。个子更高,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腰还是细,但薄薄的肌肉贴在上面,是这些年在实验室里搬搬抬抬自然长出来的。   还有眼睛。   十八岁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清的,亮的,藏不住事。现在还是清,还是亮,但清亮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不说的那种沉,被事磨过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一种能扛事儿的坚韧。   *   晚宴结束后,夏洄给了肯定的答复。   “我去。但是在回联邦之前,我要去一趟疗养院,我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罗娜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但夏洄口中的不是什么大疗养院,只是深蓝基地附近一个专门给长期外派科研人员做心理疏导的疗养院,她同意了。   第二天,夏洄就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心理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姓霍。   霍医生听完他的情况,点点头:“你这种情况很常见,长期高压、长期孤立、长期面临生命威胁,心理创伤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形成一种麻木。你感觉不到累,是因为你已经累过头了。”   夏洄淡淡地说:“我知道。”   霍医生说:“我建议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把你这几年的经历重新过一遍,把那些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看清楚,然后,再一点一点放下。”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那对他而言有点难度,但也许这是唯一一个办法,能让他放下芥蒂,以平常心回到联邦。   “……好。”   催眠开始。   霍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夏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十六岁。   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地下赌场,不是为了赌,是为了活,他走投无路,只能去那种地方碰运气。   然后他用一点点钱,赢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着那些钱,跑出赌场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他终于能去上学了。   然后他看到了十七岁,十八岁,那些属于桑帕斯学院的日子。   他遇到了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四岁,坐在疗养院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被一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催眠。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睡一觉。   不是难过,是太累了。   “……夏洄。”   霍医生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夏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外碧蓝的天。   “我……我不想回忆起来。”   霍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明明很平静却写满了故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   夏洄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夏洄,你很有名,不论是在科研杂志上还是八卦杂志上。”霍医生轻轻笑着说,“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但你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累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一起涌上来。”   夏洄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觉得累吗?”霍医生问,“不是因为你这六年经历了太多。是因为你这六年,一直在扛,从来没有放过,你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扛了六年,你以为你扛过去了,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沉,一直背到现在。”   夏洄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我能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   “输给谁?”   夏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医生说,“夏洄,你已经赢了。你活着走出了深蓝,你拿到了凡尔纳斯的学位,你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你带了两届博士生,你是业内公认的顶尖学者,你已经赢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是把它们放下来。一件一件,放下来。看清楚,然后放下。”   *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   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   从傍晚睡到第二天中午,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枪战那年后,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就会醒。   空难那年后,他养成了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   台风那年后,他养成了睡觉不脱外套的习惯。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防。   第二天,他在海边走了很久。   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很小的沙滩,他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有点凉,有点硌脚,走到礁石尽头,又走回来。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也是疗养院的病人,坐在礁石上钓鱼,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钓。   夏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能钓到吗?”   “钓不到。”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钓不到才坐得住。能钓到的话,早收竿回去了。”   夏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在老人旁边坐了一会儿,后来老人收起鱼竿,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坐太久,风大,容易着凉。”   夏洄点点头,老人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安静地往回走。   第三天,霍医生来找他。   “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洄想了想:“就是没有觉得不行。”   霍医生笑了:“这倒是句实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陪他看窗外的海:“你那些事,想好了吗?”   夏洄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放下了一些,还有一些……可能还需要时间。”   “很正常。”霍医生说,“六年的事,不可能六天就放下。你能开始想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   夏洄点点头。   霍医生:“放下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那些事还在你身上,但它们可以不再是你的负担,只是你的经历,就像你手上那道疤。它在那儿,但你不会因为它,就不敢伸手了。”   夏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因为这道疤,不敢伸手了。   第四天,下雨了。   第四星区的雨来得很快,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夏洄没出门,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台风天的雨不是这样下的。台风天的雨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打在设备上能把漆打掉,他和同事们在那种雨里抢修,浑身湿透,眼睛睁不开,全靠手摸。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停,停了设备就废了,项目就完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凉的,很舒服。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也这样看过雨。   那时候在江耀的宿舍里,窗外也是下雨,江耀坐在床上装病,他在他身旁打瞌睡。   现在想想,那时候基本每天都是雨天,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些日子也是非常难得珍贵的。   第五天,雨停了。   天特别蓝,海特别静,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夏洄又去了那片沙滩,这次带了本书。   是格罗斯曼院士早年写的一本专著,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基础,他在凡尔纳斯的时候看过一遍,现在想再看一遍。   坐在礁石上,翻开书,看了几页,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不是书不好,是脑子不想动。   那根弦绷了六年,现在松下来了,一时半会儿紧不回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继续看海。   有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沙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把它推倒,重新堆。堆了推,推了堆,玩得不亦乐乎。   夏洄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羡慕,他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从小就没有。   所以第六天,他又去见了霍医生。   “如果我回去之后,又变成以前那样怎么办?”   霍医生看着他:“你指的是哪样?”   “就是……”他想了想,“一直绷着,不敢停,不敢松。”   霍医生点点头:“你担心自己会退回去。”   “对。”   “那你觉得,你现在和六年前,一样吗?”   夏洄摇了摇头。   是啊,他和六年前,怎么可能一样?   “你想明白了。”霍医生笑了,“你会退回去吗?不会。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绷着的人了。你知道怎么松,你知道怎么放,你知道怎么休息,就算回去之后,又开始忙,又开始累,你也知道,该停的时候,可以停。”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霍医生摆摆手:“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第七天,最后一天。   夏洄起得很早,收拾好了行李,也看了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别处不一样,太阳是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的,先是一点红光,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条路。   夏洄想起曾和江耀看过的雪山日出,很可惜,他那时候心境不平,不能欣赏。   要走了,站在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他在这里待了七天。   睡了很久,走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他把一些事放下了,还有一些没放下。   但他知道,那些没放下的,可以慢慢放。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那天钓鱼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老人看见他,招招手:“孩子,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夏洄想了想:“回基地集合,然后和同事们去联邦,可能还要去帝国交流学习,之后我再回来。”   老人点点头:“年轻人,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走得远,才能看清楚。”   夏洄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老人摆摆手:“走吧,别耽误了。”   夏洄点点头,往外走。   外面天很蓝,海很静,风很轻,夏洄站在疗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回去了。   回深蓝,回联邦,回那个十八岁逃出来的地方。   但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那个他了。 第116章   联邦雾港空港VIP通道出口处,格罗斯曼院士亲自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手指不时轻点着手表。   老头子脾气都快藏不住:“说好了八点半准时降落,怎么的,飞机又被炸了?导航塔是干什么吃的?气象局是摆设?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人敢接话。   格罗斯曼院士的脾气和他的学术成就一样出名,更何况,今天要回来的不是别人,是他搁在心尖上的关门弟子,是深蓝基地花了大力气,顶着多方压力才秘密培养出来的“青鸟”夏洄。   为了这次回归,基地和联邦暗中博弈了多少轮,清除了多少潜在的障碍,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临门一脚但凡任何一点延迟,都足以让这位老院士的心提到嗓子眼。   其他人连忙安抚:“今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下起了大雨,就像是……故意的似的!”   “空港刚刚通报,穿梭机已经进入最后进近程序,只是突遇强对流气团,需要多盘旋两圈等待指令降落。”   “对,很快,很快就落地了!”   格罗斯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你看看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   窗外,雨幕如瀑。   那已经不是寻常的雨,稠密的雨线几乎连成了灰白色的水墙,疯狂抽打着机场跑道和停泊的飞行器,能见度低得可怕,远处的指挥塔和机库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扭曲了外界的一切景象,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闪电,瞬间照亮这片被雨水统治的天地,紧接着是滚雷沉闷的咆哮,航站楼的排水系统显然已不堪重负,低洼处开始出现明显的积水。   “这雨……下得也太邪性了。”另一位年纪稍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不安,“就像……就像是算准了时间,故意堵着飞机不让降落似的,那飞机里不就是那么几个人么……至于下这么大的雨?”   这话声音虽轻,却让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有时候玄学的预感很准,谁都知道那飞机里坐着谁,那个能让联邦和帝国反目成仇的男人。   格罗斯曼院士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有反驳,不再看窗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   夏洄要回来了,这是他盼了六年的事。   这六年间,老头子的白头发多了何止一倍,其中多少是为了那个远在海岛音讯隔绝的孩子揪心所致?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机区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外面狂风暴雨的怒吼透过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这场诡异的暴雨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格罗斯曼院士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直接联系塔台甚至动用更高权限时,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嘟——”   一声轻响,自动门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航空燃油和湿冷的雨水气息率先涌出,紧接着,一队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出现在被灯光照得透亮的通道中。   他们戴着黑色口罩,这是高规格科研交流活动的标准程序,既是为了安全防护,也是一种身份保密的措施。   蜂拥的媒体记者们挤在隔离带后,长焦镜头齐刷刷对准VIP通道出口。   人群最前方是资历深厚的研究员科威特,队伍的末尾,夏洄微微垂着眼,跟着其他人稳步走出。   黑色的特制防护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和线条清晰优美的额头。   即便经历了一场不太平稳的降落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周身依旧透着一种沉静的气质,穿透暴风般走出来,面对媒体也是彬彬有礼,优雅又迷人。   格罗斯曼院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甚至越过了准备上前寒暄的联邦官员。   老头子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了,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抓住了夏洄的手臂,抓得很紧,上下打量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哽着声音,重重吐出几个字:“回来就好!”   夏洄抬眼,对上导师殷切担忧而又欣慰的目光,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红了,他反手轻轻拍了拍院士紧绷的手背,低声道:“老师,我没事。雨大,让您久等了。”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   格罗斯曼院士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却仍舍不得松开手,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学生又会消失不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面的联邦官员和深蓝基地其他人员这才簇拥上来,各种问候、寒暄、官方的欢迎词此起彼伏,官方摄影机的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激动的一幕。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明或暗,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被格罗斯曼院士牢牢护在身边的年轻研究员。   即使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即使他微微低着头,也无法掩盖那种过分具有冲击力的俊美。   那双眼睛实在生得太好了,轮廓清晰,内勾外翘,眼尾有一个自然微妙的弧度,像古画里精心描摹的凤眼,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在明亮的冷白光线下,却折射出一种剔透感,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目光沉静如水,清澈得能倒映出穹顶的灯光,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冰,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后。   他的气场很冷淡,外形却很张扬,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周遭的视线,不少媒体记者的镜头早已迫不及待地对准了他,闪光灯开始零星亮起,深蓝色制服更显得他腰细腿长,清瘦却不孱弱,步履间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稳定节奏,即便包裹得如此严实,一种属于美人的骨相和氛围,依旧勾魂摄魄,扑面袭来。   而窗外的暴雨,似乎在这一刻骤然间变得更加猛烈了。   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并不平静的回归,奏响一幕喧嚣而充满未知的序曲。   《雾港日报》的首席记者凭借老辣的经验和位置优势,精准地抓拍到了一个瞬间:走在队伍侧的格罗斯曼院士正回头似乎要对他说什么,他闻声微微侧首,目光从下方抬起,望向院士。   那一瞬间,青年眼神专注,带着对长辈的尊敬,清澈的眼底毫无杂质,光线在他眼睫末端晕开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这张照片被现场编辑迅速发回编辑部,几乎在几分钟内就伴随着新闻稿登上了星网头条,配文还克制地保持着新闻的客观,但星网的民间舆论却瞬间爆炸了。   “三秒内,我要这个研究员的所有资料!”这条评论以火箭速度被顶至热评第一。   “口罩都挡不住的美貌!这真的是科研人员而不是娱乐公司新出道的偶像吗?”   “有没有搞错?深蓝基地的选拔标准现在包括颜值考核了吗?”   “只有我注意到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属环吗?那是什么新型通讯器还是……定位装置?我们联邦果然强大,把学者们保护得这么好!”   “这个人的气质绝了!清冷学霸感拉满,只看眼睛就知道他的颜值满分,不过,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吗?”   于是,更引人关注的事情发生了。   当有技术爱好者或好奇的媒体试图利用高清照片进行面部识别匹配,或者深入搜索“加文”博士的背景资料时,纷纷收到了“权限不足”或“信息受联邦《保密法》保护,无法访问”的系统提示。   尝试发布深度扒皮帖的账号,帖子在短时间内被神秘删除。   关于“加文”博士的讨论,被严格限制在官方发布的几张标准新闻图片和基础介绍文本内,任何超越范围的猜测和探究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有自称知情人士的匿名账号在某个加密频道透露,“加文”的身份信息保密等级可能达到了“机密级”或更高,这通常意味着他可能参与了深蓝基地的某项高度敏感的机密研究项目。   但无疑,因为“加文”过于出色的容貌,排山倒海一般的关注度倾泻而来,这对一名科研人员来说并不是好事情。   而星网之外,欢迎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代表团在联邦方面人员引导下,走向通往专用通道的入口,即将飞完中央大街。   招待晚宴即将开始。   *   深蓝基地代表团抵达中央大街的消息,在联邦内部也引起了不小震动,相关部门人员已经疲于接待。   首相官邸。   江耀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夏洄戴着口罩的特写照片。   媒体早就把他的照片单独截取出来了,此刻被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都有,甚至有人为他捏造了一个“家世良好品学兼优的天才少年”人设,试图将他树立为青年偶像。   江耀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双眼睛,像是蝴蝶一般停留在青年的眼睫上。   应该是寒门贵子才对,凭借着一腔孤勇才搏得一线生机。   日思夜想的人回来了,如此高调,如此惹眼。   心神不宁,心动不止。   军部高级会议室,靳琛正在主持一场安全简报会,当夏洄的照片出现在简报中时,他微微停顿,随后以一贯强硬的语气继续:“深蓝基地代表团的安保工作已按最高规格安排,接下来的工作,由我全权负责。”   这对靳琛来说算是多管闲事,以他的军衔,他早已不用管这些琐事。   但如果对方是夏洄,靳琛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他。   在联邦最高裁决庭,白郁刚刚结束一场庭审。休息间隙,他看到了星网上热传的照片,目光在夏洄的眼睛上停留许久,唇边缓缓勾起一个不甘心的笑。   他护住了小猫,做空了小猫的身份,小猫会不会记得他的好?总不会又装作不认识他吧?   接下来的会面,他很感兴趣。   昆兰在正蒙特利尔海滨赌/场里一掷千金,而后抛出所有筹码,回程。   他站在船舷上,海风吹拂他的风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拥有这世界上最多的财富,他早已不再受制于家族,无论是钱或是真心,他都给得起,握得住。   夏洄……六年了,痛彻心扉的日夜已经过去,这一次,他不要让小猫再逃走。   薄涅与兄长心有灵犀,他摘下头盔,混不吝地递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那些夏日里黏腻潮湿的雨季仿佛从未在他青春里缺席,那些黏糊糊的吻,嘴唇相贴的触感,身体在暖热阳光下产生的爱意,早已和那时的记忆混在一起,令他血液加速。   狂飙后无法平息心跳,薄涅低头在夏洄的眼睛上轻轻一吻,沉寂已久的欲望伴随着即将到来的夏日席卷而来。   而在帝国科学院内部,一场关于是否邀请夏洄参与高级别学术研讨会的争论正在激烈进行,梅菲斯特姿态闲散地斜倚在王座上,却十分头痛,他扶着额,目光越过窗棂,飘向了遥远的联邦。   岳章在百忙之中处理案件,眼前却突然掠过一道身影,如同被闪电击中前额叶,那些年少时不可说的春梦、那些肮脏的幻想、那些午夜不可说出口的欲望……全部找到了缘由。   谢悬推了推眼镜,带着笑意,观摩着那双难忘的眼眸。   他高了,也更瘦了,更加苍白,迷人,也危险极了。   这副模样,谢悬爱得快要窒息,他咬着笔头,眼睛虚了虚,双腿不自然地岔开,在转椅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激动得捂着眼睛,大口大口喘息着,唇角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笑意。   *   科研院接待代表团的宴会规格非常高,请来了国宴的厨师,也使用了联邦中央宴会厅。   自然,这也是一次非公开场合,媒体清场,全员摘下口罩。   夏洄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落后格罗斯曼院士半步,安静地走着。   走廊两侧光洁的墙面上,间隔悬挂着联邦历届领导人的肖像或是重要科技成就的展示牌,夏洄看到了江耀的肖像,比起六年前,他成熟了不少,依然眉眼英俊,眉宇之间锋利沉稳,更有压迫感,也更有攻击性了。   引导官员适时上前:“各位,晚宴即将开始,请随我来。”   穿过中庭,前方是两扇对开的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样,象征着联邦的疆域与理想。   门楣之上,悬挂着联邦的国徽,大门两侧,侍者垂手肃立,身着笔挺的制服,姿态恭谨。   当代表团走近时,侍者同时伸出手,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温暖明亮的光,混合着悠扬的现场弦乐从门内涌出。   门内,是一个宽敞华丽的宴会厅,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灯影和往来的人影,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晶莹的水晶杯、瓷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宴会厅内,已是衣香鬓影,人影幢幢。联邦政要、军方代表、科学界泰斗、商界名流……几乎汇聚了雾港乃至联邦核心圈层的半壁江山。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裙裾翩跹,低声交谈,举杯致意,仿若华丽而虚浮的盛世图景。   当大门洞开,代表团出现在门口时,靠近门边的宾客们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转头望来。   格罗斯曼院士脸上挂起了应对这种场合的笑容,主动迎上前与其中几位相识者寒暄,这不太像他的脾气。   直到他每遇到一个人,就向那些人介绍自己的得意门生,夏洄跟在他身边握手,握了这个握那个。   夏洄的身份不是秘密,所谓化名加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联邦政府内部都清楚他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允许他入境。   “这位就是‘加文’博士吧?真是年轻有为。”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笑着开口,目光在夏洄身上扫过,带着评估的意味,“格罗斯曼院士的高足,果然不同凡响,这次交流,可要多多指教。”   夏洄微微欠身:“您过誉了。”   另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者,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深蓝基地能培养出如此杰出的人才,是我联邦之幸。只是不知道,‘加文’博士这次回到雾港,是要专攻哪个领域?或许与我们物理研究院当前的项目有合作的可能。”   夏洄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探究的视线,答道:“我的主要方向是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建模与信号降噪处理,具体涉密部分,需遵循基地保密条例,还请见谅。”   既回答了问题,又毫不客气地抬出了保密条例这面盾牌。   老者眼神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简单的寒暄与交锋在几分钟内完成,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很快,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交谈声从门口方向一层层低伏下去,灯光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所有光晕都自觉地向那个刚刚出现的身影聚焦。   江耀来了。   他一身深色定制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挺拔如松,没有多余的配饰,唯有领口一枚款式简单的铂金领针,身后跟着一群存在感极强的联邦高官,默然排成一行。   这位年纪轻轻的首相一出场便引来热烈的掌声,他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宴会厅中心的通道。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抬手示意。   晚宴负责人迎了上去:“江首相,您日理万机,还亲自拨冗前来,真是令本次晚宴蓬荜生辉。”   江耀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科学院的活动,关乎联邦未来,理应重视。”   几句必要的寒暄过后,项目组发起人走过来,笑着引荐:“江首相,请让我为您介绍,他们是深蓝基地的交流员,这位是科威特博士,这位是孙敏博士,这位是斯梵博士,这位是加文博士……”   他一边介绍,江耀的眼神就淡淡地看了过来。   夏洄抬起眼,迎向那道目光,那一瞬间,夏洄仿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被骤然抽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双眼睛,比他记忆中更加深沉,锐利如鹰隼,深不见底。   夏洄忍不住别开视线,心里莫名其妙慌成一团。   分明江耀已经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囚着他,逼他上床,或者接吻,或是做什么,可是一看到那双强势霸道的眼睛,那种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还是让夏洄忍不住头皮发麻。   “格罗斯曼院士,久仰。”江耀先向格罗斯曼伸出了手,礼节无可挑剔,“你们的科研成果,令人印象深刻。”   转过头来,“加文博士这么年轻。”江耀重复这名字,音调平稳,却像在齿间研磨过,“深蓝基地真是人才辈出。”   夏洄的眼睛看向别处:“江首相,谢谢您的夸奖。”   周遭几位部长级官员交换了眼神,纷纷看向夏洄。   六年前那场轰动联邦的皇室未婚妻失踪案,在场无人真正忘却,这其中就有江耀的参与,而那位大名鼎鼎的皇室未婚妻就是眼前这位“加文”。   谁不知道?   夏洄和江耀的名字总在八卦杂志上出现在一起,他们像是绑定了一样,也许是那时,他们在波涛汹涌时爱的热烈,人尽皆知,又在万众瞩目时急流勇退,销声匿迹,现在尘埃落定,时过境迁,夏洄的名字逐渐被时间尘封,他们好像忘了曾经,礼貌握手。但此刻,他这张过于惊艳的脸,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便轻而易举地唤起大家有关于那些年风波的记忆。   “这是我的学生,加文。”格罗斯曼院士侧身,将夏洄完全展露在江耀的视线下,颇是有些不忿,却也只能压着脾气说:“您一定见过了。”   江耀伸出手,夏洄也抬起手臂。   手交握的瞬间,他指腹不着痕迹地加重力道,多停留了片刻。   “欢迎回到联邦,‘加文’博士。”江耀看着他,声音平稳无波,“希望这次的交流,能让你有所收获。”   “感谢联邦的邀请,江首相。”夏洄垂下眼睫,“我很期待这次的学术交流。”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江耀的手指并未立刻松开,直到夏洄抬眼再次看向他,江耀才仿佛刚刚意识到似的,缓缓松开了手指。   “加文博士年轻有为,是深蓝不可多得的人才。”格罗斯曼院士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次带来的高维通讯项目,或许能对未来联邦与深蓝的合作,打开新的局面。”   江耀的眉梢挑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夏洄身上,“我就知道,‘加文’博士的研究,意义非凡。”   他称呼他“加文”博士时,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夏洄默默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端着盛满酒杯的托盘经过,江耀随手取下一杯香槟,却并未饮用,只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晃动着杯中金黄的液体,他饮了一口,上台发言。   结束之后,晚宴正式开始,核心人物坐在一桌,夏洄作为基地主推的新锐学者,自然要与首相坐在一起。   期间,格罗斯曼院士和基地的几位高层聊起了联邦近期在能源和深空探测领域的宏观规划,夏洄在一旁默默地吃饭,配合聊天,却觉得坐立难安。   “博士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江耀在一旁忽然问道:“也不怎么吃东西。”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只是有些疲惫,不至于不习惯。”   他真正不习惯的是江耀身上的气息,那种侵略性的,仿佛随时要把他拉进深渊的攻击性气息,好像用眼神就要把他扒光了。   尽管江耀什么话都还没说,什么事都还没做,夏洄本能地就想远离他,跑得越远越好。   “是么。”江耀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确实,联邦与深蓝基地相隔甚远,旅途辛苦,博士要多注意休息。”   “多谢关心。”夏洄微微颔首。   侍者递上无酒精饮品,江耀亲手接过,自然地将杯子轻推至夏洄面前。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因他亲自而为,引得无数视线聚焦。   “基地的通讯屏障确实坚固,”江耀意味深长地说,“能隔绝所有来自其他星区的信号干扰,使你接不到任何来询,对吗?”   夏洄接过杯子的动作未有停顿:“这只是基地确保项目机密不会被公开,因此,我并未接到任何来自外邦的通讯。”   江耀眯了眯眼:“哦。”   然后夏洄转身走向餐台,与两位学者讨论起量子加密,那两位学者原本只是过来寒暄,聊着聊着却被他带进了真正的学术探讨,其中一个甚至掏出终端,当场调出一组数据。   “加文博士,您看这里,我们的信号衰减模型一直卡在阈值上,您有什么办法吗?”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两下:“这个参数可以考虑引入动态补偿算法,深蓝那边有过类似案例,回头我可以把脱敏后的资料发您参考。”   那人眼睛都亮了:“您对物理也有研究吗?我想起来了,我听说您在大学选修了数学和物理两门课,真是年少有为啊……”   江耀周围围着几位部长和军方代表,正就某个边境防御提案滔滔不绝,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夏洄站在餐台边,侧对着他,深蓝色制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微微垂着眼听人说话,偶尔抬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墨玉。   六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出现,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过自己会生气,会质问六年来的毫无联系,会把他堵在某个地方,紧紧抱着他,把那一千八百二十一天的等待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敢看他。   从进门到现在,夏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超过三秒,握手的时候垂着眼,说话的时候垂着眼,连他亲手推过去的那杯饮品,他也是垂着眼接的。   不是冷漠。   是躲。   时隔六年的生疏,怎么能在一天内就亲密起来?   也好。   江耀心里酸涩难忍,越是这样想,越是心焦,他只好握紧了酒杯,佯装自己也不在意。   *   晚宴接近尾声,格罗斯曼院士被几位老友拉去旁边的小厅叙旧,临走前拍了拍夏洄的肩,低声嘱咐了几句。   夏洄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准备随基地的人一起离场。   “加文博士,请等一下。”   夏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江耀就站在三步之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那些部长、代表、随从,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开了,周围只剩零星几个宾客,也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江首相。”夏洄面带微笑,态度却很疏远,   江耀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夏洄的眉眼上,那张脸比六年前更清瘦,冷淡,静静的,那种难以收敛的美感,仍旧锋利刺眼。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不肯再看他。   “博士今晚的行程安排是什么?”江耀问,“基地的住处安排好了吗?需不需要联邦方面协助?”   “多谢江首相关心。”夏洄说,“基地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那很好。”江耀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但夏洄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博士对联邦不熟悉,”江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专车送您。”   夏洄回答:“不劳江首相费心,基地有专车,我和同事们一起走。”   江耀索性说明来意:“加文博士,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夏洄当然知道“有些事”是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在这里,现在,不是谈的时候。   “江首相,今天太晚了,基地的同事们还在等我,改日吧。”   改日。   江耀在心里把这个词碾碎了。   “好。”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改日。”   夏洄转身离开,尽管那道目光还追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从宴会厅到停车场,需要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落地窗,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夏洄走在长廊上,身后是基地的几位同事,正在讨论晚宴上的见闻。   “加文,你刚才和首相聊了什么?”有人问。   “没什么,客套话。”   同事还想再问,忽然被前方的动静打断了。   长廊尽头,通往停车场的出口处,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小群人。   都是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实习生或者年轻研究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终端,脸上带着那种见到偶像的兴奋。   “夏……加文博士!”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朝他的方向涌过来。   “博士,我们是联邦科研院的实习生,能跟您合个影吗?”   “博士,您的论文我读过,高维通讯那篇,真的太厉害了!”   “博士,就一张照片,求求您了!”   夏洄身后的同事下意识想上前挡一下,却被夏洄拦住了,“没关系的。”   他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崇拜和热情,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看着那些顶尖学者。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现在他成了。   “抱歉。”夏洄声音温和,却不失坚定,“今天的行程有规定,不能拍照,以后有机会吧。”   失望的叹息声响起,但那些年轻人也没有纠缠,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夏洄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侧身,从人群边缘走过。   但就在他走过人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那些年轻人的目光,是另一道更沉,更烫,从长廊的另一端射过来的,带有复杂情绪的注视。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通往另一个出口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修长冷白,手掌宽大。   那道目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隔着半个长廊的距离,夏洄看见了江耀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夏洄刚坐进基地的专车,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件人:江耀。   [你六年不理我,却很愿意哄别的人么。]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把终端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   他知道这么多年江耀暗地里对他的帮助,包括在第四星区江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很感激。   可是感激之外,还有一些无法说清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当年的事,夏洄每每想起,只剩下一种忐忑酸涩的心境,让他不愿意坦然面对江耀。   江耀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不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就像江耀看向他时的眼睛。   那种矛盾而疼痛的情绪尚未消退,夏洄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面对那个人。   *   黑色公务车里,江耀坐在后座,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   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他收回手,掏出终端,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的小猫没有回复。   江耀把终端扔在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忍不住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笑了。   他应该生气的。   他确实生气。   但他更气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才是夏洄。   那个从来不会任人摆布、从来不会按别人期待行事、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夏洄。   “开车。”   车缓缓启动,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灯光倒映在积水里,一片模糊的光影。   江耀靠在后座,心痒难耐,却只能劝慰自己。   只要他回来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第117章   夜色已深,招待楼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灰扑扑的外墙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楼前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夏洄下了车,和同事们简单道别。   大家住在不同的别墅里,似乎是联邦人怕恐怖/袭击,所以分开住,这样的话,如果有一枚导弹炸过来,死也就死一个研究员,而不是大家都住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夏洄住在3/4号别墅,夜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雨真的不小,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是在雾港上学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连绵不绝的雨季,要是哪一天不下雨,还有点不习惯呢。   他拎着包往楼里走,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踏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停住了。   楼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风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领口。那人身形清瘦,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生了根的树,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温和的脸显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深邃。   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   那种安静而专注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目光。   岳章?   夏洄一眼就认出了他。   六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在监察局工作的年轻人,在江耀面前据理力争的姿态,还有后来,被江耀亲手送进局子的乌龙事件。   六年了。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五官还是那样温和儒雅,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岁月的馈赠。   “好久不见。”岳章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深夜的寂静。   夏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人:“岳章。”   夏洄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岳章笑了一下:“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夏洄恍然回神:“可以,进来吧。”   别墅不算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院子,可以看到几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岳章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是夏洄没有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这个人。   这么多年,他保持了一个习惯,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要先站在能逃离这个地方的出口前,以便逃跑。   他实在是被这群权势滔天的人弄怕了,动辄就是囚禁、强迫、凌辱,他受够了。   夏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岳章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猜。”   夏洄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来。”   岳章又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夏洄,六年了,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等你回来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颤,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岳章,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岳章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从夏洄的眉眼滑下来,滑过他比六年前更分明的下颌线,滑过他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血管,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横着一道五厘米长的疤。   “你变了。”岳章说,声音低低的,“瘦了。也硬朗了不少,比以前更高,也苍白了很多。”   夏洄没有接话。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岳章站起来,走近了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些年,经常想起你的眼睛,有的时候做梦,醒来,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总之,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所以听说你回来了,我急匆匆就跑过来,希望不要冒犯到你。”   夏洄垂下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这寂静绵长而柔软,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将两个人裹在里面。   然后夏洄的终端震了,他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耀。   视频通讯请求?夏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接,也没有挂断。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一下,又一下。   岳章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屏幕上:“是江耀吗?”   “嗯。”   终端还在震,夏洄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了。   江耀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光亮里。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窗外流动的夜色,霓虹的光影从他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了?”他问。   “到了。”夏洄说。   “那就好。”江耀说,声音淡淡的,“对了,你的外套落在宴会厅了,我让人收好了,我给你送去?”   夏洄愣了一下。   外套?哦,格罗斯曼院士送他的那件,临行前特意叮嘱他带上,说联邦晚上凉,他居然忘在那里了。   “不用麻烦,我明天让人去取——”   “不麻烦。”江耀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淡,“我正好路过。”   路过?半夜十一点,从首相官邸到城东招待楼,横跨半个首都的距离,叫正好路过?   夏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幕里江耀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但夏洄看见了,那双眼睛微微一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在哪里?”江耀问。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岳章站了起来。   他走到夏洄身边,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屏幕里。他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江首相。”他说,声音温和,唇角微微扬起,“好久不见。”   屏幕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江耀笑了。   “岳章,你倒是消息灵通,我男朋友回国,你比我到的还早。”   “我道行浅,比不上江首相会献殷勤。”岳章说,语气不卑不亢,“首相日理万机,还能亲自从城西往城东拐,就为了给旧情人送外套,真是令人感动。”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一个在车里,霓虹的光影从脸上划过,明明灭灭。   一个在房间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那副金丝边眼镜照得微微反光。   夏洄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羽毛,无处可落。   “夏洄。”江耀目光越过屏幕,落在他脸上,“外套我马上送到,你等着。”   岳章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落在夏洄的肩上:“江首相,这么晚了,联邦首相亲自登门,不太合适吧?夏博士今天刚回来,需要休息。而且……”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招待楼这边,监察局今晚有巡逻任务,江首相应该还记得,上次您让人送我进去的时候,调查局的人是怎么说的吗?官员不适合干预监察系统内部事务。现在您要是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被巡逻的人看见了,明天的星网头条会怎么写?”   江耀虚了虚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岳章也慢条斯理地看着他,隔着那片小小的屏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柄无声的剑。   “岳主任说得对。”江耀说,“首相确实不适合半夜出现在绯闻男友家里,会给男朋友造成误会。”   他顿了顿:“那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屏幕一黑,通讯断了。   岳章的手还搭在夏洄肩上。那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很了解他,江耀会来的。”   夏洄看着他:“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巡逻任务,是真的?”   岳章点点头:“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和他的事,六年前我就知道,但那又怎样?他等了你六年,我也等了你六年,他有权有势,我没有吗?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岳章那张脸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儒雅,像一杯温吞的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六年前烫多了。   那不是温和,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滚烫执念。   “岳章。”夏洄开口。   岳章等着他说下去。   但夏洄还没来得及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巡逻队,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岳章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他动作倒是快。”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还像原来一样,控制欲那么强,说干就要干,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这点手眼通天的本事,全用在你身上了。”   夏洄对此并不陌生,这才是他认识的江耀,刚才在晚宴上彬彬有礼的江首相,那简直是江耀给自己捏的最完美的一张外交面具,底子里他还是那个江耀。   岳章淡淡笑着:“我出去解决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影闪了出去,无声无息。   然后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又渐渐远去。   巡逻队走了,但是岳章也不得不跟他们走,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夏洄低头看着终端。   屏幕上是江耀的名字,灰色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视频,觉得江耀最后那句话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那个人,从来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夏洄犹豫了一瞬,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夏洄深吸一口气:“江耀,你幼不幼稚?”   那边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听到这个熟悉的责怪语气,江耀很有些怀念。   江耀笑着,懒洋洋的,带着点混不吝的意味,像一只餍足的猫:“睡都睡了那么多次,我幼不幼稚你不知道?”   这就露出真面目了?夏洄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好歹再演一会儿,我就信了你这些年变好了。”   “我不演,你就不信了?但我这些年的脾气确实变好了,至少比从前要好得多。”   江耀的视频那边传来脚步声,然后夏洄看到了熟悉的街景。   “开门,宝贝。”江耀似笑非笑地说,“别逼我踹开。”   夏洄愣住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昏黄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走过去,一步一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轻轻拉开——   门外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光,远处有夜风吹过,窗户轻轻晃动。   夏洄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   “江耀,你有完没完——”   他正要转身,一只手忽然从门后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   夏洄的身体瞬间绷紧,本能的挣扎被那只手轻轻化解。   那只手捂得很紧,却不疼,带着微微的凉意,和熟悉的气息。   “别叫。”   紧接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撩开衣裳的底部就摸了上去,滚烫的手掌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的腰,捏了捏肌肉,又放肆地摸了一把,过足了瘾,才大发慈悲般把夏洄整个人带进门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咔哒。   反锁了。   夏洄被抵在门板上。   背后是门板,面前是滚烫的胸膛,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把他整个人圈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近到他能闻到那缕熟悉的气息,冷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那只手慢慢松开,夏洄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它们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又像是怕人消失,一瞬都不敢移开。   江耀就站在这里,就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一寸的距离。   他的呼吸落在夏洄额角,微微的,带着一点压抑后的颤抖:“小猫,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一条消息也不给我发,你回来第一晚,就让岳章进你的房间,你接我的视频,他站在你旁边,手搭在你肩上,耀武扬威地向我挑衅。”   他往前逼近了一寸,膝盖也向上顶了下:“嗯?凭什么?”   夏洄的背紧紧贴着门板,无处可退:“江耀,你别这样,像疯了一样。”   “我没疯,但你再这么对我,我真的要疯了,”江耀低下头,呼吸落在他额角,落在他眉骨,落在他眼睫上,“你说句公道话,我该不该生气?”   江耀眼底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不再压着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那层冷静的伪装,淹没了那些克制的表象,露出底下的东西。   “江耀,你别发疯行吗?”夏洄声音有点哑:“我很累了。”   江耀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夏洄没办法,只好抬起手,轻轻落在他脸侧。   那张脸比六年前更沉了,眉眼间有了掌权者的痕迹,下颌线条更分明,眉骨更深刻,但那眼底的东西,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看着他时,什么都不用说,就什么都说了的目光。   “耀哥,”夏洄迫不得已,轻声说:“我没让他进来,是他自己来的,我也没让他搭我肩,是他自己搭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他就来了,说了那些话,他就走了。你看见的就是事情的全部,就别质问我了。”   “小猫,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了,”江耀低下头,额头抵住夏洄的额头:“但我还是生气。”   “气他比我快一步。气他站在你旁边。气他——”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气我等了六年,等来的第一晚,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运筹帷幄的江耀居然在说这种话。   “耀哥,你先放开我——”   夏洄真的怕江耀不管不顾就上了他,久别重逢,以江耀强硬的脾气,不是没这个可能。   “不放。”江耀固执地说,“以往的教训告诉我,我一旦放开你,你就会跑得远远的。”   “这次不会跑了,”夏洄艰难地举起四根手指,“我保证。你先放开我。”   江耀半信半疑。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柔软而绵长。   远处的街道上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又消失。   站在这个连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   江耀的手指抬起来,落在夏洄脸侧。   有一道疤,在额角上,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摸到了,指腹轻轻拂过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迹:“你给我交代一些东西。”   “这个。”   他的手指往下滑,落在夏洄手背上,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在黑暗中微微发白。   “还有这个。”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它消失,紧得像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握进这一个瞬间里。   “还有没有了?”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锁骨下面,有一道更浅的疤。   是那年火灾留下的,金属架倒下来,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差一点就伤到动脉。   江耀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像怕弄疼他。   夏洄迟疑说:“还有一些,不多,也不严重。”   江耀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夏洄肩窝里,呼吸落在夏洄颈侧,微微的,带着一点颤抖。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   夏洄头皮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门板挡住了去路。   “耀哥,我真的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今天从天不亮就开始折腾,飞机晚点,暴雨,晚宴,现在又被你和岳章轮番堵在门口,我就想洗个澡,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吗?”   江耀看着他,只是那样看着,就看得夏洄心里发毛:“想什么呢?不看我怎么知道你这六年都经历了什么?怎么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疤?”   “耀哥……”夏洄偏过头,想避开那过于灼热的呼吸和视线,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真的怕,“我很累,真的。今天……不合适。”   江耀追问:“哪里不合适?是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还是跟你分开太久,你觉得我不合适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洄试图推开他,但手上的力气不知何时已经泄了大半,推在江耀胸膛上,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触碰。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耀趁机抓住他推拒的手,五指强势地挤进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鼻尖相触,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在一起:“小猫,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猜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受伤了,有没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更低沉下去,“有没有一点,想过我?”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那双眼睛在如此近的距离,毫不掩饰地袒露着思念、压抑、渴望,以及被漫长等待磨出来的痛楚。   这眼神比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更具杀伤力。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最终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用力挣脱,只是安静地任由江耀握着,抵着,抱着。   江耀得到了默许的信号,他另一只手从腰际上移,一颗一颗,解开了夏洄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夏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被江耀掌心的温热覆盖。   衬衫被褪到肩下,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肩颈和胸膛。   江耀在细数他受过的伤。   灯光昏暗,那些更浅淡的伤痕,散布在皮肤各处,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每看到一处,江耀的唇就会随之落下。   唇瓣熨帖那些伤痕,夏洄的身体在江耀的触碰下,紧绷的弦渐渐松弛,旧日熟悉的亲密卷土重来,悄然瓦解着他的心底防线。   江耀将他转了过去,让他背对自己。   后背也有几处颜色略深的旧伤。   江耀的吻落在那些痕迹上,很轻,很烫,带着无尽的歉疚和失而复得的战栗。   “对不起,”他哑声说,手臂从后面环上来,将夏洄紧紧拥入怀中,灼热的胸膛贴着微凉的脊背,“是我没保护好你。”   夏洄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依靠:“别说了都过去了。”   理智还在挣扎,提醒他危险,提醒他过往,但身体和那颗疲惫的心,却已先一步投降,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江耀感觉到了怀中身体的放松,但他要的不是肉/体上的一时冲动,他要的是夏洄的心,要心甘情愿的交付。   他将人转过来,面对面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吻随之落下,带着灼热温度,深入而缠绵。   江耀有耐心极了,亲吻他,从额头到眉心,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辗转吮吸,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仿佛要借此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夏洄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江耀温柔而持久的攻势下,最终溃不成军。   他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江耀的脖颈,指尖陷入对方后脑的短发中。   六年分离带来的生疏和隔阂,在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里,被一点点蛮横地却又温柔地碾碎、消融。 第118章   六年时光,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痕迹,抹去了一些少年的柔软,增添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硬朗和风霜。   但他的骨架依旧是江耀熟悉的样子,甚至某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比如紧张时锁骨会微微凸起,比如无意识蜷缩的脚趾,都未曾改变。   这具身体,既熟悉,又带了一种陌生而致命的吸引力,那是岁月和分别共同雕琢出的独属于夏洄的成长。   也是江耀从未参与也未曾目睹的成长。   江耀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压过窗外沉沉的夜。   他猛地闭了闭眼,放开了夏洄的嘴唇,眼里面浓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   他松开了夏洄的手腕,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嵌进自己怀里。   “我知道。”江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意,“你说你累了,我也知道,今晚不该再折腾你。我只是控制不住,小猫……我一碰到你,碰到真的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你的温度,我就快疯了。”   夏洄深深地觉得,江耀这么多年学会了张嘴说话,以前的江耀可不是话很多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仿佛想用尽全身力气,填补那六年漫长光阴留下的无法丈量的空洞。   江耀的手也在夏洄光滑的脊背上无限眷恋地上下摩挲,情难自抑,“告诉我,小猫,这么多年,有没有别的男人碰过你?”   夏洄回忆起这些年,“应该有很多男人碰过我。”   江耀正亲吻着夏洄汗湿的鬓角,闻言一怔,眼神猛地压下去。   夏洄认真地想着那些名字:“我的同事艾德曼,师弟卡里恩,徒弟安德烈,还有一起抢险的菲尼斯大叔,钓鱼的好友鲁尼爷爷,还有——我有点忘了,抱歉。”   江耀舔了舔唇角,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是说,像我一样,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都碰过你的。”   夏洄的脸颊在那一刹那红了红,“……没有人像你一样无耻。”   “那就是没有了?”江耀低下头笑,“真好,小猫,基于信任,我暂时不检查你那里。”   夏洄咬了咬嘴唇。   江耀对于他极致的渴望与极致的克制,比直接的占有更让夏洄心慌意乱,也……更让他捉摸不透。   他还没有对江耀这个人放松警惕,他到现在都在怀疑,江耀是否会在今晚强行上了他。   夏洄沉默着,不敢再出声,僵直的身体在江耀持续不断的抚摸和那些亲吻下一点点重新放松下来。   江耀亲着他,似乎这样就能满足。   夏洄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将脸侧了侧,埋进了江耀的颈窝。   那里是江耀身上少数几个温度稍低些的地方,皮肤下是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江耀开始亲他的耳朵,夏洄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不动。   察觉到他的顺从和靠近,江耀就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穿过夏洄的膝弯,猛地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今晚让他忍住不和夏洄睡,还是太难为他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夏洄下意识地环住了江耀的脖颈。   江耀抱着他,转身,几步走到床边,然后将他放了上去。   床垫柔软,深陷下去,夏洄陷在枕头和被褥里,看着江耀在昏暗的光线中脱掉自己身上早已不堪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他再次伸手,将夏洄捞进怀里,从背后紧紧抱住,长腿也缠了上来,将夏洄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之中。   “我说了不睡你,肯定不会食言。”江耀的唇贴在夏洄的后颈,声音低哑,“我总不能和你分别这么多年,一见面就想着这种事吧?那我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夏洄不想说,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把江耀当畜生。   江耀的手臂横亘在夏洄腰间,手掌就贴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那姿态充满了独占意味。   夏洄浑身都被江耀的气息包裹着,背后是坚实滚烫的胸膛,腰间是充满占有欲的手臂,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被撩拨起来的,未曾得到舒缓的悸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久违的安宁。   他真的回到联邦了,这一次有了实感。   而后江耀的手来到他前方。   夏洄下意识不安地动了动,江耀低声说:“放松神经后,睡得更好。你自己试过没有?”   夏洄怎么说没有?他在这一方面向来清心寡欲,如果不是江耀,他可能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尝试和男的怎么做,“我不喜欢。”   江耀轻声说:“真乖。”   夏洄尚未想明白江耀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江耀就开始为他“舒缓神经”,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夏洄两眼一抹黑,躺在江耀怀里无法抵抗地痉挛着。   江耀把胳膊抬起来,举起手,在夏洄眼前晃了晃,“瞧,你的孩子们多可爱,白白胖胖,营养丰盛。”   夏洄默了默,“江耀,你是不是有病?”   江耀不语,把手移到自己那里去,“和我的孩子们见一面吧,怪可怜的。”   夏洄闭着眼睛,红着脸,听江耀在他耳畔胡言乱语。   江耀就这样弄得到处都是,夏洄觉得江耀根本就是在骗他,因为夏洄不得不去卫生间把后腰洗了,那里实在是被江耀弄得脏到没眼看。   回来之后,江耀搂着他就睡了。次日清晨,夏洄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出枕头上浅浅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终端上有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江耀。   【早上有个内阁会议,先走了。研讨会好好开,晚上我接你去约会。】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抿了抿唇,回复:好吧。   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微微红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难以相信和江耀的重逢居然如此平静,江耀这么多年……是真的变了很多。   尽管还不习惯,但总比之前动不动就要强迫他的脾气好。   夏洄提防的心有一丝丝松懈了。   *   研讨会在城西的联邦科学中心,夏洄到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七八分满,都是各领域的专家学者,还有不少政府官员。   这种跨部门合作的重大项目,总是少不了各方势力的影子。   夏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议程。   第一项,项目整体情况汇报。   第二项,各研究组进展交流。   第三项,下一阶段工作安排。   “夏洄?”   休息的间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惊喜。   夏洄回头,会议厅的侧门开着,逆光里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笑着看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那张脸比六年前更俊朗了些,眉眼间的厌世褪去,多了几分从容的书卷气,但还是那样,疏离,有个性,淡淡的高傲。   谢悬。那个借由荒诞艺术表达自己的少年,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据说他在教育局的职位负责开放式教育,主张自由,他看上去已经非常成熟稳重。   但是夏洄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道谢悬私下里还会不会继续玩他那些灰暗的艺术和怪诞的摄影风格。   不知道谢悬的抑郁症和躁郁症有没有好起来,谢悬是一个惯会伪装的人。   “我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来见你。”谢悬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会留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夏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正式场合不宜喧哗的自觉,但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夏洄。   “谢悬。”夏洄点了点头,“你现在在教育局?”   “嗯,高级专员。”谢悬微微弯起眼睛,“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到教育系统的数据对接,所以我也在工作组里。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是代表深蓝基地研究院?”   “对。”   谢悬凑近了些,“真好,我们又能在一起工作了。”   他说“在一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看着夏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夏洄没有接话。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讲话,研讨会正式开始。   整个上午,夏洄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不是一直盯着,而是时不时地飘过来,在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在他皱眉思考的时候,在他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   等他转过头去,谢悬就已经收回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洄起身去倒咖啡。   会议厅外面的走廊里人不多,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拐角。   他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悬跟了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显然不是为了倒水。   他走到夏洄身边,离得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昨晚住在招待楼?”谢悬问。   “嗯。”   “那边条件还行吗?听说最近下雨,房间会不会潮?”   “还好。”   “那就好。”谢悬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我本来也想昨晚去看你的,但是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夏洄没说话。   “后来听说……”谢悬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岳章去了?”   夏洄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悬喝了口咖啡,“也不是特意打听的,是今天早上听人说的,监察局那边有人值班,看见岳章被人跟了一宿,估计累的不行,也不知道这是谁在为难他。”   他说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来找你,做什么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夏洄看了他一眼。   六年不见,谢悬变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少年了——他现在是教育局的高级官员,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种问话的方式:明明是试探,却要装作不经意;明明在意,却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叙旧。”夏洄说。   “哦。”谢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谢悬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移动,但茶水间就这么大,他本来就已经离得很近,这一步迈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几厘米。   “夏洄。”他轻声说。   夏洄抬起头。   谢悬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委屈,想念,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然后微微弯腰,凑了上来吻他的嘴唇。   谢悬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甜味,他吻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在确认,在等夏洄推开他。   夏洄在这一瞬间想起谢悬曾经吻他时的感觉,心里有些不在意。   见他心不在焉的,谢悬的吻加深了一点,一只手轻轻攀上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微微收紧。   他的睫毛在颤抖,一下一下地扫过夏洄的脸颊,但夏洄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晚,江耀把他抵在门板上的那个吻。   又和以前差不多,经常有男人要吻他,像发情的野狗一样。   但是又不一样,他们似乎变得非常懂礼貌。   谢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停下动作,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夏洄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   “你不在状态。”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但嘴角微微抿着,“你不喜欢我的吻了吗?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夏洄摇头,“我没那么想。”   谢悬就赌气,又咬着他的下唇,追过去舔他嘴角,亲了他许久。   夏洄的嘴唇都被他亲肿了,谢悬还不肯罢休,他坐在长椅上,抱着夏洄在腿间,肆意地亲个不停,手指一点点摸过夏洄的腰,将他紧紧抱坐在那里,夏洄看着他半眯着的眼睛,觉得他已经爽到快不行。   “我身材练得很好,你摸摸?”谢悬拉着他的手往腰上按。   按着按着就往下。   夏洄止住手,盯着谢悬,“不可以。”   谢悬有些失落,但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洄的下唇:“没关系,你刚回来,肯定很累。昨晚也没休息好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人声,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谢悬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又抬手,轻轻帮夏洄抚平了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餐厅,不会有人打扰。”   他抬起眼睛看夏洄,“我……”   “没关系。”谢悬又抢先说,笑了笑,“你先忙,我们改天也行。反正你这次回来要待很久,对不对?”   他说完,转身走出茶水间,正好和进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   他微微点头致意,姿态得体,笑容温和,完全是那个教育局高级官员应有的模样。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居然不知道谢悬下一步要打什么牌,他现在玩不清打法,也玩不起。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洄走出科学中心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站在门廊下,迫不及待地划开终端,拨了母亲的号码。   只有在私下,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母亲的信息。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夏洄有这@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她的终端从来不离身,就算在做饭、在洗澡、在午睡,也会把终端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说过,万一儿子打电话来呢?   现在不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夏洄站在门廊下,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夏洄,去哪?急匆匆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更成熟,更冷峻,眉骨很深,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陆凛。   他那位名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我妈呢?”他问,声音发紧。   “在家。”陆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边缘停了一瞬,“她今天过来做客,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做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苏小曼是陆凛的继母,但在陆家人眼里,她说到底只是陆家的一件摆设——一个漂亮但没有背景的女人,和继子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夏洄太清楚母亲在陆家的处境了。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盯着陆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是陆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夏洄,像看一个不得不打交道的熟人。   “她说想给你做顿饭。”陆凛说,“她新学了几个菜,想让你回来尝尝。但她的公寓太小了,她说施展不开。”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苏小曼。   那个笨笨的、总是想讨好儿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的女人,会做出这种事。   她会笨到跑去那个让她不自在的豪宅,就为了给儿子做一顿饭——然后忘记给终端充电。   “上车。”陆凛说,“我送你去见你妈。”   雨越下越大了,夏洄不想了,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陆凛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车驶入雨幕。   陆家的宅子在城北的山坡上,占地极广,像一座沉默的宫殿俯视着整座城市。   黑色的铁门自动打开,车沿着长长的车道驶进去,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雨雾中显得朦胧的花园。   夏洄对这里很陌生。   车在主楼门前停下,夏洄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陆凛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即使在阴雨天也璀璨夺目。   夏洄四处张望,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餐厅走,往厨房走,往客厅走,每推开一扇门,每走过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苏小曼不在这里,到处都没有她。   夏洄转身,看着站在大厅中央正慢条斯理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的陆凛。   “我妈她人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陆凛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陆凛。”夏洄走过去,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那她人呢?”   “在厨房。”陆凛说,语气平静,“你找的地方不对。”   夏洄愣了一下。   陆凛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夏洄跟在后面,穿过一道走廊,又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那是后厨的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   “哎呀,这个火怎么关不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还有一点笨笨的不知所措。   夏洄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妈妈没事,太好了。   他猛地推开门。   厨房很大,明亮得有些刺眼,各种不锈钢的厨具和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间专业的后厨。而在那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前,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和灶台上的火作斗争。   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围着一条明显是佣人借给她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上还拿着锅铲,正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发愁。   “怎么关不掉呀……”她嘟囔着,试图用锅铲去戳那个旋钮:“这个坏东西。”   苏小曼。   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包括此刻的慌张和无措。   “妈。”   苏小曼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要发光。   “宝宝!”她丢下锅铲就要跑过来,但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关火——这次终于关对了——然后才真正扑过来,一把抱住夏洄。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呀!我正给你做饭呢!”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新学的糖醋排骨,就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我在网上看的教程,学了好久呢!”   夏洄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电话?”苏小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翻自己的小包,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终端,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   “哎呀。”她抬起头,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没电了。”   夏洄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个做错事但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孩。   “……你下次记得充电。”夏洄说。   “好!”苏小曼答应得特别痛快,但夏洄知道她肯定记不住。   陆凛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在那张放松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   “饭还要一会儿。”他说,声音淡淡的,“先坐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夏洄说:“他今天对我还挺客气的,平时都不理我的。”   夏洄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在陆家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没有背景的漂亮女人,嫁进来没几年丈夫就和卡门家族分割了,她和继子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能靠着陆回舟的宠爱,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陆回舟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他就是对我还不错,反正日子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宝宝,你去坐着,妈马上就好!”苏小曼拍拍他的手臂,又跑回操作台前,继续和那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糖醋排骨作斗争。   夏洄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确定她这次真的不会再出什么乱子,才转身往外走。   他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陆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窗玻璃上满是水痕,把他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谢了。”夏洄说。   “不谢。”陆凛没有回头。   夏洄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背影。   陆家这座宅子太大了,太安静了,雨声从外面隐隐传来,让这份安静更加深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些他努力想忘记、却始终无法彻底忘记的事。   “宝宝——”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惊叫。   夏洄转身就要往那边跑,但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很紧,他低头看去。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握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在车里、在大厅里,陆凛看他的眼神都是平静的,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沉沉的,烫烫的,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   “她没事。”陆凛说,声音很低,“厨房有人帮她。”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凛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六年。”他说,“夏洄,你逃了六年。”   夏洄没有说话。   “一条消息都没有。”陆凛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心上,“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去问江耀,他说不知道。我去问靳琛,他说不清楚。我去问谢悬,他看着我笑,说——‘你也配?’”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们都找了你六年。你以为只有他们?”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佣人说笑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座过于宽敞的大厅里,陆凛正握着他的手腕,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跟我来,我们兄弟好好叙叙旧。”陆凛说,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需要仔细看管的珍贵画作。   夏洄心头警铃大作,霍地站起:“陆凛,你想干什么?”   陆凛比夏洄高出大半个头,身材挺拔,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威压,他一步步走近,夏洄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墙壁。   “别紧张,”陆凛抬手按住夏洄的肩膀,声音依旧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伪善的温柔,“哥哥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   夏洄猛地挥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说的,你让开。”   陆凛的眼神沉了沉,那层伪装的温和面具出现了裂痕。   “夏洄,”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出去走了一圈,怎么还是硬脾气,就是学不乖?”   夏洄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话音刚落,陆凛忽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拽着他往旁边的卧室走。   “你放手!陆凛!”夏洄剧烈挣扎,另一只手去掰陆凛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陆凛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嘘,小声点。”陆凛甚至还有余裕回头,“别吵到苏姨,她听到就不好了,对不对?”   他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无耻的威胁。   夏洄被他硬生生拽进了房间。   陆凛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随即,他手腕一甩,夏洄被他巨大的力道掼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床沿,跌坐在了那张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双人床上。   眩晕感尚未过去,陆凛已经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单手撑在夏洄耳侧的床头上,俯身,将他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床铺之间,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衬衫袖口的铂金袖扣。   “陆凛,我妈在外面!”夏洄又惊又怒,试图从另一边滚下床,却被陆凛轻易地用膝盖抵住了腿,动弹不得。   “要叫哥。”   陆凛将解下的袖扣随手扔在旁边的书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夏洄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涨红的脸,目光幽暗深沉,翻涌着夏洄既熟悉又恐惧的欲/望。   “趁饭还没做好,”陆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夏洄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他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让哥哥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我的弟弟,长大了多少?”   陆凛的手指落在他领口。   那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夏洄猛地回过神来,抬手就要推开他。   但陆凛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的枕头上,另一只手继续解他的扣子。   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陆凛的目光从那些疤痕上一一扫过。   “弟弟好可怜,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陆凛若有所思,“我听说有不少人很喜欢你,连星盗联盟都向我提起过你,可是我问他们有没有碰过你,他们都否认。我看他们都在说谎,所以,趁妈妈进来之前——”   他的手往下滑,握住夏洄的腰,指尖摩挲着腰侧的皮肤。   “弟弟。”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占有。   “让哥哥爽爽?”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哼歌声,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陆凛正压在他身上,用那种温柔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第119章   “……”   陆凛终于松开了夏洄的。   夏洄以及没力气反抗了,他的脊背紧紧贴着床单,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东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陆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   “敢不敢,你六年前不就知道了?”陆凛的拇指在他腰侧缓缓摩挲,那触感像蛇信子舔过皮肤,带着危险的凉意,“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八?还是十九?躲在我身下,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夏洄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弟弟,哥哥对你够好吧?哥哥都没爽到,看你爽成这个样子。”   陆凛的手指往上滑,抚过夏洄锁骨下面那道最深的疤。   “你看看,跑了六年,最后不还是躺在我床上?”   夏洄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陆凛,眼底的恐惧渐渐被平静取代:   “陆凛,”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就在外面,你信不信我喊一声,她能立刻冲进来?”   陆凛笑了,像听见一个有趣的笑话。   “喊啊。”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喊。让她看看,她儿子被我按在床上,衣衫不整,让她看看,她拼命想保护的宝贝,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凛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看着地上属于夏洄的皮带,还有自己变乳白了的手。   “你确定,你想被妈妈看到这幅……瘾乱的样子吗?”   夏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该死的陆凛说的是真的。   苏小曼什么也做不了,那个笨笨的、天真的妈妈,他不想让她看到这些,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陆凛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眼底的暗色更深了。   “真乖,还是这么会替别人着想,真是妈妈的好好孩子。”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夏洄锁骨那道疤痕上。   “心疼死我了,弟弟。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吗?是星盗联盟里的坎迪尔?还是威马逊?也就这两个人有本事逃过我的捕捉网,你形容一下他的外貌,哥哥把他带到你面前来,给你跪地下磕头道歉,好不好?”   星盗联盟的坎迪尔?威马逊?这些名字他只在深空新闻和基地的加密简报里见过,是活跃在边境和灰色地带的、臭名昭著的悍匪头子。   夏洄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什么捕捉网?”   他想起深蓝基地偶尔收到的、关于某些靠近基地外围的非法飞船信号异常消失的简报,以及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第三方清扫”的猜测。   陆凛笑了:“当然是哥哥为你准备的卫星防护装置了,任何试图接近你的飞船都要经过我的审查,但是整个星盗联盟里只有这两个人的势力,不受我管辖,手底下有点不入流的私人航道和藏身窝点。我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他们,否则我卡门家族的尊严放在哪?”   陆凛的吻往上移,落在他颈侧,落在他下颌,最后停在唇角。   “我陆凛的弟弟,居然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渣滓,欺负成这个样子……留他们在外面多蹦跶一天,我都觉得,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能力的侮辱。你说呢,小洄?”   夏洄的血液几乎要冻住了。   他之前对陆凛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掌控着卡门财团、在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行事霸道不择手段的“哥哥”层面。   他知道陆凛手眼通天,知道他心狠手辣,知道他对自己有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但他从未想过,陆凛的“手眼”,已经通天到了这个地步!   所谓的“卫星防护装置”、“捕捉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监控或情报网络!这听起来更像是……私人武装的、覆盖了部分深空星域的、主动防御与攻击系统!   他甚至能如此随意地谈论清理星盗联盟的头目,仿佛那只是拍死两只苍蝇!   卡门家族……新家主……陆凛到底在用这个身份,经营着怎样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帝国?他口中轻飘飘的“尊严”和“不尊重”,背后隐藏着怎样血腥的规则和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夏洄凉凉地问,“你一直在监视我?用那种东西?”   “是保护,小洄。”他纠正道,手指拂开夏洄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堪称温柔,“外面那么危险,你又总是……不太小心。哥哥不看着点,怎么放心?”   他循循善诱,仿佛真的是一个急于为弟弟报仇的好兄长,前提是忽略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黑暗。   夏洄猛地闭上眼,不再看陆凛的温柔假面。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逃跑。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推开陆凛。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信息差面前,肉/体的反抗苍白无力。   陆凛用这种方式,再次向他,清晰地展示了权力的形态。   陆凛语气很是怀念:“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看见我就躲。”   他的唇轻轻蹭过夏洄的嘴角,却没有吻下去。   “后来我听说你回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想见你。”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去找你,”陆凛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见你妈。你一定会来。”   他终于吻了下来。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   但随即加重,带着压抑了六年的渴望和占有,蛮横地撬开他的唇齿。   夏洄的手腕被按得生疼,整个人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陆凛的吻太深了,深到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被动地承受那股带着侵略意味的气息。   “给我一些回应,小洄,我想你想得要命。”   夏洄偏不给他回应,木头桩子一样任由他亲吻。   陆凛气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他只能讨好地一遍又一遍舔舐夏洄的唇肉,试图品尝到那里面的甜美。   “宝宝?”   门外传来苏小曼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疑惑。   “你在哪儿呢?饭好啦!”   陆凛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唇还贴着夏洄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但他停下了。   “你妈叫你了。”他声音低低的:“告诉你妈妈,你今晚要留在家里睡,否则我不让你出去。”   夏洄没有说话。   陆凛慢慢松开他的手,慢慢从他身上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夏洄,目光从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滑过,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疤痕上。   “宝宝,说话。”   夏洄只好点头:“可以。”   陆凛这才放过他,夏洄推开他,自己撑着床坐起来,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他低头系扣子,手指有些发抖,系了几次都没系上。   陆凛看着他,忽然弯下腰,手指落在他领口。   夏洄本能地往后一缩。   陆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系好了那颗扣子:“别怕,我准备了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套,保准有我们能用得上的。”   他说完,笑着捏了捏夏洄的脸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不要……   不要和陆凛上床,不想被他压在下面睡。   但是陆凛的态度比起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至少陆凛没有再直接压着他就要上,还商量了几句。   门外传来陆凛的声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姨,夏洄在我房间,我们聊了几句。”   “哦哦,小陆你帮我叫他出来吃饭!”苏小曼的声音由远及近,“宝宝!快出来!排骨要凉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门边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嘴唇还有点肿,但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领,确认那道疤痕被遮住,才拉开门走出去。   苏小曼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那盘糖醋排骨,笑得眼睛弯弯的:“宝宝快来!尝尝妈的手艺!”   夏洄走过去,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妈,这是什么?”   “糖醋排骨呀!”苏小曼理直气壮,“就是颜色深了点,味道肯定好的!”   夏洄沉默了一秒。   陆凛从旁边经过,往餐厅走,路过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那盘排骨一眼。   “苏姨,”他说,语气平静,“下次可以让厨师在旁边指导。”   苏小曼瞪他一眼:“我自己能行!”   陆凛没说话,径直走进餐厅。   夏洄端着盘子跟在后面,看着母亲雀跃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起来这些年,陆凛对妈妈态度居然还不错,他们居然可以开玩笑了。   这不会是因为自己吧?   “宝宝快坐,”苏小曼已经拉开椅子,把他按在座位上,“尝尝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妈做的。”   夏洄看着满桌菜,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   “好吃吗?”苏小曼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真的?”   “真的。”   苏小曼笑得像朵花一样,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凛:“凛儿你也吃啊!”   陆凛没拒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夏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陆凛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陆凛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目光从夏洄脸上滑过,又移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餐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苏小曼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最近学的菜,说着她认识的邻居,说着她养的那盆快死的花,夏洄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陆凛全程没有说话。   但他坐在那里,坐在夏洄对面,隔着满桌的菜,和那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   他伸出腿,腿部肌肉紧实的轮廓,贴近夏洄。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试图不着痕迹地将腿向自己这边收回些许,但那只属于陆凛的腿却如影随形,甚至带着更强的压迫感追贴上来,并且开始用小腿外侧,以一种极缓慢、极磨人的节奏,上下轻轻摩挲着夏洄的小腿。   夏洄能感觉到陆凛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自己身上,用眼角漫不经心的余光扫视,近乎玩味,仿佛在欣赏他强作镇定的反应。   陆凛还在温和地对苏小曼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明天请园艺师来整理庭院的话题,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小曼低声应着,偶尔点头。   夏洄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咀嚼食物上,他必须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不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泄露。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酸,但陆凛摩挲的力道和节奏却没有丝毫改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和残忍。   苏小曼似乎察觉到了夏洄过于沉默的异样,抬起眼,关切地看向他:“小洄,是不是菜不合口味?脸色怎么有点……”   “没有,妈。”夏洄立刻打断她,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也略微有些发紧。   他不敢多说,迅速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借动作掩饰,“只是有点累。”   “刚回来,是容易乏。”陆凛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兄长的体贴。   与此同时,桌下那只作恶的腿,摩挲的动作却骤然加重了几分,甚至惩罚性地,用膝盖内侧顶了一下夏洄的腿弯。   夏洄猝不及防,手一抖,银匙边缘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却突兀的“叮”声。   苏小曼和陆凛都看了过来。   夏洄垂下眼睫,避开了两人的视线。“太烫,手滑了。”   陆凛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苏姨,吃完饭你就回去吧,早点休息,我和小洄要待在一起,叙叙旧。”   苏小曼听了陆凛的话,眼睛弯弯地看向夏洄:“那挺好,你们兄弟俩这么多年没见,是该好好聊聊。小洄,你就听你哥的,在家住一晚,明天妈再给你做好吃的!”   夏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凛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目光底下压着的东西。   “……好。”他说。   苏小曼满意地拍拍他的手,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早点睡”“别熬夜”“明天妈再来”之类的话,才拎着她那个小包,开开心心地走了。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信号,陆凛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夏洄身后,双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夏洄的耳廓。   “弟弟真乖。”他轻声说,“走,上楼,继续。”   夏洄的脊背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站起来,跟着陆凛往楼上走:“你对我妈妈下什么迷药了?她为什么对你那么信任?”   走廊很长,楼梯很宽,陆凛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那触感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自然是用真心换的,你不在这些年,我把她当亲妈照料,就为了等你回来这天,能看在你妈妈份上,对我态度好一点。”   “现在看来,我的策略是对的。”   二楼,左转,尽头那间卧室。   门推开,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后山的花园,夜色里只能看见隐约的树影,床也很大,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   陆凛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盒子,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他转过身,倚着床头柜,看着夏洄。   “来,选。”陆凛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喜欢哪个?”   夏洄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盒子,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我没用过。”   陆凛也不催,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幽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用过?真棒。”   确实没用过。   江耀上他的时候,从来不戴。   陆凛认真地思索着,“那我帮你选。这个,超薄,你应该会舒服一点。这个,带螺纹的,据说感觉不错。还有这个,据说是冰感,你第一次会不会太刺激了?要不换这个吧,柔情型。”   “陆凛。”   夏洄开口,声音很轻,但打断了陆凛的话。   陆凛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看他:“叫我什么?”   夏洄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血色。   “哥哥。”夏洄被迫改口。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陆凛的眼神微微一暖:“诶。”   “对我温柔一点。”夏洄声音平静,“行吗?”   陆凛看着他,青年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他心一软,搂着夏洄的腰,轻轻吻了下耳垂:“行,我答应你,慢一点,反正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   陆凛的手臂越过夏洄的腰身,把手里的盒子放回去,换了一个,深蓝色的,上面写着“超柔”。   “这个应该会让你舒服的。”   夏洄垂下眼睛,没有再看那些盒子。   陆凛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侧,那触感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洄——”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陆凛的手顿住了,眼眸在一刹那变得锋利。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凛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夏洄一眼。   “待着别动。”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有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陆凛!”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怒气,从楼下传来。   “坎迪尔和威尔逊跟踪我弟弟到这,我顺手一起带进来了,赶紧让我弟弟出来。”   夏洄听出来,这是夏崇的声音?   他快速顺着走廊跑到楼梯口,往下看。   大厅里灯火通明,两个南部模样的黑瘦男人跪在地上,明显是挣扎过,但是没打过。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他的五官深邃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但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冷意。   夏崇。   夏氏军工的总裁,联邦最大的军火商,全部产业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和卡门家族动辄杀人越货的黑色生意截然不同。   夏崇站在陆凛家的客厅里,脚下踩着两个半死不活的星盗,正抬起头,目光越过楼梯,落在他身上。   夏洄的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哥!”   “弟弟,”夏崇很是惊喜,但语气明显就是知道夏洄在这,嗓音沙哑却很温柔,“下来,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夏洄忍不住跑下去,经过陆凛身边的时候,陆凛抬手拦了他一下,脸色不悦,“着什么急?就那么盼着投入他的怀抱?我还没死呢,你等我死了再爱他不行吗?”   “夏崇是我哥,不是我对象。”夏洄纠正道,他甩开陆凛,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两个跪着的人面前。   他们正满腔怨气,猛地抬起头看他,却在看见夏洄容颜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这张脸坎迪尔记得很清楚,“就是你!我不可能记错!我这辈子就见过你这么一个漂亮男人!”   夏洄狠狠踹了他的膝盖,就这个人,原来他就是坎迪尔,“闭嘴。”   “哟,”威马逊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长得是不错,难怪夏总裁和陆老板这么生气,你们也看上他了?”   他的话没说完,夏崇一脚踹在他脸上,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柱子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坎迪尔不怕,嘴还是硬的:“怎么,我兄弟说错了?这不是你们养的小玩意儿?星盗联盟谁不知道,卡门家族的新家主满深空撒网,就为了找一个小情人——”   夏崇的脚抬起来,但陆凛已经懒洋洋地走过去,黑西装裤蹲下来,伸手抓住坎迪尔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很温柔:“再说一遍,风太大了,我听不清啊。”   坎迪尔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我……我是说……”   “你是说,”陆凛替他接下去,“我弟弟,是养的小玩意儿?”   坎迪尔的脸一下子白了:“弟弟?”   他喃喃地重复,眼睛瞪大,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夏洄,“他是……他是你弟弟……那他是夏洄?”   陆凛笑了:“你还知道他?别喊他的名字,你太脏。”   “介绍一下。”陆凛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宴会上引荐宾客,“这位,夏洄,我弟弟。那边那个踹你的,夏崇,也是他哥哥。现在你知道,你刚才嘴里的‘小玩意儿’,是谁了?蠢货。”   坎迪尔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已经悔断肠了,美人那么多,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美人?   陆凛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地上那两团烂泥。   “行了,别在我家打死,弄脏了地板。”   夏崇冷哼一声,走过去,又补了一脚,那两个人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打死怎么了?打死也是喂狗。”   陆凛没理他,转身看向夏洄,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两个人是星盗,是那些在深空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星盗,他们嘴里说的那些“小玩意儿”“养着玩”的话,是他们对待别人的常态。他们不把任何人当人,弟弟,看好了。”   “现在,他们像两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瑟瑟发抖,喜欢吗?”   夏崇也走过来,站在夏洄面前,低头看他。   六年不见,他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线条更硬了,但他看夏洄的眼神,和六年前一样了。   “吓到了没有?”他问,声音低低的。   夏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没有。”   夏崇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领口。   那几颗扣子系得不太整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眼神沉了沉。   “陆凛。”夏崇头也不回。   陆凛正在用脚尖拨弄那两个星盗拖走,闻言抬眼看过来:“说。”   夏崇眼睛微微眯起:“打死了有什么用?”   夏崇收回手,转身走向陆凛。   两个人在大厅中央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陆凛略一思忖,觉得有道理,颔首,抬手指了指楼上:“带我弟弟上去,接下来的画面太血腥,不适合可爱的小朋友观看。”   夏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夏总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我记得你以前对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收着点本事,别惊动了岳章,那家伙咬得紧。弄脏了地板,我弟弟住着不舒服。”   陆凛懒洋洋地斜睨他一眼,“我用你叮嘱我?”他语气轻慢,“废物。”   夏崇冷笑一声:“那就看你的了,混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夏崇在夏洄面前站定,低下头,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夏洄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夏崇的脖子:“哥,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夏崇抱着他往楼上走,“但我想抱着你,你知道哥有多想你吗?”   夏洄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夏崇怀里,伸手搂住了夏崇的脖子。   身后,陆凛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钉子,钉在夏洄环住夏崇脖子的那只手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向大厅中央那两团瑟瑟发抖的烂泥。   他抬起脚,昂贵的手工定制皮鞋,鞋底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然后,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的坎迪尔的脸,猛地、重重地踩了下去!   “唔——!!”坎迪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鲜血瞬间从他口鼻中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陆凛纤尘不染的裤脚上。   陆凛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没有立刻移开脚,反而用鞋底在坎迪尔脸上碾了碾,像在碾灭一只烟蒂。   他微微俯身,看着坎迪尔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是哪张嘴,说我弟弟是‘小玩意儿’的?嗯?”   坎迪尔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旁边那个威马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浓重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陆凛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直起身,用脚尖踢了踢瘫软如泥的坎迪尔。   他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鞋底和裤脚上并不存在的污迹,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暴力踩踏的人不是他。   擦完后,他将手帕随手扔在坎迪尔血肉模糊的脸上。 第120章   楼上,夏崇的脚步声停在走廊尽头那间主卧门口。   他单手抱着夏洄,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用脚后跟将门带上。   夏洄在他怀里,感受他胸膛的结实。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因为原本陆凛打算和夏洄做/爱,却被打断了。   夏崇走到床边,看见那些避孕套,皱起眉头,动作并不算轻柔地将夏洄放在了深灰色的床垫上。   床垫柔软,微微下陷。   夏洄刚一沾到床,就想坐起来,但夏崇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他笼罩,带着一种强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侵略气息,和刚才在楼下抱着他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夏崇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目光紧紧锁着自家宝贝弟弟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避孕套?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给他?”   夏洄的后背紧贴着床垫,能感觉到身下丝滑冰凉的床单,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没有,是他一厢情愿,我不想。”   夏崇稍微缓和了表情,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因为刚才挣扎和奔跑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颗被陆凛“好心”系上的扣子,不知何时又松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那道浅淡的疤痕。   夏崇的眸色深了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带着常年握枪或摆弄机械留下的薄茧,极其缓慢地抚过那道疤痕凸起的边缘:“陆凛是个疯子,我就不应该让他有机会和你碰面。”   夏洄垂下眼睫,避开了夏崇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哥哥,说正事吧,你是怎么捉到他们的?”   “说来话长,”夏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自从你走后,六年来,我一直都监督着你的行程,他们俩跟你很久了,我没杀了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让你感觉恶心。”   夏洄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不想把夏崇也牵扯进他和陆凛之间那摊烂账里。   他知道夏崇和陆凛不对付,夏氏军工和卡门家族在联邦的势力版图上既是合作者,更是竞争者,他不想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冲突点。   尽管他已经是了。   “哥,”夏洄抬起眼,试图转移话题,“你把我带走吧,我不能留在这。”   陆凛刚刚在他面前展示了那样血腥暴力的一面,虽然针对的是星盗,但那种对生命和规则的漠视,足以让人心惊。   更何况,陆凛对他的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在晚餐时和刚才在房间里已经表露无遗,如果留下,难以想象。   夏崇看着夏洄的眼睛,他知道弟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   让夏洄继续留在这个被陆凛掌控的庄园里,对夏洄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夏崇没有说话,只是直起身,松开了对夏洄的钳制。   夏洄终于坐起来。   夏崇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厚重的布料缝隙,瞥了一眼楼下寂静无声的庭院。   庄园的安保显然是卡门家族最高规格,陆凛敢让夏崇带着人闯进来,又当着他的面处理那两个星盗,就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掌控这里的局面。   强行带走夏洄,势必会和陆凛的人正面冲突,动静不会小。   但夏崇做事,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不喜欢受人威胁,尤其,是拿他弟弟来威胁。   “穿好外套。”夏崇转过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脱下的那件黑色机车夹克,抖了抖,却没有穿上,而是递向夏洄,“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夏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夏崇的意思。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接过那件还带着夏崇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夹克,迅速套在自己单薄的睡衣外面。   夹克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将拉链拉到最顶端:“走吧,哥。”   夏崇看着他把自己裹进自己的衣服里,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楼下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陆凛的保镖在低声交谈,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之下,隐藏着多少双眼睛和耳朵,不得而知。   夏崇在楼梯口略一停顿,侧身示意夏洄先下。   夏洄扶着冰冷的木质扶手,快步往下走,夏崇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将他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然而,深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两个人。   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拦在了唯一的通路上。   他们没有拔枪,但手都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姿态是训练有素的戒备。   夏崇径直朝着那两人走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在看两件摆设。   “夏总,”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家主吩咐,请您和夏洄少爷留宿。夜已深,路上不安全。”   “让开。”夏崇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他们身后那扇紧闭的后门上。   那两名保镖对视一眼,脚下却没有移动分毫。“抱歉,夏总。家主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夏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的衬衫袖口,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缩短了双方的距离。那两名保镖肌肉明显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武器。   “我再说最后一遍,”夏崇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让开。或者,我让你们‘让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开口的保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和一种近乎漠视生命的冷酷。   那名保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夏崇的名声,在联邦某些圈子里,远比表面上的“军工总裁”要响亮得多。   他或许不怕死,但他绝对不想以这种方式,在自家地盘上,毫无价值地死。   就在这僵持的千钧一发之际,陆凛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他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漱过,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下楼来透透气。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视线先落在夏崇身上,然后看向他身后被宽大夹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夏洄。   “这么晚了,夏总这是要带我弟弟去哪儿?”陆凛朝那两名如临大敌的保镖挥了挥手,“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两名保镖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迅速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陆凛走上前,在距离夏崇和夏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看夏洄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夹克,又看了看夏崇的神色,嘴角弯了一下。   “夏总,是不是我招待不周,让弟弟住得不舒服了?还是说,弟弟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夏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陆凛,人我带走了。有什么问题,明天你亲自来夏氏总部找我谈。”   他说得直白而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陆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晃了晃手中的牛奶杯,目光再次落到夏洄脸上,声音放柔了些:“小洄,你自己说,想跟夏总走吗?妈妈明天一早还要过来给你做早餐,你答应了她要尝尝她新学的点心。就这么走了,她会难过的。”   他又在利用妈妈,夏洄的心揪紧了一下。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   “我想回家。”夏洄抬起头,迎上陆凛的目光,“妈妈那里,我会跟她解释。”   陆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牛奶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模糊了陆凛镜片后的眼神。   良久,陆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纵容不懂事孩子般的意味。   “好吧。”他耸了耸肩,姿态重新变得放松,“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哥哥也不能总把你当小孩子拴在身边。”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牛奶杯递向夏洄,“晚上凉,喝了再走,暖暖身子。”   那杯牛奶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乳白色。   夏崇的手瞬间抬起,挡住了陆凛递过来的杯子:“没必要。”   陆凛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深意:“怎么,怕我下药?”   他轻笑一声,自己仰头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花架上,“现在放心了?”   他不再阻拦,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去意已决,我就不强留了。夏总,慢走。小洄……路上小心。记得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夏崇不再多言,一把揽住夏洄的肩膀,带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后门,拧开门锁,推门而出。   夏崇的飞车就停在侧翼庭院的小径上,流线型的黑色车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将夏洄塞进后座,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   夏崇最后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身影模糊的陆凛,然后猛打方向盘,飞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庄园侧门。   夏洄裹着夏崇宽大的夹克,靠在椅背上,抱着他的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脑袋一歪,趴在夏崇的后背睡着了。   夏崇用脊背为他挡住呼啸而来的疾风。   飞车驶入夏氏主宅地下车库,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夏洄醒了,夏崇锁好车,将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夹克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拉着夏洄走向通往住宅内部的电梯。   上楼,夏崇率先走出电梯,走廊里灯火通明,铺着厚实的地毯。   走到一扇房门前,夏崇用指纹打开门锁,侧身让夏洄进去。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以后你晚上就睡在这里,这栋房子是我给你买的,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守在宅邸内外,安保级别提到了最高。”   夏洄觉得这不行,“哥哥,不用,我住宾馆就行了。”   “听我的。”   夏洄看着夏崇眼中不容反驳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哥哥。”   夏崇终于满意了,“有个人你应该记得,你同学,他在一楼等我回来。”   是谁?   夏洄跟着夏崇下楼,夏崇走在前面,他脚步顿在楼梯口。   他站在阴影里,透过旋转楼梯的间隙,看向一楼宽敞的客厅。   靳琛姿态放松地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碰撞。   几年不见,靳琛的变化似乎比夏崇更明显。他穿着联邦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曾经还有些少年意气的脸庞,如今线条更加硬朗分明,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或训练场晒出的健康小麦色,肌肉线条更加明朗,结实强健,力气饱满而结实。   他坐姿不算特别端正,甚至有些懒散地靠着沙发背,长腿随意交叠,但那种历经沙场淬炼出的锐利而沉稳的气质,却无法掩盖。   他正笑着,和夏崇说着什么,眉眼舒展,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夏洄记忆中的不羁,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更多风霜和难以琢磨的东西。   夏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客厅里的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靳琛的目光在触及夏洄身影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的光,混合着惊喜和某种更深沉情绪,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愣在原地。   夏崇说:“你们确定认识吗?”   夏洄垂下眼睫,避开了靳琛过于灼热的视线:“认识,我们是同学。”   靳琛盯着他看了两秒,但夏洄低垂着眼,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长睫的阴影下。   靳琛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伸手似乎想拍拍夏洄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改了方向,只是虚虚地在他手臂上方拂了一下。   “同学。”   靳琛退后半步,恢复了那种略显慵懒的姿态,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夏洄身上,“正好,我带了瓶好酒过来,本来想跟夏崇这工作狂喝两杯,聊聊边境那点事。既然你也在,一起?就当……给你接风,也当是庆祝我们久别重逢?”   他看向夏崇,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夏崇抬眼,看向夏洄,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夏洄本不想参与,再见靳琛,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也让他意识到,有些人和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但是,他也想从靳琛这里,侧面了解一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好。”夏洄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夏崇亲自从酒柜深处取出一瓶瓶身造型古朴的深色酒瓶,又拿了三个水晶杯。   “我收藏的边境星特产,度数不低。”夏崇言简意赅地介绍,手法熟练地开瓶,将琥珀红色、仿佛流淌着熔岩般的酒液注入杯中。   浓郁而独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带着果香、辛料和一种凛冽的后调。   靳琛倒了半杯,将杯推到夏洄面前:“少喝点,尝尝味道就行。”   夏洄低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像是一团火焰在舌尖炸开,辛辣、滚烫,带着强烈的冲击力,但随即化为带着果木芬芳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落入胃中,化作一团持续燃烧的暖意。   确实烈,但回味悠长。   靳琛仰头灌下去大半杯,眼睛直勾勾盯着夏洄。   “味道很特别。”夏洄感觉脸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喜欢就多喝点,不过慢点来,这酒后劲大。”靳琛笑着,又给自己和夏崇满上。   他似乎很高兴,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开始讲一些军中的趣事,边境巡逻时遇到的奇葩星际生物,还有和某些目中无人的帝国巡逻队对战时的惊险场面。   他讲述的方式生动而富有感染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和豪迈,偶尔夹杂着几句俚语脏话,让夏洄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带着一身匪气的少年。   夏崇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他此刻的心情不算差,酒精似乎也软化了他身上那种过于冷硬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情味。   气氛在酒精和靳琛刻意营造的轻松话题下,渐渐活络起来。   夏洄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是小口啜饮,安静地听。   但或许是这“烈火荆棘”的后劲确实霸道,或许是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松动,他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回应几句,问一两个关于深空探测技术的问题。   靳琛见他感兴趣,拿过吧台上的电子屏,随手画着简易的星图和舰队阵型给他讲解。   两人靠得很近,靳琛身上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钻进夏洄的鼻腔。   不知不觉,夏洄杯中的酒已经见底,脸颊绯红,眼神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夏崇又给他倒了小半杯,他也没拒绝,端起来慢慢喝着。   靳琛看着灯光下夏洄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色越来越深。   他仰头将自己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又示意夏崇添酒。   “行了,”夏崇按住酒瓶,看了一眼已经有些眼神迷离的夏洄,“他喝不了太多。”   “给我喝吧。”靳琛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想喝醉。”   他似乎也有些微醺了,眼神比平时更加锐亮,他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侧的夏洄。   夏崇问:“你和我弟弟关系不好?怎么都不聊天?”   靳琛回答:“不是,我们关系很好,只是有点疏远了。”   夏崇说:“那你们单独聊,我去卫生间。”   夏洄坐在原地没有动,等夏崇走后,靳琛忽然伸出手,不是揽肩,而是直接环住了夏洄的腰,手臂一用力,在夏洄低低的惊呼声中,将他从旁边的高脚椅上,直接抱了起来,然后转身,自己坐到了那张椅子上,再将夏洄稳稳地安置在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酒精让夏洄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自己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坐在了靳琛怀里时,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挣扎,想要站起来。   “别动。”   靳琛的手臂如同铁箍,牢牢地圈着他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腿上。   他的下巴抵在夏洄单薄的肩头,声音低哑下去,带着酒后的慵懒和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柔,贴着他的耳朵问:“小猫……”   这个暌违多年的称呼,让夏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靳琛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桀骜不驯的、却又无比认真问道:   “你想不想我?”   夏洄在靳琛怀里,动弹不得。   他想不想他?   六年了。靳琛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炽热却终究无果的追逐,那些强势的守护和笨拙的示好,早已被深蓝基地的岁月和后来的风波层层掩埋。他以为已经淡忘,至少可以平静面对。   可当这个人重新出现,夏洄才发现,有些痕迹从未消失,只是被刻意忽略了。   酒精让理智的堤坝变得脆弱。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靳琛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颈间发现了一条项链。   靳琛得到了答案,缓缓地将脸埋进夏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身上那混合了淡淡酒气和独属于夏洄的气息全部攫取。   “我想你,小猫。”靳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调侃的桀骜,而是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沙哑,“每一天都想。想你是不是又受伤了,想你是不是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吃苦,想……你有没有那么一刻,也在怀念我们之间的美好。”   夏洄的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靳琛的体温,靳琛的气息,靳琛这些毫无保留的滚烫话语,像一张密实的网,将他包裹,让他无处可逃,也让他筑起的心防,开始出现细微而危险的裂痕。   靳琛的鼻尖蹭过夏洄颈侧那道浅淡的疤痕,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夏洄的心跳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   他感受到靳琛埋在自己颈窝里微微颤抖的呼吸,感受到那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时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的力度。那些话,那些带着酒气和哽咽的话,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把多年筑起的高墙砸出了裂缝。   他仍然对江耀有所防备,而在靳琛面前他可以做自己。   靳琛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猩红,压抑了太久而决堤的深情,让夏洄心脏猛跳。   他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此刻的氛围太过蛊惑人心,亦或是他本就从未真正忘记过这个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靳琛的脸颊,那里有常年日晒留下的粗糙质感,还有微微的湿意。   夏洄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靳琛倾身向前,吻住了夏洄的嘴唇。   酒液的辛辣,柔软的触感。   下一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夏洄更深地压向自己,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靳琛吻得毫无保留,带着六年的思念和疼痛,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夏洄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没有任何抗拒。   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靳琛短硬的发丝里,给予他回应。   然后,他感觉到了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夏洄下意识睁开眼睛。   靳琛依旧在吻他,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泪水无声地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涌出来,滑过线条分明的脸颊,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咸涩的。   夏洄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靳琛,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和任何人叫板的少年,这个穿着军装、肩章上闪烁着将星冷光的男人,此刻却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固执而贪婪地吻着他,仿佛松手他就会消失。   夏洄抬起手,想替他擦眼泪,手却被靳琛握住,十指相扣,压在身侧。   靳琛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眼泪还在流,沾湿了两人的脸颊,他就这样看着夏洄,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那种深情毫无保留,赤/裸得让人心颤。   然后,他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带着更深的渴求和更浓的情绪,夏洄被吻得向后仰去,靳琛顺势起身,将他压在沙发上,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唇。   夏洄的腿不知何时抬了起来,下意识地盘住了靳琛精瘦有力的腰。   靳琛察觉到夏洄的接近,停下了一瞬,他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身下的夏洄。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夏洄躺在他臂膀下,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那双眼睛蒙着水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靳琛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俯身,将脸埋进夏洄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真的愿意吗?小猫……你真的愿意吗?”   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不敢置信,还有太多的小心翼翼。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上将,此刻却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士兵,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等待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夏洄闭上眼,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靳琛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没有说话。   但他收紧了环在靳琛腰间的手。 第121章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夏洄如梦初醒,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从靳琛身上下来,却发现自己被箍得动弹不得。更糟糕的是,他的腿还盘在靳琛腰上,这个姿势……   “靳琛。”夏崇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听不出喜怒,“我让你单独聊,没让你把人聊到沙发上去。”   靳琛眼眶通红,夏洄猛地推开了靳琛,脑子在一阵剧烈地震后,恢复了一团平静。   “喝醉了?酒后乱性?”夏崇走到身边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还在沙发上交叠的两人:“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一时兴起还是情投意合?说出来啊,比起江耀,我更喜欢你,靳琛。”   客厅的灯光昏黄,看不清靳琛脸上的表情,但那一瞬间,靳琛似乎笑了。   他伸出手搂着夏洄,收紧了环在夏洄腰间的手臂,尽管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他看向夏崇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某种宣告般的固执:“我是喜欢他。”   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擦过夏洄的唇角,那个动作太轻、太温柔,和他刚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然后他直起身,手臂稳稳地托住夏洄的腰,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他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   夏崇没有说话:“是回房间,还是干点别的?注意影响。”   靳琛笑了笑:“知道,夏哥。”   擦身而过的时候,夏崇心有不甘,却还是伸出手,拉住靳琛:“记住了,我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贫困特招生,你对他温柔点。”   “不会的。”靳琛抱着夏洄,大步上楼。   夏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手指缓缓收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阻止弟弟追求幸福,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夏洄对靳琛是有好感的,至少,他不拒绝靳琛的求爱。   靳琛推开房门,又用鞋跟将门带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倾泻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也没有把夏洄放在床上,而是直接走到了窗边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将他放在了桌面上。   冰凉的木质桌面让夏洄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靳琛扣住了腰。   “别动。”   靳琛的声音低哑,在昏暗的光线里听不出情绪。他就这样站在夏洄两腿之间,看着他。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为他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将脸凑到夏洄的颈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那根细细的项链,将它从衣领里衔了出来。   那枚小小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烁。   那是很多年前,他亲手塞给夏洄的礼物。   靳琛叼着那枚项链,抬起眼睛,看向夏洄。   那个姿态带着某种原始的、近乎野性的意味,像是在叼着自己猎物的咽喉,又像是在守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夏洄垂下眼睛,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靳琛,你要干什么。”   靳琛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口,任由项链落回夏洄的衣领里,贴着皮肤,还带着他口腔的温度。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将脸凑到他面前:“你亲手引诱我,还问我要干什么?”   夏洄不动不说话。   靳琛也不急,就这样等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雪亮,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那种毫无保留的滚烫执念,混合着爱意,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夏洄面前。   过了很久,久到靳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夏洄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上他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的指尖描过靳琛的眉骨,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角。   靳琛的呼吸都停了。   “其实……”夏洄的声音很轻,带着酒精浸润过的微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涩意,“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没那么讨厌你了。”   那一瞬间,靳琛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紧接着,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几乎是扑上去的,却又在即将吻上夏洄的时候生生刹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不讨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那不讨厌是什么意思?小猫,那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他等不及夏洄回答,又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近乎撒娇的意味:“那你说你喜欢我,你说嘛,就一句,一句就行。”   他的眼睛里面全是期待,全是渴望,全是六年积攒下来无处安放的喜欢。他就这样看着夏洄,像是沙漠里濒死的人看见绿洲,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夏洄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我……喜欢。”   这种话对夏洄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靳琛却已经很满足,他笑得不羁,凑近了去闻夏洄的脖子,似笑非笑地说:“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爱上我的,老婆。”   夏洄抿着嘴唇,“谁是你……?别瞎叫。”   就在这时,夏洄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夏洄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是科研院的值班号码?   他看了一眼靳琛。   靳琛就那样看着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情绪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熄灭半分,反而像是在暗中蓄势待发。   他就那样等着,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着他,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但这头狼没有进攻。   他要等他接完电话,等他处理完事情,等他……给他一个答案。   夏洄垂下眼睛,接通了电话:“喂?”   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夏洄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原本因为酒精和刚才的氛围而浮起的绯红逐渐褪去,眉头紧紧皱起:“……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看向靳琛。   靳琛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眼神,但看见夏洄的表情,他的眼神变了变,从滚烫的期待变成了清醒的关切:“怎么了?”   夏洄有点着急说:“项目出问题了,我得马上去科研院。”   靳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又亲了下夏洄的嘴唇,直起身,后退一步,让开了路:“走。”   夏洄愣了一下,从桌上下来,脚刚落地,就被靳琛握住了手腕。   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却见靳琛只是低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外面冷,穿厚点。”   夏洄看着他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   深夜里,靳琛的飞车稳稳地停在科研院门口。   夏洄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却发现靳琛也解开了安全带。   他愣了一下:“你……”   靳琛说:“我送你上去,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路。”   夏洄只好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科研院大楼。深夜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   靳琛就走在夏洄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将他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到了实验室门口,夏洄停下脚步,转过身。   靳琛就站在他面前,逆着走廊的灯光,眉眼隐匿在黑暗里,英俊得极具攻击性,身形高大而帅气,语气却非常温柔:“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懂,不进门也避免了泄密。”   夏洄说:“你不用等,先回去吧。”   靳琛却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洄垂在身侧的手,然后轻轻把他推进实验室。   门关,靳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然后他抬起头,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夏洄走进实验室。   酒精还在血管里流淌,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而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就停住了。   白郁正坐在他的工位椅上,双腿交叠,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姿态闲适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着看过来。   “回来了?”白郁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呢。”   夏洄觉得他出现在这里绝对没有好事:“你怎么进来的?”   白郁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打量着他,从他微乱的头发,到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最后落在他微微红肿的嘴唇上。   “啧。”白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看来我们的大数学家,今晚过得挺精彩啊?”   夏洄没有接话,径直走向实验台,打开屏幕查看数据。   白郁妒火焚心,却也不急,就那么靠在桌边,看着他操作,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别看了,你的工作被叫停了。”   夏洄的手顿住,转过身盯着白郁:“你说什么?”   “我说,”白郁一字一顿,带着明显的戏谑,“你的工作,因为你个人的相关法律条款不合格,被暂时冻结了科研权限。所以——”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暂时退出项目组的工作,配合调查。”   夏洄不相信,但冷着脸快步走回工位,调出项目文件,快速浏览。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一份边缘星域的资源勘探许可,被标注了“条款存疑”的红色警告。   那是三个月前就通过审核的文件,怎么可能突然不合格?   “白郁,这是为什么?”   白郁正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慌乱的样子。   “是你做的。”夏洄一字一顿。   “话可不能乱说,”白郁耸耸肩,“我只是依法办事,谁让你的人生履历刚好踩线呢?涉及到联邦的机密,你与卡门家族的关系和与帝国之间的关系,会成为联邦境内政审你的最大缺陷。”   夏洄攥紧了拳头:“你只是针对我,你一直看我不顺眼,从学生时代就处处排挤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过去,对我敌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   “我不会退出的。”夏洄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已经燃起了怒火:“你尽可以通缉我,或者取消我的资格,我不会退出。”   白郁笑了,高深莫测的笑容,却带着一点酸涩和苦楚:“这可由不得你。再说,我是看你不顺眼吗?我明明看你最顺眼,是你一直在讨厌我。”   夏洄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他一拳挥过去,白郁显然没料到他真敢动手,躲闪不及,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两步。   他捂住脸,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挽起袖子,“正好,我也忍你很久了,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你以为我就很爽吗?你越不让我碰你,我越想碰你试试。”   夏洄不是打架的料,但他此刻的愤怒烧掉了所有的理智。   白郁比他高大,很快就占了上风,将他按在实验台上,掐住他的腰。   “还不肯让我睡你吗?”白郁的脸近在咫尺,抬起他一条腿,让他盘着自己的腰,“这次我真的不会问你的意见,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越来越迷人?我好想把你压在这里狠狠地x一次,让你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也露出喜欢我的模样,你流着泪的样子,你求着我x的样子,一定很美。”   夏洄受不了他的垃圾话,明知白郁只是惹恼自己,让自己退出项目组,却还是气的脸憋得通红,可是却又一个脏字也骂不出来,死死咬住了嘴唇,“白郁,你给我滚……”   白郁笑道:“滚?滚到你怀里还是滚到你床上?小猫,你还是这么有道德,可惜了,情爱这种事就是肮脏的,你越有底线,我越想欺负你,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贫困出身,却是寒门贵子,因此他们对你毕恭毕敬,尊重爱戴,可是他们知不知道,你在我身下是什么样子?骚死了,你的脸,你的嘴,你的眼泪,全都骚死了,要不要我拍下来给你项目组里的其他人看看啊?”   “滚!”夏洄用力掰着他的手,却掰不开,然后白郁亲了过来,夏洄仰头被迫承受着,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白郁猛地回头,一只手压着夏洄的腰,头也没回地说:“我让你走了吗?”   夏洄大口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得这么紧?”白郁的目光在靳琛和从实验台上撑起身的夏洄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怎么,你们俩睡过了?”   靳琛走过来,把夏洄从桌前拉起来,没看白郁,“刚才就睡过了。怎么,你有意见?”   白郁却哈哈笑起来:“哦?刚刚就睡了?哈哈哈!我谢谢你说实话,阿琛。”   靳琛刚一皱眉,就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江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脸色一凉。   他上前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将他从实验台上拽下来,拉着就往外走。   “阿耀!”靳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冷静,回来。”   江耀却头也不回,他的步子太大太快,夏洄几乎是被拖着跑。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夏洄挣扎着想甩开他,却被攥得更紧。   “你放开我!”   江耀不理他,径直将他拉进一间空着的办公室,狠狠甩上门,门在身后发出巨响,震得墙上的白板都晃了晃。   夏洄还没站稳,就被江耀一把按在门上,紧接着,一个带着怒火的吻就压了下来,粗暴、蛮横、毫无温柔可言。   夏洄用力推他,推不开。   江耀的力气太大了,一只手就将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逃。   那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咬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蔓延。   夏洄终于在他稍稍退开的瞬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发什么神经!”   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江耀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却慢慢地、慢慢地转回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的东西让夏洄心惊。   “我发神经?”   江耀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你和我睡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舍得碰你。凭什么?凭什么让靳琛碰你?”   夏洄无语死了,“那是靳琛瞎说的,我和他——”   忽然,夏洄发现,江耀眼眶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和他什么,”江耀咬着牙说,“你继续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夏洄还是推开他,“没事。”   江耀死死盯着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夏洄,声音冷下来:“白郁把整栋楼都惊动了,现在楼被封锁了,谁都出不去。”   夏洄心里一紧,想往外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可是江耀一步跨过来,将他按在墙上,依依不饶地:“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和靳琛睡过?”   夏洄愣住了,他看着江耀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这一夜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纠缠,所有的莫名其妙——那些吻,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执着。还有如今江耀的质问。   夏洄浑身开始发抖,“没有,只有你,我一个男人,只被你睡过,你满意了吗?”   他看着江耀:“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可以了吧?能放我走了吧?”   江耀看着夏洄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情绪,让人心疼的东西,像是碎掉的玻璃,还带着血。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夏洄的脸。   夏洄猛的躲开:“别碰我!”   江耀的手在他脸颊边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捧住他的脸。   他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完全不同。   小心翼翼,带着愧疚,带着心疼,带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夏洄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然后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比刚才更响,更用力。   江耀的脸被打偏,嘴角立刻就肿了。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保持着偏头的姿势。   忽然,门被一脚踹开。   靳琛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夏洄从江耀身边拉开,护在自己怀里。   江耀慢慢转过头,擦了擦嘴角,看向靳琛。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药味十足。   白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容格外刺眼。   “这是怎么了?”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耀和靳琛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记得当年那个赌约吗?原来是阿耀赢了。啧啧,真可惜啊,阿琛你输了。”   夏洄慢慢转过头,看向靳琛,又看向江耀:“赌约?……什么赌约?”   靳琛和江耀的都没有说话。   反而是白郁好心地替他们回答了:“哦,就是很多年前,还在桑帕斯的时候,朋友圈子里那些爱看热闹的,给所有人打了个赌,赌谁能先睡到你,投票并列第一的就是靳琛和江耀,怎么,没人告诉你吗?”   夏洄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靳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想拉住他:“那就是个无聊的玩笑,我都忘了当时是为什么,具体情况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耀也是一脸完全想不起来的样子。   夏洄甩开他的手,他后退一步,又一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夏洄!”   靳琛想追,却被白郁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一下。   就这一下,夏洄已经冲进了楼梯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想逃离这些恶心的真相。   他以为他毕业了就不用再面临这些恶心的东西,可是似乎特招生的阴影一直在他头顶回荡,桑帕斯那些年的经历挥之不去,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处在那个被霸凌的年龄。   一层,又一层。   他冲出一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将他单薄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却还是拼命地往前跑。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照过来。   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昆兰看着夏洄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那双永远含情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讶和关切。   “小猫?”   夏洄想绕过他继续跑,却被昆兰一把拉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昆兰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外面多冷?”   “你放开我!”夏洄用力挣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滚!都给我滚!”   昆兰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他用力将夏洄按在车身上,一手扣着他的腰,防止他挣扎得太厉害伤到自己。   “冷静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冷静——”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夏洄的肩膀。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哥哥?”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和柔软:“哥哥!”   夏洄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车内。   薄涅正坐在后座上,微微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担忧,带着不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你怎么哭了?”薄涅紧张问,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眼泪。   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跑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刚才听到那个赌约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靳琛把他按在沙发上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注定了会走向这个结局。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声。   昆兰一头雾水地抬起头,他先是狠狠抱紧了挣扎的夏洄,不让他挣脱自己的怀抱,然后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科研院大楼门口,听到动静赶来的保安正朝这边跑来。   昆兰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夏洄:“他们都在追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洄也看见了那些人,浑身又开始发抖,他猛地提膝,挣开昆兰的手,转身就跑。   昆兰想拉住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跑向路边的小公园,那是一片黑暗的树影里,也是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一切的地方。   公园脚下是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头顶是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夏洄终于停了下来,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浑身都在发抖,他捂住了耳朵,却仍然听见整座公园封锁的警报声。   他们犹如捕猎的群狼,即将收网。 第122章   公园里的空气并不冷,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带他到游乐场玩,夏洄循着指示牌寻找游乐场,终于在林荫小路的尽头找到了一座游乐场。   夜间的游乐园早已没有售票员,但可以自助买币,夏洄站在兑换口,选择游乐项目。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赌博靠奖学金才能赚到钱的贫困生,他这些年做了不少项目,拿了更多的奖项和酬金,他账户里有很多钱,甚至是花不完的钱,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买下一整层楼。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购买游戏币,他可以去挥霍金钱,甚至可以利用权限,做法律规定之外的事。   但非必要情况下,夏洄还是想做一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买了想体验的项目,旋转木马,云霄飞车,还有飞船游航。   旋转木马上的小马一匹匹油光水滑,夏洄走过去,挑了那匹白马。   他跨上去,手扶着那根冰凉光滑的柱子,等着旋转木马启动。   旁边还有几匹彩色的马,红的蓝的黄的,背上都空着,没有人,整个游乐场都空着,只有他一个人,挺好的。   旋转木马缓缓动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夏洄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吹着风。   彩色的灯从他眼前流过,红的黄的蓝的,明明灭灭,音乐在耳边响着,那个叮叮咚咚的调子他小时候就听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放。   他想起小时候坐旋转木马的样子。   那时候他总是紧紧地抱着那根柱子,生怕自己掉下来,妈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看一边笑,说他是小傻瓜,旋转木马那么慢,怎么可能掉下来?   但他就是害怕,又害怕又开心,一圈一圈地转,不肯下来。   现在他不害怕了。   旋转木马还是这么慢,可他再也不会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跑着跑着就看见了指示牌,也许是心里某个角落还藏着小时候的记忆,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坐着转圈。   旋转木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夏洄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影。   他侧过头。   薄涅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逆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靠着童话城堡的雪白大理石柱,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猎犬般的眼睛。   在转到某一圈的时候,夏洄看见了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薄涅什么时候来的,但是薄涅就已经在这里看着他了。   像小狗,夏洄莫名其妙地想。   猎犬具有强大的搜寻能力,它能时时刻刻找到主人,方向感极其敏锐。它的鼻子,它的方向感,还有它的动物知觉与动物本能,全都是小狗独有的忠诚。   薄涅这些年过得很好,做赛车手做出了大名堂,整个人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幼稚,完全蜕变成了矫健高挑的俊朗青年,乍一看到他,夏洄下意识弯起眉眼朝他笑,挥了挥手。   薄涅懒洋洋地朝他摆手。   旋转木马继续转着,一圈又一圈,夏洄坐在马背上,薄涅倚在柱子边,两个人隔着那些彩色的灯光对视。   薄涅翻身上来,身手敏捷,彩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夏洄那匹白马旁边,手扶着马身,“我就知道你会到这里来,这公园里除了这个也没有好玩的。”   夏洄安安静静坐完了这一圈,薄涅又跟着他玩完了另外两个项目,俩人一时兴起加了一个碰碰车项目,薄涅选的碰碰车是亮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张扬的光泽,他长腿曲着坐在里面,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夏洄挑了挑眉。   夏洄坐进了一辆深蓝色的车,手刚握上方向盘,就感到一种稚气的兴奋在胸腔里微微鼓胀。   场地不大,就他们两辆车,铃声一响,薄涅那辆黄车就猛地一窜,直直朝夏洄撞来。   “砰”一声闷响,夏洄的车身震了震,他也立刻打方向盘,不甘示弱地回撞过去。   没有其他车辆的干扰,空旷的场地上,两辆车便成了彼此唯一的目标,笨拙又执着地追逐、碰撞、分开、再撞。   车头对上车头,顶牛似的较劲,马达发出嗡嗡的、略显吃力的声响。   薄涅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种车对他而言就是幼儿玩具车,但他仍然玩得津津有味。   夏洄手上用力,把方向盘猛地一打,让车身擦着薄涅的车侧滑开,然后又迅速掉头,从侧面追尾撞上。   “技术不行啊,哥哥。”薄涅在又一次被撞得车身打转时,扬声喊他,尾音带着点戏谑的上扬。   夏洄没应声,只是专注地盯着薄涅车子的轨迹,预判着下一次撞击的角度。   彩色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车身上流动跳跃,耳边是砰砰的碰撞声、马达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最后一次,两辆车几乎同时加速,从场地两端冲向对方。   薄涅被点燃了好胜的火星,带着少年人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劲,他心念一动,在即将撞上的最后一刹,微微偏转了方向。   “砰——!”   没有预料中的正面硬撼,黄色的车头擦着蓝色车的侧翼滑过,绕着蓝车打旋一圈,蓝车几乎是紧贴着黄车停了下来,薄涅长腿一抬,居然直接跨过了车门坐到夏洄身边来,夏洄就看见黄车像是被操控了一样,自动按着薄涅预定好的轨迹滑行,利用惯性轻轻触碰了蓝车的车头,而后急速倒退至场地之外。   “车与车之间的吻,不够浪漫。”薄涅笑着说,“但是在碰碰车里胡闹,非常有趣。”   他跳下车,微微用力,把夏洄从车里拉了出来。   “那边有亮光,我们过去看看。”   夏洄和薄涅往深处走,一座城堡出现,是那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尖顶粉蓝色梦幻小屋,尖顶上还有金色的星星,入口是一个圆拱形的门洞。   这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   薄涅却已经掀开门帘,回头看他:“哥哥,进来。”   夏洄也就走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要大一些,铺着软软的垫子,墙壁上画着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人鱼公主、水母、还有穿着靴子的可爱史莱姆。   角落里堆着一些彩色的塑料球,天花板上垂下来几盏星星形状的小灯,薄涅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   夏洄正要开口说什么,薄涅突然转过身,一步跨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夏洄整个人都僵住了。   薄涅抱得很紧,紧到有些疼,他把脸埋进夏洄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身体微微颤抖着。   “哥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柔软极了,却有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夏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复叫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叫回来。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起很久以前,薄涅还是个纤瘦的少年,现在不一样了,薄涅比他高,肩膀比他宽,手臂也比他有力,青春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夏洄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薄涅的后背。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很平静,“没事。”   薄涅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他,眼睛红红的,然后他在衣服里面摸索了很久,然后,弯下膝盖,单膝跪了下去。   夏洄愣住了。   他看着薄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枚指环,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在星星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用丝布袋子包装起来了,并不占空间。   薄涅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你迟迟不肯回来,我只好每天都把戒指带在身边,好在今天没有错过你。”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不论你是否同意,我愿意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他把那枚指环举起来,举到夏洄面前,拉住了夏洄的手,“这是我的承诺,我不后悔爱过一个人。”   夏洄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指环是银色的,简单的款式,在星星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尺寸刚刚好,像是比着他的手指做的。不知道他量了多久,不知道他藏了多久,不知道他每天带在身边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那枚指环被轻轻套在了他的手指上,薄涅握着那只戴了指环的手,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并不需要你的答案,你不用为难一定要选择我。”   夏洄下意识把薄涅拉起来,惊慌失措了片刻。   薄涅笑着看他,眼里隐隐有泪光:“怎么了,你要发善心答应我了?还是你想狠狠地扇我一巴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风的低鸣。   夏洄无奈地笑了下:“你是个傻子吗?”   薄涅默默听着夏洄对自己的评价,居然嗯嗯点头:“我确实不聪明,脑子不如你,做生意的本事不如我哥哥,比起琛哥和耀哥,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不够优秀,你不选择我也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他还在笑,但眼里那点泪光晃了晃,像是要落下来,又被他生生忍住了。   明明红了眼眶还要假装无所谓的样子,明明等了那么多年却说自己“能理解”,明明已经长成了矫健高挑的青年,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乖乖蹲在那里等着主人摸摸头,或者转身离开。   有点可怜。   薄涅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夏洄,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期待夏洄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但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夏洄挡在身后,小声说:“等会儿他们进来,我就说你往那边跑了。你从后面走,后面有个小门,我刚才看见了——”   “薄涅,你听我说。”夏洄开口打断他。   薄涅顿住了。   夏洄安抚着他:“我不再是当年的特招生,这里也没有追猎游戏,就算我被找到,也没关系。”   他走到薄涅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你安心点,别慌乱,我可以处理好这种事。”   薄涅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那只手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指环。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抖得厉害,“你……”   夏洄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别哭啊,你这么一哭,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软肋,怎么这男人的眼泪也变成男人的软肋了?   “不是啊,我没哭,”薄涅笑了笑,眼泪噼啪打在他鼻梁上,眼眶也早就红透了,他低头晃了晃脑袋,哽住了喉咙,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这是风呛了眼睛。”   夏洄调侃他:“那把嗓子也呛了?”   薄涅噗嗤一笑,“你别逗我笑,我认真的跟你表白呢,你怎么回事啊,总是拆我的台。”   夏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薄涅认真地说:“你这样摸我的头发,我会当真的,只有妈咪这样摸过我的脑袋。”   夏洄的手顿了一下,薄涅趁着他发愣,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这次是他抱夏洄,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夏洄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又急又烫,打在夏洄的颈侧。   “我不管了。”他的声音闷在夏洄的衣领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摸我了,你不能反悔,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跑到天涯海角,我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夏洄以前总觉得薄涅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照顾,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   现在小狗长大了。   长大了的小狗会说“我护着你”,会张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会说要带着他跑到天涯海角。   薄涅抱着夏洄,夏洄抱着薄涅,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座小小的梦幻城堡里,站在那些星星灯和卡通壁画中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薄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哥哥,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夏洄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环在薄涅腰间的手。   薄涅的眼睛亮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是一个梦,一动就醒了。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感觉着腰间那双手的温度,感觉着夏洄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感觉着那颗他等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轻轻靠近了自己。   “哥哥看看我。”   薄涅望着夏洄,似乎想要从夏洄的眼睛里,看到他们之间遗失的那些年。   第四星区是薄涅也无法轻易踏入的禁区,在夏洄的眼里,薄涅能看到那些未有幸目睹的风景,那些未曾相逢的人类,那些未体验过的人生经历,夏洄的眼睛,代替他看了许多风景。   他爱的人,见过他没见过的天地,他无比幸运从他眼睛里读到。   薄涅笑着,傻里傻气,带着不管不顾的欢喜,他把下巴抵在夏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满足,“这样就够了。”   外面,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薄涅率先走出去,夏洄不见了。   薄涅逼着夏洄从后门离开,他不想看见夏洄被抓住。   薄涅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其中一张脸。   *   夏洄注定是离不开这座公园的。   他走进鬼屋。   劣质的道具并不吓人,就算是突然蹦出来的“鬼”,也总不会比真正的星盗和海难、荒岛求生更吓人。   夏洄觉得无聊,但其实他还有别的收获,那就是他现在不再怕黑了。   他走出鬼屋,来到公园的湖边。   湖光山色,在夜色里也清奇清丽,夏洄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迷你光脑,将工作内容投放到面前的地面上。   项目的事他可以在背地里跟进,白郁应该不会为难他太久,本来就是没事找事,白郁只是想要他的服软,他来想办法解决。   关键在于,这次深蓝基地的考察团要驻扎在联邦,过三天,科研所要就这次项目组进行一次公开招募,将联邦的新锐科研院引进前沿科技项目组。   夏洄接到了做演讲的任务,他要整理要在大会上展开的理论数学应用化讲义,在这次会议后,他还会成立个人工作组,带两三个实验员和若干实习生,共同为联邦的科技领域贡献价值。   任务艰巨,他时间不多,只能挽起袖子加油干,至于追击战什么的,暂时放在一边不管。   他就不信他们能关他三天,就算被找到也无所谓。   夜半的湖边清风徐徐,有些凉意,夏洄回过神来时,大概已经是半夜三点。   他有点困倦,这些年总是熬夜做实验,饮食不规律,体力有大幅度下降,不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熬夜,他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湖边有座亭,夏洄走过去躺下,闭眼睛就睡着了。   虽说这种行为有危险,但这座公园里比这危险的东西更多,他怕什么?   不过,夏洄是被一道视线弄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却知道有人在看他,像是有根羽毛在眼皮上轻轻扫过,痒痒的,让人睡不安稳。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视线。   但那视线还在。   夏洄忍了几秒,终于睁开眼睛,回过头——   江耀就蹲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在朦胧的路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盛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就那样蹲着,满目幽怨地看着夏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赶走了多少男人,败犬一样。   夏洄以为是男鬼,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股烦躁从心底升起来,他懒得说话,直接翻过身,继续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江耀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绕到夏洄这边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蹲着,眼睛黑漆漆地看着他。   夏洄又翻了个身。   江耀又绕过来。   再翻。   再绕。   夏洄终于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脾气已经冲到了嗓子眼:“……我说,你有完没完?”   江耀没躲,就那样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光从亭子的檐角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   然后,他把脑袋往夏洄肩膀上一抵。   “你别不要我行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夏洄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夏洄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江耀难得发丝凌乱,因为蹲着而显得格外乖顺。   夏洄盯着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很容易心软的夏洄了,所以八风不动:“你干什么?”   在深蓝基地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算计,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知道人心有多复杂,也知道有些人看起来可怜,实际上只是在等着你心软的那一刻。   江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东西在闪,是泪光吗?还是光的反射?夏洄看不真切,也不想去分辨。   “江耀,我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分手了,没有谁的恋爱是那样的,六年不联系,不说话,这不能称之为谈恋爱了,所以你别担心我不要你。”   江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黯了黯。   小猫生他的气了,说了好多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你要是喜欢薄涅,我可以帮你们办婚礼。就在索里尼岛,那是联邦的婚礼圣地,我做司仪,替你们念贺词,交换戒指,看着你们接吻,如果是东方式婚礼,我可以把你们送入洞房,看着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夏洄:“……”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江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你有病吧?”夏洄终于忍不住了,差点喊出来。   江耀看着他:“你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要和他结婚了?”夏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别给我造谣!”   “那你想和谁结婚?”江耀追问,依依不饶的,像咬钩的鱼,也像撒网的渔人,或者手段百出的猎手,难缠得很,软硬不吃。   总之,夏洄被他逼的不行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的工作。”   江耀眨眨眼,那张总是冷傲不驯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你和工作也能领结婚证吗?”   夏洄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认真的困惑,真是忽然就给气笑了。   真是服了,夏洄就在亭子里盘腿坐起,伸出手,捏住江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耀,你是人工智能吗?一直在这里说些奇怪的话来气我,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这么无语的时刻。”   江耀的下巴被他捏着,却没有挣扎,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越来越盛。   他抬起手,攥住夏洄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那只手有点凉,指节分明,手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指环。   江耀的目光在那枚指环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攥着那只手,慢慢地用双膝跪下去。   他本来就比夏洄高,跪起来之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夏洄的下巴,他笑了笑,带着一点沙哑:“我明明是在勾引你啊。”   夏洄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小狐狸精,收起你的魅术,你勾引不了我。”   江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握着夏洄那只手,往前凑了凑,近到呼吸都能交缠:“是吗?我勾引不了你吗?”   夏洄被他的骤然贴近弄得浑身不自在,江耀握着夏洄的手,拇指抵在他的腕骨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   夏洄的手腕细,腕骨突出,皮肤底下是淡青色的血色,江耀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夏洄没有抽回手。   江耀往前凑了凑。   他凑得很慢,像是给了夏洄足够的时间躲开。但夏洄没有躲。他就那样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后背抵着柱子,仰着头看着江耀一点点靠近。   江耀的呼吸有些急,他停在距离夏洄嘴唇只有一指宽的地方,眼睛半垂着看夏洄的嘴唇,看着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发干的、颜色却很淡的嘴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夏洄看见他的喉结滚了那一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呼吸交缠,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洄。”   江耀松开握着夏洄手腕的那只手,手往上移,指腹轻轻蹭过夏洄的掌心,蹭过那枚银色的指环,然后,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起眼睛看他。   江耀迎着他的目光,把那只手抬起来,举到唇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夏洄的指节上,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夏洄,嘴唇贴着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蹭。   从指节蹭到指腹,从指腹蹭到那枚冰凉的指环。   他的嘴唇是热的,指环是凉的,冷热交叠,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夏洄的手指在他唇边微微蜷缩了一下。   江耀感觉到了。   他弯起眼睛,松开那只手,又往前凑了凑,这次他凑到夏洄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你心跳快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在想什么?”   夏洄偏过头,“想躲开你。”   但江耀的手更快,他抬起手,扣住夏洄的后颈,不让他躲,拇指抵在夏洄的颈侧,那个位置能摸到脉搏和他心跳的节奏。   “还说勾引不了你?”江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笑,“那你心跳什么?”   夏洄不能直视江耀的脸。   那张印刻在他记忆里俊美的脸,经过六年的沉淀,英俊到难以近距离直视。   而江耀深刻知道夏洄是喜欢自己的脸的,至少他一定长在夏洄的审美里。   这恰恰是他的筹码,他知道夏洄舍不得对他的脸下狠手,所以夏洄每次打他的脸他都觉得不疼,而他用脸做出的一切表情,都能得到夏洄不同的眼神变化,他早就发现了。   江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有些发烫。   “夏洄。”   江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那个动作和刚才江耀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时很像,但又不一样。   刚才是撒娇,现在却像是投降。   江耀把脸埋在夏洄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他的手臂环上来,轻轻圈住夏洄的腰,不紧,刚好能把人圈在怀里。   “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夏洄的衣领里传出来,“那个赌约,我早忘了。要不是白郁提起来,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这么多年,我也不是在等你喜欢我。我是在等你,愿意被我喜欢。”   “你别说你没资格不要我。你有资格,你一直都有转身离开的勇气,但我没有。”   江耀自嘲地说,“我早就深深地爱上你,无法自拔,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结婚?可怜可怜我吧。”   夏洄垂着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江耀,看着那只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推开他。   然后江耀从跪着的姿态膝行向前,手臂张开按下去,把夏洄圈在中间,仰头温柔地吻着他。   远处,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湖面上飘着薄雾,有鸟开始叫了,细细的,断断续续。   亭子边,花树下,树影婆娑静谧,花瓣飞落,夏洄被他肆意亲吻着,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   江耀似乎感到疼痛,皱眉一瞬,夏洄注意到他还在跪着,下意识把他拉了起来。   眨眼睛身型变换,江耀那股可怜劲儿被身材抹去,晃晃悠悠站不稳。   夏洄盯着他灰扑扑的膝盖,替他拍了拍灰尘,却没有看到江耀在乖顺之下,死死压抑着侵略欲的眼眸。   “地砖很冷。”夏洄忍不住蹙眉说:“你跪着干什么?疼不疼?”   江耀抿着嘴唇,摘下落在他发梢的花瓣,“疼,我腿麻,可能关节要废了,你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第123章   装的。   夏洄心里明镜似的。   这人刚才跪着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很,膝行向前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吻他的时候更是气势汹汹,现在说腿麻走不了了?骗谁呢。   但夏洄还是蹲下身,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膝盖。   江耀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像是真的很疼。   夏洄抬眼看他:“真麻了?”   江耀点头,可怜巴巴的:“真的。你看我都没法走路。”   夏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就继续站着吧。站一会儿就不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江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那点委屈更浓了,“你真要走么?”   夏洄没回头,也没挣开他的手。   江耀攥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更软:“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走,小猫。”   夏洄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江耀此刻站在晨光里,攥着他的手腕,像个做错事求原谅的小孩。   他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江耀看着他,就那样看着夏洄,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看着他微微发干的嘴唇,看着他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   “我想让你别跑。”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别一见我就躲。我想让你,”他顿了顿,“给我一个机会。”   夏洄没说话。   江耀松开攥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逼你。”他说,站在晨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这些,你有工作,有项目,有三天后的演讲,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你跑多远,我都会追上来。不是因为我想逼你,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是因为我做不到不找你。”   夏洄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细细的,长长的。   江耀往后退了第二步。   “你回去吧。”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不是还有工作吗?三天后的演讲,我听说了,好好准备,我不打扰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能看见你。”   夏洄看着他那个傻样,突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转身往亭子外面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耀追上来,走在他身边,侧着头看他,夏洄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我回去工作,你爱跟着就跟着,但不许打扰我。”   江耀抿着嘴唇,轻轻去勾夏洄的手,夏洄余光瞥见,摇了摇头,倒也没甩开江耀的手。   有江耀在身边,公园很快就对外开放了,果然就是江耀搞的鬼。   夏洄得以顺利回到科研所,工作已然堆积成山,演讲会安排在联邦科学院最大的报告厅,夏洄这三天都泡在那里,头发不梳,脸也不洗,来来回回磨流程,整个人都快疯了。   好在,工作在三天后顺利开展。   夏洄站在后台的通道里,能听见前面传来嗡嗡的人声。   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他走上台,灯光落下来,有些刺眼,但这么多年,夏洄已经适应了出现在人前,有很多压力,但他已经学会了适应压力,和压力当朋友。   台下坐着黑压压的人,前排是深蓝基地考察团的代表、联邦科研所的几位高层,还有白郁。   夏洄顿时觉得场馆脏了。   白郁坐在靠边的位置,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望过来,辨不出情绪,似乎是代表裁决庭出场的。   夏洄没有看他。   看见他就想揍他。   夏洄走到讲台后,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投影。简洁的标题出现在巨大的悬浮光屏上:《高维拓扑结构在量子通讯冗余纠错中的新应用模型》。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会场,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他不需要渲染氛围,数学本身的美感和逻辑力量就足够吸引真正懂行的人。   他讲解理论框架,推导核心公式,展示模拟数据,那些复杂抽象的符号和图形在他指尖流淌出来,像一场无声而精密的舞蹈,他能感觉到台下某些区域的气氛变化,那是专注和理解的信号。   演讲进入后半程,他开始阐述这个理论模型如何具体应用于深蓝基地与联邦合作的前沿通讯项目,以及可能带来的突破性进展,这时他提到了初步的团队构想,以及需要的成员类型。   “……因此,这个项目组需要具备扎实的数学物理基础、一定的编程能力,更重要的是,对未知领域保持好奇和严谨并存的探索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稍后,我会公布招募的具体要求和筛选流程。”   提问环节波澜不惊,几个技术性问题,他回答得简洁透彻。   最后一个提问来自南方科威尔大学的一位资深副教授,问题很尖锐,直指模型中一个尚未完全解决的条件,夏洄承认了该问题的存在,并给出了几个可能的解决思路和当前的研究方向,态度坦诚而专业,那位副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演讲顺利结束,掌声比开场时热烈了许多。   夏洄微微欠身,走下讲台。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跟随而来,但他不在意。   正式的招募面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科研所的一间中型会议室。   这场演讲的效果很棒,夏洄面前摆着光屏,上面是申请者的资料——他最终收到了超过两百份申请!   有那么多人都想报他的项目组!   经过初步的履历和成果筛选,有三十人获得了面试资格,竞争三个正式组员和五个实习生的名额。   面试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夏洄的问题并不刁钻,但很能见功底,他有时会让对方现场解读一段复杂公式,有时会提出一个开放性的假设场景,观察对方的思维路径。   他更看重的是思路的清晰度、面对未知的反应,以及那份几乎难以伪装的热爱。   接近尾声时,他揉了揉眉心,叫进了最后一位正式组员的申请者。   进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女性,叫林望,剪着利落的短发,眼神清亮。   她的履历并非最亮眼的,但夏洄注意到她独立完成的一个小型项目,思路非常新颖,用了一种野路子但极其有效的方法,解决了某个经典模型的局部优化问题。   项目组需要这样随机应变的聪明人,她可能不守规矩,但足够机敏。   面试进行到一半,夏洄提出了那个困扰不少人的边界条件问题,想听听她的看法。   林望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光屏上夏洄展示的公式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夏老师,”她抬起头,眼神有些不确定,但很认真,“我可能想偏了……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一直被前提束缚住了,如果在这个特定维度引入一个可控的跃迁阈值呢。作为一个可润滑的参数……”   夏洄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冒险,与主流思路背道而驰,但并非毫无道理。   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值得尝试的角度。   “理由?”夏洄问。   林望在他清冷冷的目光注视下,显然有些紧张,她吸了口气,语速加快:“因为这个模型的本质矛盾,在我看来,恰恰来源于高维连续向低维投影时的信息挤压,传统方法在努力平滑这种挤压,但也许我们可以承认挤压必然会产生某些断层,并主动设计这些断层,让它们变得可控、可预测,甚至能为纠错服务……”   夏洄没有当场评价,他让她把更详细的想法写成简要报告发过来。   林望出去时,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所有面试结束,已是深夜,夏洄独自留在会议室,对着光屏上最终圈定的名单。   三个正式组员:   陈载,三十五岁,有丰富的跨学科项目经验,性格沉稳,是团队的定心丸。   何汐,二十八岁,数学与应用数学双料博士,心思缜密,擅长算法和模型验证。   林望,二十五岁,刚才那位,思维活跃,敢于突破,是一把可能需要细心打磨但潜力十足的尖刀。   五个实习生,来自不同高校的优秀硕士或高年级本科生,各有侧重,但共同点是基础扎实。   夏洄关掉光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组建团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项目的压力,深蓝基地的期望,联邦内部的关注,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关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开始工作的优良条件,这就够了。   *   几天后,项目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夏洄提前到了分配给他们的实验室。   实验室不算最大,但设备齐全,窗明几净。   他调试好中央光脑,将项目概要和新拟定的初步分工投在墙上。   组员和实习生们陆续到来,陈载最早,默默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自己的记录板。   何汐和林望前后脚进来,低声交流着什么。   实习生们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各自找地方坐下,目光不时瞥向夏洄。   “人都到齐了。”夏洄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欢迎各位加入项目组。我是夏洄,未来一段时间,我们将一起工作,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你们指出来,不需要顾及我的面子。”   夏洄的开诚布公似乎赢得了大家的好感,至少他们脸上终于不再紧绷着了,这正是夏洄想要的结果,他不希望他的组里发生勾心斗角的事情,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免。   夏洄简要回顾了演讲会上的核心内容,然后点开了分工计划。   “六个月内,我们需要完成理论模型的第一次完整实证模拟,并找出至少三个关键瓶颈的解决方案。”   “时间紧,任务重,有任何问题,随时提出,思路卡住了,可以找我,也可以互相讨论。我鼓励跨任务交流,但前提是保证自己负责的部分进度。”   夏洄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这个项目没有太多条条框框,我只看结果和逻辑。但有一点必须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严谨。每一个假设,每一行代码,每一次实验,都必须可追溯、可验证、可重复。我们是做科研,不是赌运气。”   “还有,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会议结束,大家精神抖擞,各自领了任务散开,实验室里很快响起键盘敲击声、低低的讨论声和光脑运行的轻微嗡鸣。   夏洄回到自己的独立工作台前,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开始处理一些只有他能接触到的核心参数和来自深蓝基地的旧项目。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才是平静的。   *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后,项目组所有人都达到了极限。   夏洄看着团队里一张张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脸,决定自掏腰包,带大家去雾港一环里那家以环境和菜品著称的“云端”餐厅放松一下。   明明是早就约好了,然而,兴冲冲的一行人在预订的私人宴会厅门口,被一位面带标准微笑却眼神倨傲的礼仪经理拦下了。   “非常抱歉,夏先生,您预订的场地今晚有奥古斯塔家族的重要活动,无法为您提供服务,违约金会按合同支付给您。”   失望的情绪瞬间在团队中弥漫开来。   其实夏洄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这么贵的餐厅,以实习生的工资根本没办法来消费,大家本来很期待到这里用餐的,夏洄也不忍心看到他们失望。   夏洄皱眉,正想理论,却见昆兰·奥古斯塔正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似乎正要巡视婚宴现场的准备情况。   那位经理立刻变了一副面孔,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邀功似的说:“奥古斯塔先生,您来了?”   昆兰的目光掠过经理,第一眼就看见了夏洄,仰了仰下巴,“他是什么情况?”   经理还特意压低声音说:“他也是来订酒店的,但是您的表妹不是要在这里举办婚礼吗?我把他赶走了,请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昆兰挑起长眉,心底所有对于夏洄这个人的百转柔肠,最后全化为了对经理这番蠢事的恼怒。   他脸色一沉,灰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冰:“你居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昆兰是真的惊讶,“连我都不敢拒绝他。”   经理一头雾水,显然不知道昆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多么可怕:“那您的意思是,邀请他一起就餐吗?”   昆兰笑了笑,盯着那冷汗直冒的经理:“这位夏洄博士是我昆兰·奥古斯塔最重要的客人,邀请他一起进来吧?”   经理的脸瞬间惨白,语无伦次地想道歉:“奥古斯塔先生,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昆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没关系,今晚夏博士团队的所有消费,记在我个人账户上。”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看脸色铁青的经理,又看看那位传说中联邦首富,最后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们的夏老师身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夏洄在这股子凝望里暗中叹息。   谁知道他和昆兰曾经在休息室里做过的那些事?夏洄从未忘记,他不确定昆兰是否忘记,但不论怎么说,今晚都是有些尴尬的。   昆兰这才重新看向夏洄,刚才的冷厉消失不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既然碰上了,一起吧?给我个机会,也算为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向你赔罪。”   夏洄能感觉到身后那群年轻人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他的背上烧出洞来。   似乎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啊。   他看了看昆兰,对方的态度诚恳,与刚才面对经理时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几秒,在让疲惫的团队继续寻找餐馆和接受这份“赔罪”之间,选择了更实际的那个。   “好吧,”夏洄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就麻烦你了。”   昆兰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不麻烦。”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夏洄的手往里面走,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压过红毯,于是,场面变得有些微妙。   夏洄的团队跟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转向那个更为奢华的区域,那里面有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的观星厅。   留下那个面如死灰的经理,在原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观星厅四面是透明的可调光幕墙,此刻调节成了单向透光模式,从里面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组员们落座时,明显被这阵仗震住了。   陈载还算沉稳,坐下后只是多看了几眼穹顶,便低头研究菜单。   “……嚯。”他小声。   那菜单也是全息的,菜品图片悬浮在眼前,旁边标注着价格,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都让人心跳加速。   何汐和林望挨着坐,两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但余光一直往夏洄和昆兰那边瞟。   五个实习生更是不淡定,坐立不安,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假装研究餐具。   昆兰亲自引着夏洄在主位落座,自己在他右手边坐下。   “想吃什么随便点,”昆兰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这里的招牌菜还可以,不过有很多不在菜单上,我让主厨按今天到的食材做。”   他说着,抬手示意,一位明显是餐厅经理模样的人立刻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份特制的菜单。   夏洄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推辞,随手点了几道看起来正常的菜,然后把菜单递还给经理,语气平淡:“就这些,其他人按自己口味点。”   昆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他知道夏洄这是在划清界限,但昆兰不在意。   只要夏洄愿意坐下来吃这顿饭,就够了。   经理又恭敬地退下,去安排菜品。   接下来的晚宴,规格之高、菜品之精良,远远超出了夏洄预想的“团建”标准。   而他本人,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夏洄身边,虽然夏洄的反应依旧算不上热络,多是礼貌性的回应,但昆兰似乎毫不在意,只要夏洄没有明确拒绝,他就心满意足。   团队里的年轻人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兴奋,再到窃窃私语,简直是难以忍耐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我的天,奥古斯塔先生对夏老师也太重视了吧?”   “何止重视,简直像……”   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就那个嘛。   “我之前还听说夏老师和首相阁下有绯闻,我都是听这段故事长大的!据说他们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我还在念高中,就特别想见见他们,现在看这情况,好复杂啊……鸡冻!”   “夏老师到底什么来头?联邦首富亲自作陪,还这么……嗯,小心翼翼?他难道也是夏老师的追求者吗?”   “老师长得漂亮,有男人倾心也很正常,我倒是觉得夏老师不像是能喜欢女孩子的性格,他好冷淡,不懂得怎样追女生。”   昆兰那边,他看着夏洄,语气随意:“我听说了你前几天的演讲,高维拓扑结构在量子通讯中的应用,很精彩,台下那些老家伙的表情很震撼。”   夏洄看了他一眼:“你去听了?”   “当然。”昆兰说得很坦然,“你的公开演讲,我怎么会错过?”   这话说得太直白,桌上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夏洄没有接话。   昆兰也不在意,转向其他人,笑得温文尔雅:“你们都是夏洄团队的成员吧?能被他选上,想必都很优秀,这顿饭算我替夏洄犒劳大家,以后项目上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几个实习生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菜很快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摆盘讲究,香气扑鼻,主厨亲自推着餐车过来,现场片了一道低温慢煮的和牛,薄薄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入口即化。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实习生们被美食分散了注意力,开始小声讨论哪道菜更好吃,何汐和林望也放松了些,偶尔插几句话,陈载终于放下了他的记录板,认真对付面前那道龙虾。   只有夏洄,始终不冷不热,吃他的饭。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昆兰问,目光落在夏洄脸上,“项目启动之后,应该会很忙吧?”   夏洄点点头:“嗯,先做理论验证,然后搭模型框架。六个月的时间,不宽裕。”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昆兰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科研设备、实验场地、数据资源,或者,有人找你们麻烦的话。”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淡了些,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夏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指什么。   白郁,他的朋友。   夏洄直白地说:“我不觉得你会为了我和白郁翻脸。”   昆兰恰恰很喜欢他的有什么说什么:“我会。”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太浓,太深,藏都藏不住,桌上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联邦首富,看夏老师的眼神,绝不只是“尽地主之谊”那么简单。   夏洄淡淡回答:“哦?随你便,反正项目刚启动,我想先把基础打牢再说。”   何汐悄悄在桌子底下给林望发消息:[你看到了吗???]   林望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回:[我又不瞎。]   何汐:[昆兰·奥古斯塔啊!联邦首富!他在追我们夏老师?!]   林望:[不止他一个吧。我听说那天演讲会结束,外面站着三个人等他,一个比一个帅,结果老师一个都没看,转头就走了,贼酷。]   何汐:[你怎么不早说??]   林望:[我也是听说的。不过看今天这架势,我觉得传言可能还是保守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收起了手机。   饭后,甜点送上来,是一道冰淇淋,做成星球的样子,外面是薄薄的巧克力壳,敲开之后,里面是绵密的冰淇淋,带着淡淡的酒香。   夏洄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勺子。   昆兰注意到,立刻问:“不合胃口?”   “不是。”夏洄擦了擦嘴角,“明天还要早起,不能吃太多。”   昆兰抬手示意,经理立刻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片刻后,几份包装精美的点心盒被送到夏洄面前。   昆兰托着下巴,语气温和:“带回去吃,饿了当夜宵。”   夏洄看着那几盒点心,沉默了两秒:“太破费了。”   “不破费。”昆兰看着他,眼神很深,“你能陪我吃饭,我很高兴。”   夏洄迟疑地迎着他的目光,“不是你陪我吗?”   昆兰低声说:“那更是我的荣幸了。”   “……”桌上其他人已经吃完了,正襟危坐,假装自己不存在,听不懂。   夏洄移开目光,站起来:“谢谢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昆兰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夏洄拒绝得很干脆,“我们有车。”   昆兰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路上小心,下次我直接去实验室看你们,不打扰你们工作,就远远看一眼。”   这话说得太卑微,卑微到不像一个联邦首富该说的话。   桌上几个实习生都不敢呼吸了。   “随便你。”夏洄说,然后转身,组员们纷纷起身,跟在他身后。   昆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嘴角弯了弯。   下次?   他又没规定什么时候是下次,今晚也可以是下次嘛。   电梯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实习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何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夏老师……”   夏洄看向她。   何汐被他那清冷冷的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改口道:“今晚的菜真好吃。”   夏洄点点头:“确实不错。”   林望在旁边掐了她一把。   陈载还算是最冷静的,推了推眼镜:“夏老师,明天我先把初步框架搭出来,下午发给你过目。”   夏洄回答:“可以。”   这才是正常的话题,实习生们松了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一群人走出大门,夜风拂面,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夏洄走在最前面,身后,年轻的组员们默默跟着,他们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上,有一枚银色的指环,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夏老师,身上藏着很多故事。   *   组员们道别后各自散去,夜色渐浓,夏洄独自站在餐厅外的廊檐下,晚风带着凉意,让他因室内暖气而微醺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指环,又想起刚才席间昆兰那些笨拙的示好,心里有些微妙的烦躁。   正打算叫车,眼前忽然一黑。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指尖有淡淡的木调香。   夏洄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双手覆在眼前。   “……好玩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部隐约传来。   那双手没有放开,反而更轻柔地覆盖着,拇指指腹甚至在他眼睑上极轻地蹭了蹭,“猜猜我是谁?”   夏洄没说话。   这问题太蠢,气息和触感都太熟悉。   而六年了,很多东西变了,但身体记忆和气息的烙印,顽固得惊人。   见他不答,昆兰似乎也不在意。   他没有放下手,只是微微倾身,将下巴虚虚搁在夏洄的肩头。   “累了?”昆兰的声音放得更软,几乎像在哄人,“我送你回去。”   “不用。”夏洄拒绝得很干脆,习惯性的疏离。   “那陪我再待一会儿?”昆兰商量着,蒙着他眼睛的手终于松开了,却顺势滑下来,改为松松地环住他的肩膀,“就一会儿……他们都在看你,在里面。我看了好久,才等到你落单。”   夏洄终于转过身,抬眼看昆兰。   廊下的灯光不算明亮,在昆兰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总是显得过于精明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等什么?”夏洄问。   “等你。”昆兰答得毫不犹豫,“看你吃饭,看你说话,看你皱眉,看你……不理我,我不开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像是真的有点委屈。   夏洄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城市灯火:“我理你了,饭也吃了。”   “那不一样。”昆兰固执地说,环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像是怕惹他不快:“那是在别人面前,现在只有我们。”   夏洄没接话。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昆兰立刻察觉了,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夏洄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凉意隔绝在外。   “穿着。”昆兰细心地帮他拢了拢衣襟,“你实验室和公寓的空调温度总调太低,以前就这样,说过你多少次……”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像是意识到提起“以前”可能并不合时宜,眼神闪了闪,有些懊恼地抿了下唇。   夏洄裹着带有昆兰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沉默了几秒。   这过于自然的照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昆兰,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昆兰追问,声音低了下去。   “不用做这些。”夏洄说,“不用请客,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昆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里的光却没有熄灭。   他看了夏洄好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他稍稍退开半步,微微偏头,用一种与刚才的成熟温柔截然不同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眼神看着夏洄。   然后,他轻轻眨了眨眼,“汪。”   夏洄:“……”   他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昆兰看着他怔住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耳边,用更轻、的声音再次:   “汪汪?”   夏洄终于回过神,耳根控制不住地漫上一点热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价难以估量、刚刚还在餐厅里气势迫人的联邦首富,此刻正用这种……这种难以形容的方式,试图逗他。   “你……”夏洄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不会这个,”昆兰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执着,“我这几年学的。他们说……这样比较可爱?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他说着,又试探性地,用鼻尖极轻地蹭了蹭夏洄的耳廓,像只大型犬在确认主人的气味,然后飞快地撤开,观察着夏洄的反应。   那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样子,莫名地戳中了夏洄心里某个极其柔软、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角落。   六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眼前的昆兰,似乎真的和记忆中那个骄傲又自我、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学会了示弱,学会了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在意和……害怕。   害怕他真的离开,再也不回头。   夜风吹动着两人的发梢和衣角,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昆兰轻轻勾住了夏洄披着的外套袖口的一点点边缘,像个终于得到允许靠近一点点的、心满意足的大型动物。   “那……我送你到楼下?”   夏洄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并肩走下餐厅的台阶,融入初春微凉的夜色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靠近。   昆兰没有再玩“汪汪”的把戏,也没有再说那些试探或剖白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夏洄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偶尔在过马路时,会极其自然地伸手虚虚护一下夏洄的后背,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这六年。   一路无话,直到抵达夏洄的别墅前,昆兰才停下脚步,发觉这是夏崇的别墅,估计是给夏洄住了。   夏洄脱下外套递还给他。   “早点休息。”昆兰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项目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夏洄点了点头,转身刷开门禁。   就在他即将走进门内时,昆兰忽然又叫住了他。   “夏洄,真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夏洄回头。   廊灯下,昆兰站在那里,身影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第124章   夏洄并不想引狼入室,这会儿要是点头同意了,估计跟和昆兰直说“咱俩可以上床”也没什么区别了。   夏洄很坚定地摇头:“你不能进我的家门,我要睡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昆兰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潜台词,居然捂着脸笑起来。   夏洄感觉自己看见了精神病,扭头就进了家门,反手就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喘气。   至少昆兰进不来了。   夏洄这一夜难得睡了个沉稳的好觉,没有梦见复杂的公式,也没有梦见任何人的眼睛,醒来时晨光熹微,他甚至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   他本来怀揣着一胸腔的希望,走进科研院大楼时却被迫听了一耳朵八卦。   “……单身青年表白墙看了吗?夏老师工作室那个林望,被不知死活的小子表白了!”   “结果呢?林望答应没?”   “答应?她直接在帖子下面爆了!说自己不是小姐姐,是林氏集团的大小姐!不长眼的男人都滚远点,不然择日拖出去埋了!啧啧,那语气,又酷又狠!”   “……林氏?那个林氏?”   “不然还有哪个?真人不露相啊……”   林望?林氏集团?   夏洄想起面试时那双清亮锐利、毫无骄矜之气的眼睛,还有她提出那个大胆设想时的紧张与执着。   原来如此。   他倒不觉得意外,有些人选择用实力而非家世说话,这很好。   另一段对话又从身后飘来,是两个捧着咖啡杯的实习生,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   “院草评选你投票没?我觉得张钊也就那样,还是理查德帅,那种颓废又专注的范儿……”   “得了吧,隔壁化学组的理查德?听说他一钻进实验室就好几天不洗澡,离三米远都能闻到味儿,再帅也扛不住啊!”   “啊?真的假的……”   声音随着电梯门开合而远去。   不远处咖啡角。   “……所以说,夏老师到底什么情况?昨天奥古斯塔先生那态度,瞎子都看得出来不对劲。还有人说,看见过首相阁下的专车等过他。”   “不止呢,我听说白法官也跟他关系匪浅……那天演讲会不就坐在下面吗?”   “这也太……夏老师魅力是不是太大了点?这几位,哪个不是跺跺脚联邦都得震三震的人物?”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夏老师长得是真好,能力又强,被人追也正常……就是这追求者阵容,有点过于豪华了吧?”   “那你们还不知道呢,六年前夏老师就在这实习,陆凛你们知道吗?卡门家教父,还有夏氏军工的夏总,还有靳琛上将,三个男人一台戏,为了夏老师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啊?还有这事!”   夏洄脚步一顿,随即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休息区门口。   “……院花的人选比院草还炸裂,我跟你说,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谁啊?”   “夏洄!夏研究员!”   “卧槽!院花?夏老师是男的啊!”   “男的怎么了?谁规定院花必须是女的?你去看看院里什么反应,据说昨天投票结果一出来,好几个师姐当场炸了,说这什么世道,她们兢兢业业学化妆,最后院花被一个男的抢走了。”   “那夏老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他那个人,眼里除了公式就是数据,哪有空看什么表白墙。不过话说回来,他要真知道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也是……夏老师那性格,对这些事向来淡淡的。”   夏洄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他对这些无聊的评选向来没什么兴趣——院花也好,许多年前的“校花”也好,谁当选都跟他没关系。   至于那些人议论的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过往……   他垂下眼睛,加快了脚步。   实验室里,组员们已经到齐了。   陈载坐在他的工位前,正对着光屏上的数据框架敲敲打打,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啊……夏老师来了?”   何汐和林望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见夏洄进来,两人立刻坐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实习生们也都到了,各自对着屏幕,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瞄一下夏洄,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夏洄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   开机,调数据,打开昨天没跑完的模拟程序,一切如常。   想到林望,他侧过头,看向林望的方向。   林望正低着头,专注地调试着什么程序,利落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察觉到夏洄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夏老师?”她有些疑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夏洄收回目光:“没有。那个边界条件的想法,你写成报告了吗?”   林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写了一半,下午能发给您。”   “嗯。”   林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何汐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夏老师刚才看你了。”   林望没抬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看我怎么了吗?”   “不知道,但他平时不怎么看人的。”何汐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他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听说什么?”   “就……你那个帖子啊。”   林望的手指顿了一下,小声说:“无所谓。我投简历的时候没用林氏的名义,面试的时候也没提,他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谁家的千金小姐。我现在能留在这儿,是因为我答上了他的问题,不是因为别的。”   何汐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佩服:“你心态真好。”   林望没说话,继续敲键盘。   但她心里清楚,不是心态好,是知道什么更重要。   在这个实验室里,在夏洄面前,那些家世、背景、头衔,都不如一个漂亮的思路来得实在。   她喜欢这种感觉——被纯粹地看见,而不是被那些标签定义。   夏洄重新投入工作,把那些声音和名字暂时压回心底。   数据跑得很顺,陈载的框架搭得漂亮,何汐的验证程序也调试得差不多了。   林望的边界条件报告发过来,夏洄看完,在几个地方做了批注,发回去让她修改。   实习生们各司其职,偶尔有人遇到问题,小心翼翼地举手,夏洄会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看几秒,然后指出问题所在,言简意赅,从不废话。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直到下午三点,实验室的门被人敲响。   夏洄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篮,里面塞满了白色的栀子花,香气浓郁得几乎呛人。   花篮上插着一张卡片,烫金的字,写得很漂亮。   “夏洄博士?”年轻人害羞地问,“您好。”   夏洄抬起头,看见那篮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怎么了吗?”   年轻人把花篮放在他工作台旁边的空地上,轻声恭敬地说:“这是送您的见面礼,祝您项目启动顺利,我叫贾斯汀。”   说完,高大俊秀的年轻人鞠了一躬,急匆匆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何汐的声音痴痴地飘过来:“……好香的花啊,是不是喷香水了?”   “……咳咳。”林望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   夏洄后知后觉:“什么是见面礼?”   林望立刻说:“就是昨晚在大群里大家说的,同一批进来的人互相送一件礼物,缔结友谊,我们都收到了,很多机构和公司都是这样的。”   夏洄点了点头,“哦。”   实习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来了来了又来了”的兴奋。   夏洄低头看着那篮花,白色的栀子花,开得很盛,每一朵都带着露珠,显然是刚从温室里摘下来的。花香太浓,浓得有点冲,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拎起那篮花,走到门口,开门,放在走廊里。   关上门,世界清净了。   他走回工作台,坐下,继续看数据。   何汐和林望对视一眼,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   但那些实习生们显然没那么沉得住气,角落里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贾斯汀是生物组的吧?好清纯好阳光,他送花给夏老师?他是不是喜欢夏老师啊?”   “贾斯汀是帝国人,但是国籍是联邦这边的,过一阵子夏老师他们去帝国访问,代表团就有贾斯汀这个人。”   “夏老师好酷,他拎花篮出去的那个动作,真的好帅。”   “可惜一片明月照沟渠,夏老师对男人没兴趣咯。”   “所以还有人记得梅菲斯特君主曾经公开对夏老师求婚吗?君主至今未娶,我都不敢想,如果夏老师这次去了就被金屋藏娇,那岂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估计光是守卫团就要上百人了。”   夏洄其实听见了,但他没抬头,也没打扰到大家的八卦时间。   工作压力大,八卦是正常的,夏洄劝慰自己,反正都是八卦而已。   一直到了下班时间,他还在脑子里劝自己,然后他到一楼下班,人都准备出大门了,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吓得夏洄转身就想走。   一回头就撞到了一个男生坚实的胸膛,贾斯汀揉了揉胸口,下意识扶住夏洄的肩膀,“老师您没事吧?”   贾斯汀这一碰,脸颊都红了,他连忙上前一步,手搂住了夏洄的腰,碰到的那一瞬间他连耳朵都红了,猛地僵住,手指缓缓地在青年的腰际收拢。   大厅里还有零星几个下班的研究员路过,看到这一幕,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显然是又磕上了。   夏洄率先反应过来,眉头蹙了一下。   他不习惯与人这样近距离接触,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刚见过一面甚至算不上认识的年轻同事。   他抬手,不算用力但很坚定地按在贾斯汀的小臂上,示意他松手。   “我没事,谢谢。”   贾斯汀像是被惊醒,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甚至还往后小小地退了一小步,“对、对不起!夏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您摔倒……”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眼睛都不敢看夏洄了,只盯着地面。   “没关系。”夏洄退开一步,拉开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下摆,随口问了一句:“下班了?”   “啊?嗯!对,下班了!”贾斯汀立刻点头,“夏老师您也刚下班?要我送您回家吗?我看您是坐悬浮车回家的,我们正好是一路。”   夏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看见江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江耀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修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但夏洄却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贾斯汀也注意到了江耀,他显然认出了这位联邦首相,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大半,   夏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今天大概真的不宜出门。   他对贾斯汀点了点头,“那一起走吧。”   贾斯汀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连忙点头:“好、好的夏老师!”   而几步开外的江耀,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在夏洄和贾斯汀之间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夏洄侧脸上。   他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上前,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走在夏洄的另一侧。   贾斯汀更是当他不存在,眼睛里只有夏洄。   三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并行,夏洄走在中间,左边是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贾斯汀,右边是沉默不语存在感却异常强烈的江耀,那几个还没走远的研究员,目光更是如影随形,兴奋地交换着眼色。   走出科研院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悬浮车公共站点就在不远处。   “夏老师,您住哪个区?我看看我们顺路吗?”贾斯汀主动打开自己的便携光脑,调出地图,语气热情。   “不用麻烦了,我……”   “东区,梧桐大道。”江耀的声音平淡地插了进来,替夏洄回答了,他报出的地址准确无误。   夏洄看了江耀一眼,没否认。   贾斯汀“哦”了一声,手指在光屏上划动:“梧桐大道……啊,真的很顺路!我在您隔壁街区,我可以送您到小区门口。”   他看起来很高兴能找到这个共同点。   “嗯。”夏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时,一辆空置的公共悬浮车缓缓停靠进站。   车门滑开,夏洄率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贾斯汀紧跟着坐在了他旁边,江耀最后一个上车,径直走到了夏洄斜后方的一个座位坐下。   这个角度,既能清楚地看到夏洄的侧脸和与贾斯汀互动,又不会过于靠近,显得像是刻意监视,却偏偏又存在感十足。   夏洄:“……”   莫名其妙觉得不习惯,后脖颈发凉。   余光在玻璃里看到,江耀杵着下巴,低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   像一个监控摄像头。   车内很安静,只有悬浮系统低微的嗡鸣,还有贾斯汀找的话题:“夏老师,今天送您的花,您还喜欢吗?我看您好像放外面了,您是不是不喜欢?”   夏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声音平淡:“花很香,实验室里不方便放气味浓烈的东西,会影响工作,不是不喜欢。”   “啊,是这样吗?”贾斯汀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那夏老师平时喜欢什么?下次我送别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不用破费。”夏洄婉拒,“同事之间,不用这些虚礼。”   “不是虚礼!”贾斯汀急忙解释,“是‘见面礼’!我们这批新进来的研究员都说好了的,互相送点小礼物,增进感情!何汐师姐收到了陈载师兄送的盆栽,林望师姐收到了隔壁组送的手工模型,大家都有的!”   他似乎生怕夏洄觉得他别有用心,极力证明这只是普通的同事交往。   这时,一直沉默的江耀忽然开口:“什么是见面礼?”   贾斯汀被这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江耀,对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首相阁下,您不知道吗?”   江耀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夏洄的后脑勺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哦,知道了,挺有意思的传统。”   贾斯汀干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难得在现实生活里看到新闻里才会出现的人,江耀身边居然连一个随行的人都没有,显然是单独来找夏洄的。   他总觉得首相阁下看他的眼神,虽然没什么敌意,但也没什么温度,让他有点紧张。   江耀却像是忽然来了谈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我好像从来没收到过这种同事间的‘见面礼’。”   贾斯汀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更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首相会说出这样的话。   夏洄依旧看着窗外,闻言,头也没回,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你人缘不太好。”   “……”   贾斯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夏洄的侧影。   天哪,夏老师……夏老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说首相阁下人缘不好?   江耀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是啊,大概是因为,我想的那个人从来没有送过吧,所以对我来说,那种东西并不重要。”   贾斯汀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对话里。   夏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依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仿佛刚才那句直白的话和江耀的回应,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夏洄才像是想起什么,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林望的手工模型,是什么?”   贾斯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洄是在跟他说话,“是一个很精密的星舰发动机局部微缩模型,据说花了好久才拼好的,林望师姐好像挺喜欢的。”   “嗯。”夏洄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抵达了贾斯汀所住的附近车站,贾斯汀红着脸站起来,然后对夏洄说再见,在得到夏洄的挥手道别后,他才径直下了车。   江耀直截了当地坐在了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江耀盯着夏洄:“解释一下,宝贝,他又是什么玩意儿?”   “同事。”夏洄回避。   悬浮车开始减速,提示音响起:“前方到站,梧桐大道站。”   江耀轻轻吐出一口气,“连你的同事都有礼物,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礼物。”   夏洄抿了下嘴唇,“你什么意思?”   江耀盯着他看了一会:“为什么不给老公见面礼?”   夏洄:“……谁是谁老公?”   车门开,江耀二话不说拉着夏洄就下车了。   夏洄隐隐知道江耀想要什么了。   每次江耀想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否则他特意来找他是干什么?   *   与此同时,另一端,帝国首都,永夜宫。   梅菲斯特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廊尽头,落地窗外是星海景观,璀璨却冰冷。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丝绒睡袍,赤足踩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金发养长了许多,披散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寥。   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无趣的宫廷会议,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政务。   偌大的宫殿,仆从无声穿行,侍卫肃立如雕像,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无瑕。   可他却只觉得空旷,前所未有的空旷,每一处华丽的装饰,每一寸昂贵的材质,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缺少了唯一能让他感觉“活着”的那个人。   六年了。   他爱的人,告别了他六年。   他想念夏洄,想念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睛,想念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想念他身上那股干净又疏离的气息,甚至想念他拒绝自己时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冷淡。   这种想念像藤蔓,在他独处的每一个瞬间疯狂滋长,缠绕心脏,带来窒息般的钝痛。   他知道现在想要得到夏洄很难,比六年前更难。   那时的夏洄尚且青涩,尚未完全展露光芒,也还未被如此多虎视眈眈的眼睛环绕。   梅菲斯特缓步穿过长廊,推开一扇繁复玫瑰与荆棘图案的大门。   门内,是一座与永夜宫其他部分风格迥异的宫殿,没有过多的金银装饰,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简洁流畅,采光极佳,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的气息,那是他记忆中夏洄身上最常有的味道——当然,是他命人精心调配的熏香。   这是他为夏洄修建的宫殿。   从设计到一砖一瓦的挑选,他都亲自过问。   他幻想夏洄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在窗边看书,在案前演算,在庭院里对着那些他精心搜罗来的奇异植物出神……这幻想支撑他度过了许多个孤寂的夜晚。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密报,白郁说夏洄身份可能存在“问题”,夏洄负责的项目暂停了,不日将奔赴帝国。   梅菲斯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身份有问题的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消失了……也没多少媒体会当真报道吧?”   毕竟,一个来历存疑、被项目组暂时排除在外、甚至可能卷入某些不明麻烦的重要科研人员,在星际旅行或者某个偏远星域考察时“意外失踪”,是多么“合理”又“寻常”的事情?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虚幻的星海,仿佛穿透了无尽光年,落在了那个清瘦而执拗的身影上。   “我的玫瑰……”他叹息般低语,带着无尽的渴望与一丝残忍的决绝,“你总是让我不得不采取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手段。”   *   时间似乎流逝了一段。   联邦,东区,梧桐大道。   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一线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带。   夏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背对着江耀,呼吸已经平稳,但他闭着眼,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床垫微微下沉。   江耀坐起身,肩背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流畅有力的线条,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刚才夏洄情急之下留下的。   他看了夏洄的背影一会儿,然后伸手,将疲惫的人从被子里捞起来。   “小猫宝宝,先别睡。”江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慵懒,却不容拒绝。   夏洄被他半抱半拽地弄起来,浑身乏力,懒得挣扎,只是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江耀开始给他穿衣服,从内衣到衬衫,再到长裤,夏洄像个大型玩偶一样任他摆布,直到江耀拿起袜子要往他脚上套时,他才终于有了点反应,脚往后缩了缩。   “……你干什么?”   江耀的眼神暗了暗,某种餍足又不安的情绪在眼底交织,等他穿好,自己也迅速套上衣服,然后他拉起夏洄的手:“走。”   “去哪?”夏洄很震惊,“还没洗澡!”   “不洗了。”江耀言简意赅,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外走。   夏洄被他拽着,顿感不适,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他踉跄了一下,“去哪啊?”   江耀侧头看他,眼神深邃,“辛苦你,带着老公的东西去参加晚宴。”   “我不喜欢你沾染别人的味道,所以就只好让你全身上下都沾满我的味道。”   夏洄瞳孔地震。 第125章   夏洄想甩开江耀的手,江耀却轻声说:“别挣扎了,孩子们很脆弱,你越乱动,越容易流产。”   夏洄顿时鞋底长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哪来的孩子?谁生的?你能生还是我能生?”   “你给我生的。”江耀火气太大,转身就把他按在走廊边上又来了一回。   一贯强势,温柔,不给人商量,问出的话都是非常让夏洄无法回答且下不来台的,气得夏洄把他嘴捂上,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夏洄有时候很讨厌江耀的强势,但这些年江耀确实学好了,至少他不再干涉他的前途,甚至还会帮帮忙,于是夏洄还算配合,至少截止到目前为止,江耀仍然是他最不想招惹的麻烦。   江耀到底没太过分。   一回之后,江耀就冷静下来,夏洄却实在受不了折磨,把江耀往房间里一推,自己提着腰带踉踉跄跄往楼下跑,差点被裤腿绊倒。   江耀在后面轻轻地笑,就这样敞着下楼梯,拦住了夏洄的腰,把人抱起来。   “好了,小猫崽,我不闹你了还不行吗。”   夏洄凉凉地盯着他,清清白白的一张脸早就被江耀这没羞没臊的模样被逼的红了:“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   “不怎样?”江耀故意问。   江耀却很爱看夏洄瞪他,或者是其他有情感起伏的表情,这样的夏洄让他感觉很生动,让他感觉到夏洄是活着的,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我不跟你睡觉。”夏洄冷冰冰地回答:“你道德底线低。”   江耀轻声说:“乖乖,你再说下去,我就心梗了。你不给我睡,你要给谁睡?”   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几个人名,江耀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些人全都盯着夏洄不放。   “莫名其妙,你走不走?不走我回去工作了。”夏洄没眼看,没耳听,拼了老命从江耀肩上跳下去,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走。”江耀眸中有些餮足,更多的是不安。   他快步跟了上去,没让夏洄把他甩开太远。   晚宴八点,江耀开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门前。   外表低调,没有招牌,但门口停着的车没有一辆是普通货色。   江耀和夏洄俩人进去,有人迎上来,恭敬地递过一个礼盒,江耀接过来,转手递给夏洄:“换上。”   夏洄打开盒子,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他看了江耀一眼,“你还算干了件人事。”转身进了更衣室。   服务生听到这语气,看愣了一瞬,江耀却全然不觉得怪异,安静等他。   夏洄出来的时候,江耀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定了几秒。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低:“有点想艹。”   夏洄没接话,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等回家再说。”   江耀挑了挑眉,发觉夏洄的道德阈值正在一点点降低,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夏洄居然也被艹习惯了。   宴会厅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夏洄感觉到不少目光落过来,他习惯了这种注视,面不改色地往里走。   江耀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宣示着某种存在感,又不至于让夏洄厌倦不适。   他和夏洄间的关系恰似如此,表面上夏洄对他心平气和,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曾经发生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的,他近一步夏洄会烦,远一步夏洄会跑,永远绷着一张弓,磨得江耀没脾气,只能像脖子上栓了绳子的狗,远远跟着。   觥筹交错间,有人朝他们走来。   “夏洄!”   那声音带着惊喜,夏洄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苏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衬得整个人气质出挑,明星的底子在那儿,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苏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六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不对,比之前更好看了,要不我介绍你进娱乐圈吧?”   夏洄看着这张脸,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在桑帕斯的走廊里,苏乔也是这样笑着朝他走过来,说:“你就是夏洄?听说你很厉害”。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还不知道往后的人生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也是。”夏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度,“大明星了,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苏乔笑了笑,不置可否:“应该是我管你要签名呀,你才是联邦的大明星,六年都不联系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他语气酸酸的,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江耀,笑容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江阁下,失敬。”   江耀点点头,没说话,但脚步没动,依旧站在夏洄身侧。   苏乔眼珠转了转,明白了什么,但没点破。江耀缠着夏洄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索亚,快过来,你看看是谁来了?”   另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跑出来。   索亚比六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那点少年的张扬收敛了,他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夏洄身上,带着一点亲切的笑意:“好久不见,夏夏!”   夏洄拥抱了他:“好久不见,索亚。”   苏乔笑着揽过夏洄的肩膀和索亚的肩膀:“听说你回国之后在科研院,还搞数学?”   “嗯。”夏洄说,“刚启动一个新项目。”   “厉害。”苏乔真心实意地说,“当年在桑帕斯就知道你肯定能成,果然。”   索亚在旁边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听说你接下来要去帝国交流?”   夏洄看向他,点了点头。   “巧了。”索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我家航路正好有几条线直通帝国首都。你们怎么去?”   “还没定。”夏洄说,“走联邦的官方航线吧。”   “那多慢。”索亚笑了笑,语气随意,“走我家航线吧,快一倍不止,正好我最近要过去谈点生意,可以一起,我护着你,我可不想让六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那件事情是什么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夏洄看着他,没立刻回答,眸中露出感激的神色,“好。”   苏乔在旁边插嘴:“我也去!正好帝国那边有个演出,档期撞上了,咱们仨好久没一起了,路上还能聊聊天。”   索亚家的航路企业确实覆盖了大半个星域,他要去帝国谈生意,合理。   苏乔要在帝国演出,也合理。   应该没事的。   夏洄想起来,当年在桑帕斯,苏乔和索亚是为数不多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他的人,苏乔大大咧咧,索亚沉默寡言,但他们都在许多时刻,给过他足以拯救他的善意。   他们不会害他。   夏洄答应了,笑容浅浅的:“好,那就一起,正好我也想你们了。”   苏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不麻烦,正好叙叙旧。”   索亚已经兴奋起来:“太好了,夏洄,你团队多少人?我让人安排座位。”   “七八个。”夏洄算了算说。   “小意思。”索亚挥了挥手,“我那艘商务舰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派上用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又聊了几句,苏乔被人拉走去应酬,索亚也去和几个熟人打招呼。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酒杯。   难道江耀今晚带他来,就为了让索亚为他保驾护航?   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洄垂在身侧的手,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错觉,然后他就松开了,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和走过来的某个政要寒暄。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两枚指环,一环是银色,一环是……狮鹫与荆棘。   那下面盖着一个纹身,梅菲斯特留给他的未婚妻标记,那年雨夜,他被迫留下的。   夏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哪个纹身师敢洗掉这个纹身,他们都怕被帝国法律枪毙,这毕竟是皇室未婚妻的纹身。   他就这样带着梅菲斯特的记号,度过了这么多年。   也许,只有梅菲斯特自己才有权力洗掉这个纹身。   夏洄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看向窗外的夜景。   远处,帝国的方向,星河璀璨。   他不知道这一次去,会遇到什么,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了,他只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   接下来的工作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帝国访问,忙碌到起飞,夏洄经常顾不着吃饭,有时候在实验室睡觉,家都没回几次,夏崇经常联系不到他,害怕的跑到科研院来找,生怕陆凛来找事。   然而陆凛最近安静得很,夏崇这才没那么担忧,可是一听说夏洄要去帝国,他就又担心起来,夏洄搂着他脖子安慰了他好久,他才同意不跟着夏洄一起去。   谢悬来访的那天下午,天空是雾港罕见的澄澈蔚蓝。   没下雨,简直是奇迹。   他静立一隅,身着深棕色长款外套,像是从某个财经版头走下来的人物,与四周穿着随意、行色匆匆的研究员们划开了无形的界限。   他没有焦躁地踱步,也没有频繁看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稳地扫过入口,这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平静,反而滋生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感觉。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揣测——能让教育局这位以手腕闻名的实权人物如此耐心等候的人,会是谁?   窃窃私语像微弱电流般在空气里窜动:“是等哪位院长吧?”“或许是评估组来了?”   谢悬是教育局的实权人物,掌握着包括科研人员资质审核、项目合规乃至部分涉外学术交流的钥匙,他来找的人,不是教授就是著名学者。   谢悬对周围的视线置若罔闻,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电梯方向。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是夏洄项目组的几个年轻研究员,结束了下午的阶段性汇报,神情放松。   夏洄走在稍靠后的位置,正低头听着身边陈载低声讨论一个数据细节,眉宇间带着专注工作后的些微倦意,却也松弛。   他几乎是刚踏出电梯厢,就感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   夏洄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穿过大厅稀疏的人影,看到了那个静立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洄脸上的松弛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但他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会是谢悬?   就在这一刹那,谢悬动了。   他迈开了步子,朝着夏洄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深棕色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划开利落的弧线,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气势迫人,周围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下意识地为他让出通路。   阳光从侧面的玻璃窗投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颊和肩膀,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锐利如刀锋,切割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眼窝。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夏洄,那眼神像精准的定位器,又像沉静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目标。   平静的表象下,是蓄势待发的期待。   夏洄身边的陈载等人也看到了谢悬,说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惊讶和些许无措。   “夏老师……他是不是来找你的?”   他们显然认出了这位人物,更被这径直走来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微微侧身,将夏洄更清晰地让了出来。   几步的距离,谢悬转眼即至。   他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其实不近,但因他挺拔的身姿和逼近的速度,形成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他停下,目光在夏洄脸上细细逡巡了一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声地度量着对方的反应。   然后,他沉稳腔调,刻意放缓的温和:“夏洄博士。”   目光扫过夏洄身后略显紧张的组员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夏洄身上,“有点事,需要和你谈谈,方便吗?”   夏洄抬起眼,迎上谢悬的视线,表情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   他点了点头,同样言简意赅:“好。”   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谢悬的出现,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谈谈”,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夏洄带着谢悬回自己办公室,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谢悬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可能会为难他。   门一关上,谢悬就将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示意传给夏洄的光脑,“桑帕斯那边的原始档案核验完毕,学历和进修记录全部真实可溯。白郁那边施加的身份问题压力,基础不存在了。你的项目组,即刻起恢复全功能运作,访问帝国的资格审批流程也会同步绿灯。”   实验室里其他人早已识趣地暂时“消失”。   夏洄的光脑提示收到新文件,他没有立刻点开。   这份“解决”来得比预期快,也比他预想的要干净。   谢悬显然动用了不少关系和能量,甚至可能提前介入调查,才能在白郁发难后如此迅速地拿出铁证。   “谢谢。”夏洄说道。   但他知道这声谢谢不够,远远不够。   谢悬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虚掩了实验室的门,虽然这举动在此刻显得有些多余和刻意。   他走到夏洄的工作台旁,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将夏洄半圈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光是谢谢?”谢悬挑眉,目光直直地落在夏洄脸上,逡巡过他微微抿起的唇线,清冷的眉眼,最后落回他眼中。   那目光里很是戏谑:“猫猫,我可是为了你,快把教育局的老底和人脉翻了个遍,还差点跟裁决庭那边杠上,你也知道,白郁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般的磁性:“你说,要怎么奖励我?”   夏洄平静地回视着,几秒钟后,他叹了口气。   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认命:“随你。”   谢悬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瞬间急促了一拍,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低头,吻住了夏洄的嘴唇。   夏洄抬起手,没有去推开谢悬,反而有些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穿进了谢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间,轻轻抓住了发根。   早已习惯了被亲吻,所以并不打算抗拒。   谢悬起初是试探的,但很快就被积蓄已久的渴望和迫不及待所淹没。   他恨死夏洄了,恨他六年不闻不问,恨他对他可有可无的态度,恨他始终不爱他,却又始终纵容他。   可那股恨,盖不过思念。   所以比起恨,还是爱着的吧。   谢悬的吻变得深入而急切,撬开齿关,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夏洄的气息,一只手从台面滑下,搂住了夏洄的腰,将人更深地压向自己。   夏洄被他吻着,手指依旧抓着他的头发,没有用力推拒,也没有回应这个吻的激烈。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眼睛半阖着,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神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谢悬甚至告诉自己,这已经很好了。   只是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心疼得快要不行。   夏洄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谢悬滚烫的唇舌在自己口腔里攻城略地,感受着对方搂在自己腰间的臂膀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感受着那具紧贴着自己的心脏,传来沸腾的渴望。   谢悬的吻从夏洄的嘴唇移开,沿着下巴、脖颈一路向下,隔着衬衫的衣料,暴烈地亲吻他的锁骨、胸膛。   他的动作急切而混乱,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长期压抑后的爆发。   夏洄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呼吸略微紊乱,直到谢悬的手开始试图解开他衬衫更多的纽扣时,他才终于开口。   语调却依然平淡得近乎冷酷:“所以,这就是你向我索要的报酬吗?”   谢悬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抬起头,看向夏洄。   夏洄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亲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和微微凌乱的衣领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双抓着他头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此刻只是随意地搭在肩上。   谢悬脸上的急切和情潮褪去了一些,错愕、狼狈,甚至有些受伤。他盯着夏洄看了好几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刚才激烈亲吻后的喘息,“不是报酬。”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夏洄那只垂落的手。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却掩不住底下那丝颤抖,“太想你了,夏洄。这六年……每一天。”   他的目光恳切而灼热,夏洄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谢悬此刻有些狼狈却无比认真的脸。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片刻,谢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松开夏洄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抱地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引向实验室一侧那面用于展示数据和星图的透明玻璃幕墙。   幕墙此刻调成了单向模式,外面是科研院中庭的绿地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光线明亮。   他将夏洄轻轻推到玻璃前,让他背对着自己,面朝着窗外广阔的景象。   然后他从身后拥住夏洄,双臂环过他的腰,将下巴抵在夏洄的颈窝里,这个姿势亲密而充满占有欲,却又充满依赖感。   “这次去帝国,”谢悬的声音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我会和你一起去,以教育文化交流特使的身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夏洄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和谢悬重叠的身影,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悬的同行,不仅意味着行程上多了一个“保护者”或“监督者”,更意味着在联邦体制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有一根重要的线,明确地系在了他身上。   只要他还想在联邦的学术体系内生存、发展,就绕不开谢悬,以及谢悬所代表的力量。   是庇护,也是无形的绳索。从此,他无法摆脱。   谢悬似乎感觉到了他细微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至少这次,让我在旁边看着。”   夏洄没有挣脱这个怀抱,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际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神情。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金色光影。   谢悬就这样从背后拥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夏洄的气息,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触感和温度牢牢刻进骨血里。   他不在乎夏洄此刻的沉默和淡然,甚至觉得这冷淡也是一种独特的回应。   至少,他没有被推开,至少,此刻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谢悬不想吓到他,因此,他回到桌前,拉着夏洄的手放到膝盖中间的上方去。   “奖励奖励我,夏洄。”   ……   ……   谢悬的心,已经被这带着妥协意味的亲近,填得满满的,胀得发疼,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这已然是梦寐以求的“奖励”。   而夏洄,虽然半跪在谢悬腿前,眼神却始终望着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指尖无意识地,再次碰到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镂金指环。   直到谢悬握住他的手背。   夏洄回过神。   “专心点。”谢悬盯着他的眼睛,嗓音格外喑哑:“很快就结束了,我保证,小猫宝宝。”   时隔多年听到这个称呼,夏洄垂下眼睛。   还不知道去帝国之后是什么样,梅菲斯特……不可能放过他吧。   又过了会,谢悬似是不满足,手指用力拉起夏洄,搂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说,似乎是在央求:“你能坐在我的腿上吗?小猫,左手扶着我的肩膀,好不好?”   夏洄只想快点下班,他扶着谢悬的肩,坐在他腿上,垂眼盯住他,眸中划过一丝不耐。   谢悬不走,他也没办法离开。   谢悬却似乎爱极了,没有再提出无理要求,夏洄就这样看着谢悬的眼珠慢慢涣散,慢慢聚焦,然后,他冷着脸问:“你好了吗,谢悬?”   谢悬牵着他的手,在他指尖轻轻落下一吻,弯眸一笑,轻声调侃:“……好了,小猫老婆。” 第126章   谢悬缓了缓,抓住了夏洄的腰,仰着头吻他,目光却愈发的执着起来。   一直到夏洄闭上眼睛,谢悬才忍不住似的问:“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可笑?”   夏洄睁开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谢悬自嘲般垂了垂眼睛,“你为什么都不敢低头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谢悬没有立刻松开夏洄,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汗湿的颈窝,手臂收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颤抖:“老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啊?”   夏洄敏锐地察觉到谢悬语气的变化。   他貌似又犯病了。   谢悬满眼都是精神类药物未发作的偏执,他的瞳孔在聚焦与失散间徘徊,夏洄伸手去翻他的口袋,果然翻到了一个透明收纳袋,里面是一把数不清的各色药粒。   夏洄不知道谢悬现在的状态如何,也许躁郁症,抑郁症,神经衰弱,有可能还有管制精神分裂以及双相、焦躁症、狂躁症……这些有可能在六年间衍生出来的疾病,谢悬一直没告诉他,瞒着他。   夏洄默默把药袋攥在手心,又听见谢悬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了自厌与绝望:“老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悲?用这种方式绑着你,连你半点真正的……怜悯都得不到?回答我啊,老婆……”   夏洄沉默片刻,抓紧时机,趁谢悬没防备的时候,把全部药粒塞进他嘴里。   反手,他取过自己办公桌上的水杯,顺着谢悬的嘴就往里灌。   然而谢悬一伸舌头,把全部的药都吐了出来,吐了夏洄一手。   夏洄抓着药,皱着眉头。谢悬大口喘着气,“我不吃药。”   谢悬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情/欲,而是更深沉的痛苦:“这些年你不回来,药我越吃越多,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我不想吃药,药太苦了,比我的心还要苦。”   夏洄耐着性子说:“你乖一点,把药吃了,你的病就会好起来。”   “我不乖,我偏不乖,你不爱我,我的病也不会好起来。”谢悬捧着夏洄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哽咽:“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我知道。我混蛋,我利用过你,也伤害过你,你能不能……就当从前的谢悬死了,忘了那个我,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像刚认识那样,我好好对你,只对你好……你答应我,我就吃药……”   他的眼神哀求着,这张总是游刃有余、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柔和的祈求。   “你又犯病了,谢悬。”   夏洄见过谢悬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的桀骜放荡,却很少见到他这样全然崩溃的,将自己的尊严捧出来任人践踏的模样。   那六年空白的时光,似乎不仅折磨着他,也在他心里蚀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我不想那样。”夏洄淡淡地说,“谢悬,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我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你不要把我拉回去。”   “那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那!”谢悬的哀求瞬间染上了一丝绝望的尖锐,“为什么你可以施舍一点耐心给江耀给靳琛,可以容忍奥古斯塔兄弟在你身边打转,甚至对那个不知所谓的岳章……还有陆凛!你都和颜悦色……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残忍?我连一点机会都不配得到吗?”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灼热地砸在夏洄的手背上。   那是真正心碎的眼泪,混杂着委屈不甘心和深入骨髓的爱而不得。   夏洄别开脸,无法再直视这样的谢悬。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彻底坍塌。   “你别这样……谢悬,你起来。”   他想挣脱,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但谢悬死死地拉住了他。   “别走……求你了,别现在走……”   谢悬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试图起身的夏洄拉向了实验室里侧一个存放精密仪器的小隔间。   那里没有监控,隔音更好,空间也更私密逼仄。   夏洄确定谢悬没来过他的实验室,谢悬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谢悬的突然之举,也有可能是他的心魔催生的意外。   门被谢悬反手关上并锁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极低嗡鸣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谢悬顺着夏洄的身体滑落下去,双膝着地缓缓跪在了夏洄面前,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臂,抱住了夏洄的腿,将额头抵在夏洄的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联系。   “小猫老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什么都不求了,我不求你立刻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要一点点,一点点你的注意力,你的……在乎,别把我完全推开,行吗?”   他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眶通红,破碎的眼神望着夏洄:“对你来说,我现在……还有什么价值吗?我能为你做的,不比任何人少。项目,资源,人脉……甚至帮你挡掉裁决庭的麻烦,摆平其他问题……只要你开口,我无所不能,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在他自己看来,这是剖白心迹,是展示自己所能提供的“用处”和“忠诚”,是恳求一个留下的理由。   他急切地想向夏洄证明,他是有用的,是值得被“留下”的。   然而,听在对权力交易格外敏感的夏洄耳中,这却更像是一种隐晦的威胁和提醒。   他的事业、他的自由、甚至他的安全,某种程度上都捏在谢悬手中。   谢悬身在联邦的文教行业,谢家的家族势力贯彻在教育系统里,五大板块中最必不可少的一块,以谢悬的发展势头,日后所有从事相关行业的人都无法避开谢家的权力触手。   谢悬,他能帮他解决身份问题,能让他去帝国,自然也能让他寸步难行。   “……”   夏洄看着跪在身前偏执发疯却手握实权的男人,他眼中那份隐忍着的爱意与掌控欲,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谢悬给出的,是混合着砝码的感情,他逃不开,也挣不脱?   而谢悬的态度却无比真诚,一时间夏洄竟然分不清,谢悬是在威胁他,还是真诚地求爱。   夏洄僵直地坐在那里,任由谢悬抱着他的腿,将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裤脚。   谢悬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方片,黑的,夏洄见过这东西。   尽管江耀不用,但不代表别人不用。   “你救救我吧,夏洄。”谢悬缓缓站起身,再次拥抱住夏洄,带着哭泣的鼻音,小声说:“我没你不行,你就当是使用我,把我当玩具,让你更开心,好不好?”   可是任他怎么问夏洄都不回答,还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谢悬在一瞬间的慌乱后,错乱的意识占据了高点,他将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当成了小猫咪心软的迹象。   “我和以前比,是不是变化了一点?”谢悬拉着夏洄的手让他去感受,自己却不去看情况,而是盯着夏洄问:“我想我应该不会让你失望,老婆。”   ……夏洄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只是用空闲的那只手,把那一把药,全都抓起来,“你吃不吃药?”   谢悬这才居然点头了:“你喂我,我就吃。”   夏洄垂着眼,把药粒一颗一颗塞进谢悬的嘴里,谢悬居然不喝水直接咽了下去。   夏洄喂完了所有的药,谢悬也再忍不住了,他甩了甩头发,把夏洄按下去。   谢悬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夏洄的脖子,颇是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你这些年,有没有忘了我?”   夏洄说:“没有。”   那些刻骨噬心的日日夜夜,忘不掉的。   谢悬似笑非笑地呵了声,“还好,我以为你连午夜梦回都不肯见我。”   他把夏洄背过去,撕开小黑片,望着那一截截脊椎骨,有种久违的治愈感和救赎感淹没了意志,很慢的、他趴下去,抱着朝思暮想的青年,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我可以把你照顾好,可是我听说了你在外面的事情,原来我并没有照顾好你,小猫,我太失职了。”   夏洄已经说不出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了,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谢悬,发觉那双绿幽的瞳孔深处早已乌深一片,他闭了闭眼,沉默不语。   谢悬似乎没想过夏洄会纵容他,容忍他,而他似乎误以为夏洄也是喜欢他的,他很快速地跪起来,连带着把夏洄也捞起来跪着。   “就试试,”谢悬的臂弯卡进夏洄的肘骨里,将他往后一勒,侧过头去亲他的脸颊,这一个小时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慢一点,你跪好了,小猫老婆。”   谢悬继而无话。   很难想象谢悬那么一个精神状态能忍住不说话,在一个小时后,夏洄茫然地望着窗帘外面的世界,轻声问:“你……还画画吗?”   谢悬略一思考,低声说:“我有一座属于自己的艺术画廊,在那里是属于我的世界。”   “真好。”夏洄心平气和地评价,“我以为你已经抛弃了你热爱的东西。”   谢悬垂眸笑笑,“我不想抛弃我热爱的艺术,也不想抛弃我深爱的你。”   谢悬汗流浃背,下午的斜阳将影子拉得更长,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房间像是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熔炉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勉强挡住大半强光,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高温的不止是谢悬。   夏洄额前碎发黏在发烫的皮肤上,汗珠顺着缓缓滑落,被谢悬牵绊着,连同意识,一起沉浸在挥之不去的燥热慵懒里。   正如谢悬所说,这是一次尝试,但对夏洄来说,这并非一次简简单单的尝试。   谢悬在药物和病症的作用下,抢先突破了他们之间恒有的界限,在谢悬痴迷而体贴的亲昵中,夏洄甚至感受得出,谢悬是头一遭。   谢悬老老实实使用了黑袋薄片,他不像江耀,在这种时候,他竟然无比温柔。   夏洄却无法放松警惕。   就算谢悬的态度温和又尊重他,他仍然无法全然信任谢悬。   若非谢悬那番话,他不会同意,可不同意,似乎就会被权力所倾轧。   谢悬察觉到了小猫的不沉浸,不开心,还有那双黑眸子里安静的空洞。   他很茫然。   听说小猫一个人的时候做过许多次心理诊疗,履历里还有疗养院开具的单票。   小猫这么多年,过得并不轻松,他如今所有的成就,全部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   谢悬不愿摧毁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大厦,只想为他的成就添砖加瓦。   可谢悬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小猫,使他开心。   小猫离开桑帕斯后,事业在科研院发扬光大,可战场似乎也从桑帕斯转移到了科研院。   “你知道吗?小猫,你消失的这六年,我没有任何作品问世,画廊遗憾关业,因为我失去了灵感。”   “你的离开,带走了我所有的创造力,我的缪斯,我的爱神。”   谢悬痛苦不堪,他试图扳过夏洄的脸,使那双饱经风霜的漂亮眼睛看着自己。   可是夏洄早已经无力承受谢悬的攻速,紧闭的眼皮下,是一条白眼球的边缘。   “现在你回来了,缪斯。”   “我想,我的画廊也该重新开业了。”   夏洄似乎没有听见,毕竟他没有回答。   谢悬体谅了他的失神,不无遗憾地说,“等到新作品问世,你要来我的画廊,我亲自接你,为我摆花。”   在无尽的夏天里,夏洄的灵魂被高空抛起,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就像随波逐流的命运,可能随时带他飘向任何方向。   他要的很简单。一份清白干净的人生履历,一份能为之奋斗终身的科研事业。任何绊脚石,拦路虎,甚至是打着“救世主”旗号而来的人,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谢悬,同江耀一样,同靳琛一样,同昆兰薄涅岳章陆凛白郁梅菲斯特……他们一样,他们要如何能走进他的心?   在遭受了那么多、那么密集、那么深长的折磨之后,夏洄给不出任何答案。   至少谢悬在这件事上没有恶意折磨他,而是温柔以待,甚至还带来了一丝欢愉。   夏洄能做的,只是在这群大人物里挣扎求生,任由命运把他推向任何方向,只要他心里的锚点不跑,他就不怕被大浪冲走。   夏洄冷冷静静,一直到谢悬发疯结束,药效发作。   夏洄淡淡地摇了摇头,声音因过度使用而沙哑:“好啊。”   “我就说……”谢悬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欣然搂紧他,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满足,“我做的好像还不错。”   在他看来,小猫没有给他一爪子,没有激烈的反抗,甚至最后默许了他的亲近,这大概……就算是开心了吧。   毕竟这一次,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   谢悬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夏洄肩窝,仿佛终于短暂地找到了安宁的港湾:“小猫,我知道我手段不光彩,我知道我逼你……可我没有办法了,你恨我也好,嫌我也罢……这辈子,你休想再甩开我。”   谢悬像个终于得到安抚的困兽,情绪宣泄后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夏洄回过了神,才缓缓推开谢悬,坐起身,默默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谢悬看着夏洄背对着他整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愫——有心满意足,有心虚,也有更深的不安。   夏洄顿了顿说:“帝国访问团的名单没有林望,但她身份没问题,我要加上林望的名字。”   谢悬愣了一下,“那个林氏的大小姐?你就这么看重她?”   “她的边界条件理论对项目有用。”夏洄系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身看向谢悬,目光清冷,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别无理取闹,这是工作。”   谢悬与他对视了几秒,笑了:“好,我都依你。”   夏洄没有应声,只是拎起自己的便携光脑包,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谢悬在他身后问。   “下班。”夏洄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斥着谢悬气息和刚才那场混乱痕迹的空间。   *   科研院附近的咖啡馆角落,夏洄点了一杯冰咖啡,试图用低温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谢悬偏执的行为仍在脑中盘旋,他的意识昏昏沉沉,这会儿才缓过来。   他意识到,谢悬解决问题的代价,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沉重和私人,这不再是简单的交易。   夏洄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皮,难以想象谢悬刚才对他做了什么……一口一个“老婆”那么叫着,好像他的“老婆”是被其他人抢走了,而他只是哭着喊着把“老婆”抢了回来,那个委屈的啊。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夏洄抬头,心里猛地一沉——怎么是陆凛?   “……”   夏洄没理他。   心情不好,不想理,很任性。   陆凛也不生气,坐在他对面,等了会,语气还算好,“宝贝弟弟,你就没什么想跟哥哥说的?”   夏洄摇头:“不想,工作忙,我很累,不想说话。”   陆凛脸色骤然阴沉得可怕,但是没有当场发作。   他一直忍着,夏洄就让他那么忍着,晾着他。   陆凛就忍着。   一直等到夏洄喝完咖啡,陆凛二话不说,直接抓住夏洄的手腕:“喝美了?跟我走吧。”   “去哪?”夏洄试图挣脱,但陆凛的力气极大,几乎是将他拖出了咖啡馆,塞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里。   咖啡馆里的人全都看过去,其中有认识夏洄的,想阻拦他,却碍于陆凛的气场而不敢开口。   陆凛直接发动了车子,性能极佳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吓人。   夏洄被惯性狠狠甩在座椅靠背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不断下沉。   陆凛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车子被他开得几乎要飞起来,径直驶向城郊。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凛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直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废弃厂区空地,他才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他转身看向夏洄,眼神锐利如刀,猛地从夏洄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他的个人通讯器。   “你真的在工作吗?宝贝?”陆凛冷笑一声,熟练地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段音频,“你自己听。”   赫然是不久前谢悬在实验室里对夏洄说的那些话,录音效果清晰得可怕。   夏洄瞬间瞪着他:“你……你监视我?”   陆凛竟然在自己的通讯器里装了窃听器!   陆凛低声说:“我不监视你,怎么知道你跟谢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你们消失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夏洄扭过头,“不关你事。”   “我是你哥哥,我管不了你了?”陆凛的声音里压抑着狂风暴雨,他忍了忍,“算了,不跟你生气,我不想把车弄脏,待会儿没法带你回家。但我现在实在是……忍不了,宝贝弟弟。”   陆凛将夏洄拽出车外,抱起他,把他放在宽大的引擎盖上,伏在他身前,勾着他后退的趋势,柔声说:“我有没有警告过你,离他们远一点?宝宝,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哥哥很伤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夏洄恹恹地说,“我能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我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白郁卡我,谢悬同样能卡我,你呢哥哥?你现在要是想像他一样对我……我能怎么办?”   “他用项目逼你就范?还是他用那些破药装可怜?”陆凛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事实,骤然火起,他捏住夏洄的下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不再多情,“你怎么就那么心软?你可怜他,谁来可怜我?”   夏洄凉凉地说:“可是他没有像你一样,用窃听和定位监视我,哪怕你是我的哥哥。”   一种毫无尊严可言的愤怒和恶心感瞬间淹没了夏洄,夏洄望着远处荒凉无人的废弃厂区空地,望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他只能看到陆凛逆光中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   夏洄低着脑袋,“你没事了吧?让我走吧,我可以自己回家,我不怪你。”   陆凛气笑了,“首先,我承认我做错了。其次,我开车这么远,能让你轻易就回家?”   “所以呢,你要做什么?”夏洄认真地问他:“我也可以是无坚不摧的。”   陆凛却不敢再对夏洄用强迫手段。   他也很怕夏洄转身就跑,夏洄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想再承受那种每夜担惊受怕的感觉。   “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你,你没发现吗?我对你的态度已经非常温和了,弟弟。”   陆凛的吻充满了暴戾的占有和血腥气,仿佛要将谢悬留下的所有痕迹,乃至夏洄所有的反抗意志,都彻底碾碎、覆盖。   荒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埃。   冰冷的引擎盖,灼热的亲吻,暴烈的禁锢,以及远处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   夏洄坐在车盖上,望着头顶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血红天空,平静地抓住陆凛的肩膀。   他好像知道陆凛要对他做什么了。   拦不住,就只能接受吗?   陆凛亲够了,一边低低吐着气,一边观赏着那张冷艳而淡漠的脸庞。   他居然不想轻易就说出接下来的话。   美貌是第一生产力,也是稀缺资源。   曾经的夏洄青涩而昳丽,他的美貌引来无数势力的争夺,而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特招生,他看似毫无选择。   如今的夏洄,美丽之上,有无数的奖项与名望傍身,可与之而来的并不是所有人的放手,反而是更激烈的争抢。   但他此时此刻有了选择,陆凛不认为自己可以用强,因为夏洄已经有了随时从头再来的勇气,他可以一手握紧自己的命运,一边在追求者中肆意挑选,只有最有手段的人才能夺得美人的芳心。   这人陆凛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一点不安。   夏洄可不是柔弱的金丝雀,而是炙手可热的新星,即将奔赴帝国,甚至可能留在那里做帝国的王后。   对待这样的夏洄,要哄着来。   陆凛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外面风大,哥哥好冷,想进里面暖和暖和。”   夏洄抬起眼皮,凉凉地盯着他。   陆凛确定夏洄听懂了,黑眉低戾,却又强行地温和了语气,挑起了夏洄的下巴尖。   “要不要放行,哥哥给你一分钟考虑时间,时间一过,哥哥就不听你的说辞了。” 第127章   陆凛在等,姿态看似放松地倚在车身上,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   虞二熙二彖二对二读二嘉二   夏洄坐在冰冷的引擎盖上,被陆凛圈在身体和钢铁之间。   他微微仰着头,被迫与陆凛对视。“哥,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和谢悬做什么了?”   陆凛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即将压垮最后一丝平衡,但夏洄这句话,又把他拉回了理智层面:“做什么了?”   夏洄很轻地叹了口气,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疑地,将手臂环上了陆凛的脖颈,松松地搭在陆凛肩颈后侧。   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引擎盖上,只有这个抬手的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陆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所有即将喷发的怒火,所有酝酿中的强硬手段,所有因嫉妒和掌控欲而生的暴戾念头,都在夏洄这个突如其来依赖般的触碰下,戛然而止。   仿佛此刻靠在他颈边的,依然是会因为他的一点强硬而感到无措的弟弟。   夏洄没有看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他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陆凛的颈侧,那个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凛动脉的搏动,急促而有力。   “谢悬犯病了,他缠着我,乱磨了一个多小时。”   “除此之外,我们没上床,我没和他睡觉。”   尽管陆凛心知肚明,这极有可能是夏洄在极度疲惫和无奈下,选择的一种更聪明、更省力的应对——一种基于对他陆凛性格弱点的精确打击。   他知道夏洄或许并非真心依赖,或许只是利用了连陆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那虚拢在他脖颈后的手臂,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陆凛所有的攻击性。   “嗯……知道了。”   再大的火气,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可奈何。   陆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撑在引擎盖上的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骇人的风暴已经退去,只剩下妥协。   他维持着被夏洄虚搂着脖颈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只是另一只原本撑在车盖上的手,缓缓放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夏洄的背上,隔着衣物,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够了。”陆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粗粝,“别来这套。”   但他的动作,和他骤然松缓下来的身体姿态,却出卖了他。   夏洄依旧闭着眼,靠在他颈侧,“哥哥。”   陆凛轻轻抓住了夏洄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将它拿了下来,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弄疼夏洄。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荒野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刚才那片刻粘稠的静谧。   陆凛别开脸,不再看夏洄,而是望向了远处那轮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夕阳。他的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绷得很紧。   “上车。”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先前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然消失了:“你去哪?我送你回去。”   他没再说“保证不做什么”,也没再提那“一分钟”的时限,仿佛刚才的一切对峙、威胁、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都从未发生过。   夏洄缓缓睁开眼,默默地从引擎盖上滑下来,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后座,而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一个微小的让步。   陆凛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碾过荒地上的碎石,驶离了这片充满压抑记忆的废弃厂区。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陆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心甘情愿被夏洄无声拒绝。   尽管饱受折磨,但陆凛似乎不再怨恨了。   夏洄靠在椅背上,闭眼睡觉。   其实,一个拥抱而已,并没能解决任何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一些东西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但它确实让陆凛收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陆凛看了一眼夏洄。   “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场他单方面发起的追逐,该告一段落了。继续这样步步紧逼,只会将夏洄推得更远。   他喜欢夏洄。   这个认知比任何怒火和占有欲都更深刻地烙在灵魂里,他才不得不停下。   是他,用一次又一次的掌控,用自以为是的霸道,筑起密不透风的牢笼,以为就能占有宝藏,却忘了,真正的珍宝需要的是自由呼吸的空气和阳光。   江耀可以给他事业上的助力,谢悬能提供他需要的资源甚至病态的依赖,靳琛或许能给予他沉默的守护……这些人环绕在夏洄身边,每一个都虎视眈眈,每一个都让陆凛嫉妒得发狂。   但他此刻悲哀地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夏洄那颗因为他而紧紧关闭、甚至遍布伤痕的心。   继续强求,只会让夏洄在他和那些“选项”之间,更加为难,也更看清他的不堪。   他陆凛什么时候,需要靠逼迫和威胁来赢得一个人了?   那种爱,太廉价,也配不上夏洄。   所以,他选择退让。   不是放弃争夺,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他会退回一个“安全”的距离,只要能让夏洄在他面前,能重新放松地喘一口气。   这很难。   每一次看到夏洄与旁人接触,可能都会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心。   但他必须忍住。   他要做的,不是那个不断索取、不断逼迫的掠夺者,而是那个能为夏洄撑起一片安稳天空的……哥哥。   他要让自己成为夏洄的底气,而不是压力。   他要比过夏崇。   他还会等,等夏洄自己愿意回头的那一天。   等那双眼睛里的光,为他而亮起,并且,只为他而亮起。   车子缓缓停在夏洄公寓楼下,陆凛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只是侧过头,目光极深地看了夏洄一眼,将那抹清瘦的轮廓刻进心底。   然后,他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宝贝,到了。”   夏洄似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场煎熬的旅程会如此平静地结束。   他迟疑地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门把上。   “哥哥……”他可能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告别。   “上去吧。”陆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好好休息,你去帝国那天,我叫人为你保驾护航。”   他看着他下车,看着他走进楼道,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陆凛才沉重地靠向椅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内心并非没有挣扎的巨浪,但他将以沉默的守护者身份,等待他的玫瑰,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重新为他绽放。   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所有的汹涌爱意,都将隐没于深海,静默无声。   *   夏洄和团队抵达帝国首都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一种透明的蓝,风很轻,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温的。   科学院派了车来接,夏洄和谢悬他们分开,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红毯仪仗,也没有任何超出“学术交流”范畴的安排。   非常低调。   夏洄注意到,接他们的车比标准配置宽敞了许多,座椅的角度刚好是他习惯的倾斜度,车门扶手处放着一瓶水,牌子是他常喝的那个,他甚至不确定帝国有没有这个牌子,因为这是联邦专卖的牌子。   从机场到科学院,车程四十分钟,夏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前排的组员们在低声聊天,偶尔传来林望放纵的笑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夏洄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店铺、广告牌飞速掠过,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窗是单向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绿灯亮了,那辆车没有动,夏洄的车却先走了。   有猫腻啊。   夏洄收回目光,继续闭眼。   学术交流的第一天,夏洄的报告安排在上午。   由于夏洄是以“加文”的身份和电子面部调整器出现的,除了梅菲斯特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讲台上这位就是王室内定的未婚妻。   夏洄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他看见了前排坐着的帝国科学院院士们,看见了后排他的组员们,看见了角落里无数举着记录板的记者。   然后他看见了梅菲斯特。   君王坐在第一排,穿着很深色便服,绶带勋章一应俱全,随从立在两侧。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任何一个来听报告的普通学者,就是那一头过长的金发太过显眼,夏洄立刻就注意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报告厅碰了一下,梅菲斯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开始吧”,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夏洄收回目光,开始讲。   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记录板的声音。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嗓子有些干,他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续满了,水温还是刚好。   他看了一眼台下。梅菲斯特正低头看着什么,没有在看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夏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报告结束后,掌声响了很久,夏洄微微欠身,走下讲台。   几个帝国院士围上来,开始提问,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夏洄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等他应付完所有人,夏洄抬头看向第一排——梅菲斯特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到极点的猎人。   又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大狗?   不,之前梅菲斯特还要强娶他,怎么可能六年之后就改好了?   夏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做好了梅菲斯特可能会采用强制手段把他扣押在帝国的准备,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陛下。”   梅菲斯特下意识站起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夏洄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说:“老师讲得很好。”   就四个字,但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梅菲斯特没有继续说,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午饭。”   “还行。”夏洄狐疑极了。   梅菲斯特的态度实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以为他会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没想到他看上去……居然还算客气?   梅菲斯特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刻意配合夏洄的步伐。   夏洄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微微侧一下头,用余光确认自己还在身后,那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夏洄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夏洄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梅菲斯特在酝酿着一个充满粉红泡泡的……杀猪盘。   不怀好意。   总之,梅菲斯特十分和善。   午饭安排在报告厅旁边的一间小厅里,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   夏洄看了一眼梅菲斯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组员们在隔壁。”梅菲斯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怕你……不自在。”   “哦。”夏洄坐下了。   梅菲斯特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远远的,像是怕靠太近会让他不舒服。   菜一道一道上来,每一道都很简单,但每一样都刚好是夏洄会吃的——清汤,少盐;煎鱼,配柠檬;蔬菜沙拉,油醋汁减半,没有帝国宫廷菜惯有的浓重酱汁和繁琐装饰,清淡得不像皇宫里做出来的。   夏洄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菜单是你定的?”   梅菲斯特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梅菲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吃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   夏洄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很关心我?”   梅菲斯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嗯。”   全部的野心和霸道在面对夏洄时全都被藏起来了。   梅菲斯特想起自己的永夜宫,他的玫瑰就坐在他面前,他都不敢动用手段,其他宫廷内侍因为知道夏洄的身份,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贵人。   “你不用这样。”夏洄淡淡说。   梅菲斯特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我怕你不习惯,帝国和联邦不一样,皇宫和科学院也不一样,我怕你觉得这里太陌生,待得不舒服。”   他说“怕”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的卑微。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夏洄问。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你是数学家,你的世界里有公式、有定理、有可以证明的东西。但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一个人值得被等,也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相信,我等了六年,不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你。”   “晚上见,夏洄。”梅菲斯特站起来,匆匆离开。   夏洄傻眼了。   ……   没想到“晚上”来得这么快。   下午的学术交流刚结束,林望还在兴奋地复盘报告内容,一名宫廷内侍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手写的烫金请柬。   “陛下恭请加文先生赴永夜宫晚宴。”措辞客气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夏洄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那名内侍。   对方的腰弯得很深,深到夏洄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陛下说,先生是帝国的贵客。”   夏洄没再说什么,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梅菲斯特今天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不是不好,是好得过头了,好得像一个人把獠牙全部拔掉之后,努力用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去啃一块骨头。   笨拙,但不像是装的。   晚上,夏洄去了。   永夜宫在帝国首都的北面,占据了整整一座山丘,车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夏洄透过车窗看见宫门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然后他看见了宫门前站着的人。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整整齐齐两排——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台阶下,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内侍或侍从,每个人都是正装,每个人都把腰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待一场阅兵。   夏洄的车刚停稳,最靠近车门的一名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替他拉开了车门:“先生,欢迎您。”   夏洄下了车,脚刚踩上宫道的石板,就听见两侧传来整齐划一的动静。   所有人同时躬身,折到九十度,用只有在迎接帝国最高主人才会用的大礼。   夏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组员们——林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也被这个阵仗吓到了。   “……这是迎接学术访问团的规格?”夏洄问领路的内侍。   内侍没有抬头,声音恭顺得发颤:“这是迎接……迎接王后的规格。”   夏洄眯了眯眼。   组员们已经吃瓜吃到撑了。   走进主厅之后,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一名看起来至少是总管级别的中年侍从快步迎上来,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夏洄低头一看,茶叶的品种、冲泡的颜色,甚至杯子的款式,都跟他平时在联邦办公室里喝的一模一样。   “王后殿下一路辛苦,寝殿已经备好,热水、衣物、用品都按殿下的习惯布置了。若有任何不周之处,请您务必告知,臣等立刻调整。”   好好好,他们演都不演了。   夏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大厅。   走廊两侧的花瓶里插着的不是帝国宫廷惯用的大红大紫的繁复花束,而是一种素净的白色小花,插法随意,像是刻意避免任何“隆重”的感觉。   一名年轻的内侍从拐角处走过,看见夏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然后以一种近乎惊恐的速度低下头,退到墙边,面壁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那姿态不像是在对待客人,像在对待一个随时可能降罪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夏洄停下脚步:“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总管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往后恕罪,”总管立刻低头,“臣等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陛下吩咐过,要确保殿下在永夜宫的一切起居都……”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会冒犯到王后的词,“……都妥帖。”   夏洄只好被他领到了寝殿,门推开的一瞬间,夏洄就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记录笔和纸,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他扫了一眼书脊——全是数学相关,其中一本甚至是他的博士导师写的专著,绝版多年,他只在文献里见过封面。   这不是一间为“贵客”准备的客房。这是一间为他量身定制的房间。   床头柜上有一个藤编篮子,放在床头柜最靠里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避孕套,不止一盒,是好几种不同的品牌、不同的款式,甚至有不同的尺寸,排列得像一个迷你展柜。   旁边还放着一管润滑剂,包装精致,一看就是高端货。   夏洄盯着那个篮子看了三秒钟,耳根处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夏洄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梅菲斯特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光泽。   “我来看看你安顿好了没有。”   夏洄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露出身后那个藤编篮子:“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夏洄看见梅菲斯特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尖,最后蔓延到颧骨,那张矜贵的、帝王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窘迫到极点的绯红:“这不是我让的——”   梅菲斯特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大步走进房间,走到床头柜前,提起篮子,避孕套和润滑剂在篮子里发出一阵碰撞声。   夏洄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着他:“你装什么清纯?”   梅菲斯特转过身来,“真的不是我,我会查清楚是谁放的。”他说,语气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耳朵尖的红彻底出卖了他,“然后——”   “然后什么?”夏洄问,“罚他?”   梅菲斯特噎住了。   夏洄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好笑,而是因为梅菲斯特现在的样子。   一个统治整个帝国的君王,手握生杀大权,此刻却因为一篮子避孕套而窘迫得像个被抓包的高中生。   但夏洄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当梅菲斯特朝他走近一步的时候,夏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梅菲斯特却端着篮子走到壁炉,把整个篮子放进了壁炉里。   火苗舔上藤编的瞬间,避孕套的塑料包装开始蜷缩、变形。   梅菲斯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金发染成了暖橙色,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帝王回眸,轻声地问:“我把它们烧了,你能不能别再怕我了?” 第128章   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藤编篮子的最后一点轮廓塌下去,碎成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梅菲斯特还是没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夏洄无比认真地说:“我只是不习惯这样,可能我真是个穷命,天生过不惯皇宫里的好日子,你没和我结婚就对了,以我的性格,我一定不会让你太舒服,我会把你折磨到精神崩溃。”   梅菲斯特沉默地一笑,转过身,火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我也愿意被你折磨,其他人想被你折磨还不能够呢……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把你当做帝国的王后,你愿意回来,随时都可以,我不强迫你,这个位置,我为你留着。”   夏洄当他开玩笑,破天荒笑了笑。   他看到梅菲斯特眼底那圈青黑,那种颜色不是一两天能熬出来的,是很多个夜晚,很多次辗转反侧才能留下的痕迹:“你多久没睡了?”   梅菲斯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还好吧?你来前差不多一周没睡,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我也忘记了,宫廷官记得。”   夏洄淡淡地:“昨天睡了吗?”   “昨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昨天没睡。”   “前天呢?”   “……也没怎么睡。”   “大前天?”   “……”梅菲斯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夏洄看着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散落的长发,那些金发比看起来更软,垂在肩侧,有些散到胸前,有些落在背后,就知道了:“也没睡吧。”   梅菲斯特低着脑袋,“想你了嘛。”   夏洄把他那些散到胸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梅菲斯特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夏洄……”梅菲斯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最好不要现在就碰我,我怕我忍不住做坏事。”   夏洄觉得他坦然,索性也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金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让我亲你?”   梅菲斯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落下来。他看了夏洄很久,久到夏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想。但这一次我不想把你推开,所以我宁可忍着不和你亲近,我也不想你讨厌我。”   夏洄没有让他忍。   他踮起脚,吻住了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的嘴唇是凉的,比他想象的凉,可能是在风里站太久了,可能是等了太久了。   夏洄的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梅菲斯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嘴唇开始,一直抖到指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夏洄就是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然后退开一点,仔细看着他的脸。   梅菲斯特的眼睛红了,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红,像墨水滴进水里,不可遏制地洇开,“……你亲我了?”   夏洄说:“你是一个帝国的君王,要什么有什么,偏偏要一个吻要得这么可怜,这现实吗?你别来这一套,装可怜骗我,你只想要的更多。”   梅菲斯特咽了一下,“你能不能再亲一次?再亲一次,我的火兴许就消了。”   夏洄直接伸出手,揪住梅菲斯特的衣领——亲了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口。   君王衬衫的领口被他拉下来,弯下腰,金发垂下来,扫过夏洄的手背。   这一次夏洄亲得比刚才重了一些,梅菲斯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烫,打在他脸上,嘴唇还是凉的,但开始有了温度。   夏洄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悬在自己腰侧,没有落下,在等。   直到确认夏洄没有推开他,梅菲斯特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夏洄的腰侧,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温柔地,细致的,掠夺着。   他的嘴唇从夏洄的唇角移到唇中,从唇中移到唇缝,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夏洄的下唇,又缩回去问:“可以吗”。   夏洄轻轻用鼻子叹了口气,“嗯。”   梅菲斯特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了,他的手在夏洄腰侧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夏洄的后背离开了门框,整个人被他拢进怀里,像拢一团火,怕太近会烫着,又怕太远会灭。   梅菲斯特尽情宣泄着思念,尽管身为君主,他有许多不能说的,不能做的。   但在夏洄面前,他不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梅菲斯特立刻退开了,退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眼睛也乱得一塌糊涂,“我太过了。”   “你这个人,”夏洄声音还有点喘,“怎么亲个嘴都要道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做了王,很多时候不能随心所欲,一看到你,恍惚间自己像是回到了在桑帕斯读书的时光,所以一时间有点放纵,希望你不要见怪。”梅菲斯特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床上。   夏洄的后背陷进那片柔软里,看见梅菲斯特撑在他上方,双手支在他身体两侧,没有压下来,保持着一段距离。   夏洄仰着脸,梅菲斯特的金发垂下来,扫过夏洄的脸颊,痒痒的,他就那样撑着,看着夏洄,看了很久:“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等你愿意好好和我说话,六年零四十七天,每天睡前数一遍,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夏洄略一思考,低声说:“这个问题通常没有标准答案,完全看我心情。”   梅菲斯特说:“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夏洄抬起手,碰到梅菲斯特的脸颊,梅菲斯特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被摸到的大狗。   “还算不错。”   梅菲斯特笑了,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什么决定?”   “不搞强制爱的决定。你当我和其他人一样,毫无成长吗?”梅菲斯特低下头,吻住夏洄,这一次吻得比刚才更深,更慢,更认真。   夏洄被他吻着,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身侧移上来,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头发,又缩回去,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他的手又伸过来,这一次落在夏洄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从额角到耳后,从耳后到后脑。   夏洄被他摸得有些痒,偏了一下头。   梅菲斯特的手停住了,像是怕弄疼他,立刻缩了回去。   “不舒服了?”   “没有。”夏洄说,“痒。”   梅菲斯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不摸了。”   他低下头,金发散落下来,铺了夏洄一肩,他的呼吸打在夏洄的脖子上,又急又烫,肩膀微微发抖。   夏洄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锁骨:“……你哭了?”   梅菲斯特的睫毛在夏洄脖子上扇动,湿漉漉的,像蝴蝶的翅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夏洄的肩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能有一点吧,反正你的眼泪你也不在乎。”   又是男人的眼泪……最近遇到这个也太频繁了,真是遭瘟了,应该去教堂祈祷远离脆弱男人。   夏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摸着他的头发,金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很软,很凉,像秋天的水。   梅菲斯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掉,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睛确实红了,但没有泪痕——可能擦掉了,可能根本就没落下来:“你能不能在帝国多留几天?”   “几天?”夏洄问。   梅菲斯特说:“不确定。”   夏洄问:“你打算做什么?”   梅菲斯特说:“带你去看皇家图书馆的那几本孤本,你可以带走。休息的时候,你就做你的研究,带你的学生,忙你的项目,我不打扰你。你留在帝国的期间,联邦那边也会接到我的诚意,两个边境地区的航路打通,关税取消,贸易港口全线开通,通商放低限制,我们还可以举办高校的内外交流活动,包括一些文艺交流,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全然不觉这些决定会为经济社会带来如何的惊涛骇浪。   蝴蝶效应……帝国君主的几个决定,导致了数百亿资金的流转,会带动多少就业岗位,股市震荡,资源再分配?   “好啊。”夏洄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江首相也会高兴的。”   梅菲斯特一皱眉,似乎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顺便,你能不能固定两个月来一次?不用待很久,如果你忙的话,三个月也行,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告诉我,我等你。”   夏洄说:“你很……需要我吗?”   他说:“需要,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   夏洄说,“两个月太久了。”   “那你定。”   夏洄看着他那个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的意思是,两个月太久了,我没有时间两个月来一次,我只能每季度来一次,每次待三四天。”   梅菲斯特愣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像天亮之前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夏洄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骗你干什么?”   梅菲斯特低下头,把脸埋进夏洄的掌心里,嘴唇贴着他的掌心,不说话,只是贴着。   夏洄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扇动,湿漉漉的,还有他的,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不许反悔。”   夏洄感觉到掌心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不反悔。”   *   宫门在梅菲斯特身后合拢,里面住进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长廊壁灯的光晕昏暗,拉得他高大的身影有些孤峭,他脸上那抹少年般的光彩尚未完全褪去,就看见加缪站在不远处。   “哥。”   加缪从暗处快步走出,挡在了他面前。   年轻的亲王向来以冷静优雅著称,此刻那张与梅菲斯特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锐利的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阴霾。   他甚至忘了使用敬语:“你居然真在这?他们说你和夏洄厮混在一起我还不信,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不就六年没见,你至于这么猴急地凑上去吗?好不值钱!”   梅菲斯特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沙哑:“这么晚,还没休息?”   “休息?”加缪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急走两步,再次拦在兄长身前,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怎么休息?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里面承诺了什么?边境航路全开?关税取消?贸易限制放低?还要举办那么多交流活动——就为了让他多留几天,以后常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胸中翻腾的骇浪,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梅菲斯特,试图从那双恢复了些许帝王深邃的金眸里找到一丝玩笑或冲动的痕迹,但失败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给夏洄下聘礼吗?这简直比下聘礼更离谱!联邦什么时候得到过我们这么大的恩惠?内阁和议院如果知道了——”   “他们自然会知道。”梅菲斯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打断了弟弟的质问:“以正式国书和外交照会的形式。”   加缪像被噎住,瞪着眼睛:“你……你真要这么做?就为了他?哥,你清醒一点!他是联邦的顶尖学者,是江耀和昆兰·奥古斯塔都看重的人!他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你这样做,等于把帝国的经济命脉和边境安全拱手送到联邦眼前,就为了……就为了博他一笑?”   加缪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无法理解这荒谬的等价交换。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弟弟,“加缪,你觉得我疯了,是吗?你觉得我用帝国的利益,去交换一些虚无缥缈的,个人情感上的可能,是疯了。”   “难道不是吗?”加缪低吼。   “是,也不是。”梅菲斯特的目光投向长廊尽头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未来,“夏洄的价值,远不止一个顶尖学者,或是联邦某些大人物看重的人那么简单,他本身就是一座桥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弟弟:“联邦与帝国僵持太久了,边境摩擦不断,贸易壁垒高筑,看似平衡,实则脆如薄冰,消耗着双方无尽的资源和精力。我们需要一个破局点,夏洄是契机。”   “所以你就选了他?用这种屈辱的方式?”加缪依然无法接受。   “表态而已。”梅菲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廊柱,“整个星际,谁不知道夏洄是我梅菲斯特亲口承认的未婚妻?我为他做出的让步,帝国高层谁会拒绝?联邦又有人敢说不要?”   加缪震惊地看着梅菲斯特。   原来兄长多年来一直拒绝各方联姻,只是因为旧情难忘。   年轻的帝王低声说:“帝国愿意为了真正有价值的人和事,做出实质性让步,愿意开启对话的大门。而夏洄,就是那扇门上最合适的锁眼。”   “当然,我承认,私心很重。我想见他,想有一个能定期见到他的理由。这些让步,能让他来得更顺理成章,也让联邦那边无法轻易阻挠。”   他看向加缪,眼中带着兄长对弟弟的坦诚,也带着帝王对继承人的教导:“加缪,政治和感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最高明的棋手,落下的每一子,都同时服务于多个目的。我要他心甘情愿地走近我,也要帝国在未来与联邦的关系中,占据更主动、更有利的位置。”   “至于风险的预估有多少……”梅菲斯特笑了笑,“这要看江耀怎样做决定了。”   加缪沉默了。   “你还是爱他。”加缪最终说:“你撒谎,你明明说你忘了他,你都梦不到他了,结果你还是自己骗自己,一看到他就什么都忘了。”   他看到了兄长在提及那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帝王威仪都无法完全覆盖的柔软。   梅菲斯特没有否认,他转身,继续向书房的方向走去,“谁能不爱他呢?我没有骗自己,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忘不了他。我只是在骗你们。”   加缪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消失在长廊拐角的阴影里,久久未动。   深夜的寒意渗入骨髓,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从今夜起,不仅是他兄长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还有帝国与联邦之间维持了太久的坚冰,正在碎裂。   加缪忍无可忍地进了门:“夏洄,你滚出来,我们谈谈——”   夏洄推开浴室的门,长手长腿地走出来,一双冷冰冰的眸子鹰隼般锐利地盯紧了加缪,防备心和谨慎度让夏洄那双眼睛无比锋利,却又因为浴室里的热气缭绕而熏出了几分动人的乌润。   “你有事吗,二殿下?”夏洄自然记得加缪,加缪没少怼他,总是口出恶言,伤人伤己。   加缪所有准备好的诘问和怒火,在这幅画面面前,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夏洄只随意裹了件深色的丝绒睡袍,带子松垮地系着,领口敞开一片,露出被热水熏蒸后泛着淡粉的锁骨和一片胸膛,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优美的脖颈线条滑落,没入睡袍更深的阴影里。   他正用一块白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动作间,睡袍下摆晃动,隐约可见笔直修长的小腿。   加缪喉咙发干,心脏不争气地重重撞了一下胸膛,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就记得夏洄好看了,但记忆里的好看是模糊的,此刻直面这活生生的出浴美人,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我……”加缪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点紧。他强行压下心头那阵诡异的悸动,试图找回刚才的怒火,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夏洄松散的领口,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耳根却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六年没见……这人怎么……好像比记忆中更……   他不敢深想,一股被自己反应气到的恼怒涌上,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夏洄擦头发的手腕!   夏洄猛地抬眼!   触手温热,皮肤细腻,还带着浴室的热气和潮湿,那股混合着沐浴液的清新香气轰地扑面而来,将加缪整个笼罩。   “你还没放弃勾引我哥?”加缪恶狠狠的,试图用凶狠掩盖慌乱,“你又不嫁给他,总是给他留下希望,若即若离,难道不是对他太残忍了吗?”   夏洄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挣,只是抬起那双被水汽润泽得愈发幽深的黑眸,静静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加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我不愿意!”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加缪猛地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歧义,有多越界。   他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却倔强地不肯松开手:“我不愿意你跟他结婚。”   夏洄微微偏头,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有点惊讶:“怎么,难道你也喜欢我?”   “你说什么?”加缪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提高音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慌乱地游移,“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少自作多情!”   夏洄看着他这副样子,抽回手:“那你还不出去?我要休息了。”   加缪却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他盯着夏洄身上那件要露不露、欲遮还休的睡袍,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口不择言道:“出去?我凭什么出去?你不是擅长勾引人吗?就穿这种……这种衣服?欲擒故纵给谁看?”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也极其逾矩,夏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点因水汽带来的柔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看着加缪,看了几秒,然后,在加缪还没反应过来时,忽然抬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睡袍的系带。   丝绒睡袍瞬间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什么也没穿的上身。   青年白皙的皮肤在寝殿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因为刚沐浴过,还透着淡淡的粉,水珠未干,沿着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滚落。胸膛起伏平稳,腰腹紧窄,再往下……   “看吧。”夏洄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很平静,“你倒是告诉我,我们都是男人,我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有什么可勾引你们的?”   加缪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夏洄的胸膛上,脑子一片空白,血液却轰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又急速冲向四肢百骸。   鼻腔一阵发酸发热,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   “你……你……”他语无伦次,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猛地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站住。”夏洄攥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狠狠往回一拉:“你凭什么深夜到我的房间来大吵大闹?你想走还没这么容易。”   加缪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后背就重重撞上了柔软的床铺。   紧接着,一具带着湿气和凉意的身体压了下来,骑跨在他腰腹之上!   夏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发的水珠滴落,砸在加缪涨红的脸上。   他一只手还牢牢攥着加缪的手腕,按在枕边,另一只手撑在加缪耳侧,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和冰冷的怒意。   “加缪,你给我听好了。”   加缪被困在夏洄身下,被迫仰视着他。   他挣扎了一下,却被夏洄更用力地压制住。   “以后,再敢造我的谣,再敢用那种恶心的字眼揣测我,”夏洄盯着他惊慌失措的蓝眼睛,缓缓说道,“我不介意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让你闭嘴。以我在联邦科学院和深蓝基地的权限,弄到一些不太容易追踪的化学原料,悄悄加到你的饮食里,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下去,完全不算太难。”   他微微俯身,贴近加缪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说出的却是最冷酷的威胁:“不信,你就再惹我试试看。”   加缪浑身僵硬,瞳孔骤缩。   他相信夏洄做得出来。   这个看起来清冷疏离的数学家,骨子里有种不声不响的狠劲,恐惧像是冰冷的蛇,倏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被控制的感受轰然席卷了他。   心跳如脱缰野马,血液奔流呼啸。   加缪脑子一热,抬起未被制住的那只手,紧紧搂住了夏洄的腰。   手臂收拢,掌心下是柔韧紧实的腰线,隔着湿漉冰凉的丝绒睡袍,也能感受到其下温热腰线的弹性和力量。   夏洄显然没料到他这个动作,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加缪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又看向加缪那双因为剧烈情绪而水光潋滟、却依然倔强瞪着自己的蓝眼睛。   “倘若我就是要惹火你呢?”加缪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让你滚出去。”夏洄冷淡地从他身上下去,手臂用力,竟将加缪整个人从床上猛地提了起来!   加缪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被推搡着冲向门口。   “夏洄!你——!”加缪又惊又怒,试图挣扎,但夏洄的手像铁钳一样,揪着他的衣领,步伐又快又稳,根本不容他反抗,几步之间,就被拖到了寝殿门边。   砰——!   一声闷响,门在加缪身后狠狠关上,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加缪向前冲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几缕金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看起来不像尊贵的帝国亲王,倒像个被当场抓住然后毫不留情扫地出门的登徒子。   “二殿下?”   加缪猛地抬头,只见长廊尽头,两名捧着夜宵银盘的宫人正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们显然目睹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尊贵的亲王殿下,居然被人从贵客的寝殿里,拎着领子扔了出来?还关上了门?   宫人们一时之间行礼也不是,询问也不是,进退维谷。   加缪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失态,多么丢人:“走开!”   他看也不看那两个吓呆的宫人,猛地扯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大步离开。   门内,夏洄合拢睡袍,有些烦躁地将湿发全部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冽的眼眸。   “麻烦。”他低声自语。   一个梅菲斯特已经够棘手了,现在又多了个不知道发什么疯的加缪,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加缪就这样怒气冲冲地路过梅菲斯特的书房。   梅菲斯特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后是高及天花板的书墙,上面塞满了各类典籍和卷宗。   他换下了稍早的常服,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金发松散地披在肩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   他甚至没有完全抬头,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门口的弟弟一眼。   果然是碰了一鼻子灰吧?   “这副样子从夏洄的寝殿出来,是打算让整个宫廷都看笑话,还是打算明天让内阁议会都知道,帝国的亲王殿下深夜骚扰贵客,被赶了出来?”   “我没有骚扰他!”加缪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反驳,“我只是去跟他谈谈,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六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   梅菲斯特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加缪,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你以为夏洄还是当年那个在桑帕斯无依无靠的穷学生吗?他现在是联邦科学院的顶尖学者,是深蓝基地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他手里掌握的学术资源、人脉,足以让他在两个大国之间拥有相当的份量和自保的能力,他会把你赶出来,但不会赶我。”   “毕竟旧情难忘。”   梅菲斯特轻笑着,“想追哥哥的未婚妻,你还太嫩了。” 第129章   “真不知道哥哪里来的自信,你那未婚妻恐怕心里都没你,你还在那自作多情。”   被戳中心思的滋味可太膈应了,加缪恶毒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小针呲呲扎穿梅菲斯特的心。   梅菲斯特脸色一黑:“……退下。”   看了兄长吃瘪的模样,加缪拂了拂刘海,终于神清气爽:“哥别忘了,当年咱们一起上宫廷婚姻研学课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世家小姐们对我的评价远高于你,大家都想嫁给我。”   梅菲斯特的食指漫不经心在桌面轻敲,单手杵着额头,姿态优雅极了:“大家?你指的是天生哑巴的罗薇小姐,还是指失聪多年的娜丽小姐?虽然没有冒犯她们的意思,但无疑,她们最终选择了成熟稳重的夫婿,而不是你这样天真散漫的二世祖。”   “哥你……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你怎么总是向着外人说话?”加缪气不过,“算了,我说不过你,但我明说了,在夏洄那里,他明显对你没意思,还在我面前大吵大闹!长此以往,宫廷的风气就坏了,我看你要是想征服他,给他安排一次调/教课堂比较好,我可以胜任老师,包管把他调/教得……呵呵。”   梅菲斯特轻咳:“算盘珠子蹦我脸上了,但你说得对,长久地在宫廷里生活,确实应该懂一些礼仪。行了,回去睡觉吧,这些琐事用不着你,我找老师给他上课。”   加缪盯着兄长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邪火和不信又冒了上来。   他绝不相信梅菲斯特会真的放手,把夏洄交给什么“礼仪老师”,就他哥那个护食又算计的性子,肯定另有图谋。   “你哪是给他上课啊?你是要给他骗上床吧?”   梅菲斯特轻轻一笑,居然没否认:“出去。”   加缪哼了一声,没再争辩,转身离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   夏洄照常参加学术交流,白天一整天都在实验室里泡着,和帝国科学院的几位研究员讨论那些问题,不仅语言不通,还思想不和,夏洄一个人和那群老棺材板子吵了三个小时,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盒饭,气得他脸都白了。陈载和林汐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的围着夏洄团团转。   陈载先绷不住,伸手把夏洄手里还攥着半盒的盒饭轻轻抽走:“导师,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我们俩今年的课题经费找谁批去?”   林汐立刻跟上,从包里摸出颗柠檬糖剥好纸往他嘴边递:“老师您消消气,他们那是学术水平跟不上您,急得只能抬杠。您跟一群思维还停留在上个迭代的老顽固计较,纯属降维打击还被反弹了点无关痛痒的噪音。”   夏洄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腮帮子还鼓着,刚想再骂两句,陈载已经麻利地把空盒丢了,林汐又递上温水,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八百遍。   旁边路过的其他研究院看得一愣一愣的,偷偷议论:“那是夏洄教授吧?刚才在会议室里凶得跟要拆场子似的,怎么这会儿……跟被俩小孩哄着的小朋友一样?”   陈载耳尖一动,回头笑眯眯地丢了句:“我们导师,只对外人凶,对内是宝贝。”   林汐点头如捣蒜:“没错,我们团宠,只能我们惯着,别人气一下都不行。”   夏洄脸更白了,这次是被这俩活宝气的,伸手一人敲了个爆栗,却没真用力:“闭嘴,再胡说下次实验数据自己整理。”   两人立刻乖巧站好,嘴上应着“好的导师”,手却依旧一左一右护着他,生怕他再冲回去跟那群老研究员二次辩论,把自己气出毛病。   走了两步,夏洄忽然停下,皱着眉补了句:“……下次再跟他们开会,你们俩一起进去,帮我吵。”   陈载和林汐对视一眼,齐齐立正:“收到!保证帮导师把场子吵回来!”   林望在那儿闷头憋了一上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快冒烟,终于揉着酸胀的眼睛导出一版方案——排版工整、逻辑严密、数据扎实,一圈人扫完都挑不出半点儿能硬杠的大毛病。   她抱着平板,下巴微微一扬,那股又轴又傲的小脾气全写在脸上,雄赳赳气昂昂就找夏洄去了。   刚进门就撞上陈载和林汐还在围着导师哄人,夏洄脸色刚缓和一点,见她这副“来交战果求认可”的倔模样,没忍住挑眉:“又跟谁置气了?”   林望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声音清清脆脆:“没置气。方案改完了,他们挑不出错。”   夏洄随手翻了两页,眉梢慢慢松下来,嘴上却依旧淡:“还行,勉强能用。”   林望立刻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要争辩,刚开口就被陈载笑着按住肩:“可以啊望仔,这是替导师出气去了?”   林汐也凑过来看,眼睛一亮:“绝了!这下那群老顽固再想挑刺都没地方下嘴!”   夏洄看着自家小姑娘这副倔得像头小牛似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下,伸手不轻不重弹了弹她脑门:   “倔什么倔,做对了就得意忘形?再检查三遍,细节漏一点,照样重改。”   林望捂着额头轻轻哼了一声,却老老实实抱着方案回去复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陈载凑到夏洄旁边小声嘀咕:“导师,您就嘴硬,明明满意得很。”   夏洄淡淡瞥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热了点:   “再废话,你们俩的实验报告也一起重写。”   他忽然觉得,带后辈这件事,虽然累,但也挺值得。   但也因为双方的交流坎坷不断,本次交流的时长延伸至一个月,也算是噩耗了。   虽然大家私下里都猜测这是不是和夏洄有关,毕竟帝王曾经一意孤行要娶他,还安排他单独住在王宫里。   夏洄倒是觉得,这和梅菲斯特没关系,纯粹是帝国人听不懂人话。   他白天在帝国科学院与学者们探讨之后,晚上都回到永夜宫休息。   今天,他还接到了“宫廷礼仪学习”的通知,时间安排在傍晚他回到宫中之后,通知措辞客气,说是“为使贵客在帝国期间生活更为便利舒适”。   夏洄起初只觉得荒谬又麻烦,他一个搞科研的,白天对付公式和数据已经够费神,晚上还要学什么宫廷礼仪?   但碍于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且梅菲斯特并未直接出面,只是通过宫人传达,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当是走个过场,心不在焉地去应付。   然而,所谓的“礼仪课”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严厉刻板的老嬷嬷,没有背诵繁琐的宫廷条规,也没有练习如何行屈膝礼或使用复杂的餐具。负责“教导”他的,是一位气质温和、学识渊博的中年学者,曾是帝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如今担任宫廷顾问。   课程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第一晚,他们“学习”的是“帝国贵族纹章学与资源分布关联”。顾问摊开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各大家族的纹章和其封地、产业,细细讲解每个家族掌控的稀有矿产、能源星、特殊科技或贸易路线。   第二晚,内容是“宫廷茶会对话艺术与信息过滤”。顾问模拟了几种常见的宫廷社交场景,教导如何在看似闲谈中获取有效信息,如何辨别真伪,如何保守秘密,以及如何通过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传递或阻隔某些消息。   第三晚,主题是“艺术品鉴赏与跨国资本流动”。以几件将在近期拍卖的、涉及帝国与联邦争议地区的珍贵文物为例,分析其背后的产权纠纷、政治隐喻,以及可能引发的资本流向和国际影响。   夏洄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感到心惊。   这些课程,名义上是“礼仪”,实则是在向他这个外来者,徐徐展开帝国庞大机器内部的核心齿轮如何咬合运转,是在向他展示权力运行的逻辑,以及……梅菲斯特愿意让他看到、甚至可能愿意让他触碰的一部分帝国命脉。   顾问态度始终恭敬而专业,解答夏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无论多深入、多尖锐。   他反复强调,这是为了帮助“贵客”更好地理解帝国,以便在未来的“交流”中减少隔阂,促进“共赢”。但夏洄不是傻子,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平静授课之下,是梅菲斯特投递的诱饵,是带着柔软天鹅绒手套的权力之手,在对他进行一场温和的“捆绑”。   梅菲斯特本人自那晚之后,再未出现在夏洄的“课程”上,甚至很少在私下场合与夏洄长时间相处,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略显疏离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尽地主之谊,安排些无关痛痒的课程。   但夏洄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授意,那些宫人、顾问恭敬表象下的谨慎和期待,那些课程中精心挑选,触及联邦与帝国合作模糊地带的内容,无不彰显着那位君王深远的算计。   他不是在“调/教”一个合格的王后,他是在“培育”一个深入理解帝国、利益与帝国深度绑定的自己人。他在将帝国的部分核心逻辑和利益关切,一点点教给夏洄,让夏洄在不知不觉中,用帝国的思维思考,用帝国的尺子丈量。未来,当夏洄的知识体系、人际关系、乃至未来的研究项目,都不可避免地与帝国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时,他这个人,就算身体回到联邦,他的心、他的事业、他的影响力,也将有一半牢牢系在帝国。   这才是梅菲斯特真正的策略吧?   用分享权力和秘密的方式,进行最彻底的占有。   加缪也在暗中留意着夏洄的“课程”进展。   起初,他以为会看到夏洄被古板礼仪折磨得不耐烦的样子,或者兄长按捺不住亲自去“指导”的场面。   但他看到的,只有夏洄每日如常去科学院,傍晚回到永夜宫,然后进入一间僻静的书房,与那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卡隆顾问进行长时间的授课。   他偷听过一两次墙角,听到的内容让他愕然——星际矿产分布?外交辞令解析?这跟他想象中的“调/教”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哥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真的只是让夏洄学点礼仪好见人?   直到某天,他安插在宫廷档案处的眼线偶然提起,卡隆顾问近期调阅了大量涉及边境星域资源开发权、跨星系学术合作框架协议,以及帝国高端科技输出管制条例的加密文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加缪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望着远处夏洄所在偏殿透出的温暖灯光,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下马威,也没有什么情趣调/教。他哥在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留住”夏洄。   哥哥在将夏洄拉入帝国权力的核心圈层,让他理解,让他参与,让他……无法割舍。   这比任何强制或诱惑,都更致命。   加缪忽然觉得有些冷,也有些莫名的……失落。   也许,他哥从来就没想过仅仅得到夏洄这个人,他要的是夏洄的心甘情愿,是夏洄的未来与帝国深度绑定,是夏洄哪怕身在联邦,心魂也有一半属于帝国。   灯光下,夏洄正微微蹙眉,听着卡隆顾问讲解某条复杂的星际贸易条款,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质文件上划动着什么,侧脸沉静而专注。   加缪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那片温暖的灯光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又隐隐畏惧的认知,一同隔绝在外。   但是他转身刚走,梅菲斯特就来了。   课程结束后,夏洄独自坐在教室里,卡隆顾问已经离开了,临走前留下厚厚一摞资料,说是“供您晚上翻阅”。夏洄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份边境星域资源开发权的详细地图,标注之精确,连联邦情报部门看了都要眼红。   他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几天接触的东西太多了。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夏洄看了一眼屏幕——江耀。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江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刚洗完澡,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背景是首相官邸的书房。   他看见夏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带着一点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只晒太阳的狼犬被人摸了一下下巴。   “还没睡?”江耀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颗糖。   夏洄靠在椅背上,“刚下课。”   “什么课?”   “宫廷礼仪。”   江耀挑了一下眉,表情微妙:“你学那个?”   “不是你想的那种。”夏洄没打算细说。   江耀也没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光脑放在膝盖上,凑近了一点。   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五官的细节更清楚,眉骨的弧度,眉间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嘴唇因为刚洗完澡而微微泛红:“累不累?”   “还行。”   “骗人。”江耀语气笃定,“你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在帝国不好好睡觉?是不是有人打扰你?”   他说“有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味。夏洄看着他没说话,江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头发。   “你那边几点了?”夏洄问。   “凌晨两点。”   夏洄皱眉:“你不睡觉?”   江耀转回来,笑了一下:“睡不着。”声音又低了一点,“在想你。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想你在干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想你有没有想我。”   夏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认命。“那你现在想不想我?”   那是一双藏不住期待的眼睛,“你在逼我。”   “嗯。”江耀点头,承认得坦坦荡荡,“说吧。”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帝国的夜很安静,联邦的夜也很安静,夏洄听见江耀那边有钟声,很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   “你那边有钟?”夏洄问。   “嗯,教堂的。离官邸不远,每天晚上都敲。”江耀目光落在夏洄脸上,不肯移开,“你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晚上的钟声这么响,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夏洄没说话。   江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坐在书房里,对着你的空位子发呆。你以前坐过的地方,我还留着那把椅子,没人坐,就放在那儿,就像六年前一样。”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傻?”   夏洄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笑、却藏不住落寞的脸,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不傻。”他说。   是可怜。   江耀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很暖,眼角都弯起来:“那你可怜可怜我,跟我说一句好听的。”   夏洄认真地看着他,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什么好听的?”   “随便。就说你想我。”   夏洄沉默了几秒。“……我在帝国很好。”   江耀眨眨眼:“然后呢?”   “工作很顺利。”   “然后呢?”   “组员们都很努力。”   江耀叹了口气:“小猫,你是不是故意的?”   夏洄嘴角弯了一下,“可能。”   江耀看着他那几乎不存在的笑,忽然不说话了。   “你知道吗,”江耀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夏洄的嘴角僵了一下:“我没笑。”   “你笑了。”江耀笃定地说,“我看见了。”   夏洄别过脸去,不看他。江耀也不催,就那样等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夏洄听着那个调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桑帕斯的宿舍里,江耀也是这样哼着歌,坐在他的床边上,等他睡着。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还不知道以后的路会这么长,这么难。   “江耀。”夏洄叫他。   “嗯。”   “你哼的是什么?”   江耀停下来,想了想:“不知道。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我只记得调子,词全忘了。”   他又哼起来,这次哼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那个调子很慢,很软,像一条小河在流,流着流着,就流到了很远的地方。   “夏洄。”江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隔着一整个星域,有些失真。   “嗯。”   “你是不是困了?”   “有一点。”   “那你睡吧。”江耀声音更轻了,“我看着你睡。”   夏洄睁开眼,看着他。江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发烫。   “不用。”夏洄说。   “我想看。”江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固执,“你睡着的样子,我好久没见过了。”   夏洄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只有通讯器里传来的钟声,和他自己轻轻的呼吸。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就这样闭着,听着那个调子,听着那些钟声,听着江耀在很远的地方。   “夏洄。”过了很久,江耀又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夏洄没动。   “我想你了。”江耀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很想很想。”   夏洄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正要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梅菲斯特站在门口,金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身上,然后落在桌上的通讯器上,然后落在屏幕里那张脸上。   江耀先反应过来。   他靠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姿态从刚才的温柔缱绻变成了带着挑衅意味的放松:“哟,”他嘴角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刀锋,“陛下亲自来送夜宵?”   梅菲斯特没理他,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夏洄面前的桌上,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然后他站在夏洄身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屏幕上:“江首相,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江耀目光越过梅菲斯特,落在夏洄脸上,“在想我的人。”   “你的人?”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   “我的人。”江耀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问题?”   夏洄睁开眼,看看屏幕里的江耀,又看看身边的梅菲斯特。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看不见的噼里啪啦的东西。   梅菲斯特的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夏洄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只是搭着,但那个姿态——居高临下,手掌覆在夏洄肩头——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宣示。   “江首相,”他说,“夏博士在帝国期间,由我负责他的安全和起居,我想他需要休息了。”   江耀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在跟我说话。”   “他明天还有课。”梅菲斯特淡淡地说,“很早就开始。”   “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休息。”   “他太客气了,不好意思拒绝你。”   江耀笑了,笑容带着一点冷意:“梅菲斯特,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有婚约的。”   夏洄眉头皱了一下。   婚约?什么时候的事?   但梅菲斯特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婚约?”梅菲斯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那巧了,”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夏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和他也有婚约。那怎么办?他现在可是在我手心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江耀的表情变了,那种懒洋洋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压抑着怒火的锐利。   “梅菲斯特,”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太过分。”   “过分?”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江首相,我只是在尽地主之谊。夏博士在帝国交流期间,我负责他的安全和舒适,他累了,需要休息,你半夜打电话来,说一些不太合适的话,会影响他休息。”   “晚安,江首相。”   他按下了挂断键。   梅菲斯特把通讯器推到一边,弯下腰,整个人趴在夏洄的肩膀上,金发散落下来,铺了夏洄一肩。   他的呼吸很急,很烫,打在夏洄的脖子上,压抑了很久,终于藏不住了。   “亲我。”他声音闷在夏洄的肩窝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洄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亲我。”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颤抖,“他跟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说了那么多好听的。你也该跟我说点什么,你不说就亲我,亲我就行。”   夏洄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金发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滑滑的。   他能感觉到梅菲斯特的睫毛在自己脖子上扇动,湿漉漉的,像蝴蝶的翅膀。   “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夏洄说,“挂人家电话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   梅菲斯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那是装的。”   “你怕什么?”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怕你选他。”   夏洄没说话,梅菲斯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大狗在找舒服的位置。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烫。   “你知道吗,”他声音很低,“我刚才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笑,你在听他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让你那样笑过。”   夏洄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落在梅菲斯特的头发上。金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很软,很凉。   夏洄感觉到自己的颈窝里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不是汗,是别的什么。   “梅菲斯特。”夏洄叫他。   “嗯。”   “抬头。”   梅菲斯特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可能擦掉了,可能根本就没落下来。   夏洄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这个人在一分钟前还是一个优雅从容的帝王,此刻却像个刚哭过的孩子。   他低下头,在梅菲斯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梅菲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夏洄又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梅菲斯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夏洄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梅菲斯特的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夏洄退开一点,看着梅菲斯特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红到耳尖,红到颧骨,红到额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地发着光。   “够了吗?”夏洄问。   梅菲斯特摇了摇头。“不够。”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再亲一下。”   夏洄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伸出手,捏住梅菲斯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梅菲斯特被他捏着,没有挣扎,就那样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这么贪心?”夏洄问。   “等了六年。”梅菲斯特说,理直气壮,“多贪一点怎么了?”   夏洄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耍无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弯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梅菲斯特看着他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洄的脸,像在看一个奇迹。   “……你笑了?”   “嗯。”   “你对我笑了。”   “嗯。”   梅菲斯特忽然凑过来,在夏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像偷来的。亲完就退开了,耳朵尖红得发亮。   “再笑一下。”他说。   夏洄收起笑:“没了。”   “那我等。”梅菲斯特说,把下巴抵在夏洄的肩膀上,金发散落下来,蹭着夏洄的脖子,“等多久都行,反正都等了六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嫌吵,我让他们把通讯器的线拔了,省得有人半夜打电话来。”   夏洄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说酸话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别欺负江耀。”夏洄说。   梅菲斯特的表情变了,从温柔变成委屈:“你帮他说话?”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帮他说话了。”   夏洄看着他那副吃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隔着整个星域争风吃醋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幼稚。   “因为江耀会担心,你不让他打电话,他会一晚上睡不着。”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闷闷地说:“你就不怕我睡不着?”   露出攻击本色的梅菲斯特抱着夏洄,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两个人一起往后躺,夏洄被迫骑在他身上。   “别胡闹。”   “我没胡闹。”梅菲斯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几分哽咽,他一只手仍紧紧扣在夏洄腰间,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抚上夏洄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洄抿紧的唇,喉结滚动,“受不了别人那样看着你,对你说话……特别是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夏洄还想说什么,梅菲斯特却已不再给他机会。扣在后颈的手微微施力,带着一种温柔的强迫,将他向自己压近。   同时,梅菲斯特抬起头,精准地捕获了那双因为惊愕和些许怒气而微张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刚才崩溃索求时的颤抖和急切不同。   它更深,更慢,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不容错辨的侵略性,却又包裹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梅菲斯特的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细致地、缓慢地、仿佛要丈量每一寸领土般扫过夏洄的口腔,汲取着他的气息,也留下自己浓烈的印记。   他的吻技高超,时而缠绵厮磨,时而深入探索,将夏洄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推拒,都堵在了交缠的唇舌之间。   夏洄起初身体僵硬,双手抵在梅菲斯特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开。   但梅菲斯特的手臂如铁箍般牢固,渐渐地,抵抗的力道松懈下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梅菲斯特胸前的丝绒衣料。   呼吸被掠夺,氧气变得稀薄,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眩晕,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看到梅菲斯特微微颤动的金色睫毛,和紧闭的眼睑上那抹浓重的阴影。   窗外,是帝国深宫沉沉的夜色。   没有月亮,只有遥远天际几颗寂寥的星子,闪着温润的光。   近处,皇家花园里精心修剪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在玻璃窗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水墨画。   更远处,宫墙蜿蜒,角楼的灯火在夜幕中勾勒出帝国权力中枢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一片厚重的云缓缓移开,清冷的月光终于得以倾泻,如银如纱,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棂,斜斜地照进这间弥漫着旧书、墨水与情/欲气息的书房。   月光恰好落在卧榻一角,照亮了纠缠的两人。   夏洄的黑发有些散乱,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眼睫紧闭,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眼尾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别的什么,染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   梅菲斯特的金发铺散在深色的丝绒上,仿佛流淌的熔金。   他仰躺着,承托着身上的人,吻得投入而专注,仿佛要将六年的等待、方才的嫉妒、以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与占有欲,都通过这个吻灌注给对方。   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流动,明明灭灭,深宫的夜静谧而深邃,将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只余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彼此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昂贵丝绒的褶皱里盛满了阴影,也盛满了无声流淌的挣扎。   夏洄的唇被吻得红肿湿润,微微张着喘息,眼中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失焦地看着上方梅菲斯特模糊的轮廓,暂时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   梅菲斯特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夏洄湿漉的眼角,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慵懒道:   “现在,你是我的了。” 第130章   第二天一大早,谢悬就站在永夜宫门口,因为他被拦下了。   内廷官像一堵棉花墙一样亲自站在门前,腰弯得很深,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一位亲王,但脚下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请问阁下是找谁?”   谢悬皱眉:“我来找夏洄。”   内侍总管的表情变了一下:“您是说王后殿下吗?”   谢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王后?那是我老婆。”   总管:“您确定那是您老婆吗?昨夜,夏先生可是和陛下共寝一夜,我听着里面可是一直没消停,又是哭又是喊的……王后殿下此刻正在陛下的房间里,您看,是否需要臣先通传一声呢?”   谢悬的脸色变了,利眸结冰:“谁哭?谁喊?”   总管保持着微笑,“这个嘛……还真是不好说呢,先生。”   听上去似乎是陛下在哭,陛下在喊呢?……虽然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确确实实是折腾了一夜没消停,说着些什么“吊着我”啊,“不给”啊,“求求你了”之类的荤话,还有“小猫”……宫里哪来的猫?   后半夜倒是消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成了,那位姓夏的先生……是不是喜欢看陛下哭起来的样子啊?诶哟,可真是威武彪悍极了。   谢悬没再说话,绕过他,大步往里走。总管没有拦,只是跟在后面,步子碎而快,像一条被惊动的鱼。   谢悬走过长廊,走过正殿,抬手敲门,门开了。   梅菲斯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睡袍,金发散着,没有束起来,领口微微敞开,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豹子,他目光落在谢悬脸上,带着一点被打扰了清梦的不悦,和一点非常微妙的,只有男人才懂的那种得意。   “悬啊?”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稀客。你有事吗?”   谢悬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房间里看。   床铺是乱的,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但房间里没有人,夏洄不在。   “夏洄呢?”谢悬开门见山。   梅菲斯特靠在门框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头发:“他呀?走了。他今天有科研工作,一早睡醒了,就去帝国科学院了。”   谢悬看着他那副慵懒餍足的样子,突然觉得恶心死了。   “他在你房间过夜了?”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姿态优雅得餍足:“小洄在帝国期间,人身自由权全部归我,他在哪里过夜,似乎不需要给你汇报。而且,他成年了,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可是,选择了我呢。”   谢悬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连藏都不藏了?”   梅菲斯特:“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谢悬挽起袖子,真有点忍不住了。   梅菲斯特反而把脸凑过去,“往我的脸上招呼吧,方便他亲手给我上药。”   谢悬:“……”   他愤然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狠狠踩在什么东西上。   梅菲斯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伸手拢了一下,嘴角笑了起来,变成一种很舒爽的满足。   “昨晚……真是舒服的享受啊。”   *   大早上,夏洄是被加缪拉走的。   没错,他被迫玩了梅菲斯特一夜,本来要去科学院,刚走出寝殿,加缪就从走廊拐角冒出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干什么?”夏洄皱眉,想甩开他的手。加缪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攥着他的手腕,步子又快又急。   “带你去看点好东西。”加缪头也不回地说,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加缪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让夏洄往里看。   夏洄凑过去,看清了里面的场景,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壁挂着深色的帷幔,灯光昏黄暧昧。   房间里站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很年轻,穿着轻薄贴身的衣物,姿态各异。   有人在练习走路,那种走法不是正常的走路,每一步都在展示身体线条,腰肢摆动,胯骨旋转,脚尖落地,娇软慵懒。   还有有人在练习跪姿,不是普通的跪,而是那种膝盖并拢、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的跪,姿态恭顺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矜持。   有人在练习说话,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某几个句子,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每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甜腻。   房间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目光冷峻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嘴唇在动,夏洄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些练习的人随着她的指令变换姿势——从跪姿变成伏姿,从伏姿变成仰姿,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流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不是礼仪课,这是……媚术。   夏洄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让他浑身不舒服!   加缪在他耳边低语:“看到了吗?这些人,都是各地进献来的,专门为了讨好哥哥的。但是哥哥一个都没碰过,但他们都还在这儿练着,练了好几年了,就等着有一天能被看上。”   夏洄收回目光,看着加缪:“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哥哥不喜欢这种讨好方式?”   加缪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他不喜欢?”   夏洄想起昨夜,梅菲斯特眼角噙着眼泪,跪在地上,主动求着他一点点用脚磨那该死的物件的画面,轻轻咳嗽,“……没什么。你带我来这里,是要我当战地记者吗?”   加缪还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那高高在上的哥哥不喜欢这些讨好方式,下意识说:“……我要让你看看,有多少人喜欢哥哥。他身边从来不缺人,缺的只是他看得上的。你真应该学着点,不然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夏洄默然而强势地回答:“我学个屁。”   他转身就走,加缪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挡在走廊中间,双臂张开,像一只护食的小狗:“你不学,你就是不喜欢哥哥?你玩弄他的感情!”   夏洄停下脚步,看着他。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加缪脸上,把他那双和梅菲斯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照得发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梅菲斯特的深沉和克制,只有天真和幼稚。   “对,”夏洄说,“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喜欢你行了吧?”   加缪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   夏洄绕过他,继续走,加缪在身后追上来,这次没有拦,只是跟着,步子有些乱。   “你……喜欢我啊?”他的声音变了,“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让他给你安排那些课?为什么在他房间过夜?为什么——”   “为什么你管这么多?”夏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加缪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想了解你多一点。”   “加缪,”夏洄说,“你哥哥对我好,我知道。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我也在收,但这不代表我喜欢他,你明白吗?”   加缪立刻贴上去,“我明白!你不喜欢哥哥!以后你有任何麻烦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一样能帮你解决!”   “知道了。”夏洄懒散地离开。   现在终于摆脱了粘人的小狗,可以去工作了。   *   夏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加缪还僵在原地。   他从前是真的瞧不起夏洄,觉得这人冷淡、孤僻、没礼貌,仗着哥哥偏宠,就一副漫不经心、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故意找茬、故意呛他、故意在哥哥面前说他坏话,也做了很多傻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讨厌夏洄。   讨厌他轻易得到哥哥的耐心,讨厌他安安静静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讨厌他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就被哥哥放在心尖上护着。   可刚才夏洄那句轻飘飘喜欢,像一道雷,劈得他整个人都酥了。   加缪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耳尖烫得厉害。   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忍不住的关注、一见到他就炸毛的脾气、非要凑上去跟他吵架的冲动、看到他跟哥哥走得近就心口发闷的烦躁……根本不是讨厌。   是喜欢。   是他自己蠢,一直没看懂。   他后知后觉地懊恼。   之前那么凶、那么幼稚、那么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怼他、挤兑他、跟他作对,夏洄会不会觉得他很烦人?会不会觉得他又蠢又不讲理?   明明是自己先招惹的,是自己先凑上去找不痛快,到头来,却是人家先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加缪轻轻攥紧拳头。   晚吗?   好像是晚了点。   他错过了那么多时间,用错了那么多方式,把喜欢藏在刻薄和敌意里,藏了这么久。   但……   应该还不迟。   夏洄说了喜欢他。   那以前的不懂事、以前的欺负、以前的自以为是,都还能补回来。   他不用再跟哥哥争,不用再对着夏洄装出一副讨厌的样子,不用再口是心非。   以后换他。   换他粘上去,换他护着,换他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夏洄面前。   走廊里安安静静,加缪慢慢抬起头,蓝眼睛里不再是天真的莽撞,多了点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软。   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   夏洄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又积攒了一整天当科研牛马的恨意。   晚上回永夜宫睡觉,洗了澡,躺在那张宽大到离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是软的,被子是滑的,枕头有淡淡的熏香,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明天还有会,还要和那群老顽固吵架,睡吧。   第二天早上,夏洄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是风吹窗帘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猛地睁开眼,抓起被子挡住自己。   床头站着四个人,两个侍女,两个侍从,整整齐齐一排,手里捧着衣服、鞋子、毛巾,还有一杯蜂蜜水。   她们见他睁眼,齐刷刷地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王后殿下醒了?”   夏洄:“……”   “陛下吩咐,今日的衣物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在偏厅,都是按殿下的口味备的。”   夏洄茫然地坐起来,看着那排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王后殿下?”   侍女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一种“天哪我说错话了”的惶恐:   “王后殿下恕罪!”她立刻低头,声音更轻了,“属下失言。”   夏洄的困意瞬间散了。   他看着那四个人的姿态,腰弯着,头低着,手里的衣物举得稳稳的,像是在供奉什么圣物。她们的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   “别叫我殿下。”夏洄无语且无奈,“叫我名字就行。”   侍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属下不敢。”   夏洄沉默了一下:“那叫夏博士。”   侍女犹豫了:“陛下吩咐过,您是他老婆,要称——”   “夏博士。”夏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非常无措。   侍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她们服侍他洗漱、穿衣,领头侍女帮他扣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你怕什么?”夏洄问。   侍女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低着头:“属下……不怕。”   夏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定做的。   他的目光移开镜子,落在房间里——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窗台上的绿萝被换了一盆更茂盛的,叶片翠绿得发亮。书桌上摆着一套新的记录笔,牌子是他常用的那个,甚至连他昨晚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外套,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一个临时住的客房,像一个被人精心布置了很久的家。   “这些东西,”夏洄指了指花瓶,“谁放的?”   侍女小声回答:“陛下吩咐的。他说,殿下在联邦的住处有这些,所以——”   “所以他也在这里放一套?”   侍女不敢说话了。   夏洄走出寝殿,走廊里的气氛更奇怪了,每一个经过的内侍和侍女,看见他都会停下来,退到墙边,低头,等他走过去才继续走。   夏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退到墙边的人还低着头,没有动,像一排被按下暂停键的人偶。   他继续走,走廊拐角处,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侍女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她们像被惊吓的鸟一样弹开,一个退到左边墙边,一个退到右边墙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夏洄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用气声说了句“殿下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你们在怕什么?”   两个侍女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左边那个胆子大一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因为陛下说……王后殿下不喜欢被人看。”   夏洄:“……去把我组员请过来,吃个早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果然过不了王室的生活,他要想办法跑。   陈载他们很快被请来了,林望一进门就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哇,老师,这也太丰盛了吧?”   何汐跟在她后面,目光落在那些银质餐具上,表情微妙:“这是皇宫的餐厅吧?我们在这儿吃饭合适吗?”   “合适。”夏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吃饭。”   组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在夏洄旁边坐下了。   陈载坐在他左手边,何汐坐在右手边,林望坐在何汐旁边,实习生们七七八八坐一起。   夏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鸡蛋是散养的,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还是软的。   但他吃着吃着,发现不对劲,因为整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在动筷子。陈载端着碗,没动。何汐拿着勺子,没动。林望盯着面前的盘子,也没动。   “怎么不吃?”   陈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侍从们。那些侍从站在墙边,腰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老师,”陈载压低声音,“他们一直看着我们,我吃不下。”   “你们都出去。”夏洄吩咐他们:“把门带上,我们吃饭的时候,不需要人伺候。”   侍从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所有人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天哪,他们一直看着我,我都不敢呼吸了!”   何汐也开始动筷子了,夹了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皇宫也太压抑了。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载没说话,但他默默地把椅子往夏洄那边挪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是靠山。   “一会去科学院。”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呼吸一点正常的空气。   他刚走出餐厅,侍从长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殿下,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不用。”夏洄绕过他,继续走。   侍从长跟在后面:“那臣为殿下备车!”   “不用,我走路。”   “殿下,从皇宫到科学院步行需要四十分钟。”   “我说了不用。”   夏洄的脚步加快了,可他每走一步,身后跟着的人就多一个——侍从、侍女、侍卫,像一条尾巴,甩都甩不掉。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整整齐齐一排,顿了顿。他转身,和学生们一起大步走出宫门。   从皇宫到科学院,四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夏洄站在科学院门口的时候神清气爽。   他是夏洄,才不是谁的王后。   晚上夏洄回到永夜宫,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记录板。   那个银色的帝国指环还戴在手上,他没有摘,也没有刻意去看下面掩藏的帝国未婚妻纹身。   就让它留在那里,成为无法磨灭的记忆。   侍从长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脸上的表情像天塌了一样:“殿下,您这是……?”   “搬出去。”夏洄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科学院那边有公寓,我住那边。”   “可是陛下——”   “我会跟他说。”   侍从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退到一边。   夏洄拎着包走出寝殿,永夜宫在暮色中矗立着,尖顶刺入渐暗的天空,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却觉得过了很久。   久到他差点忘了,自由的滋味。   他转过身,毅然走进暮色里。   *   白天的时候夏洄让陈载联系了科学院,换了一间公寓,不大,但安静,最重要的是,离王宫很远,他需要喘口气。   打开公寓的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碰到一个温热又会动的东西。   ……鬼?   还是……有人!   他的手被扣住了。   五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压在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门里带了半步。   门在身后关上,他被抵在门板上。   嘴唇猛地压下来。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凶狠渴求。   对方的嘴唇不是温柔的,牙齿磕到他的下唇,有一点疼,舌尖撬开唇缝,探进来,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和薄荷的凉。   夏洄被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推不动,那个人像一堵墙,又烫又硬,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板上。   过了很久,那个吻才停下来。   嘴唇退开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贴着他的嘴角,呼吸又急又烫,打在他脸上。   “白郁。”夏洄笃定了说。   那种香水味,他死了都忘不了。   白郁没说话,只是笑笑。   他的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呼吸还没平稳,胸腔起伏得厉害。他的手指还扣着夏洄的,没有松开。   “你怎么进来的?”夏洄无语。   “我有钥匙。”白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这间公寓,是科学院配给交流学者的,我也有资格住,你忘了?”   夏洄沉默了。   他忘了白郁和谢悬也在这个交流团里,来帝国之后,他们一直没碰过面,他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夏洄平静地问。   白郁想了想:“从你搬进王宫那天开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等你回来。”   夏洄只好伸手把灯打开,灯光刺眼,白郁眯了一下眼睛,但没躲,就那样站在夏洄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夏洄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底有血丝,眼睑下面有青黑。   “你在等我干什么?”   白郁看着他:“等你回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白郁松开扣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数据板,递给夏洄。夏洄接过来,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份联邦户籍管理系统的操作界面,上面有他的名字、照片、身份信息,还有一个红色的、正在闪烁的按钮。   “这是什么?”   “注销按钮。”白郁说,声音很平,“我黑了联邦的户籍系统。只要按一下,你的联邦户口就会被注销,没有户口,你就回不去了,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夏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在威胁我?”   白郁摇头:“不是威胁。是一个选项。你可以选留下,也可以选不留下。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能力让你留下,但我不会真的按。”   夏洄把数据板放在旁边的桌上:“你在开玩笑。”   白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是,开玩笑。”   “玩笑不是你这么开的。”   白郁一笑:“怕了?”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夏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桑帕斯到现在,从来都不喜欢。”   白郁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夏洄面前,很近,近到呼吸能交缠。   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夏洄的袖子,只是碰到,没有攥。   “但如果你觉得,如果你觉得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就留下我。我可以像梅菲斯特一样,听你的话,给你做事,替你跑腿,帮你处理那些你不愿意碰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夏洄:“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哦,他是你新养的狗?那我算什么?”   夏洄:“首先,不要物化自己,其次,发疯了就乱咬人的恶习能不能改改?”   “坏男人,不管你在外面收了多少狗,我可以做你的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恶犬也行。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你别再理梅菲斯特,他就是个不要脸的,皮糙肉厚,我都嫌他硌手!你喜欢他什么?我哪个没有?你摸摸我腹肌,是不是可舒服……”   夏洄死死攥着拳头,凉凉道:“白郁,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爱做狗,你就忍着点不行吗?”   白郁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从颧骨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像一盏灯被慢慢关掉:“那梅菲斯特就没做你的狗?我看他挺开心的。”   夏洄抬起手。   白郁的身体绷紧了,像是在等一巴掌,或者一个推开他的动作。   但夏洄的手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也没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落在白郁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像摸一只犯了错的狗那样,拍了两下。   “够了。”夏洄说:“不管你私下里发什么疯,也不要被别人知道,我很讨厌那样。”   白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眶开始泛红,不可遏制,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你刚才摸我的头了?你以前从来不会碰我。是不是帝国水土养人,你留在这,心情都好了?”   白郁跪下来,拉着夏洄的手,分开他的膝盖,终于低下了头。   “现在,是不是该让我碰碰你了?” 第131章   灯关上了。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感官,却让触觉、听觉、气味变得更加敏锐。   夏洄被白郁抵在门板与滚烫身躯之间,吻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不容置疑的掠夺,激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唇舌被侵入,空气被攫取,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强势地灌满他的口腔和肺腑,带着一丝薄荷的凉和更深处灼人的热度。   “唔……”夏洄偏头想躲,却被白郁扣着后脑勺更深地压向自己。   这不是亲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标记和吞噬,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耗尽,白郁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夏洄的,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他,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也灼亮惊人,翻滚着夏洄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浓稠情绪。   夏洄急促地呼吸着,胸口起伏,锁骨上那圈新鲜的牙印在黑暗中隐隐作痛,更痛的是被冒犯和被强迫的怒意。   “白郁,你他妈……”他低声咒骂,声音带着喘息和火气。   白郁却低低地笑了,破罐破摔般的癫狂:“学会骂脏话了?”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夏洄红肿的唇瓣,动作却轻柔得诡异,舌尖舔过自己同样湿润的唇,像在回味。   “或许吧。但夏洄,对你,我早就没什么正常可言了,你知道的吧?你拒绝过我太多次,今天你实在是不能拒绝了。”   他再次吻了下来,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唇舌。   湿热的吻沿着夏洄的下颌、颈侧、喉结一路向下,在刚才留下的牙印上反复流连舔舐,引来夏洄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   丝绒睡袍被彻底扯开,滑落肩头,半挂在臂弯。   微凉的空气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但很快被白郁更烫的唇舌和手掌覆盖。   “你们天龙人是不是都这么变/态?”夏洄喘着气,试图用言语刺激他停下。   果然,白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重地摧残那块皮肤,留下新的印记。   他含混地低语,热气喷在湿漉的肌肤上:“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混乱而漫长。   夏洄被半抱半推地带离门边,倒在并不算柔软的沙发上。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觉被无限放大。   他能感受到白郁滚烫的皮肤,紧绷的肌肉线条,和落遍全身的亲吻。   夏洄起初还挣扎,用手推拒,用膝盖顶撞,但白郁此刻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将积攒了六年的所有不甘、渴望、嫉妒都化作了蛮力,轻易就制住了他徒劳的反抗。   夏洄抓住他汗湿的黑发,想将那颗不停作乱的脑袋扯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冷意:“……你住嘴。”   但白郁仿佛真的听不见了,积压了六年的疯狂渴望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夏洄的抗拒似乎更刺激了他,让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更投入地取悦着这具他渴望了太久太久的身体。   他深深把头低了下去。   “……”   夏洄简直不敢相信白郁在做什么!   这个在联邦以冷静、严酷、不近人情著称的白法官,裁决庭令人望而生畏的年轻翘楚,此刻竟然……   “白郁!你——”夏洄的声音变了调,既是惊怒,也掺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黑暗中,他看不清白郁的表情,他抓紧了近在咫尺的沙发面料,“你这是要来真的?”   白郁似乎也并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中会做出这种事。   但随即,更黑暗的渴望驱使他继续下去。   他不再去想身份、尊严、或是明日该如何面对夏洄,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焚烧殆尽的囚徒,卑微地跪在他渴望的神祇面前,用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臣服的方式,祈求一丝垂怜,或是……一同毁灭。   “……”   不知过了多久,白郁才抬起头。   黑暗中,他拨了拨汗湿的额发,高挺的鼻梁上或许也沾染了水泽。   那双碧蓝的眸子,即使在黑暗里,也仿佛两处深不见底的漩涡,紧紧锁着夏洄。   他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着,然后起身,用一种半强迫半拥抱的姿势,将有些脱力的夏洄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向卧室的方向。   夏洄还处在刚才那一波强烈冲击的余韵中,有些发软,但神智已然回笼。   那些不美好的、甚至堪称糟糕的、与白郁有关的往事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想胁迫你,”白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却箍得更紧,将夏洄牢牢按在怀里,步伐稳健地走向床边,“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开心的,我们之间的一切能够愉快。为了那样,你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我愿意为了你放下一切尊严,夏洄,我求你了,把你的怜悯分给我一些吧,就当你可怜我,原谅我。”   夏洄只觉得荒谬。他又不是垃圾场,怎么可能愉快?   趁着被放到床上的瞬间,他猛地一挣,就想往床下跑。   白郁的动作更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举。   夏洄的脚腕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缠住——是白郁刚才匆忙间解下的领带。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夏洄被硬生生拖回床中央。   “你!”夏洄气急,眼角瞥见床头柜上自己带来的便携数据板,想也不想抓起来就朝着白郁的脑袋砸过去!   白郁反应极快,伸手握住了他砸下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一根根掰开他紧握数据板的手指,将那块冰冷的金属板解救下来,随手丢到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晚,”白郁的声音压下来,滚烫的身体也重新覆上,将夏洄困在双臂与床垫之间,碧蓝的眼眸里,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我得不到你,誓不罢休。”   “美色当前,我冷静不了。”   他最后宣告般地说,随即,再不给夏洄任何反抗或说话的机会,彻底吻住了他,将所有的抗议和怒骂都堵了回去。   夏洄对他们所有人都无感,无感,无感。   所以他并不在乎白郁要怎么给他当狗。   ……   夜半时分,窗外帝国首都的灯火依旧璀璨。   夏洄从混乱的睡眠中猛然惊醒,第一个念头是:明天的学术研讨讲义还没写完。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他闭了闭眼,将身后那个紧贴着他,手臂还横在他腰上的温热躯体无视掉,一点点,艰难地挪出那个滚烫的怀抱。   脚踩在地毯上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扶了一下床头柜,稳住身形,尽量不发出声音,摸索着找到自己被扔在地上的睡袍,胡乱裹上,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卧室外小客厅的书桌旁。   打开便携工作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翻开数据板,调出未完成的讲义,试图集中精神。   然而,刚敲了几个字,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   白郁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从后面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低声问:“……好多工作内容?”   他瞥了一眼屏幕,“还真是。要不,你坐椅子上写?会舒服点。”   夏洄身体一僵,没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白郁却低笑一声,自己先在那张带软垫的办公椅上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碧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意有所指:“嗯,坐这儿。”   夏洄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眯起眼睛看他,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白郁,这太荒唐了。我没答应陪你胡闹,只是希望你……”他顿了顿,找了个不算好听但直白的说法,“吃饱了就别再缠着我。”   白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吃饱餍足后的慵懒和得寸进尺。   “嗯哼,”他应道,手臂环上夏洄的腰,将人往自己腿上带,“我保证,今晚之后,不再像刚才那样‘缠’着你。”   他刻意加重了某个字的读音,随即又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认真与诱惑的语气低语,“但我这把‘椅子’,也一定让你坐得……舒坦。”   夏洄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搂得更紧。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以及亟待完成的工作,让他最终放弃了无谓的体力对抗。   他冷着脸,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姿态,坐了下去。   等到全部的工作和摘要终于完成,窗外的天空已泛起一丝灰白,夏洄保存好文档,合上数据板,强撑的精神一下子松懈,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白郁似乎仍旧精神,他伸手拿走夏洄手里的数据板放在桌上,然后轻松地将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夏洄打横抱起来,走回卧室。   “困了就先睡吧。”他将夏洄塞进被子,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声音是事后的温存低哑,“剩下的交给我。”   他指的是什么,夏洄已无力思考。   夏洄也懒得再去揣度白郁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和所谓的“保证”。   他太累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   他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将身后那个再度贴近的温热躯体,和那具躯体可能还在“费尽心思”的细微动静,彻底屏蔽在意念之外,也完全不在乎白郁和白郁的兄弟在到底怎样费尽心思“讨好”他。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夏洄准时醒来。   他动了动,立刻感受到腰间的禁锢和身后紧贴的热源。   夏洄沉默地躺了几秒,然后毫不留情地掰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   他期望经过昨晚,白郁至少能识趣些,懂得银货两讫后保持距离的道理,在“那种事”上放过他。   至于身体上的纠缠,早在多年前与江耀有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学会将身体的感觉与情感彻底剥离,更何况,白郁并没有得逞,夏洄没有让他做到最后一步,只是让他望梅止渴。   白郁还不配和他做。   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中自我折磨。   夏洄捡起地上的睡袍重新披上,走向浴室。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白郁刚醒时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夏博士。”   夏洄脚步未停。   “我有事情求你。”   夏洄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醒而冷淡:“说。”   白郁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碧蓝的眼睛望着他,那里面的疯狂和偏执在晨光中似乎沉淀了下去,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浮现出来:   “我在帝国代表团里……并不太受欢迎。你知道的,我的身份和处事方式,以及这一次代表团世界上并没有我的名额,我是强加进来的。”   他指的是自己联邦裁决庭官员的背景,以及一贯冷硬的行事作风,在需要圆滑外交的使团中确实容易遭到排挤。   “这次交流机会对我很重要,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留在这里?留在帝国,继续参与项目?”   夏洄眯起了眼睛,审视着他:“白郁,你不会是……找我来开后门的吧?”   白郁与他对视,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显得有些无辜的笑容。   他掀开被子下床,丝质衬衫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胸膛和腹肌,慢慢走向夏洄。   “昨晚虽然已经开过一次‘后门’,”他在夏洄面前站定,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暧昧又直白地说,“但确实希望夏博士,能再为我……开一次后门。”   夏洄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最后一丝因晨起而有的慵懒也消失殆尽。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声音没有一丝转圜余地,“代表团的名额是联邦和帝国协商确定的,每个名额都对应具体项目和人员。你的去留,由你的能力和使团决定,我没有权力,也不会为你动用任何私人关系去占用公共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白郁那双瞬间玩味起来的蓝眼睛,补充道,语气近乎冷酷:“昨晚的事,最好现在就忘了。出了这个门,你我之间,只有联邦科学院研究员和前裁决庭官员,以及暂时同僚的关系。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看白郁的脸色,转身走进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试图冲走昨夜荒唐留下的一切痕迹和气息。   镜子里,锁骨上的牙印清晰可见,昭示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夏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冷然。   无论白郁,还是其他任何人,都别想用这种方式,绊住他的脚步,或扰乱他既定的路。   *   但是,以白郁的手段和决心,以及他背后代表的联邦内部势力,或是他个人不计代价的运作……总之,他最终还是通过非常规方式留在了代表团中。具体是什么方式,夏洄没兴趣深究,代表团内部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只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夏洄对此漠不关心,他迅速收拾好被昨夜荒唐搅乱的心情,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帝国安排的行程紧凑,今天的项目是前往帝国北境著名的“凛冬之冠”山脉,他们一行人要到最高的观测点,进行极端环境下的雪山测绘与地质构造考察。   这是本次交流的重点实地项目之一,旨在验证夏洄团队提出的《关于特殊地质结构对高维通讯稳定性影响的假设。》   出发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联邦的信息,发信人显示为靳琛。   内容很简单,询问他在帝国的行程和安全状况,并附上了联邦军方的几个紧急联络频道。   夏洄想了想,简短回复了今天的行程坐标和项目概要,然后关掉了通讯器。   帝国北境,凛冬之冠山脉。   飞行器在狂暴的气流中艰难爬升,最终降落在山脉主峰侧面一处相对平缓的冰原上。   此地海拔已超过六千米,空气稀薄,寒风如刀,卷起细密的冰晶,打在特制的防护服上沙沙作响。   目之所及,尽是亘古不化的冰川、陡峭的黑色岩壁,以及无边无际的纯白。   天空是铅灰色,低压云团仿佛触手可及。   帝国方面派出了最专业的极地考察队和护卫队陪同。   夏洄和他的团队,以及部分帝国科学家,开始向预定的一号观测点进发。   何汐一边辛苦登山,一边小声问:“望姐,这不是地质勘探的活吗?为什么要我们学数学的帮忙?”   林望擦了擦脸说:“地质体本身具有复杂的结构特征,而数学是描述这种复杂性的最强语言,你看,从数学视角看,连绵的雪山山脉可视为三维空间中的复杂曲面,我们的研究正是描述和分析这种地质结构的理想工具。”   陈载点点头:“没错,纯数学背景的我们,反而可能在解决此类问题时具备独特优势。比如,我们能穿透表象,直接把握地质结构的数学本质,将实际问题转化为可计算的数学模型,确保结论的逻辑严密性。”   夏洄走在最前面,但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论,他没有停下,轻描淡写地回答学生们的问题:“在星际时代,传统作业方法已经不足够,必须借助数学方法建立模型,这一观点同样适用于高精度雪山测绘,面对极端环境下的测绘挑战,数学提供了一条更为精确、高效的路径。”   “综上所述,你们的数学专业背景非但不是障碍,反而是完成此次雪山测绘项目的独特优势。在当代科研中,跨学科思维正是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   “喔噢……”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像一群初次离巢,面对广袤天地既兴奋又胆怯的雏鸟,紧紧缀在夏洄身后,努力踩着他留在深雪中的脚印前行。   狂风卷着雪沫,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噼啪轻响,每一步都陷进及膝的雪中,拔出来时带起簌簌雪块,行进艰难。   夏洄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形在狂风暴雪中显得异常稳定。   他并非专业的登山家,但在异乡长达六年的磋磨,已经让他习惯了各类挑战,这座雪山还不算什么。   他身上那股沉静专注的气场无形中成了队伍的主心骨,他走一段,便会停下,侧身回望,清冷的目光透过防风镜,快速扫过身后每一个学生。   “陈载,注意你右前方的冰裂缝,绕行,别靠近边缘。”   “何汐,呼吸放慢,用腹部,别只用胸腔。对,就这样。”   “林望,检查一下你背包侧袋的采样管固定好了吗?风雪太大,别颠丢了。”   他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安抚了学生们因高海拔和恶劣环境而加速的心跳。   队伍中有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体力相对稍弱。在攀爬一段覆冰的陡坡时,一个叫苏茜的女生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被风声吞没大半,整个人向后仰倒!   走在她侧后方的陈载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想抓,但夏洄的动作比他更快,或者说,夏洄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整个队伍。   几乎在苏茜身体失衡的同一刹那,夏洄原本探向前方冰面测试稳定性的冰镐,猛地向侧后方甩出,横在了苏茜即将摔落的路径上,同时另一只手早已松开冰镐,一把抓住了她背包的肩带!   夏洄没有大声吵,他怕雪崩,但是他的手臂爆发出与他清瘦外表不符的稳定力量,配合着横亘的冰镐提供的支撑,硬生生将苏茜踉跄下滑的身形拽住、扳正。   苏茜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面罩后的脸吓得煞白,全靠夏洄抓着背包带才勉强站稳。   “谢、谢谢夏老师……”   夏洄等她自己重新找到平衡,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她安全绳的锁扣,确认无误,才松开她的背包带,顺手将她滑落到肘部的工具包肩带向上提了提,拉紧,转身离开。   他这么淡定,苏茜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学生们最初对极端环境的恐惧,在夏洄这种稳定、可靠、无处不在的照拂下,渐渐被安心感取代。   他们依旧走得艰难,依旧气喘吁吁,但眼神不再慌乱,脚步也愈发坚定,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个清瘦却仿佛能劈开风雪的身影。   *   一天的跋涉、测量、采样,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当队伍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预定的二号营地时,连最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都几乎瘫倒在地。   营地设在一片巨大的冰蚀岩棚下,勉强能阻挡肆虐的寒风。   帝国护卫队经验丰富,迅速用特制的抗风合金杆和高强度隔热布搭起了几个大帐篷,并启动了便携式能源炉,热量微弱但宝贵,大家开始融雪煮水,吃能量棒,小声交谈。   到了日落时分,学生们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挪进帐篷,脱下笨重潮湿的外层防护服,裹进厚厚的保温睡袋里,顿时发出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爽啊……太爽了……”   “累死爷了……真想从这山上飞下去,累死了!”   “不想活了,我嘞个去,夏博士是铁人吗?他好像还在外面诶?”   夏洄确实没有立刻休息,他强打着精神,先快速巡视了一圈各个帐篷,确认了组员们的基本状态,又和帝国考察队的领队低声交流了明天的路线。   “您也快去休息吧,夏博士,”帝国的领队斯蒂文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那圈浓重的青黑,劝道,“您今天消耗太大了。”   夏洄点点头,掀开自己的帐篷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他开始解身上厚重的装备,但是每动一下,肌肉都在抗议。   好不容易,他钻进冰冷的睡袋,将自己裹紧,就在他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虏时——   “呜——嗡——!!”   一阵低沉、强劲、完全不同于风雪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金属的冷感和磅礴的力量感,迅速覆盖了风雪的呼啸。   帐篷里的所有人瞬间被惊醒!   “什么声音?!”   “是雪崩来了?!”   “不对!是飞行器!是大型飞行器!”   帝国护卫队反应最快,几名队员已持枪冲出了帐篷,在雪地中半蹲,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漆黑天空。   夏洄猛地坐起身,迅速套上外靴和外套,拉开睡袋钻了出来。   陈载等人也纷纷惊醒,紧张地聚拢到他身边。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伴随着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积雪,即使在帐篷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紧接着,数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神的眼睛,穿透漆黑的夜空和弥漫的雪雾,猛地锁定在营地所在区域!   灯光太过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在翻滚的雪沫和光柱中,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考察用飞行器或运输机,它线条冷硬锐利,涂装是低调的深灰近黑,在雪地反光中几乎隐形,侧舷有一个清晰的徽记,降落方式粗暴而直接,强大的垂直起降引擎喷出的灼热气流,将营地边缘的积雪瞬间汽化吹飞。   “是军用突击舰,而且是级别不低的那种!”   帝国护卫队如临大敌,枪口抬起,但又不敢轻易指向。   领队按着通讯器,急促地向上级汇报并询问,但显然没有得到即时回复。   突击舰舱门“嗤”一声滑开,一队全副武装、身着与舰体同色系极地作战服、脸上覆盖着战术目镜的士兵迅速鱼贯而下,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无声地散开,瞬间就控制了营地几个关键位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们身上的装备精良到令人咋舌,与帝国护卫队和科考队员的装束格格不入。   然后,一个格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他同样穿着作战服,但款式略有不同,肩章和领口的细微标识彰显着更高的军阶。   他没有戴头盔,一头利落的黑发在狂风中纹丝不乱,显然用了定型产品,面部轮廓如同刀削斧劈,深刻而冷峻。   他目光如电,瞬间就扫过了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走出主帐篷的夏洄身上。   “是靳琛上将?”   联邦最年轻的上将之一,常年戍守首都军区,与帝国摩擦最多的“铁壁”靳琛。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靳琛迈开长腿,走下舷梯,径直朝着夏洄走来,对旁边如临大敌的帝国护卫队视若无睹,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凌厉气势,让挡在中间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他在夏洄面前几步远站定,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了夏洄一眼,尤其在夏洄难掩疲惫的脸上和沾满雪沫、略显凌乱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坐标收到了,看来我来的还算及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洄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和更远处严阵以待的帝国护卫队,最后重新落回夏洄脸上,眉峰蹙了一下。   他的猫……他可可爱爱软软乎乎的漂亮小猫,怎么被弄到这种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鬼地方?还搞得这么狼狈?   梅菲斯特那个混账到底在想什么?这哪里是做研究,这是要猫命!   靳琛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沉默地加入驻守,动作高效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随后他拉着夏洄:“进帐篷再说。”   大家正常散去,靳琛拉着夏洄进帐篷,一进去靳琛就有点忍不住:“你怎么答应来这种地方?这里多危险?你是不是要我担心死你?”   夏洄被他攥着手腕,指尖微凉,却没挣开。   他素来冷得像块浸了雪的玉,眉眼清淡,唇色偏浅,即便此刻狼狈,也依旧是那种疏离又干净的好看。   被靳琛一连串质问,他只是轻轻蹙了下眉,声音淡而轻:“任务而已,别太担心。”   靳琛偏偏受不了他这样。   明明是杀伐果断、威慑一整个护卫队的人物,在夏洄面前,那一身戾气瞬间就软了大半,只剩下藏不住的紧张和心疼。   他松了点力道,却没放,指尖摩挲着夏洄手腕上被寒风吹得泛白的皮肤,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任务能把你折腾成这样?梅菲斯特那死人是不是故意为难你?”   夏洄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淡淡道:“和他无关,真的只是任务而已,你来干什么?”   靳琛看着他沾着雪沫的发梢,还有衣领下被冷风刮得泛红的脖颈,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他放轻了声音:“我来找你啊,我放心不下你,你知道不知道?”   他的小猫,平时在他身边连风都吹不着,被护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居然冻得指尖都凉,衣服湿冷,脸色发白,可怜死了。   靳琛喉结滚了滚,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点委屈又霸道的闷:“小猫,你别生气,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我晚来一步,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夏洄终于抬眼,清冷的眸子看向他。   靳琛被他看得心口发烫,刚才在外人面前那股凌厉气场全散了,他拂掉夏洄发间的雪粒,忍不住关切:“冷不冷?先把湿衣服换了,我带了一些必需品,足够支撑半年。”   “半年吗?”夏洄微微偏了下头:“不用那么久,一周左右就够了。”   靳琛早习惯了他这副冷淡样子,不仅不恼,反而更觉得心口发软。   他不放人,依旧攥着夏洄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裹住那片凉,低声哄:“听话,你冻病了,心疼的是我,到时候你起不来床,什么也干不了,我还不被你折腾死?”   夏洄沉默片刻,耳尖淡淡红了点,也就没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雪落。   靳琛瞬间就笑了。   刚才还戾气满身、眼神凌厉的男人,眼底一下子就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连眉峰都柔和下来,完完全全是只护着自家小猫的忠诚大狼狗。   “这才对嘛。”   靳琛牵着夏洄往大帐篷的内间走,紧紧抓着他的手,一边拍,一边说,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宠溺,“以后不准再擅自跑这种鬼地方,你要去哪,告诉我,我陪你,你不信别人,你还不信老公吗?”   “……什么老公?”夏洄瞥了他一眼。   靳琛脚步顿了顿,非但没松,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掌心滚烫,裹着夏洄微凉的指尖:“怎么,叫不得?我人是你的,命是你的,千里迢迢冲过来,不是老公是什么?”   夏洄冷白的脸颊微微一热,飞快移开视线,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微澜。   他素来清冷寡言,被这人这么直白又霸道地撩,一贯镇定的神色都裂了道小口。   “没正形。”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靳琛“哦”了声,故意放慢脚步,微微俯身,凑近夏洄耳边,气息轻烫:“在外面我是长官,回了你这儿,我就是你的人。”   “叫一声老公听听,嗯?” 第132章   夏洄坚决不上当,“只是测绘工程而已,别弄得像绝地求生一样,我都能想象到,万一我被雪崩困在雪山里,你能骗我干出多少事来。”   靳琛见心机败露,也不生气:“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又不是江耀,你有什么叫不得?算了,你不叫也行,反正你早晚会习惯我。”   夏洄被他握着的手指,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   靳琛瞬间就察觉到了夏洄的亲昵,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亮得发烫。   他家这只冷美人小猫,嘴硬心软,真的好到要命。   “说这些没用?那我做点有用的?”   他的手从夏洄的手腕滑到掌心,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卡着指缝。   那只手比他的手细腻一些,凉得像刚从雪里捡出来的玉,他握着,拇指在虎口处慢慢摩挲,夏洄没抽手。也没说话。   帐篷外面还有风声,远处有人在收拾设备,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很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雪山之上,只有我们俩在一间帐篷里住着,冰天雪地的,多浪漫啊。”靳琛看着他的小猫,头发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沫,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像一尊被丢进雪地里的瓷像,冷得让人心疼。   “小猫,咱们就在这里,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好吗?“   夏洄抬眼看他:“你又说什么胡话?这有什么浪漫的?”   “理工男。”靳琛置之不理,拉着夏洄坐在行军床上,拉着他的手,桀骜一笑:“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坐标的时候,在开什么会?”   夏洄老实地摇头。   靳琛恨铁不成钢地说:“联合军演的战备会议,四国参谋部的人都在,但我还是为了追你,到这边来了,连外套都没拿,就怕你跟别人跑了。”   夏洄:“我跟谁跑?山神还是鬼怪?”   靳琛:“……谁知道会出现什么野男人。”   靳琛的作战服领口是竖起来的,里面露出一小截脖子,皮肤是热的,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他下巴那里还有一道很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   靳琛眯了眯眼,呼吸变急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只是因为被夏洄的指尖碰到了,那块骨头在他手指下面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进去的火。   他快要忍不住,然而夏洄说:“你胡子没怎么刮?”   靳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也太破坏氛围了,你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垃圾废料,我怕我说出来要吓到你。”   夏洄果断捂住他的嘴:“那你还是别说了。”   靳琛把夏洄拦腰抱起来,低头笑得很是狂放不羁,尤其是他在看到夏洄那张八风不动的冷秀脸庞时,更是忍不住。   “我赶路见你,没顾上刮胡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嫌弃我?”   夏洄没回答,他的指尖从靳琛的下巴移到嘴角,在那里停了一下。   靳琛的嘴角是弯着的,笑意盈盈,期待地望着他。   “靳琛。”夏洄叫他。   “嗯。”   “你是不是傻?”   靳琛眨眨眼:“可能吧,一见到你就忍不住犯蠢。”   “零下三十度的雪山,你穿成这样跑过来。”夏洄的手指从他嘴角收回来,落在他肩上,弹了一下那件作战服的面料,“会冻死,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冻死也得来。”靳琛语气笃定,“你在这儿,我就不能放你跑了,哪个狐狸精敢过来勾引你,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帐篷里的暖气炉嗡嗡地响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洄的手还搭在靳琛肩上,没有收回来,靳琛的手还握着他的,也没有松开。   “小猫,你还没回答我呢。”   夏洄茫然地看着他:“啊,你问什么了?”   靳琛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带着一点坏,一点认真,他把夏洄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他的脸是热的,胡茬有点扎手,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叫我那个啊,叫一声吧。”他哄道,“就一声,我飞了十四个小时,冻得半死,你就当心疼我,看在我们之间的情谊上。”   夏洄无情拒绝:“我们什么情谊?你是不是觉得,你飞了十四个小时,我就得什么都依你?”   靳琛想了想:“不是什么都依我,就依这一件事。”   夏洄勾唇一笑:“叫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靳琛被这笑容迷得五迷三道,“叫名字和叫老公,能一样吗?”   夏洄索性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靳琛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狂喜,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日出之前的霞光,不可遏制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你主动亲我了。”他声音在发抖,“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夏洄说:“如果你的眼里只有帐篷和我,应该就不是做梦。”   “那我可能是在做梦。”   “嗯?”   靳琛忽然笑了,他一把把夏洄抱起来,转了一圈——帐篷不高,他的头顶差点撞到横梁,但他不在乎。   他抱着夏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梦里,你嫁给我了,做了我的新娘,我们有了一群可爱的宝宝。”   夏洄:“……”   “小猫。”他的声音闷在夏洄的衣领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开心。”   夏洄被他抱着,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搭在靳琛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烫,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被抱着,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听着靳琛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放我下来。”他说。   靳琛不放,“不,我再抱一会儿。”   “你勒到我了。”夏洄推他的肩膀。   靳琛立刻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他退开一点,“我可以不抱你,但你得让我在你身边,这个不能商量。”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被压得很深、但从来没灭过的火,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在靳琛的眉毛上轻轻划了一下。   男人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摸上去有一点凸起的棱角。   “你这个人,”夏洄声音很轻,“怎么这么赖皮!”   靳琛笑了:“赖皮才能追到你。”   他把夏洄的手从眉毛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放在嘴唇边亲了下,“小猫,你还没叫我呢。”   夏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老公。”   靳琛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起来,弯到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再叫一次。”   夏洄别过脸去。“没了。”   “小猫——”   “没了就是没了。”   靳琛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够了。”他声音闷在夏洄的头发里,低低的,“一次就够了,够我开心好久了。”   帐篷外面,风雪渐渐小了,暖气炉的橘红色灯光在帐篷壁上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靳琛抱着夏洄,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也不再那么凉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夏洄身上,拉紧,然后把他塞进睡袋里。   “睡吧。”他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手臂伸过去,让夏洄枕着:“明天我陪你上山。”   夏洄闭上眼睛。   睡袋很暖,靳琛的手臂很暖,帐篷外面的风声很远。   离得这么近,夏洄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睫毛不再动了,手指松松地搭在靳琛的袖子上。   谁都没有睡着。   靳琛侧躺着,看着夏洄,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缕头发的走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头顶有星空,原来,这才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帐篷的顶部是透明的,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雪山照成银白色,这个帐篷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橘红色的灯,靳琛看着那盏灯,看着怀里的人,轻轻地贴上了他温润的唇。   那个吻开始得很轻,轻得像试探,靳琛的嘴唇贴着夏洄的,没有动,只是贴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夏洄的嘴唇还是凉的,带着雪山上清冽的冷意,但底下有一点温,是睡袋里的热气捂出来的,很薄的一层,像冰面下的暖流。   靳琛的嘴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离开,又贴上去。   这一次他含住了夏洄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夏洄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绵长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有些乱的吐息。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靳琛感觉到了那一下颤动,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缝里长出来。   嫩绿的、带着绒毛的、颤巍巍的。   像雪山下冰封的希望。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沿着夏洄的唇缝描了一遍,尝到了一点想象中的甜味,夏洄的嘴唇在他舌尖下面微微张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六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河,从靳琛的心口流出来,经过嘴唇,流进夏洄的嘴里。   他想说很多话——说这六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说每一次听到夏洄消息时心跳的加速,说在会议室里站起来那一刻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见到他的冲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吻着,把那些话都化成了舌尖的力道,又轻又重,又急又慢。   夏洄的手从靳琛的袖子上移开,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露在外面的,被冷风吹得有些凉,夏洄的指尖贴上去,凉碰凉,但很快就暖了。   靳琛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像被那几根手指烫到了,他收紧手臂,把夏洄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下,用嘴唇贴着那里的皮肤,感受那下面脉搏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他怀里。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偏了一下头,露出脖子。   靳琛的嘴唇顺势落在那里——锁骨上面一点,喉咙旁边,有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在那里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靳琛……”夏洄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被亲软了的尾音。   靳琛没回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身的小猫味。”   夏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和皮肤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还在学校时,夏洄身上就有的味道。   “六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六年了,小猫,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还在想,如果你忘了我,那我就算抢,也要把你抢回我身边。”   夏洄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摸着。   靳琛的头发很硬,短短的,扎手,但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真野蛮。”夏洄说,“是你的作风。”   靳琛看清青年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清嘴唇上被亲得微微发红的水色。   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夏洄的下唇上,摩挲了一下:“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你。想你吃饭了没有,生病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想你今天有没有笑,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是弯成两道月牙。想你有没有……偶尔也想起我。”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里的胡茬有点扎手,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靳琛握住他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   “你这里有一道疤。”他说,嘴唇蹭着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什么时候留的?”   “深蓝基地,做实验的时候被仪器划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靳琛的嘴唇从掌心移到手腕,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他在手腕内侧亲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里,顺着血流一直走到心脏。   夏洄的心跳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靳琛。”他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亲几下就能把以前的账都补回来?”   靳琛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火在烧。   “补不回来。”他说,“但我可以慢慢补。一天一天地补。一年一年地补。”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补一点。”   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明天再补一点。”   又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后天再补一点。”   夏洄被他亲得有点痒,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要补到什么时候?”   靳琛想了想:“补到你烦了为止。”   “我要是永远不烦呢?”   靳琛笑着说:“那我补一辈子。”   睡袋太窄了,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心跳的节奏——快的那个是他的,慢的那个是夏洄的,但慢慢地,快的那个也跟着慢下来了,像是被带着走,一起一伏,像潮水。   靳琛的手臂枕在夏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凹陷的弧度。   夏洄的腰很细,比他想象的还细,睡袋里的热气把那里捂得暖暖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这里施展不开?”靳琛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他坐起来,把睡袋的拉链拉开:“走。”   冷风灌进来,夏洄缩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他:“你干什么?”   靳琛直接把夏洄连着睡袋捞出来,一把扛在肩上,掀开帐篷的门帘,大步走进风雪里。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的飞行器停在营地边上,银灰色的机身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周围还有许多艘护卫舰,但显然所有人都在睡觉。   夏洄在他肩上挣扎,但裹着睡袋,手脚都使不上力,像一只被裹在布里的小猫,“零下三十度!你要冻死我!”   “冻不死。”靳琛稳稳地扛着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我飞行器里有暖气。”   他走上舷梯,舱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飞行器里很暖,暖气已经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也许他根本就没关。   靳琛把夏洄放下来,夏洄裹着睡袋站在舱门边,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睛瞪得,“靳琛,你——”   靳琛没让他说完,抱着他,走过短廊,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有床,有灯,有一扇圆形的舷窗。   靳琛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和帐篷里的不一样。   帐篷里的吻是试探的,这个吻是确定的。   靳琛的手扣着夏洄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回床上一扔,自己单膝跪下去凑近。   夏洄钻出睡袋,清瘦的身体线条流畅,靳琛站在床边,看着夏洄,看了很久。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毯子:“看什么?”   靳琛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拉。   “看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六年没好好看过你了。”   他弯下腰,在夏洄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夏洄的眼皮很薄,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去,暖暖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这双眼睛,”靳琛的嘴唇移到另一只眼睛上,又亲了一下,“我想了六年。”   嘴唇移到鼻尖。“这个鼻子,”亲了一下,“想了六年。”   嘴唇移到嘴角。“这个嘴唇,”停在那里,没有亲,只是贴着,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嘴唇,“也想了六年。”   夏洄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又急又烫,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靳琛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正式开始侵略与攻占。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耳根,从耳根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锁骨。   路过夏洄的耳后,他在那里亲了一下,很轻,像在抚慰一道旧伤。   “以后,”他含混地低语,热气喷在湿漉漉的皮肤上,“这里只能留我的印记。”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腿软,手指攥着他肩上的衣料,攥得很紧:“靳琛……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靳琛说,理直气壮,“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讲。”   他的手从毯子上移开,抬起来,落在夏洄的脸上,手指摸过眉骨,摸过鼻梁,摸过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小猫,给我吧,我要你。”   他躺下来,面对着夏洄。   他们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靳琛伸出手,握住夏洄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夏洄的手还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很多,指尖不再像冰了。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放在嘴唇边,亲了一下。   夏洄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靳琛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大盘子挂在黑色的天幕上。   飞行器里很不安静,却也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   靳琛终于得到了他心甘情愿的给予,志得意满。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圆。   圆里面有两个人影,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的地方是靳琛的肩膀和背脊,淡的地方是夏洄的手指尖,搭在那片宽阔的背脊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无意识地划着。   那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划什么,只是在感受。   感受掌心下面那些肌肉的纹理,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线条,那些因为克制而绷紧的肌腱。   飞行器里有暖气炉在响,嗡嗡的,很低沉,像一只远方的蜂在飞。   偶尔有风声从外面掠过,尖锐的、短促的,像某种鸟类的鸣叫。   靳琛的手肘撑在夏洄耳朵两侧,十指叉进他的头发里,掌根抵着他的太阳穴,拇指在他的鬓角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   他的影子投在夏洄身上,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在那些光块的间隙里,夏洄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月光本身。   偶尔有一块光落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亲红了,红得很淡,像桃花瓣浸在水里褪出来的颜色。   夏洄的腿抬起来,膝盖抵着靳琛的腰侧,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   他紧紧抱着靳琛。   脚踝也交叉在他后腰的位置。   “小猫。”靳琛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经过手臂,经过肘弯,经过手腕内侧那一片薄得能看见血管的皮肤,最后停在腰侧。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从肋骨下缘开始,一直延伸到胯骨,像一条河的河床。   靳琛屏住了呼吸。   夏洄的呼吸却断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弓起来,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靳琛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像是一个拥抱。   因而,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被填满了,像两块拼图终于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连月光都挤不进去。   飞行器的舷窗外,月亮在慢慢地移动。   从舷窗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夏洄的肩头移到靳琛的背脊。   月光在他们的皮肤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过山峰和山谷,流过平原和溪涧。   夏洄的手从靳琛的背脊滑到他的肩胛骨,那里有两块骨头,像翅膀。   他的指尖在那两块骨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脊柱往下滑,一节一节地,像在数念珠。   靳琛却觉得自己快要断掉了。   夏洄的脚后跟抵着靳琛的后腰,那里有一小块凹下去的窝,刚好能卡住他的脚跟。   夏洄低头抵着他,一直没有说话。   “……”   靳琛以前总觉得夏洄的心跳应该很慢,像他的性格一样,不紧不慢,冷冷淡淡。   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也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靳琛。”夏洄终于忍不住叫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靳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的千万片银箔。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刚才留下的。   靳琛低下头,在夏洄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夏洄闭眼的瞬间,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的嘴唇移下来,在夏洄的嘴角停了一下,又移开,移到他的耳边。   “我在。”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夏洄的手从他背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飞行器外面,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成银白色的,像两尊并排躺着的瓷像。   瓷像的中间没有间隙,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腿交叠着腿,窗外的风声还在,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夏洄开口了。   “在想什么?”   靳琛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在想,这六年,我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晚上。”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慢慢地拍了两下,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靳琛把脸从夏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其实没有距离,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混在一起,近到心跳都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了。   天边出现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靳琛在那一线光里,满足地看了夏洄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还圈着夏洄的腰,没有松开。   *   江耀到帝国首都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   他从专机下来,只带了随从和一个秘书,没有惊动使馆,没有通知帝国方面,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件从联邦穿来的深灰色大衣。   大衣的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联邦的议事厅里是冷的,在谈判桌上是利的,此刻却只是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殿下,直接去科学院?”秘书在身后问。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不。去王宫。”   秘书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他跟了江耀七年,知道这位年轻的首相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虽然这一次,他也猜不出理由是什么。   车子驶过帝国首都的街道,江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没有一刻是静的。   他想起通讯器被挂断的那一刻——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梅菲斯特的手搭在夏洄肩上,看见夏洄没有躲。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硌得慌。   他后来又拨了三次,都没人接。第一次是占线,第二次是无人应答,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帝国的街景和联邦不一样,建筑更高,颜色更沉,连行人的步态都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他忽然想起见夏洄第一次。   那时候没敢的事,后来都做了。   但后来做了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对。   江耀莫名恼火起来。   车停在王宫门前。   江耀下车的时候,看见宫门开着,但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全套礼服,手持礼戟,站得笔直。   这阵仗不像迎接,更像拦。   他往前走,侍卫长迎上来,腰弯得很深,但脚下的位置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首相阁下,”侍卫长的声音恭敬得像在念课文,“陛下正在处理政务,不便见客。阁下若有要事,可先到使馆区等候,待陛下得空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江耀打断他。   侍卫长愣了一下。“那阁下是……?”   江耀没回答,他绕过侍卫长,继续往里走。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追上来,步子碎而快,但不敢伸手拦:“阁下,陛下有令,今日不见外客。”   “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阁下是来找?”   “找人。”   侍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耀要找谁。   江耀没给他纠结的时间,已经走过了第一道门。   王宫的走廊连着走廊,庭院套着庭院,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不熟悉的风景。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带起来的风把走廊里侍女的裙摆都吹动了。   那些侍女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低头、退后、让路,动作整齐得像被按了同一个开关。   有一个年轻的侍女退得太急,手里的托盘歪了,茶杯滑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她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阁下恕罪、阁下恕罪……”   江耀低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不是你的错。”   他绕过那摊碎片,继续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   “……那是谁?联邦的首相?”   “……他来干什么?找王后殿下的?”   “……天哪,又一个……”   江耀的脚步没停,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他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加缪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加缪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天生不谙世事的轻佻,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江首相?”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江耀,“来找我哥的?他不在。他去北境了,那边出了点事,要亲自处理。”   江耀看着他:“我不找他。”   加缪挑了一下眉:“那您找谁?”   “夏洄。”   “哦——”加缪拖长了尾音,往门框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找王后殿下啊。”   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王后?”   加缪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就是夏洄啊。您不知道吗?他已经是帝国的人了。我哥给他上了好久的课——宫廷礼仪、皇室规矩、怎么当一位合格的王后,他最近温柔了,听话了,不像以前那么倔了。”   他看着江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调/教得挺好的。”   江耀的眸子像刀锋上的光一闪而过。   夏洄?他能被调/教?他要是能被调/教,猪就能飞天了。   “他在哪?”   加缪:“走了啊。”   江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加缪耸耸肩:“可能跳进海里了?哈哈,人家就是不想见你嘛。”   侍卫长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阁下,陛下有令,请您暂离王宫,使馆区已经备好了住处。”   江耀接过信函,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是梅菲斯特的纹章。   他把信函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出宫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秘书在前面小声问:“阁下,去哪?”   江耀心烦意乱,“回使馆。”   车子发动了。   江耀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宫殿。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夏洄在这里住过,梅菲斯特在所有人面前把他当成王后来对待。   加缪说“走了”的时候,江耀是不信的,他宁愿相信是帝国把夏洄藏了起来。   可是夏洄在哪里?   “吩咐我们的人,全城搜索夏洄博士,他失踪了,”江耀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眉目垂落,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的胳膊搭在车窗前,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如星流闪耀。   他抬起眼,冷漠地注视着整片帝国。   “每一个角落都搜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一处也不许遗漏,这么一个大活人,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 第133章   江耀的搜城令在帝国首都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炸得各方势力在看不见的深流里翻涌。   消息传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但某些人的通讯器已经亮了。   谢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一间不知名公寓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药和半杯凉透的水。   和夏洄分别之后,他病了,现在他的病还没好利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对面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江耀在搜城?搜谁?”   对面又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病态了然的意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发疯。   他把电话挂断,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夏洄不在城里,应该在北境,在雪山上,在做测绘。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他太了解夏洄了,那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但他的心是软的,软到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记一辈子。   谢悬只是想等夏洄有一天想明白了,等他愿意回头看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是他从联邦带过来的,有夏洄的味道。   他把毯子攥紧了一点。   *   白郁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帝国科学院的公寓里整理文件。   他的通讯器响了三声,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对面说了大概三十秒,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听着。   挂断之后,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没盖帽的笔,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   他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江耀来了,搜城,找夏洄。   他把笔帽盖上,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帝国首都的夜景,灯火璀璨,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江耀来了,那个人是联邦的首相,是整个联邦权力最大的人之一,他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封锁口岸,可以动用一切力量去找一个人。   白郁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玻璃里面的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冷峻,嘴角抿着,像一个随时准备上法庭的检察官。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气自己,气江耀,气这个所有人都在发疯的世界。   *   梅菲斯特接到相关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奏折。   他的笔停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顿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完之后,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江耀来了,来找夏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夜宫的庭院,月光落在那些他亲手种的花上,白的、紫的、蓝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可是夏洄在北境呢,和靳琛一起。   这些事,科学院早就汇报过了。   夏洄不是能关住的人,他试过,六年前就试过了,用权力,用宫殿,用整个帝国——都没用,所以他换了方式。   给,而不是抢。等,而不是追。   放他走,等他回来,这是他花了六年学会的事。   但现在,江耀来了,这个人不会等,不会给,只会找,只会追,只会用尽全力把夏洄攥在手心里。   梅菲斯特站在窗前,看着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奏折,在最下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漂亮,很稳,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备车,去科学院。”他对门外的侍从说。   欢迎会的请柬在天亮之前送到了帝国首都每一个重要人物的手上,江耀也收到了。   请柬是烫金的,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   「为欢迎联邦首相江耀阁下访帝国,特设晚宴,恭候光临。」   落款是梅菲斯特的亲笔签名。   江耀拿着那张请柬,决定去。   晚宴设在永夜宫最大的宴会厅,规格之高,近十年来罕见,帝国政要、贵族、军方高层,能来的都来了,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梅菲斯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座没有波澜的湖,但那双金眼睛在看见江耀走进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像一只趴在王座上的豹子,终于等到了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江耀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安静,是那种被气场压住的,源于本能的安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没有绶带,没有勋章,只有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联邦徽章,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珠光宝气的贵族都要强烈。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优越,不需要任何外物加持的压迫感。   他走过人群,“陛下,您好。”   “首相阁下。”梅菲斯特从主位上站起来,微微点头,姿态优雅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欢迎。”   江耀微微欠身,同样的优雅,同样的滴水不漏,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想象中的身影。   晚宴开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江耀坐在客人的位置上,和身边的人交谈,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过整个大厅——每一扇门,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可能藏着一个人的角落。   夏洄不在,但他还是忍不住观察。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耀放下酒杯,走到梅菲斯特身边。   两个人站在宴会厅角落的窗边,江耀问:“梅,夏洄在哪里?”   梅菲斯特回答:“北境,具体的坐标我也不清楚,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江耀:“我要去见他。”   “不行。”梅菲斯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北境现在有暴风雪,飞行器无法降落,而且,他的测绘工作还没有结束,你现在去只是耽误他的工作。”   江耀:“你在拦我。”   “我在保护他。”梅菲斯特说,“北境的天气不适合外人进入。你去了,只会给他添麻烦,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工作很顺利,身边的人也很可靠,你不需要担心。而且,他也没有要见你的意思。”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扎进江耀心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晚宴结束后,江耀回到使馆,他的秘书递上来一份报告,上面描写了北境的气象预报、夏洄的测绘路线、靳琛的飞行器位置。   他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准备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去北境。”   秘书犹豫了一下:“殿下,帝国方面可能不会批准。”   江耀看着他:“我没打算让他们批准。”   秘书不再说话了,身为打工仔,第一件事是不要和老板犟嘴:“是,阁下。”   第二天清晨,江耀的车停在使馆门口,正准备出发,一个帝国宫廷的侍从官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封新的信函。   “首相阁下,陛下有令,北境地区因军事演习,暂时关闭边境,禁止任何非帝国军方人员进入。请您在使馆区耐心等待,待演习结束后,陛下会亲自安排您与夏博士会面。”   江耀接过信函,拆开,看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梅菲斯特的亲笔:“北境危险,请勿前往。”   “阁下?”秘书在身后小声问:“帝国方面通知,您的访问行程已经结束,请尽快安排返回联邦。”   江耀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但北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暴风雪正在酝酿。   “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联邦总统办公室的值班秘书。   “帮我接外交部,我需要一份特别外交授权令……对,就是那种……理由?不,不需要理由,你就说,我的人被扣了,我要去领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白。”   江耀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北境在那个方向——一直往北,过了平原,过了森林,过了冻土带,就是雪山。   六千米的海拔,零下三十度的风,漫无边际的白。   夏洄在那里做着测绘,爬着雪山,可能在笑,可能在皱眉,可能缩在睡袋里,领口竖得高高的,像一只怕冷的猫。   *   夏洄是被光线弄醒的。   很柔和橘红色光芒透过舷窗的遮光帘渗进来,他闭着眼,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边界上,身体却先一步疼了起来。   一种酸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颗螺丝都没拧紧。   他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很沉,很烫,把他圈在一个同样滚烫的怀里。   身后那具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愣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雪山,帐篷,飞行器,靳琛。   然后是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月光照在靳琛背上的样子,他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的触感,嘴唇贴在耳根时含混的低语,还有那些声音——他自己的,靳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夏洄闭着眼,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们之间六年的空白被一夜填满,像一条干涸太久的河床突然遭遇洪水,水流太快,他还没准备好。   昨夜,他们真刀实枪地做了三次,至少三次。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是三次。   在他昏睡的时候,靳琛还有没有过,那就不知道了。   情至此时,什么爱/欲都无所谓,一晌贪欢也好,逢场作戏也好,和江耀做时是那样,和靳琛做时,好歹还掺杂了一些真情实感。   身后的呼吸变了,从绵长沉睡的呼吸变成了短促将醒的吐息。靳琛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蹭了两下,胡茬扎在头发上,痒痒的。   “醒了?”   靳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的慵懒。   夏洄没动,也没睁眼:“没醒。”   靳琛笑了:“那你是在说梦话?”   “嗯。”   靳琛在夏洄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发丝,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松开圈在夏洄腰间的手臂,撑起身体,把遮光帘拉开一条缝。   夏洄的身体蜷曲着,像一条雪白的银鱼。   身上有一点红色的痕迹,靳琛痴迷地看着,然后晨光涌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很多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围绕在夏洄的皮肤上。   “六点了。”靳琛说,“宝贝,你今天的测绘几点开始?”   夏洄终于睁开眼,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八点。”   他声音还是哑的,昨夜被靳琛闹得有点厉害,他不止那地方麻木,连嗓子都麻木。   靳琛看着他裹被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才来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夏洄蒙着头,不肯回答。   靳琛先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声传出来,哗哗的,夏洄坐在床上,看着保暖内衣、抓绒衣、防水外套,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着一双新袜子,厚厚的,是羊毛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袜子是温的,被暖气烘过。   靳琛应该早早地醒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靳琛正在刮胡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刚醒,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另一个剃须泡沫涂了半张脸,手里举着剃须刀。   靳琛从镜子里看见他,停下动作,歪了一下头:“要不要帮你刮?”   夏洄看着他那张被泡沫覆盖的半张脸:“不用。我怕你把我的喉结割下来。”   靳琛笑了,泡沫被他笑得抖下来一块,落在洗手台上:“这么不信任我?”   “昨晚做完之后,我就不信你了。”   靳琛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刮:“我忍不住嘛,只要一次我怎么够?我可是正值年轻,那方面需求非常强盛的,宝贝,难道昨晚不开心吗?”   夏洄不回答,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靳琛已经把泡沫擦干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什么?”夏洄用毛巾擦脸。   “你的表情太冷淡。”靳琛说:“但你昨晚的表情……太漂亮了。”   夏洄淡淡地把毛巾挂回去,没理他,走出洗手间:“出门之后,别再提这事。”   靳琛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遵命,长官。”   八点整,夏洄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摊着今天的测绘路线图。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组员们围在旁边,裹得像一群企鹅,只露出眼睛。   整个北境科考队、军方随行小队,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   谁都知道,夏洄是帝国科学院点名的核心博士,而靳琛是军方派来贴身护航的高阶军官,结果这俩人,昨天晚上背着所有人挤在同一架飞行器里同吃同住,这算什么?   “他俩……住一起?”   “不然呢,飞行器就一间休息区。”   “靳队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吗?现在连枕头都让夏博士靠。”   “你没看见吗,上次夏博士冻得手发红,靳队直接把自己的保暖手套摘给他了,自己就那么冻着开设备。”   议论传得不远,却足够让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洄不是不懂。   他经历过太多汹涌偏执的占有,江耀的、梅菲斯特的,都带着权力的重压,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只有靳琛不一样。   靳琛不说爱,不逼承诺,不追问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今天的路线,从营地出发,沿东侧山脊往北,到达二号观测点,安置装备,然后折返。”   夏洄用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全程大概八公里,海拔提升四百米,天气窗口只有六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回到营地。”   陈载举手:“老师,东侧山脊那边昨天机器狗探过,有一段冰坡,角度大概四十度,需要结组行进。”   “那就结组。”夏洄说,“你领队,我殿后。”   林望在旁边小声说:“老师,你昨天走了一天,今天还殿后?”   夏洄看她一眼:“我没事。”   “他没事,我陪着他。”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靳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穿着一件和他同款但大两号的极地作战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夏洄,“喝点热水再走。”   夏洄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递回去:“太辣了。”   “辣才能暖身嘛,看你冰的。”靳琛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组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何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陈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嘴巴闭上。   林望面无表情地低头整理装备,但耳朵尖红红的。   夏洄没理他们,把地图收起来,背上背包:“出发。”   队伍一走,靳琛走在最后面,紧挨着夏洄。   他背上也背着一个包,比夏洄的大一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不用跟着。”夏洄头也不回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靳琛说,“而且你殿后,我不放心。”   夏洄没再说话。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停下来。前面是一段冰坡,角度比机器狗报的更大,接近五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雪,底下的冰泛着幽蓝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陈载在前面喊:“老师,这段不好走,要不要绕路?”   夏洄走上前,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冰面:“这里很滑,冰爪踩上去可能抓不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侧,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望不到底的冰崖,没有绕路的可能。   “不绕了,结组前进,间距十米,冰镐辅助。我第一个上。”   “不行。”靳琛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过来,“你别逞强,这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第一个。”   夏洄回头看他:“你学过冰川行进?”   靳琛看着他:“宝贝,我学过比这更难的地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夏洄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身份——联邦最年轻的上将,特种部队出身,执行过的任务遍布各个星域的极端环境。   他果断把冰镐递过去:“那你第一个,小心。”   靳琛接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放心吧,跟到后面去,你老公不会有事。”   他翻上冰坡,动作干净利落,冰爪踩进冰面,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把冰镐深深砸进冰里,固定好绳索,然后回头看一眼夏洄。   夏洄跟在他后面,间距刚好十米,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作响。   靳琛忍了忍,折返回去,把夏洄牵在身边:“真不让我省心。”   “你这样牵着,我怎么走路?”夏洄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闷,但还是能听出那一点无奈。   “用脚走。”靳琛理直气壮,“手是我的,我想牵就牵。”   夏洄没办法了,但他们走路的姿势确实变得有些别扭,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步调不知不觉就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能见度不算太好,但比昨天强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几十米的轮廓。   靳琛走在夏洄左边,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大部分风雪都挡在外面。   夏洄:“靳琛,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走过这种地方吗?”   靳琛:“走过,比这更难走的也走过。”   夏洄想到,靳琛那些履历上写得冠冕堂皇的“多次执行高危任务”,背后是多少个这样的早晨,多少座这样的雪山,多少次踩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些,是觉得离自己太远,那些事情属于另一个世界。但这一刻,那些“高危任务”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让他觉得脚下的冰面都薄了一层。   “你有没有受过伤?”   靳琛的眼睛在风镜后面弯了一下:“在外做任务,哪能不受伤?但都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夏洄看着他。   好好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底下又压着多少东西?   弹片、伤口、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夜晚。   “你以后能不能——算了。”   靳琛愣了一下,“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靳琛:“小猫,你能不能把话说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小团雪沫。   夏洄说:“你以后能不能尽量别去那些太危险的地方。”   靳琛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好,我答应你,能不去就不去,非去不可的,也挑安全的去。”   队伍突然在前面停下来,陈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的颤抖:“老师!前面有东西!”   大家加快脚步,绕过一块巨大的冰岩,眼前的景象让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冰原上,有一架坠毁的飞行器。   看那锈蚀的程度和半埋在冰层里的姿态,至少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机身的涂装已经剥落了大半,只依稀能辨认出帝国军方的徽记。   机翼折断了一边,斜插在冰面上,像一只折翼的鸟,驾驶舱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填满了积雪和冰凌。整架飞行器被冰雪包裹着,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   何汐小声说:“这是……坠机?”   “看标记是帝国军方的。”陈载蹲下来,指了指机身上一块还算完整的涂装,“至少三十年前的型号了,我在资料上见过。”   林望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一声响:“里面……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风吹过破碎的机舱,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风把雪沫吹到靳琛的面罩上,他声音很低:“这种型号的飞行器我也见过,我以前的队长最后一次任务,坐的就是这种。那是在八年前,边境星域,执行侦察任务的时候被击落的,全队七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被风吹到脚边的金属碎片。碎片不大,边缘已经被冰雪磨得圆钝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机翼的一部分,上面有一个编号,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雪地上。   “后来我去过坠机现场,在另一个星域,残骸散落在冰川上,和这个差不多。驾驶舱里……什么都没有。可能被冰川吞了,可能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找不到。”   夏洄伸出手,把他的风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眼睛。   组员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陈载转过头,假装在研究那架坠毁的飞行器,何汐低头整理背包,把已经整好的带子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林望站着没动,但她把风镜推下来,遮住了眼睛。   夏洄:“走吧,还要赶路。”   靳琛笑着点头。   走到二号观测点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冰原上,把整片雪原照成金白色。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远处一座冰峰上,冰峰的顶端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座被打碎的彩虹重新拼在一起。   “老师!你看!”林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叹。   夏洄抬起头,看见那道落在冰峰上的光,那是阳光穿过冰层时发生的折射,是雪山上最罕见的奇观之一。   他只在文献里见过描述,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光在冰面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从峰顶倾泻而下,流进山谷,流进云层,流进望不到边际的白色里,整座冰峰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在天幕下燃烧着七彩的火焰。   “好看吗?”靳琛站在他旁边,问。   夏洄看着那道彩虹,点了点头:“好看。”   靳琛:“我以前在另一个星域的冰川上也见过一次,那时候我一个人,站在冰原上,看了很久,觉得好看,但不知道跟谁说。”   他转过头,看着夏洄,阳光落在他的风镜上,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星星掉进了眼睛里。   “现在有人可以说了。”   夏洄站在冰原上,看着那道彩虹,被点亮的冰峰,光在雪面上流淌。   风从他们身边经过,把雪沫吹起来,在阳光里变成细碎的金粉。   那些金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一场金色的雪。   远处,彩虹还在,冰峰在阳光下燃烧着七彩的火焰,光在雪面上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组员们已经散开了,各自在观测点忙碌,陈载在架设备,何汐在记录数据,林望在拍照——拍那座冰峰,拍那道彩虹,也拍那两个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的人。   走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家都进入靳琛的飞行器里面,暖气肆意横行,大家决定今晚就在地板上打地铺,他们脱掉靴子,把冻僵的脚塞进各自的睡袋里,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靳琛接到了有关于江耀的一切行动汇报。   果然如此。江耀会来,他不意外,梅菲斯特会拦,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位帝国君主动作这么快,手腕这么……不客气。   看来夏洄在北境的消息,以及现在“跟谁在一起”的消息,已经传回了王宫,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夏洄问了句:“什么情况?”   靳琛:“有人不太安分,想来找你。不过,被另一位‘好心人’暂时请去喝茶了,这些都是不需要在意的小事。”   他忽然手臂用力,将夏洄从坐姿整个抱了起来,夏洄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靳琛抱着他,转身,几步就走到了机舱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台面,靳琛将夏洄轻轻放下,随即俯身,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空间狭小,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   “靳琛?”夏洄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身前是靳琛滚烫的胸膛和灼人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姿势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靳琛却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了下去。   夏洄迟疑了两秒,就闭上眼睛,搂着他的脖子,嘴唇微微张着,温和地给出了允许。 第134章   飞行器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把外面的风雪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地铺已经铺好了,睡袋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胖乎乎的蚕蛹,组员们窝在里面,只露出脑袋,脸上都带着一天跋涉后的疲惫和满足,但是谁都没睡。   靳琛已经和夏洄吻得热烈。   在那个隐蔽的台面上之后,靳琛撑着身体,把夏洄圈在双臂之间,低头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看了很久。   看着他低垂着的睫毛,看着他红肿起来的嘴唇,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青年的眉眼都在那道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靳琛情难自抑,六年之痒后,他慢慢凑过去,一下下舔舐夏洄的唇肉,潮湿的,温热的,就像夏洄身体里的温度一般热情。   “你够了,别乱舔,像小狗一样。”夏洄艰难偏过脸,压着声音阻拦,“你把我的嘴弄破了,待会儿我怎么出去?”   “不管。”靳琛很任性,“你不让也不行,我喜欢那样弄你,就像昨天晚上你也是一直喊停,最后还是绞着我,热情招待了五六次。”   夏洄这个姿势很是被动,但他没有推开靳琛,也没有呵斥靳琛把嘴闭上。   于是就在他半推半就的默许之下,靳琛笑着咬住他的嘴唇吻起来,那种眼神却很认真,不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享受过夏洄给予的纵容与温情,谁还会贪恋温柔的水乡?   夏洄天性强硬而沉稳,对谁都冷淡,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了,靳琛也不渴望太多奢侈优待。   不过,被他纵容着,真是比嗑/药还快活。   靳琛慢条斯理地嘱咐着:“别把自己逼太紧,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不舒服就休息,别等倒了才让人知道。”   夏洄听着他一条一条地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这个人,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动不动就往危险地方跑的人,现在却在这里念我?你比我妈还啰嗦。”   靳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叫一声妈妈来听听?”   夏洄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闭嘴,你什么都敢说。”   靳琛的嘴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捂住了,只漏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夏洄感觉到他的嘴唇是热的,软软的,蹭在掌心里有点痒。   他缩回手,别过脸去:“你不是说要做正事?”   “这就是正事。”靳琛理直气壮。但他没有再继续,只是直起身,把夏洄从台面上拉下来:“走吧,去看极光,他们说今晚有。”   极光是在半夜来的。   不是那种预报里说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极光,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盛大到奢侈的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带从天幕上垂下来,像一面被风吹动的绸缎,在星空中缓缓飘舞,光带之间,偶尔有蓝色的光弧闪过,像在天空中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整个营地的人都跑出来了,陈载举着相机,快门按个不停:“喔!喔!喔!”   何汐裹着睡袋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漂亮啊……”   林望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看见极光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清醒,发出一声惊叹。   夏洄站在人群后面,靠着飞行器的舷梯,仰着头看。   极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瞳孔里流转,像一个会发光的万花筒。   靳琛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夏洄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着一截,上面有靳琛的体温,热热的,夏洄没拒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不冷?”   “不冷。”靳琛盯着那双锋利秀美的眸子,下意识回答:“你不冷我就不冷,别考虑我,我身体很壮,你不是见过?”   夏洄没理他,继续看极光。   光带在天空中变换着形状,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像一座桥,有时候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翅膀的鸟,它们从天的这一边延伸到那一边,把整片雪原都照成了梦幻的颜色。   “小猫,你说,极光是怎么形成的?”   夏洄淡淡地回答:“带电粒子撞击大气层。你把这些也忘了?”   靳琛笑得很开心:“不记得了。”   夏洄把靳琛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高二那年的极地物理,有一章讲极光的成因,配了很多照片。”   “哦,我想起来了。”靳琛握住夏洄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动,晚风轻轻吹,靳琛搂着夏洄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感觉这就像一场迟来多年的美梦,尘封的内心里百转千回,可除了情爱之外,靳琛却感到了一点刺痛。   也许是他太过年轻,没有历经足够多的山水,因此才非常放不下,不敢去想夏洄离开他的可能。   就在这时,陈载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过来,带着一点惊讶和警惕:“老师,那边有人!”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雪地里,有一队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深深的雪里,姿态有些踉跄,像是一群在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大概有五六个人,穿着帝国标准的极地探险服,但装备看起来有些旧,背包鼓鼓囊囊的,有人拖着雪橇。   有人扛着设备箱,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盏信号灯,橘红色的光在雪地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陈载拦住队伍里的女孩子们,和另外四五个男人跑了出去,他跑得最快,跑到那队人面前,他停下来,说了几句什么,对方也说了什么,然后陈载回头朝营地喊:“老师,他们迷路了,设备坏了,导航失灵,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快六个小时了!”   夏洄正要往前走看看情况,靳琛已经先他一步跨了出去。   他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他们的状态:“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领队是个中年人,满脸风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还算清亮:“我们是民间科考队的,从南侧营地过来的,原计划三天前就应该返回基地,但导航设备在暴风雪中损坏了,已经在野外困了两天。”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队员已经撑不住了,有一个女队员靠在雪橇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靳琛看了一眼夏洄,夏洄点了点头,对领队说:“进来吧,外面太冷了,等明天你们再寻找下山路吧。”   飞行器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那队人进来之后,先在门口抖了半天雪,然后被安排在最靠近暖气炉的位置。   女生们帮他们拿干衣服,男人们去煮热水,女生们还把自己的睡袋让给那个快要倒下的女队员,大家搓手取暖,纷纷感叹温暖。   夏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白天的测绘数据,手里握着笔,在图纸上画着距离的等比缩小图。   夏洄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精确的弧线,那些线条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曲线,但在夏洄手里,它们是一座山、一道脊、一条冰川的纹路,在联邦能做到这些的不超过三个人,其中就包括夏洄,格罗斯曼院士,以及黎曼教授。   靳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画,偶尔帮他递一下尺子,或把滑到桌边的橡皮推回去。   其实靳琛什么也帮不了他,于学术上也没有太深造诣,如果是昆兰或者江耀坐在这里,兴许还能帮他纠错。但是靳琛的照顾安静而妥帖,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却在深处相通。   但夏洄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看着自己。   不是靳琛的,靳琛的目光他太熟悉了——那种目光是热的,带着温度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暖阳。   这道视线不同。它是凉的,安静的,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重量。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飞行器里很热闹,陈载在帮那队人整理装备,何汐在煮东西,林望在和那个女队员说话。那队人的领队在检查设备,两个年轻队员在喝热水,还有一个人,白头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舱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喝,只是捧着吹。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是少见的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五官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但是细细看去又很平静内敛。   他穿着一件和队友们同款的极地探险服,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   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夏洄。   夏洄对上他的目光,他也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夏洄收回目光,继续画图纸。   晚饭是何汐做的,她是团队里唯一会做饭的姑娘,其他人在实验室里能搞定最复杂的公式,在厨房里连鸡蛋都煎不好。   她煮了一大锅热汤,里面有脱水蔬菜、冻肉干和一种帝国的粗糙谷物,反正煮出来之后香气四溢,让整个飞行器都弥漫着温暖的味道。   “我还烤了一些面包片,虽然边缘有些焦了,但抹上黄油之后,吃起来酥酥脆脆的,很香。”   那队人,领队克莱克,也把他们的存粮拿出来了,“我们有一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和几罐加热即食的炖菜。”   两拨人凑在一起,把食物摆在中间,围着暖气炉坐成一圈,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那队人的领队话不多,但很和气,偶尔插几句关于北境地形的话,几个年轻队员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聊他们之前在野外看到的冰川裂隙和雪狐,雪豹之类的毛茸茸。   夏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汤,手里还握着笔,在图纸上添最后几笔,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散了,他喝了两口,觉得胃有些不舒服。   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的钝痛。   他放下勺子,揉了揉胃,继续画,又画了几笔,痛感更明显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胃里慢慢地攥紧,好像是刚才在外面凉到了,激了一下,很快就疼的要命,痉挛成一团,呼吸都困难,他只好把笔放下,双手捧着碗,让碗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去,暖一暖,咬着嘴巴放轻呼吸。   靳琛坐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还没喝,他看了一眼夏洄的碗,几乎还是满的:“怎么不吃?”   “不太饿。”夏洄声音很轻,“不想吃,我想休息一下。”   靳琛看出了他的异常,灯光下,夏洄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靳琛放下自己的碗,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啊,这是怎么了?”   “一点点胃痛。”夏洄说,声音很轻。   靳琛的眉头皱起来,想起夏洄曾经也有过这种情况,在野外,在战场上,什么伤他都见过,都能处理。但夏洄胃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给他吃什么?喝热水有用吗?要不要揉一揉?他的手悬在夏洄胃部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去,像个第一次抱小孩的父亲,手忙脚乱,又怕弄疼他。   “别紧张。”夏洄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靳琛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站起来,准备去找医药包,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医疗包里没有胃药。   他转头看向陈载,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是不是有胃病史?”   所有人都看过去,是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喝完的水,目光落在夏洄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林望很吃惊,“你是队医吧?连我们都不知道老师有胃病。”   “脸色,唇色,还有他揉胃的方式,都不太一般。”年轻人说,“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寒冷环境刺激,急性胃炎发作的概率很高,他以前应该有类似的情况。”   年轻人把水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蹲下来翻找,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医疗包,打开,他看了一眼标签,确认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药瓶递给靳琛,“铝碳酸镁,中和胃酸的,一次两片,嚼碎咽下去。这个是控制痉挛的,营养胃壁,还有止疼片,一起吃。”   靳琛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是帝国产的,包装很旧,标签边缘有些磨损,像是随身带了很久,他犹豫了一下:“管用吗?”   年轻人平静地说:“我也有胃病,常备药,也没过期,信不信随你。”   靳琛看了夏洄一眼,夏洄现在只要有药就行,熟练地倒出药片嚼碎了。   药是甜的,有点凉,在舌头上化开,沙沙的,年轻人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药渣咽下去。   “谢谢。”夏洄说。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走回去,重新坐在角落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像一座安静落了雪的远山。   夏洄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药吃下去之后,胃里的钝痛慢慢减轻了,变成一种隐隐的不适,但困意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他的眼皮压得越来越重。   他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画了半道弧线,然后停在那里,像一条走到半路就睡着了的河。   图纸上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折痕,脸颊贴在纸面上,冰凉的,但他懒得动了。   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上了一层纱帘,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陈载在讲笑话,何汐在笑,林望在问那队人明天要不要一起走,那些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像夏天的蝉鸣。   靳琛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看着他,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下去,像一朵被风吹累了而终于合上花瓣的花。   靳琛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脸颊,然后停住了。   夏洄的脸上有一块墨水印。大概是他趴下去的时候,笔尖还没干透,墨水流出来,在他颧骨下方印了一小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只不小心落在雪地上的蝴蝶。   靳琛看着那块墨水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已经干了,擦不掉。   “小花猫。”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夏洄没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你还不帮我擦?”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快要化掉的糖。   靳琛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到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一些本不该想起的回忆。   他站起来,去找湿巾。回来的时候,夏洄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靳琛坐下来,把湿巾在掌心里捂了捂——太凉了,怕冰到他。等湿巾有了些温度,他才轻轻按在夏洄脸上,一点一点地擦。   墨水印不大,但他擦得很仔细,夏洄的皮肤很白,很薄,颧骨那里有一小片被冻出来的红,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发烫。   夏洄没有动。   他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很平稳,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软软的,乖乖的。   靳琛的手指在他脸上捏了捏,夏洄的脸干净了,那块墨水印消失了,“擦干净了。”他轻声说。   客厅里,大家还在喝酒,何汐翻出了她藏在背包深处的黄油啤酒,本来是准备回程路上庆祝用的,提前开了。   那队人也把自己的存酒拿出来,是一种帝国北境特产的烈酒,透明的,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两种酒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好喝。   陈载已经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你们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跟夏老师出野外时……把采样仪掉进山体缝里,卧槽……直接砸进牛屎里了,我徒手就开始捞,那地方又没水又没纸,然后夏老师递给我一根香肠,非得让我吃……”   林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何汐一边笑一边骂他“丢人”,那队人的领队也喝了不少,话多起来,开始讲他在北境二十年的见闻,气氛热络得像一场小型聚会。   但那个名叫叶甫根尼的白发年轻人没有参与,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换了一杯黄油啤酒,但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机舱另一头的角落里——那里,靳琛正低着头,用湿巾轻轻擦拭夏洄脸上的墨水印,夏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乖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夏博士。   擦完之后,靳琛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旁边,他的表情是叶甫根尼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那是一种不设防的柔软,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的深情。   叶甫根尼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夏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纸压出来的红印,叶甫根尼穿过人群,走过去,在夏洄和靳琛对面坐下来。   他动作那么自然,就连靳琛都很意外。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圆形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各自独立,又相互交叠。   “二位是情侣吗?”叶甫根尼的声音很平淡。   靳琛的手搭在夏洄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叶甫根尼一眼:“你能接受同性情侣?”   叶甫根尼的嘴角弯了一下:“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靳琛的表情这才松了一下,点了头:“恭喜。”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叶甫根尼身上了。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落在夏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还疼不疼?我给你按摩按摩?”   夏洄摇头:“没事了。”   他的目光从叶甫根尼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图纸上,被他压皱了,还带着半道没画完的弧线,好在还能修改。   他伸手把图纸拉过来,拿起笔,准备把那道弧线补完,但笔刚碰到纸面,就被靳琛拿走了。   “明天再画。”靳琛皱眉头,“现在睡觉。”   夏洄看着他,态度很坚定,“我今天做不完一定不睡觉。”   靳琛有点拿他没办法,“你身体重要,这些让你的学生们做一点不行吗?”   夏洄:“他们做起来容易出错,到时候追责,一个也跑不了。”   但靳琛已经站起来,把图纸叠好,把笔收起来,把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边,打横把夏洄强行抱起来,“不行,你必须睡觉了,宝贝,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我能帮你做就好了,我现在真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没认真学这些。”   叶甫根尼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   黄油啤酒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上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既然胃痛就安心去休息吧,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很低,明天返工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暂时去睡觉,你不是已经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了吗?总要选择价值最大化的事情去做吧,夏博士?晚安。”   叶甫根尼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把睡袋拉到下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角落里——靳琛已经把夏洄从椅子上拉起来,夏洄站在那里,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不情不愿,但确实也没有再挣扎了。   靳琛带着夏洄进到私密的小房间里,也是唯一的一间,其他人都在打地铺。   叶甫根尼索性也闭上眼睛睡觉了,不舒服地在地板上转了两下。   飞行器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暖气炉还在嗡嗡地响,把外面的风雪声隔绝成一个遥远的背景。   极光还在天幕上流动,光带透过舷窗照进来,在舱壁上投下柔和变幻的光影,所有人都在那些光影里沉沉睡去。   夏洄还没有完全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想起叶甫根尼说的那句话——“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出卖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   外面的呼吸和鼾声此起彼伏,夏洄侧躺着,背脊紧贴着身后温暖的胸膛。   靳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掌心隔着柔软的衣物,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胃部的位置,另一只手则垫在夏洄颈下,让他能枕得舒服些。   “还疼吗?”靳琛的声音贴着他后颈传来,压得极低,气息温热。   夏洄闭着眼,摇了摇头,发丝蹭过靳琛的下巴:“好多了,就是有点闷。”   药效和温暖的环境让不适感消退大半,但胃里仍有些许残留的滞胀感。   靳琛没说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挪开,撑起身体,探过身去,将靠近床头的通风口旋钮又拧开了一些。他又调整了一下两人身上盖着的保暖毯,确保夏洄肩颈处捂得严实,不会受凉。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手臂再次环过去,这次将夏洄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睡吧。”   然而,就在夏洄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金属舱壁轻响,像冰层应力释放的异响。   紧接着又是两下,在舷窗下方的舱壁位置。   外面是什么?迷路的动物?不太可能,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动物不会主动靠近人类造物。   “沙沙……咔……”   一阵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过金属表面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绕着飞行器缓慢移动。   主休息区里,原本均匀的鼾声和呼吸声也出现了变化,有人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窸窣声,有人似乎被惊醒:“……什么声音?”   “咚!”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不算太重的东西撞在了飞行器的起落架或底盘上,整架飞行器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动静比之前的敲击和刮擦都要明显得多。   “我操!”何汐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惊惶,“啥玩意?“   “都别动,也别出声。”靳琛出现,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猎豹,拔枪出门,所有人都醒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舱门方向。   过了会,靳琛回来了,肩头和发梢沾着新鲜的雪沫,脸色在极光映照下有些冷峻,但眼神平静。他手中那把枪的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白烟。   “应该是狼。”靳琛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舱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夏洄隔间的方向,确认帘子没有异常动静,才继续低声解释,“北境霜狼,饿极了,会被灯光和气味吸引过来的。把灯关了吧。”   他把手枪保险关上,别回后腰,走到暖气炉边,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光更旺些。   他的镇定有效地安抚了众人,陈载和克莱克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何汐和林望帮着把门口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气氛虽然依旧有些紧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慌。   靳琛交代完,便转身走向小隔间。   他掀开帘子进去,看到夏洄已经睡了,完全没等他,自然也没有晚安吻可以讨了。   靳琛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个可怜的事实。 第135章   *   可怕的是,夏洄是在午后不见的。   说“不见”也不太准确,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还在,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画图纸,靳琛坐在三米外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靳琛以为夏洄画完了,站起来走过去,石头后面却没有人。图纸摊在地上,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角,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朝外,像是刚放下就被什么事叫走了。   靳琛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迹。铅笔屑还是松的,风一吹就散了。说明人刚走。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陈载说看见夏老师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看地形,靳琛面朝西边,西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被绷紧的绸缎,随时会裂开。   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发亮,冰塔林在远处闪着幽蓝色的光,靳琛一分钟也等不了,他立刻带人迈开步子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往西延伸,绕过一块冰岩,消失在视野尽头。靳琛跟着脚印走,绕过冰岩的时候,他看见了更远的雪山、更深的冰谷、更密的冰塔林,但没有看见夏洄。   脚印还在往前,他继续跟,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印拐了一个弯,往南去了。   靳琛停下来,皱了一下眉头,南边是他们的营地,如果夏洄往南走,应该是往回走,但他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   脚印的间距变了,之前是很均匀的,每一步大概六十公分,现在突然变大了,每一步将近一米。   他在跑?   靳琛的手指在雪地上按了一下,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南边是营地,但营地那边没有人影。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更远的地方——东边,他们来时的方向;北边,还没去过的冰原,哪里都看不见那个穿着深蓝色极地服的身影。   他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急,雪被他的靴子踢起来,溅在裤腿上。回到营地的时候,陈载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轻松变成了紧张:“靳上将,还没找到?”   靳琛摇头,他走到通讯设备前,打开公共频道:“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只有电流声。   “夏洄。”   沙沙沙。   “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   他把通讯器放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往西走了,然后往南,脚印在南边消失了,我没有看到他。”   陈载:“会不会是迷路了?西边那个冰塔林,地形很复杂——”   “他不会迷路。”靳琛打断他。他知道夏洄不会迷路,那个人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的地形,走一遍路就能画出完整的剖面图。   但他会走丢。   “分头找。陈载,你带两个人往北。何汐,你带两个人往东。领队,麻烦你的人往南。我往西。”   四个小时后,天开始暗了,风大了起来,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响。   远处有声音,很低沉的,像雷声,又像山在咳嗽。他们停下来,抬起头。   西边,一座山峰的侧面,雪正在往下滑。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崩,只是一小片雪,从山脊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流动的河。   它滑了大概几百米,然后停在一个缓坡上,不动了,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又安静了。   如果夏洄在那里呢?如果夏洄在那座山的下面,在那片新落的雪的下面呢?   “靳队,”领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用紧急频道发了求救信号,帝国的救援队最快四个小时能到,他们有生命探测仪、热成像、破冰设备,我看到夏博士的雪崩信标在西峰稍远的地方,肯定没事。”   “四个小时。”靳琛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冰岩背面有二次崩塌的风险,这里不能留人,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危险,我都难辞其咎。”   靳琛却担心极了,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掌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一回头,他突然看见那个白头发的青年拿着探杆和轻便雪铲,朝着雪崩的西峰踉跄跑去。   *   叶甫根尼——或者说,江耀最恐惧的事情就这样来了。   四个小时。   靳琛说出那个时间时,江耀站在人群边缘,有种荒谬的暴怒。   尽管他没有表露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江耀,联邦的首相,被梅菲斯特一句话赶出了帝国首都,甚至是苟延残喘地逗留在这里。   不过,他确实“留”在了使馆区,每日“处理公务”,“耐心等待”。梅菲斯特大概以为这招奏效了,江耀配合地出演,演一个因外交礼仪而暂时屈从的访客,一位焦躁但无可奈何的官员。   但他从踏上帝国领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批准”或“安排”上。   他戴上面容修改器,在“叶甫根尼”这个精心伪造的身份掩护下,带着一支用重金和隐秘渠道组建的经验丰富私人山地救援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夏洄科考队伍的航线之后。   他不要梅菲斯特的“恩准”,他只要确保自己在夏洄需要的时候,能在最近的距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毫无预兆的小范围雪崩。更没算到,夏洄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消失。   当靳琛下令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只身留下等待救援时,江耀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等帝国的四个小时,夏洄也等不起。   江耀沉默地跟随大部队撤离,却在拐过一片冰塔后骤然脱离。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已经推算出几个夏洄可能被冲击掩埋的高概率点。   他冲向自己的隐蔽装备点,甩掉碍事的外层伪装服,露出里面专为极地救援优化的贴身装备,抓起探杆和轻便雪铲,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朝着雪崩发生的那座西峰侧翼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名字:夏洄,夏洄,夏洄。   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夏洄,他说死也不放。   江耀冲到预估点位附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探测仪。   这不是民用品,连接着帝国的卫星,虽然此举有涉嫌窃取帝国机密的嫌疑,但江耀不在意除此之外,多在帝国安插几个间谍。   屏幕上的信号点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定位精度远超普通ABS。   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刚刚坍塌、尚未完全稳定的新雪坡下方,深度……探测仪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江耀血液几乎冻结的数值。   不是浅表,很深。   他扑到那片雪坡上,先用探杆快速而精准地定位,然后跪下来,双手握住雪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标记点铲下第一抔雪。   雪很新,很松软,但混合着冰屑和碎石,并不好挖。   他动作迅疾如风,每一铲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狠劲,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快了,就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异常清晰。江耀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那柄高强度碳纤维雪铲的铲头,竟在又一次铲入一片夹杂着硬冰的雪层时,齐根断裂!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握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工具……坏了。在这个距离救援队抵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唯一高效的工具,坏了。   江耀冷静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替代工具,什么都没有,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把扯掉了右手的手套,扔在一边。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灼热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   他扑倒在雪地上,就在那个定位点的正上方,开始用手刨。   江耀的十指插入冰冷的雪中,用力,再用力。   这地方很危险,极有可能发生二次雪崩,江耀把新雪扒开,露出下面更瓷实、夹杂着冰碴的雪层,指尖很快传来被风雪冻伤的刺痛。   但他不管,只是疯狂地用断裂的工具扒、挖、掏,他这才想起他没带手套。   雪是白的,很快,他指尖渗出的血也是红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粉红,染红了他刨出的每一捧雪。   疼吗?也许吧,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聚焦在一点——向下,再向下,把他挖出来。   雪坑一点点加深,他的手臂整个没入,然后是肩膀。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俯身挖掘,冰冷的雪屑都会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   血从多个指尖的裂口不断渗出,将坑壁和坑底的雪染得斑驳陆离,他的动作开始因力竭和低温而变形,但速度不减反增,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不知挖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松散的雪,而是一层异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冰?还是被压实冻结的雪壳?   他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去抠,去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更多的血渍。手指插不进去了,他就用拳头砸,用掌根推,用手腕撬。雪在拳头下面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在那些已经烂掉的指尖上,割出新的口子,流出新的血。   夏洄在冰层下吗……   AbS的定位是错的?   他到底在哪?   江耀麻木地抬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遍布伤口和凝结血冰的手,举到眼前,瞪着它们,仿佛瞪着一对无用的废物。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包在他的手上,像一双不合手的、太小的手套。每动一下,那层壳就裂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渗血的新肉。   然后,他缓缓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   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阻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致的寒冷、体力透支的虚脱、工具损毁的打击、以及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爱人的巨大恐惧,混合成一片漆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他跪在雪地里,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十字架。   他从未信仰过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只信自己,信权力,信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控制。   可现在,他控制不了雪崩,控制不了时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去挖开最后那层该死的冰壳。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无力感,混着冰冷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把合十的双手举到额前,指尖抵着额头。   那些烂掉的、肿着的、没有指甲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疼了。   不是手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撕开,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求……”   他猛地顿住,像被这个字烫到。骄傲如他,何时求过?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那点可悲的自尊。   “求求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把他还给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什么……全部拿去……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他语无伦次,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雪山,对着这冷酷无情的自然气象,对着他素来不屑一顾的所谓命运或神祇,颠三倒四地祈求、许诺、交换。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散开,被风吹成碎片。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说话的、什么都不承诺的神。   “用我的命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联邦……那些都给你……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回来……”   “他怕冷……他胃不好……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会怕……我早上看见他,他只喝了几口热水,他什么都没吃……”   “我还没……我还没亲口告诉他……”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将额头更重地抵在雪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卑微的祈求传递到地底。   泪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那些伤口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珠子。   喉咙里那根刺终于咽不下去了,卡在那里,卡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上,落在雪上,落在那些他刨了一整夜也没有刨到的、夏洄在的、那片沉默的雪上。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崩溃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寒风卷过,将他破碎的祈祷吹散在空旷的雪原上,不留痕迹。   眼泪已经不流了,冻在脸颊上结了两道亮晶晶的冰痕,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小小的河。   就在江耀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时候,夏洄居然出现了。   “……你哭了?”夏洄很震惊,“你怎么了?”   江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夏洄。   “哦,我没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风吹的,你怎么在那里?”   夏洄看着他,然后跑过来,把“叶甫根尼”从雪地上拉起来。   甚至夏洄的手是暖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江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不住,差点又跪下去。夏洄一把扶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夏洄问:“你不会是在哭吧?”   江耀摇头:“我没有,我是东西掉下来了,我过来捡。”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为什么弯不住,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他只知道夏洄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好好的,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眼睛里有光。   “你去哪了?”他问。   夏洄松开他的手腕,回头指了指西边:“那边啊,有一个不冻泉。我在文献里见过,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数学家看到漂亮公式时的亮法,是探险者发现新大陆时的亮法:“水温大概十度,在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地方,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底下肯定有地热异常,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深大断裂带,这个发现如果验证了,就是地质学上的奇观!”   “哦,那很好。”江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很棒,有没有拍照片?”   “拍了。”夏洄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还有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想了想,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江耀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只好说谎骗他:“是,我只是往南走了走,找一找你,毕竟认识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夏洄的心那一刹那暖融融的,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很舒适,好像雪山上也吹起了春风。   “谢谢。”他伸手把江耀帽子上的雪拍掉,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沫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落在雪地上,看不见了。   “回去吧。”夏洄搀着他,“大家该着急了,这次怪我没有提前说,咱们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江耀点点头,下意识想握紧夏洄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夏洄的衣袖,然而夏洄毫不嫌弃,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走,我背你走。”   “不用!”江耀立刻后退,“这样就行。”   夏洄搀扶着他慢慢走,远处,有引擎的声音。很低沉的,很远,像一只在云层上面飞的、巨大的鸟。   那是救援队,他们来了,在六个小时以后。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靳琛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边,一动不动,他看见夏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夏洄!”   夏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表情仍旧是微笑着:“我找到了一个不冻泉,抱歉,走远了些。”   夏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冻泉的水样,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到微微发蓝的光。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光穿过瓶身,在他的指尖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你看这个颜色,”他把瓶子递到靳琛面前,“透明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这个区域的底下肯定有一个很深的地热系统,可能是断裂带,也可能是岩浆房。如果能验证——”   “夏洄。”靳琛打断他。   夏洄停下来,看着他。   靳琛没有看那个瓶子,他在看夏洄。   看他的眼睛,看他脸上那块被冻出来的红,看他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细细的水珠。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夏洄被风吹歪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耳朵:“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消失。图纸在我口袋里,你画了一半,我给你收起来了。”   夏洄淡淡点头:“谢谢,不过我下次不会了。”   飞行器里很暖,大部分人都睡了,夏洄把“叶甫根尼”拉到医疗箱前,把纱布、绷带、消毒水一样一样拿出来。   血已经干了,粘在伤口上,夏洄看了直皱眉,“叶甫根尼”的五根手指已经露出了白骨,没有一年好不了,以后该怎么拿笔写字?   夏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还有一点无法说明的怅然。他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握住对方的手,低下头开始擦。   从指尖开始,绕过翻卷的皮肉,绕过渗血的裂口。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江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也没有说话。   纱布从指尖绕过,绕过那些没有指甲的、露出嫩肉的伤口,绕过掌心里横竖交错的裂口。   消毒水碰到肉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嘶嘶声。江耀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青筋凸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江耀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冻泉的形成原因也许不是地热,我查过这片区域的地质资料,五十年前,这里有一座火山,很小,已经休眠了很久。火山口被冰川盖住了,但底下还有岩浆房,很深的,大概在地下两千米的地方。它把热量传上来,通过一条断裂带,传到地表,融化了冰川,变成水。但水从地底涌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很多,到地面的时候只有十度左右。十度的水,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按理说应该很快结冰,但它没有。”   夏洄的脑袋早就跟着江耀的语言思考起来,他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那是为什么?”   江耀垂了垂眼睛,望着夏洄黑润润的眼珠,“……因为水里有一种微生物。”江耀忍着疼痛,平静地说,“很古老的,可能是几十万年前的,被冻在冰川里,后来冰川融化,它们就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繁殖,产生一种蛋白质,能阻止冰晶形成,所以水不会结冰,哪怕温度再低,也不会结冰。那种微生物只有在很干净的水里才能活,不能有污染,不能有杂质,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它们很脆弱,但它们活了几十万年。我觉得,它们比人类强多了。”   夏洄的眼睛一下子很亮,亮得像那瓶不冻泉的水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原来是这样!”   他兴奋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张图纸摊开,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西峰的侧面,不冻泉的位置。   他又打开光脑,敲了很多字,大概是探测心得。   江耀看着他完全投入的样子,心里的重量也轻了下来。   他唇角弯起,回头看着舷窗外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面前。   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很匀。   “那个,”夏洄突然抬头,对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在图纸上二次测绘。不冻泉的坐标。我根据目测画的,但角度可能有偏差。你从南边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方位角是多少?”   江耀:“一百一十七度。”   夏洄标了一个点,把原来的红圈擦掉,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个点,然后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你经常做测绘?”夏洄问,没有抬头。   江耀:“以前做过。很久了。”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走,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江耀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的指尖下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长,从根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长出枝干,长出分叉,长出细密的叶脉。   江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缠着绷带的指尖点了一下图纸上一个很小的角落:“你的冰川线画错了,东侧山脊的冰舌末端应该在这个位置,”江耀的手指往旁边移了大概两公分,“你标的那个点,往西偏了。我昨天从南边过来的时候预算的,冰舌末端有一道很深的裂隙,很难发现,要缩短2%。”   夏洄认真思索,重新拿了一张透明的覆图纸,盖在上面,用另一支笔开始画,为了做测绘皱了一周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你知道吗,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总是能看懂我写的所有难题,能理解我的心思。所以,就算他曾经在某些事情上伤害过我,我也很欣赏他。”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他差点没压住。   “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夏洄想了想,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被冻出来的红照得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他的笔尖终于离开了纸面,那个墨点停在原地,圆圆的,黑黑的,像一颗被人遗忘的种子。   夏洄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都觉得太荒谬,“其实,他是我的男朋友。”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了,平放在腿上,绷带蹭着裤子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他一定很聪明。”   夏洄点了一下头:“是。”   江耀干巴巴地问:“他对你很好?”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把桌上的铅笔收进笔袋里,把尺子放好,把橡皮擦干净。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江耀看着他:“……你长得这么好看,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因为什么让他做你的男朋友?”   夏洄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把图纸抚平,把桌上的橡皮屑拢在一起,用掌心推到桌边,掉下去,看不见了。   眼前人是一个陌生人,不是熟人,下了雪山就不会再见面,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夏洄想要倾诉些什么,他极少这样和人谈心,如果对方不是叶甫根尼,他一定不会吐露心声。   “我有点怕他,”夏洄如实说,“他的身份地位是你没办法想象的,性格也很强势,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不算分手,在分开的那几年,我每一天都在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的控制,恨他把我的人生搅成一团乱麻然后转身就走。但后来我发现,我恨他的方式,和他爱我的方式是一样的,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他低下头,把图纸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实,一下,两下,三下。   “他做过很过分的事,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困住过,用他的方式把我伤害过,在最恨他的时候,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不要遇见他。”   夏洄把叠好的图纸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但我欣赏他。我欣赏他的聪明,他的固执,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劲。他能看懂我的心思,这世上能看懂我的人不多,但是用我的心思来折磨我,他也是唯一一个。”   夏洄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很轻的、尖细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叫。   “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好到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他对我不好的时候,冷到我觉得我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我在这两种感觉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年,走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他只是不甘心。”   “也许,他找我,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他把我当成一道题,一道很难的、解不开的、但他偏要解的题。他花了很多年,用尽所有办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证明这道题有答案,而他就是那个答案。”   夏洄转过身,面朝机舱的另一头。   那边有很多人在睡觉,陈载、何汐、林望,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又想,也许他真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的感情观有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对和错,赢和输,得到和失去。就像我,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他闯进来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我们两个互相折磨了很多年,恨和爱,本就是一颗心生出的情绪,并没有边界。我唯一庆幸的是,我没有耽误自己的人生,他也没有。”   江耀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联邦,帝国,雪崩,救援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那瓶不冻泉的水样,那个一百一十七度的坐标。   但那些东西都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他看得见,但摸不着。   只有一件事是近的。只有这些话是清楚的。   夏洄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他分不清是夏洄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转到他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那些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但还在跳的、还在疼的、还在等的地方长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洄已经回去睡觉了。   江耀的眼泪流出来了,从眼眶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热热的,淌过鼻梁,淌过嘴唇。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绷带是湿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他的额头抵着手背,烫得骨头在他皮肤下面变暖了,变软了。   手指的痛不及心里的酸涩。   而远处并未传来新的鼾声。   夏洄也没有睡,他似乎也在为了一个人黯然神伤。 第136章   这次雪山活动结束之后,夏洄整整在公寓里休养了三天。   太折磨人了,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后进入了休整期,以至于夏洄非常想推掉梅菲斯特的王宫颁奖礼邀约,但在科研院的大力邀请下,他还是不情愿地去了。   白郁似乎等了他很久,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然而在他身边,夏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岳章在同白郁说些什么。   夏洄路过之后,岳章一步挡住白郁,淡淡地说:“白法官,留步,我和夏博士有私人约定,请你理解。”   白郁眸子一虚,却无法从岳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得让路。   与此同时,王宫门口似乎发生了躁动,岳章回眸看了一眼,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黑衣落拓的身影从黑车里出现,江耀戴着墨镜,漆皮手套,在保镖人员的保护下进入王宫。   岳章听说,梅菲斯特已经下令禁止江耀进入王宫,并且遣返他。但今天是联邦人员的受封仪式,江耀势必要出现在这里,看来这么多天江耀的蛰伏隐忍不是毫无道理,而是在等待这个梅菲斯特无法拒绝的契机。   岳章心里对江耀的城府颇为不屑,若非如此,夏洄怎么会这么多年都离他远远的?   进了大厅,岳章来到夏洄身旁坐下,夏洄看见他如同看见旧友,岳章微微笑着,张开怀抱,夏洄礼节性地和他拥抱。   岳章的攻击性并不强,夏洄对他的好感不输于靳琛。   岳章:“梅菲斯特没有把你留在王宫,这出乎我的意料。当年的订婚事件人尽皆知,他居然就舍得放手让你离去?”   夏洄:“我们都长大了,他也冷静很多,这是好事。”   岳章听到他冷淡的语气,微微笑道:“你和以前一样,防备心很强。”   夏洄不否认:“只是习惯了,对你,我还好。”   岳章脸上的表情一松,跟他一起进去,二人站在恢弘的宫廷典礼厅内,水晶灯将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岳章恍惚间觉得这还是曾经的日子,夏洄还是那个夏洄从未改变。   梅菲斯特站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高台上,身着帝国最高规格的礼服,金发一丝不苟,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邃,他盯着岳章牵着夏洄走到人群中央,岳章的表情好像是他正在牵着他的新娘。   梅菲斯特却只能以帝国君主的名义,为此次雪山联合科考项目中做出卓越贡献的联邦学者授予荣誉爵位,包括他心爱的未婚妻。   夏洄在一众或激动或矜持的受封者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司仪喊出他的名字后,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在梅菲斯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加文博士,感谢您为帝国科研事业的付出。”   梅菲斯特接过侍从呈上的绶带与徽章。   他的动作优雅而庄重,将绶带绕过夏洄的肩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夏洄的礼服面料,然后亲手为他别上那枚象征帝国崇高学术荣誉的星芒爵位徽章。   冰冷的金属贴上胸口,夏洄眼睫微动。   “谢陛下。”他准备再次欠身后退。   然而,梅菲斯特却在此刻,微微倾身向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帝国官方直播镜头的聚焦中,他略略偏头,温热的唇极其自然地印在了夏洄的左侧脸颊上,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不是一个吻手礼,也不是贴面礼。   那是一个落在脸颊肌肤上的吻,短暂却石破天惊。   这是帝王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亲吻一个男人,此举让人联想到他当年对联邦一位叫做夏洄的男人的强取豪夺,可如今的帝王没有了当年的强势夺爱,对待这位“加文博士”,反而带着几分怜惜。   镜头捕捉到夏洄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但他没有当场失态,只是极快地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维持着最后的礼节,后退,转身,下台。   他和梅菲斯特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嫁给梅菲斯特,当什么狗屁的王后。   去他妈的。夏洄想,做/爱也不可以。   颁奖礼在沸腾的气氛中结束,夏洄几乎是立刻就想离场,却被岳章温和而坚定地留住。   “还没用餐,而且,我想你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跟我走吧。”   岳章给他舒适的关切,也给了夏洄一个台阶。   夏洄同意了。   他们来到了王宫一侧相对僻静的观景餐厅。   这里视野极佳,能将半个宫廷花园和远处的城郭尽收眼底。   晚餐精致,但夏洄食不知味。   梅菲斯特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随之而来的滔天舆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并不觉得荣幸,只觉得麻烦,以及一种被强行拖入聚光灯下无所适从的烦躁。   岳章很善于引导话题,从无关紧要的学术见闻,到帝国宫廷一些有趣却不越界的轶事,努力让气氛松弛下来。   他和以前一样举止得体,谈吐风趣,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   夏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底那团乱麻并未解开。   餐后甜点用罢,侍者撤下餐具,送上助消化的花茶。   岳章挥手示意侍者离开,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风微凉,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气息。   “今天吓到了吧?”岳章看着夏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柔和。   夏洄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凉:“还好,只是没想到梅菲斯特会突然发难。”   岳章起身,走到他身侧的栏杆边,与他并肩看着夜景。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里就像一座华丽的黄金鸟笼。”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夏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而你,夏洄,是那只唯一不该被关进来的鸟。”   夏洄心头微动,抬起眼。   岳章缓缓靠近,一只手轻轻撑在夏洄身侧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不会过于压迫却充满存在感的半包围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颜色浅淡的唇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哄般的磁性:“忘了那些烦心事,好吗?至少今晚。”   他的吻落下来,轻柔,试探,带着葡萄酒的微醺和岳章身上淡淡的木调香水味。   这是一个技巧高超的吻,并不令人讨厌,甚至算得上舒适。   但夏洄的心却更乱了。   他闭上眼,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双血肉模糊的手,那个素昧平生的人,那片雪山,那片泉水,还有那时的剖白……   夏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宫廷连廊传来。   夏洄下意识地睁开眼,侧头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而落拓的黑色身影,在几名同样衣着低调的随员陪同下,正穿过连廊。   是江耀,他依旧戴着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帝国宫廷温暖的环境里,他依然戴着那双黑色的漆皮手套,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双手,似乎厌恶与帝国的一切触碰到,洁癖显露无疑。   他似乎并未看向露台这边,步履平稳地向前走着,仿佛只是路过。   可夏洄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双手在纱布包裹下的惨状,还有江耀莫名其妙的态度……不是他自恋,而是江耀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走过来,绝不会绕开他,好像是在躲着他。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夏洄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岳章,想要站起身,想要追过去,想要扯下那双手套看个究竟,想要问一句江耀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然而,他的手臂被岳章一把抓住。   “夏洄。”岳章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他紧紧攥着夏洄的手腕,力道不小,“你要去哪儿?”   夏洄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目光却还追着江耀即将消失在连廊拐角的背影:“我去找江耀,有事要问他。”   “看他?”岳章嗤笑一声,“他早看见我们了。他是故意的,夏洄。故意从这儿经过,故意让你看见他,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力,欲擒故纵这一招他玩得还少吗?”   夏洄确实也没法否认,江耀就是个心机很深的人。   岳章逼近一步,盯着夏洄骤然苍白的脸,字字诛心:“你每次都被他这套玩得团团转!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江耀是什么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感情也是他算计的筹码,他现在假装看不见你,不过是因为别的法子暂时不管用了,你清醒一点。”   夏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岳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和担忧,狠狠地刮擦、碾碎。   是啊,江耀最擅长的不就是算计吗?步步为营,精准打击。自己怎么又……   他眼底的光暗淡下去,挣扎的力道也松懈了。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对自己轻易动摇的厌恶涌了上来。   岳章感受到他的软化,手上力道稍松,却并未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重新放柔,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夏洄,别再看那些会伤害你的人了。看看眼前真正爱你的人,好吗?”   他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夏洄,这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夏洄没有闭眼,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越过岳章的肩膀,恰好能看到连廊那个拐角。   而就在连廊的阴影处,本应早已离去的江耀,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回望着露台的方向。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夏洄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锁在他和岳章交叠的身影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冰冷的石柱,和温暖旖旎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虚无地碰撞了一瞬。   然后,夏洄看见,江耀戴着黑手套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或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转回了头,身影彻底没入拐角的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洄反倒被激起了怒火,江耀凭什么躲着他?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岳章,力道之大让岳章都踉跄了一下。   “岳监察,如果你要对我发情,也请你等一会,”夏洄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地扫过岳章错愕的脸,“我现在要去找江耀。”   他不再看岳章,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江耀消失的连廊拐角追去。   什么算计,什么欲擒故纵,什么该不该……他此刻只想抓住那个装神弄鬼、看了他一眼就躲开的人,当面问个清楚!   凭什么他江耀想出现就出现,想搅乱一池春水就搅乱,想消失就消失?凭什么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掌控一切的样子,却在他好不容易……在他因为那双该死的手而心烦意乱的时候,又像见了鬼一样躲开?   夏洄的脚步在空旷华丽的宫廷回廊里发出急促的轻响,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岔口,每一个立柱的阴影。   没有,都没有,江耀就像真的融化在了黑暗里。   怒火更炽,还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羞恼,夏洄几乎要怀疑刚才那惊鸿一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半掩着门的偏厅里,隐约传出了人声,其中一道,低沉平稳,带着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正是江耀。   夏洄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门缝,他看见江耀背对着门,正和一位穿着帝国礼宾司服饰的官员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是关于离境手续的某个细节。   江耀站得笔直,侧脸在偏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那副墨镜依旧戴在脸上,黑色的漆皮手套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很好,他没消失。   夏洄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是怒,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耐心地等在门外,直到那位帝国官员躬身退下,偏厅里只剩下江耀一人。   夏洄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哐当”一声并不算轻,门撞在墙上又弹回。   江耀闻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面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夏洄时,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只是那戴着黑手套的手,下意识地微微向身后藏了藏。   “加文博士。”江耀开口,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远,“有何贵干?”   夏洄不答,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冷冽气息。   他盯着江耀墨镜后模糊的镜片,仿佛要穿透那层障碍,看清后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梅菲斯特不欢迎我,”江耀像是被他迫近的气势所慑,又像是急于划清界限,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地陈述,“你应该离我远一点。对你,对这次的交流项目,都好。”   夏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离你远一点?江耀,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江耀的胸膛,仰头逼视着他:“以前你怎么不想着离我远一点?现在,倒学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江耀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强行维持着稳定:“情况不同。现在是正式外交场合,我有我的立场和考量。你不该……”   “不该什么?”夏洄打断他,怒火混合着一种被轻易牵动情绪的挫败感,冷冽到近乎暴烈:“不该追过来?不该在意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江耀蹙眉问:“你对岳章就那么温柔,对我就横眉冷对?“   “我对岳章温不温柔,跟你有什么关系?”夏洄越想越气,岳章的话和江耀此刻避之不及的态度在他脑中交织,让他心口发堵,“江耀,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也别把你在政坛上那套倒打一耙、转移视线的把戏用在我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耀的右手腕,江耀猛地往后一挣,夏洄一步紧跟过去,手却往下攥紧了江耀的手!“你躲什么?”   夏洄虽然没有和江耀一对一格斗过,但夏洄不认为自己会输江耀。   果然,江耀的动作略有迟缓,墨镜后,他眸中划过一丝心疼,迅速地让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以防一不小心伤到他的小猫。   入手的感觉,隔着一层冰凉的漆皮。   而且,在他攥住的瞬间,江耀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及了某种难以忍受痛处的生理性战栗,甚至有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微抽气声。   “……”江耀黑漆漆的眸子抬起,平静地盯着夏洄。   夏洄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攥住的地方。   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他刚才触碰时,分明感觉到手套下的手指,似乎过于粗长,不像是江耀的手。   江耀的手修长,英挺,很适合握笔,也适合做手模。   夏洄在江耀试图挣脱之前,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耀的手套边缘,然后,用力向下一扯!   “嘶拉——”   质地优良的漆皮手套被强行褪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暴露在空气中。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只手……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手”。   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狰狞可怖,手背和手指上布满暗红、深褐与粉白交错的新旧疤痕,皮肤扭曲皱缩,指尖的指甲残缺不全,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   虽然已经过了最严重的溃烂期,但依然能看到深入皮肉的冻伤痕迹和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创口。   它静静地躺在江耀的袖口下,像一件被暴力损毁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艺术品。   空气死一般寂静。   夏洄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也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山那一夜,江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所有的怒火、猜疑、讥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狰狞的伤痕冲击得七零八落。   岳章的话言犹在耳,可这双手的惨状,岂是“苦肉计”三个字能轻描淡写掩盖的?   什么样的算计,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江耀在手套被扯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了夏洄的视线,被夏洄攥住的那只残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个意外,与你无关。”江耀试图抽回手,“别看了,丑。”   夏洄却没放手,那只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手,狰狞可怖的伤痕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   但紧接着,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不是因为伤势。   是因为……这双手的主人,本不该出现在雪山,更不该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去“寻找”他。   “叶甫根尼”。   那个银白头发的地质学者。那个递来胃药、在晨光中与他并肩看雪山、说着“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的叶甫根尼。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拼接——“叶甫根尼”队伍的出现时机、那些过于精良的“民间”装备、他对地质和数学的知识讲述……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徒手挖雪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此刻眼前江耀这双残破的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疑虑都有了最残忍、最清晰的答案。   夏洄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耀别过去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几乎变了调:“你骗我……江耀?”   他往前一步,逼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江耀骤然紊乱的呼吸。   “叶甫根尼……是你?”   夏洄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你用一个假身份……跟踪我到雪山?”   巨大的被愚弄感和背叛感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他想起雪山营地那个清晨,叶甫根尼递来的姜茶,想起自己曾因那份陌生的关怀而心头微动,想起自己竟然对那个伪装的身份产生过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信赖……这一切,竟然都是江耀的算计!是他精心编织的另一张网!   江耀垂眸不语,“……”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夏洄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尖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被彻底践踏信任后的冰冷绝望,“用假身份接近我,演戏,假装偶遇,假装关心,假装崩溃……江耀,你到底还有多少面具?你到底要把我玩弄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用不同的身份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不是?”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夏洄想也没想,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掴在了江耀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江耀的脸偏了过去,墨镜歪斜,滑落了一半,露出其下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夏洄打完,胸腔剧烈起伏,看也不再看江耀一眼,扭身就走。   “夏洄!”   手腕被猛地从身后拉住。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伤痕累累,冰凉而颤抖。   江耀的声音嘶哑得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慌乱:“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骗你的。”   夏洄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江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对不起?”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更深重的疲惫,“江耀,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冥顽不灵、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欺骗、伤害、算计,都永远不会真正离开、永远会给你机会、永远会被你轻易搅乱心神的……蠢货,是吗?”   江耀整个人如遭雷击,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些许力道,只是仍然固执地不肯放开。   夏洄的话,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狠,更重,直直捅进了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夏洄就在这时,猛地转回了身。   江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或带着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蓄满了水光,浓重的湿意将长长的睫毛染得黑亮,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滚落。   那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刺痛、深深的失望与心碎。   “那天晚上……”夏洄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他却强迫自己说下去,死死盯着江耀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在雪山的帐篷里,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江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指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夏洄看着他后退,心底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知道江耀不是故意演给他看,也不是故意惹他心疼。   那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岳章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壁,姿态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这扇门。   看到夏洄,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迅速扫过夏洄通红的眼眶和冰冷紧绷的脸色。   岳章刚想上去说些什么,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夏洄捏住江耀的下巴,把他推到墙边,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江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短促的痛哼。   他本能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推开夏洄,却在触及夏洄绷紧的肩膀时,手指颤抖着,最终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悬在半空。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愤怒、质问、被欺骗的刺痛、无法言说的心疼、以及这混乱一夜承受的所有压力,都灌注在这一咬之中。   血腥气弥漫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昏黄的光线下,夏洄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兽,死死叼着猎物的要害。   江耀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点点血珠从齿痕边缘沁出。   他闭着眼,那只悬着的左手,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将浑身颤抖的小猫搂在怀里。   “……乖,小猫,不哭了,”江耀垂着眼睛,艰涩地哄着:“手会好起来的,没事,你看,今天就比那天好多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不会这样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岳章站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看见夏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线,看见江耀脖颈上迅速肿起的齿痕和渗出的血珠,看见两人之间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气氛,甚至在这种时候,江耀的表情都是温柔的。   这一幕充满了暴力的美感,扭曲的亲密,和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望张力。   永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夏洄猛地松开了口。   他抬起头,唇上沾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然后,他松开攥着江耀衣领的手,甚至没有再看江耀脖子上的伤口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彻底呆住的岳章走来。   “岳监察,你不是也想和我谈恋爱吗?”   夏洄猩红的眸子抬起,空茫一片,看向岳章:“现在我就可以和你睡,你敢不敢?”   江耀阴晴不定道:“岳章,你敢碰他试试?”   “敢啊,怎么不敢?”岳章笑道:“他在生你的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137章   岳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显然这位素来以理智著称的学者正在经历一场崩溃。   而他全部的情绪都是由眼前的另一个男人带起来的。   岳章的心实在是难受地很。   夏洄通红的眼眶,那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片被伤痛焚烧过后留下的灰烬,那眼神空茫,却又像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人,正在残忍地挑衅自己。   岳章恨不得一掌捂住他的嘴,然而他又不想那样对待夏洄:“夏洄,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是在胡说八道,真正的你并不是这样想的,你是被江耀气昏了头!”   岳章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洄明明被江耀气昏过无数次,为什么这一次反应这么夸张?   岳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偏厅内。   江耀依旧靠在墙上,脖颈处的齿痕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刺目,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似乎也听到了夏洄的话,身体晃了一下,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抵住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郁得可怕,仿佛一座濒临爆发的死火山。   “怎么,你不敢啊?”夏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毁灭欲,“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岳章想,这是魔鬼的邀请。   夏洄在拷问他那所谓的“爱”与“温柔”,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经得起这般不堪情境的考验。   岳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确实对夏洄有企图,那份企图里混杂着旧日未了的情愫、对夏洄本身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与江耀、梅菲斯特等人较劲的微妙心理。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以这种方式。   夏洄此刻的状态,根本不是情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崩溃和自毁。   如果此刻顺水推舟,那他岳章成了什么?趁虚而入的小人?还是夏洄用来刺痛江耀、同时毁灭自己的工具?   “夏洄,你冷静点。”岳章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安抚,“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们先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   “我冷静得很。”夏洄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岳章,那双空茫的红眼睛直直看进岳章眼底,“回答我,只有一次机会。”   他身上还沾染着一点点从江耀脖颈蹭上的极淡的血腥气,这种破碎又尖锐的美,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同样致命的危险。   岳章的理智在疯狂拉扯。如果他拒绝,或许能保住一丝体面和夏洄日后可能的感激,但也会彻底失去这个打破僵局、将夏洄拉向自己的机会,甚至会显得懦弱和虚伪。   如果他接受……他几乎能想象那后果——夏洄清醒后的憎恶,与江耀彻底撕破脸,以及自己良心上的污点。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江耀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岳章甚至能发觉到,江耀的妥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伴随着内侍官恭敬而清晰的声音:“陛下,夏博士似乎往这个方向来了,您慢一点,别摔了……”   梅菲斯特终究还是不放心,找了过来。   岳章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在梅菲斯特和江耀的双重目光下,以这种方式“得到”夏洄,那不仅是对夏洄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他猛地伸手,却不是拥抱或拉扯,而是一把扣住了夏洄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了夏洄和偏厅门、以及脚步声来源方向之间。   没想到夏洄只是甩开了他的手,收起了所有的崩溃表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谢谢你的规劝,岳监察,我欣赏你的为人,你的人品无可挑剔。”   夏洄发过疯了,心情变得无比平静,这就是疗养院医生说的发疯疗法,在他情绪崩溃的时候要这样做,他试验了一下,发现还挺好用。   学会天龙人的手段,把压力释放给天龙人,留下岁月静好,在独自成长的多年光阴里,他学会了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早就不会再像当年一样要死要活,呼爹喊娘,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抱歉,岳监察,刚才我喝多了,情绪有些激动。不管我说了什么,请你忘记,你是个好人。”   夏洄冷淡地转过头,对着匆匆赶来的梅菲斯特以及他身后几名侍从,语气平稳地说道,“我正打算回去休息。陛下,今晚的宴会非常成功,我可能是太累了,加上之前雪山的旧伤未愈,有些失态,请允许我先离开。”   梅菲斯特并未在夏洄脸看到任何崩溃痕迹,相反,岳章和江耀很是憔悴。   帝王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看见那扇半掩的偏厅门缝内,倚墙而立的黑色身影与空气中极淡的血腥气。   帝王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轻声说:“你没事吧,小洄?”   “没事啊,”夏洄轻轻一笑,“我先走了,陛下。”   “我陪你?”   “不用。”夏洄没回头,潇洒地摆了摆手:“我记得回宫的路,我自己走。”   夏洄潇洒离去,回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   梅菲斯特对暗处打了个手势,两名沉默的宫廷侍卫无声出现,走向那间偏厅,“王后殿下,请。”   江耀毫不在意王宫礼制,忍不住勾了唇角。   这狡猾的小猫咪学坏了,停止内耗,耗死别人?发疯确实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并不想要一个完全顺从的夏洄,夏洄的叛逆、强硬、执着,恰巧是他无法割舍的欣赏。   和这样的小猫在一块斗智斗勇,才有挑战。   江耀慢悠悠地把手套戴上,又抚上自己脖颈处那个濡湿、刺痛的伤口。   指尖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温热的血,确实很疼,但心里是爽的。   江耀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墨镜挂在他手指上玩。   “岳章,听到了吗?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夏洄了,他让我很内耗,但你看他,甩甩手就走了。”   “那句“和你睡”是气话,他一时口不择言,希望你见谅,我的妻子自从深蓝基地回来之后,变得暴躁易怒。”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不认也不行。”   江耀叹了口气,走到岳章身前,绅士地笑着:“需要精神损失费的话,我来替他出?但我觉得你岳监察应该不缺这一点钱。”   岳章冷笑一声:“你摆什么大房气度?我用你在这跟我摆阔?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江耀轻笑:“苦肉计,不懂?”   江耀走近,贴在岳章耳畔,低声说:“你信不信,等下我去找他,他会哭着问我手指疼不疼?”   岳章只有一句话要说:“你太不要脸了,江耀,我真想不明白,夏洄怎么能跟你这种人好?合着你刚才那副可怜样都是装的?”   江耀仰了仰下巴,并不否认:“他想逃离我的掌心,还是有点难度的,至少我从未放手过,我不允许他离开我。你斗不过我的,岳章,早点放弃追他,对你有好处。”   岳章忍无可忍了,揪住他的衣领:“我是喜欢他,但我做不到像你这样不择手段!你这个卑鄙的人!你怎么能把玩弄人心那一套放在他身上?”   江耀嗤笑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你有我爱他吗?我爱真实的他,我爱他所有的缺陷和变化,我甚至能听出来他并不是真想和你发生什么,他只是在测试我和你的反应,我敢保证,在我们痛苦的那一瞬,他就掌控了局面,他坏着呢。”   脖颈上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刺痛,但这痛感此刻只让江耀更加清醒,甚至兴奋。   江耀懒散拍掉岳章的手,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岳章,也懒得去看梅菲斯特可能安排礼送他的侍卫,只是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永夜宫去。   江耀也不知道哪里是夏洄的住所,但只有一间房彻夜亮着灯,江耀就知道了,小猫咪就在那。   江耀眼神微暗,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室内灯光温暖,清冷的月光透过另一侧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夏洄没有躺在床上,他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的白色羊毛地毯上,背靠着玻璃,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蜷缩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江耀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点胜券在握的得意悄然淡去,小猫果然在这里,果然……没有真的“潇洒”起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夏洄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毯上,同样坐了下来。   夏洄埋着的头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江耀回答,“我觉得你是在等我来。”   夏洄很是无辜地抬眼睛:“就不能是我忘关门了吗?”   江耀看着兔子一样哭红的眼睛,“那我现在出去,再敲门进一次?”   夏洄垂下眼睛,“你手还疼吗?”   江耀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右手上的黑手套,手套被完全褪下,随意扔在一旁的地毯上。那两只布满狰狞伤痕、在月光下更显扭曲可怖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两人之间,暴露在清辉里。   夏洄蜷缩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疼。”江耀声音很轻,“特别是阴雨天,还有碰到冷水的时候。帝国御医说,神经冻伤的后遗症,可能会持续很久,回到联邦之后,大概会更难受。不过,习惯了就好,比起找不到你的时候,这点疼,不算什么。”   夏洄的手覆盖在了江耀的双手之上。   江耀凹凸不平的皮肤,触碰到了另一只细腻柔软的手背。   江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盯紧了夏洄。   月光照亮了青年满脸的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处遁形的心疼。   “你……”夏洄叹了口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混蛋……江耀……你真是……混蛋……”   他语无伦次地骂着,可身体却没有任何推开那只手的动作。   “嗯,我混蛋。”江耀从善如流地承认,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夏洄光滑的手背,心底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彻底消散,只剩下餍足的温柔:“所以,”   江耀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诱哄,“看在我这么混蛋、手又这么疼的份上……小猫,别赶我走,也别再对别人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他用掌心轻轻擦去夏洄颊边滚落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你的眼泪,你的心疼,你的愤怒……都只给我这个混蛋,行吗?别再对岳章发疯了,我嫉妒他。”   夏洄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骂了。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垮了下来,任由江耀擦拭他的眼泪,任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手。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很轻,但足以让江耀捕捉到。   江耀闭了闭眼,将汹涌的情绪压下。   他的夏洄终究是原谅了他。   江耀伸手,将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夏洄,轻轻揽入了自己怀中。   夏洄没有抗拒,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了他肩头,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脖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江耀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牢牢锁住,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猫猫宝宝,你在乎我就好,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要和你重新开始,但前提是你不能嫌弃我的手。”   夏洄却猛地坐起来,自己出门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抱着一箱药。   江耀还保持着刚才被他推开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脖颈上那圈渗血的齿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而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就那样摊在膝盖上,带着一种献祭般又不设防的脆弱。   夏洄心头一紧,别开视线,蹲下身,哗啦一声打开药箱。   “手给我。”他简短地命令,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调。   江耀乖乖地把右手伸过去,左手也没闲着,慢吞吞地去解自己脖颈前的扣子,动作间牵动伤口,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夏洄正在用棉签蘸取消毒液,闻声抬头,正好看见江耀自己笨拙地扯着衣领,灯光下,那伤口红肿不堪,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还凝着新鲜的血珠。   他动作一顿,脸色更冷了几分,一把拍开江耀的左手:“别乱动。”   语气很凶。   江耀立刻停手,左手安分地放回膝盖上,只是抬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夏洄的动作。   那眼神专注极了,仿佛夏洄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夏洄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先处理他脖子上的伤。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用力,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江耀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肌肉绷紧,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呼吸重了几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疼就说话。”夏洄硬邦邦地说,手上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人把你当哑巴。”   “有点疼。”江耀立刻从善如流,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强忍痛楚的颤意,“但……你碰的话,好像没那么疼了。”   夏洄没理他这句近乎调情的话,耳根却有些发热。   他快速而专业地清理、消毒、换上新的敷料贴好,然后才转向江耀的手。   处理手上的伤要麻烦得多,那些新旧交错的冻伤疤痕,扭曲的皮肉,残破的指甲……夏洄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清理那些旧伤上可能存在的细微裂口和新近活动导致的红肿。   江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处理这些丑陋的伤痕,看着他眉心无意识蹙起的担忧弧度。   一种巨大的、饱胀的满足感,混杂着尖锐的心疼和更深的偏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很想握住这只正在为他忙碌的、干净好看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告诉他自己所有的疼痛与渴望。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拂开了夏洄额前一缕垂落的发丝,将它们别到他耳后。   夏洄的手猛地顿住,却没有躲开,只是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别闹。”   夏洄重新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是耳根的红晕悄悄蔓延到了脸颊。   江耀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而后安静地扮演着一个“虚弱”、“疼痛”、“依赖”的伤患,享受着夏洄难得的照料。   上完药,夏洄重新用干净的纱布将右手松松地包裹好,又检查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敷料,确认无误,才合上药箱。   “别再戴手套了,不通风,你要少用手,按时换药,如果你有什么文件要写,用你秘书写,你别亲自弄了。”   他站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背对着江耀,“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江耀坐在原地没动,仰头看着他,月光和灯光交织,将他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苍白和疲惫映照得清清楚楚,“使馆?我这个样子回去,怕是要惊动不少人。梅菲斯特大概正愁没借口再找我麻烦,我可能一出去就会被围上,我又不能反击,你看我的手。”   夏洄身形一滞。   江耀说的是实话。以江耀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带着这么明显的伤回去,确实麻烦。   “沙发给你。”夏洄最终妥协,指了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贵妃榻。   “我可能会掉下去。”江耀答得飞快,甚至主动起身,走到沙发边,动作“迟缓”地坐下,然后尝试用那只包裹着纱布的右手去解礼服的扣子,试了几次,都因为“不便”而失败,他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求助般地看向夏洄:“你看,我简直是个废人了。”   夏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冷着脸,伸手帮他解那些繁琐的扣子,然后拉着他的胳膊,让他上床,“你和我睡一起,满意了吧?能睡觉了吧?能不作了吧?”   “能。”江耀说。   夏洄把他按倒在床上,拉过薄毯盖好他,自己也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江耀小声说:“小猫,要抱抱。”   夏洄不耐烦地抱住他,虽然说小猫把所有的坏脾气都发在他身上,但江耀甘之如饴并且十分享受。   翌日清晨,宫廷里的早餐会。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主位,金色的眼眸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抹身影上时,心情陡然不好起来。   夏洄坐在那里,神色如常地用餐,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而让梅菲斯特心头火起的是,江耀竟然也在!就坐在夏洄斜对面不远的位置,而且……他脖子上贴着醒目的医用敷料,右手也包裹着纱布,姿态间带着一种刻意的、惹人怜惜的虚弱。   他正用左手有些笨拙地使用着银质餐具,动作迟缓,时不时还会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处而微微蹙眉,像个十级生活障碍患者。   梅菲斯特:“……”恶心做派,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了?   更让梅菲斯特无法忍受的是,夏洄的注意力显然被江耀吸引了。   他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看,但每次江耀那边稍有“不便”,比如切牛排时刀叉打滑,或是试图去拿稍远的果汁,夏洄的眼睛就会随着去,甚至有一次,在江耀的叉子差点掉到地上时,夏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帮忙,又硬生生忍住。   “江首相,”梅菲斯特放下银质餐刀,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餐厅,“您的伤势似乎不轻。帝国御医还尽心吗?是否需要安排更细致的检查?”   江耀停下“艰难”的进食动作,抬起头,对着梅菲斯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多谢陛下关怀。只是些小意外,御医处理得很好,倒是劳烦陛下你挂心我了。”   梅菲斯特眸光一沉,正要再开口,岳章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略显紧绷的气氛。   岳章坐在夏洄另一侧,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食物,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嘲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江首相这伤……看着倒是别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帝国的宫廷里,进了什么不懂规矩的野猫呢。”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夏洄:“看给江首相咬的,真是活该啊。”   夏洄切牛排的动作一顿。   江耀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转向岳章,语气诚恳:“岳监察说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关。”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用包裹着纱布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敷料,随即像是牵动了伤处,眉头蹙得更紧。   梅菲斯特将这几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看得分明,胸口的郁气更重。   他看着江耀那副“虚弱无奈”却又隐隐透着得意的样子,再看看夏洄对江耀那不动声色却切实存在的维护,只觉得眼前精致的早餐索然无味。   江耀将梅菲斯特的怒意和岳章的冷笑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得意如同投入热油的冰块,滋滋作响,舒爽无比。   他继续用左手“笨拙”而缓慢地进食,偶尔“不小心”碰到伤处,便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强忍的痛色,每一次,都能引来夏洄下意识关注的一瞥。   这顿早餐,对梅菲斯特和岳章而言,堪称煎熬。对江耀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他不仅品尝到了帝国御厨的手艺,更“品尝”到了夏洄的关心,以及对手下败将们无力反击的痛快。   早餐结束,众人陆续离席,江耀“艰难”地站起身,动作间似乎有些眩晕,身形晃了一下。   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夏洄,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吧?”   “没事,”江耀就着他的力道站稳,顺势轻轻握了一下夏洄的手腕,在夏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带着笑意和满足,“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头疼的很,今天可能要耽误工作了。”   夏洄耳根一热,迅速抽回手,别开脸:“……关我什么事?”   江耀低低地笑了,笑声愉悦而磁性:“你陪我回首相府,我和你有事要谈……我的手这个样子,已经堆积了好几天的公务没做,宝贝,我没你不行的。”   梅菲斯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今天要留在王宫,我也和他有事要谈。”   江耀果断拒绝:“他是我的男友,他得跟我走。”   岳章则面无表情地说:“你昨晚不是还说,他是你的妻子吗?这一会变成男友了?”   夏洄:“哦?”   夏洄心里呵呵,冷笑一声,甩手离去。   岳章虚了虚眼,满是嘲讽,“原来,丈夫的角色是某些人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江耀不置可否,在侍从的“陪同”下,慢悠悠地朝宫外走去。   经过梅菲斯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陛下,告辞,感谢款待。”   梅菲斯特金眸冰冷。   江耀也不在意,转身离开。   走出餐厅,他只看见夏洄的背影,他来到阳光明媚的宫廊下,脸上的虚弱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神采。   他抬起两只包裹着纱布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昨夜只是一个开始,那道紧闭的门已经为他开了一条缝,而夏洄那看似凶狠实则心软的维护,就是照亮门内世界的光。   至于梅菲斯特的怒火,岳章的不甘,靳琛的插足……那都是胜利路上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一步一步,将他的小猫,彻底圈进只属于他的领地。 第138章   夏洄也是第一次走进这座联邦驻帝国的首相府,这才感叹到天道不公,有钱人的世界果然很难想象,就算是在桑帕斯度过了梦一样的时光,如今站在联邦驻帝国办事处的金丝楠木地板上,仍然觉得这里的装潢奢侈豪华,不吝使用钻石与黄金点缀,壁画恢宏壮丽,不愧是江耀这等顶级天龙人的手笔,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最好,完全将有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首相府的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尊铜像,左边是联邦的创始元勋,右边是联邦的建国之母,江耀回到这里如同回家,走过路过的职员都要对他行注目礼,江耀走得不快也不慢,一直在夏洄身边,就像一只牧羊犬在牧人。   走过前厅,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门把手上的铜漆被磨得发亮,是很多人摸过的痕迹。   夏洄看着那些痕迹,想,江耀要经过这些门,要伸手去推那些被很多人摸过的门把手……他的手以前是好看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像钢琴家的手,现在那双手裹着纱布,不知道还能不能推得动那些很沉的门。   “到了,这是我的办公室。”江耀停在一扇门前,门虹膜开锁,里面的光涌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成一片金亮的湖。   夏洄走进去,抬头看了一圈。墙上挂着画,桌上摆着花,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长,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夏洄看着那盆绿萝,“你养的?”   江耀意味深长地说,“买的时候卖家说很好养,浇水就行。回来之后我浇水,它也活了。但我有时候忘了浇,它也活着,我就觉得它可能不需要我,像某些人,好像没那么需要我。”   夏洄左看右看:“这里就我们俩,你在说谁?”   江耀气笑了,“这时候装傻好像不太明智。”   夏洄恨自己总是对江耀心软,恨不得一时就跑,这时候有人来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一个人在生气。   昆兰站在门框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反倒是憋了一路的话,“阿耀,我等了你很久——”   昆兰的声音在看到夏洄的一刹那终止了,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忘记了用面容修改器,这是自己的真面容。   夏洄下意识绷住了脸,昆兰却下意识上前一步:“夏洄?!”   江耀眯了眯眼:“你找我有事?”   昆兰挑眉,目光只好从那张秀美冰封的脸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我的贸易通行证申请。我在帝国做了一笔大生意,需要联邦的过境许可,按照规定,我需要和帝国女性结婚才能获得资格。我没有结婚,也不想结婚,你帮我绕过规定。”   他说得很直白,江耀干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合上。   “抱歉。”江耀直接把文件递回去,“我不能帮忙。”   昆兰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耀,看了几秒:“为什么?”   “规定就是规定。”江耀把文件放在桌上,用左手推过去,“我爱莫能助,你最好找别人办。”   昆兰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弧度:“你都办不了的事,你让我找别人?”   江耀懒散地回答:“你能结婚是好事,我为什么要阻拦?”   昆兰冷哼一声:“对你来说是好事吧?少了我,你能光明正大把夏洄霸占?”   江耀转了转腕表,慢条斯理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狭隘,毕竟,我就没把你视作我的竞争对手。”   昆兰只想对江耀发起冲锋,却发现夏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了。   隔壁的大厅里正在施工,地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几个人围在一起,指着其中一张图纸在争论什么。   他们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夏洄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他们在争论首相府改造工程的方案,关于一个拐角的处理,有人说要拆,有人说要留,谁都不让谁。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见夏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是……夏洄博士?”   夏洄点了一下头。那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转过身对其他人喊:“是夏洄博士!夏洄博士来了!”   大厅一下子炸开了!所有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有人递图纸,有人递笔,有人递水,夏洄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一个被粉丝围住的明星。   “别挤,抱歉,你踩到我了……”   夏洄不得已放弃逃跑,低头看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把那个争议的拐角重新设计了一下。   他的线条很简洁,画完之后,把图纸转过来给大家看:   “这样做,既保留了原有的结构,又增加了使用面积,你们看看行不行。”   “绝了!”   所有人都开始点头,夏洄把笔还给那个人,突然听说内务厅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夏洄一下子想到江耀和昆兰可能会打起来,江耀肯定吃亏,夏洄想也没想就顺着原路跑了回去。   内务厅里却只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实习生制服,面对面站着吵:   “你说过你会帮我交那份报告的!”   “我忘了!我这两天太忙了!”   “你知不知道那份报告有多重要?”   “但我也说了我忙——”   夏洄站在那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江耀和昆兰。   那他俩在哪?   夏洄又去找他们,不远处就看到了他们俩似乎在聊天的身影,江耀像是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撞在了桌角上,那个桌角是圆角木头的,撞上去大概不会疼,但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弯下去。   夏洄赶紧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江耀的身体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反而衬得昆兰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枯槁地快要断掉了。   “撞哪了?”夏洄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一天笨手笨脚的,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没事。”江耀左手在腰侧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不疼,宝贝,你去忙你的吧,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夏洄皱紧眉头,很是担心:“你腰上刚才撞的那一下,一会冰敷,不然明天会肿,又要折腾我。”   江耀的笑从嘴角漾开,漫进眼睛里,把那点水光化成了亮晶晶的东西:“好。”   昆兰被他的表情恶心得快要吐了,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走。   下午,夏洄也是走不了,只能留在首相府的花园里喝下午茶,等江耀一起下班。   花圃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一张小圆桌摆在花圃中间,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茶壶、茶杯、一碟小饼干,还有一小束刚摘的花。   夏洄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可以算作这一天在首相府逛吃的圆满收尾。   “夏洄,你对江耀是不是太好了?”   夏洄抬起头,没想到昆兰神出鬼没的站在花圃外面,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跟我走。”   “去哪?”夏洄冷不丁被拉起,淡淡询问。   “小花园,我有话跟你说。”   夏洄被他拉着走,穿过花圃,穿过一条小径,穿过一道矮矮的篱笆门。   小花园比刚才的花园更小,更安静,四周种着很高的树,把阳光切成很多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碎掉的金子。小花园的中央有一块草坪,草坪上有一只白狮,白狮趴在那里,闭着眼睛,毛色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团刚晒好的棉花。   它的体型很大,但姿态很放松,前爪交叠着放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在午睡。   夏洄看见那只白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它,它叫钻石,是梅菲斯特养的,从小养大的,养了好几年。它以前不在这里,被梅菲斯特带去了桑帕斯,它也认识夏洄,看见夏洄的时候会跑过来,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像一只被宠坏了的大猫。   钻石睁开眼,猛地看见夏洄,立刻就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夏洄面前,把脑袋抵在他的腰上,蹭了蹭。   “钻石,好久不见。”夏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立刻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翻过去露出了肚皮。   昆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得它?”   夏洄点了一下头:“它怎么在这里?”   “展览。”昆兰说,“梅菲斯特把它借给首相府供游客参观,以示两国外交友好。”   夏洄蹲下来,两只手抱着钻石的头,看样子是要往狮子身边躲,转移注意力。   昆兰却对钻石招了招手,似笑非笑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有了钻石,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钻石立刻走过去,用脑袋蹭昆兰的手,蹭得很用力,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很久的大猫终于等到了摸摸头。   昆兰的手在钻石的头上慢慢地摸着,从头顶摸到后颈,从后颈摸到脊背,钻石的眼睛眯起来,呼噜声更大了。   昆兰:“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和梅菲斯特一起养的狮子?我算是它的第二个父亲。”   夏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夏洄身体一僵,昆兰已一步上前,将他拽离狮子身边,猛地推倒在草坪上,单膝压下来,气息灼热:“跑啊?怎么不跑了?你敢躲我,你想没想过后果?”   他的手指插进夏洄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夏洄偏头躲开他的吻,手腕被死死攥住。   “你又发疯,昆兰!”   “我就疯了,怎么了?”   “你们在干什么?”冰冷的声音划破空气,白郁站在花园入口,深灰西装笔挺,目光落在昆兰压制夏洄的姿势上,冻得骇人。   夏洄趁机挣脱,踉跄站起,退开几步,衣衫沾了草屑,大口喘着气。   昆兰慢条斯理起身,掸了掸膝盖:“白法官,总是打扰别人好事?”   “很抱歉,但是我和他之间,”白郁视线锁着夏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账没算清,不能轻易把他让给你。”   他上前一把抓住夏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人拉向连接主建筑的回廊。   夏洄挣扎,却被更紧地握住,只得冷冷问道:“有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刚踏入回廊,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白雾。   “我等不了明天,你也最好别躲了。”白郁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你今天绝对逃不掉。”   夏洄双手猛地推出!白郁猝不及防,踉跄后退,踩到湿滑青苔,跌进瓢泼大雨中。   夏洄迅速后退,转身冲进侧门,“砰”地关上,落锁。   “夏洄——!”白郁的怒吼被雨声吞没,他站在大雨里,昂贵西装湿透,黑发黏在额前,蓝眼隔着雨幕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内,夏洄背靠门板,听着雷雨声,胸口起伏。   终于甩掉白郁了。   他抹了把脸,眼神轻松地看了眼门锁,再回头看这间房,看起来像是一间小型藏书室或休息室,夏洄在高耸的书架后瞥见一抹轮廓,突然发现……有人!   是跟踪!   夏洄脊背瞬间僵硬。   壁炉跳跃的火光,恰好照亮了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以及沙发上那个不知已静坐了多久的身影。   金发,即使在昏暗中也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白金色的眼眸,在光影交错中,沉淀深邃与玩味。   梅菲斯特就那样闲适地靠坐在那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指尖还停留在某一页上,仿佛他只是偶然在此阅读,被不速之客惊扰。   但夏洄知道,这不是偶然,从他离开花园,或许更早,从他踏入首相府,甚至从他在宫廷甩手离去时,这道视线就如影随形。   夏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阴影中的帝王。   梅菲斯特合上书,动作优雅从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夏洄沾着草屑、略显凌乱的衣衫,湿漉漉的额发,以及那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晕着淡粉的脸颊上。   他眸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冰冷而晦暗。   “看来,我的小猫,今天玩得很尽兴。”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脱离阴影,缓缓走向夏洄,壁炉的光将他完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边,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他停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地巡视过夏洄身上的每一处痕迹,像是在检视一件本应属于他、却沾染了他人气息的所有物。   夏洄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的国家,自然没有能够阻拦我的地方。”他的指尖虚虚拂过夏洄肩头并不存在的草屑,“因为你,短短半日,首相府倒是比我的王宫还要热闹。”   夏洄下颌线绷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陛下跟踪我?”   “关心你而已。”梅菲斯特纠正,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毕竟,你刚从我那里离开,就似乎惹了不少麻烦。我总要知道,我未来的王后,是否安好。”   “我不是你的王后。”夏洄声音冷硬。   “很快就是了。”梅菲斯特不无怜惜地说。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毫不客气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夏洄!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躲我?你又躲我?”   是昆兰的声音,他居然没离开,还找到了这里?   夏洄心头一跳,看向梅菲斯特:“你到底走不走?”   “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他走。”梅菲斯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好整以暇地前进半步,隔着猫眼往外看,同时他一只手还抓着夏洄的手腕,谨防他逃脱。   拍门声更急了,几乎是在砸门:“夏洄!你跟谁在里面?说话!你要是背着我偷情,我就踹门了!”   “别胡说八道!”夏洄咬牙,正犹豫是否要出声或者寻找其他出口,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昆兰,你停手吧。”   是白郁去而复返!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雨声更冷,带着强行压抑的怒意和一贯的克制,“他不可能给你开门的,外面下雨,他应该是休息了。”   昆兰冷声道:“白法官,刚才在花园里,你拉着他走的时候,可没想着让他休息!怎么,现在又想来扮演护花使者了?刚才里面的人是不是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里面是谁,与你无关。”白郁的声音紧绷,“走吧,别闹了。”   “该离开的是你,”昆兰显然怒极,“我找夏洄有正事要谈。”   “正事?”白郁冷笑,“在花园草坪上谈的正事吗?那我也有正事要谈。”   门外瞬间充满了火药味,两个刚刚先后与夏洄发生冲突的男人,此刻竟然在门口对峙上了。   而门内,梅菲斯特轻轻鼓了鼓掌,动作优雅,却满是嘲讽,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缠的场面:“果然又是你招惹来的麻烦,你长得再丑一点,笨一点,是不是就没这么多麻烦!”   冰凉的手指拂过自己的下巴,夏洄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这场该死的暴雨,连同门外那两个人,和门内这个,一起冲得远远的。   然而,就在昆兰和白郁的争吵声逐渐升高,几乎要冲破门板时,“咔嚓。”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不是夏洄进来的侧门,而是连接着另一条走廊、一直紧闭着的另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走廊明亮的光线泻入昏暗的藏书室。   谢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刚处理完公务,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但当他看清室内的景象——站在房间中央、衣衫微乱、脸色不好的夏洄,以及面带微妙笑容的梅菲斯特时——他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变得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先落在夏洄身上,快速扫过他全身,确认无碍后,转向梅菲斯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陛下,真是稀客。不知您大驾光临,在我的私人藏书室,是有什么指教?”   梅菲斯特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只是偶然路过,避雨,恰好遇见夏博士,和他叙叙旧情。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谢悬,带着一丝帝王的倨傲,“谢主席,你确定,你要介入我和我未来王后之间的事吗?”   谢悬一笑:“哦,原来你是管我的男友叫做王后吗?”   门外的昆兰和白郁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拍门和争吵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首相府小小的藏书室内,夏洄、谢悬、梅菲斯特,三人呈三角站立。   门外,昆兰、白郁,两人僵持对峙。   五个人,被一扇门微妙地隔开,又因同一个人,被无形地串联在这暴雨如注的午后,在这首相府最僻静的一角。   夏洄被困于方寸之间,被这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包裹,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引来无数目光的聚焦和解读。   疲惫、烦躁,以及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想要逃跑的念头,交织在一起。一种动物本能的、想要不顾一切逃离此地的冲动,正在疯狂冲撞着理智的牢笼。   不管了!   夏洄猛地弹起来冲向暂未关闭的后门,夏洄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目标明确地冲向谢悬刚刚打开尚未完全合拢的后门!那是此刻视野里,唯一一处未被完全堵死的缝隙!   然而——   一只手比他更快,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悬就站在门边,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行动,公事公办地提醒:“外面雨很大,你确定要出去吗?会生病的,就算梅菲斯特不在乎,我会在乎。”   就在夏洄被这一阻而身形微滞的瞬间,梅菲斯特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闲庭信步般向前迈了半步,颀长的身影便不着痕迹地封住了夏洄可能转向书房深处的退路。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金发在壁炉光晕下泛着冷感的光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观赏困兽般的淡淡笑意,无声地宣告:“此路不通,别理谢悬的胡言乱语,他有精神病。”   谢悬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狐狸一样尖锐:“可惜小猫,爱情是不能共享的,你得给我一个交代,你到底要选择谁。”   而前方——“砰!”   后门被从外面用更大的力道彻底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两道被暴雨浇透、却同样气势汹汹的身影,如同约好一般,几乎同时堵在了那唯一的出口前。   昆兰浑身湿透,昂贵的丝绒西装紧贴身体,显得狼狈,但他的眼眸却燃烧着被愚弄和怒火灼烧的炽亮光芒,死死盯着门内的夏洄,以及他身旁的谢悬和梅菲斯特:“所以就是你们俩一直藏在这里面?梅菲斯特,你松手。”   白郁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脸色比雨水更冷,蓝眼睛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绝望和某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他们竟然在短短几秒内,默契地绕过了建筑外围,堵住了这“另一条路”。   “有意义吗?昆兰,废什么话。”   白郁直接抓住了夏洄的另一只手,眉间烦躁:“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一群纨绔子弟,只有我是法官,我时间紧迫,把他给我,你们的事以后再说。” 第139章   夏洄越过离他最近的谢悬肩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狂风撕扯的白茫茫雨幕。   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敲打着玻璃,噪音令人心烦意乱,正如他现在被一群狼围堵拉扯的感受。   一个冰冷又痛快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不如,把他们都扔出去淋雨吧。   这个想法像一簇熊熊燃烧的鬼火,瞬间点燃了夏洄压抑到极致的烦躁和叛逆。   真是受够了!受够了好吗?这种被当成所有物争夺的感觉怎么就没完?这群死缠烂打的男人怎么就不觉得轻语是很烦的东西!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夏洄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动了起来!   他就着被他们一左一右抓住手腕的姿势,猛地向后一退!   功夫尚在,甚至比起少年时期更有力气。   谢悬和白郁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同时向前踉跄了小半步。   而夏洄利用这瞬间制造出的重心拉扯,身体像一尾灵活的鱼,倏地向下一滑,竟从两人手臂形成的钳制圈中矮身脱出!脱出的瞬间,他双手获得自由,没有任何犹豫,双臂猛地向外一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在猝不及防的谢悬和白郁胸口!   谢悬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全力一推,竟真的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敞开的门框上,闷哼声中,被门外的暴雨瞬间吞噬了半个身影。   其实夏洄本意并不是想狠狠推谢悬,因为谢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就阴沉下去。   而本该被推飞的白郁却轻巧脱身,清冷冷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夏洄,像雨夜里爬出的一只男鬼。   做都做了,不能半途而废,夏洄索性做到底,动作不停,直面因这变故而微微挑眉的昆兰。   “我也要出去吗?”   昆兰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和惊讶,似乎想辩解,但夏洄根本没给他机会。   他抬脚,用穿着柔软室内鞋的脚,狠狠踩在昆兰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同时双手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你也出去!”   昆兰吃痛,加上夏洄推搡的力道不小,竟也被推得连退几步,   后背撞上刚勉强站稳的白郁,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出了门外,彻底暴露在瓢泼大雨中。   紧接着是梅菲斯特。   帝王似乎对夏洄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颇感意外,甚至有一丝玩味,但他站的位置靠里,夏洄够不到。   夏洄目光一扫,落在门边一个装饰用的黄铜伞架上。他想也没想,弯腰,双手握住伞架冰冷的底座,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它猛地朝梅菲斯特的方向推了过去!   伞架倒下的方向并不精准,但足以让梅菲斯特为了避开这笨重的袭击而不得不向门口方向闪避。   就在他距离门口仅一步之遥的瞬间,夏洄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猫咪,炮弹一样撞了上去!   梅菲斯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这种方式“请”出门,加上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夏洄撞得后退两步,脚下踏空,也跌入了门外狂暴的雨帘之中。   “砰——!!!”   夏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摔上了厚重的木门!迅速反锁,链条扣死,甚至将旁边一个沉重的矮几也拖过来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震颤的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震耳,但门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口长廊外,靳琛抱起双臂,靠在廊柱上,乐不可支地看着好兄弟们:“被赶出来了吧,一群笨蛋。”   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还身穿上将制服,显然就是打着来首相府办公务的名号来见夏洄的。   白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机:“别臭美了,你以为他就能给你开门?曾经做过哪些事,你也有份。”   “我可没有自信,”靳琛抖擞精神,长腿几步走到近前,“但至少比你们好一些。”   他笃笃笃敲门,“夏洄,你在这里吗?”   门里的夏洄听到了靳琛的声音。   靳琛是没有错,而且他怎么这么巧也出现在这里?   夏洄警惕地先从猫眼里往外看。   猫眼视野有限,但足够他看到门外走廊的情形。   靳琛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肩头和发梢都湿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表情是认真的。   而他目光所及的走廊两侧,空无一人,谢悬、昆兰、梅菲斯特,甚至那只白狮,都不见了踪影。   夏洄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也许他们真的被暴雨逼退了,或者自尊被伤透了。   或者,靳琛用了什么方法暂时支开了他们?   总之,犹豫了几秒,夏洄最终还是轻轻拧开了门锁,但没有取下链条。   他将门拉开一条仅容脑袋通过的缝隙,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脑袋探出去一半,快速地左右张望。   左边,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壁灯昏暗的光。右边,同样,只有被雨水打湿的窗玻璃和远处模糊的庭院轮廓。   确实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这才取下链条,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低声对靳琛说:“进来吧,快。”   靳琛眼底掠过一丝暗光,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就想带上门。   然而,就在夏洄的注意力全在靳琛和他怀里的毯子上,心神最为松懈的这一刹那,一双手臂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夏洄身后伸出!快如闪电地捂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抓到你了。”似笑非笑的男人声音,满是兴趣的,粗重地喘息着说。   门的另一边是通往另一条平行走廊的对门,这扇门居然被打开了。   他们根本没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这扇连通的门后!   “唔——!”夏洄的惊呼被死死捂在掌心,他立刻挣扎起来。   靳琛神色剧变,扔下毯子就想扑过来:“谢悬你是不是犯病了?”   但他刚动,白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闪入,攥住了谢悬捂住夏洄嘴的那只手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以一个巧妙的反关节技巧,别住了谢悬的手臂,竟似要将他制住。   “小悬,别这么粗鲁,我现在都不敢对他这样。”   谢悬闷哼一声,似乎吃痛,捂住夏洄眼睛的手力道微松。   夏洄趁机猛地偏头,挣脱了那只手,眼前恢复光明的瞬间,他看到白郁正和谢悬缠斗在一起,似乎是想帮他。   然而,这“帮助”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白郁眼中寒光一闪,看似制住谢悬的手猛地一翻,变扣为推,竟将猝不及防的谢悬朝着刚冲过来的靳琛狠狠推了过去!   谢悬撞上靳琛,两人顿时踉跄着绊在一起,倒在沙发上。   而白郁自己,则顺势一个旋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夏洄,手腕一抖一绕,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用领带将他两只手腕并在一起,飞快地缠绕了几圈,打了个虽然不算太紧但一时绝难挣脱的结!   夏洄又惊又怒,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白郁!”   “说了别动,”白郁单膝压住夏洄的膝盖窝,左手按住夏洄的后腰,趴在夏洄耳边说:“怎么就不乖?”   “喂,白,你别弄他!”靳琛怒吼,想挣脱谢悬的牵扯,但谢悬此刻却像块牛皮糖一样缠住了他。   谢悬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是你兄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靳琛漫不经心道:“你是蜈蚣的手足,他是下雨天的伞。”   谢悬恶狠狠的:“好,你就这么没出息,你就这么糊涂下去吧!”   靳琛甩开他:“真正的精神病就别嘲讽恋爱脑了。”   与此同时,梅菲斯特的身影悠然从方才谢悬出现的门后踱出,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然后身形一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靳琛刚把谢悬甩开的瞬间,果断地扣住了靳琛的手腕和肩膀,一个利落的擒拿,将靳琛面朝下按在了最近的书桌上!   “别动,老同学。”梅菲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玩闹:“你别干讨人厌的事,别以为只有你才想要独占美人,如果人能戒掉情欲,那么世上将会诞生无数个神。”   靳琛反问:“他不想被这样,你有没有尊重他的想法?”   “如果我尊重他的爱意,那么谁来尊重他的情欲?”梅菲斯特的谬论:“得不到他的心,软磨硬泡,或是得到爱火,也是好的。”   昆兰从门外晃了进来,随手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外面绝大部分雨声。   他看着被白郁从背后抱住、正在奋力挣扎的夏洄,抬手抵着额头,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带着一贯的轻佻:“唉,小猫,你也太心狠了。真把我们全扔出去淋雨啊?会感冒的。”   夏洄被白郁从背后紧紧抱住,双臂被困,像一条被捕捉的美人鱼,浑身也是湿漉漉的,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不停挣扎:“放开我!你们这群……疯子!无赖!又要对我做什么?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祸害吗?”   “嘘,别激动。”白郁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漂亮眼睛,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心跳怦然不止,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夏洄耳畔,声音低哑,“我只是……太想你了,上次见你都没有好好和你说话。”   夏洄冷笑:“你真的想我,为什么不把我的手松开?你怕我还手?”   白郁盯着青年湿红的眼尾,忍不住轻柔地解释:“怕你打我的脸,你手会痛。需要我把你的眼睛也蒙上吗?这样你的心理压力会小许多。”   “不!”夏洄就像应激的小猫一样竖起了飞机耳,眼皮子热热的,脸颊也烫起来。   就在这时,谢悬单膝跪在床上,捏住了夏洄的腰,在白郁低头说话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夏洄因为愤怒和挣扎而微微张开的唇上,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   湿滑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夏洄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白郁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悬,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被愚弄的寒意:“阿悬,你背叛我?”   谢悬后退一步,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共享?我从来都不喜欢被别人抢先。”   “他有病你忘了?”昆兰在一旁凉凉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你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病人计较什么?你可是这世界上脑子最清醒的人了,白法官。”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趁白郁分神的瞬间,猛地伸手,将夏洄从白郁怀里硬生生扯了出来,然后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前,自己坐下,将夏洄牢牢禁锢在自己腿上。   “还是我这里舒服,对吧小猫?”昆兰低笑,不等夏洄回答或挣扎,已经低头,灼热的唇径直印上了他纤细脆弱的脖颈,辗转吮/吸,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记。   “昆兰!”夏洄又惊又怒,用脑袋去推他的脸:“你们一个一个的是不是他妈的都疯了?”   另一边,被梅菲斯特按在书桌上的靳琛终于爆发,他腰部猛地发力,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挣脱了梅菲斯特的钳制,反手一拳挥向梅菲斯特面门!   梅菲斯特侧头避过,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如闪电,拳脚相交间发出沉闷的声响,昂贵的书桌被撞得晃动,书籍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梅菲斯特似乎并不想与靳琛久战,他虚晃一招,逼退靳琛半步,同时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呼哨。   下一秒,伴随着低沉的兽吼和疾跑的风声,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连通走廊的门后——天知道它之前藏在哪里!钻石猛扑进来,目标明确,直扑刚刚站稳的靳琛,巨大的前爪带着风声拍下!   靳琛脸色一变,急忙向旁闪避,但“钻石”速度太快,虽然避开了正面扑击,裤腿却被狮子的利齿“刺啦”一声咬住,猛地向后拉扯!靳琛身形顿时失衡。   梅菲斯特趁机脱出战团,看也不看靳琛与狮子的较量,径直走向被昆兰抱在怀里亲吻的夏洄。   那些温柔的笑意终于消失殆尽,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夏洄扯得凌乱的衬衫领口,皱眉,开始地解上面的纽扣:“衣服都湿了,穿着会生病的,换下来吧,我让人给你拿干净的。”   “你要干什么?”白郁看到梅菲斯特的动作,脸色铁青,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梅菲斯特解扣子的手腕:“别干这些。”   “我干什么?”梅菲斯特反讽:“我和他干的事多了。”   夏洄趁机在昆兰腿上狠狠扭动,试图挣脱,同时气得声音都在抖,对着白郁喊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在对我耍流氓!解我扣子!你这个蠢货!”   梅菲斯特被白郁攥住手腕,也不生气,只是微微偏头,看向白郁,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白郁,别这么紧张,都是同窗旧友,开个玩笑而已,怎么了?”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白郁低吼,手上力道加重:“你都快要在这里上了他了!”   就在这时,靳琛终于奋力挣开了狮子对他裤腿的撕咬,代价是裤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梅菲斯特在解夏洄衣服,而夏洄被昆兰和白郁困住,眼中戾气暴涨,不管不顾地就要再次冲过来。   然而,“钻石”忠心护主,低吼一声,再次拦在了靳琛面前,庞大的身躯堵死了他的去路。   靳琛与白狮对峙,急怒攻心,却又一时无法突破,只能眼睁睁看着。   梅菲斯特似乎对靳琛的窘境很满意,打了个响指,他目光转回夏洄脸上,却恰好捕捉到夏洄对靳琛的担忧。   梅菲斯特的眼底掠过一丝狰狞的醋意:“你担心他?”   梅菲斯特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不再试图解扣子,而是就着被白郁攥住手腕的姿势,猛地低头,炽热的唇带着惩罚意味,重重落在夏洄露出的锁骨上,狠狠留下一个比昆兰更深的、几乎要渗血的印记。   夏洄下意识屈起膝盖,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梅菲斯特的肋骨前!   梅菲斯特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捂着胸口弯下腰,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和难以置信。   昆兰被波及,身子一歪,夏洄即将坠地,摇摇欲坠像只风筝。   但在那瞬间,白郁立刻将双手被缚的夏洄从昆兰腿上像扛麻袋一样拽了起来,然后将夏洄反手扛上肩头,几步冲到铺着厚厚绒毯的床榻边,将夏洄一骨碌丢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白郁!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靳琛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试图冲破白狮的阻拦,眼睛赤红。   白郁:“别说你不想,别装深沉,靳琛,我最烦你这一点,明明你也是急色的要命,一看见夏洄就想要想疯了。”   白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脑袋晕眩的夏洄,扯松了自己早已歪斜的腰带,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破釜沉舟的笑容:“我碰他,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夏洄双手被缚,衣衫不整,很是有些狼狈不堪,却又艳丽得叫人惊心动魄。   白郁缓缓转头,看向暴怒的靳琛,以及正挣扎起身的梅菲斯特、皱眉的昆兰、和静静站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的谢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夏洄那双因为愤怒和惊恐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只不过这一次,是当着你们的面碰的。这双嘴唇……我也不是第一次亲。”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重重地吻上了夏洄的唇!   充满掠夺和占有意味的吻,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的压抑、等待、嫉妒和此刻的快意,都灌注其中。   “唔——!”夏洄的抗议被尽数吞没,双手被缚,却更加激发了白郁的掌控欲。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白狮似乎觉得有趣,踱步到床边,巨大的头颅凑近,湿热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夏洄悬空在外而微微颤抖的小腿。   “嗷……”小猫还是从前的味道。   梅菲斯特已经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不再看白郁,反而走到床边,伸出带着帝国皇室徽记戒指的手,轻柔地把玩夏洄被绑在一起的手握在手心里摩挲:“手好凉啊,我的王后。”   昆兰啧了一声,也走过来,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握住了夏洄的脚踝,轻而易举地脱掉了他脚上那只鞋,按着他冰凉的脚背:“梅,你们帝国以前有没有类似的规定,贵族把心爱的少年砍断脚留在身边,犯法吗?”   梅菲斯特:“犯法,更好的办法是把少年囚禁在后院里,既不犯法,也不会丢失挚爱。”   “可惜了,法治社会,不能再搞那一套。”昆兰颇为遗憾。   靳琛看着夏洄在几个人手中如同雪白的玩偶般被摆布亲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小猫快要被弄坏了。   青年清瘦的身影被成熟高大的男人们团团围住,像一只落入包围圈的珍贵雀鸟,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那是顶级掠食者对唯一猎物不动声色的争夺,室外的暴雨声仿佛被放大,成为这窒息静谧里唯一的背景音。   从始至终,向来如此。   落入权贵们眼中的,永远是这同一只鸟。   他的美艳,矜持,秀丽,一切美好的品质,都是吸引他们的利器,而他,恰恰是最不想要这些特质的。   他想要的生活,永远无法得到,他注定会像艺术品一样,在一口又一口的加价中水涨船高,最终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白郁似有所觉,猛地结束了那个漫长而暴烈的吻,在夏洄急促的喘息和呛咳声中,他利落地翻身,迎上了扑来的靳琛。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瞬间在床边的地毯上再次扭打在一起,这一次更加凶狠,拳拳到肉,闷响和粗喘不绝于耳,昂贵的家具被撞得东倒西歪。   而白郁似乎因为刚才的“宣示”而气势更盛,竟在缠斗中寻得一个破绽,一个凶狠的过肩摔,将靳琛重重摔在了柔软的大床另一侧!   床垫剧烈震荡,靳琛摔在夏洄身边,一阵晕眩。   昆兰见状,眼中兴奋的光芒更盛,他不再满足于把玩夏洄的脚,而是趁机再次俯身,目标明确地吻向夏洄刚刚被白郁肆虐过,此刻红肿湿润的唇。   虽然开玩笑的面儿大。   但是夏洄刚刚从白郁那个几乎夺走他呼吸的吻中缓过一丝神智,眼见昆兰又凑过来,猛地屈起尚且自由的腿,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昆兰的胸口!   “滚开!别碰我!”   昆兰被踹得向后仰倒,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咳……小猫,脚劲儿还挺大,果然是兔子蹬吗……”   梅菲斯特一直冷眼旁观着混乱,此刻见昆兰被踹开,笑着攥住了夏洄纤细的脚踝,让他再也无法将腿收回。   “还想跑呀?”梅菲斯特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占有欲,“今晚你哪里也去不了。”   “轰隆——!!!”   一道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惨白闪电,骤然划破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雷!   雷声未绝——“砰!!!!!!!”   一声比惊雷更加狂暴、更加愤怒、更加势不可挡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扇厚重的房门竟被人从外面,连着门后的矮几一起,向内轰然倒塌!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一道高大挺拔、浑身湿透、仿佛裹挟着外面所有狂风暴雨的身影,逆着走廊惨白的光,矗立在破碎的门口。   江耀站在那里,黑色大衣的下摆不断滴着水,在地面迅速汇成一滩。   他脸上惯常的优雅体面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缓缓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而他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眼眸,此刻冰冷而缓缓地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床上被缚着手腕浑身通红的夏洄身上。   如同极地冰川最深处刮来的寒风,江耀踏入小屋,“你们,闹、够、了、没、有?” 第140章   江耀站在门框的废墟里,像一尊刚从地狱血战中归来的煞神,湿透的黑发贴着他苍白而凌厉的额角,雨水顺着冷峻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那双总是深沉算计的眼眸,冰冷浸透,他眼里那只被梅菲斯特捏住的脚腕,被昆兰倾身的姿态压住,白郁松开的领带,系在无助的青年身上。   夏洄仰躺在凌乱的绒毯间,双手仍被那截深蓝领带缚着,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   衬衫扣子被扯开了几颗,露出锁骨和颈侧新鲜叠加而深浅不一的暧昧痕迹,在昏暗光线和未散的烟尘里,有种惊心动魄的狼狈与艳丽。   他急促地喘息着,湿漉漉的眼睫颤动着,望向门口逆光的高大身影,呜呜地在喉咙里挤出。   倒不是刻意的哭泣,夏洄只是本能地想跑。   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和室内粗重不一的呼吸,让一切蒙上了朦胧的水汽。   梅菲斯特最先有了动作,他缓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夏洄脚踝的手,仿佛只是放下一件暂时把玩的器物。   他直起身,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帝王的从容面具,“阿耀,好大的火气,别搞得像他只是你的个人资产一样,是夏洄的错,把我推到雨里,我只不过是想和他一起淋雨。”   江耀:“需要绑着他?需要……”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夏洄颈侧的痕迹,声音陡然降到冰点,“需要在他身上留下这些你的痕迹?”   昆兰嗤笑一声,从床边站直身体,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玩味和挑衅:“阿耀,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小猫刚才可是把我们全都扔出去淋雨,凶得很。我们这不也是……情难自禁?”   江耀慢条斯理道:“需要我提醒你,东境那三条新航线的特许经营权,最后批文还在我桌上么?”   昆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和我来这一套?”   江耀略一颔首,“不然呢?没有点手段,怎么能领先你们一步?”   “你领先什么了?“白郁整理着被扯松的衬衫和歪斜的领带,恢复了法官般的冷肃,声音如同针尖般的锐利:“江耀,你以什么身份质询?首相?还是……”他瞥了一眼床上的夏洄,“另一个,同样对他情难自禁的追求者?”   江耀没有回答白郁的问题。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床边,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迹已晕开成暗红。   他在床边停下,凝重地看着夏洄。   夏洄也仰视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被缚的手腕动了动,似乎想骂点什么,却发不出太难听的词汇。   江耀大抵是知道他想骂人了,于是弯下腰,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处,他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但动作并未停顿。   他伸出左手,指腹冰凉,落在夏洄被领带捆住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去解那条领带,而是用指腹碰了碰那圈被摩擦发红的皮肤。   “江耀。”夏洄陡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要……”   “不是。”   然后,江耀才开始解那个结,但是这对他而言非常费力他必须一条膝盖跪在夏洄的膝盖中间,然而夏洄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后躲。   江耀突然感觉瞳孔一热,久违的强占欲漫上心头,然而他意识到夏洄早已不是当时的夏洄,但此时的夏洄却似乎还陷在当初的恐惧里。   那样的眼神,江耀永远无法忘记,他甚至比夏洄还要恐惧,他怕夏洄再次陷入到那种封闭自我的境地,拒绝他的全部靠近。   不是那样的。   江耀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小猫对他的不信任二次发酵,那他真的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江耀一心一意给夏洄解开手腕上的绳结。   夏洄低着脑袋,伸长胳膊,那模样很安静,让江耀给他开结。   江耀得以研究白郁系的结,其实并不复杂,但对于一只受伤又不太灵便的手来说,仍显得有些笨拙。   江耀专注地、耐心地,用指尖勾挑着领带的纤维,偶尔因为用力不当而牵动右手的伤,带来细微的颤抖,但他恍若未觉。   但是夏洄一直在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忐忑不安的怀疑。   江耀看了就心痛。   外面的雨愈发瓢泼起来,刚刚被他们肆意争夺、留下痕迹的青年,终于被江耀解开束缚。   领带终于松脱,滑落在地毯上。   夏洄的手腕重获自由,上面清晰的勒痕和摩擦出的血丝暴露在空气中。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手指,却被江耀轻轻握住了手腕。   夏洄一抖手,挣脱了江耀的手。   然后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又不肯说话了。   像一朵在潮湿树根里阴暗生长的蘑菇。   “看看你们把他惹得。”江耀的声音在雨夜里十分淬炼,他缓缓回头,“我好不容易才哄回来的人,又被你们给弄自闭了。”   江耀怎么扒他的被子他也不肯出来了,最终江耀舍了一只手塞进他被窝里,才感受到他一点点慢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五指完全的包裹,不会让江耀仍旧残缺的手指撞到被子或者床板。   江耀脸上的神情维持着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怦然不停。   夏洄的拒不配合让靳琛也忍不住的心软起来。   靳琛却从未见过夏洄这样一面,夏洄的包容和宽济都是难得一见的,但显然,眼前封闭而不讨人喜欢的一面,靳琛从未见过。   准确的说,是没见过夏洄脆弱的时刻、依赖人的时刻,夏洄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强势而隐忍坚韧的模样,唯独此刻些许的弱势,终于让他本身只是一个误入上流圈层的普通少年的事实暴露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靳琛问的这句话,或许只有江耀能听懂。   但回答的人并不是江耀。   白郁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床上那团裹在被子里微微隆起的轮廓上,仿佛能穿透织物,看到里面那个蜷缩起来拒绝与外界交流的人。   “他不喜欢被争抢,但我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看上去冷淡的夏洄,只有在床上才会露出一点孱弱出来。   江耀维持着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右手固执地探在被窝里,是他此刻与世界全部的联系。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耐心等夏洄回答。   很久之前,他们对夏洄展开过围猎,但从未是群体性的。   而这一次,夏洄直接面对所有人的压力,他想要躲避也是正常的。   他们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心理阴影。   昆兰最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靠在墙壁上,湿透的丝绒西装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耐烦和某种被压抑的焦躁,“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场雨停?还是等到明天太阳出来,他自己想通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对我们每个人笑着说‘早上好’?”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床上那团被子,又掠过江耀的背影,最后落在白郁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我们。”   白郁脸色一沉,蓝眸冰冷地射向昆兰:“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昆兰。”   昆兰摊手,笑容恶劣,“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毕竟,比起我们这些‘后来者’,你和江耀,还有我们尊贵的陛下,”他朝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梅菲斯特抬了抬下巴,“对他做的‘好事’,恐怕更让他想永远缩在那个壳里吧?”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昆兰的挑衅,他只是微微抬眸,“我已经很温柔了,不信你问他。”   靳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湿透的短发,军装外套早已脱下扔在一边,他看了一眼床上,然而夏洄拒绝见所有人,谁也没办法强迫他。   毕竟狼群中的头狼调转了方向,成为了猫咪的守护神。   江耀低声说:“首相府大雨关门,暂停接待外宾,请各位,移步外交厅。”   昆兰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凝固了,眼眸微微眯起,像被挑衅到的狮子,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目光在江耀的背影,和床上那团纹丝不动的被褥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你又要独占他?”   “怎么?”江耀冷冷淡淡道,“我也不是第一次独占他。你们决定一下,是要继续看着我们谈一些联邦的机密问题,还是各干各的事情去。”   白郁整理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镜片后的蓝眸看向江耀,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蹙了蹙眉,将话语咽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法官般的、与己无关的疏离姿态。   他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狠狠摔上门。   梅菲斯特的反应最为平淡,他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属于帝王居高临下的漠然。   “机密?很好的理由,阿耀。”   他同样转身,步伐从容不迫,仿佛离开的不是被“请”出的房间,而是自家花园里一处微不足道的角落。   白狮低低呜咽一声,甩了甩湿漉漉的鬃毛,靠近了夏洄。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摸了摸狮子的脑袋毛。   钻石心情愉悦地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靳琛站在原地,胸口依旧因怒气而微微起伏。最终,所有的烦躁、不甘和某种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尊重夏洄的选择,至少,夏洄没有把江耀的手丢出被子,就说明了,夏洄和江耀的关系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谐,他对江耀有本能的身体信任,这……似乎是江耀纠缠他多年达到的结果。   是一种调/教的结果,导致了夏洄对其他关系的排他性,夏洄只对江耀有着爱痛交缠的记忆,那些创伤塑造了他,他们共享着他人无法介入的过去,夏洄却始终保留着防御机制。   靳琛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军装外套,胡乱搭在肩上,也没看江耀,大步流星地朝着白郁和梅菲斯特离开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一股憋闷的僵硬,但关于夏洄,他可以等。   只有谢悬,在离开前,脚步在门边顿了顿。   他回头,目光没有看江耀,而是落在了江耀那只依旧固执地探在被窝里的手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极其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内廊的门。   “咔哒。”   现在,这间一片狼藉的藏书室里,终于只剩下江耀,和床上裹在被子里的夏洄。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江耀而言,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被窝里,传来一声被雨声淹没的抽气声。   江耀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一瞬,轻轻掀开了蒙在夏洄头上的被子一角。   夏洄的眼睛还泛着潮湿的红,眼眶微肿,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夏洄没有看他,视线垂落,不知聚焦在哪里。   江耀的心像是被那抹红痕狠狠拧了一下,他微微抿着,锁骨和颈侧的痕迹在昏黄壁炉火光下,刺眼得让江耀几乎移开视线。   江耀喉结滚动,咽下喉间的艰涩。   他拉了拉夏洄的手臂:“阴雨天,咱们去壁炉边烤烤火?”   夏洄点头,江耀将人从床上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   夏洄脚步有些虚浮,被他半搀扶着,慢慢走到壁炉前铺着的厚实羊绒地毯上。   江耀扶着夏洄,让他背对着壁炉,在柔软的地毯上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在夏洄身侧不远处坐了下来。   夏洄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手腕上那圈红痕在火光下更加清晰。   他盯着跳跃的火焰,侧脸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柔和,却又透着一种疏离的脆弱。   夏洄忽然开口:“你等一等。”   江耀一怔,转过头看他。   夏洄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等我烤完火,暖和暖和,再和你做那种事。”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江耀的胸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尖锐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全身。   “夏洄,我在你心里是畜生吗?”   夏洄似乎被他突然拔高的语气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瞬,他终于看向江耀。   那双通红的、还带着湿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江耀痛楚的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荒谬的谜题。   仿佛在问:不然呢?你们所有人,不都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无声的疑问,比任何指控和怒骂都更让江耀感到窒息和绝望。   江耀愤而扣住夏洄的后颈,亲吻他的额头。   夏洄在这种亲吻里渐渐卸下了防备,方才在白郁等人面前的紧张消散了,手环抱住了江耀的腰,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摸索着,覆在了江耀宽阔却同样紧绷颤抖的后背上。   然而,某种深植于身体记忆深处的东西,却被诡异地触动了。   那对外界所有触碰都充满戒备的神经,在这个熟悉又带着痛苦气息的亲吻下,竟像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开始一寸寸缓慢地……松懈下来。   但就是这个拥抱,让江耀一直强行支撑的外壳,轰然碎裂。   江耀扣在他后颈的手依旧用力,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陷入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但夏洄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闭着眼,任由那滚烫的唇抵着自己的额头,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隐藏起来。   爱?恨?悔?痛?   早已分不清了。在他们之间,这些词汇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互相吞噬,饮鸩止渴,痛入骨髓,却偏偏……成了彼此唯一的解药,也是唯一的病灶。   江耀这么多年,又何尝很痛快?   恨吗?当然是恨的。恨他的不择手段,恨他的欺骗算计,恨他将自己拖入这无休止的泥潭,恨他让自己变成如今这副……连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样子。   可爱呢?   那早已与恨意纠缠生长、盘根错节、无法剥离的部分,又是什么?   将自己生命中那段最浓墨重彩、也最不堪回首的时光,连根拔起,留下的,只会是更加空洞荒芜的废墟。   所以,无法纯粹地爱,也无法彻底地恨。   江耀不能再让他这样缩回去,不能再让他回到那个封闭的壳里,刚才那个拥抱,那个无声的接纳,是裂隙,也是机会。   但他该怎么做?哄人开心?逗他说话?江耀精于算计人心,擅长操纵局势,却唯独对“如何让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这件事,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笨拙。他自己就很少体验过纯粹的喜悦,情绪对他而言更像是需要精确调控的工具,而非自然流露的反应。   江耀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高度数的酒,一饮而尽。   夏洄:“……你疯了?”   江耀不胜酒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很快,江耀的双眼就透露迷离,用不太灵便的手,尝试去解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扣子,沉重潮湿的大衣从肩膀上褪了下来,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没了大衣的遮挡,江耀里面只穿着一件同样半湿的深色衬衫,勾勒出精瘦却依旧有力的身形,他似乎松了口气,拉住了夏洄的手,夏洄看着他这副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样子,只觉得头疼,又有点……莫名的好奇。   “小猫。”江耀看着他,迷离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依赖,像个讨要温暖的大型犬,用脸颊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夏洄冰凉的手背,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含糊,“别不开心了。”   夏洄:“……”   他试图抽回手,但江耀握得不松不紧,却刚好让他无法轻易挣脱。而且,看着江耀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纯粹、甚至有点湿漉漉的眼睛,夏洄竟有些下不去狠心甩开。   江耀牵着夏洄的手,将他带到床边。他自己先坐了下去,然后轻轻一带,让夏洄顺着他的力道,面对面地、缓缓伏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亲密而依赖,夏洄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江耀的手已经稳稳地、温柔地按在了他的后脑勺,将他轻轻压向自己。   夏洄不再挣扎,安静地伏着,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耀胸膛传来越来越高的体温,以及其下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不知道江耀要做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就在夏洄以为江耀已经睡着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哼唱声。   那调子简单、缓慢,甚至有些古老,旋律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柔和,摇篮曲般。   江耀哼得并不熟练,偶尔还有一两个音略微走调,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动人。   夏洄微微动了动,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了江耀低垂的眼眸。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被醉意和一种柔软笼罩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海。   “你从哪里学来的?”夏洄忍不住轻声问,他从未听江耀唱过歌,更别提是这种……哄孩子的曲调。   江耀的哼唱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夏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光的尘埃,回到了某个久远的温暖午后。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夏洄的脸颊,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妈妈……”他开口,声音更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沉浸在回忆里,“很小的时候……我睡不着,或者做噩梦了,她就会这样抱着我,哼这个给我听。”   他的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越来越烫,像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暖炉,将夏洄紧紧包裹。   那热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似乎也一点点驱散了夏洄骨子里的寒意和紧绷。   江耀一下一下抚摸着夏洄的脑袋瓜,似乎很是享受小猫咪趴在肚子上的感觉。   夏洄也没有想着逃跑了,他感觉江耀就像一艘船,漂泊在海面上,他慢慢低头,把脸贴在他腰侧,闭着眼睛,头一次感觉待在这个人身旁竟然也是无比安心的。 第141章   一场雨连绵下了五日,帝国何时也有了联邦的气候?   总之,夏洄受邀参加梅菲斯特表妹的王室婚礼时,终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了。   目的地在西比尔庄园,梅菲斯特亲自安排了一艘小型礼宾飞船,不多不少,刚好一个人的位置。   梅菲斯特说:“一个人路上安静,你可以休息。到了庄园,有人接你。”   夏洄上了飞船。   舱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梅菲斯特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掉了,没听清。   飞船内部比他想象的大,不是民航那种一排排座位的布局,而是一间精致的休息室,有沙发、茶几、书架、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   茶几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碟饼干,是他常吃的那种。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飞船起飞了,很稳,几乎没有感觉。   窗外是云层,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他看着那些云,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是被一只手弄醒的。   那只手在摸他的头发,很轻,很慢,从额头往后,指腹蹭过头皮,痒痒的。   夏洄没有睁眼,他以为是梦。在梦里,很多人的手都这样摸过他的头发——江耀的,靳琛的,梅菲斯特的,甚至白郁的。   白郁的手以前很好看的,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白郁不在。   夏洄闭着眼,让那只手摸着他的头发,不想醒。   “夏洄。”   夏洄愣住了,下意识睁开眼。   白郁坐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白郁眼底那圈青黑,看见他领口下面那一小片苍白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   “……”   那是白郁的脸,他在桑帕斯就认识的脸,看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躲了很多年、但还是会出现在他面前的脸。   “你怎么上来的?”夏洄猛地坐起来问。   白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银色的东西,比指甲盖还小,他把那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定位器。你上船之前,我放进你口袋里的。然后我坐另一艘船,跟在你后面。等你的船起飞了,我让驾驶员对接。你的船是礼宾船,权限很高,我的船对接的时候,系统自动放行了。”   夏洄冷冷地:“白大法官,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你算准了我上了船就跑不掉?”   夏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就算你算准了所有东西,但你有没有算过,我不想见你?”   “可是我喜欢你。”白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了、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很怕、很怕被拒绝、很怕被嘲笑、很怕被当成笑话的秘密。   白郁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很亮,像窗外那些云层缝隙里露出的一角深蓝海。   “喜欢?”夏洄问。   “很难看出来吗?”白郁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苦很涩。   夏洄走过去,走到白郁面前,停下来。   白郁仰着头看着他:“你终于肯正视我对你的感情了吗?”   夏洄按住白郁的肩膀,把他推倒在沙发上。   白郁的后背砸在沙发垫上,沙发弹了一下,他的头歪在一边,看着夏洄。   夏洄却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白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夏洄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很重,很用力,不像在亲吻,像在咬,像在发泄,像在问他——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想亲我吗?你不是等了很多年、忍了很多年、用了很多手段、做了很多错事、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现在你等到了,你满意了吗?   白郁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夏洄的背上,手指插进他的衣服里,指尖碰到他的皮肤。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他的眼泪流出来了,淌过脸颊,淌进嘴角,淌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   夏洄尝到了咸味。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白郁:“你哭什么?”   白郁的眼睛红了,脸上全是泪。   白郁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捧住夏洩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拇指上有泪,湿的,凉的,蹭在皮肤上,“你怎么愿意亲我了?”白郁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洄垂眼看他:“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满足你,以后别再跟踪我了。”   白郁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我是不是很贱?”白郁:“我甚至想要跟你一辈子。”   夏洄没有回答,他直起身,从白郁身上下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的,苦味翻上来,在舌根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   “你不是贱。”夏洄说,“你是蠢。”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白郁从身后搂住他的腰,“你为什么愿意吻一个蠢人?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夏洄睁开眼看着白郁:“知道啊,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你还是来了。”   白郁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他的怀抱并没给夏洄逃离的空间。   两个人之间只剩窄窄的空隙,白郁的手指在轻轻蜷了一下,而夏洄在他的手里,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的花。   夏洄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   “今天让我取悦你。”白郁说,“在那之后,你总该让我得到一次了。”   他说的“得到”,并不仅仅是身体,更像迟来的被承认的资格。   白郁收起了所有曾经对待夏洄时,那种带着压抑欲望的强势。他开始尝试一种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方式——取悦。   他低下头,不再看夏洄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而是将注意力,极其专注地,投注于掌心之下,那片逐渐升温的肌肤。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带着法官剖析证据般的严谨和探索。   他不愿再失去夏洄一次。   这个认知,如同最严厉的律条,刻在他每一根神经上。   所以,他强迫自己放缓,放柔,去观察,去学习,去适应夏洄给予的每一丝反馈。   他舔吻夏洄紧绷的下颌线,用舌尖描绘他锁骨的形状,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他的手掌熨帖着他的脊背,带着安抚意味地上下抚动,试图揉散那些僵硬。   饶是夏洄一开始打定了主意要做一条没有反应的死鱼,也在白郁这前所未有、却又异常执着的“取悦”下,逐渐溃不成军。   身体是最诚实的叛徒。   因此,夏洄被白郁招惹到花开荼蘼。   夏洄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上热锅的鱼,起初是冰冷的绝望,随后锅底升温,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意将他包裹、渗透。   他徒劳地挣扎,颠动,却被那热度牢牢吸附,无处可逃。   理智在蒸发,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白郁的存在清晰得可怕,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失控,在那片由白郁亲手点燃的火中,他一点点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白郁要了个痛快。   他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涩、压抑隐忍的渴望、扭曲深沉的爱意,都在这一次尽数倾泻。   白郁附身在夏洄耳畔,低声诉说这么多年对于夏洄的思念。   而夏洄的心早已对此毫无波澜。   也许这一次做了之后,白郁会正常一点。   至少别再折磨他了,在现在,以后,不远的将来,甚至是很远的未来。   如果这种一月几次的X关系能让白郁一直平静,那么持续一辈子也无所谓,夏洄只想要平静的生活,经历过那些年,他已经很满足了。   飞船减速了,窗外的云层变薄了,露出下面的大海,远处有一条海岸线,那是西比尔庄园所在的岛,婚礼在那里举行。   白郁的手指还带着余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极其轻柔地将夏洄汗湿后贴在额前的一缕黑发拨开,别到那泛红的耳后。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甚至带着一种温存,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如此亲密无间。   昏黄的舱灯在他碧蓝的眼底投下深沉的影,那里面翻涌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欲念,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   “以后我们还可以睡吗?”   夏洄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汗湿的指尖,或是凌乱的丝绒座椅上。   他抬起眼,视线平平地看向前方某处虚空,没有看白郁,“看你的表现,看我的心情。”   夏洄从混乱的座椅上站了起来,丝质的礼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散,他系上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遮住了锁骨上最深的吻痕。   然后他去洗澡,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在白郁桎梏下颤抖、呜咽、失控的人只是幻觉。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舷梯上。   白郁才满足地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里,闭上眼睛,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无尽回味与得偿所愿。   “这就足够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有掌控局势的冷静回归,有猎物未曾反抗的满意,更有一种……终于将飘忽的星光,拢入掌心的踏实感。   他独自坐在昏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具身体的温度和战栗,碧蓝的眼眸在阴影中睁开,望向紧闭的舱门,深邃难测。   至少今天,他是夏洄唯一的拥有者。而未来……还很长。   *   夏洄若是没有强心脏早就疯了。   但是他在各方势力的情感风暴中,努力守住了自我不被彻底撕碎,不被物化,他不想为难自己了。   做就做吧,他仍然是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什么。   西比尔庄园比他想的大,花园里到处是花,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和白色的花架,花架上缠着藤蔓,远处有一座白色的教堂,夏洄走在草坪上,他走了一会儿,在一丛白色的绣球花旁边停下来。   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和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之后。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像一个人在跟踪他,但技术不太好。   夏洄猛地转过身。   加缪站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你突然停下干什么?”   “加缪?”夏洄看着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加缪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开始,像被人泼了一盆红颜料,他清了清嗓子,“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正好也走这边,花园这么大,路又不是你家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洄,我有话跟你说。”   “说。”   加缪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夏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加缪抬起头,看着夏洄,眼睛里有水光,“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我哥有的,我也有。我哥没有的,我也有。我比他年轻,比他好看,比他会哄人。他只会工作,工作,工作。我会——我会很多。我会弹钢琴,会骑马,会开飞船,会做菜,我做的菜很好吃,你尝过就知道了。”   “加缪。”夏洄打断他:“可是我不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那你喜欢谁?你刚才在飞船里,”加缪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着的嘴唇问:“跟谁在一起?”   夏洄回答:“白郁。”   加缪难以置信。   而夏洄不想再和他解释。   所以他转身的时候没有看到加缪骤然阴沉下来的眼睛。   婚礼很盛大,新郎是帝国的某位亲王,两个人在教堂里交换戒指的时候都哭了。   夏洄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想,原来结婚是这样的,原来两个人可以因为太高兴而哭。不是所有的婚礼都是政治,不是所有的戒指都是交易,不是所有的“我愿意”都是被逼无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上的纹身。   “……”   夏洄攥紧拳头,告诉自己镇静下来,梅菲斯特对他很正常,不用担心被强娶。   婚礼结束后是宴会,夏洄喝了两杯香槟,吃了几口蛋糕,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从侧门溜了出去。   花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去宴会厅了,夏洄走在花丛中间,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突然他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那条绕过他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他的世界骤然暗了。   身后人的手从夏洄的肩上伸过来,把夏洄从长椅上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   “别跑了,我刚才去问白郁了,他不承认你们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你在骗我?”   “这我需要怎么证明?”夏洄被加缪抱着,被领带蒙着眼,被月光照着。   “总我不能告诉你我和他睡过了,但他不承认,只想和我遵守地下恋的规则。”   加缪坐下来,坐在长椅上,把夏洄抱到自己腿上。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夏洄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绷着,在抖着,在拼命地、用力地、不想松开地箍着他。   “加缪别闹。”夏洄又叫了一声。   “你别说话。”加缪的声音闷在夏洄的后颈里,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说。”   “从前我错了许多错事,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加缪的手指在夏洄的腰上收紧了一点,又松开,又收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会喜欢我?”   夏洄坐在那里,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加缪,你先把领带解开。”   加缪却仿佛没听见,鼻尖抵着夏洄颈后一小块裸露的皮肤,汲取着那点暖意,又或是在确认某种真实。   “不解,”他执拗地嘟囔,手臂又收紧一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在怀里,“解开了,你又要跑。每次都是这样……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他们不一样。”   夏洄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加缪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尝试动了动被束缚在身侧的手腕,换来加缪更用力的压制。   “这不是游戏,加缪。”夏洄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勒得太紧了,我看不见。”   加缪胡乱地用牙齿去啃咬夏洄的领口,动作毫无章法,与其说是挑逗,不如说是标记领地般的焦躁。   丝绸领带在脑后系的结并不紧,但足以剥夺夏洄的视觉,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加缪紊乱的心跳,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青草香,还有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占有欲。   就在加缪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向下探索,试图用更直接的方式“证明”什么时——   “弟。”   月光下,梅菲斯特斜倚在连接回廊的雕花拱门边,不知已观看了多久。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与周遭的浪漫景致格格不入,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金发在朦胧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   金眼眸淡淡扫过纠缠的两人,最终落在加缪那只仍紧扣在夏洄腰际的手上,目光平静,却让加缪如坠冰窟。   “哥哥……”加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被撞破的难堪,但手臂依旧没松,反而更紧地环住了夏洄,像护住独食的幼兽。   “看来我教你的礼仪,你只学会了在公开场合做样子。”梅菲斯特:“松手。你这样抱着,他很不舒服。”   “他不舒服?”加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指责的委屈和更深的偏执,“那白郁让他舒服吗?江耀让他舒服吗?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你明明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梅菲斯特缓慢而坚定地将加缪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夏洄腰间掰开。“但我没教你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婚礼。”   加缪的手指被强行剥离,他发出不甘的呜咽,却似乎不敢真正反抗兄长。   梅菲斯特顺势将夏洄从加缪腿上拉了起来,动作看似是解救,但那只手随即牢牢扣住了夏洄的另一边肩膀,与加缪尚未完全松开的手形成了奇异的对称。   夏洄此刻站在两人之间,双眼被蒙,左右肩分别被一对容貌相似、气质迥异的双生子按住。   加缪的颤抖、滚烫、绝望,与梅菲斯特的稳定、冰凉、掌控,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压迫感,从身体两侧传递过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哥哥……”加缪看着被梅菲斯特控制住的夏洄,眼中是更深的渴望与不甘。   梅菲斯特没有理会弟弟的哀鸣,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夏洄身上。   他微微低头,靠近夏洄被蒙住眼睛的脸侧,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令人胆寒的亲密:   “看来我的小猫,今天格外受欢迎。连我亲爱的弟弟,都学会了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来引起你的注意。”   他的指尖,抚上了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沿着丝绸的纹理,缓慢地滑到夏洄脑后那个松散的结上。他没有解开它,只是用指尖若有似无地拨弄着。   “不过,加缪,”梅菲斯特终于将目光分了一丝给身旁浑身紧绷的弟弟,语气带着一丝属于兄长的责备与更深层的引导,“绑人,不是这样绑的。你吓到他了。”   梅菲斯特的指尖在领带结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不仅没有解开领带,反而就着那个结,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蒙眼的布料更熨帖地覆盖住夏洄的眼睛,确保视野被完全剥夺。   “想要留下印记,方法有很多种。”梅菲斯特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夏洄和加缪耳边同时响起,“但最重要的,是让他记住,是谁给他的感觉。欢愉,固然是一种记忆,但……混合着别的东西,会更深刻,更难忘,不是吗,我亲爱的弟弟?”   加缪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深蓝的眼睛里翻涌着领悟、兴奋与更深的痴迷。   他看着兄长从容不迫的动作,看着夏洄在两人之间微微颤抖却无法挣脱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梅菲斯特松开了扣着夏洄肩膀的手,但那股无形的掌控力并未消失。   他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花园夜深了,小心着凉。”他对加缪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意有所指,“带‘客人’去休息吧,我晚点回去。”   说完,他再未看夏洄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廊柱阴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加缪重新环住了夏洄的腰,将人紧紧搂住,滚烫的唇贴近夏洄的耳垂,声音低哑而兴奋:“听到了吗?哥哥说,慢慢来。”   月光惨白,照亮这对容貌相似的双生子先后施加的无可逃脱的禁锢。   夏洄站在清辉下,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身后是加缪的渴求,而远处阴影里,帝王的目光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第142章   无尽爱意释放加诸于身,夏洄推开加缪,他不知道这兄弟二人要怎样磋磨他。   夏洄推开加缪,“离我远点。”   加缪被推得踉跄一步,却并不恼怒,反而扯出一个懒散的笑,好整以暇地后退半步,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毕竟到了晚上,夏洄就算是插翅也难飞,皇室要的人,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跑啊,小猫。”加缪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他歪着头,像逗弄掌中的雀鸟,“尽管跑。看看日落之前,你能不能找到一片我看不见的树荫。”   夏洄环顾四周,阳光下的西比尔庄园美得如同画卷。   跑!   他转身,跑着冲向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穿过玫瑰拱廊,绕过喷泉池,朝着那片看似无垠的园林深处奔去。   加缪在后面捂着额头,乐不可支。   “……”   夏洄渐渐发觉自己失去了自由,不管去到哪里,都有无形的目光跟随着他,一旦他触及到了西比尔庄园的边界,就有侍卫出现阻拦他的脚步。   夏洄实在找不到任何办法离开这里。   算了,夏洄一个人静静坐在台阶上思考。   要应付双生子的占有欲,该怎么办?   ……逃不掉啊。   加缪的放任,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对兄弟,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狂热似火,却同样将他视为禁脔。   夕阳缓缓西沉,夜晚即将来临,夏洄一时间居然有种妃子要侍寝的感觉。   太荒谬了吧?   夏洄慢慢腾腾站起来,刚想往回走,几个侍卫蹿出来,扛起夏洄就跑,似乎已经等待多时,就等他站起来了。   夏洄:“……”   夏洄被带入一间浴室,弥漫着温热水汽与清雅花香,王室的侍女们围拢上来,夏洄紧紧拉住自己的衣服,然而仍然被扒光。   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名贵的香膏被细腻地揉开,每一处都被妥帖清洁,直至肌肤泛出被精心打理后的柔润光泽。   夏洄受不了了!“够了!”   “不够哦,阁下。”   侍女们手脚麻利,用柔软的浴巾裹住他,又被换成一件质地异常柔软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大开,足以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侍女们的眼睛都粘在他身上,夏洄任由她们摆布,反抗在此刻毫无意义,只会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他还要留着逃跑的。   侍女用柔软布巾吸干他发梢的水分,梳理顺滑。   镜中映出的青年,眉眼被水汽熏染得有些氤氲,苍白的脸颊因热气浮起薄红,唇色浅淡眼眸深处藏着冰棱。   “王后殿下。”   侍从再次上前,对他微微躬身,示意方向:“请随我来。”   夏洄被迫踏在冰凉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走向长廊深处,门被无声推开,一间宽敞奢华的开放式起居室映入眼帘。   房间一端是巨大的石砌壁炉,炉火正旺,沉重的实木家具彰显着男性化的力量感,但随处可见的昂贵艺术品和柔软厚重的地毯。   门外是围栏,可供趴伏。   门内是吊椅,三人也坐得下。   侧方是厨房岛台,另一侧的书桌衣柜鳞次栉比。   梅菲斯特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高背椅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浏览。   他金发松散,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俊美而疏离。   加缪则没个正形地半躺在对面的长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水晶酒杯,眼眸在夏洄踏入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他,毫不掩饰其中的灼热与兴奋。   “时间刚好。”梅菲斯特头也未抬,淡淡开口,“你真的过来了,我的王后。”   不管夏洄怎么说,梅菲斯特单方面将他当做王后。   夏洄也是没办法。   梅菲斯特合上文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这才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夏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全身,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   从青年微湿的发梢到赤足,最后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过来,宝贝。”梅菲斯特轻笑着说。   加缪在沙发里低低地笑了一声,啜饮了一口杯中酒液,目光更加露骨:“别这样,哥哥,你看他吓得,快要逃跑了,我不想给他留下这种印象。”   “你们……”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但他依言向前走去,停在距离梅菲斯特几步远的地方。   丝质睡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勾勒出清瘦的腰线。   梅菲斯特审视着他,片刻,微微颔首,似乎还算满意:“看来他们把你照顾得不错。”他伸出手,指尖朝向自己身侧,“坐。”   在梅菲斯特指定的位置,夏洄曲起膝盖坐了下来。   脚底下柔软的地毯带着暖意,是从壁炉方向蔓延过来的。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件被放置在合适位置以供赏玩的藏品。   “哥哥,我好喜欢他啊,怎么办……”   加缪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目光在兄长和夏洄之间逡巡,像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又像是按捺着某种迫不及待:“我有点忍不住了,好想拥有他……会不会很美味?”   王室的双生子肆意妄为,这是满帝国皆知的事。   梅菲斯特的手落了下来,轻轻放在了夏洄的头顶,顺着那微湿柔顺的发丝,缓缓向后梳理,指尖偶尔擦过敏感的耳廓和后颈。   “害怕吗?”   夏洄垂着眼,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陛下觉得呢?”   梅菲斯特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被壁炉木柴的噼啪声掩盖:“小猫一直都这么聪明,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他的手指从发间滑到夏洄的下颌,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挠了挠,“但有时候,过于聪明,反而会让人觉得……难以掌控,不能掉以轻心。”   他抬起了夏洄的脸,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不过没关系,在这里,你不需要思考如何掌控。你只需要……接受。”   梅菲斯特的拇指抚过夏洄的唇角。   他松开了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夏洄。   “加缪,”梅菲斯特对沙发上的人说的,视线却没有偏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他记住你吗?”   加缪喉结滚动了一下:“哥哥有办法帮我?”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夏洄的方向,“你可以把他变成你喜欢的任何模样,前提是,他也喜欢,你不能强迫他,他只有一个,别弄坏了。”   加缪瞬间明白了,他轻巧地走到夏洄面前,蹲下身,眼眸在火光中燃烧着,紧紧盯着夏洄,仿佛要将他吞噬。   “小猫……”   加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夏洄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看向梅菲斯特,像在等待最后的确认或指令:“哥,可以开始了吗?我好饿,感觉自己像吸血鬼饿了好几个世纪,就等着这一口肉救命呢。”   梅菲斯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位坐在包厢里观赏舞台剧的帝王,平静,深邃,掌控着一切节奏。   “可以。”   加缪得到了默许,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触碰到夏洄的脸颊,那皮肤微凉,细腻得不可思议。   “哥,如果……如果我们都不放手呢?像小时候共享游戏机那样,共享这份感情?”   梅菲斯特:“他是人,不是物件,不可以。”   加缪急切:“我们可以约定时间呀,比如一三五归你,二四六归我……然后周日让他自己选。”   “我想与哥哥共享妻子,我也爱你的男人。”   加缪为夏洄戴上一条设计独特的脚链,链坠竟是一把钥匙。   他吻着夏洄的手背,轻声说:“这是打开我心脏保险柜的钥匙……现在,我把我的真心交给你锁起来,换你的心脏留下一点我的位置,好吗?”   夏洄垂眸看着脚踝上精致的银链,钥匙形状的坠子触感冰凉。   他没有挣脱,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像风吹过枯枝:“用一把锁,换另一把锁?加缪,你的数学真好。”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梅菲斯特,“那你哥哥呢?你打算分给他什么,我的一根肋骨,还是半片肺叶?”   加缪盯着那张脸,着迷不已。   “分给他,你的国王的身份。”   他呼吸骤然急促,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低头,带着酒气和滚烫的温度,重重地吻住了夏洄的唇。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地毯。   “……”   无法挣扎,也没有闭眼,夏洄长长的睫毛在眼前投下阴影,目光越过加缪激动颤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梅菲斯特依然坐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加缪,对他温柔些,别像只饿狼,太有失风雅了。”   帝王允许弟弟的靠近,甚至默许这粗暴的亲近,或许是为了安抚加缪躁动不安的心,又或许,仅仅是为了向夏洄展示——在这里,谁才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哪怕是在这种事上。   “……告诉我,我碰你这里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   加缪问他。   夏洄不回答。   梅菲斯特:“加缪,你话太多了。”   加缪非但不放,反而变本加厉地贴近夏洄的耳廓,声音却足够让梅菲斯特听清:“哥,你在怕什么?怕我把他从你身边抢走,还是怕他……早晚会属于我?”   梅菲斯特:“你太痴心了,弟弟。”   加缪:“可是这世界上,痴心最难得啊,哥哥,你以为只有你对他痴情吗?”   夏洄在加缪缠绵的亲吻和梅菲斯特火热的注视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将自己藏进了这黑暗之中。   夜晚,还很长。   这场由双生子主导名为“占有”的漫长磋磨,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在这冰与火的双重煎熬里,熬到天亮。   *   天色微明时,加缪终于耗尽所有力气,餮足坐倒在沙发里,将脸埋入掌心。   “哥……好爽,我好爽……我感觉自己这些年都白活了……怎么能这么爽啊哥……”   梅菲斯特也静坐起来,他一夜未眠,望向同样一夜未眠的夏洄。   “你是爽了,看他累的。”   夏洄侧躺在不远处那张宽大悬浮床榻的边缘,背对着兄弟二人,一直在沉睡。   轻薄如第二层皮肤的恒温丝被勉强遮到腰际,露出清瘦脊背上那些新鲜而或深或浅的印记——有些是指痕,有些是别的。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无法察觉。   一夜的辗转,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与少年时期那种因为恐惧和陌生而全身紧绷的僵硬不同,此刻的夏洄更像是一株被反复揉捻、榨取出所有汁液后,暂时陷入休眠的植物。   枝叶低垂,却依然保持着属于生命本身的轮廓。   小猫咪累极了。   兄弟二人一边喝着酒,等着夏洄醒来。   *   岳章发现夏洄在婚礼结束后就不见了,觉得夏洄大概在这里。   他转动门轴,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线天光刺破昏暗,落在夏洄苍白如纸的脸上。   岳章:?   小猫几乎是随着那开启的门缝跌撞出去的,虚浮的脚步踉跄着,险些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是谁?……”   夏洄眼前阵阵发黑,勉强倚着廊柱站稳,单薄的衣衫下,是遮掩不住的……昭示着刚刚过去的一夜是何等漫长而煎熬。   就在他眩晕着,几乎要再次滑倒时,一个身影恰好从不远处的廊檐下经过,脚步沉稳。   夏洄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过去,一头撞进那人怀里,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对方微硬的制服前襟。   “岳……章……”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气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带我走……现在就走……”   被突然抱住的岳章身形一顿,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毫无防备。   “夏洄?”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凌乱的黑发,以及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那里面仿佛有琉璃将碎。   夏洄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像一片在狂风中饱受摧残后终于找到依凭的叶子。   岳章的眉头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夏洄狼狈的模样,以及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   他没有任何迟疑,几乎是立刻,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臂便环住了夏洄几乎支撑不住的身体,将他更紧地护在怀中,隔断了可能从任何方向投来的窥探目光。   “好。”岳章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犹豫,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们走。”   他没有询问原因,没有理会夏洄一身明显异常的痕迹,只是稳稳地扶住他,半抱半扶地,迅速转身走去。   清晨的庭院寂静无人,只有鸟鸣啁啾。   阳光透过扶疏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夏洄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岳章颈窝。   远处,宫廷的钟声悠扬响起,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   自从西比尔庄园回来之后,夏洄已经在帝国研究院数学所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   用工作麻痹情感是个好途径,至少他不用再回忆起那个晚上了。   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他宁愿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意惹怒那群天龙人。   就这样吧,活着就好。   桌面上铺满了手写的演算纸,有些被铅笔划掉又重写,有些只残留着几个孤零零的希腊字母。   他的手指夹着一支削得很尖的2B铅笔,指尖被石墨染成灰黑色,不时在纸面上停顿,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写下一行公式。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照得更加分明。   他换了研究院统一配发的白色实验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不该被看见的痕迹。   只有偶尔抬手时,袖口会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   夏洄不在意。   或者说,他在用数学填补那个夜里被凿开的空洞。   数论不需要情感,群论不追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些符号是干净的,是可控的,是他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早就接受他的人生了。   “加文博士,你的咖啡凉了。”同事路过,看了一眼他桌角那杯纹丝不动的黑咖啡。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岳章推开半掩的门,没有敲门。   他来过太多次了,数学所的人几乎都认得这位联邦监察官。身形高大,制服笔挺,眉眼间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峻,但每次来都会在楼下前台登记,从不仗着身份越级。   “夏洄在吗?”岳章喊他,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夏洄终于抬起头:“在。”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显然不止今天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夏洄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像砂纸磨过软玻璃。   “接你回家。”岳章走到他桌前,垂眼扫了一下那堆密密麻麻的演算纸,很担忧道:“你已经连着加了三天班,看你的眼睛,快能养鱼了。”   “两天。”夏洄纠正。   “加上今天,三天,有区别吗?”岳章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轻轻放在笔筒里,“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赶KPI也要有个节制,工作是做不完的。”   夏洄沉默了几秒,没再争辩,弯腰去捡散落在桌下的草稿纸。   动作有些迟缓,腰背似乎还不太灵活,累的。   岳章的车停在研究院地下车库,是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车,内室宽敞安静。   夏洄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眼。   玻璃冰凉,隔音很好,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岳章这个人。   车驶出地库,暮色已经漫上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滑过,一明一暗地落在夏洄脸上。   岳章没有开音响。   他开车很稳,从不急刹,从不突然变道,像他做一切事情那样——谨慎、克制、不留把柄。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点白。   从研究院到岳章居住的公寓,正常车程三十四分钟,岳章开得不快不慢,在三十二分钟时拐进了小区地库。   电梯停在十七楼,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柔和的暖光自动亮起。   岳章换了鞋,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回头看见夏洄还站在玄关,一只鞋脱了一半,整个人撑在墙边,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怎么了?”岳章走过去。   “没事,腰有点疼。”夏洄把鞋踢掉,赤脚走进客厅。   岳章倒了杯温水给他。   “谢谢。”   岳章没走,就看着夏洄:“你又瘦了,之前养出来的那么一点脂肪都掉光了。”   夏洄揉着太阳穴说:“没有节食减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岳章轻轻拎着他的耳朵,语重心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打听过了,最近你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午饭只喝一杯美式,晚饭如果不硬塞到你手里,你可以一整天不吃东西。你这样真的不行。”   夏洄有点受不了:“你是我妈吗?别唠叨了。”   岳章是联邦监察官,审问过最顽固的犯人,撬开过最紧的嘴,但他撬不开夏洄的。   他不是没手段,他就是舍不得。   “你这叛逆期来的太晚了。”   岳章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眼睛里压着太多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就算唠叨你,也是希望你休息一下,别累坏了身体。”   “我知道了。”夏洄皱眉,烦躁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岳章却很有耐心:“猫猫,你从西比尔庄园回来以后,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你不看我,不让我碰你,你甚至连抱怨都不抱怨了。”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我没心情,对不起,你别怪我。”   “不是怪你。”岳章的手掌覆上夏洄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僵硬,“我可以不问,可以等,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毕竟还是发生了,对吗?”   “够了。”夏洄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别再提醒我了。”   那一晚,太荒唐。   岳章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浪潮,声音沙哑:“算了,你可以不解释。”   夏洄沉默伸出手,搂住了岳章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你吃醋了?”   岳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心疼和嫉妒绞在一起,像两股拧成一根的绳索,勒得他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接受夏洄受伤,可以接受夏洄痛苦,但他无法接受碰夏洄的人不是他。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心底,从他把夏洄从庄园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噬咬他。   “我没有资格吃醋。”岳章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不是你唯一的——”   “岳哥。”夏洄打断了他。   岳章抬眼,有些震颤:“你叫我什么?”   夏洄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他站在岳章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然后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臂,环住了岳章的脖子。   “岳哥,谢谢你关心我,很少有人关心我,谢谢你。”   夏洄把脸埋在岳章的颈窝里,像那天清晨在庄园廊柱下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发抖。   “我问你一件事,关于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给我的印象。”夏洄的声音闷在岳章的肩窝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你说。”岳章搂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像是搂着自己的宝宝。   “如果……”夏洄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能对我温和一些,以后不那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不那么吃醋吃到连我自己都替你累……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保持恋爱关系,直到你愿意放弃我的那一天,我实在不想这么挣扎,太累了。”   岳章僵住了。   这一刻,岳章意识到,怀中这个看似被动清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掌控着情感天平的那一个。   也许,他渴望的从来不是解释,而是夏洄在十分理性时,依旧只会为他敞开的那个瞬间。   夏洄是一个把自己裹在冰层里太久的人,在岳章长久的软化下,他终于允许自己融化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岳章已经知足。   岳章慢慢站起来,手臂环过夏洄的腰,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压进柔软的床榻。   夏洄仰起颈项,用尽全力搂住了岳章的脖子,黑暗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   岳章低头,在夏洄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不介意你喜欢上别人,宝贝,先放手的人一定不是我。” 第143章 结局   先放手的一定是我。夏洄想。   这句话在他心里滚了很多遍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承诺,而承诺这种东西,他给不起,也不想给。   岳章搂着他滚到了床上,夏洄放肆地和他亲吻。   床垫柔软,被单是岳章上周刚换过的亚麻质地,带着洗衣液清淡的皂香,夏洄被压进那片干净的白色里,仰起脖颈,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岳章的占有并不激烈。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激烈,连吃醋都吃得很克制,像一杯永远保持在四十度的水,不激烈,也不意外。   他的手指穿过夏洄的发丝,掌心贴着夏洄的后脑,吻落下来。   夏洄半推半就地接受岳章的爱意,就如同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对加缪是这样,对梅菲斯特是这样,对白郁那些人也是这样,既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模糊的灰色地带里,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脱身。   从西比尔庄园那个荒唐的夜晚之后,帝国双生子对他的兴趣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加缪不再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一样盯着他,梅菲斯特也不再每时每刻宣示主权。   他们放松了警惕,像终于吃到鱼的猫,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以为这只鱼会永远待在盘子里。   夏洄要的就是他们这个反应。   他只需要让看守他的人觉得,他已经不想逃了。   那就是他逃走的时候。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那些拥抱、亲吻、缠绵,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   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所以,请原谅他的谎言。   若不是这样,他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些穷追不舍的追求者们对他放松警惕。   但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毕竟在他生出离开的念头时,他脑子里确实是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等结束帝国访问后,夏洄要跟随代表团一起,回到深蓝基地,并且再也不离开基地,一直到这些往事尘封。   这个决定他不是突然才有的,而是在离开深蓝基地那天,他就若隐若现有这样的想法。   那些年的平静让他实在难舍,他很爱那种不被争夺情感,能醉心于自己的事业的人生。   联邦和帝国都是好地方,他在这里功成名就,名扬四海,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新星……一生有一次这样的光鲜时刻,已经足矣。   所以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应酬,正常地和所有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恋爱关系,甚至岳章。   还是有些对不起岳章的,但他凭什么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他生性就是自由的,这些感情游戏他玩腻了,他要去追求新生活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   “在想什么?”岳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事后的沙哑。   夏洄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岳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下颌线分明,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对他是真的好,可惜了,他们志向不同。   夏洄会一个人回到深蓝基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除非有哪一片云彩愿意追随他而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没想什么。”夏洄温和地抚摸着岳章的脸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会怎么办?”   岳章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看出了夏洄眼里的冷静,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他伸出手,把夏洄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你想我怎么办?”   夏洄笑着说:“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把我忘记,或者,埋在心底。”   岳章的心有一半沉浸在刚才的恋爱许诺里,另一半沉浸在夏洄话语里的疏远意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夏洄在身体上的允许靠近,以及在情感上的边界感。   这段恋爱关系的许诺,本质上是小猫对自我保护的手段。   他怎么舍得不放小猫追求自由?小猫追求的平静是无法被任何人留住的。他无法完全沉浸在爱情的甜蜜幻觉里,又无法干脆利落地亲手结束这场梦。   于是,他成了那个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谢幕的人,已经先一步在心里默默放手给小猫自由了。   岳章的心在痛,可是脸上是在笑着的,嗓音震颤着,温柔地含着眼泪说:“不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去见你,至于你愿不愿意和我维持一段感情关系,我永远尊重你。”   夏洄没有看到他的脸,却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他的宽容。   似乎岳章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任何决定,包括离开?   岳章是他在所有关系人中,最先预感到离别结局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地陪伴,直至终场,就冲这一点,夏洄不会忘记他。   离开帝国之前,按照礼仪,夏洄去向梅菲斯特和加缪辞行。   既然离别是注定的,那么过程中的每分每秒都显得珍贵,何必用撕破脸的方式加速它的到来?   离开帝国之前,按照礼仪,夏洄去向梅菲斯特和加缪辞行。   夕阳穿过王宫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血一般浓郁的光斑。   空气里有昂贵雪茄、陈年威士忌,以及从庭院深处飘来的白玫瑰冷香。   夏洄被侍从引至日光厅,梅菲斯特与加缪都在。   加缪斜倚在壁炉边的丝绒长沙发上,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拆信刀,银亮的刃尖在指尖翻转,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小猫来了?”   梅菲斯特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厅内,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玫瑰园。   听见夏洄进来,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门被轻轻合拢,他才缓缓转过身。   日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要走了?”梅菲斯特先开口,听不出波澜。   “是。”夏洄站在厅堂中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姿态无可挑剔,“帝国访问行程已全部结束,按计划,明日随代表团返回联邦。特来向两位殿下辞行,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   他说的是标准的外交辞令,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礼貌而疏远。   加缪轻笑一声,手腕一振,那柄拆信刀“铎”地一声,精准地钉入他面前矮几上的一只苹果中心,苹果应声裂成两半。   “你不在了,宴会上永远喝不完的香槟,也无法,”他顿了顿,目光像带着倒钩,缓慢地刮过夏洄的脖颈、锁骨,最终落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上,“……你还会回来吗?”   夏洄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也许吧,等我在深蓝基地待腻了,会回到帝国来看望你们。又或者我深深爱上了那片土地,就不回来了。”   梅菲斯特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虽然不确定加缪是否能听懂,但梅菲斯特不打算提醒弟弟。   梅菲斯特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那片背光的阴影,他的面容在渐暗的天光下清晰起来,俊美,苍白,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却像结冰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他走到夏洄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我很难忘,”梅菲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会留恋我们的过往,还有,我很遗憾你最终没有选择留在帝国。”   他的目光锁住夏洄,不容许任何闪躲,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   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夏洄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是帝国最耀眼的双生子,拥有无上权柄和敏锐直觉。   他们或许早已从夏洄最近那种过于“温顺”的配合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并非屈服,而是告别前的宁静。   夏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冷,皎洁,遥不可及。   “殿下,所有的经历都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记忆,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我说过我会回来,但那也是看在陛下和二殿下的面子上,这没有遗憾,我要去追求新生活了,陛下难道不想祝福我吗?”   梅菲斯特看了夏洄很久,厅内只剩下壁炉跳跃的火光和即将燃尽的夕阳余晖,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最终,他缓缓地向后撤回了半步。   “说得好。”   梅菲斯特优雅而体面,“等你回来,我会为你大摆宴席,以王后之礼待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洄,走向玫瑰园,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那么,祝你旅途顺利,夏洄博士,希望新人生的风景,不会让你感到乏味。”   加缪也嗅到了离别的气息,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夏洄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触碰或禁锢。   夏洄已经改变了他的一部分人生,对于夏洄,爱是放手,就算他再不愿意,他也选择放手,让爱的人得到自由,而这一道功课他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学习。   加缪低下头,缓慢地说:“你给我的礼物,我收下了。也许在你心里,我从未留下过,但在我的心里,你已经无可替代,我会为帝国贡献我的价值,就和你为联邦贡献的成就一样。”   夏洄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那么恭祝你,告辞了,加缪殿下,梅菲斯特陛下,我们后会有期,祝你们一切都好。”   他转身走出王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彻底吞没了王宫,也吞没了这场体面而暗潮汹涌的告别。   *   回到联邦,夏洄回到研究院,与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相依为命的组员道别,同事们围着他,说着祝福的话,眼里有不舍,也有对他“高升”或“远行”的懵懂猜测。   夏洄——回应,笑容妥帖。   意外的是,江耀居然在他们之中。   他站在实验室拥挤的过道尽头,背靠着存放样本的低温柜,一身浅灰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从旁边桌上随手拿起的学术期刊,目光越过人群,安静地落在夏洄身上。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夏洄在帝国最后那几天,江耀似乎在处理紧急公务,一直没有出现。   江耀终于学会了不再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夏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就这样保持着偶尔聊天的关系,轻松惬意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感觉诧异。   但江耀今天很奇怪,平日里公务繁忙的人今天却像闲散人员一样,还有时间在科研楼里闲逛。   夏洄整理完最后几份纸质笔记,合上箱子,封好胶带。   他抱着箱子走出人群,对江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回办公室。   门没关,江耀很自然地跟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隔断了外面隐约的嘈杂。   办公室更乱些,私人物品散落各处。   夏洄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书架上的零碎,他将几本常看的专业书垒好,放进另一个空箱子,这才抬眼看向江耀,感到很奇怪:“你没有和你的专机回来吗?你今天不用上班?”   江耀看了一眼手表:“专机有别的用途,而且翘班一次也没什么。”   夏洄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   江耀问:“接下来你要去哪儿?留在第一区,还是回深蓝基地?”   “先去桑帕斯,然后回深蓝基地。”夏洄没停手,将一摞信札捆好,“谢季良院长邀请我去给新生做个演讲,之后从那边直接转机,也许以后会把妈妈接过来度假,如果妈妈愿意的话,但她的生活很平静,我还是不打扰她比较好。”   江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那很好,那边安静,适合你,这六年你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夏洄“嗯”了一声:“你也是,江伯父和伯母也不太管束你了。”   江耀一笑:“是啊,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他们的恋爱关系,这很好,很符合夏洄的预期。   江耀是联邦首相,日理万机,他的根系和权柄深深扎在这片土地,怎么可能轻易抛下一切,跟随谁去往三不管的第四区,一个与世隔绝的科研基地?那太不现实了,江家人也不会允许他那么任性。   这样也好,夏洄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情绪。   深蓝基地并非与世完全隔绝,仍有定期往返的交通艇。或许……以后可以隔三差五,找个由头回来看看?看看联邦的变化,看看研究院的进展,也顺便……看看他。   不必频繁,一年一次,或者两年一次,像老朋友叙旧,这样,既全了彼此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不至于一下子斩断得太生硬难看,也为自己的离开,铺垫一个漫长而温和的缓冲,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句号了。   他收拾得差不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夏洄环顾这间即将不属于他的小小空间,然后目光落在江耀身上,语气寻常,“那我走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常,以至于听起来更像是一次普通的下班离开。   也许在潜意识里,他觉得“告别”这个词太重,说出来就变成了需要郑重回应的仪式。而他,不想面对那个残忍的仪式。   江耀看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一时静极了,只有远处仪器隐约的嗡鸣。   江耀忽然说:“我送你去桑帕斯,把机票退了吧。”   夏洄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真的不需要工作吗?不需要的。”   江耀轻松且惬意地说:“首相府那边最近不忙,送你的时间绰绰有余。”   夏洄只好同意了,既然江耀愿意,那就让他送吧。   *   走在桑帕斯的林荫路上,夏洄恍如隔世,许多年前他来到这里,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如今他作为优秀校友回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拒绝所有人的支配,他得到了他最爱的自由。   没有人再能支配他了。   站在讲台上,夏洄面对着无数的学生,这座舞台从来就不属于他,但今天,他是舞台的主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我是夏洄。很多年前,我和你们一样,坐在这里,是一名新生。但我和大多数人又不一样——我是一名特招生。”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特招生?”   “夏洄……是那个夏洄吗?当年总考第一,但好像住在北辰楼的那个?”更远处,有年纪稍长的教师在交头接耳,记忆被唤醒。   “北辰楼?”旁边的年轻助教不解。   “嗯,后来改名叫荣誉楼了。以前是给特招生和……条件困难的教工子弟住的。”年长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堪回首的唏嘘。   夏洄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背后是象征学院荣耀的鹰与荆棘巨型浮雕。   那些私语仿佛化作了实体,变成当年泼在他书本上的墨水,变成丢在他脚边写满嘲弄字迹的纸团,变成穿过长廊时,那些刻意提高音量谈论“下等人不配共享空气”的刺耳笑声。   时光有一瞬间的倒流,他仿佛又闻到了北辰楼走廊里终年不散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和潮湿石头的气息。   但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甚至迎着那些私语声最密集的方向,轻轻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掠过那些带着好奇与轻慢的年轻脸庞,掠过神色复杂的昔日师长,掠过坐在前排贵宾席的夏崇和陆凛,掠过姿态各异的“熟人”们。   江耀的坐姿看似放松,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看不清眼神。   昆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悬仿佛在欣赏一场戏。   白郁坐得笔直。   薄涅面色沉静。   靳琛微微抿紧的唇线则泄露了一丝不赞同。   夏洄平静地开口:   “是的,‘特招生’。很多年前,我确实是凭着一张特殊的招录通知书,走进了这里。”   “我不得不计算食堂每一餐最廉价的搭配,我需要在图书馆闭馆后,躲在走廊尽头那盏不会按时熄灭的灯下看书,我要在别人讨论最新款悬浮车或星球度假时,思考下个月的住宿费该如何凑齐。”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那些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寂静。   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有人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坐在后排、衣着相对普通的一些学生,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但正是这些,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知识的分量。”   夏洄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温和中透出一股力量,“让我明白,在这里,能定义我的,不是我从哪里来,穿着什么,口袋里有多少钱。而是我能思考什么,创造什么,走多远的路,看见多广阔的世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少了些飘忽,多了些沉静的力度。   “桑帕斯给了我一块坚硬的磨刀石,和一把可能并不起眼的粗胚刀。桑帕斯给予我们的真正财富,不是家族背景,而是这个平台本身——它给了我们挑战自我、看见更广阔世界的机会。”   “这些年,我在外面,就是用这把刀,一点点磨,一点点闯。很幸运,这把刀现在似乎还算锋利,能劈开一些荆棘,能让我站在这里,面对你们。”   “所以,”   夏洄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岁月淬炼过的通透温度,“如果‘特招生’这个标签,意味着需要付出双倍努力才能获得入场券,意味着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停下脚步,意味着永远对机会保持饥饿——那么,我很庆幸,我曾是,甚至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依然是。”   “因为这种‘特质’,让我从未忘记来路,也让我更加珍惜,每一个能让我这把刀继续打磨、继续向前的机会。比如今天,站在这里。”   他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目光投向演讲厅后方高窗透进来的天光。   “今天之后,我将返回科研场,那里只有无垠的未知,和等待被解答的问题,那是我选择的下一个磨刀石,也许我们的下次见面,是另一项学术成就的发布会,或许是谁的个人成就颁奖礼,谁又能知道呢?”   “最后,”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台下那些年轻又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面孔,声音沉静而有力,“无论你们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刀’,和能让它愈发锋利的‘磨刀石’。真正的荣耀,不在于起点被标注为何种字体,而在于终点,你能否用自己的名字,写下不可替代的一笔。”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走下演讲台。   大厅里寂静了片刻,随即,掌声再次雷动响起,热烈而持久。   谢悬站在侧廊的阴影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   他看见夏洄从台上下来,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盒,倒出两片,就着手里早已冰凉的水吞下。   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他吃完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近乎偏执的光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与了然。   他朝夏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消失在了廊柱的阴影后。   放手原来可以是无声的,像一片雪花消融在掌心,只留下冰凉的湿意。   夏洄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白郁在礼堂外的银杏道下等夏洄。   法官的黑袍换成了挺括的深灰色大衣,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凝固的碑。   他看见夏洄,径直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金色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演讲很精彩,”他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接下来什么安排?深蓝基地之后,还回来吗?”   最后一个问题,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洄还未回答,两个身影已从斜里插了进来,恰好隔在了他与白郁之间。   夏崇和陆凛,一个笑容爽朗如常,一个面色冷峻依旧,却默契地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白法官,好久不见啊!”夏崇热情地打招呼,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手臂“不小心”似的搭上了白郁的肩,巧妙地带着他转了半个方向,“正好有个法律条文的问题想请教,关于上次那个跨星域贸易案……”   陆凛则侧身对夏洄低声快速道:“悬浮车在西门,随时可以走,等到了深蓝基地,给我发消息,我会过去探望你的。”   夏洄点了点头。   陆凛说话时,目光在不远处的廊下顿了顿——那里,薄涅和昆兰正站在一起,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并不愉快的交谈,昆兰的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有些阴郁,而薄涅大有一种要拦住他的架势。   夏洄整理了一下表情,朝着薄涅和昆兰的方向走去。   昆兰正对薄涅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与不耐,薄涅则微微蹙眉,显然有些困扰。看到夏洄走近,两人都停了下来。   “薄涅,昆兰。”夏洄语气自然,他看向昆兰,“如果你们的生意延伸到了第四区,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这话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是临时想起的邀请。   昆兰愣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夏洄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昆兰当然知道夏洄即将离开,也知道所谓“暂时传回基地”很可能意味着漫长的、甚至遥遥无期的等待。   夏洄是在用“工作”作为挡箭牌,给他,也给薄涅,一个不必在此刻撕破脸的下台阶。   昆兰的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有点冷,有点涩,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我一定会去的。”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碾磨过,“第四区是个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地方,我可要‘好好’分析才行。”   “当然。”夏洄微微颔首,又对薄涅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陆凛示意的西门方向走去。   薄涅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还是忍不住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夏洄:“你要记得我。”   “会的。”夏洄拍了拍他的手:“走了。”   夏洄潇洒地走了,他来时身轻如燕,走时也一样。   夏洄走出礼堂的范围,穿过那片开始落叶的蔷薇拱廊。枯败的花枝在突然袭来的风中颤抖,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灰色绒布。   忽然,一只手臂从斜后方伸来,揽住了他的腰,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夏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挣脱那只手。   他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靳琛。   靳琛揽在他腰际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眼里含着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很深,映着廊外稀疏的天光,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甚至……纵容。   “你要走了。”他揽在夏洄腰际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确认他的存在:“回深蓝基地,再也不回来了?”   夏洄迎着他的目光,风敲打拱廊顶棚的声音密集如鼓点,他点了点头,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很平静:“嗯,今晚的航班。”   靳琛沉默了片刻,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夏洄,里面有不解,有不甘,更有一种深埋的痛楚,“我知道你要走,我知道这里留不住你。但我想知道,在你规划的那个没有我们的未来里,为什么连一个可能的位置都没有留给我?”   夏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靳琛,联邦最年轻的将官之一,身后是显赫的军旅世家,肩上是沉甸甸的责任与荣光,他就像一把为战场而生的利刃,锋芒毕露,注定要守护疆土,建功立业。   “靳琛,”夏洄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要的是自由。”   “我可以给你自由!”靳琛几乎是立刻接口,“你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不,你不能。”夏洄打断他,摇了摇头,眼神清醒得近乎残忍,“你给的自由,是以你的世界为半径的,你的保护,我很感激。而我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是远离一切情感漩涡和世俗纷扰,是一段一段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靳琛军装肩章上冰凉的金属星徽,动作带着一丝留恋,语气却无比坚定:“你看,这里是你的战场,是你的星辰大海。你属于这里,属于联邦的广袤疆域。而第四区……那里只有无边的战乱和繁重的实验室。你在那里,毫无用武之地。”   夏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不愿意耽误你。靳琛,你应该追寻你自己的事业与幸福,那不应该是我,也不应该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基地。你的舞台在这里,在更广阔的天地。把我忘记,或者,埋在心底。”   靳琛定定地看着他,泪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在夏洄这番清醒而决绝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的,他无法抛下肩上的责任,无法背离家族的期望,更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军队,成为一个守在基地外的旁观者。   他的世界是枪炮、战舰和战略部署,而夏洄向往的世界,是新鲜、活跃和未知的探索。   两条轨道,从最初就是平行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洄轻轻拉开了他揽在他腰上的手,那只手曾经充满力量,此刻却有些无力地垂落。   第四区需要顶尖的科研人才,那里有最前沿的课题,也有最混乱的现状等待用科学和秩序去厘清。   夏洄会去,像是勇士一样。   夏洄往后退了一步,他最后看了靳琛一眼,那眼神眷恋,有关切,有诀别,有不舍叹息,但唯独没有犹豫。   “保重,靳上将,祝你前途似锦,名垂青史。”   说完,他毅然转身,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走出桑帕斯的校门。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打在被秋意浸染得色彩斑斓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潮湿的土腥气。   校门外,来接夏洄的悬浮车已经等待多时,夏洄走到门口,将伞打起来,其实只有短短三十步路的距离,但夏洄走得很慢。   一道苍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短暂地照亮了校门外廊柱下倚着的一个挺拔身影。   江耀就这样没打伞,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他走到夏洄的伞下,伞外是哗哗的雨声,伞下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他微微低头,湿透的额发下,乌黑的眼睛炽热滚烫。   “别去星港坐飞机了,做我的私人星舰,咱们去第四区。”   夏洄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一紧,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耀的嘴角勾起一个锋芒毕露的弧度:“我辞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桑帕斯连绵不绝的雨季,而不是卸下了联邦最高权柄,“就在今天上午,辞职信已经生效了,我现在无事一身轻,清闲的要命。”   “你疯了!”夏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那可是联邦首相的职位……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要那个位置做什么?”江耀反问,目光片刻不离夏洄的脸,“困在樊笼里,日复一日地权衡、妥协,看着所爱的人在外面吃苦受罪,我却连一步都迈不出?”   他摇了摇头,雨水从他发梢甩落,目光紧紧盯着夏洄:“小猫,那不是我要的自由。”   江耀从未想过要放手,不论其他人怎么说,他已经毅然决然决定,余生追寻他的爱人,直到生命终焉。   夏洄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被他完完整整地构想出来,那就是江耀。   夏洄不仅没苛责他,真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去了第四区要做什么?你不能天天闲着没事干吧?让我养你吗?那倒也不是不行。”   江耀也轻轻笑着握紧了伞柄处夏洄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夏洄冰冰凉凉的侧脸,“你男人那么没用吗?第四区是个三不管地带,黄赌毒泛滥,秩序崩坏,但那里有最原始的生机,有重塑一切规则的可能。”   他眼神灼灼,“联邦议会已经通过了我的新任命,我是第四区特别行政长官,兼任新设立的特殊政治部主任。我要去那里,建立新的秩序,消灭那些腐蚀人心的东西,把那里变成联邦真正和平的新辖区。哪怕用我一生去实现这个愿景,不过,我更想的是,要亲手打造一个能让我的爱人安心做研究、不必再被任何人或事打扰的和平乌托邦。”   他向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伞下的空间更加狭小。   “对不起,小猫,我知道你订了去深蓝基地的票,知道你再也不打算回来。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夏洄眼底,“我来截胡了,这一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你是死是活,我都跟定你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夏洄已经吻住了他的嘴唇。   江耀眼神平静,却仿佛有千言万语掠过,可最后,他还是亲吻了他的爱人。   “还不上车?”夏洄的声音很轻,“新任的特别行政长官……想改造第四区,总得先抵达那里。”   江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穿透了密集的雨声,他毫不犹豫地弯腰,坐进了车内,紧紧挨着夏洄:“就知道你舍不得丢弃我。”   夏洄攥紧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那双手温暖,有力:“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么狠心?”   桑帕斯贵族学院那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车门将冰冷的雨水和过去的纷扰隔绝在外。   而车窗外,桑帕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连绵的雨线和暮色之中。   “小猫?”   夏洄侧头,看见的却是江耀举着一颗塑料星星,慢条斯理地笑着。   “我们的十年之约,能不能在四年后兑现?”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很多年前许下心愿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肩上扛着不同的重担,未来模糊一片,所谓的“十年之约”,更像是一个漂泊无依时,彼此心照不宣的期待,都知道实现起来渺茫,却谁也不忍戳破。   后来,世事翻涌,他们各自在命运的洪流中浮沉,这颗星星,连同那个玩笑般的约定,似乎早已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夏洄没想到江耀还留着,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在这个他们正抛下过往一切奔赴未知混乱的雨夜,将它再次捧到眼前。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江耀摊开的手掌之上,那颗粗粝的塑料星星,硌在两人相贴的掌心之间,存在感鲜明。   夏洄轻轻一笑,很是快意:“那就等到四年后再说吧。”   江耀望着他的笑,一如当年,第一眼看见他就已经沦陷了,后来的种种,不过是为求得而做的茧。   悬浮车加速,冲破了最后一段雨幕,前方,星际港口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灯火通明,如同指引迷航者的灯塔。   巧的是,天空下起了雪,很快,他们将离开漫天雪雨的联邦,前往风和日丽的第四区,那里有未知的挑战,有艰巨的任务,有需要耗尽心血去重建的秩序。   夏洄率先登上星舰,回眸一笑,弯下腰来:“江耀,把手给我!”   江耀一把拉住他的手,跃上台阶,夏洄被他带得微微一晃,却反手攥得更紧,眼底盛着暮色与星光,笑意清浅又笃定。   舱门关闭,他们并排站在观景台上,江耀似有所觉,转头对上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小猫,在想什么?”   夏洄挑眉轻笑,正要开口,星舰猛地一震,缓缓驶离港口,冲向浩瀚无垠的星际。   窗外星河璀璨,前路浩荡,夏洄唇角微扬,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有关于你和我的未来该怎样度过。”   江耀抱着他的腰,下巴垫在他肩头,认真地思索着:“那确实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人生还有很漫长的岁月。”   其实夏洄是骗他的,窗外的景色如此美丽,他可没时间想那么远的事情。   夏洄闭了闭眼,眼角有笑意,但他还是竭力睁开眼,望着雪片从一点汇聚成一片,银光漫漫洒落在夜色里,月色与雪色之间,雨滴是第三种绝色。   也许,总是要走遍千山万水,才知道这一生何去何从。   夏洄想,他要的真正的平静,终于来到了他的世界中。   但是他不后悔做出那个选择,如果再来一次,他仍然会救下“夏洄”,成为夏洄,奔赴那一趟开往桑帕斯的列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