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众生模拟器》作者:条纹花瓶
文案
全球第一款全息游戏“模拟人生”上线,随机发放2000内测账号。
在这里,玩家可以解锁第二人生,并有机会赚取通关奖金。
一周目。你沉溺游戏,对NPC付出真心。享年24岁,惨遭权臣夫君鸩杀,无一人为你伸冤。
二周目。你一怒之下,打算带给世界一点法外狂徒的震撼,不想竟误卡游戏BUG,以绝色容貌降生,偏偏心冷如刀——莫有丁点感情,只剩下对通关的渴望。
让任务来得更猛烈些吧!
……
【成长任务(一):你第二次出生了!新生儿非常脆弱,需要足够的关心和照顾才能茁壮成长。请选择你的抚养人。
A、面前的祖母
B、黄泉的祖父
C、门外的野狗】
好消息,任务来得很猛烈,坏消息,太猛烈了。
角色的祖母重男轻女,一周目多次提出将赔钱货孙女送人,选她和选择“B重新投胎”和“C喂狗开启三周目”有什么差别?
没想到,一周目满嘴“死丫头片子”的老太婆,竟然一脸失神地主动抱起你。
哼!既然抱起来,就别想放下来了。
一年后,祖母爆改宠文老奶。
……
很久很久以后!广大玩家还在死亡线上不断挣扎,狂开N周目的时候。在你的极限操作下,风雨飘摇的国家没有覆灭,该资料片通关。
你获得奖金的同时,单机游戏变网游,成为MMORPG(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一众经历了身体和心灵双重折磨的玩家们,猝不及防被丢进你的世界线,只见众生为你颠倒,所有导致国家覆灭的狼灭皆洗心革面,共同维护这盛世太平。
一开始,所有玩家都觉得你是游戏为了运营下去而被创造出的NPC,确定你是玩家的瞬间,论坛千人膜拜,求你分享外挂。
可能是他们的膜拜诚心诚意,感动上天。
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你白日飞升了。
新的资料片——模拟人生·仙侠篇开启。
食用指南:
1、女主角色大美人,颜值超越正常人类范畴,并且会越来越美。
2、男主非前夫哥。
3、wb条纹花瓶,欢迎调戏。
4、仙侠世界资料片开不开不一定,看码字的手感,古代篇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星际 爽文 全息 开挂
主角视角玩家小 姐暴君配角钱沅沅;江砚;孙氏
其它:模拟器;模拟人生;绝色美人
一句话简介:我在古代扮演绝色美人
立意:面对困难,永不屈服
第1章 当前颜值18:满分10分
京都,四月。繁台春色,杨柳依依。
左谕德沈知珩教导储皇嗣有功,升任礼部右侍郎,入阁有望。亲友相贺,宾朋同欢。
沈侍郎之妻江氏年二十四,知书达理,端庄贤淑,颇有才名。难得的是她还善理庶务,这一日间操持宴席,迎来送往,无一错漏。来宾无不交口称赞,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知珩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大门外,沈知珩的长姐拉着江氏的手,不遗余力的夸赞弟妹。
江氏自谦,笑意盈盈目送对方登上马车。
送走这最后的一位宾客,忙碌的一日终于迎来尾声。
江氏今日送出去一箩筐的好话,收回一车的赞许。此时舌头僵直,腰肢酸软。还没歇一口气,丫鬟春香通禀,婆母急着要见她。
江氏走进荣寿堂,只闻一声严厉的呵斥。
“跪下!”
她还未做出反应,小腿便被藤条抽了一记,顿时双腿一软。一只手趁机摁住她的肩膀,令她额头触地,狼狈跪倒。
江氏抬起头来,堂上尊位坐着面容阴沉的婆母,居西坐着夫君沈知珩。两人看着她的眼神同出一辙的厌恶和轻鄙,仿佛她是什么烂泥一般,还未近身已能闻到恶臭。
堂外满院喜色,红霞满天。堂内挤满黄昏的阴影,犹如暗夜地狱。
婆母身边的老嬷嬷上前一步,手持藤条质问:“贱妇江氏,还不认罪?”
江氏爬起来,硬着腰肢规规矩矩跪好,刻进骨子里的淑女姿态展露出来,流露出坚挺如松的韧劲。如此情景之下,她依旧是温声慢语,不慌不忙地摇头说:“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要被这样对待。”
婆母掷来一盏热茶,骂道:“贱妇,你与仆从通奸,有辱家门,败坏人伦。该当死罪!”
江氏偏头躲过,茶盏应声而碎,飞溅的茶汤洒在鞋袜上,热气烫伤肌肤。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也不曾低头看上一眼,只是平静地说:“儿媳没有做过。”
婆母冷笑一声,将桌上之物扫落在地,荷包、肚兜跌落时静寂无声,唯有钗环发出刺耳的鸣叫,在老妇的唾骂中犹如哀曲,回响绵长。
“这些都是从奸夫处搜出来的,既是你的贴身之物,又有江二姑娘做人证,岂容你狡辩。身为长姐让妹妹撞破丑事,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
江氏此时才留意到庶妹竟在堂中,母亲膝下二子一女,她是唯一的嫡女。这位二姑娘乃姨娘所生,在家中行二,性情娇弱,与她并不亲近。
可她身为长姐,听从父母之命接庶妹来京暂居,并为其寻一门好亲事,乃是分内之事,并无推脱之理。
庶妹为何要诬陷自己呢?
江二姑娘颤抖着,似乎很是害怕,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吐字更是清楚无比。
“姐姐,我都看见了。这等大事我不敢瞒着姐夫,只盼妹妹不顾姑娘家的颜面敢与姐姐对峙堂上,能令姐姐及时回头,改过自新。从此,一心侍奉夫君……”
“沈某眼中揉不得沙子。”
沈知珩拍案而起,衣袂翻飞,快步走向堂外。行至江氏身旁,一声“夫君”让他停住脚步,居高临下看向江氏。
两人四目相对,沈知珩在妻子的身上只看到从容之色,并无胆怯和畏惧。狭长的眼眸不由微微眯起,俯身掐住她的下颌。
“证据确凿,你还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父不过是区区地方小官,你凭借什么目下无尘,好似世间万物都入不得你的眼?”
江氏说:“我没做过,我无罪。”
“你亲妹妹难道还会诬陷你不成?”
沈知珩语气冷漠,“不必再辩驳。从容赴死,尚存颜面。”
江氏依旧眸光清亮,双眼犹如一面镜子,可以让任何阴暗不堪无所遁形。她用一种探究的神色看了眼前的人好一会,忽然开口说:“夫君,如此拙劣的诬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一句“为什么”她没有问出口,可无声的逼问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沈知珩在她的注视下面容痉挛般的抽搐起来,仓惶倒退两步,急急转身离去,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一般,整个人竟有些踉跄起来。
于人称玉郎的青年权臣而言,已是莫大的失态。
他走后,江氏被送到柴房关押。
当夜,一壶鸩酒送至柴房,尽数灌进江氏腹中。
……
【你死了。】
【 Game Over】
鲜红的大字让回归的玩家小姐大惊失色,她刚才有事离开,使用了游戏托管程序,没想到竟喜提便当一份,呜呼哀哉。
《模拟人生》是全球第一款全息游戏。前不久,制作方随机发放了2000个账号和相应的游戏头盔,给国内的游戏预约者,进行正式上线前的最后一次内测。
玩家小姐正是被选中的幸运儿之一。
该游戏号称“高自由度”、“随机元素丰富”、“情感交互深刻”、“真实还原古代生活”,致力于让玩家获得第二人生。
游戏的实际体验,甚至远超宣传内容。
该游戏的核心是“任务系统”,这次测试的重点也在于此。
不知是为了宣传考虑,还是为了激发内测玩家探索游戏世界的热情,制作方大手笔开出千万级别的奖励,赠第一个通关游戏的玩家。
这笔巨款并不好拿,需得完成系统发布的全部任务。
玩家小姐抱着通关游戏,获得奖金的想法开启一周目的人生,却逐渐沉迷游戏,对分明是虚假的NPC们付出深刻的感情,心中担忧着:得知她的死讯,一定会有许多人伤心欲绝。
【是否查看你的一生?】
玩家小姐点选“Yes”。
【0岁你出生了,是个女孩。你的祖母很不喜欢你,以你的性别为由头,将身边的丫鬟赐给你的父亲为妾。你的母亲很伤心。】
【1岁你生活在翠溪县。其父任县丞,母为商户女。】
【2岁你生了场重病。家里花了不少钱,你的祖母对你的厌恶值+5。最后,你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痊愈,没有留下病根。】
【3岁你的第一个庶妹出生了。】
【4岁你的第二个庶妹出生了。】
【5岁你开始进学。这一年,你选择学习“书法”,才名+10。】
【6岁这一年,你选择学习“绘画”,才名+10。】
【7岁这一年,你选择学习“琴艺”,才名+10。你的母亲再次生育,你有一个同母弟弟。母亲放在你身上的心思变少,好在你已经可以照顾自己。】
【8岁这一年,你选择学习“棋术”,才名+10。】
【9岁你学习管家,决策英明,处事公正。家中上下无不交口夸赞,连一向不喜欢你的祖母都对你有所改观,庶妹们暗中嫉妒于你。】
【10岁你偶然撞破一件人口拐卖事件,解救无数孩童。功德+19。】
【11岁蜀川行省大乱,你以农庄收留灾民,活人无数。功德+60。】
【12岁生活恢复平静。你父亲因功升职,全家迁往府城居住。】
【13岁你才名远播,家里开始为你议亲。】
【14岁扶老奶奶过马路,功德+1。总功德值超过60,触发奇遇。老奶奶为退休的六品京官之妻,愿聘你为长孙媳妇,你获得一名未婚夫。】
【15岁未婚夫登门拜访时,你庶妹对他一见倾心。】
【16岁你嫁给未婚夫为妻,婚礼在翠溪县举办。】
【17岁你的夫君参加秋闱,高中解元。你成为举人娘子,随夫君进京。】
【18岁你的夫君参加春闱,高中会元,并在殿试时被钦点为状元,成为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学子。打马游街,一时间风头无两。然而,你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毕竟你的婆母很不喜欢你。】
【19岁你怀孕,生下一子。】
【20岁你逐渐习惯上京生活,积极结交官眷,获得人脉X66。婆母嚣张气焰不再,你逐渐掌握后宅的权柄。】
【21岁小叔子对你似乎有异样的情感,被你的夫君发现后,疏通吏部将其外放出京。】
【22岁上元节赏灯,你受到登徒子骚扰,并不知道一位危险的皇亲贵胄对你的夫君一见钟情。】
【23岁你的庶妹江二小姐来京谋求亲事,居住在你家。这一年,你的夫君忙于公务,很少归家。女人的第六感告诉你,他在有意的躲避你,但你找不到缘由。】
【24岁夫君荣升礼部右侍郎的宴会的当夜,你被一杯毒酒鸠杀。以你的夫君纳江二小姐为妾做条件,你的娘家人决定妥协,默认你的“通奸”之罪。】
【多年后,你夫君权倾朝野,代行皇权,摄政王朝,你的名字以摄政王原配王妃的身份载入史册。无人知晓你尸骨并不在江家祖坟之中,也没被至亲收敛,而是暴尸荒野,魂魄飘零。】
玩家小姐:“……”
亲爹亲娘亲哥能接受她含冤而死就算了,连尸都不给她收?
要知道古人相信灵魂的存在,无法入土为安,意味着永世不得超生。
她此时才惊觉,丈夫王八蛋就不提了!家人根本不爱她。
她竟做了感情的小丑。
玩家小姐打开游戏论坛,截图发帖:[满足家人所有期望的我,为什么没得到应有的爱。难道NPC没有真感情吗?]
固然“德容言功无一不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任务要求,但她肝技能熟练度的动力除了奖金的诱惑也有家人的鼓励。
任务之外,她一直是家人的骄傲,不论是做孙女、做女儿还是别的家庭角色,她都做到最好,堪称完美无缺。
一楼,老衲有钱:[世界是假的,但感情肯定是真的。你死因是好感度没刷够。]
二楼,老衲有钱:[如果你觉得够,就是你当局者迷。]
玩家小姐觉得是NPC在给她做局。
这些并不重要,她发帖的原因并非是想诉苦,而是用能引起玩家们注意的话题,试图找寻解决难题的办法。
《模拟人生》这款游戏的账号有很强的盲盒性质,大概是游戏公司为了增加玩家的代入感,让每一个玩家都能真切体验一把投胎转世的乐趣——
每一个【账号】登录前,个人属性都是未知的,正式开始游戏后,才能知晓角色出生地、家境、性别。这意味着你可能一出生就是皇帝的儿子,至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刚好生在青楼,自小需要接受龟公培训亦无法更改,爱这一口的大笑一声,开直播标题为“重生之老娘在怡红院当保安”没准儿还能大赚特赚。
没错,这款游戏连性别都不能选。论坛上,一位女性内测玩家自述,本想开男号,但无奈抽到女号,只好走大橘已定的路线。
角色个性化如此之强,每个玩家接到的任务肯定是不一样。
玩家小姐接到的任务,每一个都在培养她成为大家闺秀。重开一次,她或许可以另选一位丈夫,避开鸠杀结局,但一来让她继续做好女儿好妹妹好孙女,内心里肯定是万万不愿意,就算为通关捏着鼻子忍下来,恐怕也不一定能扮演得无懈可击。
二来她注意到一个现象,自身的任务完成率是在逐年降低的。
玩家小姐敏锐的意识到,这并非努力能及,重来一次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恐怕和角色开发度相关。
以她为例,只有“大家闺秀嫁人为妻”一个选择,还是太过束手束脚。
论坛的活跃度很高,玩家小姐一目十行,终于发现有用的回复。
71楼,大神:[尝试降低“人品值”,它决定任务的自由度。]
72楼,大神:[以我为例。我出生文臣世家,一周目人品为8的时候,任务路线为“科举为官”。二周目我把人品减到5,5岁接到的任务里出现“弃笔从戎”的选项。目前人在前线战场打叛军。]
72楼,大神:[奉劝你若还有分配自由点数的机会,留几点给人品值。]
这个机会,玩家小姐是有的。她本想回复大神,不过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这位“大神”已经和楼上楼下争吵起来,恐怕她回复什么,对方都难以看见。
从后面的回帖来看,“人品值越低,任务自由度越高”的结论无误。
玩家小姐关掉论坛,切进个人面板(初始版)。
颜值6
智力5
体质3
人品5(+/-)
【待分配自由点数为6点,可分配次数1次。】
内测号的角色,初始点数都在14~20点之间,会随机分配至四项基础数值。
玩家小姐这个号,初始点数为19点。堪称总点数及格,且营养均衡。
玩家自由分配的点数都是6点,可自行分配次数为2次。
每次开启一轮游戏,自动消耗一次,以最后一次的分配方案形成固定面板。她一周目的分配结果为:颜值8、智力5、体质3、人品8。
也是她太天真,先前把“人品”和“幸运”挂钩,很多人肯定与她有相同的想法。
谁承想,二者并无关联。
颜值7点够用,智力和体质可以后天努力,自由度最重要!玩家小姐直接心念一动,人品值瞬间清零,并变为-1点。
6点全部消耗【人品-】,自由点数消耗殆尽。
咦!数值还可以是负数吗?
玩家小姐惊讶之余,也不是特别在意,直接进入游戏。
她正等着眼睛一睁一闭就呱呱坠地,谁料眼前出现大片黑幕,一行闪烁着荧光的代码顶格出现,接着如病毒一样迅速复制,大段粘贴,形成滚动的屏幕。
什么情况?
玩家小姐惊奇不已,就在她打算先退出游戏,再重新登陆的时候,光幕上出现一行行国际通用文字——
警告!警告!系统BUG!
该账号数值异常,角色100%【落地成盒】。
分配次数已用尽,无法更改底层代码。
正在寻找补救措施……
已进行智能测算……
测算已完成1%……13%……55%……100……
测算完成。
为保证游戏的平衡性,仅提高单项基础数值。
补救措施——当前颜值X3。
第2章 你出生了:请选择你的抚养人
彤云垂四野,天低似压檐。
细雨淋漓,翠溪县县丞之妻钱氏怀胎十月,正是瓜熟蒂落之际。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来,等候在门外的孙氏顿时笑出声音。她四旬有余,圆脸高个儿,身穿一件月白细棉褙子,下套同色单裤。此时满面红光,拍着大腿念佛:“生了!生了!佛祖保佑我又得一金孙儿。”
“贺老夫人大喜。”
丫鬟桃子伸手扶住孙氏,怕她摔倒,一边嘴甜似蜜的说着讨喜的话。可好话说过三箩筐,里面还没有丝毫动静,显得有些古怪。
孙氏踱步到门前,伸长脖子往里瞧。
这时,产房的门“嘎吱”一声打开。马稳婆用细棉布包兜裹着婴孩走出来,一只手护在襁褓上方,不让硬风直接吹向怀中的婴孩,口中道:“老婆子接生过的婴孩无数,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小姐,简直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老君身旁的童女降世。”
马稳婆依依不舍地将婴孩递出去,却见面容慈祥的孙氏颊肉一垮,笑眼圆瞪,宽额挤满能夹死苍蝇的褶子,一双伸出来的手竟径直往后缩去。
“什么?”
孙氏怀疑马稳婆目昏眼花,视物不明,急道:“我老人家在佛前求签,签文说‘喜得金孙’。佛祖不会骗香客,我老人家添了整整一贯的香油钱,媳妇儿这一胎十拿九稳是孙子,怎会变成个赔钱货?你再好生瞧瞧,莫弄错了。”
时人皆以为男儿承宗祀、继香火,越多越好,女儿养大嫁出去是别家人,视为累赘,自然是越少越合算。可马稳婆不是一般的收生婆,而是登记官册有编制的人员,惯常出入官宦人家,知晓官宦人家教养女儿所费心力并不比养个哥儿少,不会排斥生女儿。
除非这家没有男孩支撑门楣,才会特别着急。
可产房里头的江夫人三年前已诞下一个哥儿,既有长孙,江老夫人怎的还盼孙心切呢?
稳婆回忆江家的来历,因江县丞是本县举人,通过补缺考试为官。故而,其来历并非秘密。这位老爷是农家子,由寡母一手拉扯着在乡间长大,论起出出身连“耕读之家”都谈不上,实实在在是“乡里人家”!
从江县丞开始,这家才第一代出读书人。
乡里穷困,多有溺女之风。江县丞堪堪才当了一年的官,家里老娘还未脱乡气,也是有的。她不禁替怀中的婴孩担忧起来,托生到一个疼儿子如眼珠子,待女儿如草尖子的人家,还不知道要受什么苦哩。
稳婆半晌不言,孙氏急得上前一步,揭开襁褓。
正逢云消露日,万道霞光喷薄而出,直直穿透稀薄的云层,向着大地倾洒而下。襁褓中的婴孩眉如新月,面如美玉,乌丝如墨,天真无邪。霞光如纱,轻柔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天地造化亦钟爱一人。
江老夫人确信稳婆说得不假,刚出生的孩子都是皱巴巴的,她亦是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孩子。回过神时,婴孩已是稳当抱在怀中。
【0岁你出生了。你获得天降机缘,当前颜值X3。哇!你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没有人见到你会不心软。】
玩家小姐:???
要不是亲眼目睹AI的思考轨迹,我就信了你的“天降机缘”,不过玩家小姐没理由吐槽,毕竟她实实在在的获利了。
别看她当前颜值为6点,但在10分制的颜值一项中,已经是及格分数。
上一轮,她将颜值加点到8,容貌在本县已是出类拔萃。
10点颜值要加满也是很容易的,不少玩家选择这样做,生成的角色美得各有千秋,在现实世界里已是全球顶级美人的水平,任何一位拎出来都可以给人带来盛世美颜的冲击。
玩家认可《模拟人生》的审美,不觉得颜值一项还能突破。
莫名卡到游戏BUG,让玩家小姐的颜值达到18点。
这一下突破的不是一点半点,长成什么样不好说,肯定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了。
游戏面板再一次弹出,以虚拟屏的形式。婴儿状态的玩家小姐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文字,周围的人却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成长任务(一):新生儿非常脆弱,需要足够的关心和照顾才能茁壮成长。请选择你的抚养人。
A、面前的祖母
B、黄泉的祖父
C、门外的野狗】
玩家小姐:???
《模拟人生》的任务是有选项的,这是游戏“自由度高”的一项体现,和一周目相比没有变化。
可是开局就触发任务,是不是太逆天了?
她还是个婴儿啊!处于连屎尿都无法控制的年纪,拿什么做任务?
而且,不单是任务发布的时机过分,给的选项更没有一个是可以达成的,难怪会产生BUG。
现在还意识不到“人品”不仅关乎任务自由度,还关乎任务难度,她就是个傻子!
现在后悔也晚了!选B重新投胎,选C开启三周目,玩家小姐只能选A。
一旦做出选择,玩家小姐就要促成自己被祖母抚养之事,以完成任务。
《模拟人生》每一个任务的完成,都会有奖励——一枚锦囊,从中可以开出可随机分配的点数、技能或是实物,堪称丰厚。
刚出生的玩家小姐本该没有正常的视力,但毕竟是在玩游戏,她能看到游戏面板,自然也能看清抱着自己的人。四十几许的妇人精神健硕,正低头看着自己,正是她的祖母孙氏。
一个在现代正值盛年,游戏里却要被称作老夫人的NPC。从来张嘴丫头片子,闭嘴赔钱货,一周目的十多年里,自然没抱过她。
不仅如此,孙氏还多次提出把她送人,嫌弃养她在家里费米费油费盐。
难道是因为颜值高,才有这一回的变化吗?
不管如何,玩家小姐势必要抓住这个机会。
产房的门又一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位身材敦实,穿绸戴金的妇人,正是孙氏的亲家,玩家小姐的外祖母张氏。她跨出门来又回身仔细关上门,以免冷风吹进产房里。这才一摇三晃走过来,笑眯眯说:“多亏亲家母太太有厚德,自带清正之气,这才令产鬼不敢作祟,里头生产顺利,母女均安。”
孙氏把眼珠子从襁褓中拔出来,说道:“不关我的事,那是我儿有官威镇宅,皇帝保佑。亲家母,你头三胎都是儿子,我还以为你生的女儿能和你一样呢。”
她叹息一声:“哎!这一胎怎么就不是个哥儿呢。”
张氏听她话里话外嫌弃女儿肚子不争气,却只能隐忍不发,笑道:“一儿一女正好凑一个好字。”
江老夫人白眼一翻说:“好什么好,多一个浪费粮食的,给你家你要不要?”
两个老夫人级别的妇人四目相对,张氏心想:她不会真打的这个主意吧?那也不是不行,家里粟陈贯朽,仓庾充羡,多养一个外孙女绰绰有余。更何况外孙女生得如仙童一般,她欢喜的紧,只担忧老妪是随口一说,作不得真。
张氏说:“怎的不要,给我好了。”
说罢,从江老夫人手中抱过婴孩,指腹触摸粉雕玉砌的小脸,情不自禁笑起来。
哪知道她笑得慈和,怀中的婴孩却是小嘴一瘪,猫儿似的哭起来。张氏连忙连颠带哄,口中喊道:“我的乖,我是外祖母啊。”
可婴孩还是哭,哭得脸都憋红了。小小的手指在空中乱抓,瞧着十分可怜,马稳婆看得揪心,说道:“小姐是不是饿了?”
张氏连忙把婴儿抱进产房里,刚经历过生育之苦的钱氏被吵醒,见亲娘把孩子放到身旁,便知道是要喂奶。她不是第一次当娘,任由丫鬟松开衣襟,谁知婴孩扭过脸不肯含乳,便是强行塞进口中,也不吮吸,只是一味用舌头往外顶。
一通忙活下来,小小的婴孩声嘶力竭,通红的脸渐渐泛起青紫之色,嘴唇血气尽失。这模样,任谁看上一眼,心里都要暗叹一声不好,继续这么下去,婴孩该哭出毛病了。
钱氏六神无主,张氏吩咐丫头:“赶紧上街请个大夫来。”
一旦请大夫肯定要给诊金,抓药的费用还要另算。钱还在荷包里,孙氏已是肉疼不已。她挤到床边,抱起孙女说:“刚出生的小崽子吃不进奶,喂些水给她就好。”
张氏母女这才发现孙氏也在,钱氏作为儿媳不好说什么,便给亲娘使了个眼色。
这时候不能可惜钱,张氏也是这么想的。
谁也没想到,孙氏用木勺子舀起几滴水,抵住婴孩的下唇,慢慢把水喂进去了。婴孩没有呛咳,泛白的嘴唇重新变得红润,面上的青紫之色也散开了。
婴孩不哭了。
孙氏弯腰要把婴孩放下,婴孩刚脱离她的臂弯又哭起来,白生生的小脸迅速涨红。
“哇哇哇——”
孙氏搂起婴孩,直起腰哄道:“莫哭,乖。”
婴孩打了一个嗝,哭泣秒停。
马稳婆打趣道:“姐儿是不是认错娘了?”
“小丫头片子就是比不得哥儿聪慧,娘都不认识。”
孙氏嫌弃地说:“刚出生的孩子一会儿就睡了。到时候,我悄悄把她放下,她闻着奶味就能认对人了。”
一刻钟后,婴孩没睡。
孙氏胳膊发酸。
丫鬟用摇铃逗弄婴孩,婴孩不予理会,神游天外。
孙氏见状撒手,婴孩大哭。对上婴孩黑葡萄似的眼睛,她没能狠下心离开,只能又把婴孩抱起来。
半个时辰后,婴孩戳着自己的小脸玩得开心,并不见丝毫困意。
孙氏:“……”
最后,孙氏是抱着婴孩离开的。
……
产房里,张氏贴着窗往外看,见丫鬟桃子摸出钱打赏马稳婆,这才放下心来。她搓热手掌,揉揉瞪得酸痛的眼睛,说道:“我还真怕你婆婆因得的不是孙子,便直接把马稳婆撵出去,没想到她这回竟大方起来,肯按数把喜钱付了。”
马稳婆的名字登在官府的文册上,也算有些出身。虽不是六房吏员,但县内的平民百姓是请不到她的。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她常年出入非富即贵之家,若心有怨怼,传出一两句县丞老爷吝啬欺民、蛮横无理的话来,丢脸的可是女儿。
张氏坐在榻上,一低头,见女儿竟在抹泪,连忙掏出帕子,嗔怪道:“你也不是第一回 坐月子,刚生完孩子是能哭的吗?眼睛还要不要了?!”
“娘,我心里酸,这一儿一女都是给婆婆生的。景哥儿我还亲手带过一年,好歹认识我是娘。生的这一个,除十月怀胎与痛上一场之外,竟和我无半点关系。”
景哥儿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不假人手地把孩子带到周岁,婆婆大手一伸,就把长孙抓进自己屋里,享天伦之乐,给的理由也充足无比。头一个孩子大了,她撂开手才能和夫君继续生孩子,为江家开枝散叶。
第二胎就是这么怀上的。
张氏轻柔地给女儿拭泪,心里暗骂一声老虔婆,当着女儿的面却是劝道:“你那婆婆是个会养孩子的,女婿早产体弱人尽皆知,让她小心养着,渐渐竟与足月出生的孩童无异,还能读书习字,考学为官。孩子给她养不是坏事,且不提景哥儿身子骨日渐强壮,咱们就说这一胎。你生的是个姑娘,和祖母有些感情,总比不受待见强。”
“你呀,与其担心她抢姐儿去养,不如担心她嫌弃养姐儿辛苦,过上一两日就把姐儿送回来。”
姐儿明明足月出生,却似有不足之症。
俗话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恁般的好容貌,岂是容易养大的。
张氏纵然觉得亲家母万般不好,但服气她养孩子的本事。
钱氏不知亲娘的担忧,真被三两句劝住了。趁着精神头还好,她把自己的丫鬟叫进来,吩咐道:“先前看好的奶婆,可以派人接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成长任务(一):新生儿非常脆弱,需要足够的关心和照顾才能茁壮成长。请选择你的抚养人。
A、面前的祖母
B、黄泉的祖父
C、门外的野狗】
玩家小姐选B,绝食死亡。眼前一黑一亮,生死之间没有见到祖父的鬼魂,开启三周目。
玩家小姐选C,因无行动能力,未找到机会与野狗见面,所以任务失败。结束游戏,开启三周目。
第3章 祖母孙氏:成长任务一•一
玩家小姐关闭【哭泣】状态。
基础表情【哭泣】、【大笑】、【愤怒】是系统自带的功能,玩家可以自由选择关闭还是开启,持续【哭泣】的话,玩家可以获得洒泪成河,水漫金山的极致体验,简称“哭成泪人”。
当然,一直保持【哭泣】状态,不是没有副作用的。
【哭泣】毕竟是负面状态,持续时间越久,角色的状态越差。
她的体质只有3,小小一只,实在经不起太久的折腾。
眼泪不再尿尿,玩家小姐打量起新家。
江家是三进大宅,分前院后院。孙氏作为一家之中辈分最高的人,独占一进,住在最宽敞的颐年堂。正房坐北朝南,窗棂糊着两层细棉纸,柔光透进屋来,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入目先是一张酸枝木架子床,不算名贵却打磨得光滑温润。玩家小姐知道,造床的木匠原打算在床头床尾雕上“松鹤延年”的纹样,但彼时的孙氏听说为此要多花两贯钱,立时表态:大可不必。
床侧的四仙桌和另一边的榆木衣柜也与架子床一样的朴实,柜门贴着的一张“寿星图”已经泛黄,却不会换新的。
十六年后,玩家小姐出嫁,寿星图还是这一张。
玩家小姐被轻柔地放进床褥里,她听到孙氏嘀咕道:“真是个天魔星,终于睡着了。”
玩家小姐撇嘴。
要论上周目的游戏中,她出嫁前最不喜欢谁,那便是祖母孙氏了。
哪怕她通过自身的努力成为闺秀典范,为江家增光添彩,远比兄弟们优秀百倍,孙氏依旧因她性别为女而看不上她,更遑论对她有什么祖孙情。
偏偏玩家小姐必须对她恭恭敬敬,以表现自己的孝顺。
现在想来,孙氏起码有一点好。这个人心口一致,真实而不作伪,也算可贵了。
玩家小姐以为自己接下来会被送回去,她故意假装睡着,打的就是引蛇出洞主意,却听孙氏吩咐丫鬟:“桃子,把衍哥儿用过的摇篮擦洗出来,先给姐儿用着。”
咦?
这是预备让她留下来了?
至少暂时不会送走她。
玩家小姐重新睁开眼睛,盯着游戏面板上的任务页面看了一会儿,代表着任务进度的空虚蓝色长条已经被充盈一小截,数字化显示为12%。
这便是任务的完成度。
一切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
正准备小睡片刻,就听孙氏继续吩咐另一个丫鬟:“甜瓜,你看着姐儿,脚步轻些。我去瞧瞧景哥儿,很快就回来。”
景哥儿,江景行,玩家小姐的哥哥。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选择【哭泣】。
她不喜欢哥哥。
……
“这又是怎么了?”
孙氏抱起婴孩,她对孩子哭闹的不耐烦在看到婴孩小脸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暗含怒意的声音下意识变得柔和,哄道:“姐儿是不是被怪声吓到了?莫怕,祖母在呢。”
桃子搬动摇篮的手脚变轻,没有再弄出声响,她对傻站在一边的甜瓜说:“端些温水来喂小姐。”
甜瓜没有桃子机灵,但手脚很快,不多时就端着一碗温水进屋。木勺递到婴孩嘴边,婴孩扭过头去。
甜瓜绕着圈来到另一边,再喂。婴孩的小脑袋埋进襁褓,只给丫鬟留下一个发丝细密的后脑勺。
孙氏说:“勺子给我吧。”
勺子放在红如春日花儿的唇边,婴孩没有扭过头去,但死死抿着唇。
勺子和小小的嘴唇僵持不下,都不愿妥协。
孙氏思索片刻,尝试着用手在婴孩的胸口摩挲几下。
慢慢的,婴孩张开嘴,开始吸吮嘴边的木头勺子。
半勺温水很快被喝光。
三个紧张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丫鬟甜瓜忍不住拍手笑道:“喝了,姐儿喝了,还是老夫人有办法。”
孙氏颇为自得,口中抱怨:“小丫头片子,真够磨人的。”
话音未落,婴孩又哭起来。
孙氏心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刚出生的孩子难不成能听懂好赖话不成?
桃子说:“老夫人,姐儿好像尿了。”
孙氏刚冒出的想法就丢到九霄云外了。
拆开给婴孩备的小包袱,里头有尿戒子。桃子手脚麻利取出一片,说道:“我给姐儿换上。”
她的手刚碰到婴儿的腿,“哇哇哇”的大哭便在颐年堂炸响。
……
县丞江砚下衙回来,大步流星走进颐年堂。
丫鬟桃子迎上前行礼:“郎君安康。”
江砚对她略一颔首,偏头进门,抬眼就见亲娘弯着腰给婴孩换尿布,顿时脸色一沉。怒道:“你们怎么伺候的,这种活儿怎么能让老夫人干?”
孙氏揉着腰站起来,扭头说:“小声些,别又把你家天魔星闹醒了,到时候满屋不得安生。”她把婴孩圆似藕节的胳膊裹进襁褓里,轻柔地捏了捏,又捏了捏。
江砚走过去,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好半晌没有说话。
“这……这……这是沅娘生的姑娘?”
钱氏闺名沅沅,故而江砚常称妻子为沅娘。
“那还有假?”
孙氏不错眼地盯着怀里的孩子,说道:“我亲眼看着你姑娘从产房里被抱出来的,的确是你的种。你像我,这孩子生得像你爹。”
江砚自小就晓得娘最遗憾的就是自己长得不像爹,后来他读书有天赋,兼有刻骨的品德,娘夸赞他性情像爹,聪明像爹。总之,一切好的品质都像爹。
他没见过爹。
他是遗腹子。
这丫头若真的像爹,爹的风神俊秀难以想象,不怪娘时常惦念着他。
江砚算是知道娘为何肯把婴孩带回颐年堂了,但还是劝道:“照顾孩子辛苦,您老这里住着一个景哥儿,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再养一个丫头,您受累不住。”
“你以为我想养个赔钱货吗?还不是怪你媳妇肚子不争气!”
江砚说:“那一会儿把姐儿送回她娘那……”
襁褓里的婴孩眼睛都还没睁开,嘴唇已是一瘪,委屈样儿浮于面上,虽然还没养几个时辰,但对婴孩不高兴时的表现,孙氏已经了然于心,不由心头一紧,害怕听到嚎哭声响起,连忙压低声音说:“你只当娘刚才是在放屁,其实心里特别愿意养孩子。这事你别管,忙你的去吧。”
她低下头,只见婴儿舒展开眉头,沉沉睡去。
孙氏:“……”
鬼灵精。
她算是被缠上了,只得认一时栽。
让她狠心把孩子送回去,任婴孩哭闹到昏厥,那也办不到。
这孩子生得如此好,孙氏狠不下心。
江砚走出颐年堂,桃子将他送到二门外,正要折返回去,便见主母身边伺候的金穗娘子领着一个穿靛蓝粗棉衣裳的妇人穿门而入,双方互相见礼,见妇人胸口鼓鼓囊囊,又闻到淡淡的腥味,桃子知道这是什么人了。
果然,金穗娘子说:“这位是夫人聘的奶婆。”
妇人福身说:“奴家姓马。”
马娘子是雇奴,工种为奶婆,也就是奶娘。她不是不愿自卖自身,而是很多人家用不了太多的奴仆,暂且没有愿意买她的。
桃子说:“马娘子跟我来吧。”
金穗没有进屋给老夫人请安,家里人少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
马娘子进屋时不敢乱看,和雇主家的老夫人见礼之后说:“我来之前已经仔细的清洗过,可以伺候小姐。”
这些话已她背过许多遍,为的是给主家留下好印象。洗澡的确也是清洗过的,她特地多花钱洗了两遍,保证身上清清爽爽。
“不忙,”孙氏晃动摇篮,轻声问:“现在外面雇工是什么价?”
马娘子说:“我的工钱是一季一贯。”
孙氏差点从矮榻上跳起来,心里骂钱氏花钱大手大脚。却不知马娘子有点心眼,没提还有一笔“牙人钱”的事,没有一个信得过的“牙人”作保,哪家敢把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生人引到家里来照顾孩子。
如今的时节,五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十一二的丫鬟使,足够五口之家两年的嚼口,雇佣马娘子一年半载,生生花用一空。
孙氏刻意忽略十一二岁的丫鬟不能当一个人使,而奶婆作为特殊工种,买进家门至少需要十两银子,加上毕竟喂养过小主子,哪怕以后用不着她,还得荣养对方的事。
雇佣其实是划算的。
大孙子当时也请过奶婆,年满周岁才结束雇佣。
钱氏出生本县巨贾之家,在她的观念里只有穷门小户之家才自己喂养孩子。这个观念是社会主流,孙氏只得同意——自家不比别家差,别家孩子有的,金孙自然也要有。
可轮到孙女儿又不一样了。
一个丫头片子哪用得着奶婆,钱氏若不自己喂,饿着就是了。
将婴孩送回正房的念头刚起,孙氏一低头,就对上孙女半睁的一双眼眸。她幼时在河边捡到过一块黑石头,像是一块宝石,被她收藏多年。
那块石头都没有这么漂亮,这么澄澈。
她出嫁时候,带着黑石头到江家,后来应付公婆妯娌、死丈夫、生子,养大独子,等再想起黑石头,再也找不着它了。
算了……先雇佣奶婆一季吧。孙氏心想,大不了她抽空去佛寺把添的一贯香油钱要回来。佛祖没办成事儿,自然不能收钱。两相抵消,只当是没多花钱。
孙氏回过神来,对着怀中婴孩嘀咕道:“你这丫头,觉怎么这么少。晓得是有东西要吃,是吧?”
孙氏忍痛招手,将马娘子唤到身旁:“正好姐儿醒了,你来喂她。”
马娘子还以为差事有变故,闻言松了一口气。低头看清孩子的样貌,不禁愣在当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迭声的赞道:“我的天爷!好俊的年画娃娃,这头发、这眼睛、这小脸,我平生没见过生得这样好的孩子。”
一时间有些束手束脚,只觉得面前是一块刚成型的嫩豆腐,害怕碰一下就碎,不敢伸手去抱。
孙氏倒也没有怪她,反而有些得意。这丫头养在颐年堂已有一日,两个丫鬟目光但凡落在摇篮里,都要恍惚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马娘子才小心翼翼弯下腰,抱起孩子。
孙氏见她抱孩子的姿势是对的,这才说:“你喂吧。”
马奶婆立刻拉开衣襟,这漂亮孩子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未清醒,红艳艳的小嘴却抿得紧紧的,不肯喝奶。她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强逼婴孩张嘴,这里是官宅!再者孩子这么俊,小小的一团,她捧在手里都怕重了,哪敢强来。
怀中的婴儿慢慢睁大眼睛,似乎终于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谁——一个陌生人。顿时哇哇哇大哭起来,身体扭动,看到站在一旁的孙氏,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双手。
孙氏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做出动作,把婴孩接过来抱在怀里,被打了几下脸颊也不恼,柔声说道:“祖母的心都被你哭化了。莫怕,这是马娘子,她那有好吃的。”
婴孩还是哭。
孙氏又哄:“你不认识马娘子,被吓到了是吧?”
婴孩抽泣,哭声小了一点。
孙氏摸摸她的肚子,瘪的。打从娘胎里出来,小丫头片子就没几时是不哭的,肯定饿了。她知道孩子饿过头也是不行的,便对马娘子说:“你把奶挤出来喂小姐。”
马娘子松了一口气。她奶量足,不一会儿就挤出来半碗。
这是马娘子第一次做奶婆,却不是第一回 哺育孩子,她拿手帕垫着年画娃娃小姐的下巴,沾湿勺子搁在小小的嘴边,想着先让婴儿尝甜味。等尝到味儿,自然就肯张嘴了。
谁知小小的婴儿始终紧抿着嘴。
孙氏接过勺子,喂到婴孩嘴边,这次婴孩张嘴了。
半碗奶花费一炷香喂完,小婴儿终于吃饱,打了一个嗝。
孙氏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抱着闭上眼睛的小婴儿,说道:“你个赔钱货是赖定我了!”
话音刚落,婴孩哇哇大哭。
孙氏闻到一股臭味,这是拉了?
又一次换好尿布,送来的暮食早就冷了。
婴孩呼呼大睡。
孙氏发话,也别回锅了。让把糙米饭倒进肉汤里用茶炉热一热,急匆匆吃了。剩下两个没动过的菜丫鬟和马娘子一起用,也尽够了。
马娘子吃饭也是急匆匆的,她已经看出苗头,这位小姐可不是好侍弄的主儿。哪怕是平头百姓人家,带孩子并不精心的,也知道有些孩子天生好带,有些孩子就是难带。
后者,则很难带大。
果然,她刚吃饱,婴孩又哭起来。
婴孩肚子小,每隔一个半时辰就要吃奶。吃完不拉肯定要尿,又要换尿布。
又是一通人仰马翻。
半夜里,孙氏实在是不来,把自己的外套给马娘子披着,不让点灯,令她代为喂奶。
谁知小婴孩像是一只能闻到味儿的小兽,知道抱着自己的不是祖母,拒不喝奶。初时只是小声啼哭,接着越哭越大声,同先时一般哭得小脸青紫,几乎闭气。
前院、产房都使人来问,睡在东厢的大孙子也被吵醒了。
这次孙氏搂着婴孩哄了半个时辰,婴孩才止住哭泣。她揉着老腰,口中念叨:“有奶都不喝,这么倔。你个丫头片子,幸亏投生到我家做官小姐,否则哪养得活。”
她让人端热过的奶来,颤着手一勺勺亲自喂。
自此之后,孙氏照顾婴孩都是亲力亲为,再不尝试假他人之手。
第4章 洗三仪式:成长任务一•二
清晨,江景行甩开小厮有喜,踮着脚推开正房的门。屋内静悄悄的,桃子姐姐趴在脚踏上睡得正香。隔着一层纱帘,他能看见床上影影绰绰躺着的身影,那是祖母。
家里没有江景行不能去的地方,他踩着脚踏翻身上床,一眼就看到以前架子床上没有的东西,一床红色的小被子。
昨天,娘生下一个妹妹。
先时,他以为会有一个弟弟。
祖母说,弟弟会和他一起撑起家里的门楣。江景行不懂什么是“互相扶持,为官作宰”,他只知道还没出生的弟弟已经分走了许多本属于他的东西。
娘要生弟弟,他住进祖母的颐年堂,大人都以为他年幼不记事,其实他能清楚地知晓生活在正院和颐年堂的区别。很难说哪边更好,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对此毫无选择的权力。
饶是如此,弟弟还没出生,祖母已经从他身上分出许多心思,并在他住的东厢房隔出一间给未来的弟弟。
最后,母亲生下的是妹妹。
虽然不明原因,但他隐约知道,相比弟弟,这个孩子是妹妹对他来说更好。
江景行来之前一直在苦恼,怎么守住属于自己的一切。不久之前,他想通了。
一直照顾他的小厮,因为他是主人所以惧怕他。
弟弟和妹妹也该因为他是大哥而惧怕他。
他要先把妹妹吓住。
江景行揭开薄被的一角,看到床榻上柔软无比的婴孩。红红的唇,白玉一样的脸蛋,柔软的黑发,是他短短的人生里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
玩家小姐睁开眼睛,眼前骤然放大的脸让她下意识缩着脑袋往后躲,无奈刚出厂的新身体功能有限,她“剧烈”的动作没有拉开和大脸的距离,只是挤出了两层肥厚的下巴。
婴儿界以胖为美,她此刻要是有镜子照一下,一定会被自己萌翻。
现在,被萌翻的另有其人。
“妹妹好可爱……”
原来是江景行,自己的同母大哥。
比起成年体的他,玩家小姐更熟悉眼前的幼年体。
上周目,二人从小一同长大的,即使兄妹,也是玩伴。家中兄弟姐妹不少,但加起来分量都不如长兄江景行在玩家小姐心目中的分量。
哪怕这位长兄文不成武不就,没什么大出息,玩家小姐也从没看不起他。
谁知自己含冤而死,他连尸骨都不替自己收敛,显然是并没有把对失去区区一个妹妹的事放在心上。
玩家小姐冷笑一声,选择【哭泣】。
刚重新出生才一天,她已经深刻的理解“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
哭声惊醒刚入睡不久的孙氏,她眼睛还没睁开,手臂已伸出来搂住婴儿安抚,迷迷糊糊坐起来,摸尿布、摸肚子。
“莫哭莫哭,这是饿了还是尿了拉了?”
“奶奶,是我是我。”
江景行出声,孙氏才发现他的到来。
脚踏上的桃子醒来,把他抱到地上,抓着蓬乱的头发往后拢,重新盘成简单的发髻,问道:“哥儿怎么过来了?”
江景行说:“我来给奶奶请安,也想看看妹妹。”
孙氏顾不上和心爱的大孙子说话,怀里的天魔星哭个没完。之前,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丫头片子哭,不过一般只要她抱着,婴儿的哭声就会越来越小。
这次却不是这样!怎地一直闭着眼睛嚎?
难道是不舒服吗?
确定尿布是干的,孙氏喊道:“马奶婆、马奶婆。”
马奶婆睡在隔间里,昨夜每隔一个半时辰就要伺候小姐一回,她一样刚睡下没多久,但比起孙氏她胜在更为年轻力壮,其实早已醒了。听到呼唤,端着半碗刚挤的奶出来。
孙氏对江景行说:“奶奶喂妹妹吃朝食,哥儿饿不饿?”
江景行垫着脚尖想再看妹妹一眼,摇头说:“我不饿。”
孙氏依旧是用勺子喂奶,玩家小姐赏脸吃了一口。不过哭声没停,抽抽噎噎的。
江景行激动不已,凑上前说:“奶奶,让我喂妹妹吧。”
玩家小姐:你想屁吃!
“呜呜呜——”
陡然放大的哭声惊得江景行连退两步,这么小小的妹妹竟然能发出如此大的声响吗?他开始为妹妹感到担忧了。
一直哭是哪里难受吗?
江景行在身上胡乱一通摸,他小小年纪腰间还没挂玉佩,身上也没有戴荷包,唯有一物可以赏玩,那就是他脖子上的璎珞项圈。
“妹妹看这个。”
丫鬟桃子连忙要给他戴回去,急道:“小祖宗,你怎么把它取下了?这是给你压岁保你平安的。”
江景行避开她,把有下端坠着一块紫色美玉的璎珞项圈送到妹妹面前。
“啊呜呜呜——”
这下婴孩一边尖叫一边大哭了。
孙氏看出端倪,吩咐道:“桃子,你把哥儿带出去用朝食。”
这会儿顾不上安抚大孙子了。
江景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桃子远远看到小厮有喜,招手唤他近前来。本想拎他的耳朵,但看到他手里提着食盒,便知道这小子不是偷懒,而是被哥儿故意支开了。
十岁的小厮叫三岁的哥儿支使得团团转,桃子心里想:哥儿不愧是郎君的儿子。
有喜见到桃子有些害怕,江景行吩咐道:“把朝食提到我屋里。”
又问:“有粥没有?”
有喜说:“有一道白粥。”
“那肯定烫嘴,你先取出来晾一晾。去吧。”
有喜走了,连和桃子见礼的工夫都不曾有,桃子自然也没找到说他两句的机会。
“桃子姐姐,”江景行在祖母的丫鬟面前,并不做主子的姿态。他不需要桃子怕自己,更何况此时不同往日,他心里正难受。
仰着小脸,江景行问:“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
桃子说:“哪有妹妹不喜欢兄长的,定是小姐刚才被你吓着了。少爷,才出生的奶娃娃胆子都小,等她再大一点,就不记得害怕你了。”
江景行问:“几岁是更大一点呢?”
“用不着那么久,”桃子说:“奶娃娃一天一个样。洗三之后,哥儿再来看妹妹。”
……
洗三是古代习俗,仪式意在祈福新生儿健康成长。
上周目,玩家小姐有幸目睹小官家庭的洗三仪式,她的哥哥、弟弟都曾得到过这个仪式,哥哥江景行洗三的时候,江砚刚中举,或许宾客的档次不及后来出生的弟弟高,但必定也是热闹非常。
玩家小姐自己没有经历过该流程。她是女孩,祖母孙氏觉得没有必要,待寡母极为孝顺的江砚没有反驳。
这一世不一样了。
江砚很愿意热闹一场,显摆自己得到一个漂亮闺女。
孙氏默认洗三的准备,可能是觉得玩家小姐太难带,希望通过这一迷信活动,减轻一下自己的劳累程度,以免早早到阎王殿报到。
孙氏认为自己已半截黄土埋身,但古代结婚早,她其实才四十二岁。
玩家小姐表示,四十二岁,正是打拼的年纪。
总之,请柬早早送出去了。江家几口人和张氏如何忙碌准备待客不提,就在玩家小姐出生的第三天早上,选在产房外厅的正面设上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等十三位神像,请马稳婆做仪式的主持人,又称“收生姥姥”。
孙氏先拜,马稳婆后拜,仪式开始了。
却说玩家小姐被孙氏抱在怀中,伸长脖子见宾客“添盆”,其实就往洗澡盆里丢钱币、玉佩、长生锁等吉祥物,也有丢桂圆、荔枝、红枣、花生、栗子等喜果的。
前者多为江砚的同僚所赠,添盆为后者的多是江家的族亲。
丞廨在县衙围墙之内,具备办公属性,不方便族亲进进出出。江砚便提前一天就使人把他们接到岳家,岳父钱大有今早领着他们一起上门,纵然精心打扮过一番,也难脱乡土气息,尽显农人质朴。
其中就有玩家小姐的两个叔伯,还有一个舅公,全是地地道道的农人。他们都不是什么极品亲戚,玩家小姐还挺喜欢他们的。
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氛围倒也没有因此出现不和谐的之处。来宾从看到玩家小姐的那一刻起,便只顾着看她了。
一时间人人安静如鸡,就如她刚出生那天,马稳婆、外祖母、亲娘和丫鬟刚看到她时一样,少说得一盏茶的时间才能适应她的颜值,恢复大半神志。
马稳婆会根据丢进盆中的东西说吉利话,到现在为止,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词儿还没有一个重复的。难怪她在本县口碑极好,从官员到乡绅富户,哪家的宅院都能敲得开门。
当然,这和她是个全福人也有关系。
全福人又称好命人,需父母健在、夫妻双全、儿女双全、一家安康,满足这些条件还能有接生好的手艺、一张巧嘴和走通官府门路之人,有她一个已经很难得。
这么一个人,孙氏却生生把她得罪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出生,性别为女。孙氏盼望的孙子变孙女,她怨怪接生的马稳婆,一怒之下将其赶走。
马稳婆受此大辱,没少散布江家的流言。
这流言传到江砚的上司耳中,成为他仕途艰难的原因之一。
玩家小姐曾经还做过一个消除马稳婆怨怼的任务。
那个任务的完成度只有50%,自然失败了。不过,那会儿她已沉溺游戏,没有因一周目无望大奖,就立刻开启二周目。
她没想到,这一次马稳婆竟会给她做“宣告出生”仪式的主持人,与家里的关系亲亲热热,似乎还很喜欢她。
不过,她真的要在这个什么都有的盆里洗澡吗?
洗三,顾名思义——出生三天后,婴儿需进行洗浴。
玩家小姐觉得自己进盆里不是在洗澡,是在炖汤。她是一锅汤的主要食材!
忽然,玩家小姐视野出现银色光芒,视线聚焦之处,同样为银色的一双感叹号,频率一致地闪烁着。
这代表特殊的系统提示被触动。
玩家小姐看向感叹号所在的方向,正是家中大门外。
咦?有重要的角色登门了。
第5章 县令母子:成长任务一•三
“模拟人生”的角色是分等级的,从低到高依次为N、R、SR、SSR四类,玩家小姐的原生家庭里,爹、娘、祖母、长兄和弟弟的等级都是R,姐妹之中只有庶妹二姐儿等级为R,其余的兄弟姐妹等级都是N。
N等级角色满地跑,大街小巷的百姓等级几乎都是N,连衙门里的吏员同样多为N等级,在县衙中R等级的多半是官,还得有品级,比如江爹就是县丞,正八品。
不过,NPC的等级并非绝对和当前身份地位成正比,自身的素质也是角色等级的重要组成因素,比如玩家小姐的前夫沈知珩,他就是一个等级为SSR的角色。
这也是玩家小姐愿意和他成亲的原因,不和SSR角色搞簧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沈知珩虽然出身官宦世家,但沈家名门望族,不过是世家的分支之一。家中官位最高的祖父也只是五品而已,还已经退休致仕。
家世不算顶尖,还没中举之前就能有SSR的评级,他的学识、心计、容貌自然都是顶尖的。年纪轻轻就能连中三元,后来权倾朝野、摄政王朝,倒也并不奇怪。
哪有玩家不喜欢高等级角色的,玩家小姐自然也不例外。她无法看到一个角色,就自如查看其“姓名”、“身份”、“年纪”等基本信息,游戏没有这个功能,可查看角色等级是可以的,她上周目特别设置过SR和SSR角色出现时的提醒,本周目也没有取消该功能的意思。
五十米范围内,提醒一定生效。
当前整个翠溪县,仅有两个等级为SR的角色。故而两人还没踏进江家,玩家小姐已经知道来人的身份了。
她于襁褓中看向亲爹江砚,果不其然见守大门的皂班衙役和他耳语几句,江砚便与同僚、友人告罪,抛下一屋子宾客,亲自走向门外相迎。
丞廨门外停着一辆素云头青带的马车,马夫摆好踏凳,一名身穿桃红衣裙的婢女打起车帘,率先下车。她动作之间裙角不见翻动,髽髻上插的珠钗没有乱晃,举止有不同常人之处,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这婢女扶着一位气度非凡的老夫人跨门而入。
江砚迎头撞上这位,连忙见礼。
“下官县丞江砚,恭迎县尊,问黄老孺人安。还请先入内歇息,下官已备好清茶暖身。”
老夫人身后跟着的男子年轻俊秀,身着一袭圆领褚色长袍,袖口滚着细窄月白锦边,秀样精致,尽显秀功。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绢带,末端垂着枚小巧的墨玉扣,玉质纯净、无裂无痕、色泽浓郁,行走间随步履轻轻晃荡,好不风流。
只见他面带三分笑意,伸手扶起江砚,说道:“江县丞是东道主,本官携家母贺你喜得贵女。今日不分官阶,只分主宾。”
江砚着实没想到新上任的县尊大人会亲临寒舍,但他事先不是未做安排,假使真的事出突然,他便是挪、便是挤,也要给二位抢出一个最佳的观礼位置。
这个好说,只是他观县尊亲娘黄老孺人面色不佳,似还在病中,不禁心生隐忧。
自县尊大人携母上任,至今已半月有余,黄老孺人刚安顿下来便广寻医士之事,瞒不住县中官员,但老人家具体生的什么病,他没打听出来。
县尊已经坐镇县衙多日,与县中官员早有各种往来,这却还是黄老孺人第一回 出门,江砚担心招待不周。
江砚引二人来到厅上时,马稳婆正捧起水洒在婴儿肥嘟嘟的脚背上。剥开襁褓的婴孩浑身藕节露在外头,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看着宾客们。
这个环节婴孩本该哭的,哭出来更好,谓之“响盆”。
可她没哭,马稳婆也没有故意把她弄哭。接过一盆温水,没用先前装满瓜果枣,已经有些脏污的凉水。一边洗,一边念叨祝词。
“一盆水,清又清,洗得娇娃亮晶晶;
洗眉眼,赛天仙,洗口鼻,福气聚;
洗胸腹,安康驻,洗腿脚,前程好,长大福气比人高。”
整个过程里,洗三的主角都没有哭,宾客中无交头接耳者,都在看着福娃似的小婴孩。一时间皆痴痴迷迷,面带甜笑,全然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所在何处,更没发觉县尊驾临。此情此景,皆因世界三大错觉之一——她在看着我!
其中仅有一人并非错觉,那便是黄老孺人。
玩家小姐正在打量她。
上一次玩家小姐见到这位SR角色的时候,是在她六岁那一年。黄老孺人已到油尽灯枯之际,坐在特制的软椅上被抬出来晒太阳。
玩家小姐与她有短暂的交集,不到半年黄老孺人就过世了。
据她所知,黄老孺人跟随儿子来到任上之后,就一直在养病。她的病是在赴任的路上生的,但一直未被治愈。
玩家小姐怀疑她水土不服,不适应小地方的生活,她猜黄县令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黄老孺人一直生活的上京与翠溪县相隔千山万水,黄县令哪敢让病人远行?在翠溪县养着只是缠绵病榻,远行则有很大概率死在路上。
游戏世界毕竟是远古时代,不仅医疗水平落后,连行路也艰难,纵然是权贵之家也要受时代的局限。
玩家小姐上周目的绘画是和黄老孺人学的,两人有师徒之谊,故而知晓一些连江砚都不知道的内情。
孺人是朝廷的敕封,在外被称一声孺人,人家就知道你有一个儿子或是有一个丈夫是七品官员,别看等级好像不高,但非官员有功勋难以获得。它也不是大白菜,玩家小姐“上周目”认识的县令里,仅有黄县令的母亲有敕封。
这并不是因为黄县令有功劳,一个刚成为县令的官场新人凭什么让礼部破例?黄老孺人能被敕封,凭借的是她丈夫身份不凡。
其夫为当朝威远侯,开国功臣之后,手握兵权,乃是上京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不过黄老孺人并非侯爷的正妻,黄县令也只是众多的庶出子女之一。
饶是如此,这对母子亦是小小翠溪县两尊金光闪耀的大佛了。
观礼人群中的黄老孺人见婴孩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竟无意识把一只手塞进嘴里。她下意识上前几步,伸出一只手,把婴孩的胖手取出来。做完才意识到,小婴儿没有牙,其实不会把手指咬疼。
“咯咯咯。”
婴孩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挂在身上的大红肚兜都没她这一笑灿烂夺目。
孙氏说:“这丫头出生以来还是第一回 笑,定是夫人头上的金钗又大又亮,连孩子都知道它漂亮呢。”
孙氏不知道这是谁,刚才江砚有意通告一声“县尊大人驾到”,可黄县令示意他低调。
孙氏本意是嘲讽孙女见钱眼开,嫌贫爱富,不对她笑反而对外人笑——她老人家酸死了。可是黄老孺人理解为孙氏夸赞她衣着鲜亮,这倒罢了!她什么样的奉承没听过,却真是被搔到痒处了。
小婴孩第一回 笑,说明和她有缘分。
这么漂亮的孩子和她有缘,多好啊!
这是连日以来,她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黄老孺人只觉得压在心里大石头变轻许多,当即摘下金钗放进盆中说:“姐儿喜欢,给她玩罢。”
黄县令心想:人人都说县丞他娘是农妇出身,言行粗鄙未脱乡土之气。这些人都看走眼了,这位老夫人的嘴分明比三姑六婆还利索,否则怎么能说出如此谄媚的言语。
他不相信婴儿是见到亲娘才笑的,但自小他便知道一个道理:只要能成事,别论手段高低。
娘难得高兴,黄县令自然不会拆台。
洗三礼到此时,已完成大半。马稳婆将婴孩送回孙氏怀中,说道:“小姐可以更衣了。”
外面的席面也已经摆好,宾客可以入席,但并非所有人都会留下来喝一杯水酒。
江砚本以为县尊和黄老孺人也是不留之列,没想到这二位没有要走的意思。
黄县令其实并不想留,他今日会赴宴,并不是给江砚面子。以他的身份,在上京遇上皇亲国戚得低伏做小,可在小小一个上县,便是知府当面,也没有他主动奉承的道理,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县丞。
实在是江砚的洗三礼办得好,办得恰当,赶巧了。
亲娘生病也有两个多月了,药是日日吃的,病情却不见起色。他先前是求医问药,近日已改为求神拜佛。
本县三清观的观主献策说,黄老孺人郁结在心,情志失调,让她见一见喜事,或许会有好处。
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若是郁结,轻则导致心神不宁,重则伤肝伤脾,以致肝气郁结、脾失健运。
这与黄老孺人食欲缺乏,五谷不化的症状相符,黄县令觉得有道理,不能治病就当散心也不错。他是拿定主意便立即要把事办成的人,不肯拖延片刻。
可喜事又不是天天都有,阖县是他的下辖之地没错,可他也不能带着黄老孺人闯百姓家门,哪怕选豪绅之家,也比市井小户合适。
市井小户人家,一辈子养尊处优的黄老孺人就算肯踏进去,只怕连脚该踩在哪都发愁。那就不是散心,而是给老人家添堵了。
这个时候,江砚的请柬如一场及时雨,送到他眼前。
固然他对江家的门第还是不够满意,但洗三是庆贺添丁进口的好事,大人再有不好,孩子也是好的。黄老孺人生病之后,时常念叨他的婚事,见到婴孩总该开怀。
这份不满意,正是黄县令劝黄老孺人归家的缘由之一,他说:“江县丞是农门贵子,家中饮食粗糙,席面不一定合您的胃口。咱家灶上有蒸香鱼、蟠龙菜、山药肉泥粥、羊奶饽饽,都是好克化之物,不如还是回自家用膳吧。”
黄老孺人这才收回跟随江家姐儿而去的目光,看向儿子。她说:“何必麻烦。来都来了!纵是粗茶淡饭,我也入乡随俗。”
黄县令只得说实话。
“您脾胃虚弱,儿子担心江家饭食不洁。”
黄老孺人说:“这家能得如此灵秀的孩子,饭食是再干净也没有的。我现在有胃口,回去胃口就没了。”
黄县令无法,只得应下来。
江砚分别引母子二人入席,见一顿饭免不了,心里虽打鼓,却也只得悄悄把二人的身份告诉母亲。
男女分席而坐,他能陪着县尊,可黄老孺人只能交给亲娘招待。别人都不够格,就是钱氏不用坐月子,可以顶上都不行。
孙氏闻言,顿时紧张起来,抓着江砚的袖子问:“儿啊!这位老夫人不会像之前那位县尊夫人一样,鄙薄阿母吧?”
江砚是熙和十九年的举人,熙和二十二年,凭借不错的学识通过了本府府考,被任命为翠溪县县丞,至今已经在任上一年。
前县尊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而他的妻室则更加难以相处。一县之内的官眷皆以县尊夫人马首是瞻,孙氏细究起来并未得罪于她,可县尊夫人自诩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只是孙氏农妇出身一条,便令她厌恶了。
因县尊夫人的态度,孙氏在官眷中是被孤立的,前县尊在翠溪县为官多年,自有一套班底,并不用连眉毛眼睛都没看全的江砚。
这就让一家子的处境尴尬起来。
好在,先前的那位县尊高升,朝廷派来一位出身不凡的新县尊。
江砚不因新县尊年轻而看轻对方,一心想朝上官靠拢。冷板凳一坐一年,他可太想上进了。
江砚拍拍娘亲的手,见她惊慌失色,没有丝毫不耐烦,心中琢磨黄老孺人片刻,便明白她是为什么留下来了。
自家新得的这个姐儿,真真是集天地造化于一身。
江砚抬眼想提点娘亲,正好瞥见孙氏鬓间的一缕花白头发。要说的话顿时哽在喉咙里,他娘已经是有孙子的人了,还要为他去奉承旁人。
他枉为人子。
一年来四处钻营却处处碰壁的憋屈袭上心头,江砚眼眶红了。
孙氏素知儿子性情坚毅,见他如此千般万般的怕都抛到脑后,柔声说:“娘知道为官不易的道理。钱氏在坐月子呢!这事只有阿母能办,没有推拒的道理。只是娘怕帮不上忙反拖你后腿,你教教娘一会儿该怎么说话,娘一定背下来。”
江砚知道自己绝无本事顷刻间把亲娘教成一个交际场上的玲珑人,更怕孙氏学去两三分,一味鹦鹉学舌,等到席上反而牛头不对马嘴,闹出笑话。不如,就像现在这样。
他安慰道:“儿子观黄老孺人喜爱姐儿。您一会儿把姐儿抱出去陪客,就算言语偶有冒犯的地方,想必黄老孺人看在姐儿的面上,不会与你我计较。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孙氏说:“娘知道了。”
襁褓中的玩家小姐将母子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不由感叹:孙氏不是个好祖母,但绝对是个好妈妈。
不过,她心冷入到,是再也不会为NPC的情谊感动的。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完成成长任务一,跳过婴儿阶段啊。
一时做婴儿看世界的角度很新颖,但一直做婴儿就变得很无聊了。
吃奶排泄的尴尬事项虽然可以系统托管,但自主能力太弱连翻个身都做不到,有碍她发挥。
不论玩家小姐怎么满腹牢骚,还是只能当婴儿。
不过,能折腾孙氏她还是很爽的。
大仇得报啊。
孙氏不知玩家小姐心中所想,搂着她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轻声哄道:“你等会可千万乖一些,奶奶全都靠你了。”
玩家小姐只当没听到,小手一挥打开任务面板,却见进度条已充盈至35%,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孙氏呆呆看着怀中的孩子,被纯稚的笑容治愈,焦虑、烦躁和胆怯的情绪竟统统消失不见,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一旁的江砚连声催促,才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此处孙氏受到可爱暴击,好高度+1+1+1+1+1。
第6章 黄老孺人:成长任务一•四
玩家小姐被孙氏抱着到前厅陪客时,黄老孺人已经落座。同桌相陪的官眷一为主薄娘子、一为典史娘子,孙氏与二位一概说不上话,也习惯当一件不言不语的摆件。
她一落座,翠溪县官阶最高的官员的家眷都在此处了。
让孙氏觉得奇怪的是往日里八面玲珑的二位,今日却像锯嘴的葫芦,县尊老娘当面,竟然不逗趣解闷,只知呆坐发傻。
她却不知道,黄老孺人脾气虽不算古怪,但并中很不耐烦和相貌丑陋之人交际。
孙氏和玩家小姐未落座前——
主薄娘子说:“老孺人添盆的金钗想必是上京工匠的手艺,与您的抹额、耳钳似是一套,大朵的金丝牡丹栩栩如生,实在是精巧非常……”
黄老孺人指着抹额上的图样说:“这是野花,不是牡丹。”
主薄娘子:“……”
典史娘子连忙接话说:“这几日云停云散,正是出门的好天气。我家在山上有个庄子,硕果挂树、野味满林,很有几分野趣。不如我也做一回东道主,请老孺人前去游玩一番……”
黄老孺人眼皮一抬,淡淡道:“你请她吧,我没兴趣。”
典史娘子看向主薄娘子,干巴巴说:“……那咱们就说定了?”
主薄娘子:“呃……行?”
两位娘子目光一撞,都闭嘴了。
孙氏是东道主,她不知前情,就算知道,也不能不说话。她刚走到黄老孺人旁边,还没开口,就被一名桃色衣裙的丫鬟扶着坐下,黄老孺人露出落座之后第一个笑容,探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婴儿,被恬静的睡颜迷得捂住心口。
典史娘子见状,笑着说:“先前我没看够姐儿,可巧您就把她抱出来了。老夫人快解解我的馋,把姐儿舍给我抱上一抱。若我也能生个仙童般的哥儿姐儿,保准打把金梳子送到您家,给姐儿压箱底。”
听到金梳子,孙氏意动不已。可转念一想,仙童般的哥儿姐儿岂是这么好生的?没有落袋为安的好处,都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永远吃不着。
孙氏决心先保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可不敢随便把丫头片子交给旁人了。再哄丫头片子几回,她老人家的一双手就不用要了。她说:“不是我不舍得姐儿与你。只是我在这小天魔星出生时,伸手抱了她一回。好嘛!自此就赖上我了,不是我喂的奶不喝,不是我哄便要哭。醒时,非我抱不可,便是睡了,只要闻不到我的味儿就要闹。”
三日过去,孙氏抱孩子姿态已是娴熟。
她说:“这会子哭起来,你我都不必用膳了。”
典史夫人只得收回手,心里是不信的。饶是江家下仆不多,孙氏身边也是有丫鬟伺候的,哪有她事事亲力亲为的道理。
这时,襁褓里的婴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孙氏本想和黄老孺人聊上两句,但无奈找不到话头,倒是玩家小姐发出的信号令她如蒙大赦。
这下有不得罪人还不用交际的由头了。
孙氏轻轻晃动襁褓,“可别又睡了。”
自从玩家小姐出现,黄老孺人眼中就看不到别人了。她一对眼珠子黏在襁褓里,轻声说:“姐儿困了,让她睡吧。”
孙氏说:“不成。她还没喝奶,腹中是空的。这会儿睡着是睡不安稳的,而且小娃儿饿过头长势不好。”
主薄娘子掩嘴笑起来,说道:“瞧你说的,姐儿又不是牲口。这词用得不好,罚您饮三杯茶。”
孙氏还没说话,黄老孺人沉下脸,先一步开口。
“姐儿等着喝奶,老夫人没空领你的罚。”
孙氏接过半碗温热的奶,黄老孺人面色阴雨转晴,满脸慈爱地看着玩家小姐说:“你看她小嘴一直动,肯定是饿了。快喂吧。”
说完,扭头看向刚才说话的夫人,眼神锐利如刀,冷声道:“这位娘子,你一个做客的为难主人,身为幼者调笑长者,不慈不尊,没规没矩。我替县丞老爷赶你一回,你快走吧。”
黄老孺人气势非同凡响,吓得说话的主薄娘子舌头像被猫叼走似的,一个辩白的字都吐不出来。这一桌是用屏风和别桌隔开的,桌上没人反应过来替她说话,她只得掩面而逃。
孙氏惊呆了。
黄老孺人重新看向玩家小姐,不自觉便露出一个笑来,像是怕吓着花骨朵一般的小婴儿似的,压低声音说:“喝半碗就行吗?是不是有点少。”
“够了,尽够了。”
孙氏将碗放在一边,抱起玩家小姐轻拍她的背脊,等听到一声细细的嗝声,才改竖抱为横抱。接过丫鬟桃子递来的棉帕,擦掉玩家小姐嘴角溢出来的奶。
玩家小姐黑亮澄澈的眼珠镶在杏眸中已经不再动了,莹白的面颊上渐渐浮现出迷醉的红晕,忽然的,她闭上了眼睛。
黄老孺人问:“这是怎么了?”
孙氏说:“婴孩喝奶就像是大人喝酒一样,大人喝酒会醉酒,婴孩喝奶也会醉奶。”
黄老孺人从未觉得婴孩这般有趣过,就着孩子与孙氏多聊了几句。忽然,一阵肠鸣响起,发出声音的正是黄老孺人脏腑,她有多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日日按时用膳,哪怕是路途中也不例外。
皆是她害病的缘故,儿子孝顺奴仆得力,一个个越发注重她的饮食,必要三餐定时才好。
可她到点就是不想吃。
不想有一顿延时,竟令她胃口大开。
孙氏说:“都怪我一直和您说话,您都没顾得上用膳。”她一手抱着玩家小姐,另一只手指向圆桌上的碗碟,细说菜色。
“我家只有一个厨娘,两个帮厨,管着一家老小的吃喝。平日里尽够使唤,却没有做好菜的本事。今日的席面是我儿到汇膳楼定的,孺人娘娘与县尊老爷才来翠溪县,或许不晓得汇膳楼。它是本县最好的酒楼,一桌席面至少也要这个数。”
孙氏比出一根手指。
黄老孺人笑道:“当不得一声‘娘娘’。一桌席面十两白银,还算公道。”
孙氏差点没从凳子上跳起来。
“我的天王老爷,十两的席面怕不是要吃龙嚼凤。”
黄老孺人见自己误会了,忙问:“那是多少?”
“一两白银尽够了。”
孙氏数道:“冷盘有红卤鸽脯、酱汁面筋、宣威火腿、南糟螃蟹。热菜有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牛筋、蒸羊、光明虾炙。别的不提,这道光明虾炙可真好看啊,像盏小灯笼似的,喜人得紧。”
这样好的席面,孙氏吃过的次数一个巴掌也能数得过来。
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平日叫到家里来享用,她吃着肝疼。
勋贵人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燕窝海参等补养之物,黄老孺人早就吃得发腻,自来也不喜大块的肉、筋、丸子。
桌上看似精致的一众菜肴,其实不是冷的就是炖的煮的,显然是酒楼怕送过来变凉失味儿,故而满桌都是热一热就能入口的菜,她看一眼就饱了。
“这碟绿油油的是什么菜?”
黄老孺人指着最远处青翠欲滴的菜碟问道。
孙氏说:“这是瓜藤,就长在我院子里。今早掐嫩嫩的摘下来,由家里厨娘新腌的,还算爽口。”
黄老孺人的两个丫鬟举箸夹起几根瓜藤,放在碟子里,服侍主人用了。要不是她俩动起来,孙氏早把两人给忘了。
两个大活人站在那里,愣是能让人根本留意不到她们。
这也是本事。
瓜藤有绒毛,微酸。只有村里农人才会什么都吃,连瓜藤也不放过。孙氏并非爱这一口,实是打着为家里添一样菜的心思,想着能省些铜板。
种瓜不用侍弄,见水就长。从藤到瓜都能吃,郁郁葱葱不算难看,是唯一种合适种院子里的菜。
黄老孺人咀嚼着口中的瓜藤,酸味激得她口涎上涌,咽进腹中,竟是胃口大开。指着一道颜色奇怪的饼问:“这是什么?”
孙氏心里犯嘀咕,这位县尊老娘怎么尽和粗陋之物干上了。
“这是豆饼,我自家蒸的。”
豆饼、豆饼,顾名思义就是用蒸熟、蒸软的豆子和在面粉里揉成团,发酵之后,再次上锅蒸制而成。口感粗糙,但是饱腹。
江家用的面粉也不是白面,在孙氏的要求下,家里根本没有白面。在她看来小麦精细研磨一斤,去皮后轻二两,哪有直接磨成粉划算,二者也不是一个价啊。
丫鬟见主人有兴趣,连忙捡起一个豆饼,同孙氏请教该怎么吃。
孙氏一般都是白口吃,但丫鬟既然问了,她就把几种常见的吃法说出来,比如蘸酱吃。酱就瓜酱,孙氏院子里的瓜藤结的瓜,丰收后吃不完的就做成酱,咸口的。
糖比盐贵,孙氏可舍不得买。
黄老孺人咬了一口,豆饼太粗糙有点刺喉咙。她咽下一块照理来说就该罢口,可嘴里咸香的酱化开,竟是让她不自觉又吃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一块豆饼吃罢,她持箸吃下一小碟子瓜藤,又拿起一块豆饼。
这回她亲手蘸酱,不让丫鬟伺候。
孙氏怕她齁住,让人端上来一盏豆浆。
黄老孺人喝了,胃口更好,又拿起一块豆饼。
两个丫鬟见状吓得不轻,连忙柔声劝道:这一顿您已经吃过量了!真的不能再吃了。
豆饼一个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孙氏一顿能吃三个,黄老孺人没吃肉只吃了两个豆饼,她觉得不算多。可她也知道,每个人的脏腑不是一样的大小,连忙跟着劝,也怕县尊老娘在家里吃出问题来。
黄老孺人只得放下手中的豆饼,只觉得江家姐儿生得好,饭菜也适口。一时之间,竟舍不得打道回府。
不过,她是知道规矩的,没有客人一直赖在主人家的道理。
……
当夜,黄老孺人出恭三次。
黄县令得讯,匆匆赶到老娘屋里。医士比他来得更快,见县尊脸色坏得吓人,也不敢立刻表功,先说不是痢疾,痢疾是会死人的。又说,黄老孺人没吃坏肚子,她拉的不是水便。
黄县令面色稍霁,医士这才继续说道:“宿便排清,老孺人五脏秘结已解,病情好转了。”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黄县令一时愣住,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追问道:“这……这竟是好事?老夫人难道不是吃坏东西吗?”
他来之前,医士已经仔细询问过老孺人的饮食,和平日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席面上的粗糙豆饼和腌瓜藤,都是新鲜现做之物,有没有腐坏,不会引起腹泻之症。
医士肯定的说:“孺人没有吃坏东西,反而是吃到好东西了。”
这个医士是黄家养的,和主子一起赴任翠溪县。他早在心中打好腹稿,先说老孺人情志通了。这就好了一大半。
他等于是把功劳推给三清观的道士,但功劳是道士的,总比功劳是其他医士的要好。
道士和他不在同一个碗里吃饭,但其他医士吃的和他是同一碗饭。
内外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也不是故意送道士功劳,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医士也是现在才知道,老孺人的病根在于大便秘结,阻滞肠道,而不是水土不服。他以为前者是因,结果后者才是因,开的药方就不对了。
药不对症,吃多少药病都不会好的。
不是医士医术不精,之前的医士下的也是一样的诊断。
人的身体是很复杂的,病人自己也不一定真的了解自身。老孺人先说自己不想吃东西,以前爱吃鱼,现在看见鱼就没胃口,后来才说不好如厕。这又是在路途中生的病,不是水土不服是什么?
从病症好转来推导病因——现在回想医案,医士惊觉老孺人随儿子上任走的是水路,船上最新鲜的肉是什么肉,鱼肉!天天吃鱼肉,再爱吃也腻了。
至于为什么饮食没有太大的变化,忽然就不好如厕,也很简单,人在船上能走动的空间有限,比以往活动少,饮食又是一贯的精细,正合秘结之症发生之契机。
为什么现在好了。
只因老孺人用了粗糙的食物,而且用的量正好合适。粗有粗的好处,糙有糙的益处。
歪打正着,老孺人就把肠子里积攒多日的脏物都清空了。
这一下,脉象变好了。
人也轻快了。
医士想明白了,却不敢说出来。他不可能承认自己之前没有看出黄老孺人的病根在哪,小命不要了吗?
“老孺人用的这一餐既然合她的胃口,那就多用,只要老孺人自己想吃,而不是吃饭和吃药似的,病就好了。”
医士自觉说的话没有错漏,此时就是心惊,要是没有今日这一遭,老孺人的病越拖越久,脏腑生病就难以医治了。
这么说,道士的确有功劳。
俗话说,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老孺人肯用膳,还是因为心情好。
这出去一趟,心情就好了。三清观的道士可能真的有点道行,医士在考虑要不要向道士求张符了。
黄县令听完,明白一件事。他今日做的是对的,这场喜遇得好。
他把娘亲医好了。
黄老孺人更衣坐定,黄县令走进去请安,再瞧母亲那是脸色也红润了,眼睛也有神了。
“姨娘从此好了。”
说完,打自己的嘴说:“我叫错了。”
“你叫得没错,这声‘姨娘’我听着比‘娘’更习惯一些,”黄老孺人说:“你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叫我娘,再叫一声‘姨娘’不会刺我的耳。”
“已离上京,儿子以后不会叫错,还要把以前没喊的‘娘’补起来。”
黄县令毕竟年轻,在亲娘面前并不严肃,会对着她撒娇。
黄老孺人笑起来,点他的额头。
“你啊你。”
母子俩说笑一阵,黄老孺人交代:“江家很好。先前送的贺礼太轻,你再送一份重礼。”
“这点小事不用娘操心,我已经点好礼让人送去了。也好早些向他们家讨要吃食方子,让厨下做了给你当早膳。”
“合我胃口的不是吃食,而是人,”黄老孺人看着儿子说:“这里虽远离上京的繁华,却也有好处。满上京找不到江家姐儿一般灵秀的孩子,我见着她心里就喜欢,多少郁气都散了。要是与你官面上的事情不妨碍,我隔几日再上他们家散散心。”
黄县令心想:这一遭江家使母亲开怀,算待我有恩。可江砚此人品行有瑕,是个尸位素餐之辈,实在不配为官。哎!我原是不想用他的,现在却不好让他坐冷板凳了。
罢了!给些繁琐但不重要的事情让他办吧。
这样的事办坏也无碍。
黄县令说:“娘你尽管与他家来往,不妨碍的。”
黄老孺人道:“我就说嘛。这么灵秀的孩子能托生到他家,江县丞一定是个好的。”
黄县令:“……”
以貌取人,还是以女儿的容貌判断爹的品行。
这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
黄•颜控•老孺人
第7章 两位娘子:成长任务一•五
夏末蝉鸣犹在耳,秋日桂香霜满园。倏忽三旬匆匆而过,玩家小姐已是满月的小婴儿一枚。
一周前,她生病高烧,这两天才恢复健康。
体质只有3,小时候体弱多病是正常的表现。只要玩家愿意,大可以把难受的感觉屏蔽掉,江家到底是官宦人家,小孩被精心的照顾着,不会轻易挂掉的。
顺利长大这件事,玩家小姐有经验,上周目她体质一样只有3,有活动能力之后徐徐锻炼身体,只要不操之过急,慢慢的体质就会增长到及格。
她对自己生病的事并不放在心上,但抚养她的孙氏却是咽苦吐甘,身劳神疲,不过区区一个月的时间就暴瘦十多斤。
由于玩家小姐的病看着凶险,花费出去的银钱自然犹如流水,短短几日加起来竟超过二十两。孙氏每次往外掏钱,都心痛难忍。可该请大夫该抓药的时候,却从没迟疑过片刻。
玩家小姐很清楚,付出这么多的孙氏,绝不会像上周目那样再有把她送给别人养的念头,而且一定会亲自抚养她。可是任务进程始终只有50%,从前几日开始进度条就像是卡住一样,再没有变化。
屋内,香瓜拿起一件薄袄裤,递给孙氏。
孙氏身上套着一件晃晃悠悠的上裳,接过新做的裤子,利落地穿好,裤腰明显大了半寸。她一手搂抱着婴孩,动作利索地系紧腰带,半趿着布鞋,蹭地作响。
行走两圈,倒也没有别的不适。
“之后新做的秋衣,腰身再小版半寸。”
她交代完香瓜,重新坐回床上。
另一贴身丫鬟桃子蹑手蹑脚走进来的时候,就见香瓜对她做出噤声的动作。不由伸长脖子往架子床上一瞧,孙氏躺在床上,怀抱婴孩,已经沉沉睡去了。
两个丫鬟刚走到门口,一道矮小人影撞开二女,冲向屋内。
桃子受到的冲击最大,“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香瓜倒是扶着门站稳没摔,可待要张开双臂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
“哇哇哇哇——”
悦耳的哭声响彻颐年堂。随即,里面传出孙氏的斥骂。
“你个小猢狲!没正形的惹祸精。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吓妹妹,你却左耳进右耳出,总是记不住,又溜进来了!站住,今儿我非打你不可。”
刚刚冲进屋的矮小身影,抱头鼠窜般小跑出来,一边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屋里,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顽童神情。
不是江家大少爷江景行,还能是谁?
孙氏抱着玩家小姐追到门口,连江景行的背影都没见着,气得直喘粗气,口中嘀咕道:“这孩子,半点不懂体谅长辈。”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拿手指小心的逗弄玩家小姐:“幸好,咱们没被吓住。怕怕飞飞。”
玩家小姐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哭嚎了,不过现在也不晚。她对孙氏眨眨圆圆的大眼睛,嘴巴一瘪,大哭出声。
孙氏:“……”
马奶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见玩家小姐哭得小脸通红,心里爱怜不已,终是忍不住说出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老夫人,三四岁的皮娃子,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我们村那些,三天两头挨打依旧上房揭瓦,大人管是管不了的。少爷觉得小姐新奇有趣,少不得要来闹您,吓着小姐的事自然连续不断的出现,在少爷懂事之前不会停止。您也知道,婴孩儿魂魄不稳,不能常受惊吓。依我看,不如先把兄妹俩分开。”
马奶婆柔顺得像是一团棉花,说话细声细气,只要不问到她头上,就绝不吭声。第一回 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孙氏不免听进去几分。
“这事容我想想。”
孙氏话音刚落,玩家小姐便见任务进度条嗖嗖猛涨一截,从50%变为60%,连忙放大任务页面,逐字逐句把成长任务(一)读了一遍,确定该任务绝没有半个字对抚养人的唯一性进行过要求。
这里的唯一,指的是抚养人只能养唯一一个小孩,且只能是她。
上周目的任务表述清楚明白,不会像本周目发布的任务一样,半明半暗,遮遮掩掩,竟还有隐藏要求。
人品值为负数,游戏难度竟成倍增长。
玩家小姐动动小手指,描述一番自己的遭遇,先行报错。
几秒之后,得到回复。
[亲爱的内测玩家,您好!我们检查了该账号的数据,认为目前的任务难度具备合理性。非常感谢您花费宝贵时间向我们反馈这个问题!更多精彩内容,请自行探索。]
游戏官方的回复在玩家小姐的预料之内,既然完成任务的条件无法更改,那她只有把江景行撵走了。
哼!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玩家小姐刚收住哭声,黄老孺人的丫鬟过来相请。
“今儿难得有太阳,暖融融的。我们孺人请老夫人带着小姐过去玩,不知小姐今日适宜出门吗?”
孙氏知道婴孩需要多在屋外活动的道理,本也预备等睡醒就带玩家小姐到院子里玩一会的。
觉被打扰,去黄老孺人那里一趟也无妨,她欣然受邀。
孙氏不用两个丫鬟抱婴孩,自个儿抱着玩家小姐沿着县衙后面的道路溜达进“内宅门”。
她如今已经知晓,前面是县尊处理公事的地方,有正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黄县令日常起居是在三堂,黄老孺人住在进“内宅门”末端的“上房”,左右各有一排厢房。
由于黄县令还没有娶妻,玩家小姐不得不感慨一句:黄帅哥可真年轻啊。
东厢房暂时是空着的,西厢房也没有动用。
仆从则住在挨着庭院的后园里,县令家的下人很多,上次过来的时候,玩家小姐亲耳听到黄老孺人说,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已经物色好一个庄子,打算送一批人过去照看这个庄子。
天气好的时候,黄老孺人会在庭院里招待祖孙二人。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拂面。黄老孺人让人将六角亭几面都挂上透光的纱帘,可以挡风,旁边就是水池和假山,也不怕风都挡住坐在亭子里会发炸热。
一见到祖孙两人的身影,黄老孺人眼睛一亮。她如今已痊愈,气色比从前还好。站起来,招手道:“老姐姐,快来看看兜衣。我特地比着旧衣放大一些做的,你瞧瞧合不合身。”
玩家小姐的衣服一直是孙氏亲手穿、亲手脱,她把细棉兜衣拿在手里,就知道尺寸是合适的。口中说:“孩子长得快,这么好的布做衣裳穿一两回就用不上了,害您破费。”
“再好的布不做成衣服给人穿就没用了。”
黄老孺人用铃铛逗玩家小姐,说道:“这种细棉布本地买不到,又透气又柔软,既然尺寸合适,我多做几件给姐儿换着穿。她人小肉嫩,就不要穿别家给的旧衣了,像上回一样起疹子多难受。”
孙氏说:“没起疹子,只是手臂上红了一块。”
其实旧衣柔软,比布料一般的新衣更好。不过,肯定比不上黄老孺人给的这一件,孙氏拿在手里就知道,兜子的料子很适合婴孩在秋日里穿着。
“我俩来迟了!”
主薄娘子和典史娘子相携而来,在亭子里坐下。
孙氏没再说兜子的事,只因给旧衣服的别家正是主薄家。
玩家小姐如今穿的多是江景行的旧衣,得的新衣也有一些,主薄娘子先前主动提出将旧衣送给玩家小姐,为的是奉承黄老孺人。
其实,玩家小姐手上红的那一块,也并不一定是因为衣服,孙氏养孩子仔细小心,旧衣都拆开检查过,好看但不好穿的那种,并不给玩家小姐上身。
黄老孺人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她看不上主薄娘子。
这两位十天里只能进来一两次,吃的闭门羹一多,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只要有玩家小姐在场,那就只需要夸孩子就对了。
夸孩子不能一直说孩子很健康、孩子很漂亮,玩家小姐是不可能开口说“感谢夸奖”的,不想变成“二人转”的表演者,两位夫人的话题最终还是回到孙氏身上。
孩子这么好,肯定是祖母养得好啊!
一通奉承下来,孙氏浑身通泰。
黄老孺人认为她俩说的是实话,连奉承的二人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只虚不实,孙氏养孙女的确是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孩子养得也的确是好。
眼见日头偏西,孙氏带着孩子走出县令内宅,主薄娘子和典史娘子很有眼色的纷纷和主人家告辞,与孙氏一起出来。
典史娘子说:“桌上焚香的炉子和插花的白瓷瓶都有‘熙和年制’的款识,为内造之物,不知黄老孺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玩家小姐没有想到,典史娘子眼睛这么利。所谓内造之物是指由大熙的内府衙门设计、监制或直接制作的器物,专供皇室日常使用、祭祀礼仪、赏赐重臣,民间严禁私自仿制。代表着王朝的顶级工艺,标准严格,最重要的是意义不同。
主薄娘子眼神闪烁:“总归是上京的贵人,咱们这里山高皇帝远,更多的哪打听得到。”
典史娘子追问:“老夫人,黄老孺人就没同您说起过家乡在何处?原本县尊在上京住哪个坊,有没有进过皇宫呢?”
孙氏:“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典史娘子连忙解释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您老只当一件趣事,若我有说错的,把它当个屁放掉就是了。上京是皇城,有坊有市,老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故而什么身份的人住在什么地方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本朝勋贵一般住南薰坊、澄清坊、明照坊……六部文臣则住长安坊、鸣玉坊……鼎鼎大名的国子监在崇教坊。”
典史娘子满脸希冀地看着孙氏,问道:“这些坊名您老有印象没有?”
孙氏说:“第一次听说。明儿见着老孺人,我直接替你问问,就说娘子好奇孺人在上京住哪。”
典史娘子:“……”
典史娘子自然是求天告地让她别乱问,恨不得自打嘴巴,解释一通下来浑身冒汗,也不知道劝住孙氏没有。
双方在路口分离,典史娘子走出去几步,等见不着孙氏人影,才忍不住回头啐上一口,低声骂道:“无知村妇。”
在她看不见之处,孙氏同样回头,啐了一口。
“跟厉害的人说话就赔笑,对着势弱的就甩脸子摆谱,城里和村里也没什么不一样。看来,谁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都逃不过世情里的那点趋什么炎势。”
趋炎附势。
玩家小姐没想到,能从孙氏嘴里说出这番话来。
她知道,孙氏这是对官眷圈子祛魅了。
挤不进去的圈子是裹着“体面”外衣的迷障,总觉得里头的人都该是温文尔雅、处处讲究,连呼吸都比旁人金贵些;挤进去发现就那样,人性总是共通的。在学识渊博、来自大城市的黄老孺人面前,大家都是乡巴佬。
自然不再战战兢兢,满心畏惧。
“吧唧”一口。
玩家小姐被亲懵了。
孙氏洋洋得意。
“托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的福,我老人家搬进县衙一年,空有官家老太太的名头,如今才知道扬着眉毛大吐气的快哉。”
玩家小姐:“……”
她握着拳头艰难擦拭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痕,心中冷哼一声:且高兴吧!今晚有你受的。
第8章 当街抢人:成长任务一•六
天光刚亮,江景行就从床上爬起来,眼睛望着颐年堂,露出渴望的神情,可他不敢往那边去。昨天妹妹哭了一夜,有可能是被他吓到了。
江景行想起奶奶发怒的样子,不禁缩着肩膀打了个寒战。最近,奶奶一日比一日暴躁了。
小厮有喜提着食盒走进来,喊他吃饭。
有喜是爹给他的小厮,从他记事开始就陪伴在他身边,年仅十岁已经比成人力气更大,相应的饭量也远超一般的成年男子,每次见到有喜吃东西,奶奶都要骂一句:饿死鬼投胎。
江景行不怎么有胃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寡淡的早膳,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问有喜:“你听到没有?”
有喜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侧耳倾听一会儿说:“好像是货郎来了。”
货郎走街串巷卖货,挑着担子叫卖声清脆响亮。干这活计靠的就是一把好嗓子,能引得小姑娘大媳妇顽皮小子出门买货。
江景行摸出荷包里的铜钱,打开后门跑进巷子里。
有喜一愣,回过神来,连忙端着碗追上去。
丞廨的后巷绿树成荫,可容三人并肩而行。此处已经脱离县衙附属建筑群的范围,走出巷口便是大街。
货郎蹲在箱子边找货,周围围着一圈孩童,少说也有八九个。年岁大多和江景行相当,正由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做主分刚买来的糖果。
其中一个孩子发现江景行,朝这边一指,所有的孩子都转过头来。最大的那一个对他招手,说道:“江景行,这边来!”
江景行有些迟疑,倒不是不认识他们。丞廨居县衙以东,并非江砚的私宅,而是知县属官的办公及居住场所,周围住的都是官员子弟。
比如孩子中最大的那一个,便是江景行的邻居张典史之子张康。只是往常以他为首的一批孩子,几乎从不与他来往,便是江景行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主动和他们来往,也被排斥拒绝,这还是张康第一次在没有大人的场合,主动与他说话。
江景行扭头看向有喜,有喜腮帮子鼓起来,碗里原本冒尖的豆饭只剩下小半碗。每顿勤勤恳恳干饭的有喜不仅力气大,身材还高大健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十四五六的年纪了。有他在旁,江景行并不怕吃亏。
他走上前去。
张康递给他一块糖,“喏!”
江景行没有接,怀疑地看着他:“我们又不是朋友,你给我糖吃干什么?”
张康直接撕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江景行刚尝到甜味,张康的手已经揽着他的肩膀。
“以前不是,吃了我的糖就是了。你带我们去你家玩呗!难得我今儿不上学,正好可以去你家看看咱妹。”
张康一个月前在江家洗三礼时见过玩家小姐一面,和在座的宾客一样,直到玩家小姐被送回屋里,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逢人便说江家的姐儿多漂亮好看,这帮小子们都不相信。
江景行反驳道:“那是我妹妹。”
他又不傻,才不会随便带人去看妹妹呢,主要是他现在已经没有看妹妹的权利,更别提带别人一起看妹妹。
一个小孩说:“刚出生的孩子都难看。我大妹、二妹、三弟弟刚出生的时候,都像是猴子。我不信世上有好看的婴儿。”
另一个孩子也附和他的话,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和父母一起到江家赴宴,见过玩家小姐。
江景行说:“我妹妹就是好看。”
刚才说话的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说道:“你长得也就一般般,你妹妹能好看到哪去。”
江景行闻言,气得跺脚。
“你们等着,我证明给你们看。我妹妹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说着,他顾不上买糖,炮弹似的冲回颐年堂。探头进去一看,屋门大开着,不见丫鬟们的身影。架子床上朝外躺着一个人,正是孙氏,她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摇篮晃晃悠悠,里面躺着可爱无比的玩家小姐。
江景行心下一喜,扯掉有喜端着的碗,放在地上,说道:“还吃?别吃了。咱们轻手轻脚进去,你提摇篮。”
有喜咽下嘴里的豆饭,点点头。
见他这憨样,江景行不太放心,仔细叮嘱道:“一定提稳摇篮别松手。”
等玩家小姐醒来,还没睁开眼睛已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孙氏怎么伺候她的?
这是把被子盖她脸上了不曾?她睁开眼睛,看到挤满视野的脸。
“快看!”
“妹妹睁眼了!”
“妹妹眼睛好圆。”
“我能摸摸她吗?”
江景行本来一脸自豪地叉着腰,听到这话瞪眼道:“你手脏死了,不准摸我妹妹。”
说话的孩子看看自己的手,的确不干净。他不敢真的摸,害怕把小婴儿嫩豆腐似的脸颊戳破,却是眼馋得紧。
“妹妹都不哭呢,真乖。”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凑近,说话不自觉地夹起来。玩家小姐心中冷哼一声,暗道:女士的眼泪可是很珍贵的武器,用在一群小屁孩身上无异于大炮打蚊子,犯不着。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玩家小姐已经搞清楚了。
江景行竟然把她偷出来向玩伴炫耀,这让她想起看过的一个新闻,某小学生在跳蚤市场上出售自己刚满月的妹妹。
很刑。
“哇,妹妹对我笑了耶。”
说话的男孩被推了一把,另一个孩子怒道:“妹妹是在对我笑。”
熊孩子们都有些眼熟,玩家小姐一个个扫过去,将他们和未来的一些面孔对上号。这个是主簿家的庶子,那个是教谕娘家侄子,站在边上的是捕头的幼弟。
虽然都是一些R卡,但上周目见面次数多,这些脸孔占据了玩家小姐记忆的一角。
希望熊孩子们参观完毕,赶紧把她还回去吧。
唯一还算有理智的是张康,他岁数毕竟大一些,此时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摇篮里的玩家小姐,口中却还是说道:“你这样把妹妹抱出来,家里不打你吗?”
江景行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闻言说:“有喜,把摇篮提到路口去。躲在那里,不容易被找到。”
张康:“……”
他以为江景行至少和家里打过招呼呢。
有喜提着篮子走到路口,再往前走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参天榕树遮天蔽日,挡住了一群直勾勾地盯着摇篮,自动开启跟随模式的小孩们。
饶是江景行天天看见玩家小姐,依旧难以免疫她的魅力。
每个人都贪看玩家小姐醒着时的模样,没人注意到一双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照理来说,这条街临近县衙,又是白日,纵是有宵小之辈,也不该在此造次,更何况一群衙内身边也不是没跟着下人。虽然不是每一个孩童都有小厮伺候,但加上有喜在内,和成人差不离的小厮也足够四个,足以带给心怀不轨者一些震慑了。
可此歹人只是眼角余光刮到玩家小姐,心就“噗通噗通”地跳起来。
这么标致的娃娃,作价万贯。卖她一个,从此便可金盆洗手了。
这歹人是个人贩子,专拐乡绅地主、富家大户的孩子,官宦子弟不是完全不碰,只是碰得少,害怕惹麻烦而已。至今为止,还从未失手过,故而艺高人胆大。
他今日出门,身边又正好有两个同伙。
这不是天降横财是什么?
张康问:“妹妹取名没有?”
江景行说:“大名没取,小名呦呦。”
“呦呦,像鹿的鸣叫声。真好听……”
张康围着玩家小姐说话,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敢问小郎君们,知道安居食铺怎么去吗?”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便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朝自己走来,她腿脚有些不灵便,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拽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这姑娘目光涣散,面带痴相,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涎水,一见便知是智力有碍。
这一老一傻站在跟前,瞧着也挺可怜的。张康指着前面说:“一直向前,走过两条街,您老再问问。”
老妇人同他道谢,拽着小姑娘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只听老妇人喊道:“来人啊!我心口痛,送我去医馆……”
以张康为首的孩童们全部围上去,喊道:“你们还不快来帮忙。”
一旁站着的两个小厮连忙冲过来,七手八脚把老妇人扶起来,送往最近的医馆。到底是小孩,呼啦啦地跟上去了。
路口处只剩下江景行、张康、张康的小厮、有喜和摇篮里的玩家小姐。
江景行扭头看向咬着手指嗦得发响的傻姑娘,问张康:“怎么把她留在这儿了?”
张康对小厮说:“你回家领个婆子来。”
傻姑娘不像是能听得懂话的样子,显然不能自己走到医馆去。这儿都是男子,与她推推搡搡的不好看。
小厮领命而去。
玩家小姐冷冷地看着自己这边的人瞬间被支走一半,事态发展太快太急,她只会说“婴语”,根本无法示警。直觉情况不对劲之余,她又刚好认出了老太太。
上周目10岁时,她偶然撞破一件人口拐卖事件,主事者就是老太太。
对方出身一个江湖门派,有着厉害的易容功夫,人称“百变四郎”。他并非真的老太太,显然是盯上自己了,留下的傻姑娘当然也不能以常理看待。
这个傻姑娘多半不傻,还足以对付剩下的人,做到不弄出大动静地带走她。
果然,这名小厮刚走,傻姑娘便不出玩家小姐所料,忽然发难。出手快如疾风,抓住摇篮扯向怀中,本以为会轻松得手,怎料摇篮不曾挪动半分。
有喜紧紧抓着摇篮。
江景行惊道:“你干什么?”
张康顾不得男女有别,上前推搡傻姑娘,却被踹了一脚,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整个人摔出去好几米远。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江景行张嘴正要大叫出声,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巴。他扭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完全没留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
几步之外,傻姑娘没料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竟然有如此大力气,眼见耽搁不得,当下抽出匕首,刺向有喜。
“噗嗤”一声,利刃没入有喜腹中。他谨记少爷的话,忍着痛楚,咬牙死死抓住摇篮。
傻姑娘未料有喜竟还不松手,身躯更如巨石一般不可撼动。心中大急,喊道:“还不快帮忙!”
高大的男人连忙拖着江景行上前两步,用健壮的臂弯勒住有喜的脖子,短短几秒有喜便双眼鼓胀充血,头脑昏沉起来。心里却是惦记自家少爷,愣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在如此状况下,控制住发软的身体,以肘攻击背后男人的胸腹。
男人吃痛,江景行趁机从其怀中挣脱,顾不得去看晕倒的有喜,快步朝街上跑去,大喊:“救命!抢孩子了。”
玩家小姐:我人品值是真低啊!被熊孩子抱出家门而已,竟还能碰上当街抢孩子。
她可不想本周目落得“美貌单出,红颜薄命”的下场,对着提着摇篮的傻姑娘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傻姑娘和同伙呆呆看着她,一时竟忘记追逐江景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景行已是引来两名挑着担子路过的村汉。
这是兄弟二人,进城售卖山货。他们闻声驻足,往大树后面探头一看。
当即,一人放下担子,提着扁担走上前去。
另一人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呐……”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若没有完成任务就被抢走的话,会直接使用“时间快进”功能,打出该周目的结局。
该结局为“五嫁天子”,玩家小姐会被送到特殊地点进行培养,然后先被送给叛军首领,后与情人(叛军首领之子)密谋杀掉对方,嫁给情人后,叛军失利,情人欲把她送给大熙少帝。她杀掉情人转投少帝怀抱,被封皇后。在少帝病死之后,先后嫁给其兄和异族大王,最后因不适应外族地域内苦寒的天气病死(体质太差了)。
第9章 峰回路转:成长任务一•七
颐年堂,孙氏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朝摇篮看去,那里却空荡荡的,不见孙女呦呦的身影。
她眉头一蹙,转身走进隔间,见小榻上的马奶婆胸口起伏,睡得正香。心中顿时一咯噔,暗叫不好。
香瓜和桃子不会照顾婴孩,不可能独自把摇篮挪到外面。
马奶婆倒是带丫头片子到院子里晒过两回太阳,但以她的性格不会连通禀一声都不曾,就擅自做主的。
孙氏大叫起来:“甜瓜、桃子,死丫头,上哪去了?”
她嗓门大,马奶婆被嚷得立时清醒过来,坐起来问孙氏:“老夫人,怎么了?”
“摇篮和姐儿都不见了。”
孙氏说完,跨出隔间,扯着嗓门喊人。
甜瓜和桃子相继从后面跑出来,喘着气应和:“老夫人,我在呢。”
孙氏问:“姐儿呢?”
桃子一惊,“小姐不是在屋里吗?”
孙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乎是吼道:“摇篮和姐儿都不见了。”
香瓜想起一事,结结巴巴说:“我先前看到少爷和有喜鬼鬼祟祟的在庭院里走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孙氏便已旋身冲进东厢。甜瓜不知所措,马奶婆忙拉着她跟上去。
东厢没人,孙氏眼前一黑。她撑着桌角,勉强站立着,喊道:“快去问问后门看门的,见着哥儿带呦呦出去没有?”
后门就在颐年堂院墙旁边,是一道小门,穿过走廊就到了。
孙氏往那边走着,正好撞见提着裙子冲回来的桃子,她气都来不及喘匀就说:“少爷一刻钟前和有喜一起出去了。看后门的阿方说,有喜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原来,孙氏去东厢的时候,桃子已经机灵地前往后门,询问看门的小厮,少爷有没有出去过。但凡江景行出门,肯定是走后门,不会走前面。
小厮不敢检查少爷拿着什么东西出门,故而,他不知道篮子里面有什么。
孙氏心里扑通乱跳,不过是强撑着才没晕过去,就是这样眼前也全是重影,根本看不清身边几人的面目。
可她还是镇定下来,吩咐道:“桃子,你让人去请老爷回来,甜瓜往黄老孺人那里走一趟,借些人手。马奶婆把家里的人都叫上,咱们先四处寻找哥儿。他人小腿短,应该不会走远。”
孙氏说完,便一马当先走进后巷。她和马奶婆沿街敲门询问,江景行年纪小,就算一直带着有喜,平时家里也是不许他离家太远的。这里还在县衙高墙以内,安全无虞。
直到问完每一户人家,都说没见过江景行,她才开始往外走。走到路口,就见大榕树下乌泱泱围着一群人,街上反倒空荡荡的。
孙氏鬼使神差般停下来,轻拍前面那人的肩膀,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名看热闹的路人眼睛还在往里挤呢,头也不回地说:“似是有个刚满月的婴孩被强人抢走了。”
孙氏心里霎时“咯噔”一声,推开看热闹的人挤进去。
马奶婆没有她一般健壮的身体,想跟上却被挤出来了。
孙氏挤到最前面,便见大孙子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有喜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却不见婴孩的踪影,更无孩童的啼哭声。
唯有丫头片子的摇篮,四分五裂掉在地上。旁边的那块月白棉布,还是她早上亲手铺进摇篮里的。
那丫头片子、那丫头片子……
江景行指着被两名村汉摁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大声说:“他们是拐子,抢我妹妹。”
那高大的男人立刻反驳:“朗朗乾坤,哪个敢当街抢孩子。分明是衙内欺负我这傻妹妹,我看不过去才与你们起冲突。还望各位义士伸出援手,帮帮我们兄妹俩。”
女的……那假扮痴傻儿的十岁小姑娘咧嘴对围观之人笑,眼神并无焦距,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围观者中有人喊:“你们先把人放开再说话。”
人人都有从众心理,听到最响亮的声音,皆都附和。两个村汉对视一眼,有些担忧众人真的冲上来,其中一人干巴巴说:“他们真是抢孩子的歹人。”
高大男人立刻哭道:“你们和小衙内是一伙的,自然向着他说话……”
孙氏就是这时冲上去的,她抓住江景行的肩膀,问道:“抢你妹妹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
江景行被她脸上的狰狞之色吓住,讷讷道:“奶……奶奶……”
孙氏喝道:“你说啊。”
有喜抱起脚边的背篓,递到孙氏面前,说道:“小姐在这儿。”
背篓是用竹篾编成的,虽然看起来粗陋,却特别密实,而且没有毛刺。底下垫着一块花布,玩家小姐就躺在里面,她一直睁着眼睛在听外面的动静,看到孙氏并不惊讶,表情却是切换自如。
她嘴巴一瘪,“哇哇哇”地哭出声来。
孙氏连忙从背篓中抱起玩家小姐,贴着心口搂在怀中,口中喊道:“姐儿、奶奶的姐儿哟,我的呦呦,奶奶心肝。幸好你没事,否则奶奶也不活了。”
玩家小姐哭三下停一声,她已经满月,轻易不会像之前一样大哭到闭气,此时的情况特殊,为谨慎起见,她还是决定改变一下哭的方式,避免再添乱子。
现在已经很乱了。
这一男一女,还有先前支走小厮们的老太太都是一伙的,保不齐人群里叫嚷得最大声的也是同伙,乱起来就是给他们机会。
要是让人贩子跑掉,她至少有三天喝不下奶。
人贩子都该死!
刚满月的婴儿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已是吹气球似的鼓起来。裹着绿色的细棉小衣裳,遮不住一节节的肉,鼓起来的面颊白里透红,实在是漂亮可爱极了。
一时间,半条街像被按下暂停键。
“哇哇哇——”
直到哭声越来越大,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么漂亮的孩子,正在哭。
哭声并不惹人烦,反而像是上好的乐器被最顶尖的乐器师演奏发出的声音。
可那委屈的模样,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都不好受起来。
好一会儿,才有人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这样仙童似的孩子,有人起歹心当街抢夺就不奇怪了。”
“小哥有如此可爱的妹妹,怎会是欺负傻子的跋扈衙内。”
“这人必是人贩子!”
“人贩子真是可恨。”
“幸好没被他们得手。”
还有人起哄道:“还要人手吗?我等也可帮忙摁住歹人。”
真有人往前走,要出手帮忙。
有喜连忙放下背篓,挪到江景行面前,将少爷挡在后面。
婴儿沉甸甸抱在怀中,孙氏此时已经定下神来,瞥见背篓上的血迹,问道:“这这这,这是谁的血?”
有喜憨笑一声说:“我的。”
孙氏:“……”
孙氏看向他腹部。有喜衣服的颜色深,加上他先前一直捂着肚子,血流得不多,以至无人发现。这会儿,血顺着腰带流到地上,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鲜红的血痴刺目无比,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声。
孙氏颤声问:“谁伤的你?”
有喜指着假装傻子的女人贩子说:“她用刀刺的。”
孙氏一手抱着玩家小姐,一手拉扯着江景行向后退去。
她这一动,如同打开某种开关,围观众人纷纷后退。热闹再好看,也要先保小命儿,这都动刀了!歹人实在凶恶,再暴起伤人怎么办?
围观群众避退之间,只听有人喊:“官差来了!快快让开道来。”
江砚额头上冒着细汗,大步走上前来,衙役差一点被他甩在后面。他见一家老小都在此,扶住孙氏问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孙氏还没说话,江景行已跳起来指着一男一女说:“爹,他们是人贩子,要抢妹妹。”
衙役一听,眼睛微亮。立功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他解开腰间的锁链,走向一脸痴相的小姑娘。
一般人看到痴傻、年纪又不大的小姑娘,心里多会生出些许同情,还会轻视她们。可做衙役的心硬一些,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时间一多,对行走江湖的小孩、女人和老人反而更重视。
村汉一直按着人贩子,双手早就麻木了。此时见衙役过来,连忙松手,借着交接的一瞬功夫,痴傻的小姑娘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袖子一甩,一把匕首落进手掌里。她腰往前一摆,挥动落进手中的匕首,刺向衙役下腹。
衙役用锁链挡在面前,被逼退两步。
痴傻小姑娘并不恋战,转身就跑。
她手里有刀,围观者作鸟兽散开。
有喜弯腰抓起担子的一条野猪腿,胳膊肌肉鼓起,轮转数圈,对着痴傻小姑娘丢出去。
野猪腿正中痴傻小姑娘的背脊,“啪叽”一声,她便被撞得趴倒在地上,没能立刻爬起来。追在后面的衙役扑过去,按住她,又有两名衙役连忙用锁链去捆。确定痴傻小姑娘无法再反抗,三个衙役才各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到手的功劳差点就飞走了。
吓死人了。
离得远一些的衙役心中惋惜不已,暗恨自己慢一步没抢到功劳。
江景行口齿清楚,说道:“他们还有一个同伙,是个老太太。现在应该在医馆。”
衙役们眼睛一亮,虽然动静闹得这么大,同伙多半已经溜了。可万一呢?
江砚点了四名衙役,让他们前往最近的医馆查问。他目光在围观的众人面前巡视一圈,记住那些对上他目光便避开之人的容貌,说道:“烦请诸位站在原地不要动。等仪门打开,且同本官一起去堂上做证罢。”
第10章 锦囊技能:成长任务一•完
玩家小姐回到颐年堂的时候,已是午时。
她一直被孙氏抱在怀里,实时获得最新消息。
勇于和人贩子搏斗的张康还没被抬回家,自己就醒了。大夫看过之后,说他腹部有淤青。那是被踢的,不过目前看来没伤到脏腑。
最严重的伤在脑部,他被踢飞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地上,肿起一个大包。若有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的症状,都是正常的。
玩家小姐听得分明,他这是脑震荡了。
张康是家中的小儿子,典史娘子三十几许生下他,已是老蚌生珠,对小儿子疼进骨子里。见他好好的走出去却躺着被抬着回来,心中很是怨怪把人送回来的孙氏。
她面上还未带出不高兴,张康已是暗地里对江景行眨眨眼,主动承认错误:“娘,都怪儿子逼江家弟弟把妹妹抱出来玩,才有今日的祸事。”
江景行一愣。
典史娘子看向时不时抽噎两声的玩家小姐,饶是再爱小儿子,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肉厚的屁股上,骂道:“遭瘟的浑小子!刚满月的婴儿小小一个,也是能拿来玩的吗?真是老天保佑,没真的出事。”
对江家哪还有怨怼,只剩下羞惭了。
玩家小姐惊讶张康的义气,她瞥一眼东厢的方向,一进家门江景行就躲进屋中。孙氏无暇顾及他,尚还住在江家照顾女儿的张氏和她商量,到各家去走一趟。
“生病”的老太太刚进医馆就溜了,衙役们没把人逮住。一同前去的各家孩子自然没有受伤,只怕被叫回家里还不知道出过什么事呢。
可孩子不知事,家里的大人却是要后怕的。
那老太太人贩子万一起歹心,掳走其中任意一个,丢孩子的人家都是要哭死的。
论理此事是因自家孩子而起,虽然为非作歹的是拐子,但知理的人家肯定是要上门慰问一二的。
张氏愿意去走这一趟。
她住在江家,不就是给女儿帮忙的。
孙氏这会儿不嫌弃多张氏一人在家,要消耗更多粮食了。拉着她的手说,“多亏有亲家母在啊。”
张氏看着她眼睛底下挂着的乌黑眼圈,真心实意觉得自个儿没做什么,孙氏更辛苦。她陪伴在女儿身边,主要是说说话,不用做什么事。
孙氏不一样,照顾孩子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吗?
外孙子挪到颐年堂的时候已经满周岁,孩子每长一个月都要好带很多,便是外孙子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也是请有奶婆的,不必女儿亲自喂奶。
听说,外孙女却是每一顿奶都要孙氏亲手喂才能喝,连换尿布都要孙氏动手。
夜里啼哭,更是只认孙氏来哄。
不过短短一月,孙氏就清减许多。
张氏稀奇她竟然对孙女有如此耐心,这还是一心盼孙子的老寡妇吗?不过瞥一眼臂弯中的外孙女,她又觉得孙氏这般也是正常的。
谁能对如此漂亮的孩子狠得下心呢?
张氏问:“大夫给姐儿瞧过没有?”
孙氏早就解开孩子的衣服,仔细瞧过每一处皮肤了。
“孩子身上没伤,只怕晚上夜惊。”
孩子被吓到,夜里就会梦魇。
这么小的孩子也没办法用药,只能靠大人时时看顾了。
张氏带着人走了。
不多时,下人过来通报说老爷回来了,请孙氏带着江景行一起去前院。
江景行惴惴不安地问:“祖母,爹会打我吗?”
孙氏虽气恼他胡作非为,但看他怕成这样,也有些心软了。
“你怎么能不跟家里说一声,就把妹妹带出去呢?这也太乱来了。”
孙氏骂完,放柔声音说:“等会儿,你别跟你爹顶着,认错干脆一点。他要是打你,祖母会拦着。”
玩家小姐冷哼一声,慈母多败儿。
祖孙三人来到前院书房,江砚背对门口站着。
江景行一进屋就跪下了。
江砚听到动静,转过身问:“知道错没有?”
江景行说:“儿子知错了。”
江砚问:“错在哪里?”
江景行说:“我不该私自把妹妹带出去。”
江砚说:“伸出手来。”
孙氏看到他手中的粗长的戒尺,眼皮一跳,说道:“孩子已经知错了。他今日也吓得不轻,不如改日再罚他。”
江砚说:“今日事今日毕,哪容得拖延。”
孙氏说:“将妹妹抱出去原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受张家小子逼迫……”
“娘!”
江砚忍不住高声道:“若是儿子犯错,娘肯定是要惩戒的,爱子但不溺爱孩子,不是娘亲口说出来的话吗?”
江砚没想到孙氏会阻拦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全部发自内心。他能有今日的造化,多亏娘亲从小教导严厉,故而在孙氏提出教养长子的时候,他打心底里赞同。
他刚当官,整日忙于公事,绝没有时间分给儿子。比起性格软弱的妻子,刚毅的母亲更适合养育长子。
今日之事,没让他否定自己的决策,可是孙氏的阻拦,却让他惊觉自己的失误。
孙氏一时臊得脸颊通红。
江砚不忍她尴尬,低头看着儿子说:“本县周岁以下的孩童,夭折者十之七八,隔壁张家出生的孩子有十二个,但养到五岁的只有两个哥儿,一个姐儿。往往受风受寒,受热受惊,都能让孩童夭折。”
江景行听住了。
孙氏的手在发抖,她比孙子更知道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江砚继续说:“现今我们家的日子也是因为父考学出来,才能呼奴唤婢,否则你自生下来就要做活儿,面朝黄土背朝天,半旬吃不上一次稻饭,半年尝不到一点荤腥,而你妹妹若是被拐走,过的日子比这还不如,活着的每一日都比死更糟糕。”
“你今日行事,无异于害妹妹性命!”
这一声厉喝之下,江景行浑身一颤。
江砚指着玩家小姐,对江景行说:“看着你妹妹的眼睛回答我,你认不认罚。”
婴孩的眼睛都是天真无邪的,玩家小姐的眼睛更添澄澈,犹如一面镜子,足以照出任何人心底的不堪。
江景行不过一个小小孩童,那点狡诈隐瞒之心碎裂一地,哽咽道:“我错了!我想炫耀妹妹,便故意支走香瓜姐姐,趁机把妹妹抱出门。我没想到,会遇上坏人……呜呜呜。”
戒尺打在江景行的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氏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江砚说:“这一下,罚你不知轻重,违逆长辈。”
“啪!”
“这一下,打你不知关心长辈,祖母辛劳清减,你却只顾自己贪玩。”
“啪!”
“这一下,打你心性凉薄,忠仆保护你而受伤,你不为其求医问药,只顾独善其身。”
每一下,打在江景行的身上,都像是抽在孙氏的心上。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着父子俩。
江景行样貌和其父有五分相似,面对他的时候,孙氏总会想起垂髫之年的儿子。那时候,娘俩的日子过得苦,她就总是忍不住对大孙子更好一些,好像就可以把亏欠儿子的补偿回来。
先前她自觉,哪怕自立时死了,到地府见着亡夫的面,也可以挺起胸膛说一句:我孙氏对得起你们老江家。
此刻,孙氏不再如此想了。她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这孩子的性子养坏了。
……
江砚送祖孙俩回颐年堂的路上,一直小心观察孙氏的神色,却没看出什么来。
这会儿,孙氏脸上没有表情。既不见喜色,也不见怒容。
母子俩一路上没有说话。
“娘,景哥儿先留在前院,我看着他。”
江砚扶孙氏坐下,正要告退。
孙氏抱着玩家小姐的手微微收紧,开口说:“你把哥儿挪回他娘那儿吧,让钱氏教养。我要照顾呦呦,实在无暇看顾哥儿。子不教父之过,哥儿顽劣未尝没有你失职之故。”
孙氏想不起金孙刚挪到颐年堂的时候是什么性子,可他现在的性子坏了。
以前教不好,以后她也狠不下心教。
孙氏眼睛湿润了。
“儿啊,你不要一心都在外面,也留几分在家中。我自认做娘是成功的,但可能真的做不好祖母……”
江砚走了。
孙氏一时觉得心灰意冷,儿子虽没明言,但心里肯定是怨怪她没带好孩子的。
她辛苦半生拉扯大的儿子,怨怪她啊……
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她的指头。
孙氏低头下去,看到婴孩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愣。从村里到城里,她从精明能干人人夸张的妇人变成拖累儿子的无知村妇。渐渐的,好像谁都用不着她了,却还这么一个丫头片子只肯与她亲近。
顿时,心情由阴转晴,忍不住拿额头贴着玩家小姐的额头,说道:“儿子哪有孙女贴心。好姑娘,祖母知道你在安慰我,我不伤心了。”
玩家小姐:“……”
我是在催您,该使人去通知黄老孺人一声,该让颜控的县尊阿娘来瞧瞧我这小可爱了。我这还有正事要办呢?!怎么区区一个小动作,把您老【重男轻女】的固有属性都给搞掉了。
正在她惊异“好姑娘”一词竟是从孙氏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忽见游戏面板闪烁起来,出现任务完成的提示。肉嘟嘟的小手一划拉,面板上浮现一行文字:[成长任务•一已完成,是否领取奖励锦囊?][是/否]。
玩家小姐按住激动的心,控制颤抖的手,点击[是]。
孙氏笑起来,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小东西看来是真知道她伤心了,还打算安慰她。
这一刻,孙氏觉得暖心无比。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不知道孙氏在抽什么风,夺不回自己的小手手,只能放弃。她用另一只手沿着锦囊的轮廓从上到下抚摸一遍,欣赏锦囊上栩栩如生的青鸟刺绣。把玩一会儿,这才打开。
银光大作,从锦囊里喷涌而出,待特效消失,一枚圆形的黑色小球从里面浮现出来,被玩家小姐抓在手里,化作一行行行云流水的文字。
[恭喜你,获得技能:回溯。
技能描述:输入关键词,可以查看在“时间快进”期间发生的往事。]
文字渗透游戏面板,化作一个搜索框,镶嵌进空无一物的任务页面。
任务难度和奖励果然是成正比的,上周目,玩家小姐仅获得过实物奖励,最大的一笔是黄金百两。
不能说没有用处,但和该项技能比起来就是美玉和顽石的差别。
在她爱不释手地戳动搜索框的时候,黄老孺人亲自赶来廨舍探望。
玩家小姐趁机将藏起来的一枚三角符取出来,用不灵活的小手指递给黄老孺人。
黄老孺人一愣,看向孙氏。
孙氏蹙着眉头夺过来。
“这是什么符,打哪来的?”
她打开三角符,一块薄如蝉翼的碎布从符纸中掉出来。
黄老孺人不让丫鬟帮忙,亲手蹲下身捡起碎布,只见布料以双面绣的工艺,正反一为绣线小像,绣的是一名头戴笠帽的男子面容,另一面则是四个字——四郎爱奴。
黄老孺人心中产生某种猜测,对孙氏说:“这张符纸和里面的东西,我要拿给行之瞧一瞧。”
黄县令,大名黄道运,字行之。
第11章 景哥挨打:世子之争,胜者为我
江砚带着江景行走进正院。
家里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钱氏坐四十二天大月子的计划彻底破产,如今已经从产房挪回正院。她坐在屋里,看着院中的树木。桂花树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金穗打起帘子,笑道:“娘子,主君来了。”
“门窗怎么都开着?别贪凉,你现在还吹不得风。”
江砚亲手把窗掩上,门也只留下一扇开着。这才走到钱氏身旁,说道:“今儿吓着了吧?”
大的那个把小的偷出家里的事闹得人仰马翻,瞒不住钱氏。她不顾阻拦出门寻找,正好和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孙氏撞个正着。
饶是孙氏凶悍,又是长辈,面对媳妇都有些心虚。
孩子没照顾好是她的错,说破天去也没理。
钱氏那会儿也没工夫追究谁对谁错,张典史家的小儿子张康是被抬回来的!直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
江景行走到钱氏面前跪下,哭着说:“娘你别哭,都是儿子顽皮。”
钱氏拿帕子擦干儿子脸上的眼泪,再擦掉自己的眼泪,沉着脸问:“你错在何处?”
江景行:“……”
今天的大人都好凶啊呜呜。
江砚端着茶坐在一边,呷一口茶掩盖住面上的一丝讶色。
当年,他通过院试成为秀才,婚事变得热门起来。县中有意与他结亲的人家里,钱家不是最好的选择。几个乡绅之家比商户钱家更合适,但他看中钱家人丁兴旺,在本县深耕多年,算得上地头蛇,又肯全力供养他读书。
即使如此,他也是见过钱氏才点头的。
钱氏容貌秀美,江砚自然是喜欢的,但他更看重钱氏的柔顺。
寡母孙氏是个性格强硬的人,他娶的妻子性格若太要强,家宅难以安宁。
钱家还有一点好处,钱大有作为富商,一心想要改换门楣,家里的孩子都是读过书的,女儿也不例外。
江砚直到今日才发现,钱氏其实是一个心硬的人。儿子故意露出肿胀发亮的手心,呼喊背上有伤,臀痛不能跪坐。她心疼之余却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没有让儿子三言两语便和稀泥的混过去。
一旦要教训孩子,便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权威不在。
这样很好。
足有一顿饭的工夫,钱氏才训完儿子。江砚适时的开口说:“我已经罚过他了。娘养着两个孩子实在分身乏术,我打算把景哥儿移到正房。三岁多的孩子已经可以开蒙,你先教他《千字文》……”
钱氏先是一喜,接着连忙道:“我学识有限,哪能给哥儿开蒙。官人,还是该请位老师专门教导景哥儿。”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我会留心。你放心教吧,他的功课我会常抽时间检查,”江砚叮嘱完妻子,低头对儿子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正房。”
江景行想大喊一声“我不”,娘比奶奶凶多了!但看着严厉的亲爹,却只敢下意识小鸡啄米般点头。
钱氏连忙喊人收拾屋子,江砚见她这儿忙着,并不打算多留,说道:“今日的事多亏岳母帮我斡旋,烦劳她多留一夜,不急着回去。等会儿我去岳家一趟,把这事同岳父说一声。”
两家在一个县城里,张氏白天上门,夜里大多数时候是要回去的。
钱氏让金穗把景哥儿带出去,轻声问江砚:“你去找我爹是不是有什么事?”否则张氏留下的消息,让车夫跑一趟钱家就是了,不必他亲自过去。
江砚探手替钱氏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屋里的金穗和银珠连忙低下头,打起帘子退出去。
钱氏面颊一红,依偎进江砚的怀中。
等屋内只剩下两人,江砚才说:“今日一共抓住两个人贩子,逃走一个同伙。”
他以为人群里还会收获,但查验过后里面还真没有人贩子同伙,不过三人已经够得上团伙作案。从人贩子的行为来看,当街抢人的确是一时兴起。
“抓住的两人,其中一人只是打手不提,另一个只看容貌,任谁都以为那是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奇怪的是她力气很大,且扮演傻子出神入化,常人分辨不出真伪。”
“经查验,这女童竟是侏儒,天生身材矮小,不会长高。实则已经二十多岁,力气、心智自然和成人无异,加上身上还有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莫说是孩童,便是稍欠健硕的男人也难以制服她。”
钱氏咋舌,“竟如此奇异?”
“是啊,”江砚点头说:“这伙人绝非普通的人贩子,严刑拷打之下,侏儒没有交代同伙的去处,那打手是新入伙的,抗不住审问,倒是交代出一个藏匿被拐孩童的据点。”
钱氏听得瞪大了眼睛,急道:“那得赶紧派人把孩子们救出来。”
“沅娘莫急,县尊已经派人前去营救了。”
江砚说着叹息一声:“可惜,打手并不知道同伙的所在。那名逃掉的老太太,应该是三人中主事的。为夫想着,他们都是外乡人,常在县中行走,或许会被旁人留意到……”
钱氏说:“我懂了,你是想让我爹出力找到主事的人贩子。这是个办法,我爹那人认识的三教九流之人多,没准儿会有收获。”
她推搡江砚,说道:“这些人贩子实在可恶!这是正事,你快去吧。”
“不急,”江砚说:“县衙早已派出人手,缉拿同伙。张典史掌管县中治安,曾抓捕过数名恶徒,我请岳父留意同伙不过是查漏补缺。”
那人要是聪明,已经脚底抹油离开县城了。
江砚所做的大概率没用,但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此案功劳就在眼前,于情于理不能忽略他在其中的作用,被抢的是他的儿女,逮捕人贩子的也是他。可有前县令的所作所为在前,他自有忧心——怎么上报州府,都在黄县令的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江砚再也坐不住了。
她走之后,张氏进屋,说道:“我已经给景哥儿上过药了。一双小手打破一层皮,后背和屁股上的伤稍好一些,但近日里坐卧都要受到妨碍。经此一遭,他定然晓得教训了。女婿既要做严父,你便做慈母吧。一会儿去看看他,盯着他把厨房送过来的安神汤喝下去,免得夜里梦魇。你婆母那里,我刚让银珠送过去一壶……”
钱氏还在出神,闻言愣愣道:“姐儿还小,不能随便用药。”
“你傻啊!那是送给你婆母喝的。呼——”
张氏胖墩墩的身子挤进一把梳背官帽椅里,拍着胸脯说道:“有喜肚子上这么长一条口子……”
她比画着,“大夫用针像是绣花一样把肉缝起来,流个不停的血才止住了。这一刀要是捅在哥儿的身上,那真是……真是……”
岂有命在?
哪怕有喜现在也没有说一定就好了。
大夫不让旁人挪动有喜,要有喜在医馆留一夜。
今晚要是不发热,那是大幸。要是发热,那就是凶多吉少,便是救回来可能脑子也是坏的。
钱氏说:“娘,你让大夫尽管用好药,不管花多少钱咱们都给。”
“那是当然的,他是替咱们哥儿挡的灾,便是有什么不好,家里也该一直养着他。”
张氏说:“要是你婆母犯浑,你也不要和她顶着,把人送到我那就是了。女婿去哪了?”
钱氏把人贩子的事说了,张氏听得直喊“阿弥陀佛”,劝女儿宽心:“天理昭昭,此等凶徒必受制裁。”
三堂书房里,也有人在说:“天理昭昭,此等凶徒必受制裁。”
县尊黄运道一语毕,激动得面色通红。豁然起身,手中捏着碎布双面绣,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口中说道:“和江家姐儿有接触的人里,一群幼童不可能有这种传情达意的之物,自然也与两名见义勇为的山村农户无关,反倒是人贩之一的供词里说,主犯擅长易容之术,容貌不为同伙所知,但观其身量和说话做事的习惯,真实的性别应为男子。”
“这必是那逃走主犯之物无疑!定是那江家姐儿见着黄符色彩鲜艳,样式独特,便喜欢的抓在手里了。真是天理昭昭……”
若是玩家小姐在这里,就会告诉他,过程大差不差,动机完全错误。
黄老孺人呷了一口茶,说道:“这不是天理昭昭,而是呦呦机敏。黄符是她从主犯身上扯下来的,才有案子的新进展。你心里得记她一功。”
“那是自然。”
黄运道满口答应,哪还记得自己曾暗自腹诽过“一个奶娃娃哪看得出性情”,第一次在亲娘夸赞江家姐儿时,由衷赞叹道:“江家姐儿的确聪颖灵慧,福运加身。”
否则怎么能引来此等凶徒,还能全身而退呢。
黄老孺人满意地点头,说道:“你忙去吧,不用管我。不要以身涉险,但也别把贼人放走了。”
“您放一万个心!此黄符是本县万安寺所制的姻缘符,知晓在符中藏小像和字以保男子长久倾心的,必是本县人士无疑。如此精巧的双面绣工,非寻常绣娘能及。稍微打听一下,便能知晓它出自谁人之手。找出这名女子,想找到此贼不过是顺藤摸瓜而已。”
黄运道厉声道:“只要此贼还在翠溪县境内,我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直觉,此贼还未遁走他方。
第12章 破获奇案:时间长河,潺潺奔涌
黄县令所料没错。
若他直接询问玩家小姐,就能比第一个闯进县东李绣娘家的杨捕头更早知道结果。今夜就不必彻夜无眠,以待案情进展了。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躺在新摇篮里,昏昏欲睡的玩家小姐想起上周目的经历。
那一年她十岁,人称“百变四郎”的人贩子又一次在翠溪县作案。他盯上的是玩家小姐的表妹,也就是钱家的一位小姐。
同样是易容作案,差不离的手段。
先支走目标身边的人,再动手。
那次被支走的是玩家小姐,她又不是真的十岁孩童,没少被现代社会的各种诈骗信息轰炸,觉得不对,折返回来。
“百变四郎”和她身边的健仆动手时,不慎落下三角黄符。
玩家小姐的推理和黄县令的那一通大差不差,顺黄符主人的藤摸到“百变四郎”的瓜,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黄符主人很好打听,
她姓李,在绣坊工作,技艺超群。其人并非人贩子的同伙,她并不知道嫁的游商丈夫做着什么样的勾当,因害怕丈夫常年在外对她的感情变淡,便在万安寺求得姻缘符,用本地流传的方法,将丈夫的容貌和自身的期望绣在薄如蝉翼的布料上,秘密藏在符中。
此贼是一个相当大胆的人,对自己的易容术极为自信,并笃信“灯下黑”的道理,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为了创造安全屋,他在辗转之地都会以各种身份娶妻纳妾,李绣娘就是其中之一。
妻子求的平安符,随身佩戴是应有之礼。他哪知道,黄符之中还大有文章。
若是知晓,他也不敢佩戴了。
掉落之后,更不会不当回事,继续在翠溪县滞留。
此时此刻,“百变四郎”正在家中,与李绣娘共叙相思。他今日出门,借口盘点所赚银钱,特地带回上等珍珠项链送给李绣娘。
两人久别重逢,自是柔情蜜意不提,李绣娘只觉得一桌子酒菜都是甜滋滋的。
“咚咚咚——”
门外响起打雷一般的敲门声,李绣娘出声问:“哪个在外头?”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脚踢开,数十名衙役蜂拥进来,眼睛在屋里一扫,个个如饿极的猛虎下山,扑向坐在李绣娘身旁的男人。
这人与绣像虽非一模一样,但已是神似。
男子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是一脸正气凛然,起身往外冲去,大喊道:“你等私闯民宅,难道是官匪不成?”
杨捕头冷哼一声说:“贼喊捉贼,难道今日在县衙旁强抢婴孩的不是你吗?同伙已经下狱,我等来接你与他们团聚。”
打在男子脸上的每一拳都足有十成力道,谁也不会对人贩子手下留情。
数息后,杨捕头将其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离得最近的衙役连忙给他套上枷锁,他赤红双眼盯着不速之客们,惊惧之下依旧难掩满腔困惑,捶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众衙役皆放声大笑,无人为他解惑。
此贼凭借安全屋躲过从前的很多次搜捕,骗取多颗芳心。最后被李绣娘所骗,栽在一枚黄符之上,也算不冤。
夜色尽散,东窗微白。
一夜过去,县衙但凡消息灵通一点的,都知晓逃走的老太太、人贩子中的贼首被抓住了。
“这么狡诈的贼人,幸亏没被他逃掉。不然,天晓得还有多少人家要遭殃,承受失子之痛。”
黄老孺人自然有第一手消息。她指甲修剪得平整圆润,爱怜不已地抚摸玩家小姐的头发,不怕刮伤孩子柔嫩的皮肤。只有触碰到孩子,心中的后怕之意才能稍微减轻一些。
孙氏说:“万幸一帮娃子都没事。”
黄老孺人说:“的确是万幸。首贼下狱,侏儒贼人不再咬紧牙关,死不松口。说来也奇怪,二人竟争相交代罪行……”
玩家小姐心想:一点也不奇怪,只需一点审讯技巧就能达到这一结果。经常坐牢的都知道,检举揭发他人可以立功,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当然,古代审案并不讲文明,不会因你配合就把凌迟处死改为砍头示众。可大刑伺候之下,仅侏儒一人时他能扛住,可首贼同样入狱,他自然会疑心对方扛不住,自身多受无谓的苦楚。
反之,首贼也一样。
自然都会交代。
黄老孺人说:“这一伙恶徒有十多人,各有绝技。首贼人称‘百变四郎’,拥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哪怕团伙内部的人都未见过他的真容。另一个被抓住傻子姑娘,其实是侏儒,已经有三十多岁,外号‘矮脚龟’。
“另有‘钻地鼠马五’擅长打地洞,接应同伙。还有一个擅长用药的‘迷心娘’,配置的迷药可以让人昏迷多日……这伙人在嘉陵府境内流窜,拐带孩童妇女,屡屡犯案,专拐带长得好看的孩子。故而不少乡绅、豪商、读书人家的哥儿姐儿遭殃,连官眷也敢下手。”
“那矮脚龟专扮作小姑娘,自卖自身到看中的人家为奴为婢,再下手拐人,故而无往不利。”
孙氏惊呼连连,屋里的丫鬟个个听得入神。
玩家小姐猜测,人贩子的同伙都落网。
恐怕一问出百变四郎的口供,黄县令就让人快马加鞭前往嘉陵府。
一切顺利的话,凌晨就可把人贩子团体一网打尽,解救出被拐的孩子。
这会儿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间,黄老孺人得知详情便不奇怪了,也无所谓隐秘,可以拿出来闲聊。
可以提早十年端掉一窝贼人,玩家小姐自然高兴。上周目,百变四郎伏诛的时候,同伙已经更换一批。这些人不知是已经死掉,还是金盆洗手过好日子去了。要是后者,玩家小姐得气死。
还是那句话,人贩子人人得而诛之,不配有好下场!
孙氏听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这次呦呦没出事,真是万幸。”
她的手在发抖,因歹人的凶恶而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黄老孺人见状,安慰道:“这件事看似惊险,其实结果是好的。咱们呦呦聪颖灵慧,小小年纪已为民除一大害,往后自有功德护佑、福报相伴,必能平平安安。”
孙氏说:“但愿如此。”
功德确实是有的,比上周目还多,一口气收入30点。只是不知道功德能不能挽救她负数的人品,要是不能两相抵扣,恐怕“平平安安”四个字只是奢望。
黄老孺人盯着正在看似在发呆,实则在思考的小婴儿,脑中浮现许多不能拿出来说的内情,儿子的话犹在耳畔——
“娘,你肯定想不到,这一伙贼子竟和去年震惊朝野的‘松花砚王案’有关。”
松花砚王案涉及皇亲,黄老孺人自然是有所耳闻。
去年十月,阆津县陈墨山远赴上京,遍体鳞伤地敲响登闻鼓,状告寿亲王强夺贡品,蔑视天威。
起因为寿亲王年初“奉差出使”嘉陵府期间,府僚秦烈看上了陈墨山新制的一方“砚王”,欲献给寿亲王。
陈墨山自然不从。
阆津县的松花砚以质地温润发墨快成名,在前朝时便是文人雅士青睐的文房用品。阖县共设15家墨房,数千砚匠以此为生计,在本朝却逐渐落寞,被青州红丝砚、歙州龙尾砚、端溪紫砚等抢去风头,但每一年也有向宫廷进贡“松花砚”一千方的特许。
“津墨堂”是阆津县最好的制砚工坊,陈墨山是工坊里最好的砚匠,他偶得一块江中奇石,经过足足三年的打磨,造就一方传世砚王。
此砚一成,他不假他人之手,将其列入进贡品名单中,欲一举打响“松花砚”的名号,重现祖辈的辉煌。
贡品已经封箱,秦烈却并不罢休。他让陈墨山用别的砚台替换砚王,再偷偷把砚王送出来。这是欺君之罪,陈墨山断然拒绝。
秦烈便派人夺其儿女,胁迫陈墨山。
那方砚台黄道运亲眼看过,当得起一句“此砚一出,天下砚台皆失墨色”。
可惜寿亲王乃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太后高寿在世,纵然有实证,可无奈没找到陈墨山的一双子女,无法给秦烈定罪。
最后,也只是判此人贬官而已。
可怜津墨堂付之一炬、陈墨山伤重身亡,传世砚王,已成绝唱。
黄老孺人听完,眉头微蹙,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搅和进去,能行吗?”
“天塌下来有大人们顶着,就算有人狗急跳墙也不会对付一个小小的县令。”
黄县令最初听说有人在县衙门口抢孩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来的蠢货,等审问的结果出来,立刻明白贼人不是蠢,而是艺高人胆大。
自己这是遇上大案了!能抓住一伙贼人,解救数十名孩童,足够为他的政绩添光增彩。
何曾想到竟有案中案,他就算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随便一伸手,竟抓住“砚王案”的命脉。
这早已成为定局的案子,必会因有重大的新证据而重新审理,上京的天要变了!
大案撞上要案,变为奇案。恐怕十年之后,都不乏对此案津津乐道者。史书上,当有他一笔。
这怎能不让黄县令心潮澎湃,哪里还能绷得住县令的威严,喜形于色道:“刚上任就破获奇案,儿子要名动朝野了。这江家姐儿真是福星降世,兴旺你我啊。”
回忆结束,黄老孺人看向玩家小姐的目光更显柔和,她对孙氏说:“往后呦呦出门,你让家里的下人到前面去叫人,皂班的当差会派人跟随保护她。安危重要,你可千万别嫌麻烦……”
黄老孺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并非她的音量有什么变化,而是玩家小姐已经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一切,早已不耐烦做婴孩的她,使用了“时间快进”的功能。
眼前的一切人与物皆顷刻凝固,快速融化,晕染成各种色团。
色团汇聚成一条小河,正是时间长河。
它一路向前,潺潺奔涌——
夏日柳丝翠,秋送果满山,冬寒江凝素。
岁半倏逝翠溪畔,四季风光又三轮。
玩家小姐三岁零八个月了。
第13章 江家玉姝:嫡嫡庶庶,乱家之本
四月,晨雾弥漫。早起的雀鸟落在庭院的竹椅上,叽叽喳喳乱叫,似在催人起床。
玩家小姐被吵醒,打着哈欠从架子床上爬起来,顺手搂过薄枕旁放着的一只布娃娃。
这只娃娃狗模狗样,足有半个她大小,并非Q版,反而相当写实。
狗眼睛有三种颜色,显得水汪汪的,特别生动活泼。它是黄色的,连身上的毛皮都栩栩如生,看着毛绒绒,摸着滑溜溜。
老掉牙的寿纹薄被替换成松软的浅青色蚕丝被,裹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又保暖又舒服。床边安装着一排木栅栏,内侧用细腻的绸布包裹着,成串的花开在上面,煞是好看。
她没急着下床,而是先打开游戏面板查看“时间快进”期间发生的重大事件。
【你得到名字,江玉姝。】
【家里新采买一批下人,人口增多。】
【你重病。家中已接受你夭折的结果,唯有祖母孙氏抱有希望,衣不解带的照顾你。】
【你病好了,祖母孙氏减重五斤。】
【半岁,你学会说“奶奶”。】
【你和长兄的感情非常差,不管家人用什么办法,你都不肯叫他“哥哥”。】
【你生病了,风寒感冒。】
【你病好了,祖母孙氏减重5斤。】
【一岁,你能说出大部分物品的正确名称,一口气说五个字左右的句子不会磕巴。】
……
【三岁,你生病了。前前后后用掉五十三两银子,祖母孙氏骂骂咧咧地照顾你,减重五斤。】
【你病好了。】
有记录的大病共有三次,有两次险些一命呜呼。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的初始体质只有3点。
玩家小姐拒不承认婴孩总是哭泣对身体有负面影响。
桃子踮着脚尖做贼似的走进内室,却见自家小姐已经悄无声息地醒来。小小的人儿抱着布娃娃坐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看着床帐,板着一张玉雪般的小脸,实在是可爱至极。
“我的姑娘,你病刚好,可不能受凉。”
桃子拢好松散的蚕丝被,紧紧裹住她,反复叮嘱不许爬出来,才敢离开去拿烘在香炉上的衣裳。
玩家小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歪着脑袋,觉得很奇怪。
这位伺候孙氏的丫鬟,竟然还在颐年堂?她再次翻阅“重大事件”,从记录中怎么也没有找到亲爹江砚纳妾的内容,更无庶出弟妹出生的讯息。
要知道,上周目的孙氏可是在钱沅沅还没有出月子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提出要给江砚纳妾了。人选是早已准备好的,便是她身边伺候的桃子姑娘。
理由特别简单粗暴,你生不出儿子,让妾生。
钱沅沅月子里正体内体激素不稳定、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时候,有人的时候还强撑着,等夜深人静之时,抱着玩家小姐无声无息地哭。
玩家小姐听她说过很多次,娘只有你了!
玩家小姐既同情她,又可怜她,又因钱沅沅没把自己遭受的一切怪在女儿的性别上,咬着牙精心抚养女儿,玩家小姐又有些佩服她。一年一年过去,日日相处。与她不是真正的母女,也似半个母女了。
可惜,真情错付。
江砚起初拒绝纳妾之事,孙氏再三提起,钱沅沅也点头同意后,桃子在玩家小姐半岁的时候,正式成为江砚的房中人,但获得“姨娘”的身份,却是在生下第一个儿子之后。
江砚的妾不止桃子一个,他的官阶按照明文的规定,可纳妾两人。他没超过这个数儿,但也顶格办事,没浪费一个名额。
江砚的另一个妾是钱沅沅给的,正是钱沅沅身边的丫鬟银珠。上京城中,诬陷玩家小姐与下人偷情的江家二小姐,便是银珠之女。
为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玩家小姐打开游戏面板,找到“回溯”的搜索框,意念一动,有关“纳妾”的往事重现。
刚经历如一叶扁舟,随着时间长河的流淌向前狂奔之事,再体验时间暂停,长河逆流,带来的感官上的刺激已十分轻微。倒是她目前的状态,上周目没有经历过,故而十分的新鲜有趣。
过于绚烂的色彩消失后,玩家小姐发现地点没有改变,还是在颐年堂。视角的一些变化,让桌椅和旁边站着的桃子都比刚才大上一圈,但屋里的物品和桃子是不可能有变化的,有变化的是她。
玩家小姐意识到,自己又变小了。
而且,她在变小的身体中,却无法控制角色。
沉浸式第一视觉加载过往场景吗?那很有代入感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孙氏节俭,院子里素来是不点夜灯的,没有月亮的晚上,屋外黑漆漆一片。
围着四仙桌坐有三个人,玩家小姐是其中之一,她对面是江砚,旁边是孙氏。
几只油汪汪的空碟已捞无可捞,三人碗里的米也吃干净了,一顿饭显然已至尾声。
孙氏对桃子招招手,说道:“你过来。”
桃子显然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含羞带怯地低着头,走到孙氏身边。
孙氏对儿子说:“你媳妇生下呦呦也有一年多了,不见再有动静。家里只有景哥儿一个男孩儿,你的子息还是太过单薄。娘今日做主,给你纳个妾,桃子一会儿就跟着你回正房。”
江砚看向桃子粉色的面颊,眸中浮现出意动之色,但很快消失,推拒道:“不可!儿子身边添人,需得沅娘点头。”
“嘭”一声响,玩家小姐的手自己动起来,把面前的碗砸了。
她忍不住“哇哦”一声,玩家没有亲身度过的时间,自然不是空白的。对NPC来说,每一天都是真实的。AI系统会根据玩家的表现,让角色延续被玩家控制时的作风,应对人和事。
“桃子姐姐是我的!”
角色非常霸道地宣布。
江砚大怒拍桌,“你干什么?”
孙氏却是一点都不生气,搂着角色哄道:“我的乖,别怕。”
江砚与角色四目相对,怒气瞬间消弭了一大半,声音更是低了八度。
“人之异于禽兽者,在于有口能言,无礼不立。呦呦用膳的时候摔碗,是无礼的表现,应该受罚。”
孙氏扭头瞪他,犹如一只护崽的野兽,语气硬邦邦地说:“你要我的命就直说!桃子,去厨房拿把砍肉剁骨头的刀给你家县丞大人。老娘的脖子就在这儿,你只管砍!”
江砚:“……”
孙氏降服儿子,对角色说:“要是桃子姐姐给你爹做妾,很快你就会有弟弟妹妹。到时候,你就不是最小的一个,变成大人了。”
角色连连摇头说:“娘生的宝宝一个聪明一个漂亮,妾生的孩儿哪有这般好的。更何况‘嫡嫡庶庶,乱家之本;小官之家,尤为其甚’。爹不该纳妾。”
孙氏只听得懂前面,听不懂后面之乎者也的话。可江砚听得一清二楚,知晓此话绝不是一岁多的女儿能知道的,很有可能是“鹦鹉学舌”。忙问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话问出口时候,江砚已经有答案了。
果然,角色回答:“这些都是黄奶奶告诉我的。”
角色有她的智慧,玩家小姐听得满意点头。
江砚面色急速变化着,盯着桃子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诚然,娘精挑细选的为妾人选,绝不算辱没他,而男人的天性就是好色,他承认这一点。可是,与仕途比起来,戒色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太想进步了。
并不愿意惹黄老孺人不喜,毕竟黄县令是孝子。
江砚对孙氏说:“娘,纳妾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
……
玩家小姐结束“回溯”功能,嘴巴微微张开。
什么是极致的报复?并非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而是直接剥夺仇敌来到世间的机会。
江二小姐的威胁消弭于无形,甚至不是她亲自下场所为,一次“时间快进”就把威胁给蝴蝶掉了。她惊讶一会儿,也属常理之内吧?
一串轻而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马奶婆端着一只瓷白小碗走进来,后面还跟着香瓜和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碗里是奶,温热适口,她疑惑马奶婆竟然还没有被辞退。
上周目她没有奶婆,钱氏亲自喂养她。
喂奶是件麻烦事,她半岁的时候就改吃羊乳。
为此,家里特地养了一头母羊。
等玩家小姐从头到脚被精心打理过抱到膳桌上,孙氏这才带着一身薄汗走进来,她相比三年半之前变化甚大,玩家小姐差点没认出来。
老太太至少瘦了二十斤!孙氏原本体重在一百三十斤左右,身高目测一米六五上下。
据说,她体格一直壮实,在大熙女性中属于身板特别好的那种,但儿子江砚没有高中秀才之前,她没可能胖得起来。
这一身的肉其实是在钱氏进门的几年里长的。
如今腰身利落,步履轻盈,最重要的是目光有神,面色红润。时间线往后推三年多,她反而年轻了七八岁。
“约好的晨练,你又没能起来。”
孙氏坐下,接过桃子递来的帕子擦汗。她穿着上裳下裤,都是薄棉衫,反观玩家小姐里衣之外还套着夹袄,虽不是很厚,但祖孙俩显然活在两个季节。
玩家小姐当然不知道自己和孙氏有何约定,不过她应对“时间大法”很熟练,不知道的内容,跳过就好了。
她问:“今天吃什么?”
一碗点缀着肉末的蛋羹放在玩家小姐面前,另有一只瓷白的碟子,里面放着三个白面小馒头。她坐的椅子是特制的,和现代的儿童餐椅很像,可以固定身体,臀下放着软垫。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古代版婴儿车,学步车,整个颐年堂很有养孩子的氛围感。
吃完早饭,玩家小姐伸出手。
孙氏亲自把她抱下桌,擦干净脸和手。
桃子打起帘子,钱氏带着丫鬟银珠走进来,行万福礼,笑盈盈地说:“娘,媳妇来给您请安了。”
玩家小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婆媳两人闲话几句,孙氏说:“时辰也不早了,你带呦呦出去吧。早去早回,别让她吹风。”
钱氏答应下来,走出颐年堂。
屋内伺候的人鱼贯而出。
玩家小姐倚在桃子的怀里,抬头看向前方。穿过第一道门,抄手游廊回字形延展向前,通往钱氏起居的正院。
大熙的丞廨大多是两进的宅院,有些下县甚至只有一进。翠溪县有粗丝、核桃和铁矿等产业,加上临江有一个可容大船进出的港口,航运产业发达,经济自然不弱,乃是上县。
县衙的规格自然远超中县、下县,丞廨是三进的宅子,正房居中。庭院里种植着名贵树种,一口青石大缸中荷叶连连,里面养的红色锦鲤游到水面上,荡起一圈水花,吐出一个泡泡。
“我的乳名为什么叫呦呦?”
玩家小姐暗赞自己的声音悦耳,比最擅长歌唱的鸟鸣还好听。
钱氏绕过青石大缸,锦鲤羞怯怯藏进叶下,她柔声说:“呦呦是小鹿发出的声响,婆婆觉得你的哭声很像小鹿在鸣叫。”
“哦,呦呦是奶奶给我取的名字,那‘玉姝’呢?”
“你爹拟出几个名儿,黄老孺人说这一个最好。”
这一世她还是叫“玉姝”,但乳名和上周目不一样。
丁零当当,檐角悬挂的铜铃脆响,玩家小姐盯着晃来晃去的它们,忍不住伸手去够。
这声音是她上周目最熟悉的乐曲。
桃子停下来,将怀中的小姐举高一些,就在玩家小姐的手指即将碰触到古朴的铜铃时,走到垂花门前的钱氏转过身,催促道:“呦呦快些,车马已经等候我们多时了。”
玩家小姐居高临下看着钱氏,问道:“我们去哪?”
钱氏身边的金穗娘子上前一步,笑盈盈答道:“回禀小姐,咱们今儿要去‘钱氏锦绣’,乃夫人名下的一家布庄。”
第14章 王家小姐:成长任务二•一
钱氏锦绣是钱沅沅的嫁妆。
钱家是茶商,做的是包山种茶,采茶,制茶,再通过陆运和航运远销别省的买卖。
翠溪县的茶出名,但更出名的是“丝”和“锦”,区别于利润不高的“粗丝”,可以卖出高价的“细丝”和“蜀锦”虽然产量不多,但声名响彻大熙。特别是“红底金线”的嘉陵锦,近些年颇受上京贵族的追捧。
眼看着锅里有肉,钱家自然想要分一杯羹,便尝试经营了一家布庄,也就是“钱氏锦绣”。
可惜,隔行如隔山。“钱氏锦绣”开张之后,每月赚得的利润只刚好抵扣店铺的租金而已。
幸而铺子是自家的,尚算没有亏本。
钱氏出嫁的时候,钱大有大手一挥把“钱氏锦绣”当陪嫁塞进女儿的嫁妆箱子里,这家店的铺面、货物、人员和往后的经营所得,都归钱氏。
他虽无心经营,但把“钱氏锦绣”给女儿绝非想是丢掉一个烫手山芋,而是想着布庄经营便宜,就算是钱氏以后想改做别的,铺子的位置在那儿,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拳拳爱女之心,可见一斑。
县衙的公车停在布庄门口,跟车的两名衙役从车辕上跳下来。
车厢里,钱氏替玩家小姐戴上帷帽,叮嘱道:“进店之前,不许揭下来。”
母女俩下车,自有布庄的伙计过来牵马到后面喂食。
江家没有购买马车。
养马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车也需要养护。县丞家眷本就有使用公车的福利,加上黄县令亲自发话,严令皂班优先满足县丞家眷的需求。买车和养马对不算富裕的江家来说,变得没有必要。
金穗娘子扶着钱氏,玩家小姐还是由桃子抱着。
布庄门面三间,陈列布料和成衣,大额的生意多是在二楼谈成的。
钱氏一进门就往楼上走,掌柜引一行人走进最大的厢房,女史送上茶水点心。
玩家小姐揭开帷帽,丢在一边。专门接待女客的女史和正准备离开的掌柜都愣在原地,还是钱氏出声提醒,掌柜才清醒过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厢房。
女史见玩家小姐对一旁盖着薄纱的照衣镜露出好奇的神色,柔声说:“这架照衣镜是掌柜从外邦人处进的新鲜东西,可以把模样映照得清晰无比。小姐要是不害怕,我把薄纱揭开,让您一观。”
玩家小姐说:“我不怕。”
女史揭开薄纱,说道:“刚见到它的时候,我吓一跳!见着里面自己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妖怪。照惯它之后,反而觉得家里的铜镜朦胧不实,不如它直观。”
当然直观清晰,这是一面玻璃穿衣镜,只是镶在古色古香的雕花木质框架中。
玩家小姐看到镜中的人。
镜中的小女童面若银盆,并不是玩家小姐以为的久病初愈、瘦骨伶仃,她自然知道手臂是有肉的,可没想到她竟似春日里饱满圆润的蟠桃,又似熟透的红苹果沾着蜜糖,足以见得孙氏养她多么精心,多么仔细。
啊呀!活人的眼睛怎么能这么漂亮,里面简直像是藏着满太空的星星。这鼻子!这嘴巴,比例太绝了。
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妖怪?
这是玩家小姐第一次照镜子。纵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18点颜值的长相暴击。“模拟人生”堪称建模之神——
角色的漂亮是充满着童真,完全不成人化的,却又不能单纯用“可爱”来形容,她长得超出这个词的描述极限了。
概念化的表述为“集天地造化于一身,女娲炫技之作”,只是大病初愈毕竟是一种特殊状态,使得她眉宇间总带几分的羸弱,但不影响颜值,反而惹人怜惜。
玩家小姐的眼睛泛起激动的水光——长成这样,她配得到一切!
“小姐、小姐。”
桃子见自家小姐盯着镜子里的人影一动不动,担心地轻声唤她。
玩家小姐抬起头问:“怎么了?”
桃子见她面上并无害怕之色,话音一转,问她要不要坐下来吃些点心。
玩家小姐摇头,牵起裙角在穿衣镜前转圈圈,动起来更添几分灵巧活泼,要是捧着脸颊,眨眨眼睛,足以把人萌翻。总之,怎么看都看不够。
半个时辰后,钱沅沅放下笔,将面前的账册推向一旁等待许久的掌柜。
“里面画圈的条目都有问题,一共三十六处。你先核对一遍,咱们再继续往下盘账。”
掌柜本就浮满细密汗水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头快要垂到地面上,连声说:“好咧、好咧,小人马上核对。”
钱沅沅正打算站起来活动一番,金穗娘子走进来说:“王小姐刚巧在隔壁珍宝阁,想请您过去替她掌掌眼。”
钱沅沅笑着说:“那感情好,走吧。”
王小姐闺名一个“香”字,和钱氏是闺中密友。两人的家境差不多,皆为本地富商之女。
真论起来,王家更富一些。
王小姐今日特地上街是为了买只簪子,既然不缺钱,自然要造访全县最大的一家珠宝首饰店——珍宝阁。
珍宝阁做的买卖和区区布庄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待客的厢房低调中带着奢华,可供夫人小姐们使用的器具,一应俱全。点心和茶的种类更多,质量自然也更高一些。
王小姐面前摆的东西乱七八糟,从玉佩到步摇到细碎的花钿都有,更有成套的头面。两名女史相陪,周到殷勤,眼中都是见到大主顾的火热,而王小姐的额头上不偏不倚写着“肥羊”二字,不怪二人争相推销。
钱沅沅一进门就笑:“你这是到珍宝阁进货来了?难道咱们王大小姐准备自己开一间首饰铺子。”
王小姐板着一张脸说:“我在给未来的婆家人挑见面礼。”
钱沅沅笑不出来了。
王家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王小姐运气不好,早年定亲的那一家接连有丧事,害得她久留闺中。好不容易出孝,偏偏未婚夫又病死了。
幸好王家人不糊涂,没同意那家把女儿接过去守寡的提议,暗自咒骂那家阖族短命鬼之余,四下寻摸人家想把王小姐嫁出去。
可惜,王小姐年纪太大,不知怎么的又传出克夫的名声。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婚事,拖来拖去,才在不久前定下邻县的一个乡绅之家,可惜对方是个鳏夫。
这名鳏夫已经有一儿一女,大女儿五岁,小儿子还不满一岁。
她一进门就给两个孩子当妈,拜天拜地还要拜夫君原配的牌位,心里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王小姐把两名女史支使出去,说道:“那人有功名在身,年纪也不大,要不是我家有几个钱,这个萝卜坑还轮不到我来填。他们既然图钱,我把见面礼送得重一些,进门后自可少受些刁难。”
钱沅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闺中密友,她自己的婚事又何尝如意呢。
一时间,气氛越发沉郁。
玩家小姐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一进门就靠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戳动游戏面板。
新任务发布了——
[成长任务二俗话说,家有千金,行止由心。已经长大一些的你,自然明白“富裕的童年治愈一生,贫穷的童年则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的道理,逐渐萌发获得一笔成长基金的想法。这笔基金的数额为一万两白银,你希望从以下谁那里获得呢?该任务时限为六个月。]
[A、船舶大亨孙万航]
[B、教坊司司音]
[C、县丞之妻钱沅沅]
正在玩家小姐思索之际,一老一少两名乞丐相携走进翠溪县城。他们衣衫褴褛,面容脏污,和路上任何一个乞丐没有差别,但看见他们的人,目光都会在二人身上凝滞片刻,却不知是何缘故。
唯有一位见多识广的行商,脑中划过一个念头:“怎么脏臭的乞丐走起路来,竟然有不凡的风采。”
一老一少仿佛早已习惯一般,对投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行走着。因漫无目的,他们在在回字形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老乞丐捂着胸口频频咳嗽起来,少年乞丐才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他停下脚步,往地上一蹲,说道:“莫走了!只要太阳下山之前,有人自行过来与我们搭话,并能答上我出的三道题目,儿子便离寺还俗,为温家翻案报仇。否则,便是天意让义父解怨释结。您答应吗?”
“应!应!应!!!”
条件如此苛刻,老乞丐却是一口答应下来,眼角带着水光,颤声道:“五年……整整五年,我日日磨、时时劝,你终于肯松口了……”
两人击掌盟誓。
老乞丐却没有坐下,而是说:“我们换个地方。”
少年乞丐说:“赌约的地点就在此处。”
老乞丐推说坐在这里挡着店家做生意,指着前方繁华的街道说:“那边路宽,来往的人更多,不像此处,只有两家无人光顾的茶肆。纵是赌局,开局必输也太不公平了。”
少年乞丐叹息一声,还是站起来,随着老乞丐向前走去。
远远的,便可看见临街立起的一块块招牌,钱氏锦绣、和兴牙行、金银楼、醉仙楼
……最显眼的正是牌面黑漆描金,银光闪闪的珍宝阁。
第15章 老少乞丐【修】:成长任务二•二
珍宝阁里,玩家小姐盯着三个选项,小脸渐渐皱成一团。
A、B两个选项“船舶大亨孙万航”和“教坊司司音”,她上周目都曾有过接触,算是半个熟人和熟人。
任务要求是指定目标,获取一万金。
大熙的白银和铜钱兑换比例为1:1000,一万两白银重约312500克,可以装满一只普通人家用来储物的中等木箱。要是换成铜板进行保存,则至少需要三千多只同样的木箱。
总之,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若以目标的身家来进行选择,玩家小姐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A。因为孙万航真的有一万两白银!如此家底在嘉陵府的上县,已经是顶级富户的水平。
相比之下,钱氏的身家则太过单薄。她的主要财产为嫁妆,现金部分是一千两白银,另有黄金首饰、成套头面若干,折合成现银约三百两。不动产布庄“钱氏锦绣”一间,分上下两层,折合现银八百两;中等农田一百亩,佃出去每年能收租几十两白银,可以忽略不计,折合现银八百两。
共计二千九百两。
这份嫁妆的总金额堪称丰厚,玩家小姐的外公,钱沅沅的亲爹钱大有顶顶大方,为抢到潜力股女婿,可谓是豪掷重金。
钱沅沅和江砚成亲的时候,江砚还只是个秀才,成亲没几年,便成为县里的二把手。纵然遭受排挤,依旧兢兢业业干事。未来,凭借着永不放弃进步的精神,从上县官员爬至知府衙门属官。以他举人的出身,已是仕途巅峰。可见钱大有目光长远,颇有识人之明。
这笔二千九百两嫁妆并非钱沅沅的私产,其实是岳父对女婿的投资。
从秀才到举人再到县丞,处处都要花钱,二千九百两如今恐怕只剩下固定资产,也就是田产和商铺。
江家如今的额外支出,也全靠它们的产出支撑。
江砚上班的工资就那么多,并不够一大家子花用。
玩家小姐上周目管过家,对家中的资产、进项一清二楚。若她已有十来岁的年纪,根本不用纠结,直接选A孙万航。
可她只有三岁八个月,连独立出门都做不到,无法接触孙万航,谈何完成任务。
选项B司音,此女为琴艺大师,正是玩家小姐上周目的授课老师之一。与司音接触的机会很容易创造,可司音身为官妓,按律不能有私产,何谈给玩家小姐一万两白银。
玩家小姐只能选C。
钱沅沅属性均衡,选C完成任务的概率最大。
一经选定,任务面板发生变化,熟悉的进度条出现在眼前,当前进度自然为0%。接下来,她需要进行简单的测试。
王小姐倚靠着钱沅沅,背对屏风抹眼泪。隔着一道屏风,站在厢房门口的两名女史看不真切她的动作,更听不见二女刻意放低的说话声。
玩家小姐爬下玫瑰椅,在厢房里转悠起来。她不动则已,一动起来,连话说到伤心处的王小姐语速都不自觉变慢,注意力也被她分散。
其余众人,视线更是紧紧追随她而动。
这间厢房里除一套桌椅和花鸟屏风之外,最多的便是首饰展示柜,又称亮格柜。
当她指着一格,说“我要这个”时,两名女史毫不犹豫地走进来,一人打开格子,另一人将格子里的璎珞项圈捧到玩家小姐面前。并不因为她是小孩儿,便慢待她。
玩家小姐移步到钱氏身边,爬上椅子坐好。
钱氏看着项圈,讶异道:“这一只还没卖出去呢?”
女史心中自有一本贵客的购买记录,就算货不是她卖出去的,被问起来也不会毫无印象。她不过回忆片刻,就答道:“您七年前买的那只璎珞项圈,与它本是一对儿。两只项圈的工艺都是最顶尖的,放在现在也不过时。最难得的是挂在项圈上的一对紫玉,出自同一块好料,玉质细腻,色泽浓郁。”
“您高价买去其一,实在是独具慧眼。我们掌柜忍痛割爱,已舍一宝,说什么也不肯再卖剩下的这一只,把它奉为镇店之宝,只供客人欣赏。”
钱氏淡淡一笑。话很好听,夸得她很舒服,但对项圈价值的吹捧,一个字都不必信。
搁在店里的东西,都有价格,哪有不卖的货物。留到今日,显然是顶货的价格太高,买卖难成而已。
玩家小姐指着项圈说:“娘,我要这个,买它。”
钱氏:“……”
女史笑盈盈说:“别的客人要买它,掌柜肯定不会松口,但江夫人不一样,您已得其一,若能把它们凑成一对儿,不再分离,也是一桩成人之美的大好事。”
钱氏摆手道:“小孩子的玩笑罢了,不必当真。”
玩家小姐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钱氏:“你只给江景行买,不给我买?”
钱氏:“……”
祖宗,你知道这东西什么价吗?
钱氏深吸一口气,纠正道:“呦呦,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能直接叫哥哥的名字。”
“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吗?”
钱氏:“……”
“总之,为了公平,你得给我买这只项圈……”
玩家小姐认真地说着,声音慢慢变小。她看到窗外银光大作,一双银色感叹号闪闪烁烁,从远到近移动。
翠溪县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SR角色?这是上周目她不曾遭遇的剧情。
玩家小姐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拔腿朝楼下跑去。
“小心!”
王小姐吓得脸都白了。
钱氏知道女儿手脚灵活,和柔弱的外表并不相符,倒不怕她摔跤弄伤自己,跟着追了几步,扬声问道:“你去哪?”
清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对面。”
钱氏站在窗边,往下张望片刻,然后回到原位坐下来。
王小姐拉着她说:“项圈作价七十两……”
这个价格,其实低于她先前买的那一只,但钱氏还是摇头说:“我不买,让她们把你挑好的摆出来,我瞧瞧。”
“这样啊……”
照理来说,闺中密友已有决断,她不该再劝。可犹豫片刻,王小姐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要是不买,呦呦会不会伤心?”
两名女史对视一眼,一女咬咬牙说:“不好让小姐伤心的。这项圈的价钱,咱们可以再商议。”
钱氏:“……”
……
玩家小姐刚跑出珍宝阁,头上就多出一顶帷帽。桃子站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整理帽纱。两个守在门口的衙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紧跟着她。
她已经见到两名SR角色的真容,不再着急。
那是两名做乞丐打扮的一老一少,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少年乞丐闭着双眼,像是已经入定一般,唯有嘴一张一合,正默声念诵着什么。
老乞丐一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扫射着路人。
玩家小姐走到树下,默默观察他们。
还不等一老一少有所动作,一名二十多岁身穿长衫的男子打开门走出来,上前驱赶坐在自家墙根底下的二人。
这个人玩家小姐认识。
珍宝阁对面的店铺名为“和兴牙行”,这人是一名牙人。
牙行相当于现代的中介公司,在里面工作的叫作牙人。
大熙规定牙人不能行“个体中介”之事,必须在官府登记备案,并在有固定场所、固定团队的牙行工作。
翠溪县现有的牙行种类繁多,“粮牙”“布牙”“盐牙”“船牙”“药牙”等等,连村里都有和大集一起出现的临时工棚,又被称为墟市牙行。
这一家主要的经营范围是人口买卖。
老乞丐不知与牙人说了些什么,牙人不仅没有继续驱赶二人,还回到店铺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在一老一少两名乞丐的面前。
纸上写着四个字,自卖自身。
玩家小姐走上前去,正好听到少年乞丐睁开眼睛,说道:“您要是再张嘴吆喝,便已违反‘他人自行过来与我们搭话’的规矩,赌约直接作罢。”
老乞丐闭上嘴巴,不见半分失落之色,知道允许地上宣纸的存在,已是这小子把底线往后退了一步。
路人被吸引起来,问道:“你们二人作价几何?”
老乞丐说:“不要金不要银,一个铜板也不要。只要您能答上我儿子的三个问题,老朽就与你签死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路人觉得稀奇,往地上一蹲。
“说来听听。”
少年乞丐端详路人片刻,出题道:“一个笼子里装着鸡和兔,从上面数共有三十颗头,从下面数共有八十八只脚。已知每只鸡有两只脚,每只兔有四只脚,请问笼子里鸡和兔各有多少只?”
路人:“……”
什么鸡什么兔,好晕。
“阿弥陀佛,”少年乞丐双手合十,拇指轻抵鼻尖,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不知施主有没有注意到,你问的是我二人作价几何,老乞丐回的是答对三题,他与你签死契。”
路人盯着老乞丐看了片刻,接着站起来,连退数步。
“老东西想讹一个傻子给你养老送终是吧?呸!”
老乞丐看着路人像是怕沾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落荒而逃,不由对着少年乞丐吹胡子瞪眼。
“我垂垂老矣、一身病痛,不知什么时候人就没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遂了我的心愿?”
少年乞丐正色道:“战场无兄弟,赌局无父子。您卖惨是无用的。”
老乞丐……老乞丐抬头对挡住光线的玩家小姐说:“小女娃子一边玩去!”
玩家小姐不为所动,他又指着桃子说:“这位女使,我二人浑身脏污,臭不可闻,你还不把你家小姐抱走,等着被你家主呵骂吗?”
桃子站在玩家小姐身边,没有按他说的去做,更没有催促玩家小姐离开。
老乞丐不由“咦”了一声。
在这惊疑声中,玩家小姐偏转脑袋,隔着帷帽对少年乞丐说:“我要答题。”
少年乞丐面色沉静,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伸手往前一指说:“那儿有一名饥饿的乞丐,刚被人施舍了一个馍馍,馍馍还在碗里,不许威逼、不准利诱,只要让乞丐把馍馍赠给你吃,便算答对第一题。”
玩家小姐声音轻快。
“行啊。”
这道题并不简单,他并没有丝毫放水的意思。少年乞丐耐心追问:“小妹妹,你有听懂我说的话吗?”
玩家小姐没再回答,径直走向真乞丐。
第16章 美貌获胜【大修】:成长任务二•三
真乞丐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身上散发着一股一老一少并不存在的臭味,他蹲在先前玩家小姐停留过一会儿的大树下,勉强靠着粗壮的树干遮挡春末的冷风。
一只手哆嗦着,伸向豁口的破碗。碗里装着一只粗面馍馍,早没了热气。
玩家小姐走到他面前,布鞋踩到枯萎的落叶,发出“咔嚓”的声响。
乞丐抬眼,看到和他蹲着差不多高的小女娃拿下帷帽,对他说:“阿哥,我饿了。这只馍馍能给我吃吗?”
乞丐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他很饿了,饥饿的感觉像是肚子里有一只猫,在不停的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砥五脏六腑。故而,他绝不忍心让如此小、又如此可爱的孩子如他一般体会饥饿的滋味。
哪怕小女孩一看就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很可能只是在耍他。
乞丐满脸挣扎的情绪,却是义无反顾的捧着碗向前伸去。
玩家小姐接过碗,拿起粗面馍馍喂到嘴边。
桃子终于忍不住了,她阻止道:“小姐,这馍馍是粗面做的,已经冷透了,会噎着你的,而且脏得很。”
“不脏,”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一个忍受着饥饿的人,仍然愿意捧出的善意,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玩家小姐低下头,咬下一块馍馍。比想象中还要硬,细碎的麸皮像碎砂纸似的刮过牙龈,没嚼几下就刺得舌尖发疼,不过,耐心地再嚼一会儿,便能品出甜味。
人类咀嚼淀粉时,能分解出麦芽糖。
嚼得越久,自然越甜。
咽下时,粗粝的渣子顺着喉咙滑下,像是在吞咽一把硬石子。
幸好馍馍不算大,就算玩家小姐吃得再慢,还是很快吃光了。
她回过头,从桃子腰间取下荷包,摸出一角碎银子,放在破碗里,双手捧着递给乞丐。
“谢谢阿哥。”
“这是回礼。”
玩家小姐转身走回一老一少两名乞丐面前,老乞丐的嘴慢慢张大,和每一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一样,为超越想象力极限的完美而震惊。
少年乞丐澄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无一丝波澜。略一颔首,说道:“小妹妹,你解出了第一题。”
这是第一个完全无视她颜值的NPC,玩家小姐大感意外。
少年乞丐问:“你还要答第二题吗?”
这句话如一声响钟,敲醒老乞丐。他顾不上对玩家小姐的容貌啧啧称奇,连声道:“怎么不答,当然要答。小姐,老奴学富五车,买我不亏。”
玩家小姐:“……”
桃子上前一步,防备地挡在玩家小姐面前。
老乞丐示意她让开,桃子不动。
玩家小姐说:“桃子姐姐,让开吧。”
桃子这才退开。
老乞丐啧一声:“这位女史不要草木皆兵,老奴一看就是好人,不会伤害咱家小姐的。”
玩家小姐说:“不怪桃子姐姐,是你很像骗小白兔开门的大灰狼。”
老乞丐:“……”
通俗而奇妙的比喻,充满童真。
少年乞丐一直静坐一旁,直到玩家小姐说出“继续答题”的话,才再一次开口:“以小姐的皮相,如第一题之类的题目不必再出。”
原来,少年乞丐并非脸盲,也不是审美异常。
玩家小姐从他无一丝波澜的眸中,仿佛看到自己玉肤剥落,只剩下嶙峋骨相的模样,经历百年的腐朽,最后化作一捧黄沙。
少年乞丐心中,人人如一,不论高低贵贱,美丑贤愚,终归黄土。
玩家小姐皮相的优越,自然不能让他区别以待。
玩家小姐明白过来,这名SR角色显然自带“灵台清明BUFF”,外加“佛性标签”,她以为对方要用刚才旁听到的“鸡兔同笼”的题目来考她,那就简单了!没想到少年乞丐思索片刻,念出题目。
“现在有两扇门,每扇门前各站着一名门神。其中一名门神总是说真话,另一名总是说假话,但你不知道谁是真话神、谁是假话神。门后面要么是生路,要么是死路,你也不知道哪扇门对应生,哪扇门对应死。你只能向其中一个门神问一个问题,并选择生门安全离开。你应该问什么?解题时限,一炷香。”
老乞丐听完,哀叹一声说:“对付一个小娃娃,竟出此等难题。纵然是老夫,也不能在一炷香内给出答案……”
他腿脚一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脸上逐渐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不曾想,玩家小姐连思索都不曾,便口齿清楚地发问:“另一个门神,会说哪个是生门?”
老乞丐一愣:“什么?”
玩家小姐指着他说:“你是门神,我在问你。”
少年乞丐念一声佛偈,“小妹妹又答出一题。”
老乞丐狂喜之余,思索起此题。他才思何等敏捷,将一句话在脑中转三圈,脱口而出道:“若我为真话门神,那旁边的就是假门神,他肯定会说假话,指向假的门。而我只能说真话,所以我会指向死门。”
“同理,我若为假话门神,旁边的门神便是真话门神,他会指向生门,但我只能说假话,所以我指的是死门。二者殊途同归!生门必定是相反的门。好啊!妙!适才是我以貌取人,慢待小姐。安知后生可畏,更甚今人。”
老乞丐眼中精光大盛,一改刚才对待小孩的随意,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衣衫上的灰尘,拱手对着玩家小姐深深一鞠,说道:“请小姐解第三题。”
玩家小姐被他慎重的态度吓了一跳,少年乞丐倒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在随身的包袱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副玉质九连环,说道:“解开此环,便是第三题。”
这幅九连环中的每一只玉环都有成人两指宽,环环相扣。玩家小姐的小手根本无法灵活摆弄它,叮铃咚隆的玉环碰撞声接连响起,越发显得她动作笨拙。
老乞丐看得着急,跺脚道:“逆子,你这不是欺负小孩子吗?”
少年乞丐却说:“这位小姐能够解出第二题,这一题我其实没把握,能难住她。”
玩家小姐摆弄着九连环,随口说道:“第二题我听过,答案刚好知道。”
她,网络杂学家,什么冷门的知识都知道一点。
当然,热门知识也只知道一点点。
少年乞丐道:“小姐不必自谦,你是有宿慧之人,犹如成人住在孩童的身躯里一样……”
九连环“啪”一声落地。
玩家小姐神情略有些呆滞,救命啊!NPC竟然能透过角色看到躲在里面的玩家灵魂吗?次元被打破的战栗感袭击她的脑神经,令她失去表情管理。
少年乞丐见状,以为自己吓到她了,说道:“小姐放心,你的情况并不奇异古怪,只是不常见而已。佛学之中的‘宿慧’,指的是与生俱来、并非通过今生学习而获得的智慧。这类人往往在前世积累莫大功德,故而其身自带超脱世俗的灵性光辉。对我来说,不难分辨。”
吓死她了。
原来只是看出她经历过一周目,重开了二周目。好玄一NPC,不愧是SR等级的角色。
角色强大永远不会让玩家战栗,只会让玩家兴奋。她低下头,指着地上裂开数道缝隙的一套九连环说:“这道题已经解开一部分了,还需要继续解题吗?”
最先触地的玉环恐怕一碰就会碎裂,再摔几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环体就会彻底崩解。
少年乞丐说:“不必了。”
老乞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玩家小姐叩首道:“从此刻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老奴陆无谋,拜见小姐。”
玩家小姐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打算扶起他,却在见到地上的点滴水渍之后,反而收回手背过身去。
不去看他人失态的模样,是一种基本礼貌。
直到身后的异响消失,玩家小姐才开口道:“天色也不早了,你跟我回去吧。”
“现在还不行,”陆无谋在少年乞丐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说道:“老奴还有几件私事要办,请小姐宽限几日。等事情办完,自会带着身契前往小姐府上。”
玩家小姐转过身,这时陆无谋的脸经过擦拭,不仅看不出泪痕,连故意遮掩的面容也显露出来。虽然岁数大了,可他脸上并无太多风霜的印记,山羊胡保养得宜,一看就不是风餐露宿的乞丐,一双雪亮的双眼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可以。”
玩家小姐一口答应下来,示意桃子留下家中地址。
“不用,且让老奴来猜一猜小姐的身份。”
陆无谋捋着山羊胡,不紧不慢道:“小姐身畔有衙役保护,必定是县衙掌事官员的内眷,无非出自县令、县丞、主簿三家。对了!翠溪县为上县,县衙中亦有典史的宅院,你或有可能是典史之女。”
那你就猜错了。
不料,陆无谋继续道:“对面布庄的马厩里,有一辆马车。它虽不是官车,却有官造印记,乃是本地县衙所属,应当是小姐乘坐之车。珍宝阁中,仅有一辆挂着王家商号旗帜的马车。想必此时从二楼厢房里探身出来的二女,一为小姐之母,另一人则是王家小姐。二人如此亲密,从前在闺中必是身份相当,才能结成密友。老奴听说,本县江县丞娶的是城东茶商钱家之女。小姐家为县衙丞廨,可对?”
玩家小姐:“全中!”
玩家小姐满怀郁闷的,在钱氏的催促下登上马车,心中哀叹:“您老怎么不早些出现,不用太早,只要在我选中钱沅沅之前出现,我肯定改选A……完成任务的难度不就降低了!”
马蹄声“哒哒哒”远去,陆无谋咧嘴笑起来,先是静寂无声,接着大笑,狂笑。
引得过路的人都对他投来惊奇的目光。
任他笑得前俯后仰,少年乞丐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之色。
“优势在我的赌局,却让义父得胜,证明天命如此。我尘缘未尽,合该在浊世走上一遭。”
陆无谋不笑了,吩咐道:“走吧!赶紧把事情办完,免得拖太久给未来主人留下坏印象。”
少年乞丐说:“江小姐走得干脆利落,恐怕心里清楚,自身并无约束您践行诺言的能力。义父不如就此耍赖,总归还俗与否是你我的赌约,其实与她无关。”
“少寒碜老夫,”陆无谋说:“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我被你个兔崽子害得后半辈子为奴为仆,你这个拖油瓶也休想要逃,且在江家做几年小奴仆再说吧。”
少年乞丐笑道:“您不着急报仇了?”
陆无谋捋着山羊胡,说道:“时机未到。”
第17章 项圈风波:成长任务二•三
下了马车,玩家小姐跟随钱沅沅走进正房。
钱沅沅回过头,问道:“呦呦,你怎么不回颐年堂?”
玩家小姐摊开手,理所当然地说:“璎珞项圈还没给我。”
“我没买项圈,”钱沅沅低下头,柔声说:“那只璎珞项圈太贵了。你有黄老孺人给的平安锁、外祖母给的金项圈,还有生肖玉佩、平安扣。根本戴不完,你素来也不愿意佩戴这些……”
玩家小姐盯着她看了一会,冲进东厢房。
正在做功课的江景行见她进来,站起来喊道:“呦呦……”
玩家小姐根本不理他,指挥桃子翻箱倒柜,很快找到目标——璎珞项圈。抓在手中,往外面走去。
江景行已经七岁多,高出玩家小姐一大截。伸出双臂,阻拦道:“你拿它干什么?”
“让开,”玩家小姐推他一把。
没推动。
追到门口的钱沅沅蹙眉命令道:“呦呦,把项圈还给哥哥。”
“还?”
玩家小姐冷笑一声,高举项圈,然后砸向地面,挂在项圈上的紫玉应声而碎。紫玉正面雕刻的“平安如意”和背面的“状元及第”共八个大字统统裂开,变得支离破碎。她还不肯罢休,提脚对着项圈踩踏数下,这才转过身对钱沅沅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偏心的代价。”
钱沅沅……钱沅沅气得脸颊涨红,大步走到玩家小姐面前,高举手掌。
桃子立刻扑过来,抱住钱沅沅的胳膊,喊道:“夫人息怒啊……”
江景行捂住自己的眼睛,害怕看见残忍的一幕。
玩家小姐趁机跑出东厢,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颐年堂,扑进孙氏怀中。人还没站稳,先张嘴告状:“奶奶,娘打我。”
“打哪了?”
孙氏捧起玩家小姐的小脸,见脸颊上没有伤痕,双手往脖颈、手臂和腰背上摸去,仔细问她每一处疼不疼,口中念叨:“你娘好狠的心。”
她心真没那么狠!追上来的钱沅沅心知对着玩家小姐这张脸,就算没人拦着,她也根本打不下手。
“娘,我没打她。”
钱沅沅连忙辩白说:“呦呦把景哥儿的项圈摔了,紫玉碎了一地。”
孙氏知道那只项圈什么价,心疼得一哆嗦,口中却说的是“小孩子都顽皮,呦呦不是故意的。”
玩家小姐大声说:“我就是故意的。”
“啊!”
孙氏惊道:“为什么呀?”
玩家小姐说:“璎珞项圈有两只,娘以前给江景行买了一只,现在却不肯给我买另一只。这不公平!”
钱沅沅插嘴道:“不准直呼哥哥的名字。”
孙氏哄道:“那项圈不当吃不当喝的,买来也是放在匣子里吃灰。奶奶给你买别的好不好。”
玩家小姐说:“不好。”
孙氏看向钱沅沅,说道:“算起来,这还是呦呦第一回 主动朝大人要东西。不如遂她所愿……”
“娘,呦呦不是真的喜欢那只项圈,只是要与景哥儿攀比。”
钱沅沅打断孙氏的话,疾声说:“可她一个女孩家,和哥哥比什么。”
玩家小姐气自己上周目当局者迷,竟然没有发现,亲娘钱沅沅对儿子江景行的期待,与对身为女儿的她的期望根本不一样。
一块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字的紫玉,就足以测验一双儿女各自在钱沅沅心中的地位。
这可能就是上周目钱沅沅会接受她通奸被杀的原因。
她不信自己什么性格,家人会不了解。
她不信江砚和钱沅沅看不出“通奸证据”的错漏百出。
可为了整个江家,她被牺牲掉了。
或许钱沅沅只是和大熙的每一个女性一样,受时代环境所局限,故而才理所当然的把更多的资源倾斜给男性,但她理解,却不原谅。
毕竟她曾经为钱沅沅一句句“娘只有你了”、“你是我的骄傲”、“娘以你为荣”,而坚持走闺秀路线,体贴又努力的保护着可怜的娘。
这周目,还想让她被感情束缚?
呸!她只会脚踩封建礼教,怒斥男尊女卑。每一个pua她的人都将知晓,她的字典里没有“给予”一词,只有“掠夺”二字。
为了完成任务,她只会我要!我要!所有的一切,我都要!
玩家小姐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她看着孙氏的眼睛,问道:“奶奶,我不能和哥哥比吗?”
女儿是赔钱货,儿子是金疙瘩,自然是不能比的。这困顿孙氏一生的观念,在抚养玩家小姐的一日日里,早已逐渐被抛却。然而,女儿不如男,世理如此。
孙氏想要告诉孙女这一点,可看着她稚嫩的脸庞,恍恍惚惚的,她眼前竟浮现清晰无比的画面。
……
昏黄的火光笼罩着破败的厨房,小小的女孩围着灶台流口水。揭开盖子,蒸熟的蛋羹被端出来。
对常年吃不到一口荤腥的贫户小孩来说,蛋羹的香气实在太过浓郁。
面色黝黑的妇人舀起一勺吹冷之后,喂给小女孩身旁的男孩。
女孩对妇人说:“娘,我也想吃蛋羹。”
妇人说:“不行。”
女孩说:“可是哥哥吃了。”
“你是女娃,怎能和哥哥相比呢?”
那时候,她只有三岁吧?再大一点,孙氏不会自讨没趣,而且蛋、肉和粮食的确应该优先给男丁补身子才对。后来,家里没钱给哥哥娶亲,拿她换取彩礼。
孙氏也没觉得不对。
家里穷苦,但从没打算把她卖到脏地方换钱。
家里已经很好了。
可直到如今,孙氏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心有怨愤的,否则那么久远的事情,不会记得如此清楚。
哥哥如今在哪里呢?他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因自身不算能干,在村里都算不上富裕人家。靠着她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她却是养出一个举人,如今是县丞老娘。
不是她不能和哥哥比,而是哥哥不能和她比。
她的心念在此刻通达,几十年的浑浑噩噩皆消。
一时间,天更高了,吹到身上的风也更暖了。
她感觉很好,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好。
“你当然可以和哥哥比,”孙氏紧紧抱住孙女,就像是抱住曾经的自己。她斩钉截铁地说:“景哥儿有的,你都可以有。”
钱沅沅震惊,若非她一直在这里,定会以为女儿给婆婆喂了迷魂药。这还是那个“金孙为贵”的江老太太吗?她是不敢冒犯婆婆的,只能干巴巴地说:“可是景哥儿也已经没有玉了。”
玩家小姐说:“他之前拥有过,现在没有的,我也要有!”
凭她的颜值,江景行有的东西,她一定要有。
她有的,江景行却不能有。
钱沅沅指着玩家小姐,一句“你好霸道”就要脱口而出。孙氏没给她这个机会,搂着玩家小姐,虎着脸教训钱氏:“这事儿是你待两个孩子不够公平引起的,错不在呦呦。你要是认错就把项圈买来,要是不认,我出钱买它就是了。”
钱沅沅说:“娘,这不是几十枚铜板的事,那是几十两银子。”
素来节俭的孙氏毫不迟疑道:“我知道。谁让你是呦呦的亲生母亲呢?看在你生她一场的份上,我情愿替你补一次窟窿。”
钱沅沅:“……”
几十两银子的项圈是女儿摔的,但错的是她?
孙氏其实还是心疼钱的,她厉声道:“我棺材本有限。这种错漏我仅兜一回,没有下次了。”
钱沅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颐年堂的,总之那地方她是没法儿呆了。
回到正房里静坐半晌,她命金穗打开装钱的匣子,点出钱来。一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挥手道:“你亲自走一趟,买下珍宝阁的项圈,送到颐年堂。去吧!快去。”
不满长辈的教导,掌家娘子让婆婆动用棺材本补贴女儿。这两样,哪一项传出去,她都不用做人了。
金穗娘子领命而去,徒留钱沅沅一人揉着胸口唉声叹气。
……
次日,一夜难眠的钱沅沅到颐年堂请安,刚跨过门槛,就见女儿如一只蹁跹的蝶,颈间的璎珞项圈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轻盈地从她身边飞过。
“娘,早安~”
甜笑着丢下一句问候,便跑远了。
好似昨日的针锋相对,根本没有发生过。
见到婆母孙氏,她就知道不止她一个人记得昨日的冲突。
孙氏板着一张脸,说道:“母慈才能子孝。父母的身份,不是用来镇压孩子的,咱们应该摆事实讲道理,你说呢?”
钱沅沅干巴巴道:“娘说得有道理,媳妇受教了。”
孙氏神色一缓,笑道:“那你记得向呦呦道歉。”
钱沅沅:“……”
她好悬没气得的撅过去。
有错的到底是谁啊?
而且,这番话并不像婆母能说出来的,更像是女儿的口吻。
原来,女儿并非记性差,只是不在意而已。
不在意和母亲产生冲突,也不为此而难受。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呦呦一直这样没心没肺吗?
……
没心没肺的玩家小姐正腻歪在黄老孺人身边,求她画衣样子,也就是成衣设计图。
任务难,难于上青天。
钱沅沅没有一万两白银,好在拥有生产资料,加上她这个什么都懂一点的玩家,规定时间内赚取一万两,并非不能完成的事。
第一笔进账,从盘活布庄开始。
上周目,玩家小姐引领过很多次时装风尚。游戏里的女性服装以齐胸襦裙为主,类似唐装,但又有很大的差别,整体风格简约、朴素。
于是她拿出战国袍、汉服、交领襦裙等等,在各大宴会上出尽风头。
一次集会时,她复刻的一套唐制圆领骑装和一套马面骑射服,分别将女性的俊朗潇洒和柔美大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后来,两款衣衫广泛被应用在各种蹴鞠、马球、射箭比赛中,从嘉陵府席卷上京。等玩家小姐跟着前夫去往上京时,贵族女子和皇室公主已经穿着改良版的两种制式衣衫出入各处。
可见服装只要漂亮新颖,在哪都有市场。
上周目,玩家小姐可以自己画设计图,交由绣楼选材料制作。现在小小的手握不稳笔,况且有黄老孺人在呢,她何必关公门前耍大斧。
老孺人对美的敏感度,可比她高多了。
“好啊,”黄老孺人哪里挨得住她的哀求,搂着她笑道:“只要你肯摸一摸你婶子的肚子,画几版都行。”
话音未落,下人通传道:“启禀老夫人,夫人到了。”
可以在县令后宅被称夫人的,自然只有黄县令之妻。
玩家小姐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碧色短襦的娇俏女子走进门来,她身姿纤长,肩背舒展如春日新柳,唇红齿白、细眉弯弯,很是娇俏可人。
不等女子福身,黄老孺人先一步说:“不用多礼。月娘,快过来。”
对玩家小姐来说,这女子的面容熟悉又陌生。若她没认错,这位应该就是上周目黄县令娶的那位白氏女,可与上周目二人初次见面相比,这位白氏女太过健康、太过活泼,身材丰盈圆润,与上周目消瘦、阴郁,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大相径庭。
上周目,白氏女是在她五岁时嫁到翠溪县的,可本周目的她还不满四岁。
玩家小姐看着白氏微微隆起的小腹,眨眨眼睛,打开“回溯”功能,搜索“白氏女”。
瞬间,时间定格,回溯过往。
等当下的时间重新恢复流动时,玩家小姐已经明白事情的原委。
上周目,黄县令初到翠溪县,纵然志向远大,但一县之地能做出的实绩有限。好在经营四年,考评得“上佳”不难,升迁有望。这时,遇见一件大事,使他遭到朝廷的斥责。
当年,黄县令在上京也是大出风头的弄潮儿一枚,挡了不少人的路。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世事如此。一时间,嘲讽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言论满城都是。可谓人人唱衰,话无好话。
他的准岳丈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本来就不太满意黄县令的出生,心里已有意退亲了。
这门亲事其实是在黄县令赴任翠溪县之前,由黄老孺人央求威远侯定下的,女方出自清流之家,其父官拜礼部侍郎,姓白。
白氏女知道父亲的想法,却执意要嫁给黄县令,而且还把这件事干成了。
不得不说,黄县令的英俊潇洒,文采飞扬,对闺阁少女来说,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这周目,黄县令才到任一个多月就破获奇案,声名震动朝野。上周目久留女儿,屡屡推辞婚事的白大人,自觉佳婿难得,也不嫌弃黄县令只是个庶子了。亲自来信,主动提出送白氏女到翠溪县成婚。
故而,玩家小姐刚满一岁,黄县令便英年早婚,如今已要做爹了。
也是此番使用技能,回溯过往,玩家小姐才发现,这周目,黄县令和自己的关系竟然出奇的好,算是半个忘年之交再加半个亲爹。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见白氏脸上浮起害羞的红晕,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太久了。她走上前去,伸手轻柔地抚摸白氏的腹部,感受着隆起的弧度,说道:“小宝宝一定健壮可爱,聪明伶俐。”
白氏第一次和玩家小姐贴得这样近,心都要被萌化了。伸手想要抱她,玩家小姐跳到一边,重新扑进黄老孺人怀里。
黄老孺人搂着她,说道:“你现在可不敢抱呦呦,小心腹中的孩子。”
白氏满脸失望之色,但很快重整精神,让跟着身边的人取出食盒里的糕点,引诱玩家小姐品尝。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不由感慨:现在的白氏和上周目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可见,境遇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白氏做糕点的手艺一绝,黄老孺人赏面拿起一块品尝,说道:“后日万安寺举办佛会,邀行之要到场。他会从乡里直接过去,让我出门凑凑热闹。呦呦,你回去同你奶奶说一声。到时候,我们两家一同前往。”
玩家小姐应下来。
不多时,她便拿着设计图和糕点欢欢喜喜的同二人告辞。
白氏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摸着小腹道:“要是我怀里这个,能如呦呦一般漂亮就好了。”
“难怪你非让我请呦呦摸肚子,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时人把孕育比作“树木开花结果”,认为没有孩子的家庭像“不结果的树”。多抱抱别人的孩子,让别家的果子“压”在自家这棵“树上”,能起到“引果”的作用,让自家也顺利怀上孩子。这叫做“压枝”。白氏已有果子,但想结一枚如呦呦一般的好果子,请她摸一摸肚皮,效果与“压枝”有异曲同工之妙。
黄老孺人笑道:“放心,你和行之皆容貌不俗,孩子不会难看的。”
可想像呦呦一样漂亮,那是不可能的。
白氏肚子里怀的虽是她至亲的孙辈,她也不能违心的说一句:世上有人堪与江家玉姝比拟。
第18章 蜂群结团:成长任务二•四
佛会前一日,万安寺的小沙弥造访县衙,挨家挨户送上沉香一盒、素饼若干,另有专给孩童的玩物,诚邀各家官眷前去参加明日的佛会。
玩家小姐从中挑选出一只鹅毛毽子,蓬松的羽毛染成七彩的颜色,很是精巧可爱。趁着距离午膳时间还有一会儿,她带着桃子在距离丞廨不远的一棵梧桐树旁踢毽子,以锻炼体魄。
此处位于她家和县令宅中间,正好是一众蒙童从县学归家的必经之地。
玩家小姐没踢几下,就见一群半大孩子勾肩搭背朝自己走来,其中就有江景行。这货五岁多就不再请家教一对一教学,而是被江砚丢进县学。
这又是一处和上周目不一样的地方,上周目江景行一直请家教到初次下场考试为止。十四岁童试未中,才开始校园生活。
据她所知,并非江砚不想让江景行早早入学。
翠溪县县学师资力量好,教学水平高,在里头读书还能积累人脉,拓宽视野。可江砚在县衙里是边缘人物,家眷在外别想获得优待。以江景行的性格,让他自己破局,改善被孤立的现状,在县学站稳脚跟,根本不可能。
那还不如让他就在家里学。
这周目,自然没有这种担忧。江砚父凭女贵,江景行哥凭妹火。原本忽视他的小屁孩们,为献媚玩家小姐争相讨好他,经过“人贩子事件”,他也交上了几个知心好友。其中,与江景行关系最好的便是典史幼子张康。
搁现在,侏儒人贩子若想再一脚踹飞他,已经是不可能了。
张康自那事之后,痛定思痛,决心继承亲爹的衣钵,毕竟典史一职搁现实世界那就是县公安局局长,武力值太差怎么行。日夜练武,不曾懈怠的情况下,他逐渐从一个黑小子变成一个健壮的大黑小子。
虽比不上天生力气大的有喜,但同龄的孩子中,他的战力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张康看见玩家小姐,嘴巴咧开,直到露出雪白的后槽牙,还收不住不值钱的笑容。
“呦呦妹妹,早啊。”
他小跑几步,捡起掉落远处的鹅毛毽子,走到玩家小姐面前,把毽子递还给她。
“多谢张家哥哥。”
玩家小姐对外人还是很有礼貌的,询问道:“今儿怎么不到晌午就下学了?”
“明日不是有佛会吗?这一次的佛会不为祈福、超度,明天也不是哪位佛陀的诞辰或涅槃之日,更不是什么节日。万安寺是要办一种从上京流传到本县的新型佛事,名为‘祝圣法会’。会上,僧团要集体诵读《佛说宝雨经》《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等“护国经论”,以祈愿‘国祚绵长、帝王安康’。”
玩家小姐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马屁大会嘛。
有上周目的记忆,玩家小姐不仅知道首创这种佛会的是国内最权威寺庙“护国寺”,还知道佛门此招用得很妙。
这之前大熙的皇室其实更信奉道家,但祝圣活动出现之后,佛门渐渐压过道家一头。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是这个道理了。
张康不知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教谕受邀,明日会在万安寺举办文会,让我们回来,各自写一篇文章。明日在文会上由先生批改,择优念诵。”
“这样啊,”玩家小姐说:“那张家哥哥忙去吧。”
张康却是摆摆手道:“不急,我陪妹妹踢会儿毽子吧。”
一个同张康差不多大的少年从围成一圈的同窗中挤出来,口中喊道:“我在路边看到一种花,特别漂亮,让让!让让!别把花给挤烂了,这是要送给呦呦妹妹的。”
这少年十一二岁,在一众萝卜头中鹤立鸡群。哪怕没人愿意让路,还在凭借着身高和体格的优势走到玩家小姐面前。他手里的花束还带着土,花枝凌乱,漂亮的花被摧残得不轻,辣手摧花人却笑得像是一个大傻子,真和玩家小姐面对面,只知道挠头憨笑,一味地把花束往前递。
张康见状,伸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眼瞎,没看到花里有只蜜蜂吗?”
张康是一群小孩的老大,这个男孩捂着头,定睛一看。果然,巨大的花瓣底下挂着一只同样巨大的蜜蜂,比他的大拇指还长一点,色泽暗红,和一般的蜜蜂有很大区别,看着蛰人就很痛的样子。
“抱歉,我没看见。”
少年同玩家小姐认错,连忙把花束丢掉。
暗红色的蜜蜂在花束落地之前,迎风飞起,旋转数圈。这行为有些奇异,还不等一众蒙童猜测蜜蜂在做什么,就听到“嗡嗡嗡”的巨大声响从上方传来。
玩家小姐抬起头,只见无数蜜蜂形成一团肉眼可见的蜂云,黑压压地向着下方的他们坠来。每一只蜜蜂的身体都在高速震动,腹部末端翘起,攻击性显露无遗。
哎哟,我这个人品之低!没出县衙范围,竟也能触发事件,遇到危险。
玩家小姐内心是绝望的,3点的体质让她无法做出反应。
脑子说:赶紧跑。
双腿说:动不了。
离她最近的张康反应很快,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她眼神越过环住自己的臂膀,看到有喜抱住蹲下的江景行,像一座巍峨的大山,牢牢将主子保护在宽阔的身躯之下。
其他蒙童在蜜蜂成群的盘旋和试探性俯冲中尖叫起来。
嗡嗡声越来越近,上百只蜜蜂直勾勾地追逐着二人,像是一团甩不掉的黄色影子。
“哎哟、哎哟……”
飞在最前面的蜜蜂撞在张康的身上,尖锐的疼痛让他哀叫频频,连忙拔足狂奔。无奈长腿的跑不过长翅膀的,蜂群已经团团围住二人。
玩家小姐来不及护住面门,眼见头脸就要遭殃了,忽闻一声破空脆响,眼前虎视眈眈的蜂群竟然瞬间消失无踪。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步态翩若游鸿,眉如远山含雾,眸如浸泉琉璃的少年赶至身畔,想必刚才的危机也是此人解除的。
“嗡嗡嗡”,尖鸣锐响,又一大波蜜蜂袭来。
少年身穿一件中衣,手中的外衫抛洒如网,向外一翻,瓦解蜂群,向内一卷,四散的十数只蜜蜂无一逃离,被尽数裹在其中,如何冲撞,也逃不出薄薄一件外衫铸就的牢笼。
少年柔声道:“小人温彦,拜见小姐。”
话毕,冲进蜂群。
他的面容很陌生,但眼神很熟悉——他是少年乞丐。
可他怎会忽然出现在县衙里?
玩家小姐四处寻找起来,目光落在树下的陆无谋身上。这老乞丐果然也在,只见他随手扯下一片梧桐叶,放在嘴边。
树叶通过振动发声的原理,玩家小姐知道。可陆无谋吹奏的不是乐曲,而是急促高昂的“嗡嗡”之声。
此声一出,蜂群停止攻击,向着大树飞去。
陆无谋停止吹奏,捋着雪白的山羊胡子说:“只要诸位少爷小姐站在原地不动,别发出声音,也别做出攻击性的动作,一会儿就没事了。”
玩家小姐眼尖地留意到,最大的那一只暗红色蜜蜂头一个飞到树下,贴着树干上的凸起部分不动了。蜂群紧跟而上,层层叠叠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黑色布袋,安静地悬挂着。
这时,温彦抖开外衣,裹在里面的蜜蜂都是活的。一只只嗡嗡嗡振动翅膀,成群结队飞向布袋,令布袋又生生长大一圈。
很快,周围便找不出一只乱飞的蜜蜂了。
这时,温彦已经替受伤的人处理完伤口。
张康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走近布袋观察,还兴致勃勃追问陆无谋:“先生,那只大蜜蜂,怎么能引来如此多的小蜜蜂?”
陆无谋笑道:“这是因为它是蜂王啊。春日,蜂群壮大,新的蜂王出现时,老蜂王会带着一部分蜜蜂离开原巢,寻找新巢。在找到合适巢穴前,这些蜜蜂会暂时聚集在树枝、墙角、屋檐等地方,这叫做结团。若非蜂王被劫持,它们一意寻找新巢穴,本来不会攻击你们。”
张康受教:“原来如此。”
他说完,伙同受伤最轻的同窗把带来蜂王的那名少年打了一顿。
几乎人人有伤,只能各回各家。留下大布袋,等着衙役请来县里的养蜂人再行处理。
……
颐年堂里,桃子跪在地上,不敢隐瞒今日遇到的险事,一五一十回禀孙氏。
孙氏捂着胸口,说道:“让厨房给我煎一碗安神汤送过来。”
安神汤的药包,家里是常备的。玩家小姐出门遇到特殊情况的概率不低,她已经习惯了。
孩子越来越大,不让她出门岂不是养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孙氏不会这么做,她少时吃不上一碗蛋羹却还能满山跑呢。
好好的人在家里吃一颗杏子还有噎死的,孙氏心想:问题不在出门,而在于呦呦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
呦呦屋里的事,马奶婆能一手抓,可是她性情腼腆,对出门极为抗拒,而且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一个婆子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孙氏看向一老一少二人,问其身份。
陆无谋说:“我是家中新买的人,略认识几个字,如今在前院里管库房。这是我的义子,姓温。管事的说,等温小子对家里熟悉一些,就让他干守门跑腿的杂活儿。”
孙氏问:“这孩子多大了,是不是练过武?”
温彦自己站出来回道:“小子十三岁。从小在寺庙长大,跟着武僧学了一点拳脚功夫。”
孙氏点头,又问陆无谋:“你是养蜂人吗?”
“我这人好学,什么都会一点。这一手是跟村里的养蜂人学的,我还会木匠活、烧瓦和石雕爷会一点。”
嚯!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不过,孙氏看中的主要是他的沉稳。沉吟片刻,说道:“你们父子俩,从今以后就跟着家里的大小姐。只要照顾好她,我给你们高高的开月钱。”她一脸肉痛地伸出五根手指,说道:“按现在的月钱,每月多给你们开五十……文。”
奶奶,钱给得太少是留不下人才的。
好在,这两位不是冲着钱来的。
四下无人之时,陆无谋对玩家小姐说:“我这儿子暂时无处可去,还请小姐收留他一段时间。他不会白吃家里的饭,可以担任小姐的护卫。”
温彦的武力,玩家小姐今日已经见识了。可活捉群蜂,还能出入蜂群而不被蛰咬,在江湖上什么层次不好说,但肯定比县衙的衙役强得多。
SR角色愿意打白工,她怎么会拒绝。当即答应下来,询问陆无谋:“先生能做什么?”
陆无谋不禁心生感怀,多少年了,没人问过他能做什么。
这世间,很少有他办不了的事。
陆无谋淡淡一笑说:“但凭小姐吩咐。”
玩家小姐听出他的自信,不由心下一喜,说道:“我需要一万两白银。这笔钱的每一分每一厘都必须自我娘那里获得,时限为半年。麻烦的是我娘如今根本没有一万两白银。”
陆无谋一愣,“这是一个考验吗?”
“不是,”玩家小姐走进屋中,取出一套成衣。昨天设计图一出来,她便挑出一张,让桃子送去绣坊。加工加时,硬生生只花费一天一夜便取得成衣。
这件衣裳只是在她身上比划一下,已经能让二人体会到此衣上身之后的美和优雅。她问:“你们觉得此衣如何?”
二人异口同声道:“此衣甚美。”
玩家小姐放下衣裳,娓娓道来:“我家的布庄若有层出不穷的新式衣裳,赚到一万两并不难。难的是我娘排斥经商,不愿行商贾之事。”
陆无谋说:“心牢最固,万钥难开……”
玩家小姐自然知道改变一个人的固有观念有多难,她说:“不管是逼迫还是强行命令,也不用考虑我娘的想法,只要能令她不准懈怠,行商赚钱就行。这件事,先生能办吗?”
陆无谋说:“这就好办了。小姐给我七天时间……”
“不行,七天太长了。”
经历过职场洗礼的玩家小姐,很知道该怎么给员工加担子。
这可是SR角色,不压榨一下就太可惜了。
“我只给你三天。”
陆无谋嘴角忍不住一抽,可主人满怀信任的双眸闪闪发光,令他失去据理力争的能力。嘴比脑子更快,应道“喏!”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我是谁?江•对外温声细语,对内重拳出击•玉姝
第19章 苍江大坝:成长任务二•五
法华楼,临窗三楼厢房。内外隔着一道屏风,分别供主子和随行的奴仆休息。
玩家小姐在屏风的这一边,另一边靠门坐着陆无谋,他只有三天时间达成玩家小姐的要求,却丝毫不见急躁之色,还能在此安坐,欣赏着屏风上绣的经文。
温彦则和黄家的一个健仆站着守门,门外还站着两名宅班白役。
今日是万安寺佛会,江家全家出动,黄家也不例外。孙氏和黄老孺人相携而去,只留下不能进寺庙的玩家小姐,由同样不方便进寺庙的白氏照顾。
民间育儿经验有云:三岁不进山,五岁不进庙。孩子还在腹中,也依此理。
楼里的女史们送来点心和一大壶蜜水,便退下去了。
白氏手中打着络子,眼睛没离开玩家小姐,问她:“外面热闹。呦呦不必在这陪着我,你要是想出去逛一逛,只要不进寺庙里头,带够下人是不碍事的。”
玩家小姐没兴趣,这种程度的热闹,她上周目已经看腻了。
“不用了。”
她捡起一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白氏活泼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今天好几个小子的脸都是肿的,幸好你没被蜇。昨天事儿一传开,县衙里家家都连忙检查各处。多亏如此,藏在打盹轩窗外的一处新巢被发现。我起居坐卧都在那屋里,真不敢想要是没把它移走,不慎被蜇该怎么办。最可怕是万一惹得它们倾巢出动……”
玩家小姐注意力都在下方,她看到熟人了。
这扇窗正对法华楼的一个小小侧门,两名农家汉子正一脸局促地站在门口。他们的声音传到玩家小姐耳里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渔获”二字。
这座法华楼,其实是万安寺的产业。
当今的佛门有两派,一派不讲究清规戒律,和尚可以吃肉喝酒娶妻,至于为此产生的杀戮,只要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怀疑这只动物是特意为自己而杀的,便可以食用信众布施的肉类。
另一派在大熙建国之后,才逐渐昌盛起来,较为符合玩家小姐对佛教经义的理解。万安寺是后一派,和尚茹素、不杀生,认为“吃肉会泯灭修行人最根本的慈悲种子”。
故而,法华楼只卖素斋,两名汉子注定无功而返,少不得还要被骂上几句。
玩家小姐已经决定要买两人的货,无论鱼的成色如何。
这两个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多以前,路见不平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她的村汉。若没有他们,玩家小姐大概已经重开三周目了。
然而,楼下的情形出乎了玩家小姐的预料。
……
一楼,冯家大哥站在门口紧张地搓手。若非鱼太多,死鱼价值又大打折扣,他不会壮着胆子,到酒楼兜售渔获。
店小二蹲在筐前,用手拨弄还在大口呼吸的鱼,借由低头的动作掩盖眼中的奸诈之色,说道:“这些鱼大小差不多,我按数量收货,算你三十文一尾好了。”
冯家老二先前在集市上问过价,也估过鱼的重量。这样的大鱼散卖的话,可以卖八文一斤,单条鱼的重量几乎都在五斤以上,少有超过六斤的。
可若是死鱼,十文一条都不一定能卖掉,折算损耗之后,这个价格其实很公道。
冯家兄弟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店小二叫来两个人点数,把四筐鱼都搬进店里。
店外只剩下冯家两兄弟,老二蹲在地上数完自己的手指,再数哥哥的手指,终于算清账目,对大哥说:“这一笔咱家进项十八贯钱,够一年的嚼用了。”
老大顿时面露喜色,无奈嘴笨,只是反反复复说:“真好,真好。”
老二傻笑:“没枉费全家泡在水里整整一天一夜,老三这一遭脚虽烂了,但农忙过后能把媳妇娶进门,也很划算了。”
老大还是那两个字:“真好,真好。”
可是等啊等,等到两人的神色由欣喜转为困惑,再变成焦急,也没人走出来给他们结账,老二忍不住探头进去叫人,店小二肩上搭着一张白帕子走出来,眼皮一抬一脸嫌恶道:“你俩怎么还不走?”
老二赔笑道:“账还没结呢。”
店小二脸往下一垮,问道:“什么账?”
老二说:“三十文一条鱼的账,厨房没有结给我们兄弟俩。劳烦您进去帮我们问一声……”
“嘁——”
店小二往后倒退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指着老二骂道:“你是哪里来的无赖泼皮,敢讹到法华楼来了!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手指几乎戳进老二的眼睛里,唾沫乱飞。
“法华楼是佛门清净地,只供素斋,怎么会买你的鱼?还不快滚!”
饶是老实巴交的冯家老大也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被骗了。
十八贯钱啊……
冯家老大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无奈笨口拙舌说不出辩解的话,老二想要开口,也没有机会。
店小二身后走出几个拿着棍棒的汉子,他冷笑一声说:“再不走,打你们一顿再抓你们去见官,惩处你二人一个不敬佛祖的大罪。”
立时有一个汉子朝着二人走去。
楼上,玩家小姐手里没吃完的点心,正中楼下店小二的额头,她尤不解气,回头大声喊道:“温彦、温彦……”
不多时,店小二和几名汉子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她手里拿着缴获的棍棒,邪魅一笑道:“楼下发生的一切,我全都看见了。”
玩家小姐今日穿着昨天刚拿到的新衣,曲裾深衣的优雅在她的身上显露无遗,哪怕是天天跟在她身边的桃子,依旧被她今日的“盛装打扮”惊艳得久久不能言语。她自觉表情邪恶,却是靓丽无比,让屋内众人被名为“可爱”的无形之箭击中,胸口里的小心脏扑通乱跳。
待审的几名罪犯亦是神思不属,呆滞当场。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顿觉无趣,丢掉棍棒摆摆手,对温彦说:“让他们赔钱,然后押送官府吧。”
店小二回过神来,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哭求道:“小姐恕罪,小人只是听命办事,错在我们掌柜的,不在我啊!”
刚进门的法华楼大掌柜:“……”
沐浴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之下,法华楼大掌柜疾声道:“你休要空口白牙,胡乱攀咬。我乃住持的俗家兄弟,正是因为住持想名正言顺的补贴我,才有这偌大一个法华楼的存在。我岂会贪这点蝇头小利。”
玩家小姐说:“那的确是不会了。”
大掌柜:“……”
他上前踢了店小二一脚,骂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店小二抱着脑袋喊道:“咱们楼里又不止一个掌柜,我说的是二掌柜。”
玩家小姐已经懒得理他们,笑着向冯家兄弟见礼,请他们坐下,说道:“我记得,你们村在山上,只有一条小河。现今家里是挖塘养鱼了吗?”
冯家兄弟都记得玩家小姐,谁见过她一面,都绝不会忘记她。
两家其实一直有来往。
江家对待恩人礼数周到,并不因冯家兄弟只是村汉就怠慢,便是素来吝啬的孙氏都不会阻止钱氏逢年过节给冯家送礼,冯家也会送一些山货回礼。只是冯家淳朴,每次送东西来,都是放下就走,并不求见江家人。
冯家老大自进门之时起,就一直揉搓着微微佝偻着的十指,他的每一个指关节都如老树瘤节一样粗大。这是因为下水捕鱼,双手泡在水里受伤发炎所致。
先前是紧张,现在是激动。玩家小姐的温和让他平静下来,回话道:“昨天早上,村子上游的堤坝破了一个洞,大鱼顺流而下。水浑鱼跃,浅滩里都跳得老高,可好抓了。”
“眼看肯定吃不完,又养不住。我娘倒是想着做成腌鱼,可惜最近的天气不大好,总看不见好的日头,就算肯舍得盐,肯定也是要放坏的。”
于是就只能拿出来卖了。
翠溪县靠江,境内大河颇多,河堤也多,破损是常事。
屋内的人都没当回事,唯有玩家小姐眉头蹙起,追问道:“溪口村上游是哪里?”
她记得,溪口村一半处于平原和河谷的过渡地段,一半背靠境内唯一一座大山。翠溪镇因翠溪而得名,溪口村由来也是因为它,它其实是苍江的直流。
溪口村往上……
冯家老大说:“苍江。”
自来沉稳,甚少有情绪波动的温彦,忍不住眉头一皱问道:“破洞的堤坝难道是……”
冯家老大说:“应该是苍江大坝吧。”
温彦问:“此事村长没有上报吗?”
冯家老二插嘴道:“怎么没有,里正亲自到咱们村里走了好几趟,每回都带来不同的陌生人。我瞧着,那些人应该都是官儿。”
唯有白氏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也渐渐察觉到不对了。手中的络子掉在地上也没发现,颤声问:“呦呦,苍江大坝很要紧吗?”
照理来说有所疑惑,她不该问一个稚童,可是身为稚童的呦呦的确给了她一种可靠的感觉。
玩家小姐没办法回答她,答案很残酷。
“我们县是苍江直流穿境,河漫向江面倾斜的地貌。春日一过,夏汛就要来了。”
大掌柜颤声说:“苍江大坝一旦决堤,洪水漫延无阻,会导致全城半数被淹的结果。”
大坝出问题,可县令还在参加佛会……
白氏面色大变,喊道:“关上门。”
在她出声之前,温彦已经在玩家小姐的示意下关上厢房门。
屋里的人,暂时都不能出去。白氏在玩家小姐的安抚下,很快冷静下来,与一个丫鬟耳语几句,丫鬟匆匆出门,很快进来,守在门口的一名黄家家仆下楼离去,定是秘密去请黄县令了。
上周目,苍江大坝汛期坍塌,一切犹如大掌柜所言,翠溪县遭受洪灾,波及周围两个县,受灾状况之坏,引起上京瞩目。
朝廷可不管水利工程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修得好不好。一旦出事,锅只会由在任期间的官员背。
正是这件事,让黄县令被朝廷斥责,县令的位置都差点坐不稳,被削品级不说,从此仕途受阻,升迁困难。影响之大,以至于玩家小姐死前,他都毫无重回上京城的希望。
玩家小姐一直以为,这是天灾,没想到竟然是人祸。
如今距离大坝坍塌还有四个月,征兆已经出现,这周目如此,这件事在上周目自然也发生了。可县中最高等级官员——县令却从头到尾不知道此事,完全被蒙在鼓里,直至大祸降临。
这周目,黄县令今天之前一直行走乡里,执行着劝课农桑的职责,算算也有七八日了,却完全没有听到风声。县里没有哪一个官员能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办到此事,这必是多名官员联合封锁消息所致。
大掌柜冷静下来,料想大坝出问题也是以后的事情,更关心自己当前的安危。他膝行到玩家小姐跟前,小声问道:“江小姐,我最多算是监管不力,二掌柜做的事和我无关。我今儿不会被迁怒治罪吧?”
玩家小姐肯定地说:“不会。”
因为,你和县令都面临下属贪污,自身被死死隐瞒的局面,属于同病相怜。
他会共情你的。
大约只过去一盏茶的时间,黄县令便匆匆赶到,笑盈盈抱起玩家小姐,问道:“佛会好不好玩?”
玩家小姐说:“不好玩。”
“那下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黄县令放下她,都到白氏旁边坐下,问道:“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说吧。”
白氏说起事情的始末,“这两位是溪口村的村民……”
黄县令听完,脸色阴沉如水,当即拿出印信交予亲信。
“一会儿我去大坝,你们先回家。”
黄县令说。
玩家小姐想去大坝瞧一眼,黄县令倒没嫌弃她碍事,但一口拒绝了。
“黄叔叔是去办正事,你帮不上忙的。”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亲信便带来弁兵百人,接走黄县令。
玩家小姐和白氏则在一名姓张的百户护送下,回到县衙。
马车自侧门而入,沿途经过之地,不见往日执勤的皂班衙役身影,除黄家的仆人之外,把守各道大门的皆换成卫所士兵,部分着盔戴甲,手持兵器。
二人在后宅门下车,玩家小姐钻出车厢,对着温彦伸出双手。
温彦先是一愣,连忙抱起她。
玩家小姐问:“陆先生去哪了?”
法华楼包厢的门关闭之前,已经不见陆无谋的身影。
温彦说:“小姐不必担心,义父是去完成您交代的事情了。”
白氏走出去两步,回头喊她:“呦呦,快来。”
玩家小姐连忙跟上去,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外。黄老孺人身边的大丫鬟如意亲自守门,见到她们,连忙打开门,小声说:“孺人和夫人们都在里头。”
屋内气氛肃穆,黄老孺人沉着的一张脸在见到她们之后,露出笑容。
典史娘子、主薄娘子以及县内其他官员的夫人神情都为之一缓,原本凝固的空气里,终于飘起了茶杯碰撞的轻响。
白氏和玩家小姐上前请安,夫人们皆看着玩家小姐,难以移开目光。
黄老孺人伸手搂住玩家小姐,伸手整理她因赶回来而有些蓬乱的头发,笑道:“回来就好。”
主薄娘子招手道:“呦呦,过来这里,让婶子你。这是新衣裳吧,可真好看。”
其他夫人也是接连出声,想让呦呦到自己身边去。
无论她们怎么大献殷勤,黄老孺人没有搭理,轻柔地把玩家小姐往外推,说道:“这闷得很,呦呦去后面静瑞院玩吧,你娘和奶奶都在那儿。”
玩家小姐由丫鬟如意带着,去到黄老孺人如今居住的静瑞院。自白氏嫁过来之后,她便不顾黄县令的请求,执意往距离前衙更远的一进屋子搬去,把正房腾给夫妻二人。
好在,静瑞院从黄老孺人住进县衙就开始修缮,早已一改前县令把它空置多时的荒芜,足够住人。
这里的气氛和前面大不一样,一群小孩在庭院里玩,叽叽喳喳喧闹不已。他们岁数大多和玩家小姐相当,甚至比她岁数更小,已与张康等衙内差辈儿,属于官三代。
正堂里坐着惴惴不安的钱氏和一位熟悉又陌生的夫人,她们的职责显然是看管小孩们。
玩家小姐对黄县令的小心谨慎十分赞许,幕后之人连遮掩大堤破洞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万一狗跳墙,让黄县令坠马、遇匪、病逝……等丢掉一条小命,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况且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翠溪县的卫所在黄县令到来前,配置只有一百人,百户一位。他上任之后,卫所的士兵变成两百人,原本的百户调离,变成上京来的一位张百户。
谁让黄县令的亲爹掌全国卫所呢?
若她没有猜错,这会儿送她回来的张百户已经在收押有嫌疑的官员了。
这种时候,看管住县内的官眷也很重要。
这件事只能由黄老孺人和白氏去做,孩童不是很要紧,但此时还能在这里的官眷,不是嫌疑已经被排除的,便是黄县令心腹之人的妻室。
玩家小姐怎么都没想起这名陌生夫人是谁,不过看到她膝盖上坐着的女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小女孩小名萱草,大名冯萱。
其父为黄县令的左膀右臂,乃是黄县令特地从上京一路带到翠溪县的师爷一枚。
所谓“师爷”者,并非正式官僚,而是由县令私人聘请的幕僚,俸禄不归朝廷发放,自然也没有编制。
可论起能力,并不比官员差。
上周目,冯萱与她可说是针锋相对,互无好感。有她这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小姐在前,不甘做万年老二的冯萱自然与她多有冲突。
“呦呦,你终于回来了。”
冯萱从冯夫人的腿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摸她身上的衣服,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收回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问道:“呦呦,我能摸一下你的衣服吗?”
玩家小姐摇头,“不要。”
她以为冯萱不会听从,没想到冯萱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飞快接受这一结果,可怜巴巴地说:“好吧,那我就不摸了。你可不能讨厌我。”
玩家小姐:“……”
她上一世也没讨厌过冯萱,谁会在意一个手下败将。
玩家小姐当着外人的面,礼仪上不会有错漏。她上前向两位夫人请安,问起孙氏。
钱氏说:“你奶奶中午饮了一盏素酒,现在在客房里歇午觉。”
两人说话间,一群孩子冲进来,小小的孩童不懂得大人的忧愁,见到玩家小姐个个眼睛放光。
“呦呦姐姐,一起来玩吧。”
“呦呦,再玩一次公主和大臣的游戏吧。”
“呦呦……”
“呦呦……”
盛情难却,玩家小姐被簇拥着来到院子里,坐上公主宝座。
一众臣子们参拜公主完毕,藏阄决定谁先献艺。
藏阄算是古代版划拳,玩法是将小物件藏于手中,比如果子、石头或是一朵花,让对方猜测藏匿位置或数量。
经过一番复杂的斗争,第一个献艺的男童站在玩家小姐面前,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还有……还有……我不会背了。”
众孩童嘘声:“噫——”
至多不超过三岁的男童脸皮出奇的厚,他并不害臊,眼睛亮晶晶地问玩家小姐:“公主殿下,你喜欢我念的文章吗?这是我刚学的。”
玩家小姐很快明白过来,献艺的目的是获得她的青睐。至于青睐谁,好像全凭她的心意决定。
不等玩家小姐说话,扮演贴身宫女的冯萱已经凶巴巴地指着男童,骂道:“不得无礼,退下!”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小声问冯萱:“我喜欢的表演者会有什么奖励。”
冯萱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他们不是表演者,他们是大臣。”
“好吧,”玩家小姐理解她的认真,并表示尊重。
“我喜欢的大臣能得到什么?”
冯萱这才说:“受到你喜欢的大臣,可以喂你吃东西。”她摇着扇子,有些疑惑地问:“以前都是这样,今天不一样吗?”
玩家小姐:“……”
这话听着不对劲,她打开“回溯”功能,果然角色扮演的规则如此严谨,并非这群孩子想出来的,制定规则和奖励的都是她。
人真的不能共情从前的自己。
“今天改为我喂得胜者吃东西。”
玩家小姐说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冯萱一口答应,“好啊好啊。”
她紧紧挨着玩家小姐,有一次提出摸一摸她的衣服。
这一次玩家小姐同意了,冯萱问:“我可以让我娘做一件和你一模一样的衣服吗?”
玩家小姐摇头说:“不行哦。”
……但你过段时间,可以去钱氏锦绣买。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冯萱已经泪奔而去。
“呜呜呜,呦呦果然还是讨厌我。”
玩家小姐:“……”
上周目好歹也算是恶毒女配的你,怎能轻易破防?
哭声已经迅速远去,玩家与一群小豆丁面面相觑。靠,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起手发问:“萱草走了,我是不是可以做宫女了?”
一名稍大一点的男孩指出问题所在。
“你是男的,不能做宫女。”
立刻有女孩举起手,以图谋得岗位。谁知这名稍大一点的男孩已经高声说道:“男的只能做太监,我愿意做太监!”
玩家小姐:“……”
站在一旁的桃子:“扑哧……”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多名仆妇,都是来接孩子的。
玩家小姐知道,这表示县内的行动已经告一段落。孩子没有人权,哪怕不想离开也被陆续接走。她独自回到正堂,冯萱第一个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拿着一张宣纸在她面前晃动。
“钱婶婶已经将图纸借我了。她说你不会介意我和你穿一样的衣裳,是不是这样啊。呦呦?”
宣纸上的图稿清晰可见,正是黄老孺人的大作。
她的图纸被钱氏不问自取,送给别人了。
玩家小姐面无表情地说:“不介意。”
送走冯夫人母女俩,钱氏坐回原来的位置,并未发现女儿脸色不对,心里想着,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再着急也得等着婆母孙氏醒来,才能归家。
玩家小姐走到她面前,正色质问道:“你为什么偷我的东西?”
钱氏手上拿的茶杯差点摔到地上,被女儿骤然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惊一乍的,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的图纸,”玩家小姐毕竟年幼,中气有限,停顿片刻才继续大声说:“不问而取就是偷。”
又来了!
钱氏越发觉得婆母溺爱女儿太过,导致女儿现在目无尊长。她忽略心中的一丝慌乱,厉声道:“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看到女儿气得红扑扑的小脸,钱氏又不由的缓和怒气,她说道:“那图纸你放在客房里,没有收好,我带到这儿,正好被冯夫人和萱草瞧见。你俩的争端,萱草说得清清楚楚,她有什么东西都想着你,反观你如此吝啬。只不过是一件衣裳,你何不学得大方一些。”
玩家小姐气闷不已,她自觉已点明钱氏的错处,对方却毫无悔改之心。此时才发难,已是她强忍着不在外人面前开展家庭战争的结果。这会儿忍无可忍,尖声反驳:“我的东西,你充大方。”
钱氏简直如同一桶炸药遇上明火,整个人“轰”一声炸开,怒极道:“闭嘴!你这个孽障。”
“我就是要说,你不准我说就是心虚。”
玩家小姐半分不惧,高高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犹如两只探照灯,射向钱氏。她自觉是个讲道理的人,条理分明的打比方。
“我问你!爹的东西,你会随便送给别人吗?”
钱氏捂着胸口,理所当然地说:“你爹是朝廷命官,随便一样东西都有要紧的用途。你如何与你爹相比。”
玩家小姐继续问:“江景行的书,你会不问他,直接借给别人吗?”
钱氏:“……”
那自然是不会的,儿子书房的东西她并不会乱动。若借他人,自然得先询问一番,以表尊重。可儿子到底大了,女儿却还小,对待两人的方式自然可以有所不同。
玩家小姐说:“没有一视同仁,你偏心。”
钱氏张开嘴,还来不及说话,玩家小姐一张嘴已经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往外吐字。
“大摆权威,不尊重人。”
钱氏指着她:“你……”
“有错不认,你虚伪。”
“够了!”
钱氏一掌拍在桌案上,呵斥道:“你是子女,怎么敢说父母的错处!我是你娘。”
玩家小姐早已接受自己被感情蒙蔽双眼,上周目因心痛钱氏而未发现自己遭受着不公平对待的实情,但她并不平静,没法儿平静。长久的积怨压在心中,此刻喷涌而出,她满怀真情实感,声嘶力竭喊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钱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玩家小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怒气染红她的皮肤,连眼眶里都爬满怒张的红血丝,形容实在可怖。
“夫人……”
金穗想要上前扶她,被钱氏一把挥开手,她四下寻觅,目光落在博古架上。大步走过去,拿起戒尺。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转身就跑。
钱氏伸手拦住她。
桃子见状,贴着墙根往外走去。
钱氏头也不回,冷声道:“今天谁敢替这孽障通风报信,我定发卖了她。关闭门窗!”
房门“嘭”一声关闭,随着窗户也被关上。房中光线幽暗不明,只能勉强看到人的轮廓。
即使如此,玩家小姐的轮廓与别人也完全不同,像是被度上了一层柔光。
钱氏冷睇玩家小姐,厉声说:“父母教子,天经地义,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来。”
……
时间往前推移。
县城十二里外,苍江大坝。
五花大绑的里正指着站在江岸上,指向前方。
“破洞的地方就是这儿。”
黄县令眺望那处,只见破口大小如盆,沙土四散,使得周围的江水尤为泥泞浑浊。
里正还在强行狡辩,说道:“破口其实不大,小人已经在想办法修补了。这不,前面堆的就是当年修筑堤坝留下的部分余料,只要征召民夫将破洞填堵便无碍了。”
“是否无碍不是由你判断,”黄县令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掩盖此事,不上报本官?”
里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黄县令迎风站立,沉声道:“难道是因为你未曾履行职责,没有按照规定组织村民对大坝进行日常维护。这才导致新修建不到五年的大坝,出现如此大的问题。”
声音冰冷如刀,刮得里正差点跳起来。
“求县令明鉴,绝无此事。文书记载的维护记录齐全,都在小人家中,可以翻阅检查。”
这时,一名中年文士在士兵的搀扶下,朝这边而来。他是黄县令聘请的师爷之一,擅长水工。路上便与县令兵分两路,径直赶来大坝。
黄县令抓里正的时候,他已在士兵的协助下,下江钻洞,将堤坝的情况勘察得清清楚楚了。
“说吧,探测结果如何。”
水工师爷道:“修筑此地大堤,材料按配比应该三成石灰、五成黏土、两成砂石,再以草裹泥……”
黄县令打断他的话,说道:“无需说这些,你只需告诉我,并非汛期,大坝为什么会出现破损。”
水工师爷吞了一口唾沫,颤声说:“大人,修筑大坝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大问题!”
这个结果,在黄县令的预料之内。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里面寒光莹莹。
里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黄县令看向里正,冷声道:“朝廷拨的修堤专款,贪污者有你一份。是吗?”
里正的头一下又一下撞在沙土地上,碎石头刮得他头破血流。
黄县令只觉得厌恶不已,哪会同情这种用百姓性命换黑心钱的蠹虫。一脚将人踢开,抓住水工师爷的手,问道:“若是堵住破洞,大坝能防住今年的夏汛吗?”
水工师爷慌忙摇头,声音在发抖。
“大人,破洞堵或不堵,大坝内里都已松散。连续下几天暴雨,或许就会坍塌,何谈防汛。”
重修大坝的款项,朝廷肯定不会拨,就算有钱,现在也已经来不及重修堤坝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方法。黄县令说:“你想想办法加固它,要什么材料只管提。”
水工师爷不住地摇头,“属下办不到此事。”
这位水工师爷的本事,黄县令是知道的。要是他都没办法,遍寻整个嘉陵府,乃至川蜀道署的水工,亦找不到解决眼前难题之人。
提前发现堤坝隐患,只需上报贪腐案情,他或可免去大部分责任。可改日若真的半城被淹,他又岂能心安。
正当黄县令心绪难宁之时,一名士兵来报:“大人,那边有个老翁,放话说可解大人当下的难题。他说自己是千什么诡什么家,姓陆,名无谋。”
“千机诡家!”
水工师爷比黄县令还要激动,抓着士兵问:“是不是千机诡家!”
“是的,”士兵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是千机诡家没错,古古怪怪的几个字,特别拗口。要不要把他赶走?”
“大胆!”
水工师爷瞪眼,“岂敢赶陆公。”
黄县令哪会计较水工师爷越俎代庖,疾声说:“快!快把他请过来……不不不,你赶紧带我去见他。”
黄县令和水工师爷在引路士兵的带领下,来到江湾处。这里有一片滩涂,春日雨少,泥土和沙石都已经干涸,一名身穿布衣长衫的老翁坐在地上,双腿盘起。长卷横铺于地,长约十尺。他一手持墨,一手拿笔,嘴里念念有词。
黄县令蹑手蹑脚走近,细看老翁面容,失声道:“我幼时见过陆公,是他没错。”
这声音惊扰陆无谋,他抬起头往天上一看,念道:“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糟糕,真糟糕!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耽搁到此时。”
说完,对着黄县令一招手,再往地上一指,说道:“浇筑固堤之法皆在纸上,县尊可以自取。老夫还有急事要办,就此别过。”
他根本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二人下意识依他所言,走到长卷面前。只见雪白宣纸上绘制大坝各个切面的简图数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填满图中的每一处空白。
黄县令看不懂,忙问水工师爷:“这固堤法怎么样?”
“陆公精通水利、城建与机关数术,早年因修复黄河孟津古堰而名动朝野,后奉旨主持上京城的改造,并一手造就西都第一城——永安城,筑九曲月陂分洪防溃,设地下暗渠,使雨天不积寸水,旱时可引渠灌城。可谓是匠心造乾坤,巧技定京华。”
水工师爷激动不已地道:“如今陆公当面,区区危堤而已,怎会难倒他老人家。”
黄县令同样激动,不过到底是一县之尊,务实地询问道:“以此法加固大堤,需要多少预算呢?”
水工师爷脸上出现尴尬之色,结结巴巴道:“这图纸,属下没能全部看懂……”
黄县令……黄县令连忙朝着陆无谋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黄县令便驱马赶上步行的陆无谋,再三请他留步,却只得到一句话:“老夫有急事在身,休要纠缠。”
黄县令下马跟随,自我介绍:“在下是本地县令,想请陆公主持大坝的加固事宜……”
陆无谋怒道:“老夫现在无官无职,皇命亦可不受。你一个县令,还能强行逼我做事吗?”
黄县令连忙告罪,昔年陆无谋站在朝堂上的时候,他爹亦要与其同辈论交,以礼相待,他又岂敢逼迫对方。
这一下当头棒喝,终于黄县令意识到现在不是求贤的时候,说道:“在下有车有马,比步行更快。陆公,请让小子送您一程。”
陆无谋答应下来,却不准黄县令和他同车。
黄县令只能骑马护送,任由陆无谋指挥车夫左右转向,不断让车夫家速,就这么带着县尊一人和骑兵十多号人穿行乡里。
不多时,一行人过城门进翠溪县城。
前路越走越熟悉,直到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来,黄县令才终于确定,陆无谋的目的地就是自家。
一个等在门口的陌生少年迎上来,黄县令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朗目疏眉,气韵平和,比上京权贵子弟更为出彩。
“义父……”
听得此言,黄县令眸光微闪,忍不住更加仔细地打量少年。
陆无谋却是一把抓住温彦的手臂,催促道:“来不及了!赶快带路。”
黄县令示意守卫放行,一头雾水地跟在一对父子身后,穿过巷道,自静瑞院侧面的小门而入。
刚进门,便听尖厉的声音——
“父母教子,天经地义,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来。”
黄县令自然听得出说话的是江夫人,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陆无谋已经是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去。
堂内声音传出来——
“江玉姝,伸手。”
“不要。”
“伸手。”
“不要。”
陆无谋:“……”
他心知钱氏打不下手,小姐无碍。脚步慢下来,敲响紧闭的大门。
堂内,钱氏一板子还没打下去,就被打扰,顿时怒道:“谁呀?”
跟着黄运道的心腹连忙冲里面喊道:“江夫人,县尊大人在外头,您快开门吧。”
县尊虽不是天王老子,但在翠溪县的地界上和天王老子差别也不大,最重要的是此地是人家家里,没有客人把主人拦在外面的道理。
堂中的仆人连声哀求道:“夫人,外面是县尊……”
钱氏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开门吧。”
桃子小跑着打开门,金穗把窗户打开。
夕阳照进正堂,玩家小姐站在堂中犹如一尊活的玉像。暖光透肌理,发梢缀光尘,云纹深衣衣襟斜绕、层层缠裹,尽显天成之美。
钱氏被晃花眼睛,手中的戒尺掉在地上,不太有底气的想:回家再教训这孽障。
门一打开,黄县令虽不知陆无谋造访自家的目的,却是做足礼贤下士的姿态,躬腰行子侄礼,扶着陆无谋进屋。
这次,陆无谋倒没有推开他。
黄县令见江夫人和呦呦都看着陆无谋,介绍道:“这位是陆公,我的长辈。”
钱氏:“……”
可他不是自家的下人吗?今早她见过的,不应该认错人啊。
黄县令欲奉陆无谋堂中上坐,可谓殷勤备至。陆无谋却是快步走到玩家小姐面前,先略提衣摆,深深一揖,接着肩膀微收,抬起头面带谄媚笑容,说道:“老奴陆无谋,拜见小姐。”
黄县令:“……”
钱氏:“???”
作者有话说:
钱氏: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上家法。
黄县令:那是我来得不巧了。
……
玩家小姐:带我去看大坝。
黄县令:不行,你去帮不上忙。
陆无谋:老奴拜见小姐!
黄县令:……
人真的不能共情几个时辰前的自己。
……
黄县令:这位是陆公,我的长辈。
陆无谋:老奴拜见小姐。
黄县令:稍等,我算算我的辈分掉了几级。
第20章 颜之有理:成长任务二•六
酉时三刻。静瑞院正堂,摆案五张,箸碗于席,菜肴齐备。
黄县令请陆无谋居尊位,他执意不肯,最后是黄老孺人居左,黄县令居其下。钱氏和匆匆赶回来的江砚居右,玩家小姐开口请陆无谋同席落座,他领命居于末席,以示对主人的尊重。
坐定之后,陆无谋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玩家小姐的桌案上。
“小姐,老奴回来得太晚,桂花糕已经凉了。再不吃的话,一会儿冷透了。”
黄县令嘴角抽搐,原来陆公的急事,竟是送一包糕点,给一名幼童。枉他快马加鞭,心急如焚,一路上忐忑不安,却想不出县中比大坝危情更急的事情能是什么。
他不能接受陆无谋卖身为奴!
这位可是见帝王不用跪拜的国之重器……卖身为奴?实在荒谬啊!他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哪怕卖身契做不得假,也不能派遣这一位去做上街买糕点的小事啊!用陆公如驱使一个普通的仆人,简直大失尊重,而且暴殄天物。
玩家小姐可不管黄县令的视线会不会在油纸包上磨出火花,她取出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如实说道:“已经凉了。”
陆无谋连忙站起来告罪。
“老奴在路上耽搁了太多时间,请小姐责罚。”
黄县令和老孺人哪能安坐,几乎是同时起身,这两位都是久闻陆公大名之人,不敢怠慢他。陪坐的江砚夫妻二人见状,自然不能坐着。
堂内端坐的只剩下玩家小姐一人,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上没有表情,但人人都觉得她茫然又无辜,自然不会有谁指责她失礼。
反而觉得她不明所以的样子有些可怜。
比如黄老孺人就不由反省起来: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吓到呦呦了?
只要颜值足够高,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让人脑补一大堆有利于玩家的东西。
最后,玩家小姐的目光落在陆无谋身上,对这位SR角色一套接一套的连招应接不暇,还没弄明白黄县令为什么对他礼待有加,口中道:“没关系,我让桃子姐姐替我热一下就好了。陆先生,你坐下,不要太讲究礼仪。”
陆无谋坐下来,众人都坐下来。
黄县令轻咳一声说:“小子想请陆公出手,加固堤坝。”
陆无谋问:“如何加固堤坝与加固堤坝所需材料,我都一一写在纸上,已是详尽无比。黄县令让县中水工照做就好。”
黄县令干笑一声说:“县里的水工学识有限,看不懂图纸。”
“水利是大事,”陆无谋沉吟片刻,心中想着除他本人之外,谁能完全看懂那张图纸,他当场把长卷生吞下肚。面上,却略带为难之色地说:“何处不懂?我不当职的时候,可以答疑解惑。”
黄县令回忆起水工师爷尴尬的神情,猜测下属大约是处处都不懂。
正如陆无谋所说,水利是大事。大坝决堤的威胁,如同不得饱食的脏腑,眼前明明有可以饱腹的炙肉,他怎么肯去捡只能垫巴一下肚子的野果子。
黄县令笑道:“只是答疑解惑,哪比得上您亲自监工。”
陆无谋一口拒绝:“我身上有差事,抽不开身。”
江砚接住黄县令递来的眼色,县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陆无谋什么来头,他也不知道,但该干什么他是知道的。只要向领导看齐,准没有错。
“我会另外安排仆从跟着呦呦,”江砚对陆无谋道:“还请陆公应下县令所求。”
陆无谋摇头说:“江家对老夫没有恩情,老夫的主人只有江家大小姐江玉姝一人而已。”
江砚看向玩家小姐,柔声吩咐道:“呦呦,你把陆公让出来,借给县尊办正事。”
玩家小姐终于听明白了,原来陆无谋的技能点在水利之术上。他先前对孙氏说,自己擅长石匠活、木匠活,能熟练使用罗盘、勘探仪等工具。本以为是胡诌的,没想到说的每一项都是真的。
勘探地形、罗盘定位,水木结合,开始工程的条件已经齐备了。
黄县令的表现已经说明,他现在有多么需要陆无谋。
玩家小姐笑了。
她摇头说:“不要。”
江砚加重语气说:“爹的话,你也不听吗?”
玩家小姐点头说:“嗯,不听。”
江砚……江砚眉毛竖起,还待训斥弹压,黄县令已经伸手示意他停下,不要再说了。心里不由暗怪他不会当爹,生硬的命令如呦呦这般的孩子,不会有效的,还会让陆公认定,一群大人在逼迫孩童。
“呦呦,”黄县令笑着说:“我想借陆公一用,只要你肯答应,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到。”
玩家小姐眼珠一转,知道自己的目的就要达到了。她偏头看向陆无谋,不愧是SR角色,竟能让堂内所有人按照他的写的剧本表演。
SR角色遭受近距离美颜暴击,瞬间失去赖以生存的思考能力,大脑死机,智慧和计谋被彻底清空。
陆无谋干巴巴说:“小姐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玩家小姐:???
你不该给我搭个梯子,劝我一句“小姐但说无妨”吗?
不过此局已到收尾阶段,一点微小的错漏也无所谓了。
玩家小姐站起来,指着钱沅沅说:“我要娘给我一万两白银。”
自觉只是作陪的钱沅沅:“……”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江砚已辩白似的澄清道:“呦呦,家中根本没有一万两白银,你让你娘拿什么给你?”
玩家小姐噔噔噔跑到钱沅沅先前坐的地方,从高桌上摸到设计图纸,抓在手中,跑回来啪一声拍在案桌上,说道:“现在没有,但可以赚。这是我和黄奶奶一起画的图纸,娘有一家布庄,按图纸制作成衣在布庄售卖,包能赚钱的。”
“你是要让你娘大行商贾之事,”江砚一口否决:“这不行。”
黄县令却是听得双眼精光大放,连忙出声道:“江县丞不要匆忙下结论,不如先听听呦呦怎么说。”
上官有令,江砚自然只有听从。
黄县令真上道!玩家小姐心里暗自夸他,继续说:“时限……”
任务要求是六个月内自指定角色处获得一万两白银,但她不能真给钱沅沅六个月时间,否则就是不给自己留余地。
玩家小姐低头问陆无谋:“先生要被借走多久?”
陆无谋说:“老奴争取三个月内完事。”
玩家小姐说:“我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先生不必以奴仆自称。”
现代人不太听得惯长者自称奴仆,她说完也不管陆无谋怎么回应,犹自说道:“三个月内,娘要赚取一万两交给我。”
陆无谋说:“明日小姐可以到钱庄开个户头,夫人不必拿现银给小姐,在期限内将银两存入其中便可。”
江砚:“……”
钱沅沅:“……”
二人目瞪口呆,如此荒谬之事,他们还没答应,怎么似已成为既定事实一般,连实际操作上的细节都已经定下来了。
钱沅沅连连摆手道:“我不会同意的,你们不要再说了。”
“你不同意就算了。”
玩家小姐装作无所谓地耸肩,伸手摸摸肚皮,对黄老妇人撒娇:“黄奶奶,还不可以吃晚饭吗?我饿了。”
“吃,怎么不吃。”
黄老孺人立时把一屋子人抛到脑后,眼里只看得见她一人。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凉透的素汤,面不改色咽下去,说道:“奶奶已经吃了,你也吃吧。先吃冷碟,其他的菜让她们端下去热一下,等会再吃。”
玩家小姐把案桌让给陆无谋,挤到黄老孺人身边。
黄老孺人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墨香,很好闻。
“我和江县丞还有些公务要忙,”黄县令则是站起来,请江砚到外面说话。
江砚自然没有不应的。
堂内除钱沅沅之外,对二人的离席似乎都毫不在意。
“陆公不要客气,请动箸吧。”
黄老孺人招呼两位客人,陆无谋早就饿了,没有再过多地推拒,按说也早该饥肠辘辘的钱沅沅却毫无胃口。
大熙建国之后,遵循前朝制度,对户籍的管理十分严格。士为上,官员及其家属,享有免役等特权;良民可以分到土地,为农户户籍;工户籍和商籍都为贱籍,法律地位远低于良民。
前朝,商籍者不得穿绫罗绸缎,不得乘车,本人及后代不得入宦做官、为吏参军,名下不得有田产,更不能与其他户籍者通婚。
此籍,代代相传,不得更改。
本朝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对穿衣和出行乘坐的工具不再有限制,可商户子女依旧不能为官为吏,不得考取功名,亦不得拥有田产。
钱家纵然有钱,依旧会被人看不起。
这里的看不起,主要指的是被官员看不起,还会因为有钱被当肥羊盯上,课以重税。故而,钱沅沅的亲爹才会大撒金币,花钱买下潜力股江砚做女婿。
这样一来,钱家便有了靠山。
可齐大非偶,钱沅沅嫁到江家之后的日子,一直不算好过。她如一只老鼠,掉进鸡窝里,与夫君同窗的妻子格格不入,也曾如婆母孙氏一般,被以前县尊夫人为首的夫人们为难,只不过婆母孙氏是因农妇的身份被耻笑,而她则是因为商户女的出身。
这出身还会连累已经做官的夫君被看不起,这叫她日日不安。
哪怕现在县中没有哪位官员的妻子会当面给她难堪,可她时常会想:背着她的时候,这些人又会怎样嚼舌根呢?
思及此处,钱沅沅又觉得自己不必担忧。
小孩子胡说八道而已,夫君不会答应的。
毕竟,官员的妻子名下有一两家铺子不算什么,旺铺一直是女子嫁妆的重要组成部分,可钱氏连盘账都亲自到店里,而不是让掌柜的把账本送到丞廨,为的便是不想引来各家夫人的闲言碎语。
让她亲自经营一间商铺,绞尽脑汁赚钱,则无异于是折辱。
……
黄县令带着江砚一路走进正院的书房,屏退下人,亲自关上门,这才将今日发现大堤破损之事娓娓道来。
听完他的讲述,江砚指天发誓:“我江砚若涉贪污大堤赃款之事,或有隐瞒大堤隐患的行径,叫我遭受天打雷劈……”
“江县丞不必如此,”黄县令连忙抓住他的手,说道:“我要不是不相信你,你此刻已经在牢里了。”
江砚回握他的手,感激涕零道:“县尊大人既愿信任我,我必不负您的信任,万死相报。”
“我竟不知道,江县丞有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回想起来,你数年来兢兢业业,从不懈怠,才干其实并不弱于县中其他官员。”
黄县令此话说得不含水分,在翠溪县一干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的当下,清清白白的江砚显得尤为可贵。
“你之前应该能感觉到,比起你,本官更倚重张典史和万主簿。”
江砚说:“我年轻,做事不如这两位老成持重。”
“不!论年轻,本官难道不够年轻吗?本官怎么会以一个人的岁数,作为判断其能力的标准呢。”
黄县令说:“这非你之故,都是本官识人不明,受人蒙骗,这才让你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说罢,黄县令走到书架前,打开装满信件的匣子,取出一封已有些发黄的信件,递给江砚:“你打开看看。”
江砚一眼辨认出,信上的字迹是前县尊的。读信时,他的表情数度变化,从震惊到讶异再到咬牙切齿,最后把信拍在桌上时,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污蔑,简直欺人太甚。”
江砚喊道。
前县尊竟然在给黄县令的信中评判他:此人贪慕富贵、失却风骨,背亲弃养、违逆孝道,尸位素餐,简直是个只知道阿谀上官的鼠辈,哪配为官。
“县尊大人,背亲弃养乃无稽之谈,”江砚解释道:“因前县尊夫人不喜我娘的出身,时有为难,我不忍她受辱,这才想着将她送回乡下……”
不过,孙氏害怕儿子被诟病,没有同意。
“江老夫人其实是受你带累,”黄县令出身不一样,政治素养比江砚高得多,已发觉其中的猫腻,问道:“我记得,你座师是刘澄俗,对吧?”
澄俗是官职,全称为澄俗司直,从六品,乃州府的监察官员。凡贪腐案件,需递交他处审查。
江砚中举那一届的乡试主考官,正是刘澄俗。中举之人,都能算作他的门生。
得知府试选缺的消息,江砚自然也给这位座师送过礼,自觉能补到翠溪县这个上县的缺,和他花钱走通各处关节脱不开关系。
黄县令说:“你啊,补官的时机不巧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砚做官五年,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的翠溪县县丞一职其实是个坑。
难怪他一到任就惨坐冷板凳,不被允许接触县里的大小事务。前县尊夫人更是百般针对家中的老娘和妻子,行径堪称蛮横无理。
实不怪他一家子遭受排挤。
彼时刚齐心贪污大笔赃款的县衙,遇到空降而来的他。本地户籍、由府衙委派、座师澄俗司直、时间巧合,这些条件加起来,人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脸上写着一行字——我是来调查大坝贪腐案的卧底。
倒霉!
真倒霉!
谁让前翠溪县丞病逝得这么巧呢?
想到此处,江砚后背一寒:前县丞真的是病死的吗?
“你受的委屈,本官心里都有数,不久就能替你找回来。不提从前,只看现在。”
黄县令唉声叹气起来,说道:“大坝加固,只有陆公能办到。你常年待在翠溪县,对上京的人和事恐怕并不清楚。这位陆公昔年为三品京官,与各部大臣同朝论政,如今身上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在士林中的声望之高,常人难以想象。总之,绝不是你我可以随意逼迫驱使之人。”
“要想他为我们办事,必得他真心愿意才行。否则,引来的事端未必比大坝坍塌造成的后果小。”
江砚斟酌着开口:“您的意思是……”
黄县令笑道:“呦呦要的东西——一万两白银!如此简单,并非不可达成之事。你我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江砚踌躇道:“下官的岳家是商籍,我夫人若是大张旗鼓地经商,恐怕会招惹许多麻烦。”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江夫人是奉命经商,本官以官帽担保,你所担心之事绝不会发生。观澜啊……”
黄县令叫出江砚的字,再一次拉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我眼前这一关,实在难过。你要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便是我心腹之人,如左右的臂膀一样,不可舍弃。来日我到府城,你为都府官员,我回上京,你就是京官。观澜啊……”
对于孩童,难诱之以利。
可对手底下的官员,黄县令手拿把掐。
江砚何曾被如此许之利益拉拢过,激动得浑身颤抖,回握黄县令的手说:“我夫妻二人但凭黄大人驱使,绝无二话。”
黄县令说:“叫什么大人,直接叫我‘道运’吧。”
“岂敢,”江砚连忙推拒。
“观澜太过守礼了。”
黄县令这样说着,一把拉着江砚往静瑞院走去。
路过庭院假山景观时,他忽地站住脚,回身叮嘱道:“观澜啊,你既答应陆公的要求,便一定要做到。嫂夫人行商赚钱需勤勤恳恳,不可有丝毫懈怠,一定要在约定时间内在呦呦的账户中存够一万两白银。否则,陆公只要点评你一句‘无信之人’,你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一个弄不好,连头上的这一顶官帽也保不住。”
江砚:“……”
他脚步一顿,心中咯噔一声响。后果这么严重,需得斟酌一番。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黄县令拉进堂中。
堂内众人已经用完晚膳,黄县令坐回原来的位置,笑着看向江砚。
江砚额头冒起冷汗,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刚弄明白一个坑,又已经掉进另一个坑里。
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黄县令催促道:“观澜不是有话要说吗?快说吧。”
江砚知道他得罪不起黄县令,只得心一横对陆无谋抱拳说:“陆公的要求,我夫妻二人应下了。”
钱沅沅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砚。
江砚此时却根本无心留意她的反应。
……
夜风微凉,母女二人沉默着走出静瑞院,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忽然,走在前面的钱沅沅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影子,絮絮叨叨道:“你外家是商户,大行商贾之事会让我和你爹引来诟病。”
玩家小姐伸出手说:“抱我!”
桃子正要蹲下来,温彦已经一把捞起她,送上肩头。
玩家小姐坐在少年的肩膀上,比原先预先的与钱沅沅身高齐平,变成高对方半个头。自觉气势大涨,高兴地拍了拍少年的头。颅顶是一个很好的安放小手之处,她便没挪开手。
玩家小姐问:“约定已经达成,你觉得我能更改吗?”
黄县令不会同意。
恐怕现在连钱沅沅口中会备受诟病的另一人,都不愿意让大好机会溜掉。
这件事情里,真正受压迫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钱沅沅。
钱沅沅何尝不知道这一点,骤然被彻底点破心里的那点希望。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你知不知道,你随口的一句话,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
“抬起头看着我,”玩家小姐冷声说道。
她声音很好听,让人不自觉遵从。钱沅沅抬起头来,看到高坐在少年肩膀上的女儿。身着一袭曲裾深衣,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就是高悬的明月,皎洁明亮,神圣不可侵犯。
“请你搞清楚,提出要一万两白银的是我,可答应这件事的是江砚。”
钱沅沅下意识道:“你怎可直呼你爹的大名……”
玩家小姐直接气笑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的蠢货啊。你好歹是江砚两个孩子的娘,他做下决定却连和你商议都不曾,为何?只因你在这个家里,全无自我,也没有独立的人格。”
钱沅沅辩解道:“你爹或许只是没来得及和我商量……”
玩家小姐居高临下地看着钱沅沅,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凌乱的衣裙和血肉构成的胸膛,可她看到的并不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而是一串绿色的代码。
这一刻,玩家小姐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钱沅沅只是一个NPC而已。
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上周目和NPC产生感情?
不论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分明就是物种相同的生物之间才会有的羁绊。
因为全息游戏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吗?
还是因为她把自己当作江家的一员,和钱沅沅共情太过,所以才丧失了自我。
这明明是游戏。
她明明是游戏玩家啊!
明明,游戏玩家和NPC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生物——谈何感情。
“尽管自我欺骗的过日子吧。”
看着她,玩家小姐毫无怜悯地评判道:“活成这样,你真可悲。”
不过,这也不怪你。
玩家小姐心想:可能你的底层代码就是“人格缺失”吧。
玩家小姐彻底失去和钱沅沅交流的欲望,拍拍座驾的脑袋,吩咐道:“回去了。”
温彦无不听从,快步离开。
她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徒留钱沅沅张大嘴巴,愕然站在原地,脑中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女儿刚才的神情和语气,那样的冰冷、如此的轻蔑,漂亮的一对圆眼睛里没有往日对母亲的依赖,只有漠视。
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尖锐无比的刀,轻易撬动她心墙。
她开始思考。
她开始反省。
她一直、一直僵硬着身躯,就这么站在原地,身边跟随的金穗和丫鬟银珠根本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半个时辰后,钱沅沅终于动了。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无力地靠着围墙,伸手捂住脸。
正因为痛苦,她才清楚意识到,呦呦说的其实是对的。
第21章 岭南荔枝:支线任务一•一
江砚深夜下衙回家,见正房的灯还亮着,径直推开房门走进去。
夫妻二人平日起居的屋子旁有一间小书房,钱沅沅握着笔坐在书案前,金穗捧着一套新衣给她瞧,地上打开的箱笼里还有好些衣裳首饰,乱七八糟的堆在一处。
银珠福身请安,对着里面喊道:“大人来了。”说罢,打起帘子。
江砚在钱沅沅旁边落座,说道:“你这有蜜水吗?给我端一盏过来。”
金穗娘子放下手里的新衣,倒了一碗蜜水放在江砚旁边,便带着银珠退出去。
江砚一口气把蜜水喝光,他以前是不爱喝蜜水的,但真的忙起来才发现这东西的好处,既能解渴还能防治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的症状。
放下蜜水,夫妻二人回到起居室。
这时,洗漱用的盆里已经打满热水,连更换的衣服也已经准备好了。
江砚一伸手,钱沅沅的身体便条件反射一般地动作起来,接过递来的外袍,挂在一边的架子上,然后拧干帕子,递给江砚,让他擦脸。然后蹲下来,脱掉他的靴子,把一双光溜溜的大脚按进水盆里。
江砚舒服得呼出一口气,吩咐道:“水再热一点。这脚要泡透才好,否则明天还没开始行走各处,脚掌和脚跟就又疼起来,耽搁我做事。”
距离万安寺佛会那一日,已经过去七天。
县衙里的大半官员尽数下狱,六房吏员排队接受审讯,监狱已经塞满,但看守的全是士兵,衙役全被羁押起来。
可县衙待办的事还是有那么多,不急的可以放一放,但急事不能不处理。
维持县衙继续运转的重任,全都落在江砚这个县丞身上。他忙得脚不沾地,往往后半夜才着家,一回来必定倒头就睡。往往没睡几个时辰,就被人急匆匆叫走。
难得有两次钱沅沅在早晨见着他的面,他丢下一句“布庄的生意你要上心”,便带着人走了。
这还是那忙乱的一夜之后,夫妻俩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我今天是特地在百忙之中抽空回来的,”江砚看着壶里的热水缓缓被倒进盆里,问道:“布庄的生意,你有章程没?”
钱沅沅放下烧水壶,抬起头来。
江砚见她如此,出主意道:“你没有经营过铺子,不知该如何入手是正常的。为夫刚当官的时候,一样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该怎么去办。这时候,就要向别的官员学习。同僚之间,我总去请教人家事情,人家会不耐烦,而且也不一定真心教我。”
他话音一转说:“可是,你不一样。岳父经商多年,几位舅兄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们都是你的至亲,你去请教,岳父和舅兄必定倾囊相授。”
钱沅沅说:“隔行如隔山,我爹和哥哥对布庄的生意一窍不通。”
“嘶……”
江砚听进去了,蹙眉思考片刻,说出想到的办法:“请他们从中牵线,请几个有经营布庄经验的掌柜坐镇,工钱开高一点,总能盘活铺子吧?”
钱沅沅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说:“相公,我不想经营布庄。”
江砚把脚从盆中拿出来,直接踩在地上,扶起钱沅沅。两人一起坐在床上,他说:“黄县令担保,绝不会因为你行商的事情,影响籍贯,对我和一双儿女也不会有妨碍。”
钱沅沅声音稀碎。
“可官员妻子行商是一件出格的事情,我会遭受非议。”
江砚对妻子一味钻牛角尖的态度很不满意,蹙眉道:“为夫知道委屈你了。可如今布庄能否赚到一万两白银,关系着为夫的仕途——我细细讲给你听,你一个妇道人家也听不懂。总之,此事是我亲口应承的,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钱沅沅猛地抬起头,心中的不满倾泻而出,她质问道:“那你应承之前,为什么不先同我商量?”
江砚惊讶地看着妻子,这还是两人成亲以来,妻子第一次大声同他说话。丈夫的威严受到挑衅,他怒道:“事关大坝危情,乃是公事。我可以自行决断,你不必知道。”
钱沅沅站起来,死死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突然间不认识我了吗?”
江砚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说道:“男主外,女主内乃天定伦常……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
钱沅沅丢下一句“布庄的事还没理完,相公先睡吧。”转身离开起居室。
江砚:“……”
江砚气得胸膛高低起伏,对着床榻骂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骂完,他怕妻子真撂担子不干,趿着鞋追到书房门口。好嘛,门紧紧关着,他站在门口说:“你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当前张典史和万主簿一家子下狱的惨状,你总该看得一清二楚吧?你若不安心经营布庄,咱们家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你也不用烦恼,挣得到足够的银两自然好,挣不足咱们拆借一番,再予女儿,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丈夫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是夏日午睡时,外面树上的蝉发出的鸣叫。
钱沅沅思绪飘远,回忆起和女儿吵架的过往,一时间,竟有些共情女儿。
我那时,也和外面这个人一样,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吗?
我要求的明明只是一个知情权而已……好比有人落水,我就算会水,心里也愿意救人。那也不能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把我推下去吧?
钱沅沅回过神来,已是半分都不愿再听那些絮絮叨叨,让人厌烦的话。对站在一边的金穗使了一个眼色,金穗对她一福身,拿出从前在钱家时的做派,打开门说道:“大人,夫人还有很多事要忙,您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江砚:“……”
他还没说话,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银珠提着灯笼送他。
三五步路的距离,特地派人提灯相送。
这是在押送他吧?
江砚气闷,故意站着不走,问道:“少爷这几天在干什么?”
银珠说:“这几日县学休假,少爷在家里写大字,夫人抽空批改。”
“小姐呢?”
提起小姐,银珠不禁露出思念的神色,轻声说:“这几日,小姐没来正房……大人,小姐好像生夫人的气了。”
家里的事情没有大事,江砚不在意地摆手:“她娘都不生她的气,她还有脸生她娘的气。这丫头……”
银珠决定以后都不把小姐和夫人的事情告诉大人了。
大人说不出有用的话,不会做有用的事情。
她闭上嘴,江砚只能悻悻离开。
……
早上,玩家小姐睁开眼睛,她在颐年堂的东厢醒来。
那夜,孙氏醉酒。她趁机分房,成功获得独立居所一套。大屋小屋加起来共三间,简单布置一番便确定各间的用途。
起居室*1、库房*1、书房*1。
这下就宽敞多了!之前的三年多岁月是AI模拟的,不是她本人的实际经历——她才不要和别人住在一起。
至于孙氏怎么伤心失意,念叨“孩子长大与她不再贴心贴意”之类的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毫不在意。
见自己怎么闹腾,孙女都置之不理,孙氏只能消停下来,不再提起此事。
桃子进来通禀:“小姐,陆先生来了。”
玩家小姐穿好衣服,在书房里和陆无谋见面。
颐年堂的人手实在有限,他连一盏茶都没混上,坐在窗边赏着院子里的风景,倒也悠然自得。听到脚步声,这才转过头来。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盯着走进来的孩童看了许久,直到嘴咧开太久,僵痛感唤醒理智,这才回过神来,揉搓着双颊说:“老夫人这套拳打得不错。”
孙氏此刻正在庭院里晨练。
玩家小姐随口道:“她和黄奶奶学的……陆先生忙完了?”
陆无谋说:“忙不完,这会儿其实还没开始正式忙起来。预算已经做好,修补大坝的钱却未到位,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才能被放出来,回家给小姐请安。”
玩家小姐点点头,对修补大坝的事情不太感兴趣,说道:“三日之约,你已经办到了。”
陆无谋说:“多亏小姐明察秋毫,问破苍江堤坝破洞之事,老朽才能顺藤摸瓜……”
“一万两必会在约定时间内出现在我的账户里——这话温彦已经代为转过我了。”
玩家小姐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陆无谋敏锐地察觉到,玩家小姐性情有些变化。不过小孩子的心情就像是六月的天,一时阴雨一时晴太正常了。他不以为意,说道:“最迟后日,堤坝加固工程就会开始,您想到现场一观的话,老朽可以安排。”
玩家小姐摇摇头说:“不用了。”
陆无谋过来,其实是想知道主人有没有新的吩咐。知晓玩家小姐没有别的事情让他做,便退下了。
早膳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对孙氏和县衙里的其他人来说,忙碌的一天已经开启很长时间了。
“一老一小”同桌吃饭,孙氏问:“你今天要出门吗?”
“嗯,我要和表兄去溪边钓鱼。”
玩家小姐的表兄,自然是钱家两个舅舅的儿子。钱家这一代的小孩足有十多人,两只手数不过来,约她的这一个是大舅舅的嫡子,今年十四岁。
钱家的宅子外面有一段溪流常年和缓,很适合垂钓。
孙氏说:“你不邀请奶奶一起去吗?”
玩家小姐拿着餐具把大块的面片往嘴里塞,头也不抬地拒绝道:“不要。”
孙氏忍不住瞪她,可看着晨光中精致得如同一幅画的孙女,脸上又不禁浮现出慈爱之色。
“你啊,只有被你娘追着打的时候,才会想起奶奶。”
玩家小姐不置可否地抬起头,看清孙氏的面容,不由一愣,问道:“奶奶,你要不要请个大夫?”
话题怎么到这儿的?孙氏问:“请大夫做什么?”
“你表情怪异,面容扭曲,我怀疑是中风前兆。”
孙氏:“……”
孙氏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她继续研究,辩驳道:“我好得很。”
玩家小姐不依不饶,“可是刚才……”
孙氏嘴角抽搐,说道:“刚才只是脸抽筋了而已。”
上周目,孙氏好像一直挺健康的,风寒感冒不能免除,但没得过大病。她领便当的时候,这老太太还活蹦乱跳呢。
然而,这周目的孙氏与上周目大不一样了,身体状况或许会有变化。
玩家小姐心想,这位第一任抚养人可是她在家中横行的护身符,可不能出事。不由搂着她的手臂,认真叮嘱道:“奶奶,你要好好保养身体,别忽然死掉。”
孙氏:“……”
这话说得,似乎是在关心她,可又哪里怪怪的。
孙氏摆摆手说:“你吃完东西,赶紧走吧。”
玩家小姐正好吃得差不多了,跳下桌准备出门。
孙氏叫住她,问道:“你能钓着鱼吗?”
玩家小姐特别有信心地点头:“一定能。”
这个游戏再真实也只是一个游戏,玩家只要熟练度足够,怎么会钓不到鱼。
孙氏说:“那我午膳就等着你回来再用。钓到大鱼炖着吃,钓着小鱼咱们炸着吃。”
玩家小姐对她捧场的态度很满意,不过……“我中午不回来,午膳在钱家用。”
玩家小姐正是为这顿午膳,才答应的钓鱼邀约。
成长任务二距离完成,只需要一点等待的时间,而玩家小姐的时间又是不容浪费的,自然要发掘新任务,才算没有虚度光阴。
说到发掘新任务,就不得不提起《模拟人生》的“任务系统”了。
这款游戏的“任务系统”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为“成长任务”,官方目前没有对该类任务的具体数量进行说明,但有明确的解释,这一类任务的存在,是在为第二阶段的“主线任务”做准备。
理论上讲,玩家在“成长”阶段获得的奖励越多,完成全部主线任务的几率就更大。
第二个部分为“支线任务”,支线任务随机触发,获得的奖励不如“成长任务”丰厚,多为实物。可此类任务有一个好处,未完成不计入总任务范畴,不影响通关。
玩家小姐在游戏论坛里看到一个可信度较高的观点:支线任务其实是角色在还没长大前,唯一和主线任务产生关联的契机。多完成支线任务有利于成年后,顺利接轨主线任务。
第三个部分,便是前面说到“成长任务”。角色年满十六岁,成长阶段结束,被认定为成年,主线任务会按照特定的节点发布。
官方论坛明确说明,主线任务一共只有五个。
这五个任务是固定的,也就是说每个内测玩家接到的任务都一模一样。
难度嘛……上周目,玩家小姐栽在第一个主线任务上。
到目前为止,内测玩家没人知道第二个主线任务的内容,因为还没有人完成第一个。此数据来源于官方论坛,真实可靠。
总之,结论为:一定要完成成长任务+五个主线任务。在此基础上,触发的支线任务肯定是越多越好。
如此,便可通关资料片,获得千万级别的现金奖励。
上周目,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玩家小姐在钱家触发了一个支线任务。本周目要是还能触发,就能得到和上周目一样的任务奖励,就能得到一对土偶。
土偶和现代的芭比娃娃类似,是大熙小女孩的童年玩具。
这一对土偶是上京一位公主之物,因故流落民间。后来,玩家小姐初到上京,便是靠它们破局,成功打入了上京太太团。
她希望人品值为负,没有影响支线任务。
玩家小姐乘车出县衙侧门,大表哥钱书昀和小厮等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县衙内张望。守门的两名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看着他。
“大表哥,上车吧。”
玩家小姐掀开车帘,对他招手。
“嘭”一声响,一名衙役手中的长矛落在地上,惊醒站在门口的几人。
这名衙役连忙弯下腰把长矛捡起来,另一人对玩家小姐作揖见礼,急切地解释道:“我们领命守门,生面孔没有持通行令,不允许进出,并不是故意拦着小姐的表兄。还请小姐见谅。”
玩家小姐知道这件事,不在意地摆手。
钱书昀已经爬上马车,钻进车厢中。
马儿哒哒哒拉着车往前走去,很快甩开青墙灰瓦县衙,不一会儿就到达溪边。
钱家的一众孩童早已在溪边等着玩家小姐了,一见她下车,全部都围拢过来。同钱书昀一样,钱家这一辈已取大名的孩子,全部用的都是如知、文、博之类的字,连女孩子也不例外。
可见钱家已经脱离暴发户心态,开始谋求底蕴和传承,另一方面,这也是钱大有遗憾外露的表现,商人的子孙是不能科举的。
钓鱼很不顺利,每一个表兄弟姐妹都想离玩家小姐更近一些,导致“垂钓进度条”总被打断。
玩家小姐生气地把他们赶走,这才没有空军。
钓鱼其实也是一种技能,持续垂钓,熟练度达到10%。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鱼上钩。她这小身边就不自己收线了,弄不好会变成鱼钓她。
温彦提竿把鱼脱钩,丢进桶里。
一群孩子呼啦啦回到钱家,可惜直到午膳摆好,玩家小姐都没能触发上周目的那一条支线任务,不免对桌上自己钓的鱼兴趣缺缺。
其他人却是珍惜地把这条鱼分了,一家之主的钱大有分得鱼头。
他是特地回家陪外孙女用膳的,把吃完饭的孩子们都赶走。钱大有没问苍江大坝,不提落马官员,可是女儿钱沅沅近日跑遍阖县绣楼,还和临县两名技艺高超的绣娘多有接触之事,不得不过问一下。
他问:“你娘最近在忙什么?”
玩家小姐说:“我爹不让我告诉你。”
钱大有:“……”
并不在场的江砚:为我发声!
离开钱家,玩家小姐决定去钱氏锦绣看一眼。马车从城外绕行,忽然速度渐慢,玩家小姐没有撩开帘子,查看情况。古代路无好路,风沙可大了。
温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姐,我看到大少爷了。他在城门口给犯官之子送行,我们要过去吗?”
玩家小姐问:“都有什么人,去哪?”
这里距离出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但温彦不用看到人就这知道这一行都有谁。对于大坝贪污一案的动向,他比玩家小姐知道得更多。
“涉案官员大多被判斩首,祸及家眷的只有张家、万家、工房经承和户房经承,这四家的家眷男丁十岁以上流放,十岁以下者籍入官牙,女眷充入教坊司。城门这一行有张康、万永业、蒋立途……流放地点为岭南的邕州。”
这些人里,玩家小姐熟悉的只有张康。她正想说不过去,便见游戏面板弹射出新任务提示,点开一看,心心念念的支线任务以巧合的方式就这么忽然的降临。
【支线任务(一)岭南的荔枝天下闻名,五十天后,正值邕州白糖罂荔枝成熟。请玩家品尝来自远方的美味。】
支线任务是没有选项的,根据玩家小姐上周目的经验,完成它不难。可是支线任务的内里逻辑为完成度,有一个评分机制在其中。
完成任务的情况,完成度不同,奖励也不同。
玩家小姐已并非新手玩家,她从任务触发的契机出发,出声问道:“从这里走到邕州需要多久?”
温彦估算了一下时间,回道:“快的话四十天,再慢也不会超过五十天。”
玩家小姐掀开车帘,吩咐道:“过去吧。”
……
城门外,愁云惨淡。
送别的和要离开的人都觉得,这恐怕是双方最后一次见面了。
张康看着阴云层层的天空,明明是少年人却已暮气沉沉。
江景行强颜欢笑,絮絮叨叨地说:“你读过书,还学过武,到邕州之后,没准不必劳作,可以做文书或是被调进军营里……”
这些都是江景行四处打听出来的,除被流放者在岭南的日常生活之外,他还打听出流放路上的死亡率极高。哪怕壮年男性亦十亡六七,对张康这样的少年来说,百人之中,能到达者不过一二十而已。
流放,其实是一条死路。
张康认真地听着,直到江景行再也说不下去,这才用戴着枷锁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兄弟,谢了。”
张康身为典史之子,没少从父母和押运犯人的衙役口中听到岭南一词。对流放岭南的路途艰辛一清二楚,瘴气、湿热的天气,沿途遭受的盘剥……每一样都像巨石一般压在心头。
他其实没有信心,可以活着到达邕州。
真到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从容赴死吧。
这样至少不会拖累亲人,也能早日与父亲团聚。
“保重!”
张康抱拳,对江景行说出诀别之语。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有我在,没人可以失去活着的信心。
第22章 自毁倾向:支线任务一•二
徐徐行来的马车停在城门旁,车帘打开,坐在里面的玩家小姐像是破开阴云的一道阳光,洒在这片阴郁的大地上,硬生生照亮远行者眼前的路。
温彦抱着她下车,桃子跟在一旁。
这会儿进出城门的人很多,先前路过的人对这个角落都避之唯恐不及,不论是囚犯还是官差,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危险的存在。此时的行人们却都未经商量,做出同样的行为,他们每一个人都默契的放慢了脚步。
并且在从玩家小姐旁边路过之后,依旧频频回头。
一些对美貌抵抗力不足者,甚至下意识向这边挤来,差点撞到押送囚犯的官差。
幸好官差只顾贪看玩家小姐,还未回过神来,没有激动地拔出刀,造成严重后果。
清醒过来的捕头下令驱赶行人,面对凶神恶煞的衙役们,行人不敢往前挤,胆子小的只能遗憾离去,胆大一些不愿离去,便退远一些,伸长脖子眺望这边。
玩家小姐矮矮小小一只,被一众衙役挡住,连一片衣角都没露出来。根本看不见她的面容,却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离去。
衙役对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办法。
其实,启程的时间已经到了。
可是捕头愿意自找麻烦,给玩家小姐留出送行的时间。
“邹叔叔,”玩家小姐上周目与这名捕头打过交道,论起来衙役其实都是张典史的下属。不过常年走辛苦外差之人,肯定不会多受领导的喜欢。
双方之间没有恩情存在,邹捕头不可能优待张家人,对待其余三家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名姓邹捕头不料玩家小姐竟然认得他,惊喜地应一声,蹲下来说:“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玩家小姐转过头,指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念出他们的名字。
“张康、万永业、蒋立途……”
万永业就是先前送花结果害大家被蜜蜂蜇的少年,玩家小姐点到他,他强行包在眼里的泪水簌簌落下来。
点完人,玩家小姐回过头对邹捕头说:“他们都是看着我出生,陪伴我一起长大的兄长。邹叔叔,请你把他们活着送到邕州。”
皱捕头慈爱一笑,答应了。
玩家小姐这才走向少年们。
张康的眼里也蓄积着眼泪,却强忍着不哭,他用戴着锁链的脚踢向万永业,骂道:“哭什么,难看死了!你打算让呦呦以后想起你时,脑中浮现的都是你大花脸的样子吗?”
万永业一听,连忙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拭泪水。他脸上本来就脏,胡乱一抹,鼻涕眼泪加灰尘涂得满脸都是,看起来更狼狈了。
这时候,玩家小姐应该顺势说:“我等着你们在边境立下功劳,恕清罪责,回来见我。届时久别重逢,必是人间乐事。”
煽情效果达到了,可对完成任务并无用处。经历过上周目的失败,玩家小姐知道,太过遥远的目标只是空想,就如同每次锻炼前,高喊——我要运动一个小时,高强度、高标准!有氧和力量训练都不落下。
实际上,只运动五分钟就已经投入沙发的怀抱。
还不如一开始就制定十分钟的目标,强度也不要那么大。这样的话,超过五分钟之后,每一分钟距离目标都变得很近、很近。
玩家小姐走到了张康面前,在流放的少年群体里,他依旧是“大哥”。少年们愿意以他为首,听从他的话。
张康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笑容。
“我们呦呦小小年纪让人挪不开眼睛,长大可怎么得了……”
长大之后,自然会更漂亮。玩家小姐知道,从出生到死亡,若没有额外的加点,颜值的点数都是固定的,不会有变化。可美丽是有“巅峰”和“低谷”的,比如她今天穿衣裳是新做的,颜色艳丽、款式新颖,则会给皮囊增色,但受年龄所限,她的美是可爱和萌。
俗话说,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
等她长到十五岁,全盛阶段才会到来,三十五岁以后,美貌会衰弱。
这个古代世界又没有修仙因素存在,角色自然摆脱不了自然规律。
其实张康也知道这一点,呦呦长大后,一定会更美。美丽往往也伴随着大大小小的麻烦。
张康强忍着眼泪,颤声说:“哥哥还想着练好武艺,以后好保护呦呦。不管有多少登徒子,都要先过哥哥这一关,保准儿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玩家小姐没有安慰他,而是回身对桃子摊开手:“钱袋。”
她身上是没有钱的,她的钱都由桃子收着。既然出门,铜板和碎银子都要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往钱家一趟,这只钱袋更是几乎塞满了。
小小的荷包上绣着两个憨厚可掬的胖黄鹂,玩家小姐接过来,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张康的怀里,说道:“我不要张家哥哥帮我打登徒子。我听人说,你们要去的地方,有一种叫作白糖罂的荔枝很甜。几位哥哥到了,买上一筐,托人给我带回来吧。”
张康的兄长轻声对身旁的人说:“真是个小孩子,一心想着吃的。”
张康颤声说:“好的。”
万永业见“大哥”有些说不出话来,上前哽咽着道:“呦呦放心,我们会活着到种植白糖罂荔枝的地方。”
少年们纷纷许诺。
其兄见此情形,才反应过来,玩家小姐的这个要求,不是贪嘴,而是用一筐荔枝激发他们活下去的斗志。
一时间,心思不再纯粹的成年人们皆被触动,悄悄擦拭眼泪。
临走时,张康恋恋不舍地把黄鹂荷包交给万永业。
看到这一幕,玩家小姐叫住他,两人避到一边说话。
“张家哥哥,你既答应了我,就不要失诺。”
张康低垂着头说:“放心吧。我会再三提醒你的其他哥哥,叮嘱他们不要忘记和你的约定。”
“那你呢?”
张康不说话了。
“可如果你死了,”玩家小姐紧紧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其他人能实现诺言呢?”
张康抬起头,在玩家小姐看透一切的目光笼罩下,深埋于心底的自毁倾向终于难以再掩藏,他掩面啜泣道:“我爹有罪,我不配活着。”
你不活着,我的任务怎么办?
最有可能助力玩家小姐完成任务的,自然是张康。因为他是这群被流放的NPC中,唯一的一个R等级角色,别的角色等级只有N。
玩家小姐连忙给他灌心灵鸡汤,脆声说:“只有活着才能赎罪,死掉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听说地府有十八层地狱,张典史也许正在某一层受苦。你一直做好事,没准儿全家还有以功抵过,一起去往极乐世界的机会。”
这一碗汤把张康脑中的死志清洗得干干净净,他对玩家小姐承诺道:“我会挑最好的白糖罂荔枝寄给你。”
重新回到队伍之后,张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回黄鹂荷包,郑重地藏好。
……
目送一行人远去,江景行紧跟着玩家小姐,想要蹭车。
玩家小姐冷睇他一眼,威胁道:“你要是敢上来,我就把你踹下去。”
江景行:“……”
江景行干巴巴说:“你怎么不问我的车在哪。”
玩家小姐并不搭理他,他早就习惯妹妹的态度,自问自答道:“我是悄悄溜出来的,家里不知道。”
玩家小姐放下车帘,说:“那你再溜回去吧。”
江景行在后面跳脚,大喊道:“你对待外人,更像是妹妹对待兄长。”
玩家小姐心想:我的做法没毛病啊。毕竟,你的同窗哪一个都比你像个哥哥。
有喜一把拎起跳得太高,结果滑倒的江景行,憨笑着问:“少爷,咱们回去吗?”
自从有喜被刺了一刀,江景行就再也没有骂过他傻和笨,也不嫌弃他吃得多了。心情不好时,更不会拿有喜撒气。
“回啊。”
江景行甩甩发软的腿,看着天色说:“赶紧往回走吧。不走快一点,天黑都到不了家。”
有喜说:“少爷,我抱着你走。我走得快。”
江景行:“……不要,路上的人会以为我腿断了。”
有喜伸出手说:“那我扛着你走。”
江景行一溜烟冲进城门,拒绝道:“我自己走。”
他不想让路上的人以为他没气了。
一主一仆说着话往前走,江景行眼角余光看到前方的马车向左转向,疑惑道:“呦呦要去哪?那不是回家的方向吧。”
有喜眼睛盯着插满糖葫芦的草垛,说道:“少爷,我饿了。”
江景行把马车的事抛到脑后,摸出仅有的三个铜板说:“糖葫芦买不起,馍馍吃不吃?”
有喜点头如捣蒜,“要吃。”
两人来到卖馍馍的小摊前,杂面馍馍一文钱一个。
江景行接过馍馍,把其中一个一分为二,剩下的都递给有喜。
两人都没有吃午饭,有喜狼吞虎咽起来。
江景行吃完馍馍还是饿,盯着有喜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就更饿了。
不过,他没让有喜把还没动过的最后一个馍馍让给他,而是打开水囊,狂灌几口水。扭扭腰,摇动肚子。
馍馍遇到水就会变大,这是他观察到的现象。
很快,有喜把馍馍全吃光了。他没吃饱,问江景行:“少爷,你还饿吗?”
江景行撒谎道:“不饿了。”
他怕自己喊饿,有喜会提议一路讨食回家。
第23章 岭南商人:支线任务一•三
温彦将车停靠在码头旁边,但不让玩家小姐下车。
“小姐有什么事情想办,吩咐我去做吧。”
温彦说:“码头不比其他地方,除一些做苦力的劳工之外,还有各种帮派。小小的一个翠溪码头,就有万航帮、力义帮、账房帮、水蛇帮四个帮派为利益争斗不休。这样鱼龙混杂之处,您贸然出现,恐怕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冒犯您。”
玩家小姐知道他言之有理,没有贸然下车,问道:“万航帮和船舶大亨孙万航是什么关系?”
“这个帮派的帮主就是孙万航,他有一间能制造大船的船厂,”温彦虽然不是翠溪县的人,却已经把翠溪县的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
“不止翠溪县,整个嘉陵府境内的码头,七成以上的客运和货运船都属于他,万航帮几乎垄断茶叶、砚台、丝绸等高端货物的商运业务。据说,这个人还有官府的支持,可以调动江防士兵护送船只,以防水匪。”
“剩下三个帮派加起来,只能勉强和万航帮抗衡。力义帮由码头底层搬运工组成,控制着码头沿岸的短途搬运与装卸业务,是嘉陵府帮众最多的帮派。”
“水蛇帮的成员复杂,帮派中有渔民、金盆洗手的水匪、民间捞尸人等等,掌控着码头周边的内河运输与水下打捞业务。”
“账房帮顾名思义,由前商铺掌柜、账房先生组成,这个帮派的人数最少,帮众不参与体力劳动,却掌控着码头的记账、议价、担保与纠纷调解业务。连万航帮也不得不给他们三分薄面,轻易不与他们起冲突。”
温彦说的这些,都是玩家小姐上周目不知道的东西。她认识孙万航其人,也是因为上周目和前夫哥出门赶考,乘坐了他家的商船。
当时,前夫哥秋闱中举,名列榜首。在整个嘉陵府,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个孙万航得知消息,特地前来拜见夫妻二人。
他是个妙人,因有意结交前夫哥,故而一路将夫妻二人送出川蜀行省,这才打道回府。
双方算是薄有交情,他又安家在翠溪县,故而玩家小姐在游戏发布成长任务二的时候,才会思考要不要选他。
玩家小姐思及此处,问道:“我若要让商人为我运送来成熟的邕州荔枝,要请他牵线搭桥吗?”
温彦说:“这么小的生意,小姐若要寻他做中人,需要摆明身份。好处是小姐不必花费金银,坏处是得欠他一个人情。”
玩家小姐摇头,这笔买卖划不来。
另外寻人运送荔枝,本就是她完成支线任务的保底策略。万一以张康为首的一群少年,最后一个都没有到达邕州,好不容易触发的支线任务就完蛋了。
玩家小姐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她送别时已经尽力提高过一行人的存活率了。
一直空等结果是不可能的,需要有备选方案。
既然是备选,自然不是最优解。可以料想,这么平平无奇的完成任务,任务完成率肯定不高。
以孙万航的行事方式,一旦认为她有结识的必要,绝不会让别人越过自己接触她。
这会让她的自由度受到影响。
“我们自己找人。”
玩家小姐说。
温彦沉吟片刻,赶车来到码头边上的一家酒楼,请玩家小姐戴上帷帽,抱着她在店小二的引领下来到二楼的厢房。
店小二送来茶水。
玩家小姐以为温彦会独自离开,寻来合适的商人,但并没有。温彦拿出一两银子,交给店小二,吩咐道:“去,领几个走岭南的行商进来。”
半个时辰后,三名商人依次入内。
第一名商人身材矮小精壮,额头较宽,眉骨平缓,有着岭南本地民族的特点。他一开口,温彦便小声对玩家小姐说:“这是个百越人,店小二没有为了唬我,胡乱找人来充数。”
玩家小姐问他能不能带来白糖罂荔枝,他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要价很高,还得签契书。
翠溪县距离岭南并不算多么遥远,运送白糖罂荔枝到这里的难度,比起去往上京的难度不知道小多少。
荔枝虽是稀罕物,但岭南荔枝大规模成熟的时候,翠溪县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要求品种,就要多费一番功夫。
玩家小姐同意签契书,温彦便又喊来店小二,让他去找一个账房帮的人过来,拟定契书。在码头航运业中,账房帮做中人主持交易,比在衙门签署合同约定效应更强。
店小二请人的时候,玩家小姐让岭南商人为她讲故事。
这是她上周目琢磨出的、提高支线任务完成率的方法。
完成支线任务就像是做阅读理解,这个任务的重点不在荔枝,而在于岭南。
上周目,这个地点曾起兵祸。
隔着一道屏风,岭南商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从身形和声音,可以确定这是一名女童。这样的话,爱听故事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这桩买卖交易的是荔枝,岭南商人讲起白糖罂。
“这种荔枝产自岭南古老的荔枝园之一,其中树龄超过五百年的有三十多株。等白糖罂成熟的时候,我为您带来的就是其中一株上的果子……”
玩家小姐偶尔出声,岭南商人就像是数天没有喝到水的人遇到天降甘霖,可以连续不断地讲下去。
整个下午,玩家小姐一直在听这位商人讲故事。
任务进度条犹如乌龟在爬,缓缓的从0%变成0.1%、0.2%、0.3%……最后,卡在2.1%不再有变化,却已证明玩家小姐的解题思路没错。
温彦早早就告诉外面等候的两位商人,可以自行离去。可是他们都不愿意离开,想知道什么样的买卖,可以让岭南商人在厢房里面待这么久。
里面还一直有声音传来,他们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即将入夏,天黑得越来越晚。可再晚,太阳还是快下山了。
玩家小姐戴上帷帽,被温彦抱着走出厢房。
等待在外面的两个商人连忙围过来,一人见她穿着连上京都没有的衣裳,露在袖外的手形状圆润,肌肤细腻如玉,白如堆雪,立刻认定她是贵人,积极推销道:“岭南商人有的东西,我也有,请小姐考虑一下和我做买卖。我有精美的布料、珍贵的宝石、救命的药材,还有千金难买的香料和最上等的茶叶。”
另一个商人见玩家小姐的注意力完全被竞争对手吸引,心中着急。一时头脑发昏,大声说:“我这里有盐和铁。”
玩家小姐转过头,隔着帷帽看向这个人。
兄弟,你很刑哦。
大熙盐铁不准私营,违者最低有期徒刑一年,上不封顶。
见所有人都停止说话,全都看着他,这个商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有盐引,被官府许可售卖盐,铁是铁锅、铁犁……”
商人都快哭了,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冲动出声。
玩家小姐也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对温彦耳语几句。
温彦开口说:“我们小姐明天还会来这里。如果你们对自己的货物有信心,就可以在此等候我家小姐到来。”
两名商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势在必得”四个字。
这肯定是一笔大买卖!
没来由的,他们都如此坚信着。
尽管,他们直到目送玩家小姐离开,都不明白影响他们判断的,其实是玩家小姐那隐隐约约从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18点颜值,让她不仅容貌超过想象力的极限,声音也尤为动听。
属于她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完美的。
……
驱车回县衙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哪怕是有着县衙印记的马车,也必须接受检查。
温彦打开车帘,一名士兵提着灯笼,照亮车厢。窄小的车厢内,小小的女童被一名丫鬟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只露出半张脸。
看清她的容貌,本就动作很轻的士兵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往后退的时候,鞋踩在地上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谁会忍心惊扰睡着的玩家小姐呢?
可是,另一辆马车到来的声响,还是把玩家小姐惊醒了。她打着哈欠醒来,睡眼朦胧地往外看。朱红的大门两旁,一边写着“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生意”,另一边写着“听墙外鸦鸣雀噪恐有冤情”。
原来是到家了。
玩家小姐伸手被抱下车,牵着桃子的手往里面走。
另一辆车上的人主动下车,接受检查,竟是钱沅沅和随行的丫鬟仆从。
两拨人像是一前一后走着,玩家小姐人小腿短,进家门时落在钱沅沅后面。
母女俩都由后宅门归家,特殊时期通往后宅的门只有这一扇开着。
玩家小姐目不斜视从钱沅沅身旁走过,没有看她一眼。
钱沅沅喊道:“呦呦……”
玩家小姐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走进颐年堂。
风一吹,回廊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可往日里总是会驻足聆听的女童,却不再喜欢它们发出的声响。
钱沅沅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想:我是你娘啊……
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另一道听过就不会忘记的声音骤然在脑中响起。
那是属于女儿的声音,她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钱沅沅站在原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好难受……
失去往日拥有过的宝物,让人尤为痛苦。
第24章 船工号子:支线任务一•四
“乡里大姐上街来,黄泥巴缠脚大花鞋。走到船边歪一歪,莫非她要上船来?哟嗬哟嗬,哟嗬哟嗬,桅台左,桅台左,桅台左!”
“哟—嗬—嗬……”
“哟—嗬—嗬……”
清晨,船工号子响彻云霄。
玩家小姐如约来到酒楼,还坐在昨天的包厢里。
那名有盐引的商人来得更早,得意地瞥了另一名商人一眼,率先走进包厢。
一扇屏风隔开玩家小姐和商人,双方都可以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形。从商人的长相来看,他并非异族。果然,一开口就飙出一套翠溪本地方言。
这名商人姓朱,大熙对盐的管控严格,但盐引并未被大商人垄断。理论上,只要向官府缴纳税款,就可以获得盐引。盐引,即为合法售卖盐的凭证。
川蜀行省自产井矿盐,经提纯后雪白晶莹、颗粒饱满。
朱姓商人会在产盐的地点收购盐,然后卖到岭南。回程的时候,携带几筐荔枝,只是顺手的事情而已。
“岭南常年湿热,最冷的时候,也只需要在单衣的外面加一件短褂……”
“岭南的外族人大多信奉斡突邻,认为斡突邻是万物生命的守护者,祂的名字可译为‘草木之心、河川之魂’……”
一个时辰过去,朱姓商人才停下讲述,端起茶牛饮一盏。话锋一转,问道:“小姐除荔枝之外,还要买别的东西吗?”
玩家小姐问他:“你有什么货物可以卖给我呢?”
朱姓商人最后是蔫头耷脑走出的房间,他看出玩家小姐是真的想要买东西,只是他的货物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全无吸引力。
另一名商人一见朱姓商人出来,连忙起身整理衣襟,捧着一个特别漂亮的木头匣子往包厢里走去,和朱姓商人擦身而过,还对他挑衅一笑。
新进门的商人坐定以后,玩家小姐依旧还是先让他讲故事。
等商人讲完,才问他:“你有什么货物?”
“我带来了漂亮的宝石,”商人将匣子打开,高高捧起来。
桃子绕过屏风,接过匣子。匣子里垫着软布,托起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纯净无瑕,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见丫鬟如此情态,商人心中不由有些得意:这枚宝石他得来不易,本打算在嘉陵府出售,中途路过翠溪县,这才在此修整一番。要不是这位小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是不会把这等好货拿出来的。
匣子交到玩家小姐手上,她随手拿出放在里头的红宝石,问道:“这颗宝石作价几何?”
商人伸出一只手掌。
玩家小姐伸出两根手指,温彦还价:“两百两。”
这个价格刚好切中商人的底价,卖也可、不卖也可。卖的话,有得赚,赚得不少,但没达到他的预期。不卖的话,碰不见合适的买家,只能积压在库房里。
这对需要流动资金的商人来说,也是一种亏损。
双方你来我往,最终以二百二十两的价格达成一致。
昨天那位账房帮的拟契人又被叫进来,他和酒楼是员工和办公地点的关系。为方便顾客谈生意,酒楼掌柜聘请的账房帮帮众不止这一人,根据工种不同,还有议价人、保人等等。
这些都是温彦告诉玩家小姐的。
店小二照例给拟契人同时支了一张桌子,名为契约书,又称合同的文件拟到最后一步,这位拟契人才说:“这一桩买卖金额较大,且购买的商品为现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是最好不过。”
“若是小姐钱财一时不凑手,也可选择埠头代结的交易方式,但不能只留住址,需要亮明身份。”
玩家小姐现在拿不出两百两,她如今的个人财产在同龄的女孩里绝对不算少,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一二百之数,其中的大头来自黄老孺人逢年过节的赠礼,不过都是实物,急着换钱会折价。
她自然也不会卖。
过不了多久,她就有钱了。
现在,自然只能让埠头代结。
所谓埠头,也就是码头管理方,账房帮自然也属其一。
这笔买卖中,账房帮的作用相当于银行。玩家小姐现在可以分文不给带走宝石,但等到还款日到来。她选择分期付款也好,一次性付清也罢,都需要支付给账房帮一笔利息。
账房帮不是高利贷,这笔钱并不是很多。
桃子说:“我家小姐是本县县丞之女,不会赖埠头的账。”
契人站起来行礼说:“原来是江家小姐当面,小人有礼了。”
商人知道买家是官眷,连忙也站起来行礼,嘴里不住地夸道:“您不愧是官家小姐,眼光非同一般。这枚红宝石便是上京城也难寻得,镶金佩戴不知道多好看……”
桃子一点点推开屏风,三方终于会面。
玩家小姐端坐在玫瑰椅上,两根手指捏着红宝石,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左右翻看着。
商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也自夸不出一个字——先前让他自得的宝石,被买家拿在手中,光辉尽失。颜色不够红、个头太小、切割工艺太次,根本配不上买家,拿在手里把玩一下无妨,但做成首饰佩戴在买家的身上,还不够格。
一直徘徊在门口不愿离去的朱姓商人终于见到竞争对手出来,连忙迎上去问:“你卖给里面那位小姐的是宝石吗?”
却见这人神思不属,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也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姓商人:“……”
搞什么?
厢房里的无关人员都已经离去,玩家小姐却不着急离开。她随手把宝石丢给温彦,问道:“距离张康他们被下狱还过去不到七天,判决就已经下来了。什么时候,朝廷的办事效率这么高了?”
“这是因为,”温彦笑着道:“加固大坝缺钱。”
玩家小姐抬眸问:“什么意思?”
温彦没卖关子,解释道:“判决下来,就可以着手抄家。从贪污官员的处,取回本就应该用在苍江大坝上的钱,加固大坝所需的费用就有三四成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七八成,那是因为首犯前县令目下在上京城为官。
他贪的钱才是大头。
上京是一个不讲对错,权力倾轧严重的地方。对于他的处罚,不一定能落实,就算落实,他吐出来的钱能有多少不好说。吐出来的钱会落在谁的口袋里,也不好说。
总之,绝不会拨到翠溪县,用来加固大坝。
之后的二十多天,玩家小姐每天都会外出见岭南行商。她已经展现出购买力,以及不差钱有好货就买的魄力。商人们重利,不会觉得与她见面是在浪费时间,反而会争相蜂拥到她的面前。
这就是玩家小姐买下红宝石的原因。
当然,她不能只买红宝石。每当等候她的岭南行商变少,她就会再买一件昂贵的货物,所以欠账房帮的钱越来越多了。
这必然让账房帮对催账之事变得急切,但没关系,反正玩家小姐挂的都是江砚的帐。
这一天,温彦驾驶马车出城。随着苍江大坝的加固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翠溪县的贸易中心已经从城中的壹码头,转移到大坝附近的贰码头。
商人们从各地运来材料,在码头下货。
当下到此处进行买卖交易会更方便。
玩家小姐落座客店,环境不比酒楼。只要是在古代尝试过赶路的人,一定不会嫌弃这儿的脏乱破。
店里艰难地腾出一间包厢给她用,第一个进来的商人显然打听过她的习惯,坐下之后,便讲述起岭南此地。
“我常年往返翠溪县和两界镇,两界镇是岭南和川蜀行省交界之处,也以此得名。一进两界镇便已到达岭南境内,但进镇的路很不好走,必须得穿过一片连绵二三十里的密林。这林子名为鬼哭林,常年被浓雾笼罩。走在林中,常常能听到凄厉的哭声……”
千里之外,鬼哭林。
一行穿着囚服的青壮男子在佩刀衙役的押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勉力前行。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从浓雾的深处,传来“呜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拉长调子在哭。
一行囚犯皆大惊失色,不敢再往前行。有人喊道:“有鬼、有鬼啊!”
“莫怕,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说话的人从十数步之外的浓雾里钻出来,被哭声掩盖的车马声“哒咚哒咚”响起。五辆车,数匹马,外加商队成员和护卫共五十多人在大雾中撕开一条口子,与衙役和囚犯组成的队伍会合。
说话的人姓关,是这支商队的队正。
“这声音是草木和动物发出来的,不是什么鬼祟。”
队正拍着胸膛说:“我老关来来回回进这林子也有十来趟了,担保白天穿林绝无危险。”
他拍拍一个少年囚犯的肩膀,说道:“还是咱们张小兄弟沉稳。”
这少年正是离开翠溪县二十余天的张康。
一路上,他们白日赶路,晚上休息,就算邹捕头和随行的衙役并未对他们盘剥虐打,食物和水给得也算充足。可终日戴着十多斤的枷锁,少则数百里,多则上千里,只靠双脚步行,不可避免的有人生病,然后死亡。
其中自然也有他的亲人。
前日,他的二哥染上痢疾,拉得面如金纸,大便带血,没熬过发病当夜人就没了。
鬼,对张康来说已经不算可怕的东西了。
这个商队的目的地和张康等人相同,在路上遇到之后,便默契地结伴前行。他们看中衙役们个个精壮,腰间佩刀,可以震慑匪徒。
衙役们受队正奉承,诸事便宜。只说吃喝一项,商队的孝敬就比驿站的补给精细多了。
队正知道张康等囚犯个个都读过书,还有些练过武,便不拿他们做犯人对待。其中,张康因一路上沉稳有度的表现,被他在心里暗自赞赏。
见邹捕头等衙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队正劝道:“张小兄弟,赶紧让大家加快脚步。时候也不早了!要是日落之前不能走出林子,很可能会遭到野兽的袭击。”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一名黑衣蒙面的壮汉自树上一跃而下,银环大刀带着破空之音——噗!
银光一闪。
一名衙役只觉一阵天地旋转。
他看到,数名蒙面人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瞬间包围商队。
他看到,自己那无头的身体仰面倒下。
鲜血飞溅。
第25章 拦截要账:支线任务一•五
第二刀朝着邹捕头砍去,张康飞扑向前,枷锁和蒙面壮汉相撞。二人皆倒,自坡上往下滚去。
张康左臂撞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剧痛传来,伴随着骨骼的异响。他知道,左边胳膊至少有一根骨头断了。
这使得他只有一只手还可以使用。
等滚动停止,张康双脚猛地一蹬,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四处搜索,余光看到掉在身旁大树下的银环大刀,还没松一口气,便觉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连忙拱肩防御,护住脖颈。
同时,耳朵捕捉到“咔”一声响,结合自己的判断,他猜测是偷袭者的武器撞在木枷上了。
趁此机会,他连忙转身。电光石火之间,常年习武的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用唯一可以动的手,抓住了蒙面大汉握着匕首的手。
可匕首还是刺破了他的脖颈。
因为,张康只有一只手,而对方有两只手,力气还比他大得多。
几乎像是没有阻碍一样,匕首往皮肤的深处移动。绝望染上张康的眼眸,他经历长途跋涉而不得休息的身躯越来越使不上劲,疲惫的精神更是已达到极限。
放弃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张康的脑海浮现出呦呦的身影,玉雪可爱的小女孩递过来一只荷包,对着他笑。
而他对小女孩许诺:“我会挑最好的白糖罂荔枝寄给你。”
他答应过呦呦事还没有办到,绝不能死在这里。
贴身放在心口处的荷包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让他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生存意志。
这力量游走到四肢百骸——
张康忍受剧痛,缓慢移动着左手,抓住匕首的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哀号。他眼睛充血,死死盯着蒙面大汉,一点点、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匕首。
在匕首离开他脖颈时,大汉视线越过张康,看向更远处,开口说:“别动手!我们不能杀意志之火熊熊燃烧着的生灵,否则斡突邻会让草木枯萎,河水干涸。”
张康心中一突,回过头去。他背后竟然还有一人,手里拿着的刀已经高高举起。
这人闻言,对着蒙面大汉拱手行礼,退到一边。
蒙面大汉收起匕首,捡起地上的银环大刀。
二人匆匆离去,没有搭理张康,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张康彻底放心下来。心神一松,带来的后果是晕倒在地。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夜里,雾气变得稀薄。两团绿油油的光由远及近,腥臊之气随风飘来,庞然大物已露出真容。
一只老虎。
“你想吃掉我吗?做梦吧!”
张康一只手抓住心口处的荷包,对着老虎放声大吼:“啊啊啊——”
他神情之凶恶,竟令老虎退避数步。
这是一个很长的夜晚,每一刻对张康来说都很难熬。
一人一虎对峙着,直到绚烂的太阳从东边升起,远处传来呼喊声,老虎才恋恋不舍地退去。
张康难以挪动已经僵硬的身体,唯一还能动的眼珠上移。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喜极而泣。
有人在阳光下活过来,有人却在阳光下捂住胸口,险些厥过去。
后者是江砚。
丞廨,江砚重新拿起桌上的信,双手抖啊抖、抖啊抖。因不相信信上所写的内容,故而他再次把信读了一遍。
从黄老孺人和县令对陆无谋的态度来看,这必定是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黄县令对此人的身份含含糊糊,于是江砚决定自己查。
不过他人脉有限,二十多天过去,才有靠谱的回应。
……也不是那么靠谱。
这封信是他在上京当官的同窗所写,翠溪县这个小地方不知道千机诡家,上京却一直流传着陆公的传说。
诡家和儒家、墨家、法家一样,都是诸子百家之一。
昔者诸子立说,儒家明伦理,道家法自然,法家谋治世,墨家倡兼爱。唯诡家,其学在‘策’——不设终极之理想,然授达理想之术;不构永恒之秩序,然蕴适配秩序之智。
又因这个学派的创始者擅长机关数术,有造城的能力,故而有“千机”的名号,后人称此派为“千机诡家”。
陆无谋就是这个学派最负盛名的传人,此派可以说是因他而广为人知的。
此人早年在还是太子的皇帝手下做事,在皇帝登基后享从龙之功,位列三品。不作死的话,本可以再进一步,竞争一下丞相的岗位。
偏同朝为官的好友犯事,满门抄斩。他因曾答应过好友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留好友的一丝血脉,故以乌纱帽相抵,奏请皇帝饶好友幼子一命。
皇帝怒极,但还是应允了他的要求。
然后,陆无谋就没官做了。
当世有陆公一诺,重于千金的说法,其主人公就是陆无谋。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的重诺就已经广为人所知。
当年,他曾向妻子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妻子青春离世,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他宁可断绝血脉,也不肯再娶妻纳妾。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以至于陆无谋辞官的时候,说过一句“我好友是无辜的”。到现在为止,世人都认为是朝廷冤枉此人,而不是陆无谋为挽尊在胡说八道。
这个人的口碑之佳,他若指着谁说一句:这个人言而无信。
那此人就算是皇帝,也得认下这句评判。
真如黄县令所说,答应的一万两白银必须按时存到呦呦的账户中,绝不能存丝毫侥幸。
想到这里,江砚放下信,在屋内踱步几圈,大步走出屋子,穿过内宅门,正好撞见金穗指挥人抬着几口箱子往西厢房走去。
忙忙乱乱的,他示意金穗不用行礼,撩开袍子跨进西厢。
伏案拨动算盘的钱沅沅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箱子挨着墙根摆成一排,等我算完账就过来验货。”
江砚走过去,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娟秀小字,曲裾深衣配饰竹钗一支,耳饰一对,腰带三条,玉璧五块……
竹篾假人二十只,共计两贯四百文……
圆领骑装壹号已到货,结账五两三钱……
汇总而成的数字需要经过复杂的计算才能得出,江砚粗略扫上一遍已经是头脑发晕。可钱沅沅甚至不用拨弄算盘,只是略一沉吟就能核算出结果,记录在账册上。
龙生龙凤生凤,商人的女儿可能天生就会做买卖。
江砚心中安定少许,钱沅沅也已经发现他的到来,却没有站起来相迎,坐着问道:“相公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你,”江砚坐下来,说道:“我回来时候,路过钱氏锦绣,见布庄的大门上贴着关张重装的告示。沅娘,距离三月限期已没有多久时间了。你能赚到一万两吗?”
钱沅沅看着面前的人,平静地说:“一文钱可以买一只杂面馍馍,一两白银可以买一百斗米,十五两白银可以买一匹普通的耕马,一百两白银可以买本县中等农田一百亩。一万两白银,是钱家的全部家当,却是我爹、我爷爷、祖爷爷三代人没有出大错,才能积攒下来的巨额之资。”
“我要在三个月内赚到我钱家人几十年赚到的钱,这就是你要我办到的事。”
江砚一时间竟不敢与妻子对视,他端起一盏茶递到钱沅沅手边,做足低姿态说:“沅娘,喝口热水润润喉。”
钱沅沅没接,江砚只得讪讪地放下茶杯,说道:“我也知道此事很难,但我已经应下……”
“万家、张家的下场我看到了,不敢懈怠。”钱沅沅冷声质问:“江砚,你是在做官,还是在做赌徒?”
江砚拍案而起,怒道:“钱氏!”
钱沅沅半分不惧。这段时间为了想赚钱的办法,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江砚却日日垂问,紧紧相逼。她即没被逼死,有些事情就想明白了。
“嗯,我在。”
钱沅沅沉着一张脸,点头应道。
江砚:“……”
江砚发现,他面对妻子竟无从下手。这是一块滚刀肉。
他只能好好说话。
“我也是为了百姓!苍江大坝的安危至关重要,若是洪水席卷,不知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作为官员,难道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惨死的事情发生,而不作为吗?江姓宗族也在翠溪县,江村半个村子的人都和我沾亲带故,覆巢之下无完卵,作为本县土生土长的乡人,我又岂能毫无作为。答应这件事之后,我时时为前途担忧,但没有后悔过。”
江砚说到激动处,停下来对钱沅沅说:“你别怕。黄县令承诺过,会给我们兜底。”
钱沅沅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作为一个只能接受安排的“妻子”,她没力气想“深明大义”。
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思考和做事了。
“黄老孺人已经叫我过去说过话了。一万两不足的部分,可以用多种方法替我们补足。不过,存进呦呦账户里的钱,我们绝不能取用。”
江砚并非心思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任何一种方法都必有隐患。钱是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县衙更不造钱,如今也大大的缺钱。
那么,还从什么地方能挪到钱呢?
江砚叹息一声说:“至少先把铺子开起来,别一直关着。咱们能赚一点是一点……”
“布庄现在的格局不行,需要重装。”钱沅沅打断他的话,解释道:“若想客似云来,就得一炮而红。如今翠溪县的情形,不适合开张,我的货也还没备齐。”
江砚看向堆满半个屋子的箱子,问道:“囤积货物要钱的吧?你向岳父开口了?”
“没有,找家里要钱还得解释一番,且并不一定能解释得通。我爹娘不会同意我行商的。”
钱沅沅很平常的说着,江砚心里却有些不好受。
“那钱从哪来?”
钱沅沅说:“一部分挂账,实在挂不了账的,就向钱庄借。”
江砚见钱沅沅不揪着“行商好坏”之事诉苦,心里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借了多少?”
钱沅沅说:“五千两,现在已经拆用三千二百八十一两三钱。”
一文没赚,已借五千两??江砚眼睛圆睁,失声道:“这么多钱,钱庄能借给你?”
“并非找同一个钱庄借的,挂的你的账。肯借。”
钱沅沅说。
江砚:“……”
他坐下来,用手撑住额头。
做生意哪有不备本钱的,越大的生意本钱越高。钱沅沅见他需要缓缓,便自行走到一边验看箱中的货物。
金穗和银珠站在一边,把她说的话记下来。
渐渐地,三女皆把偌大的一个江砚抛到脑后。
江砚看着妻子认真的模样,有些出神。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妻子,无需提醒,便能报出每一批货的数量;伸手摸一下,就知道东西是好是坏;来人报出账目,她立刻能点出错漏。
来往这里的人都钦佩地看着她。
我完全不懂商贾之事,沅娘却似是极有成算。
江砚打心底认可专事还得专门的人做,给自己定下规矩——只催促不干预。
他默默地离开了。
无人在意他是否在这里,也无人发现他的离去。
……
十日后,玩家小姐的车经过后巷口,温彦放慢车速说:“小姐,前面好像是县丞大人。”
玩家小姐说:“当没看见好了。”
她才懒得和无关人士打招呼。
温彦撩起车帘,指着前面说:“大人的样子有点怪……”
玩家小姐挑眉看去,只见江砚像是刚偷完鸡摸完狗的街溜子,带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劲儿,用宽袖挡着脸,沿着墙根往前走。时不时回头探看,或是伸长脖子往前瞧,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化身脱兔,拔腿窜逃。
玩家小姐欣赏了一会儿,才问:“他搞什么?”
温彦说:“大人的车在前面被要债的人堵住了。他应该是在躲债,故而才一个人偷偷溜回家。”
钱沅沅借钱的事情,玩家小姐知道。她盯着温彦说:“你故意让我看他的笑话?”
温彦以为她不高兴了,刚张嘴想要认错,便见自家小姐大笑出声,“咯咯咯……”
温彦看愣了。
玩家小姐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温彦的肩膀夸他:“干得好!”
她根本没有想起,自己借的前几笔债,也到了被催还的日期。
另一边,江砚终于归家,直奔妻子所在而去。
正好,钱沅沅在家。
江砚从怀里取出催款单,拍在桌上。
“这些催债的竟然敢围堵本官,简直有辱斯文。”
话是这么说,他也知道这是因为妻子借的钱太多,借给她钱的人也太多。一到按例催收的日期,心生不安的债主们便倾巢而出。
钱沅沅头也不抬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还说风凉话,”江砚现在已经习惯钱沅沅对他的无礼态度,连声追问:“咱家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回来的钱啊?”
“我心里有数,你别管。”
钱沅沅说。
江砚急道:“可我总不能不出门,日日如此同僚要看我笑话的。好歹先还上一些……”
钱沅沅说:“看笑话的人不用搭理,我这还缺钱得很,还什么还。约定的最后还款日期还没到,按例催收不理就可以了。”
江砚:“……”
钱沅沅一张张翻看桌上的催账单,其中有一些并非她挂的账。她知道不是催债的找错人了,这些账是女儿呦呦挂的。
这些日子,钱氏忙着布庄的事情,却比往常几年加起来对女儿的关注度还高。母女俩都在往“商圈”里挤,商圈最重要的资源是消息,她自然知道女儿对岭南萌生兴趣的事,也知道女儿每天都在见岭南行商,还买了很多东西。
江砚问:“这些账单都是你挂的吗?”
“嗯,这些都是我的单子。相公要是想早日回本,就不要在这碍事。”钱沅沅没有把女儿事情说出来,而是赶他道:“毕竟你什么都不懂,只会拖慢我的进度。”
江砚不肯走,非得问出钱氏的计划不可。
钱氏为甩脱这张狗皮膏药,只能说:“再等十天,便是个好日子。钱氏锦绣会在那一日重新开张。”
每日吃不好睡不好,原先只是度日如年,现在还要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四处躲债。
可对忙碌的玩家小姐和钱沅沅来说,接下来的十天过得飞快。不谋而合的有一种事还没做完,时间已经不知道溜去哪了的感觉。
流放队伍离开的第四十三天,第一筐荔枝送到了县衙。
同一日,钱氏锦绣重装开业。
动静之大,阖县无人不晓。
场面之热闹,堪比正月庙会。
第26章 一筐荔枝:支线任务一•六
一筐荔枝送进颐年堂。
颜色鲜红,果子浑圆,表壳上还带着一些水珠,新鲜程度让人惊喜。
抬筐进来的开门小厮阿忠说:“我亲眼看着那人从树上一颗颗摘下来的。”
马奶婆问:“什么树?荔枝树吗?”
家里的人都被一筐荔枝引来,围拢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话。
这个说:“算算时节,早熟的荔枝品种,翠溪县城是该见得着了。”
另一个臊他:“你如此懂行,尝过荔枝什么味儿没有?”
弄得阿忠必须提高声音说话,才能叫马奶婆听见。
“正是荔枝树,那商人用一辆车拉来三棵树,”阿忠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展示树的高度。
“树上挂着好些果子,连枝带叶一颗颗剪下来,其中完好的、漂亮的都在筐里了。”
甜瓜问:“那坏掉的,不漂亮的呢?丢在哪里了?”
“还等你去捡吗?”
桃子说:“商人肯定收起来拿去卖钱了。”
这可是荔枝,贵死了。就算不卖钱,自己尝尝也好啊。
大部分的丫鬟奴仆都没出过翠溪县的地界,并不知道在川蜀行省卖得很贵的荔枝,在岭南本地价格并不高。要是碰上丰收的年景,几文钱就可以卖上一大袋。
限制荔枝价格的,其实是交通运输的成本,还有防腐技术的欠缺。
玩家小姐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到门口挤着一群人。阿忠见到她,连忙走过来行礼,告状道:“启禀小姐,那商人塞给我十文钱,让我替他带话。他说,这筐荔枝都是从百年老树上摘下来的,每一颗都是珍品。我哪能帮他欺骗小姐!”
“那树的树干还没有我的胳膊粗,虽然不是新树……听说新树是不结果子的,但也绝对没上一百年。”
商人肯定都会吹嘘自己的货物,只要价格和合同约定的一致,没有坐地起价,她就当作是听故事,不会介意的。
这里是丞廨,商人自然不会犯傻。
“难怪外面吵吵嚷嚷的,原来是稀罕货到了。”
孙氏的声音在玩家小姐背后响起,她转过去一看,孙氏脸白唇红,显然上了妆,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崭新的。除此之外,还把压箱底的首饰都戴上了。
见玩家小姐一直盯着自己,孙氏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说不打扮吧,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寡妇,涂脂抹粉只会惹人发笑。偏你娘送来的新衣裳色彩明艳,梳头娘子非说不上妆不合适……”
玩家小姐打断她的话,伸手去摸她的衣裳。
这套衣服颜色其实不算艳丽,它突出的是“庄重”,极适合孙氏。
“奶奶真好看。”
玩家小姐真心实意地说。
至于对化妆有羞耻感?大可不必!
不管多少岁,人类都可以化妆打扮,这是个人自由。
这一点男女通用,无人例外。
孙氏的脸瞬间红透了。
自丈夫去世之后,再没有出现过的羞涩情绪,让她像是忽然间回到十六七岁的年纪,只能笨拙的通过挑选荔枝的动作,来掩饰自己。
“吃吧、吃吧。”
孙氏挑了很久。她挑出一颗又大又圆的荔枝,塞到玩家小姐手里,说道:“为一口荔枝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有多好吃。”
玩家小姐剥开荔枝壳。这种荔枝的皮很薄,果肉乳白,质地细腻,散发着香气,引诱着人去品尝它。
玩家小姐难以拒绝它的美意,把一整颗直接塞进嘴里。
当然,她对荔枝的味道是没什么期待的,又不是没吃过。结果,这颗荔枝汁水之丰沛,味道之浓郁,给她一种代码被调整过的惊艳感。
【支线任务(一)岭南的荔枝天下闻名,五十天后,正值邕州白糖罂荔枝成熟。请玩家品尝来自远方的美味。】
【当前任务完成度32.24%,是否提交任务?】
玩家小姐点击否。
从今天开始,只要她品尝到邕州的白糖罂,任务提示就会弹出来。
这让她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提交任务。可哪怕她拖到最后一名商人送来荔枝,卡在最后一枚荔枝腐坏变质前提交任务,任务的完成率都注定不会太高了。
至少冲一下50%的完成率吧!不知张康一行顺利到达岭南没有?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见孙氏一直盯着她。开口问:“你想吃吗?”
孙氏问:“好吃吗?”
玩家小姐点头说:“很好吃。”
“那我也不吃,”孙氏哼一声说:“这玩意儿一颗足以换一块银疙瘩,鲍参翅肚也不过如此了。我没命享这个福……”
一颗剥开的荔枝塞进她的嘴里,把她要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玩家小姐拍拍手,叮嘱道:“得吐核,不然会噎死。”
孙氏:“……”
玩家小姐让桃子进屋拿钱结账,这名商人没有骗人,荔枝的品种和产地都是对的。
桃子小声说:“钱不够了。”
孙氏听见,冷哼一声走回屋里开箱子,数出钱来,递给桃子说:“去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江景行对着荔枝流口水。这东西看起来就好吃,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
“奶奶,我想吃荔枝。”
江景行冲孙氏撒娇。
孙氏对他做出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示意他别说话。
江景行:???
确定孙女没注意到自己,孙氏才小声对他说:“荔枝不好吃,你别吃了。”
江景行:“……奶奶,我只是小孩子,又不是傻子。”
“这些荔枝是呦呦的,”孙氏见骗不住他,只能干笑一声说:“奶奶不能私自拿给你,不然你妹妹又要跟我闹了。”
江景行说:“我都瞧见了!明明是你给的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的东西哪样不是你妹妹的?呦呦是这么认为的,和她没法儿讲道理。”
孙氏也认这个理儿。
江景行说:“可我也是您的孙子啊!您不能厚此薄彼。”
“行了,我不和你说了。”
孙氏往后挪,离江景行远一点。
“你妹妹在看我呢……”
江景行:“……”
时间快进的几年里,角色一见孙氏和孙子说话就哭闹不休。孙氏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和原来最爱的孙子见个面和偷情差不多。显然已经被调教成玩家小姐的形状。
江景行向站在一边的钱沅沅求助:“娘,我想吃荔枝。”
“你想吃也没用,”钱沅沅很有自知之明,她说:“这筐荔枝没你的份儿,也不会有我的份儿。”
江景行:“……”
等玩家小姐洗干净手,一家人便出发了。
今天是钱氏锦绣重新开张的日子,丞廨只留下看大门和看屋子的人。颐年堂这边,马奶婆自愿报名,请求留守。
家中人人都知道,她生性不爱热闹,并不觉得奇怪。
这一次出行的人太多,县衙里的马车不够用了。好在,钱沅沅提前一天就租好马车,这会连车带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祖孙俩同坐一辆车,玩家小姐刚坐好,就听到有人喊她。打开帘子一看,原来是冯萱,她脑袋钻出车窗,对她喊:“呦呦,你到我的车里来吧。”
玩家小姐说:“不要。”
冯萱立刻改口:“我到你的车里来。”
玩家小姐直接放下车帘。
赶车的不是别人,而是温彦。他生来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哪能不知道自家小姐的意思,扬鞭一甩,赶着车把冯家人远远甩在后头。
冯萱并不觉得挫败,挥舞着手喊道:“呦呦,一会见啊。”
冯家要去钱氏锦绣捧场,不仅是冯家,县衙里人人都会到场。因为,开市仪式上负责揭匾是黄县令,且事涉公务。
今天,官吏和家眷们参加的是“翠溪县服章巡游会”。
盛会的起始地点为法华楼。
盖着红布的牌匾竖在楼下的空地上,两只威风赫赫的狮头在舞者的控制下,咂巴着眼睛对围观众人抛媚眼。
更远处,放着七辆花车。店小二对着好奇的人介绍道:“这一辆是牡丹花驾,用的是彩纸、绸缎装饰,和真花也没有什么两样。等一会儿巡游开始,风一吹绸缎飘舞,那才漂亮呢!”
围观众人听得双眼发亮,一人问:“什么巡游?”
旁边自有一人瞥他一眼,带着几分本县人士的优越感说:“这都不知道?太没见识了!小二哥说的是服章巡游盛会。咱们县自产丝、锦、麻等布料,料子很好,但名气比别县的成品小得多。县令认为,这是不应该的。于是,为展示咱们翠溪县的布料,特地牵头举办了这一场服章巡游会。”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服章巡游会,这些都是衙门贴出来的告示上的内容,并有衙役在大街上宣讲,听上几遍,人人都能复述一二。
可是他会承认吗?
当然要装作很有见识的样子。
这人故意挺起胸膛说:“你就看吧!保准是你没看过的热闹。”
问话的人不明觉厉,周围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激动,都在问:“什么时候开始啊?”
又有人说:“大概得等钱氏锦绣的东家来吧。巡游会是县令牵头,但承办的是一家叫作‘钱氏锦绣’的布庄。”
正值一年两度的大庙会,为期长达半个月。今日是第一天,周边数十里需要进行买卖交易者会陆续到来。故而时间还早,但法华楼下已经围满看热闹的人。
玩家小姐的车到的时候,差点没能挤进去。
幸好碰见黄县令骑马跟车而来,有衙役举着衔牌开道,车辆才能接连通过,顺利进场。
玩家小姐戴着帷帽下车,透过薄纱看清黄县令的穿着,顿时心中一串省略号。
黄县令今天穿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俗称骚包。
玩家小姐忍不住用回溯功能,查看了一下黄县令成亲时的打扮,果然,他今天穿得比成亲那天更隆重,头上还簪花了。
接着出现的是江砚,他没有骑马,而是坐车前来。同样装扮一新,隆重程度与黄县令不相上下。
玩家小姐:???
大掌柜笑得像是一只打褶的包子,迎上来说:“大人请进,三楼的厢房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人家秋雅结婚,你俩搁这儿又唱又跳。
第27章 圆满落幕:支线任务一•完
法华楼一楼大门从内打开,大掌柜高声道:“县尊大人到!县丞大人到!主簿大人到……”
一连几声到到到,楼内盛装打扮的女子福身,男子作揖,齐齐行礼,口中道:“恭迎大人。”
玩家小姐被温彦抱在怀中,抬眼望去,即使有薄纱遮挡,依旧被漂亮男女们的容光晃花眼睛,他们的妆造贴合相貌,凸显特质。
曲裾深衣、胡服、袒胸襦裙、短袄马面裙……从汉服到旗袍,应有尽有。
如同时空在此处交错,属于衣饰文明的光辉灿烂夺目。
如此盛况,不亚于把现实世界里公认帅气的男明星和女明星top20汇聚一堂,展现时尚之美。
黄县令伸手扶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男子,说道:“诸位免礼。尽心准备,无需拘束。”
说罢,率先向楼上走去。
长期与玩家小姐相处的黄家人和钱家人表现如常,其余人都有些舍不得上楼。不过,如果走在前面的人速度太慢,后面跟着的人就会难以进门。
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有自觉,走得都还是挺快的。
孙氏问:“一会儿他们会在这里表演歌舞吗?”
钱沅沅走在黄老孺人身后,一只手扶着孙氏,听到她有疑问,回答道:“不,他们是要上花车的。其中有许多是良人,并不懂歌舞,只因长相身段与布庄的新衣相衬,才被请来做展示。自然,其中也有一部分请自教坊司,不然每一个人都在花车上傻站着,并不好看。”
这里一共有四十人,钱沅沅并没有参与挑选。她起初只是鼓起勇气,请托黄老孺人为新衣配色,后来又请托她绘制花车,给新衣搭配饰品。渐渐地,黄老孺人就把一摊活儿接手过去了。
对于挑选展示者之事,老孺人尤为上心。一人一衣一妆,精心修饰,不假他人之手。
成果出来,钱沅沅震惊不已。老孺人不愧是上京富贵人家出身,见识就是不一般,经她之手,本钱一两白银的衣服,给人一种价值百两的感觉。
大掌柜给江家准备的厢房也在三楼,和隔壁黄家只隔着一道门,门还可以推开,让两间厢房合并在一起。
下头还有很多事等着大掌柜,但他还是特地给玩家小姐行礼之后,这才离开。
大掌柜先前以为自己一定会被迁怒,结果正如玩家小姐所说,并未如此。
锣鼓声响起,刚上楼不久的黄县令和江砚一起下去揭开牌匾,自有人将铭刻“钱氏锦绣”几个大字的牌匾抬到头一辆花车上。接着,俊男靓女鱼贯而出,各自登车。
穿着圆领长袍的伶人作折腰舞,襦裙仕女与他同舞。
旗装男子假作拉弓射箭状,弓是有的,只是无箭,衣袖难掩手臂上鼓起的肌肉。
下面的妇人喊道:“他射中了我!”
周围之人纷纷大笑。
舞狮开道,花车紧随,人群夹道相送。
孙氏看得嘴巴都合不拢,转身问钱沅沅:“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事情都已经安排下去,今日反而没有钱沅沅什么事了。
“是的,都是我想出来的,但我想出来却办不到的事情,皆请托县尊和黄老孺人相助。”钱沅沅看向坐在玫瑰椅里的女儿,呦呦似乎对下面的热闹不感兴趣。
亲生的母女,有谁会像她们这样,一个多月不说一句话吗?
孙氏忽然惊叫一声,问道:“从花车上丢下来的是什么?”
钱沅沅说:“那是红票。”
孙氏不知道红票是什么东西,钱沅沅说:“持红票买布庄的成衣,价格会便宜一些。”
孙氏不高兴了,“这样岂不是会亏钱?”
钱沅沅却笑了。
“不会亏的,”她心想,价格定高一点就好了,但她没有说出这一点,而是笑道:“利润少一些但卖得多也是会赚的,今天我要给全县一半的人发放红票。”
钱沅沅说完,看向女儿。见女儿像是没听到她们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玩着茶杯的盖子。
其实,玩家小姐的确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她已经把角色丢给系统,真身摸上论坛。
论坛上关于“人品值”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玩家普遍认可人品值和任务难度成正比的说法。现今还有一定热度的是官方出的一条通告——
【现已修复一条关于“人品”的BUG。请当前未用尽分配机会的玩家悉知:人品至少得是零,将不再为负数。】
每一条修复BUG的通告背后,都有一名卡在BUG里的玩家。
玩家小姐心中感慨一句,噼里啪啦发帖——
[你有没有发现,家人自带特殊词条?我那一周目连管家才能都没有展示出来的娘,竟然是先天经商圣体。事情是这样的,她经营的产业为布庄,然后无师自通备货多尺码成衣,从一码到五码,胖瘦都可以穿……]
发完帖,玩家小姐没有继续留在论坛,而是赶紧回到游戏里。
外面和游戏的时间流速可不一样,她回来的时候太阳悬挂在很矮的地方,显然是准备把守护天空的岗位让给月亮了。
法华楼下面没几个人,包厢里只有玩家小姐和孙氏。
孙氏正指挥着两个丫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玩家小姐问道:“巡游会结束了吗?”
“没有,一天三场。下午的那一场,这会肯定已经到钱氏锦绣了。”
孙氏递给桃子一件比甲,见桃子给孙女穿上,才继续说:“下一场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这会儿人潮都堵着县东的街上,你娘让我们趁此机会回家。”
玩家小姐说:“时间还早,我要看完第三场的出巡再回去。”
孙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左右看看确定钱氏不会突然出现,这才和玩家小姐说:“你娘不让你看,说最后一场对年龄有要求,是给已婚男女看的……”
18R吗?
游戏竟然还有隐藏剧情?
玩家小姐决意要留下来。
“有什么是我玩家不能看的!我要看。”
孙氏对最后一场巡游也很好奇,心里是想要留下来的,但又害怕让孙女看到有碍观瞻的场景。毕竟,巡游的表演者并不都是良人,便让桃子下楼去寻钱氏,再问她一问。
钱沅沅亲自跟着桃子上楼,身上还没褪去在下面时积累的杀伐之气。
商场如战场,钱沅沅今日是出征的将军。她接过茶润润喉,这才说:“你们不必等着我一起归家,我今日恐怕要忙到三更更响。到时候,会和相公一起回家。”
孙氏知道媳妇是和儿子一道,不是独自夜不归宿,也就不介意了。只是问:“怎么这么晚?”
钱沅沅说:“二楼现在坐满等待竞价购买成衣的行商,契约要一个一个地签,快不了。”
孙氏觉得奇怪,“买成衣去布庄就好了。拿到红票的人不都一窝蜂到布庄去了,他们等在这里,小心一会儿买不到合心意的样式。”
玩家小姐知道,孙氏这是相信了成衣不多,先到先得的营销策略。
钱沅沅解释道:“他们不是要买一两套成衣,而是要成百上千件的购买。”
孙氏问:“他们穿得了这么多?”
钱沅沅摇头说:“自然不行,他们买成衣是要拿去卖,但不能在本县以及相邻的周边县城售卖,只能卖去更远的地方。”
钱沅沅竟然在搞零售、批发双手抓的模式。这样的话,县城购买力有限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在震惊,钱沅沅却是屡屡看向她,却因她面无表情的凛然模样,而不敢靠近。快四岁的小姑娘婴儿肥在慢慢消失,不笑的时候变得难以亲近。
钱沅沅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和玩家小姐说话,就被连声催促着叫下去了。临走时说:“等会儿的巡游,呦呦想看就看吧。”
小孩子不可能看懂里面的猫腻,看看也无妨。
不多时,第三场巡游开始了。
玩家小姐“哇”一声贴到窗边,旁边的孙氏看得入神,没发现孙女双眼亮晶晶的,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一名身穿文官官袍的英俊男子昂首挺胸,阔步登上牡丹花车。官袍制式非本朝当代,但和戏袍的意义相同,男子穿着这身衣服,人人都知道他扮演的是一个官儿。可与官老爷该有的威严不相符的是男子的衣襟没有完全合拢,能看见若隐若现的两点嫩红。
没时间欣赏俊秀的文官了,接下来登场的是身披薄甲,肤色古铜的武将,剑眉入鬓,眼神深邃,衣衫很薄。
妙在薄甲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并不下流。
哇哦,竟然是古代版制服诱惑。
围观者爆发出一声欢呼,听起来像是狼在嚎叫。掌握家中经济大权,负责内务的是女性,讨好她们的策略是正确的。
侠客、道士接连上车。
最后一个上车的光头和尚,引爆全场。
玩家小姐心说,大家都好这一口嘛,越禁忌越迷人。
后面几辆车着重情景扮演,比如水仙花车上坐着一位效仿魏晋风流的名士,宽衫大袖敞开,长裤遮不住赤足。正饮酒作诗,喝得面如覆雪,颊如落霞,执壶塞在一名眼睛泛着水光的围观少妇手中,笑道:“得此壶者,钱氏锦绣赠一锦衣。”
她丈夫就在身旁,并不以为意,反而赞道:“我妻子美丽,引得男子倾慕。”
少妇笑着依靠到他怀里,附耳低语。
丈夫听得面颊一红,但在少妇的逼迫下还是妥协道:“买买买,买来穿给你玩。”
本朝风气开明,待婚男女白天见面不会有人闲话。订婚之后,没有宵禁的晚上则可相携夜游。寡居的有钱妇人,出游时到教坊司请几名伶人同行,属于雅事。
其余几辆车,都有场景主题。
玩家小姐虽然离花车不近,但衣料的厚度还是能看出来的。薄,很薄,成本一定不高。
不过,闺房之乐的用品,要那么厚也没用。
等待已久的黄县令和江砚再一次现身,进行闭幕仪式的最后一次讲话。玩家小姐从丫鬟桃子和香瓜的讨论中得知,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钱氏锦绣的新款成衣之一。
至于妆造,亦由黄老孺人亲自操刀。
黄县令的做法该赞一句,做人有担当。
江砚嘛,出卖男色总比当过街老鼠好。
上行下效,受邀来的官眷夫人们都给丈夫预定了两人的同款。
这两款的价格定然是不便宜了。
花车渐渐走远,人潮跟随离去。玩家小姐上车回家,路上托管角色,重新摸进论坛。
对现实时间来说,只算是刚发不久的帖子,却已盖成重重高楼。
玩家小姐略过没内容的楼层,发现一个熟人。
21楼,大神:[边关徒手搓强弩中,亲人远在上京,但同袍中一个人称许麻子的N等级角色,竟有百分之百射中敌方将领的BUFF。天知道,前面几周目他死得无声无息,手里拿着釜都扛不住敌人一击。]
22楼,公主:[打错字了吧?应该是斧吧。]
23楼,大神:[是釜没错,一种古代人做饭的工具。许麻子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炊事兵。]
24楼,公主:[我有两个问题,一、你弃文从戎是从炊事兵开始逆袭大将军吗?二、你到底重开几周目了?]
这两人显然很熟,大神没在回复了。不知道是刚好有事离开,还是这两个问题不管哪一个都难以回答。
25楼,公主:[重金求寿王之女赵瑶甯的把柄,托生在上京贵族圈子的兄弟姐妹们,起来赚钱了。加******,真实有效,立刻打款10W。]
钞能力玩家的大方让人心动,可惜上周目玩家小姐连赵瑶甯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知道她的把柄了。
好歹知道了N、R等级的角色有特殊天赋的,并非钱沅沅独一例,这可能是开发者留给玩家的彩蛋吧。
她从容退出论坛。
游戏里的天是亮的,玩家小姐询问桃子,才知道距离钱氏锦绣重新开张,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她打开游戏面板,果然不出所料,成长任务一完成率出现变化,已达84.13%。
也就是说钱沅沅已经在她的账户里,存入八千两,剩下的尾数由璎珞项圈、新衣和一些杂七杂八物品构成。
并非现银才作数,只要是出自钱沅沅处,归属玩家小姐所有的,都能折算为任务完成度。
门外等待温彦听到屋里的动静,知道她已经醒来,出声禀报道:“小姐,邹捕头在外候见,他带来了一筐荔枝。”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些小可爱提及的没惩罚男性,只报复女性的问题。不要误会,无性别针对性,只是先后循序而已——每一个家长对应一个成长任务。
至于哥哥和老登因玩家小姐获利这一点,他哥没有再遭受排挤,百分之百托玩家小姐的福。不过他作为一个小孩子出场,还未形成固定性格,上周目的自私冷酷只是初见端倪,只要不在孤立、欺辱和霸凌中长大,还有改变的机会。
这不是说上周目他的作为就值得原谅,后文会有相应的惩罚。
至于老登,他现在是靠母亲、妻子、女儿越来越好了,进步越来越大了。可无异于坐过山车,上到顶峰再下来,最刺激。他的报应在下一个成长任务。
对女主来说,身边的亲人是她的原始资源,目的是通关游戏得大奖,当然都要利用起来。
第28章 典当妻子:支线任务二•一
邹捕头夜里到家,洗漱过后小睡片刻,连一顿像样的早膳都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前来见玩家小姐。
他先拜见了孙氏。
孙氏得知他是来送荔枝的,表情很奇怪。
邹捕头不好一直盯着她看,便没发现孙氏嘴角的疮疤。
更奇怪的是江小姐的丫鬟见到荔枝就叹气,要知道他的妻女见到荔枝,哪个不是惊喜得很。因为荔枝在本县价贵,甚至舍不得品尝一颗,妻子还提议把荔枝售卖出去换成钱。
“邹捕头请进,”温彦说着,捡出几颗荔枝进屋。这一筐和行商们陆陆续续送到府上的荔枝意义不同,她肯定是要品尝一番的。
哪怕,这一筐的新鲜度实在不怎么样。
“我先尝尝,”玩家小姐接过荔枝,便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淡淡的酒味代表荔枝成熟过头,距离腐坏已经不远了。
可也不难吃。
游戏面板再一次弹出提示——
【支线任务(一)岭南的荔枝天下闻名,五十天后,正值邕州白糖罂荔枝成熟。请玩家品尝来自远方的美味。】
【支线任务(一)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
玩家小姐点击“是”,一只旁人看不见的锦囊落在手中。
锦囊银光大作,这特效展现出花了大钱的美感,里面显然是一件高级物品。
特效消失后,一张卷起来的牛皮纸从里面飘出来。
玩家小姐抓在手里,打开一看。
岭南舆图*1
任务奖励的实物是可以放在系统背包里的,见邹捕快已经蹙起眉头,深知自己的肢体动有些奇怪的玩家小姐决定先把【岭南舆图】搁到一边,将荔枝壳递给香瓜,笑道:“荔枝很甜。”
“小姐喜欢就好,”邹捕头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张康给小姐的信。”
玩家小姐打开信,上面只有两行字。
可受角色没有开蒙的【文盲】状态影响,文字在她眼里就像是一个个鬼画符。
“我不认识字。”
温彦接过来,念道:“呦呦,哥哥已经到地方了。荔枝很甜。”
邹捕头心想:这小子根本没吃荔枝,荔枝什么味儿是别人告诉他的。他说,这么甜的东西,不配他这样一个该吃苦的人品尝。
温彦拿钱给邹捕头,总不能让他白受累带着一筐荔枝回来。
邹捕头推拒不收,说道:“张康那小子在路上救过我一命,帮他送荔枝给小姐是还他的恩情。若收小姐的钱,就是我邹胜不配为人了。”
邹捕头离开之后,温彦问:“小姐,今日要出门吗?依旧有行商在贰号码头等您。”
“不去了。”
玩家小姐摇头:“让他们走吧。”
温彦应下。
玩家小姐回溯过往,找到今天要做的事情。
一会儿她得去一趟钱庄,将之前欠的债全部结清。
今日同她一起出门是马奶婆,桃子吃了太多荔枝,口舌生疮不好出门。
孙氏不放心让香瓜跟着她出门,马奶婆也不放心,便跟着出来了。
这是马奶婆今年第一回 出后宅的大门。路上,她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街上的热闹让人向往,又让人害怕。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急促呼吸几次,这才掀起车帘。
玩家小姐戴上帷帽,对她说:“你可以不下去。”
怕生如此严重,应该是某种精神障碍。她话音刚落,路边一人忽然向马车冲撞而来,温彦眼疾手快将此人扭住胳膊,摁在车辕上。
这人抬起头,挣扎着想要往车厢里爬去,口中喊道:“杏花、杏花,是我啊!”
他哪动得了。
温彦扣住这人的脖子,像是抓鸡一样把他拎到一边。明明他少年人比这人还矮小半个头,气势上却比这人高七八米。
“你是何人?竟然冲撞官眷!”
随着温彦一声轻喝,这人急切的神情一滞,结结巴巴道:“什什什……什么官眷?车上的明明是我家那口子。姓马,叫杏花,丰谷村的马杏花,我是她男人。”
“大人、大人,”这人努力把脖子往后扭,向同温彦面对面说话,但做不到,便大声喊起来:“这个妇人是个抛下丈夫的逃妻。您家要是买她,得给我钱才行……”
玩家小姐不知道马奶婆的名字,但此人能叫出她的姓氏,已说明二人应有所关联。
马奶婆的神情也是骗不了人的。
自见到这个男人开始,马奶婆整个人都在发抖。绝望的情绪从她身上溢出来,让玩家小姐察觉到死亡的气息。
玩家小姐吩咐道:“堵上他的嘴。”
钱庄的人早就迎出来了,掌柜一声令下。温彦堵嘴,钱庄的打手捆人。这个人来不及叫冤,已经被丢进柴房里。
一主一仆没有下车。
十多分钟后,打着摆子的马奶婆滑跪到地上,对着玩家小姐砰砰砰磕头,磕完用终于找回来的声音说:“那人叫作周旺,的确是我的丈夫。卖身钱我一个子都没有动,全攒在床下的匣子里,和月钱放在一起。请您替我还给老太太,我我……我这就跟他回去了。”
江家的日子真好啊!好得不真实。
马奶婆一开始进江家做工,就对江家有所欺瞒,故而每一天都在担忧,谎言会被揭穿。
到那时候,她就得回到凄惨的境地里。
她其实一直有一种预感,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马奶婆说完这句话,眼眶是红的,带着决然之意,却没有流泪。
玩家小姐问:“你舍得我吗?”
此话一出,马奶婆泣不成声。
怎么能舍得,这是她奶大的姑娘。
为了能留在江家,她对小姐十二分的尽心。人与好人相处一久是有感情的,小姐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她此时走了,永远都会惦记小姐。
好在,她能活的时间也不太长了。
事到此时,玩家小姐已经有一种预感,果然,在她说出“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后,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支线任务(二)触发——
【支线任务(二)马奶婆到底有什么故事?请帮助这可怜的女子,替她做主。】
马奶婆不愿意说,她道:“我的事说出来会弄脏您的耳朵。”
玩家小姐冷声道:“我要知道。”
颐年堂里做主的是谁,奴仆们心里都有数。马奶婆听得此言,知道再不满足小姐,小姐要生气了。
如孙氏一样,颐年堂人人都对她又爱又怕。
马奶婆脑子一哆嗦,什么都招了——
大约七年前,马奶婆嫁到丰谷村。丰谷村名不副实,年年稻谷歉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村。马奶婆成亲不到一个月,就被丈夫周旺带出村子,买新衣换新裙。她那时还傻傻的欢喜,觉得新婚丈夫对她很好。
然后,周旺把她交给一个男人,自己走了。
原来,这个男人是个行商,妻子生不出孩子,又嫌弃买一个年轻的妾太贵,便有意租妻生子。
马奶婆被丈夫典当给他。
一年半以后,马奶婆生下一个儿子。刚坐完月子,周旺就来接她回家。
没过几天,她又被典当出去。
很快,她又怀孕了。周旺得知此事,便像她上一次被典当时一样,时不时地到她被典当的人家打秋风。
买她的人家虽然不胜其扰,但看在孩子的面上,倒也没把她退回去。只是,这让她在买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她生产时难产了。
九死一生生下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活过来。还没来得及欣喜,大夫便告诉她,她以后最好不要再怀孕,否则很大概率会大出血。
大出血是会死人的。
可是周旺是一个以典妻为营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马奶婆看出周旺有意找寻最后一个雇主,赚上一笔钱好另娶妻子。为了活命,她从雇主家里逃走,找到少时曾见过一面的远房姑婆马稳婆,求她救命。
马稳婆是个好人,咬咬牙收留她在家养着。
可是周旺数次来寻,她的行踪早晚瞒不住。
为了救她,马稳婆想出将她荐到江家做奶娘的法子。
玩家小姐听完,问道:“你想我怎么给你做主?”
马奶婆愣愣地看着她,心想我进江家是为了躲避丈夫,我欺骗了您。口中说道:“小姐,我犯错了……”
玩家小姐道:“错的是他,不是你。”
马奶婆这才明白过来,小姐说的是“典妻”之事,她颤声说:“可是村里很多人家都典当妻子,半个村子以此为生。我逃走之前,曾经跪求里长救命,但里长说这是乡中习俗,他不该管,连县衙都没权利管……”
玩家小姐问:“你想我怎么给你做主。”
这是她问的第二遍,马奶婆脱口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
“我想和他和离,叫他今生不再纠缠我。”
“好!”
玩家小姐对她点点头,掀开帘子,吩咐道:“先去苍江大坝,借一队人马,然后去丰谷村。对了!把王八蛋也带上。”
温彦:“……”
他想告诉小姐,不能说脏话,可是不敢开口。
于是,拎王八蛋上马车的时候,素来不喜以拳脚伤人的前佛门弟子狠狠踹了王八蛋两脚。
第29章 是非对错:支线任务二•二
衙役十人,力夫三十人。队分两列,护送一辆马车进村。
赶车的少年俊秀灵慧,单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还能稳坐车辕。
村里的人见此情形都走出来,交头接耳,不知这一行人是来干什么的。有人认出被五花大绑的是周旺,连忙去通知里长。
不多时,一个约莫五十岁,腰背还算挺直的老人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来到马车面前。
皇权不下乡是大熙的基层治理原则,县以下的乡村不设官府机构,无专职官员管理。实际意义上的村长名为里长,又称里正。由乡邻推举产生,故而里长的家境一般都比较殷实,还得有一些威望。
除重大案件需要上报之外,村里其他的事情都由里长来决断,权力相当大。
路上,马奶婆已经告诉玩家小姐,丰谷村的村长姓山。
山里长读过书,知道马车上的徽记代表什么。他拱手行礼,说道:“敢问来者何人?”
玩家小姐戴上帷帽,示意马奶婆打开车帘。
马奶婆伸出去的手一直在发抖,外面便是她多年的梦魇。可她还是坚定地撩起帘子,因为小姐就在她的身旁。
“咦,这不是周旺家的吗?”
“跑掉的娘们终于知道回家啦?”
“你看她身上穿的料子,好像挺不错的。难道是逃走之后,找到一个有钱人做妾了。”
“也许是吧。那又怎么样,户籍还在周旺家里,还不是要回来。”
言语就像一把把刀,割在马奶婆的身上。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玩家小姐平静地说:“我是本县江县丞之女,这位是我的奶婆。”
山里长不同于普通村人,他同样自我介绍一番,视线多次扫过马奶婆,眸中多有威逼之意。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已将事情的缘由猜得七七八八。说道:“不知江小姐是否晓得,这个妇人是本村人士,她身上还有一出官司。”
“此女背夫擅行,按律需处徒刑两年。要是离开之后擅自改嫁的,罪加两等。未经过丈夫的同意,自行卖身的,也不作数。”
山里长看来,这女娃娃年岁极小,不自觉便生欺负幼小的心思。若不是有这么多的衙役和力夫跟小娃娃一同前来,他甚至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只会摸摸小娃娃的头,让她上一边玩去。
马奶婆想起小姐说过,她没错。不禁鼓起勇气,颤声辩白:“我那是因为没办法了,不逃就会死。他又要把我典当出去……”
“休要狡辩,引得江小姐误会。”
山里长打断她的话,厉声说道:“典妻是乡里习俗。年景不好的时候,地里的收成不够一家子嚼用,典妻可以换来口粮。你丈夫不这么做,难道要饿死他年迈的父母吗?家家户户都如此,偏偏轮到你就不行。你这妇人,明明是贪图富贵而舍弃穷苦的丈夫,应该罪加三等。”
马奶婆不停地摇头,哀泣说:“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活命……我不是没被典当过,我已经被典当过两次了……我是换回过很多钱的。”
围观乡人中,不知是谁大声喊道:“典当两次怎么够,我媳妇都被典过五次了!次次生的都是大胖小子,得来的钱盖房买地,家里都因她兴旺起来了。”
另一人说:“我把媳妇典当了四次。”
还有人指责马奶婆:“周旺娶她真是倒大霉了。”
说话的多是男人,女子几乎都沉默着。
山里长并不阻止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对玩家小姐说:“这情形您也看到了,人人都知道典妻是乡俗,家家如此。小姐要是为周家媳妇申冤来的,那就是被她骗了。”
玩家小姐说:“我没被骗。”
山里长面露喜色,小孩子而已,果然一激就改变想法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玩家小姐端坐在车上,淡淡地道:“我是为另一件事来的。我爹一直同我说,苍江大坝需要加固,但苦于春耕之中,服役者不足。今日在街上遇到他——这人是叫周旺吧?”
“仔细一问,才从周旺的口中知道,丰谷村的村民都很闲,春耕已经忙完了,和他一样还能去县城看热闹的村人有很多。我决定为父分忧,已禀明‘河堤使者’你们村子的情况,‘使者’决定从你们村子抽取一些壮丁服役……”
温彦将一卷文书递给山里长,在他打开的时候,玩家小姐慢吞吞说:“所以,我今天是来选人的。”
之前还有村民想要给周旺解绑,只是被衙役喝退,这才退开。此时围观村民却是纷纷瞪着周旺,一个个恨不得吃了他。
堤徭是很苦的,要是被分配到一直站在水里的活儿。几天下来,一双腿就不用要了。
历年维护大坝,都有被湍急的江水冲走的倒霉蛋。
大坝加固自然比例行维护大坝需要的劳工更多,目前已经有好几个村被抽丁,也有传言说每个村最后都要出人,只不过考虑到春耕不能耽搁,才没有一口气把每个村的人都抽一部分走,而是采取轮换制。
可丰谷村离苍江大坝已经很远了,万一轮不到抽他们丁,大坝就加固好了呢?偏偏有周旺这个蠢货,到处跟人说村里人很闲。
有人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真是个害人精。”
关乎自身利益,大部分已经把周旺夫妻俩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山里长沉默了。他手里的文书是真的,这位小姐说话条理分明,且来者不善。
他小看人了。
事已成定局,山里长问:“敢问这次堤徭要抽多少人,大概需要服役多少天呢?”
玩家小姐没回答人数,只是说:“三十日,抽出来服堤徭的村民需要一直在水里作业。”
山里长双手一颤,文书掉在地上。他抬起头,如鹰一般的视线锁定玩家小姐。
温彦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
这一班衙役的捕头是新被提拔起来的,但以前担任过玩家小姐的出门护卫。
见有人冒犯她,心里自然不高兴,大声喊道:“威武——”
衙役们齐声大喊:“威武——”
虽没有杀威棒助阵,但依旧声如洪钟。
劳工见状,也跟着喊:“威武——”
鸟雀惊飞,整齐的呼呵声裹着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纷纷闭嘴。一时间,这儿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绝对的寂静之中,山里长走到玩家小姐面前,深深一拜说:“江小姐,我做主让村民周旺和其妻马春杏和离。”
他没有去看五花大绑的周旺,用从未在马奶婆面前露出过的和煦表情说:“你愿意吗?马春杏。”
马奶婆含泪点头,说道:“我愿意。”
山里长一声令下,自有村民找出两人的婚书。周旺的父母想要往前挤,被村民们捂住嘴往后拉,到底没能走到人群最前面,根本没有真正出现在马奶婆面前。
马奶婆看见两人了。
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两人。
她第一次被接回家,就求过这两个人。她求他们说服周旺,别再将她典当出去。她愿意好好的侍奉二老,给周旺生儿育女——典妻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这两人将此事告诉周旺,她被打了一顿。
现在这两个和周旺一样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婚书被山里长撕毁,他做足姿态道:“请小姐息怒。”
玩家小姐知道,这个人以为她是因周旺冲撞自己而生气,但其实不是的。她笑着说:“看在里长如此识趣的份上,我会少抽一些人服役的。”
里长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没想到这位江小姐竟然步步紧逼,既然软的不行,山里长知道自己必须强硬一些,出声道:“请小姐告诉我要多少人——选哪些人服役,是我这个里长来决定的事情。”
玩家小姐道:“一百壮丁,你选吧。”
山里长:“……我们村统共没有一百户人。”
玩家小姐说:“那就十人,不过这十人要在水里作业五十天,你挑吧。”
再健壮的大汉在水里也待不住五十天,这意味着被选出来的人必死无疑。
所有村人都看着山里长,却又在山里长看向他们的时候,齐齐低下头。
山里长的额头冒出汗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他一个名字也没有报出来,报任何一个名字,他都会被这个人的家人仇恨。
他苦笑道:“我选不出来。”
玩家小姐说:“那我来挑选吧。”
她早知道结果是这样,淡淡道:“现在,你们要回答一个问题,回答对的人不会被选中。”
她从车座位下方的格子里取出一副围棋,将装着黑白二子的棋笥放递给马奶婆,说道:“觉得典当妻子泯灭人性的拿白子,反之拿黑子。”
没有人上前,衙役便拖着距离最近的壮丁向前,见他反抗,便一脚踹向他的膝窝,令他跪在马车前。
这个人抬头看向拿着棋笥走出车厢的马奶婆,只觉得小小的车厢变得无比的大,就像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选择了白子。
最开始还有人在黑白二之前犹豫不决,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白子,剩下的人几乎是走过来便直接抓起白子,连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
马奶婆手中装白子的棋笥越来越轻,每轻一分,她的腰便挺直一分,眼眸里的惶恐和胆怯也消失一分。
最后,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选择了白子。
马奶婆看向这群人的眼神只剩下一种情绪,那就是鄙夷。
原来,每一个口口声声说典妻是乡俗,应该遵从的人,心里都知道这是错的。
玩家小姐感知到马奶婆的情绪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看向山里长,说道:“里长也选一颗吧。”
山里长说:“我就不用了。我是里长,岁数又大了,不在服役的范围内。”
玩家小姐稚嫩好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却透露着不可拒绝的威严。
“我可破例将山里长的名字添进服役名单中,再禀县尊表彰你的深明大义。”
山里长不可置信地看着车上的小小女童。
和刚才相比,她自然没有长高哪怕一寸。可是,山里长已经不敢小瞧她,甚至觉得她和从前见过的,对他有着生杀予夺的大人们没有区别。
玩家小姐淡淡道:“选吧。”
山里长手抖得像是立时就会晕过去,却还是稳稳地抓住了一颗棋子。
他选了白子。
第30章 恶鬼圣人:支线任务二.完
装白色棋子的棋笥几乎已经空了。
装黑色棋子的棋笥还是满的。
山里长攥着手中的棋子,像是握着一根尖锐无比的刺,他点头哈腰地凑到车前来,讨好地道:“江小姐,我选好了。”
玩家小姐自车厢中站起来。
这是她来到丰谷村之后,首次真正的动起来。温彦和马奶婆都凑近车厢,伸手来扶她,山里长却做出完全相反的动作,他受惊一般,往后连退两步。
站定之后,山里长面露尴尬之色。
玩家小姐踩着车辕走出车厢,淡淡地道:“世间的习俗有好有坏,就像人有善有恶。”
山里长连忙附和:“这是自然,极有道理。”
玩家小姐隔着帷帽看着挤在面前的村民们,继续道:“看来,你们都知道典妻是恶习。”
山里长说:“我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往后一定改过。你们一个个的装鹌鹑作甚?赶紧过来,向江小姐表明一下自己的悔过之情。”
村民们纷纷说道:“我们知错了。”
山里长见形势一片大好,趁机说道:“既然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答对题目,这是不是明说,我们村的村人都不需要去服役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答对了,”玩家小姐说:“有人答错了。”
山里长蹙眉道:“我亲眼见着大家选的棋子,没人选黑子啊?难道是有人没选。谁?站出来。”
他颇为威严地扫视人群,但所有人都在摇头。
玩家小姐不耐烦看他惺惺作态的模样,直截了当地说:“明知道典妻泯灭人性,却还典当妻子的,错了。”
山里长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玩家小姐伸手,喊道:“来人,拿笔墨。”
这一行拿着文书前来,自然不会不带笔墨。捕头从一名力夫处抢来笔墨,送到玩家小姐手中。
玩家小姐指着温彦:“给他。”
给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写字。
捕头这次没有犯傻,他让人打水研磨,搬来桌椅。温彦打开空白文书,看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见一切准备就绪,念出第一个名字。
“周旺”
周旺早已经被松绑,他龟缩在一名衙役身旁,不敢回到村民的中间,害怕被打。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周旺丢掉手中的白色棋子冲向马车,大喊着:“你不守信用。”
玩家小姐不乐意理他,倒是马奶婆受不了自家小姐被污蔑,骂道:“怎么评判对错,本就是小姐说了算。”
道理是这个道理,说出来怎么有点以势压人的意思?
玩家小姐脆声道:“这个人好吵,他的服役时间添一日。”
周旺:“……”
以势压人,真的好爽。
周旺喊冤,玩家小姐冷眼看着他求饶,等他越哭越绝望的时候,才突然开口说:“看在你诚心诚意认错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只要你说出一个同村典妻之人的名字,就可以减少服役时间一天。”
周旺连一秒的挣扎考虑时间都不曾有,张嘴就道:“孙二狗、张四、周大牛……”
马奶婆想说,典妻的有哪些人,她也知道。周旺……周旺这个畜生就不配被减少服役时间。
玩家小姐按住她的手,掀开薄纱,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让他说。”
马奶婆其实根本没看清自家小姐在说什么,已被她生动活泼的模样迷得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从不曾被忘怀的痛苦,日日折磨她的梦魇,以及刚从心头涌上来的怨恨,都被瞬间清空。
她意识到,增减服役时间其实没有意义。
山里长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如果江小姐打定主意要弄死周旺,那服役时间哪怕只有一天,他也会死。
“住嘴,”山里长几乎跳起来,大声制止道:“周旺,你个鳖孙不要胡说八道。”
之前行走都需要靠人扶的山里长,激动之下健步如飞追打起周旺。
“吴守田、吴有余、孙石头……”
周旺抱头鼠窜,一口气念出十多个名字,指认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村民中被点到名字的,个个怒火高涨,恨不得把周旺剥皮抽筋,想要冲出来暴打周旺一顿,却被衙役们逼退回去。
没过多久,人群里就响起周家父母的哀叫声。
“儿啊、旺啊!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和你娘会被村里人打死的。”
原来是被点到名字的人够不着周旺,便拿他父母出气。
也许,里面还有没被叫到名字,害怕自己的名字被他叫出来的人。
他们的拳头挥得比已经没有希望的人更狠,脚踢得也比那些人更重。
周旺像是没有听到父母的呼喊一样,他在村人的踢打中渐渐魔怔,绞尽脑汁思索着还有谁,还有谁?
不能只有他去服役……
他得有伴儿,谁也逃不了……
而且、而且……要是能凑足数,他就不用去服役了。
他想啊想,想得眼睛都红了。盯着面前这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老家伙,他眼睛眯起来,脑中灵光一闪,口中道:“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你,山里长。我娘说,你最先就是靠典妻发的家,你的良田、你的大房子,你的积蓄,都是靠典第一任、第二任妻子赚来的。”
“正是因为你能给大家介绍典妻的门路,大家才推举你做的里长。”
山里长不再追打周旺,颓然地低下了头。
不多时,空白文书上便写满名字,大半个村子的男人名字都在上面了。
衙役们认真进行人员核对,要知道,同村村人之间,其实是很喜欢互相包庇的。
这个村子却是大反常态,人人互相攀咬,家家相互指摘,可以确保绝对没有一个典妻的村民逃脱。
选出的役夫,直接被带到苍江大坝上。知道玩家小姐回来,陆无谋特地过来相见。
文书官正在记录新役夫的名字,还会简单记录一下如岁数、家里有几口人这样的信息。
玩家小姐取下帏帽,原本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地,立刻变得大增光彩。
先是记录扭转着脑袋盯着她看,手里的笔已经掉了,都没有发现。紧接着,被记录的也先后看到她隐藏起来的容颜。
工作停摆,无法再进行下去。
玩家小姐和她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这种状况,经验也十分充足。
等着就好了。
果然,等了一会儿,文书先反应过来,早已忘记询问过第一人,又一次询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山成峰,五十一。”
文书停下笔,“这……这岁数?”
玩家小姐说:“他是特例。”
文书都没有转身去询问领导的意思,提笔写字,傻笑道:“这样啊,好好好。”
山里长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辩驳的话。
一个个记录完毕,文书说:“我将他们安插进新来的役夫队伍里,让他们先适应一下坝上的活儿。之后再根据各自的能力,分散去做一些更重要的活……”
山里长闻言,松了一口气。修筑堤坝可以死人,但死太多是说不过去的,若死的还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怎么看都满是猫腻。
官大人们要考虑的那么多,怎么会像小孩子一样胡闹呢?
仿佛是为了惩罚他这一口气松得太早,接下来的发展和他期望的完全不一样。
玩家小姐摇头,文书停下来,耐心地等待她吩咐。
“让他们做最重、最危险的活。”
文书愣住,“这……”
陆无谋已知内情,伸手示意文书不要说了。开口道:“危重的活儿总要有人去做,把今天下江的那支队伍安排到下旬,这几天让他们下江。”
他心里清楚:危重的活不同的人做效果并不一样,一群不会水的人下江,结果会怎么样还用说吗。
玩家小姐见没有她的事了,转身走出营帐。
“江小姐……”
山里长从里面追出来。
见这位长得仿若仙童一般的江小姐转过身,俏生生的脸上毫无波澜,漠然,冷淡。
几十个人因她的一句话将要死去,对她来说,却似乎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山里长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女娃娃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一直打的就是要他们死的主意,可是为什么呢?
“只是为了给奶大你的奶妈子出气,就要杀几十人?你是恶鬼吧!”
可哪儿有恶鬼长成这般模样!山里长带着最后的不甘,莫大的不解,颤声问:“到底为什么?”
玩家小姐道:“为了让丰谷村再无典妻的恶习。”
她笑起来,笑得天真可爱。
“等你们葬身苍江,典妻之事必在翠溪县绝迹。”
山里长软倒在地上。
马奶婆紧跟着玩家小姐身后,柔声说:“小姐,你是圣人。
她听人念过一句话——杀一人救万人则为圣。
什么圣人,这都什么和什么。
玩家小姐想:不过是玩家基操而已。
营地里,自有衙役将新来的役夫带走,留下文书,看着离去的队伍,点评道:“这群人真是该死!”
“否则江小姐不可能开口为难,”文书话锋一转说:“而且,我在您麾下干了这么久,深知您是位讲道理的人。肯定是这群人没有道理。”
陆无谋:“……”
以貌取人对比日久见人心,他是后者。
这位一向会拍马屁的文书,也有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时候。
文书并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乐颠颠问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役夫身亡。役夫突然大批量身亡,他们的来历肯定会被查。”
陆无谋道:“这批役夫的招募者为江县丞。”
所谓父亲,就是用来给女儿背锅的。
……
二十一日后,来自丰谷村的最后一名役夫累死在苍江里,他叫周旺。
远在县衙的玩家小姐收到提示——
【支线任务(二)马奶婆到底有什么故事?请帮助这可怜的女子,替她做主。】
【支线任务(二)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
这个任务在山里长撕掉马杏花和周旺的婚书时,任务完成的提示就已经弹出过一次。那时的任务完成度,也有53%。
身为玩家,怎能接受不及格的完成率。
从最开始,她就是冲着100%完成率去的。
一个多时辰后,陆无谋派来的人站在门口,禀报此事。
马杏花正在给玩家小姐剪指甲,先剪平,再修边,最后用石片细细打磨。
闻言,她幸福地笑了。
第31章 后续安置:成长任务二•六
支线任务(二)的奖励同样以锦囊的方式发放,玩家小姐不着急打开,先拿出放在系统背包里面的上一件奖励——岭南舆图。
现在是夜里,玩家小姐一个人放下床帐,躺在柔软的被窝里。
羊皮卷完全打开,飘在空中,光芒微弱,与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档的状态类似。
玩家小姐伸出手,愉快地拨动潺潺的河,鲤鱼甩着尾巴,一跃而起,溅出的水花簌簌落下,化作一行行文字——
名称:竹溪河
环境类型:淡水河流、竹林生态
可采集资源:两岸丹荔、山坑石螺、竹溪鲮鱼、黄鳝和塘虱。
军事:中游的“垌田”为天然的粮仓,是岭南以南区域最大的产粮点。
下游斜跨鬼哭林,林东为云畲族聚居地。
……
岭南是山川极多的地貌,玩家小姐的手指划过一座座山峰,一片片密林。
每一地的词条可在触碰后浮现,与她这些天从行商口中听到的风物地貌可以结合起来。
这张舆图她得到的时间有点早,以她现在的年纪是不可能去岭南的,顶多用它换来一些东西,可能用在军事上的舆图何等重要,换来的东西给小小的她,她也接不住。
好在,舆图的价值不会因为得到它的时间变长而逐渐变小。
虽然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地貌会有变化,但在玩家小姐进行关闭—打开的操作之后,舆图会进行刷新,显现实时地貌。
她玩的时间太久,角色精力用尽,直接被强制关机了。
第二天一大早,玩家小姐从床上醒来,伸手一抓,抓出飘在支线任务(二)完成界面的银色锦囊。
一般来说,支线任务的奖励都是实物,这次她却开出一个技能——【词条探查】。
当NPC与你非敌对状态时,可探查对方的词条。
什么是词条?
玩家小姐疑惑地打开这个技能,正逢马杏花听见响动,推门走进来。
马杏花今天穿的并不是江家发放的工作制服,而是一件出自钱氏锦绣的低档裙装。
钱沅沅将布料、做工、款式不同的成衣分为低、中、高和定制四种不同的档次,各自之间的价位相差很大。
现在,谁要是不穿一件钱氏锦绣的新衣,都不好意思出门走亲访友。
“小姐,我今天想跟您告个假,外出一趟。”
玩家小姐没有听到马杏花在说什么,她坐在床上抬起头,盯着马杏花头顶上方的文字——【错位人生】。
马杏花抬手整理自己的头发,问道:“小姐,我今天的打扮是不是有哪里不妥当?”
“没有。”
玩家小姐说着,任由她给自己穿上衣服,期间用手戳她头顶上的字。
一旦被她的手碰到,文字就会像一团青烟一样散开,等她把手拿开,这些字又汇聚在一起。
马奶婆虽然不知道她在玩什么,但任由她两只手挥来舞去。
怕她够不着,还特地把头低下来。
等她不玩了,这才将她交给走进来的香瓜,自己出门去了。
香瓜头上也有字——【粗使丫鬟】。
玩家小姐拒绝香瓜抱起自己,迈着小短腿朝着外面跑去。
桃子自回廊转角处出现,头上浮现【掌事丫鬟】四个字,玩家小姐越过她继续往前跑。
守后门的男仆阿忠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对她行礼:“小姐要出门吗?”
阿忠的词条为【看门小厮】,和桃子、香瓜的词条可归为一类。
“你一个人想去哪?”
玩家小姐骤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起来,回过头差一点撞散飘在孙氏头顶的词条——【宠文老奶】、【万婴之王】。
孙氏竟有两个词条,词条的数量难道和NPC的等级有关吗?
NPC的等级玩家可见,家里的丫鬟小厮无一例外都是N等级,玩家小姐的家人如孙氏、钱沅沅、江砚等等级为R。
若想验证这一点也很简单,玩家小姐喊道:“温彦……”
簌簌声响中,少年翻身下树,翩然落地,应道:“我在。”
【佛子】、【温氏遗孤】、【国士无双】
三个词条字数太多,同一行放不下,故而,温彦的头顶上有三行文字。
孙氏说:“只带小温也不成……”
她回过头喊:“桃子、桃子。”
桃子应一声,拿着帏帽从屋里走出来。
玩家小姐也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她在大街上驻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普通平民为N等级NPC,无一例外只有一个词条。
【农人】【农女】【农夫】【老农】走过来,【挑夫】【商贩】【镇民】【摊贩】【工匠】【伙计】走过去。
在此基础上,小部分NPC会有前缀。
如开在县衙对面的馄饨摊有口皆碑的量大管饱,干净卫生,摊主头顶【良心摊贩】四字词条,孙氏最爱的糕点铺主理人头顶【糕饼商贩】词条,证明对方做糕点的手艺很好,前缀“糕饼”两字算是游戏对她的认可。
这些词条都很普通,整整一上午,玩家小姐只在行人中发现三个稍微特别一些的词条。
县里的富户张大善人头顶【乐善好施】词条,一名陌生书生周身弥漫着负面情绪,头顶【沮丧】词条。
外表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竟然是R等级NPC,头顶词条为【作奸犯科】【逃犯】。
玩家小姐走进县衙,守门的两名衙役根本不拦着她,距离她较近的一名衙役蹲下来问:“小姐是来饭堂用膳,还是来找人的?”
阖县认识玩家小姐的衙役都称呼她为小姐,没有衙役不认识她。一直以来,跟随江家女眷出门都是皂班中的热门差事。
这两名衙役的头上顶着一模一样的词条【普通衙役】,玩家觉得他俩不靠谱,回答道:“找人。”
两名衙役都很愿意跑腿,但玩家小姐拒绝了。她正打算自己去一趟衙役房,便见邹捕头带着一队衙役大步走出来。
见着玩家小姐,顶着【英勇】、【身强体壮】两个词条的邹捕头特地过来和她说话。
这个县衙里,有着R等级的衙役一共有两名,其中一名涉及大坝贪腐案,已经被革职查处。
另一名就是邹捕头了。他在衙门的四个捕头里是最不受重用的,否则也不会被派去做押送流放犯人的差事。
他显然很靠谱,玩家小姐要求道:“邹叔叔,你帮我抓一个人。”
邹捕头都没问抓谁,一口答应下来。
待邹捕头带着一帮兄弟把正在对面小摊上吃馄饨的逃犯抓起来,待要询问玩家小姐抓他干嘛。一名记忆力好的衙役,已蹙眉说道:“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的画像……”
这时,见没能触发新支线任务的玩家小姐,已经溜达到三堂。
黄县令正和一帮师爷们堂前议事,见到她并不驱赶,反而暂停会议,对下属们说:“诸位先去用膳,未时再过来。”
说罢,站起身和玩家小姐一起走进小书房。他身边的书童早就一溜烟跑去饭堂,县衙饭堂的开餐时间是午时,一直到未时为止都有大锅菜供应。所以,这会儿食堂的两位大师傅已经忙完了。
就是忙着,县令要点菜,那也得腾出手来。
书童没进后厨,站在后厨门口喊着:“王大厨,劳烦炒几个菜,再配两碗米,我提走。”
王大厨是饭堂的两个大厨之一,县令要是点菜,只会点他做。
他和书童已经熟了,正想问今儿用膳的另一位有忌口没有,就听书童说:“小姐的口味,你是知道的。”
王大厨的眼睛立刻亮了。
原来是小姐来了!他挥舞着大勺,朗笑道:“小哥且等片刻。”
黄县令上任前两年,从不在饭堂点菜,一日三餐都由后面送到前头来。两个大师傅知道新县令是上京来的权贵,看不上他们的手艺。
另一名大师傅不受影响,他本来就是做大锅饭的,王大厨却苦恼不已,他是专门给县里的官员做饭的。
县令不爱用他,看似减轻了他的工作量。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县衙的对公对私宴请,都从外面叫菜,或是直接往外面寻找地方。不仅县令每月的膳食补贴他够不着,连带宴请的辛苦费和赏钱都与他无关了。
他其实是有手艺的。
继续下去却是失业风险近在眼前。
正觉莫可奈何,江小姐来救他了。
江小姐来县衙玩,指定要吃他做的炒春笋、烙薄饼和拌三丝。
这三样并不是他的拿手菜,但做出来味道很不错。从此之后,县令偶尔也会点他做的菜。
他渐渐发现,自己对热炒和拌菜更加擅长。
钻研于此之后,更是多受夸赞,很快摆脱困境。
一次,王大厨偶然见到江小姐,对精进厨艺更是燃起莫大的热情。一想到自己做的菜能被玩家小姐品尝,他便有一种劣马碰上伯乐的幸福感。只有尽最大的努力让江小姐吃得满意,方能报答一二。
他并不知道。
上周目的这个时候,他早已被辞退。为生计在街上赁铺子开了一家食肆,放弃做大菜专攻小炒和拌菜,渐渐做出一些名气。
玩家小姐时不时会让人到他店里打包一两份菜回家,尤其喜爱一道时令的炒春笋。
几年后,王大厨在动乱中意外死亡,这一口便再也吃不到了。
不提王大厨如何热火朝天炒出一碟碟好菜,只说书房里头,黄县令请玩家小姐坐下,问她:“有什么事,说吧。”
玩家小姐并不和黄县令绕弯子,直言道:“服役者死亡,家属是不是该受到优待?”
黄县令道:“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清问你……”
玩家小姐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不在意的说:“有什么好问的,一地民风败坏,难道不该整治吗?”
那肯定是应该的,民风败坏会导致各种恶性事件的发生,对县令来说不是好事。只是可以徐徐图之,不用雷霆手段。
可思及呦呦的做法,黄县令心中暗自叫好,此手段可谓一劳永逸,彻底消除了恶习。
黄县令并不觉得小女孩狠毒,反而怜她的天真——这么小的孩子,哪知道死亡是什么。
苛责的话,面对呦呦也根本说不出口,更怕吓着她。
叹气一声,黄县令道:“我会交代户房一声,让他们配合你。”
热气腾腾的菜已经搬出来,黄县令说:“先用膳吧。”
玩家小姐端起米,递给他:“黄叔叔先吃。”
黄县令受宠若惊,“呦呦今天怎么如此体贴。”
玩家小姐笑眯眯说:“因为你不赶紧吃几口,一会儿该饿着肚子做事了。”
黄县令不解其意,刚要询问就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他问。
邹捕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启禀县尊大人,我等在小姐的指示下抓到一名重要逃犯……”
黄县令:“……”
黄县令顶着【开明】【官三代】【通达权变】的词条,走出书房。
……
傍晚,日落月升。
等马杏花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时候,玩家小姐把新技能弄懂七七八八了。
词条的内容大致分为三类:身份、性情、能力。
如【丫鬟】、【店小二】、【挑夫】、【仵作】等,皆为身份标签。
【宠文老奶】、【乐善好施】等,可以归类为性情。
【国士无双】、【万婴之王】则是能力标签。
常规词条拥有分类之后,显得玩家小姐获得该技能之后看到的第一个词条,尤为特殊。
【错位人生】是什么意思?
一个能触发一条支线任务的NPC,身上还有别的秘密也不奇怪。
玩家小姐扬声说:“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站在门外的马杏花道:“我一身的酒气,怕熏着小姐,不如待我梳洗一番再过来见小姐。”
玩家小姐说:“没关系。”
马杏花没有再坚持,她走进屋里,坐下来说话。
玩家小姐问她:“你娘家在哪?”
马杏花答道:“我家在距离丰谷村十里外的玉山县,玉山粳米软糯香甜,您小时候除奶之外,吃得最多的就是玉山粳米熬出来的米油。”
玉山的米贵,可老夫人坚持用这米,认为这种米的米油比别的米熬出来的油更适合婴孩。
玩家小姐知道玉山粳米,也知道玉山。玉山县是上县,富庶程度比起翠溪县只好不坏。
玩家小姐问:“你家很穷吗?”
马杏花沉默了。她家不穷,可是家里却把她嫁到一个有着典妻习俗的村子,而且还是远嫁。两地都不在同一个县!说好听一点是婚姻嫁娶,说难听一点就是买卖。
玩家小姐继续追问:“你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吗?”
马杏花想起刚发生不久的一场对话,彼时她提着东街买的一只烧鹅,西街沽的一壶酒,来到马稳婆家中,上门致谢。
这件事她早就该做的,马稳婆替她介绍江家这个主顾,其实担的风险很大。
马稳婆知晓她与周旺和离之事,真心替她高兴。喝得烂醉时,也不忘告诫她:“江家小姐是你的恩人。从此,你更该一心伺候她,千万别被人说几声不孝,就猪油蒙心联络娘家……”
小姐不仅是恩人,也是她愿意终身追随的圣人。
马杏花这样想着,却听马稳婆呢喃道:“总归,你又不是他们亲生的……”
短暂回忆之后,马杏花回神,答道:“姑婆说,我是乞养儿。”
所谓乞养儿,在翠溪县的地界里指的是没有孩子的夫妻,抱养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以此来祈求能生下亲生孩子的民俗。
玩家小姐对【错位人生】已有一些猜测,摸着自己的下巴做思索状,吩咐道:“你养父母捡到你的时候,你不会是身无长物,就算没有证明身份的玉佩、手帕,襁褓总会有一床的。你近日带人回一趟娘家,把它们取回来。”
马杏花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不曾有,便应下来。
“喏!”
玩家小姐说:“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
马杏花说:“小姐尽管吩咐,若没有小姐。我已经死了。”
姑婆说,要是那时江家没有把她留下做奶婆,她便只有一个下场。
若重回姑婆那里,立时就会被带人闯进姑婆家里的周旺找到,带回村子里。
若不回去,她又能去哪里呢?
玩家小姐想: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上周目,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难怪她上周目接到消除马稳婆怨气的支线任务,完成率那么低。她家与马稳婆之间,不仅有孙氏的侮辱得罪,还有马杏花的一条命。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说道:“你去丰谷村一趟,带着村里的寡妇们来衙门领抚恤金,然后立女户。我会让陆先生在村里修建一座工坊,她们可以在里面做工赚钱……”
马杏花道:“小姐,万一她们对你心有怨怼,故意使坏怎么办?”
玩家小姐不以为意地道:“连压迫欺辱她们的男人都不曾怨怼的人,怎么会有胆量怨怼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
她笑了。
“如果你实在担心,就让她们见我一面好了。”
见到她,就更加不会怨怼了。
“不过,这样总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也不好。你可以教化她们。”
马杏花受教点头,她懂教化的。教化就是让她们知道,死男人好处多多。
以及,信仰小姐,重获新生。
第32章 等级提升:成长任务二•完
苍江大坝加固工程在约定时间的最后一天完工,陆无谋赶往县衙。
黄县令为表尊重,在三堂的明间请约定的各方相见。
明间的墙上挂着大理石条屏,桌阔椅宽。
钱沅沅在书童的引领下走进这里的时候,只有黄老孺人已经到来。
“沅娘,到这儿来。”
黄老孺人对她招手。
这是钱沅沅自巡游会那一夜之后,第一次见到黄老孺人,对方态度的变化,不需要刻意琢磨,历练多日见识到商途险恶的她,瞬间就已明白缘由。
以前黄老孺人看她,只是呦呦的母亲,本县县丞之妻。后者,不会让黄老孺人对她另眼相待,反而是前者让老孺人多少有几分爱屋及乌的意思,对她和县中别个官员之妻多有不同。
今日黄老孺人看她,真真正正把她这个人看在眼里。
这种眼神,她近日见过很多,多得让她渐渐已琢磨出这种眼神的含义——钱沅沅是个人物!
钱沅沅坦然地走到黄老孺人身边,福身行礼。
黄老孺人的两个丫鬟连忙伸手,扶着她坐下。她落座之后,没像从前一样,绞尽脑汁思考该说些什么话来热络气氛,而是坦然享受这寂静的氛围。
黄老孺人说:“行之刚被冯师爷叫走,说是有个逃犯的案子已经审清楚,需要他用印。”
解释是一种尊重。
有本事的人会得到尊重。
钱沅沅说:“自然是案情要紧。”
黄老孺人说:“这个逃犯说来还是呦呦抓住的……”
黄县令和老孺人关系亲近,县衙里有什么稀奇有趣的事情,回后宅后会讲给母亲听。丰谷村的事他没提,但呦呦让邹捕头抓逃犯的事情,说出来不会让母亲担心,可以当乐子一提。
呦呦生的那般容貌,出门遇上事才是合理的。
她若再大一些,凭借灼灼烈阳一般的容貌,宵小难起觊觎之心,可她现在毕竟太小,有很多人怜爱弱小,可也有卑劣之人欺辱弱小。
面对皎皎如明月的小女孩,如那几个杀千刀的人贩子一般欲把她抢走的,也不是完全没有。
黄老孺人觉得,以呦呦的灵慧,路上和人对视一眼,路人是好是坏,是真是邪,足以摸清。抓个逃犯而已,并不需要惊奇。
钱沅沅并不知道此事,听得极为认真。
黄老孺人见她如此情态,没忍住问道:“沅娘,你知道呦呦为什么要你给她一万两吗?”
钱沅沅说:“我知道。”
她说完,轻声补充一句“我已知错了。”
黄老孺人笑起来,说道:“如此便好,这就好了。我旁观者清,你和呦呦的争执多因你处事不公而引起,你往后改好就行了。”
改好就行吗?
可钱沅沅觉得,呦呦未必肯给她这个机会。
母女两人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钱沅沅也是想见女儿一面,才知道若是女儿不想见她,两人即使生活在同一个家中,也可以一直不相见。
钱沅沅只能给女儿送东西求和,东西送进去倒是没被扔出来,可女儿喜不喜欢,她并不知晓。只能按照呦呦先前买的东西,依样画葫芦送更贵的。
这时候,她就开始后悔,没有留心过呦呦的喜好。
呦呦爱吃什么呢?
呦呦爱玩什么呢?
钱沅沅发现自己都不知晓,可对于儿子和丈夫的喜好,她却是不需要思考,就可以脱口而出。
原来女儿没有说错,自己真的一直以来都太过忽视她了。承认这一点,钱沅沅的自我反省之历程就开始了。
家里并没有请安的规矩,可儿子养在婆母孙氏那里的时候,她哪怕挺着大肚子,都要每日去颐年堂一趟。
带女儿出门,去的不是适合孩童游戏之处,而是枯燥无味的布庄。
……
钱沅沅越是反省,越发憎恶自己。她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按着胸口,转移话题道:“老孺人,你我先盘账吧。”
当初,钱沅沅请老孺人相助的时候,口头约定会给她半成布庄的份额。
黄老孺人闻言,下意识便要推拒。她那会儿并不知道,一家布庄能如此赚钱。
钱沅沅看出她的想法,抢先说:“您若不肯要,我以后可没脸请您帮忙了。”
黄老孺人:“……”
钱倒是小事。
至少对黄老孺人来说,钱远比不上美丽的衣衫穿在漂亮的人身上有吸引力。她不愿意失去这份难得的趣味,便厚颜收下钱财。
钱沅沅见状,心里安定几分。她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自然不会借黄老孺人和县尊大人的势力与旁人恶意竞争。
可她也知道,多日以来布庄的生意一直顺顺当当,其中并不只有江砚一人的功劳。
他在翠溪县的脸面,远没有黄县令大。
不一会儿,黄县令办完事回来,与江砚一起过来。正逢陆无谋和玩家小姐到场,各自坐定。
陆无谋先说:“大坝已经加固,再坚持十年无碍。”
钱沅沅看着对面的女儿说:“这会儿剩余的两千两,应该已经存进呦呦的账户里了。”
玩家小姐游戏面板上弹出的信息——
【成长任务(二)已完成,是否领取奖励[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是”,对在座各位看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旁若无人挥舞小手,打开漂浮在空中的、仅有她一人可以看到的锦囊。
成长任务的奖励,可不是支线任务能比的,但凡她动作慢一秒,都是对自身努力的不尊重。
银芒大作之后,锦囊中飘出一缕霞光,没入震动的个人面板中。
[角色:江玉姝
智力:5
体质:3
颜值:18
人品:-1]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点,随机分配各项]
这可是属性点呀!玩家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蹦又跳。
“这孩子……”
江砚露出歉意的笑容,伸手要把女儿抱下来。
钱沅沅拉住他,说道:“孩子这么高兴,又没人介意,你拦着她干什么?”
要是往日,江砚定然会说一堆大道理,但如今他在妻子面前势弱,只得依从。
看着女儿开心的笑容,他也笑了。
在座的人都在笑。
玩家小姐庆祝完毕,拉着陆无谋离开,他们还有建工厂的事情要商量。
走出明堂前,玩家小姐把【词条探查】功能打开。
已经探查过的黄老孺人的词条再次显现——
【重度颜控】【写韵居士】【诰命夫人】,第一个词条与黄老孺人极为贴切,堪称性情写照。
第二个词条则为黄老孺人的雅号。
黄老孺人以写实派的画风闻名上京,因窗外种有芭蕉,有号“蕉窗画主”。名声更为显赫的是另一号“写韵居士”,只因她的画作流传出去,世人皆赞“但凡下笔,自有气韵”,同好刻“写韵居士”的书画印章送给她,她承其好意,从此当作号章,用在画作上。
随着她在画坛中声名鹊起,名号自定。
上周目,玩家小姐在上京地图时,好几次得到黄老孺人的同好帮助。正是喜爱画的人士,不愿意写实派凋零之故。
近日并未见面的江砚、陆无谋和钱沅沅的词条同样显现出来——
江砚的词条为【农门贵子】【封建老登】,前者是身份,后者为性格。
SR等级的陆无谋有三个词条,分别为【千机诡家】【一诺千金】【基建奇才】,涵盖身份、性格和能力。
钱沅沅词条为【极品商灵根】【美貌失焦】,其中【美貌失焦】是玩家小姐当前见过的词条中最古怪的,并非内容叫人难以理解,问题出在词条的颜色上。
其他人的词条都是清新健康的绿色,唯有这个词条是黑色的。
玩家对此有疑惑,便在钱沅沅追上来的时候停下脚步。
见母女俩要说话,陆无谋和温彦特意避到一边。
此地为后宅门附近,周围没有危险,父子俩说着话,却还是一直留意着玩家小姐这边的情况。
“呦呦……”
钱沅沅走到女儿身边。
玩家小姐示意她跟上来,指着凉亭里的石凳说:“坐下。”
钱沅沅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她说的坐下来。
玩家小姐伸手去够黑色的词条,手指触碰到词条,文字没有散开。她心里升起一个想法,词条是不是有分正负?带来的效果两极分化。
美貌失焦指的是视觉上,美貌没有被清晰地呈现出来。也就是说,钱沅沅眼中,美丽是模糊不清的状态。
玩家小姐收回手,问道:“你觉得我漂亮吗?”
这还是呦呦三个月来第一次和自己说话,钱沅沅连忙夸赞。
“呦呦是娘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
玩家小姐:“……”
视觉失焦只是模糊美貌,不是审美障碍,更非美丑颠倒。她知道自己询问的方向错误,回忆上周目的钱沅沅,还真发现一些端倪。
比如,钱沅沅搭配的衣服,风格总是难与自身相符。不是元素堆砌过多,就是配色冲突。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想到找黄老孺人相助的?”
钱沅沅如实答道:“你给的图纸,我依样配色配布。哪种布好,哪种布次,我伸手摸一下就能知晓,可是配出来的成衣,身边的人都说实物比不上图纸出色。这方面我本就不在行,平日穿衣打扮多有赖金穗。知晓图纸是黄老孺人所绘,我便厚着脸皮去求她相助。”
“明明还是那些布料,黄老孺人的配色、配件、配纹、配饰就人人都夸妙了。”
玩家小姐心想,有【重度颜控】【写韵居士】两个词条在身,黄老孺人的审美自不必说,在所有NPC中肯定都属顶尖的一挂。
钱沅沅的负面词条,估摸着也是游戏里的独一份了。
玩家小姐细细回忆,身边的人里只有钱沅沅能拒绝她的要求——不过分的那种。区区一个项圈都不给她买,有她在场的时候还能留意到江景行的动向。原来,不是因为她天天能见到自己,对18颜值的美貌渐渐生出抗性,而是底层代码在作祟。
她思考时,钱沅沅自顾自说着话。
“呦呦,若不是你逼我一把,我不知道自己还有点石成金的才能。你相信我,一早就知道我能办得到的,是吗?”
玩家小姐:“……”
那不能!我对你没有这么高的期望。
钱沅沅双眼含泪,说道:“娘已经明白了。你让我赚一万两,其实是为了帮我找回自我。”
玩家小姐:“……”
这是个误会,一万两白银是游戏发布的任务。
玩家小姐神游天外。
钱沅沅说:“我表面上恼怒你奶奶重男轻女,实际却做着让自己不齿的事。指望生男孩,养男孩,培养儿子成才,如你奶奶一样,改换我的商户女的身份,以得到娘家和婆家的尊重与认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人生的期望不能放在别人的身上。”
“我也已经明白,人的出身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不该如他人一般鄙夷自身,而该感激自己生于商贾之家,拥有经商的才能。赚一百两是做买卖,赚一万两白银的是巨贾,也许有一天我能富裕到让朝廷为我而提升商人的地位呢?”
“从今晚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你还愿意继续让我做你的娘吗?”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刚好听到钱沅沅说的最后一句话,她问:“你还会继续经商吗?”
钱沅沅想起母亲张氏知晓她行商贾之事,铁青着脸对她兴师问罪,她哭诉:我也不想的,都是相公逼我的,您和爹不是让我万事依从他吗?
母亲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真痛快啊!
第二日,江砚灰头土脸的回家,被岳父指摘一顿还不敢吭声。
更痛快了!
钱沅沅说:“我会的,我会一直经商。”
玩家小姐问出至关重要的一点。
“那你赚的钱都给我花吗?”
她以前对儿子和江砚都足够好,唯一亏欠的只有女儿。
钱沅沅说:“都给你花。”
玩家小姐说:“真要如此,那你就是我娘。”
钱沅沅看着眼里没有一丝孺慕和情感的女儿,知道已经失去的终是难以再得到。最终,她还是装作没有听懂女儿话中的含义,露出笑容。
她笑着笑着,周身银芒大作,代表她等级蓝色的R标识破碎,逐渐收敛的银芒凝聚成字符——SR。
同时,五十米范围内,高等级NPC出现时的提示被触发。
银色感叹号闪烁起来——
NPC的等级竟然可以提升吗?
玩家小姐的目光触及钱沅沅,感叹号消失。只有她一人可以看到的特殊效果统统不见了,只剩下【词条探查】未被关闭,与刚才大不一样的词条漂浮在钱沅沅的头顶之上——
【极品商灵根】【陶朱公】【女儿奴】
负面词条消失了。
玩家小姐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钱沅沅着迷地看着女儿,她知道女儿好看,但从不知道女儿这般好看。
她害怕使女儿受到惊吓,眼神迷离着,声音很轻很甜地说:“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第33章 清水驿站:嘉陵府城,势力复杂
官道扬尘漫卷,六辆黑青色马车首尾相接,在夯实的黄土路上稳稳前行。
领头的枣红色骏马脖颈挂着铜铃,蹄声“嗒嗒”与铃声相和,敲碎了旷野的静谧。马上之人满脸络腮胡,身着蓝红相间皂衣,腰挎衙刀,正是邹捕头。
他打马往前跑上一段,见一抹朱红迎风招展,便往回跑来。那是驿站的幡旗,竿子高耸入云,旗面一边绣着“驿”字,一边是“清水”二字。
“清水驿到了。”
邹捕头一路从第一辆马车通报到最后一辆,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柔和。
枣红色骏马在主人的驱使下降低速度,跟随辎车缓慢前行。
“咚咚咚——”
邹捕头敲击车厢,粗犷的汉子本应虎啸山林,偏偏犹如小猫打呼噜一般,禀报道:“小姐,清水驿到了。这儿距离嘉陵府还有很长一段路,咱们可以下车略歇一歇脚。”
辎车内,玩家小姐还没从“时间快进”的余韵中回过神来,趴在桃子柔软的怀抱里,慢慢睁开眼睛,适应车内的光线后,挪动着坐好。
她发现,桃子已经快搂不住自己了。
时间快进期间的重大事件弹出来——
【你度过一个生日,属性点随机分配。】
【码头帮派干架,你路过被波及,有温彦在旁,你没有受伤。】
【你生病了。】
【前往舅舅家的路上,你遇到一个天然跳床,在发现柔软有弹性的枯草坪里爬出两条蛇后,你选择离开。后来,你才从捕蛇人的口中知道,这种天然跳床下面一定有蛇窟。温彦探查之后,确定下面有上万条毒蛇。】
【你决定以后没见过的地貌不轻易涉足。】
【你又度过一个生日,属性点随机分配。】
【你生病了。】
【你很快痊愈,家里认为你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一点。】
【家里要给你买小丫鬟,你要求自己挑选。】
【你花费两年,千挑万选出两个小丫鬟。】
看完重大事件,玩家小姐打着哈欠问道:“现在是几月?”
桃子一愣,然后才回答道:“五月仲夏,今日十三……”她伸手触摸玩家小姐的额头,喃喃自语:“难道是中暑了?我让温小哥去叫大夫。”
玩家小姐从三岁一下子跳跃到五岁,却难以知晓确切的日期。她本来想要再长大一些,可惜角色五岁这一年,有一桩大事发生,难以直接跳过。而且,上周目学习系统是在五岁时开启的,一经开启便让玩家大肝特肝,硬控玩家到九岁。
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
玩家小姐并不觉得热,她看向放在不远处的冰盆,说道:“我没中暑。”
桃子觉得她脸色还行,不免觉得奇怪。
“那怎么说胡话?难道是睡迷糊了。”
玩家小姐没管她的猜测,只要不叫大夫就行。
大夫只要一上门,她一定喜提苦药汁套餐。看起来身体不算差的她,体质是真的很弱,哪位大夫摸她的脉,都一致认为角色需要调理。
哪怕屏蔽味觉后喝下苦药汁,许久后打开味觉依旧会有酸甜苦辣咸的滋味上涌。
不过,从重大事件的内容来看,她的体质没准有变好。
玩家小姐打开个人面板。
[角色:江玉姝
智力:5
体质:3→1
颜值:18→1
人品:-1]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点,随机分配各项]
奖励的技能点号称“随机分配”,没想到还真无暗箱操作。18点颜值已经破坏游戏平衡,却还在往上涨。
嘶,她人品不会一直负着吧?
玩家小姐关闭面板,询问桃子:“车里有镜子吗?”
桃子点头,从车厢底部的暗格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递给玩家小姐。
这不是一面铜镜,而是一面明镜。
明镜就是玩家小姐曾在钱氏锦绣见过的现代玻璃镜,价格昂贵到偌大的布庄也只有一面而已。她手中的小小明镜,最贵的却不是镜子本身,而是镶嵌在镜柄上的红宝石。
她没认错的话,这颗宝石是她为完成支线任务(一)随手收来的,足足花费二百二十两。
这颗宝石,玩家小姐没打算镶嵌,而是打算等待它升值。
红宝石在未来只会越来越贵,别看现在二百二十两一颗,并不便宜。等到十年后在上京拿出来卖,足以卖出一千两的天价。
已经镶嵌,再取下来就很难了。
好奢侈!
没必要吧!
游戏里的钱没办法拿到现实世界花,但在游戏里花一花也是很爽的,花在无用的小镜子上很浪费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没空想这些了。
车子停下来多时,玩家小姐还没有回过神来。18点颜值的美貌竟然还有进步的空间,她只能说《模拟人生》,建模的神。
桃子问:“小姐,要下去吗?”
直到桃子出声询问,玩家小姐才获得放下镜子的机会。
没事不能照镜子,否则一整天什么都不用做了……
玩家小姐这样想着,随着车帘的打开,她隔着帷帽看见一字排开的骏马和辎车,没问桃子:这些都是家里的吗?
翠溪县衙没有这么多的好马,也没有这么好的车。
如此档次的马,木料如此好的车,仅有黄家能够配备。
玩家小姐选择打开【时间回溯】功能,输入马车,得到的信息令她惊讶。
马车和马不是家里的,全都是她的。
这些车马本不是用来长途赶路的,而是用于布庄接送贵客——钱沅沅算是把高端定制客户的心理摸透了!尊崇感这一块,给得足足的。
为什么说布庄的马车和马是她的,那是因为现在整个布庄都在她的名下。
钱沅沅竟能坚持经商?
这还是上周目对商贾之事避如蛇蝎的钱沅沅吗?
玩家小姐又一次使用【时间回溯】,观摩到一场大战。战争的双方是钱沅沅和其母张氏,场外男性角色为江砚、钱大有。
张氏反对钱沅沅继续经商,认为钱够用就可以。
贵比富更重要。
钱大有同样这样认为,但他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知道女儿的本事有多大。不忍心任由美玉被当成石头拿去垫桌脚,更不愿让参天的大树被当作烧火柴养到老死。故而,他没有劝说。
江砚说不上话,钱沅沅经商之事是被他所逼。
最后,战争的结果以钱沅沅可以经商,但止于翠溪县境内。毕竟,钱氏锦绣正热火朝天不可能一下就丢开手去,其中还有黄老孺人的参股。
翠溪县内,黄县令一家独大,有他撑腰也不怕出事。
钱氏锦绣到底赚多少钱,除钱沅沅和玩家小姐之外,只有黄老孺人有个大概的数目。
这些钱去除成本和扩张需要的数目,剩余的利润皆按期存进玩家小姐的账户里,现在已经是一笔超级可观的数字。
玩家小姐:“……”
钱沅沅竟然能坚守诺言,把赚来的钱全都给她了?
那钱沅沅得到的,岂不是只有奋斗的成就感?
玩家小姐猜测,这可能是词条的作用。她感慨一番【女儿奴】词条的威力之大,便把钱沅沅抛到脑后不再管了。
比起账户里的钱,她更关心花出去的钱。
【时间回溯】功能第三次被使用,玩家小姐再一次从时间洪流中抽身而出时,已经知晓工厂的进度。
丰谷村的第一座工厂建好之后,邻近村庄的一座座工厂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这些工厂都是陆无谋建的,里面统一生产压缩食物。不求美味,只求经久耐放,饱腹耐饥。
这些食品会被存储起来,以备日后兵祸之用。
目前工厂的管理者为马杏花,这也是马杏花没有跟在她身边的原因。
搞清楚“时间跳跃”期间发生的事情,玩家小姐站起来说:“下车吧。”
她伸了一个懒腰,车帘被桃子掀开。
温彦先跳下车,拉住缰绳。
两个七八岁的小丫鬟围在车边,都扎着一模一样的花苞头,窄袖上衫,束腿长裤。
大熙长干体力活儿的人群,穿裤子的频率比穿裙子高,这方面男女都一样,外穿裤子是不会有人觉得古怪的。不过,正式场合女子还是需要穿裙子,男子需穿长袍。
至于拖地长裙,则只有特殊场合才会穿着。
两个小丫头如此装扮,可见是下人。
“小姐,我扶你。”
“小姐、小姐,我来扶你。”
她们争相要扶玩家小姐,但玩家小姐是不会让她们扶的。以自己的人品,不排除二人忽然失手,叫她摔上一跤。
摔断哪里都不好。
万一摔断脖子,还得重开下周目。
桃子把两个小丫头赶开,温彦伸手过来将玩家小姐抱下去。
“大人和夫人在驿站里,”温彦指向驿站的侧门说:“这会儿驿站没人,大人却让驿承安排了隔间歇脚。”
显然,江砚和钱沅沅有话要说。
青天白日的,隔间的门倒是没关着。
守在门口的江家下人不会拦着玩家小姐,她在门外听见江砚有意压低的声音。
“布庄交给大掌柜,又有舅兄和岳父代为看顾,你要还不放心,先月余回翠溪县坐镇一两日,往后延为两月一回,三月一回,我想渐渐就能脱手了。”
“县尊虽擢升知府,管理府城诸事。可嘉陵府不像翠溪县,仅有几个富户乡绅,码头帮派,县尊调动衙役就能制住大部分找事的人,再了不得了,请出卫所百户便可解决所有问题。”
“嘉陵府有天潢贵胄、百年世家,更有漕河官员与县尊官位相当,他刚上任连形势都摸不清楚,没工夫关照你我。”
“买卖之事,你在嘉陵府不要做了。”
江砚一抬头,见玩家小姐站在门口,柔声问:“爹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玩家小姐没搭理他,江砚早已习惯女儿对自己的态度。女儿又漂亮又可爱,他没办法生气,只能把说过很多次的叮嘱,再拿出来说。
“呦呦也是,到嘉陵府之后一定要乖,千万别惹麻烦。否则,你黄叔叔和黄奶奶也不一定能替你兜住。”
“爹爹升官在即,万不能有波折。”
江砚打定主意跟定黄县尊了。这位上官实在是位守信之人,被破格提拔为知府不久,便捞他去做府经历,实为谋求正六品通判一职。
以他举人的出身,本来在四十岁能调进府衙,五十岁时能做通判,就已经是为官生涯的巅峰。没想到,他竟有机会少奋斗二十年,便达成人生目标。
一心劝告妻儿的江砚,并没有发现女儿一直凝神看着眼前。
他看不到游戏面板,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新的成长任务发布了。
【成长任务(三)五岁的你已经初步具备一些探索世界的能力,去征服!去战斗!去获得!让一府之地,成为你大展身手的安乐窝吧!从以下三个方向中任选其一,达成它。
A、暗夜女王,白道假面,黑道铁腕
B、霸主一方,簪缨子弟,任你驱使
C、统帅卫所,两千精兵,指哪打哪】
玩家小姐毫不犹豫选择B,理由很简单。A、C都是和成人争斗,B却是和同辈的孩童或少年们抢夺资源。哪个更容易,还用得着说吗?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谎言,还是孩子更单纯更好欺负。
江砚还在絮絮叨叨,满面得意之色,眉眼皆在飞舞,即将升官的兴奋和痛快尽显无遗。
玩家小姐心想:要是我不惹麻烦,你才能升官的话……抱歉哦!那你这个官,注定是升不了了。
第34章 路遇熟人:成长任务三•一
清水驿距离嘉陵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一行人稍稍歇脚之后,重新登车。
孙氏交代人好照顾孙女,唉声叹气钻进车里。
她坐牛车从不觉得难受,在县城里坐马车也适应得很好。
偏偏长途坐车会晕车。
一上车,孙氏就闭目养神,避免恶心呕吐。
玩家小姐把两个小丫鬟叫上车。这俩原本和家中的女仆一起乘坐末尾的一辆车,知道可以和小姐待在一起,高兴得直拍手。
桃子无奈地被两人挤到一边去,见她们没敢紧挨着小姐,知道教导她们的话,她们都记在心里的。
话又说回来,随着小姐一年年长大,越来越美丽。见到她的人想要靠近,却又望而生畏,不敢靠近了。
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芳芹,一个叫知葵。前者七岁,后者八岁。
玩家小姐看着这两个角色千挑万选出的小丫鬟,打开【词条探查】功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角色是凭借什么进行的“千挑万选”,这个技能不要太好用。
有它在,再也不怕识人不清。
芳芹头顶上漂浮的词条为【根骨绝佳】【忠心】,另一个小丫头知葵的词条为【灵犀通透】【可靠】。
一文一武,忠心、可靠,这二位简直是天选贴身丫鬟。
难怪角色需要花费两年时间选人,谁家连丫鬟都是R等级啊?
马车慢悠悠前行,芳芹拿出花绳哄道:“小姐,我们来玩吧。”
交绳为戏是孩童常见的消遣,玩家小姐赏脸玩了几把,越玩越有兴致。她刚用手指艰难地钩、缠、绕、挑,变换一座大桥,车厢就被轻轻敲击两下。
赶车是温彦。
玩家小姐出声问:“什么事?”
马车的车帘直接被挑起来,温彦放慢车速,指着前方的草丛说:“那里躺着一个重伤的男人。”
玩家小姐的车被夹在车队中间,前面几辆车和马上之人都没发现这人,足见他倒地之处有多隐蔽。若非温彦目力惊人,根本发现不了他。
见自家小姐有兴趣,温彦赶着马车向路边偏转少许。
从这个角度,玩家小姐正好能够看到男人染血的脸。
长得还行。
等级R,词条【杀手】、【冷酷无情】。
区区一个R等级的NPC,身上又没带支线任务,已经不能让她一顾了。
“继续赶路,”玩家小姐缩回车厢里。
温彦略有不忍,但还是应道:“喏。”
不过,他对生命的凋零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所以给对方念了一段《往生咒》。
芳芹很不尊师重道地吐槽:“那人还没死呢。”
芳芹在和温彦学武,不过温彦不让她拜自己为师,理由是出身佛门不好收姑娘家做弟子。
玩家小姐笑道:“他求自己心安。”
温彦念咒的声音停下来,问道:“小姐觉得,佛家的修行是什么?”
“整个佛门修的是‘放下’,”玩家小姐想起一个段子,儒家“拿起”,佛家“放下”,道家“拿下”。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继续道:“你在修心。”
温彦知道,他已经被小姐看透了。
他如今身在世俗,依旧心念我佛。故而,明知做人奴仆当以主人的意志为先,但心中还是会同情生命的逝去。
马车已经驶出一段路程,知葵还靠在车窗边上一直看着后方,善良的她忍不住问:“那人还没死的话,真的不救吗?”
玩家小姐教她道:“路边的男人不要随便捡,小心被挖眼睛、灭族、魂飞魄散。”
这是影视剧教会女性的硬道理。
知葵吓得缩起肩膀。
半个多时辰后,车厢又被敲响。
玩家小姐放下花绳,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温彦再次撩起车帘,指着前方的草丛说:“那里躺着一个昏迷的女人。”
难道低人品又攒出足够的坏运气了?玩家小姐钻出车厢,眯起眼睛一看。草丛里的女人侧翻在地,只能看到半边面容。她约莫二十四五,身穿一套粗布素衣,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哪去了。
玩家小姐催促温彦:“快,赶车过去。”
这辆车忽然脱离车队,剩下的车乱成一团。
玩家小姐和温彦一起下车,等着温彦判断女人的受伤情况。
学武的人都会一点基本的医术,温彦检查后说道:“她身上并无外伤,应该是力竭晕倒。最好还是请大夫给她看一看,是否有别的问题。我们车队里有大夫……”
玩家小姐回头问道:“大夫在哪?”
邹捕头和护送车队的衙役们掉头打马而来,见不是玩家小姐出事,人人都是心中一松。叫大夫的、搬人上车的,都动作起来。
其余车辆上的江家人也各自坐回去,并未因玩家小姐救个陌生人而大惊小怪。
车辆照常上路,还加快了一点速度。他们必须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嘉陵城,否则就要露宿城外。
昏迷的女人被安置在后面的那一辆车上,大夫诊过脉之后,过来回禀玩家小姐。
“病人力竭晕倒,身上有伤也只是一点挫伤……”
这一点和温彦的判断一致,不过温彦不明药理,更不会开药,大夫却是已经用随身带着的药丸化水,让丫鬟喂给女人喝下。
“以病人的情况,让她多睡一会儿是有好处的。这样醒来不会惊慌,睡梦中身体自我修复也更快。她力竭昏迷,和长期睡眠不足、没有好好进食有关。”
面对玩家小姐,大夫忍不住把病人的情况掰碎说明。
毕竟,这位小姐想知道,那他一定要满足对方。
这名大夫是江家在翠溪县时常请的,孙氏害怕玩家小姐路上身体不适——毕竟要赶整整一天的路。便把他请来跟车,以备不时之需。
大夫到达嘉陵府后,会自行返回翠溪县。
玩家小姐回到自己的车厢里,知葵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她,求教般问道:“小姐,路上的男人不能捡,但女人可以随便捡吗?”
玩家小姐:“……”
并非如此。
她大发善心,只因此女是熟人。
人和人只要相遇,就会有羁绊。
这个女人名叫吴兰,上周目是退休再就业的宫女一枚。就业方向为家庭教师,就业地点为江家,唯一的学生便是玩家小姐。
上周目,玩家小姐在五岁时已经开启学习系统,第一个一年,从“琴棋书画”四项之中,她选择了“书”。书,不只是书法,还有读书习字,吟诗作赋。
吴兰学识颇高,宫廷出身让她一言一行皆有规矩,连孙氏都会虚心向她请教该怎么保持官员老娘的威仪。
玩家小姐挺喜欢她的,可惜吴兰早逝。
黄老孺人去世没多久,她人也没了。弄得玩家小姐以为自己身上有克老师的BUFF,不过她周目的老师的确也都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言归正传,吴兰死后,为她收敛尸体的女仆发现,她背后有一处刀伤。
正是旧伤复发才让她小命不保,那会儿玩家小姐猜测,刀伤是吴兰从宫里面带出来的,她不禁好奇起吴兰的过往。
可斯人已逝,吴兰三缄其口的过去,没对江家任何一个人说起过,最终,就这么被她完整的带进坟墓里了。
本周目重遇,吴兰背上并无刀伤。
这一点丫鬟已经确认过了。
上周目,吴兰是在江家招聘家庭教师的时候,主动找上门的。
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玩家小姐记得清清楚楚,吴兰是在十五天后,即五月二十八日来到江家的。
这十五天里,吴兰受伤、养伤,来到江家……这么神秘的NPC,身上绝对有支线任务可以开发。
玩家小姐掀开车帘,叫来一名衙役,吩咐道:“你带几个人从这儿返回清水驿,一路查看路边,遇到不对劲儿的人先羁押起来。”
温彦把杀手的位置告诉衙役。
衙役清点几人,领命而去。
翠溪县衙上上下下哪怕不为钱财,都愿意为小姐办事,更何况小姐出手大方,常为她办事的人还能被县尊记住。
原本并不受重用的邹捕头,就是因此才成为总捕头的。
撇去衙役们今夜必要露宿不提,只说江家一行来到嘉陵城外。高大的城墙下开着三道门,两道小门用于行人出入,一边出、一边进,中间的大门可以供四辆马车并驾而行。
邹捕头递上自己和江砚的身份凭证,不需要排队,也无需检查就可径直入内。
江家还是和在翠溪县一样,全家都住衙门。邹捕头升为总捕头已经有大半年了,常来往县衙和府衙之间。他熟门熟路领队前行,带着车队直接从府衙后大门而入。
马车停稳之后,玩家小姐下车。
见到站在新家门口的江景行和小厮有喜,她终于意识到:路上一直未见这小子……由于不是多重要的家伙,加上存在感很低,的确容易让人忽视。
玩家小姐懒得“时间回溯”,问桃子道:“江景行怎么先到家?”
“大人想着少爷从县学转进府学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加之府学开课较早,”桃子知道内情,说道,“故而,三个月前就让少爷就跟随黄家一起,先一步到达嘉陵城了。”
第35章 主仆挨打:成长任务三•二
次日。
天公作美。艳阳不在,是个阴天。
玩家小姐从崭新的大床上醒来,先去前面见回来复命的衙役。
这一队人紧守着嘉陵城城门,门一开便往府衙赶来。纵然今日没有太阳,后背还是湿透了。从后门进来的只有身上最干净说话最清楚的一名衙役,他站在出风口,距离小姐远远的。想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会熏到小姐,他就羞惭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应该先换一身衣服的,他懊恼极了。
玩家小姐完全不知道他的内心想法,问道:“查到什么没有?”
该怎么回话,这名衙役已经在心里理过很多遍了。
这时徐徐道来。
“我们赶到温小哥说的地方,找到了那名伤者。对方身上的伤太重,已经死了。我们翻看他的随身物品,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江湖人士,身份恐怕不是杀手,就是劫匪。前胸后背的伤口,皆为短兵器所伤。”
“若是寻仇害命,仇家也许还会追寻他的踪迹。”
“江湖人士大多谨慎,讲究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守株待兔,果然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见到一名行迹鬼祟的家伙出现。”
“那人作猎户打扮掩盖行迹,上前对死者补刀。”
“我和兄弟们欲逮住此贼,偏他身形灵巧,擅长躲避,对周围的环境又熟悉,一头扎进山里,竟叫我们莫可奈何。好在,我们兄弟几个近年遇到的恶人多,见识广……”
说到这里,衙役停顿片刻,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为什么遇到的恶人多?还不是因为玩家小姐出门总能遇上事。
玩家小姐道:“无碍的,你继续说。”
衙役道:“好几个兄弟一致认为,逃跑的贼子看路数,应该是万航帮的打手。”
玩家小姐听完,打发衙役跟着桃子去领赏钱,自己往后面的罩房走去。
罩房里,吴兰已经醒来,香瓜正在和她说话。两人见到玩家小姐都站起来行礼,吴兰深深一蹲,说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吴兰肯定已经从香瓜嘴里把江家的事都套出来了,换作是桃子在这里,吴兰肯定还两眼一抹黑。
好在,玩家小姐也不介意让吴兰知道这儿是哪里,自己是谁,否则也不会让香瓜照顾对方了。
玩家小姐脆生生说:“姐姐免礼。”
吴兰一看见人影晃进来立刻行礼拜见,这会儿站起来才看清玩家小姐的面容。一时愣在当场,在宫廷中训练出的身体本能让她尚能维持住礼仪,但视线是怎么也无法从玩家小姐身上挪开的。
要知道,宫里直视主子已构成被罚的罪责。
她是靠着小心谨慎活到现在的,本不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可是……这位江小姐真是好看啊。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的吴兰尴尬地低下头,暗骂自己不像样。本想好好表现的,结果搞砸了。
知葵和芳芹跟在玩家小姐身边,一人端来凳子,让玩家小姐坐下。另一人则站在她身后给她打扇。
玩家小姐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是谁要对你不利吗?”
吴兰一愣,没有否认自己麻烦事缠身的情况。
“我不知道想害我的是谁,只知道有人想害我。”
玩家小姐看出她说的是实话,更觉得奇怪:“你连一个怀疑对象也没有吗?”
“小姐,小女姓吴名兰,是宫中放归的老宫女。”
本朝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嫁人,被放出来的时候,还会得到一笔尚算丰厚的“嫁妆”。
“我在上京没有血亲在世,收拾好行囊便往川蜀行省而来。行路不久,察觉到有人跟随……我们做宫女的,早已养成小心谨慎的习惯,身边但凡有风吹草动,不可能毫无所觉。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我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尽力甩开对方。”
“起初,我以为对方盯上我是为了‘嫁妆’,可他一路跟随而来,不在乎路程遥远,我便知道他为的不是财,很可能是要害我的命。”
“我在宫里做事时,恨不得自己没长眼睛、没长耳朵。可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到底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吴兰苦笑道:“可怜我就算命丧黄泉,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玩家小姐听她说完,已经知道死掉的杀手是“上京一路尾随者”,万航帮的人干掉杀手,为的是保护她?
吴兰和万航帮是什么关系?
上周目,她从没见过吴兰和万航帮有所往来。
或是双方暗中其实有来往,只是她不知晓而已?
还有,吴兰明明是上京本地人,为什么要不远万里跑到川蜀行省养老呢?
这些秘密只要吴兰不离开,总有揭秘之时。
玩家小姐问:“吴姐姐今后有什么打算?”
吴兰哀求道:“不管是什么贼子,都不敢在衙门重地胡来,我想请小姐收留我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我绝不赖在这里。”
玩家小姐明白过来,这便是上周目吴兰到县衙应聘家庭教师的原因了。
在县衙的庇护下,上周目吴兰勉强算获得“自然死亡”,没有直接死在杀手的刀下。
这周目死掉的杀手,上周目肯定也死了。
那么,一定还有别的杀手正在磨刀霍霍向吴兰。
玩家小姐说:“杀人越货之事本就在府衙稽查的范围内。既已知道你的情况,衙门就该保护你。你尽管住吧。这两个是我身边的丫鬟,一个叫芳芹、一个叫知葵,有什么缺的,你尽管告诉她们。对外,你就说自己是我的蒙师,不过我不用你教,你要是闲着无聊,便教导她们吧。”
说罢,玩家小姐站起来。
吴兰顶着【老宫女】【好为人师】的词条,将她送至门口才肯返回。
与吴兰的忧心忡忡不同,玩家小姐只是浅浅疑惑为什么支线任务还没有触发。
支线任务,一般都会从角色身边的NPC身上触发。吴兰身上的事情如此复杂,又已经是她名义是上蒙师,照理来说触发条件早已达标。
可想到上周目,对方身上一样没有触发任务,她就觉得可能时机还不到。
府衙新居的格局和丞廨差不多,都是三进的宅子。玩家小姐刚走到庭院里,便被黄老孺人派来的丫鬟称心截获,只得跟着她前往府衙后宅。
黄老孺人和府尊夫妻都在等着她,多日不见,各表思念之情不提。只说玩家小姐在黄家用完午膳,稍歇片刻恢复好精力值,便让温彦套马出门。
上周目,玩家小姐十二岁才更换地图,来到嘉陵城。那时的嘉陵城刚经历过兵祸,百废待兴,格外萧条,很多建筑被摧毁,格局自然和现在很不一样。
玩家小姐难得不嫌弃土多灰大,没有放下车帘,小脸贴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道、房屋和行人。
叫卖声不绝于耳。
“烧饼——”
“饮子、花露,冰的咧——”
“钱氏锦绣成衣抛售,上京靓货低价卖了——”
繁荣的景象是小小的翠溪县城没法比的。
马车驶进另一条街,转弯时,这条街上卖烧饼的小贩正巧看见玩家小姐的面容,顿时手一松,饼掉在地上。
顾客:“……”
顾客见小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转角处,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心里不由有些犯嘀咕,这青天白日的!他伸手拍拍小贩的肩膀,问道:“你干嘛呢?”
“我我我……”
小贩还没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刚刚……刚刚好像见着仙童了。”
顾客又往转角处看了一眼,那里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他嘴角抽搐,问道:“烧饼还卖吗?”
小贩终于清醒了一些,连忙说:“卖卖卖,自然是要卖的。”
顾客精明地道:“掉地上的我可不要。”
小贩低头一看,惊叫道:“烧饼怎么掉地上了?”
顾客:“……”
马车转进第三条街的时候,玩家小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对嘉陵城的道路无疑是熟悉的,就算此行没有目的地,只是到处走走。可温彦七拐八拐的行路,显然并无章法,不是他一贯做事的风格。
玩家小姐喊道:“温彦——”
温彦应道:“小姐,有人跟踪我们,还不止一人。”
最近惹上的麻烦只有吴兰,玩家小姐吩咐道:“转头,我们去学子街。”
学子街顾名思义是学子汇聚之地,嘉陵城的府学就在这条街上。作为城中等级最高的学府,里面学子众多。
这会儿正是下学之际,可以甩开尾巴。
马车到达时,下学铃响最后一声,学子们蜂拥而出。他们的车混进接学子们的车里,停在府学外面。
温彦抱着玩家小姐下车,桃子替她整理帷帽,强忍着不张望四周,说道:“下次咱们出门,还是该多带些人。”
玩家小姐点点头。
三人顺着人流一直走到西河拱桥,温彦才说:“甩掉一拨人,还有一拨对周围的地形很熟悉。这一拨有两人,一人在桥下看着我们,还有一人在船上扮作艄公。”
嘉陵城和翠溪县一样都是依水而建,只是府城规模更大,占据足足两条大河。一条是东河,夜市繁茂,是官营教坊司和私营勾栏所在。另一条便是眼前的西河,大河碧波,两岸绘成一幅“市井烟火”的画卷。
此段在学子街内,河上飘着的小船自然不会叫卖鱼虾,两岸也不做卖菜卖肉的营生。大店只有书铺、茶坊、棋社、酒肆、食肆,离得远一些则为车马行、客栈等等。
岸边坐着写生的画师,艄公卖花揽客,请学子上船游河。
一派和谐景象中,忽然爆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来人啊!把这个书呆子给我丢下河。”
玩家小姐循声望去,只见河对岸迅速腾出一片空白地带,写生的提着画具离开,叫卖的退避三舍,看热闹的找准遮掩物,闪身躲好。
唯有一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正是衣衫洗得发白,家境可见一斑的一名府学学子。
府学学子皆着学子服,但同样制式的学子服,衣料天差地别。
学中本意大约是想用“校服”来平衡一下学子的贫富差距,但差距就在那里,客观存在着,又岂是一件衣服能掩盖的。
贫寒学子受欺负,亦是屡禁不止之事。
这名贫寒学子已经被数名围拢而来的健仆逼到岸边,脚后跟已经悬空。
一名流里流气的老鼠眼仆人拨开健仆,出其不意纵身跳出,咧嘴恐吓道:“嘿——”
贫寒学子吓得一个后仰,掉进河中。
“哈哈哈。”
一名站在远处树荫下,却像是站在舞台最中央的少年学子发出有钱人的笑声。
隔着一座桥,玩家小姐认出对方。康王世子,赵仲杰。
这位不仅有钱,身份还很显赫,怪不得众人如此反应,连一个出来主持公道的都没有。
大熙开国皇帝子嗣并不昌盛,养得成年的一共只有四子,拟封号为“福寿安康”。当今陛下是太祖长子,原为福王。
这一位的亲爹,便是康王。
康王嫡子在权贵中怎么都算是顶格的存在了。
玩家小姐心中大乐,天赐完成任务的契机,哪能让它溜走。她指挥温彦:“过去看看。”
对岸,赵仲杰摇着扇子走到岸边,身边围着的狗腿子见到水中扑腾的贫寒学子不禁捧腹大笑。
“像个王八。”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和我们作对。”
“还敢找斋长告状,呵呵。”
一名岁数稍长一些的学子道:“每年总有新生以为自己考上府学,便自命不凡,觉得自己能指点乾坤。哼,受点教训就知道乖了。”
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
“少爷,我能不能下水救人?王学子不会水,他会淹死的。”
说话的是有喜。
赵仲杰和身边的狗腿子们都转过头,看向有喜,目光挪到江景行的身上。
江景行正在拼命给有喜使眼色,嘴中道:“不要胡说八道。”
有喜抓着脑袋说:“王学子是好人,他给我指过路,还分过吃的给我。”
江景行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得罪不起他们。”
有喜失望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江景行双手合拢,弯腰鞠躬,正要给赵仲杰一行赔礼,却见赵仲杰对老鼠眼仆人使了一个眼色。他心道不好,正要让有喜快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老鼠眼仆人伙同几个健仆,扛起有喜,嘴里调笑着喊号子。
“嘿哟、嘿哟——”
齐心合力,将有喜往河中一丢,笑道:“下去陪他吧你。”
有喜落水,游到挣扎的动作已经逐渐变小的王学子身边,扯住他的手往上一提,像是扛沙袋一样,把他挂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多少能沥出一些喝进肚子里水,扭头一看,人很好的王学子双眼紧闭,刚才只是凭借求生意志在动作,情况显然不太好。
有喜喊道:“王学子、王学子。”
对方不应。
有喜知道,得上岸给他请大夫才行。
老鼠眼仆人见有喜带着王学子往岸边游来,立刻就有了坏主意。他拿起一旁的木棍,回到岸边。
这是长篙,用来插入水底,推动小船移动的工具。一般在河岸边使用,质地厚重,节节分明,好在篙底嵌着钝铁。
老鼠眼仆人拿在手里,向着河中刺去。
江景行见状,连忙奔过来,抓住长篙,赔笑道:“别、别,我这小厮天生痴愚,请世子和诸位学兄不要和他计较。”
赵仲杰身旁一个面容格外俊美,男生女相的学子与他耳语几句。
赵仲杰冷笑起来,指着江景行的鼻子说:“原来是区区书吏之子。若你爹是知府,我或许会给你三分薄面。书吏,呵呵……”
见江景行还不退开,赵仲杰眉头一挑,说道:“看来,你是要为一个奴仆,和我过不去了。”
江景行脑中响起父亲江砚魔咒一般的叮嘱:你要忍、学会忍,只有头低下去,才能更好地往上爬,百忍成钢。
自从搬到县衙居住,每一次和父亲同僚家的孩子发生不愉快,都是他被逼上门道歉。
父亲说,他还没有站稳脚跟,必须忍。
妹妹呦呦出声之后,日子渐渐变得好起来。
现在,家里搬到嘉陵府。
这里的人更有权势,他要继续忍。
因为,父亲在他临行前又一次对他说:别惹事,否则家里是不会袒护你的。
江景行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陷进肉里也没觉得痛,他退后一步。看着赵仲杰用长篙戳在有喜的身上,一下又一下,有一下戳破有喜的额头,血一行行像泪一样滴落在河水里。
有喜是个一根筋的家伙,他会一直往岸上游。
江景行知道,因为自己还在岸上。
他也知道,有喜不是不能反抗。
有喜一伸手就能抓住长篙。
可没有自己的命令,哪怕他被戳死在河中,也不会反抗。
江景行终于受不了了,他抓住长篙,喊道:“求你,不要再打他了。”
“那你就是要代仆受过咯,”赵仲杰一脚将江景行踢倒在地上,抓起他的衣襟,一拳又一拳左右开弓,边打边喊:“敢逞英雄,也不敢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身份。”
嘭嘭嘭——
拳头打在身上,江景行痛得蜷缩起来。
他眼角余光看到有喜爬上岸,向自己跑来,很想说:傻子,别过来一起挨打,快跑。
可拳头落下得太密集,他说不出话来。
第36章 达成目标:成长任务三•三
赵仲杰骑在江景行身上,拳拳生风,正打得酣畅淋漓之际,忽然被人拎住衣领提起来。
扭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少年。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目光柔和不带谴责之意,但只是看着他那慈善的面容,心里就会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做错事情的感觉。
赵仲杰乃嘉陵一霸,法外狂徒,忏悔不到一秒,出口成脏道:“狗东西,你谁啊?”
“在下温彦。”
少年表现得无比坦然。
赵仲杰嘴角一抽,大喊道:“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吗?还不快过来帮忙。”
众健仆一拥而上,温彦捞起赵仲杰做盾牌,挡在面前。
这些仆从哪里敢伤主人,束手束脚难以施为。
赵仲杰骂骂咧咧:“废物、草包、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啪”一巴掌,赵仲杰整个人愣住。
怎么香香的?
那是一种清新的、阳光的、甜而不腻的香味,也是他十一岁的人生中,闻到的最特别的气味。
接着到来的才是疼痛,赵仲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少年怀中的女童。
这个刚才都没被他看在眼里!这个直接被他忽视的小东西!这个、这个……这是哪来的胆大包天的小玩意儿,竟然敢打他。
“混蛋,你敢打我。”
“乱吠的狗东西,聒噪。”
玩家小姐冷声道:“打你就打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说罢,又是一巴掌,扇在赵仲杰另一边脸上。
赵仲杰:“……”
其实不是很疼,但侮辱性极强。
他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更别提直接被人打在脸上。一时间,面色涨红,又觉得丢人又生气,大吼道:“别管我,谁能制服这二人,本世子重重有赏。”
他是这么说,可王府的仆人们哪敢真不管他,就是簇拥在他身边的一群狐朋狗友,也不愿见他受伤,免得祸及己身。
这位可是康王唯一的儿子。
康王好像继承了父亲太祖皇帝的奇怪特质,孩子生一个死一个。他的情况还糟糕一点,太祖好歹能常令女子有孕,而且孩子能生下来,只是难以养大。康王却是一根藤上开花的只有七八朵,难结几个果子。
而且,果子一落地就没了。
多年来只有赵仲杰一根独苗仅存,长到如今的年纪。
簇拥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家世显而易见都比不上他,哪能负起他受伤的罪责。
只要想起王妃的冷脸,就够他们浑身打颤了。
可让这位气出个好歹来,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最后,狐朋狗友中地位仅次于赵仲杰的少年走出来。他面若好女,凤眼细眉,对着玩家小姐深深一鞠躬道:“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姐,但我奉劝你让家里下人赶紧放开世子,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今天的事情可以作罢,我们不会追求你和你家人的罪责。”
赵仲杰差点跳起来:“不准作罢,作罢个屁。”
玩家小姐先前还隔着老远的时候,便已看到闪烁的两个感叹号。
其中一个自然是康王世子赵仲杰,另一个感叹号便是此人。
说来也巧,他与玩家小姐其实是熟人。上周目,两人是实际意义的师兄妹关系,可熟悉不代表关系亲近。
此人姓傅名安,家世不凡,但对他惠及不多。
这人是个坏种。
为了不被无数词条晃晕,玩家小姐此时才开启【词条探查】的技能,果不其然,傅安头顶浮现三行文字——
【庶子】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极致伪装】
SR角色自然有三个词条,玩家小姐心说,每一条都很中肯。她可太知道怎么怼这家伙了,当即冷冷一笑,直接忽视他,对他身后的一群纨绔子弟道:“你们找不出能正常说话的人吗?派个娘娘腔来交涉算怎么回事。”
傅安:“……”
他脸上的表情不变,眼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阴郁之色,退后一步,将另一个学子推上前来。
这人玩家小姐不认识,大概率是某个官员之子,几年后已经因父亲工作变动离开嘉陵城,或是自己考学到上京闯荡去了。后者的概率,并不大。
玩家小姐不问这人的姓名,颐指气使道:“立刻找大夫,为他们二人救治。”
没有人干扰,有喜已经带着王学子上了岸。
王学子被平整地放在一边,有喜完全没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一把捞起江景行,号啕大哭。
江景行:“……我还没死。”
有喜继续哭。
“咳咳咳,你再不轻一点,我要断气了。”
有喜放开他,江景行想骂一句:“让你胡言乱语吧。”可肿胀充血的眼睛看到的有喜满面都是血光,霎时之间,心中只有无尽的慌乱。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五岁的小孩,知道流血太多是会死人的。
听到玩家小姐要大夫,他拉着有喜说:“让大夫先给你治。”
有喜说:“可是王学子好像要不行了……”
王学子情况更紧急,他只是额头上刮破一层皮。身上挨的几下,根本不疼,伤他的人力气不足。
“他是死是活关我们什么事,”江景行颤声说:“让大夫先给你治,听见没有?”
有喜说:“好的,少爷。”
大夫来了。
纨绔子弟们怕世子挨打,只好依从玩家小姐。从远观的人群里揪出一个大夫,送到身后,玩家小姐就不管了。她勾勾手指头,命令道:“你们,挨个过来道歉。”
纨绔子弟:“……”
王府下人们:“……”
下人们先反应过来,见叫嚷着不道歉的世子又挨了两下,不敢再迟疑,挨个点头哈腰鞠躬。
“我错了。”
“我们错了。”
玩家小姐说:“不是对着我。”
下人们一开始对道歉业务不熟练,毕竟平日里他们哪怕打了人,最后上门道歉的也是被打的人。可对着江景行、有喜和昏迷不醒的王学子,多说几次“对不起”,也就习惯了。
玩家小姐指着下人中领头的那个老鼠眼,下巴一扬,说道:“你,跳下河。”
老鼠眼连忙说:“是是是。”
他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下去了。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还有你们。”
纨绔子弟们看着她举起来的手,只得挨个过来道歉。论诚恳的程度,大大不及下人们。
玩家小姐一巴掌拍在赵仲杰脑门上,赵仲杰怒道:“为什么又打我?他们不是道歉了吗?”
“你瞧他们不甘不愿的样子,哪有半分顾及你尚在敌人之手的担忧。连丢人都不肯和你一起丢,有把你当朋友吗?”
玩家小姐说:“我打你做人失败。”
赵仲杰……赵仲杰略带质疑地看向狐朋狗友们。
狐朋狗友们:“……”
这个脸都没有露出来的女娃娃到底是哪来的妖孽?他们只能挂着假笑道歉,却是不敢不诚恳了。
江景行已经知道,有喜脸上的血是他眼睛里充的血。
他看着还压着自己打的赵仲杰无可奈何,看着学校里的霸王们挨个给他道歉。明明身上很痛,腰杆却渐渐挺直了。
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亦是平生第一次,觉得安心。
江景行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每一次弯下腰和人道歉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小,但那么小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铭刻在心中,难以忘记。
那时候,他无缘无故被排挤,要道歉;遭他人合伙欺负,要道歉。
奶奶只会对他说,江家以后都是他的,万事都听爹的。
娘只会对他说,外面的事情我不懂,听你爹的吧。
爹起初说:我把有喜放在你身边,你顶多受些小委屈,不会真的出事。
后来,爹说:为什么别家的孩子都能和其他孩子相处好,你却办不到。你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玩家小姐算算时间还有点早,得再拖延一会儿。回过头来,问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江景行:“你愿意原谅他们吗?”
江景行抽抽噎噎问:“我可以不原谅吗?”
玩家小姐说:“随你。”
江景行说:“我不原谅。”
一个人怎么会原谅欺负自己的人呢?
玩家小姐不再理他,问有喜:“你呢?”
有喜憨笑道:“我听少爷的。”
还有一个被欺负的对象没办法进行询问,他还没醒。玩家小姐只能问江景行:“你还想如何,说罢。”
江景行胸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勇气高涨,说道:“我要他们再给我道一次歉。”
玩家小姐:“……”
果然还是少年啊。
玩家小姐对纨绔子弟和王府下人们说:“不必一个一个来了,一起道歉吧。”
这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一个王府下人小声说:“我等哪配和少爷们一起……”
另一人也小声说:“难不成让少爷先来?”
纨绔子弟们:“……”
玩家小姐强忍着没笑,静等他们道歉。
沉默许久的赵仲杰终于回过神来,刚才有风吹过,他看到了女孩的小半张脸,莫名的就出神了。很难想象另外半张脸长什么模样,好想知道。
一时间,赵仲杰生出挖心挠肺一般的痒意,傻乎乎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道歉?”
他其实是想和小女孩多说几句话。
玩家小姐低下头,说道:“因为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役来干什么?”
赵仲杰疑惑:“什么意思?”
玩家小姐指向西河,温彦一脚把人踹进河中。
赵仲杰猛呛两口水,不敢置信自己遭遇了什么。虽然怒上心头,但还是下意识收起满嘴的脏话,变得讲文明起来。他在老鼠眼下人的帮助下浮出水面,边咳边喊:“你竟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爹是寿王,”玩家小姐脆生生答道,然后指着身旁的江景行:“那你知道他妹妹是谁啊?”
赵仲杰:“……”
他当然不知道。
他连书吏之子的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官阶而已。
赵仲杰不耻下问:“他妹妹是谁。”
玩家小姐道:“自然是我——江家玉姝。”
赵仲杰又遭戏耍,大怒道:“原来你们来是一家的,敢耍我!你俩、你爹完蛋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名小厮领着一队卫兵自拱桥另一头匆匆走来。纨绔子弟们皆大笑起来,纷纷道:“真够慢的,卫所终于来人了。”
显然,这些卫兵是他们叫来的。
实行者是傅安身边的仆从。
玩家小姐看向傅安,这家伙果然没让她失望。
赵仲杰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嚣张叫嚷道:“把他们统统拿下,送进大牢——”
双方呈对峙之势,对方人多势众,己方小猫两三只。比人比不过,比势也比不过,只得去卫所看押人犯之处走上一遭,会受多少苦真说不好。待黄县令得知消息,前来捞捞,小命儿肯定是无碍的。
玩家小姐淡定无比,安慰有喜道:“不会有事的,别怕。”
一切尽在掌控。
她今日敲虎震山,定要让全嘉陵的簪缨子弟知道——翠溪小霸王来了!
江景行说:“有你在,我不怕。”
他看着小小的玩家小姐,没出息地想着:妹妹像是一座高山一样,非常的可靠。
这队卫兵由一位百户统帅,他显然是熟识纨绔子弟们,先对赵仲杰和各家公子见礼,可却没有立刻表明立场。
毕竟玩家小姐虽不露面容,出身不凡却是一看便知之事。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自然要谨慎一些。
这时候,傅安有所动作。
卫所百户打量冲突双方之后,原还有些迟疑的神色,在傅安与他耳语几句之后,看向玩家小姐这边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善起来。
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偏帮王府世子,也认为能得罪得起玩家小姐。
江景行尤无所觉,问玩家小姐:“你知道赵仲杰是王爷的儿子吗?”
玩家小姐怀疑江景行脑子被打坏了,对傻子她还是很有耐心的,回答道:“我当然知道。”
江景行说:“王爷权势很大的。”
玩家小姐说:“我知道。”
百户带着兵朝着兄妹俩走来,士兵手中皆有兵器。
这还看不出王爷权势很大吗?
然而,江景行莫名就是觉得卫兵不用在意,他高兴不已。
“所以,哪怕是王爷欺负我,你也会为我出头。”
玩家小姐:“……”
事情不是这样的。
江景行问:“其实,哪怕是皇帝欺负我,你也会为我出头的,对吗?”
我只是在完成任务而已,玩家小姐一口否认:“不对!我不会的。”
这时,玩家小姐备的后手来了。
只见一人单骑在街道上飞奔,他头缠麻布,身披孝衣,大哭道:“我乃传讯兵,报——龙驭上宾,万民同悲。即刻起停市歇业,撤彩悬素,不得婚嫁作乐。各户闭门斋戒,长街禁绝车马,违者以不敬论处!”
长街寂静,只闻传讯兵敲响的哀锣闷响。
一声声,敲得众人魂飞魄散。
当今陛下,驾崩了。
第二遍报丧时,不知从何处响起第一声哭嚎,如同某种信号,引得啼哭声此起彼伏,逐渐响彻云霄。
百姓在哭安定的生活恐有变故。
学生,官员和贵族则是必须哭泣,避免违反礼制。
纨绔子弟们垂首含胸,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主打一个掉不出眼泪绝不把头抬起头,可惜肩膀却不见真切的抖动,破绽太大。
百户停下脚步,现在已经不是计较吵嘴打架这等小事的时候了。他转身对赵仲杰道:“我等即刻送世子和各位公子归家,请。”
赵仲杰同样以袖掩面在哭,但转身时却对玩家小姐露出凶恶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威胁道:“你给我等着!”
这位皇孙显然对祖父没什么感情。
这也不奇怪,康王早早就番,赵仲杰估计没见过亲爷爷几面。故而也忘记爷爷过世,身为世子他得回上京奔丧。
等他回来,嘉陵城已是另一番格局了。
玩家小姐心里想着事情,江景行却是在喃喃自语:“难怪你说不会,的确没有这种假设。因为,皇帝已经没了……”
所以,不管欺负我的是谁,我妹妹都会给我出头。
江景行浑身战栗,呜呜呜哭出声来。
玩家小姐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也没管他在抽什么风。回过神来,拍拍温彦的头,吩咐道:“回家吧。”
步行离开长街,玩家小姐才想起询问跟踪自己的那拨人。
温彦说:“在您扇康王世子巴掌的时候,他们就溜了。”
作者有话说:
跟踪者:“点子扎手,溜了溜了!”
恭喜玩家小姐,达成暴揍嘉陵城第一簪缨子弟,却毫发无伤归家的成就。撒花。
第37章 父权父权:成长任务三•四
兄妹俩到家时,江家的下人已经悬挂好素绢招魂幡。为庆祝“新官进宅,富贵绕门”而挂上的红绸和红灯笼,已经被全部拆干净了。
玩家小姐摘掉帷帽,走进正房。
江家老小全都在家,连江砚都不例外。照理说来,身为府衙官员,刚接到“龙驭上宾”的消息,应该配合知府启动全套哀悼程序。
这会儿,黄县令应该已经率领众官到达城隍庙,正亲自摆放万寿牌位。接下来的十四天,官员早上和黄昏都要到场哭灵,还要组织百姓一起哭。不过,百姓大多只能在庙外哭一哭。
江砚还在家中,并非他不知礼仪,或是有意躲懒。实在是官员就职有一套繁琐的流程,他一项都未完成,并不算府衙的正式官员。
故而,根本没有到城隍庙亲自哭灵的资格,只能在家中更服斩衰,设祭案焚香献礼。
这些,江砚已经做完了。
此时厅堂已经恢复原貌,江砚夫妻和孙氏三人见兄妹俩走进来,先是一喜:这会儿也不好叫人出去寻找,孩子回家了就好。
若非江景行鼻青脸肿,像是活人顶着一个猪头,有高颜值的玩家小姐在侧,三人没这么快留意到他。
孙氏不愧是拥有“万婴之王”词条的厉害人物,竟然在钱沅沅这个亲妈都没立刻认出儿子的时候,一把抱住江景行,嚎道:“我的亲孙哎……”
江景行多少年没有如此待遇了,回搂孙氏哭诉道:“奶奶,我好疼啊。”
“不哭不哭。”
孙氏安慰孙子两句,对玩家小姐柔声说:“你啊,就算不喜欢哥哥,也不能把他打成这样。”
“呦呦不是胡乱打人的孩子,”钱沅沅道:“其中肯定有什么缘故。”
江砚道:“慈母多败儿。你们明知呦呦有错,一个暗中使眼色让她快跑,另一个打掩护。这种做法,不怕景哥儿寒心吗?”
“妹妹没有错,”江景行急忙解释道,“不是妹妹打的我。”
他有点伤心了。
家里人的第一反应为什么都是妹妹揍他,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哪有那么糟糕。
孙氏闻言,立即放开孙子抓住孙女,满面担忧之色,问道:“呦呦,你受伤了吗?”
玩家小姐摇头:“没有。”
钱沅沅也想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像是婆母对女儿做的那样,亲密又自然的做出询问。可她不敢,便退后一步,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这会儿不能去外面请大夫,好在跟车来到嘉陵城的大夫还未启程回去,现下正住在家中。
江砚问:“到底怎么回事?”
玩家小姐打着哈欠对孙氏说:“奶奶,我又饿又困。”
孙氏立刻道:“咱们摆饭,不过今天没有肉吃……”
钱沅沅道:“您忘了,王大厨做的素炒呦呦也很爱吃。”
王大厨原本是翠溪县县衙的公厨,厨子和衙役不一样,并无编制。钱沅沅知道女儿爱吃他做的炒菜,这次来府衙,便把人挖到家中做私厨。没花重金,这位大厨出奇的好挖。
江砚见状,知道从女儿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得退而求其次,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儿子。
儿子虽然年纪更大,但论灵慧聪颖,比女儿差得太远了。
也更怕他。
不会直接无视他。
江景行讷讷道:“同窗欺负一名贫寒学子,我路见不平反被殴打,是妹妹路过救了我。”
说完,江景行看向妹妹,见妹妹无意反驳,心中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想象,爹要是知道自己惹出这么大祸事,会有多么生气。
总之,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玩家小姐冷眼旁观,她早已看透江景行:这周目,江景行固然比上周目像个人。可劣根性依旧存在,如遇事不想应对之法,一味逃避的习惯,贯穿两个周目始终难改。
江砚微微一愣,有些狐疑地看着儿子。
儿子是这么富有正义感的人吗?
若真是如此……江砚摆摆手说:“大夫来了。你先去上药吧。”
他没说儿子做得对,但也永远不会说儿子做错了。
二十七年前,大熙颁布科举选官的制度,寒门学子获得入仕的机会。他一个乡中的贫苦孩童,唯一的依靠只有寡母,吃饱都尚且困难的情况下,他能读书习字、秋闱中举,靠的就是背弃自尊,低头俯首。
他的确是个没有气节的人,想必往上爬的姿态在如前县尊这样世家出身的人眼中,难看得要死吧。
可他即使已经低到泥里,世家子弟依旧觉得他不配和自己同窗求学。
江砚的境遇只会比如今的寒门学子更糟糕,若不是来路有好人相助,别提改换门楣,他恐怕早已化作一捧黄土,魂归地府了。
江景行很快上好药,与家人同桌用膳。
江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江砚见对面的女儿捧着碗喝汤,绝不算闺秀典范的姿态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稍加雕琢,岂不是大放光彩。思及此处,心中微动,说道:“呦呦已经五岁,也该开蒙了。”
钱沅沅自然是愿意给女儿开蒙的,不过,她见女儿没有反应,便也沉默着不搭丈夫的腔。
江砚继续道:“我和你娘瞧着,那位吴宫女的仪态和学识都极为不错,要是查明她的身份未造假,做你的文先生尽够了。等你再大一些,为父替你求琴、棋、画、绣各大家,让你跟随学习,学到十一二岁,想必以你的聪慧,已略有所成。再令你管家两年,弄懂里外待客之道,嘉陵城里必然无人出其右。”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周目江砚要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德容言功,无一不佳。
这周目又提出同样的要求。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我现在也无人出其右。”
“女子空有美丽的容貌却脑袋空空,离家之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坏。须知学识和技艺是女子的刀剑,就像男子要学四书五经,骑射六艺一样。后者,你爹那会儿家贫无资,学不了。现在为父做官,你娘赚得资产,你哥哥全都可以学。未来,到达可以考学的年纪,还得学文人的规矩,以及和同窗、师长等人来往的礼仪。”
江景行听父亲说到自己,从饭碗中抬起头来。
江砚看他一脸憨相,心中一噎。
这个儿子各方面的资质都不高,连心性也欠佳。哎!
他叹息一声,再看寄予厚望的女儿……女儿喝完汤在漱口,像是没听到他条理分明的层层解析一样。要知道,跟女儿说话,他已经拿出十万分的耐心,自觉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无威逼,只有劝说。
江砚再看儿子,目光变得慈爱起来。
儿子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听话。
江景行:“……”
一会叹气一会赞许,古古怪怪。
江砚放下竹箸,柔声问道:“呦呦,你听见爹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玩家小姐接过桃子递来的香丸,含在嘴里,慢慢咀嚼。这东西和口香糖的功能类似,可以清洗口气。
玩家小姐嚼它,主要是为咯吱咯吱的口感。
“可你说的东西,都是因离家才要学。可我为什么要离开家?”
江砚失笑,以为女儿还小,所以对男婚女嫁的世俗道理还不知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长大之后,都是要嫁人的。比如你娘,她嫁给我,这才有你哥哥和你。你娘孝顺能干,江家如今的昌盛多亏她的付出。”
“我自己有家,却要去昌盛别人家。”
玩家小姐心中冷笑,却故作天真,问道:“这种吃大亏的事情,我为什么做?爹,枉你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却做着蠢事。”
江砚当做没听到女儿骂自己,半点不生气,继续说道:“怎么是别人家,你嫁人之后,夫婿家便是你后半生的家了。呦呦,以你的聪慧,只要肯花一二分心思学习女子的功课,明事理、守礼教,等到及笄之年,放在上京城里也是人人夸赞的大家闺秀。你未来的夫婿,必然是个样样出挑的好男子。”
好嘛。
上周目,江砚找女婿的目光只投放在一城之地。
这周目胃口更大,想让她在上京挑夫婿。
可见男人口中的“娶妻娶贤”是假话,随着她慢慢长大,江砚说不准连给皇帝做岳父这样的事情,都敢在白日里梦一梦了。
玩家小姐笑眯眯问孙氏和钱沅沅:“嫁人很好吗?”
“自然是好的,女子都要嫁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江砚站起来,问坐着的妻子和母亲:“你们说,我是不是为了她好?”
孙氏没有说话。
对她来说,嫁人后的日子比嫁人前更好。
可婚嫁之事,到底是女子吃亏。她活到这把年纪,看到的吃婚姻之苦的女子不计其数。一个人孤身去别人家里,样样都要适应,真要成为家里的一份子,至少得生下一个站住脚的男孩。
要是遇到狼心狗肺的人家,落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也是有的。
一想到呦呦会有如此遭遇,她就浑身发抖。
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或许依照儿子的拿牌,真能为呦呦找个样样出挑的好男子。外面的事情她不懂,便看向儿媳钱沅沅。
钱沅沅正呆呆地看着江砚。
江砚分明和亲爹钱大有长得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可她竟在一个清瘦读书人的身上,看到大腹便便的商人的影子。
她的童年像一阵又轻又明快的风,在欢喜的笑声中刮着,在出阁时戛然而止。
她议亲时,爹对她说:“爹为了你好,这才千挑万选出一个秀才公做女婿。”
她爹说,江砚一个农家子能考上秀才,再稍微给他一点助力,中举必定有望。而且,这个男人是个有良心的,只要你谨守为人妻子的本分,他日后富贵,也绝不会嫌弃你是一个商户女,便将你休弃。
改日你若能做诰命夫人,不嫌爹和娘给你丢人就行。
她含泪应下。
从此万里风霜含雪刀,一刀一刀割肺腑。
高嫁并不好。
嫁人并不好。
钱沅沅说:“嫁人不好。”
玩家小姐说:“既然不好,那我不要嫁人。”
听她如此说,钱沅沅眼睛发亮,她说:“对啊!呦呦可以不嫁人。娘……”
钱沅沅期盼地看着孙氏说:“你舍得呦呦到别人家受委屈吗?不如咱们在家招婿,这样咱们能一辈子看顾她……”
孙氏一听,立刻就同意了。
江砚骂道:“胡闹!男娶女嫁、妇从夫居是正统,招婿本就是反常之事。家里又不是没有儿子,而且赘婿低人一等,地位与商人相当,无法科举、入仕。品貌上佳的男儿哪个愿做赘婿?你们不怕委屈呦呦吗?”
钱沅沅争辩道:“凭呦呦的容貌,招个各方面都好的女婿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江砚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这会招来旁人对景哥儿的恶意揣测。若非嫡长子无能,家里怎么会选择给女儿招婿呢?”
江景行认真地说道:“只要妹妹能一直留在家里,我愿意被说无能。”
人家说实话而已,有什么关系。
江砚瞪儿子一眼,在一家人的注视下,依旧不住地摇头。
“兄妹俩或许不会计较太多,可内外终究有别,多此一举如今无事,待我们百年之后,子孙不睦,家宅不宁,又该如何?”
钱沅沅和孙氏皆皱起眉头,孙氏开口说:“女儿怎么就是外了……”
“娘,你先听我说。我是府衙的高等官员,岂能做不合礼法之事,要知道‘德行’也是重要的考核标准,若是被指责治家无方,闺门不肃,轻则遭到弹劾,重则贬官。”
江砚知道女子爱争对错,总想证明给男子知晓——自己更有道理,但男子是不讲理的。
男子有权力。
“只有儿子官运亨通,家里才会越来越好。好了,先不说此事了。”
江砚从容转移话题,问儿子:“你搭救的学子如何了?”
他知道自己不同意,家里的女人不可能办成招婿之事。
玩家小姐暗叹,父权啊父权!
她深知和江砚讲道理是没用的,不管是父权也好,夫权也罢,其实是政权赋予男子的之物。知道这一点,要想限制它就变得容易。
江景行见妹妹姿态从容,显然没把大人的争执放在心上。看出妹妹没有不高兴,这才有心思思考该怎么回话。
“他昏迷未醒,我把他带回家了。”
其实是有喜要求的,江景行本人很想把害他受伤的家伙丢在原地不管。
陌生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哦,”江砚点点头,又问:“你那欺负人的同窗是什么身份?”
“一个本地土霸王的儿子,不算官员。”
嘉陵是康王封地,怎么不算是土霸王呢?
宗亲是身份,王爷是爵位,的确不是朝廷官员。
江景行其实并不愚笨,把握亲爹的心理堪称精准。他见江砚果然不再多问,有点小得意地冲玩家小姐眨了眨眼睛,暗送得意之情:哥哥聪明吧?
玩家小姐咀嚼着嘴里的米,心想:聪明?这会儿江砚放下得有多轻,晚上你挨的打就有多重。
以康王府的跋扈,怎肯留下隔夜仇?
傍晚扯的谎,不到明早就会被拆穿。
玩家小姐所料没错——
作者有话说:
赵仲杰叉腰大笑:冒犯皇权,此乃大罪。按照大熙律法,殴打皇室宗亲无伤者,杖五十,徒刑一年;造成伤害者,杖一百,徒三年;造成重伤,处以绞刑。
第38章 风生水起:成长任务三•五
嘉陵城,康王府。
赵仲杰一见康王妃,先问:“娘,爹呢?”
康王妃说:“你爹在屋里哭呢,你先别进去,免得他羞恼。咱们立刻就要启程去上京,你赶紧先吃几口东西,咦?”
康王妃的手摸到儿子尚带水汽的头发,皱眉道:“下人怎么伺候的,竟叫你出一头的汗?”
“这不是汗水,”赵仲杰告状道:“娘,我今儿被一个经历家的儿女打了。头上的不是汗,而是西河河水,我被她家下人推进河里,吃了好几口脏水。”
康王妃怒道:“好大的胆子,你伤哪了?”
赵仲杰哪好意思说自己伤的是脸,丢的是面儿。他哀求道:“倒没留下什么伤痕,但我吓到了。娘,你得替我报仇。”
“那两个狂徒人在何处?”
“傅安说,这兄妹俩应当居住在府衙之中。”
康王妃叫来王府右长史,当着赵仲杰的面吩咐道:“你亲自上门,找知府把冒犯皇室宗亲的狂徒要来,在府中行刑。先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赵仲杰连忙道:“别!先不要动刑,把人关着就好。本世子还从没挨过打,不亲自报仇怎么能行。”
康王妃宠爱儿子,说道:“听世子的吧。”
右长史匆匆去办事,早些办完,他也好赶紧出城,尽早追上王爷仪仗。
这次,府中的人大半都要跟随康王一家前往上京城,右长史身居要职,自然也是随行官员之一。
那里是风云变幻的中心,还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哪怕贵为王府二长史之一,他亦是满心忧虑。
急切的右长史赶到知府衙门,被一位师爷迎进三堂,二人你来我往,相互试探。最后以师爷落败为结果,右长史从他这里知道,下午发生在学子街的事情,还没传进知府的幕僚耳中。
这也难怪,黄知府刚上任三个月,耳目自然不够灵巧。
可右长史并不敢小看对方。
他家王爷是宗亲,但这位也不是没身份的人——黄知府是外戚。他叫当今皇后、未来太后一声姑母,康王见到他,亦要喊一声外侄。
不多时,黄知府脱身回府,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和右长史见面。
因冯师爷没有探听出右长史的来意,黄知府本以为少不得说一番闲话,才能得知对方的来意。没想到右长史开门见山,把代办事项和盘托出。
黄知府听到开头,心中已暗叫不好。已有十成把握,被找麻烦的是江家的一对儿女,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长史可知,那对儿女叫什么名字?”
右长史早就查清楚了,说道:“那狂徒一个叫江景行,一个叫江玉姝,为一家兄妹,其父江砚。此人由翠溪县县丞擢升嘉陵府经历,府尊不会认不得他。”
黄知府笑道:“原来是江家的一双儿女。实不相瞒,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江家小姑娘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
这就是假话了。
黄运道记得清清楚楚:呦呦认生,只要江家老太太不要旁人。她小时候,自己牵下小手手都要被嫌弃。长大之后,倒是不再依恋长辈,满县衙撒欢乱跑,偌大的翠溪县装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我把江景行当作子侄对待,江家的小姑娘对我来说,和亲生的孩子没有差别。她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弄伤王府世子。其中肯定有误会。”
右长史料定此事并非空口白牙一说便能办成,有理有据道:“人证物证俱在,断无误会。我并非一人前来,今日亲眼目睹此事的家仆就在外面,府尊大可唤进来询问,要是觉得家仆有顺从主人,隐瞒真相的嫌疑,那也好办。漕河经略家的公子请不来,城内各家的少爷不好惊动,但请几个平民百姓、商贾子弟当面作证,并不困难。”
“今日之事,围观者不下百人,确有其事!绝不会冤枉府尊下属的子女。”
黄知府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正因如此,他面容一肃,说道:“今日这两个孩子你是带不走的,请回吧。”
右长史露出讶异的神色。
这位年纪轻轻的府尊竟然一改往日的温和有礼,骤然强硬起来,竟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先前的三个月,他几乎没显露出半点脾气。但凡遇事,皆依照前府尊定下的规章办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却连烟圈都没吐半个。
这般作为,嘉陵各方势力皆看在眼里。纵然无人敢当面轻慢他,却难免觉得他在翠溪县闯出的实干之名多有水分,亮眼无比的政绩,亦是运道昌盛之故。
显然,这些人看走眼了。
右长史自知就这么回去交不了差,争辩道:“这回我们康王府是依律办事,殴打宗亲是重罪,府尊若打定主意包庇二人,我少不了要去道蜀衙门禀明按察使,再者我家王爷此刻恐怕已启程赶往上京。呵呵,府尊就不怕上京来旨,治你一个欺辱宗室,藐视天威的罪责。”
黄知府叹息一声说:“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此时王府和世子不该和本府一样,心中只有‘感怀圣德,追思洪业’八个字,将其余诸事都抛之脑后吗?”
“国丧期间,无哀戚之情是重罪。依我看,实在没必要纠缠儿女打闹的小事。”
黄知府何许人也,一脚踩中右长史乃至整个康王府的死穴,追着穷寇乱杀。
“哎,有安王前车之鉴,右长史不要害康王殿下重蹈覆辙才好。”
先帝共有四子,皆封王爵,其中福王继承大统,寿王久居上京,康王早早就藩,唯有安王惨遭贬爵,降为郡王,不久后便郁郁寡欢而亡。
事起之因便是安王在太祖的葬礼上,表现得不够悲伤。
右长史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暗恼: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黄知府端起茶杯,温声问道:“右长史若是没有别的事,本府便不留你了。”
右长史纵已一败涂地,却犹不肯让步,沉声道:“堂堂王府世子绝不能被白白冒犯,否则有损皇家威严。”
这就是宗室的底气。
黄知府深知若不给个交代,于他自身也是隐患。此事日后要是被翻出来,自觉利益遭到损害的皇家血亲们,会对他群起攻之。
江家必须受罚,他的底线是江砚——当爹的,代女儿受过是应有之理。
黄知府沉吟片刻道:“养不教,父之过。江经历降职为府学训导,如此处罚,想必已足够了。”
从正八品经历,到从八品府学训导,看似只降职半阶,却是从实权职位被挪到府学的闲差,二者差别之大,已足以让右长史交差。
右长史带着此行的结果夙夜疾行,追上康王府仪仗,将此事禀告王妃和世子。
王妃说:“此事你办得很好。”
她正是顾及国丧,才让右长史把人带回王府秘密处理。
“不行,罚她爹有什么用处。”
赵仲杰怒道:“难怪她胆量这么大,原来是仗着有知府撑腰。”
王妃先让右长史退下,才与赵仲杰分说:“怎么没用,江家庶民出身,子女在外行走,婚姻嫁娶皆看其父的官位。黄家小子口口声声说把江家儿女看作亲生孩子,他们也并非知府子女。这件事到此为止——”
王妃不等儿子发火,继续道:“娘并非不让你报仇。江家只要还在嘉陵城,你随便寻个理由便可让他们尝到吃不尽的苦头。来日方长。”
王妃说得在理,可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来说,仇恨只是隔夜便让人辗转难眠,苦盼来日则越盼越苦。
一路舟车劳顿,往日里沾枕头就能睡着的赵仲杰变得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一定会梦到西河岸边受辱的场面。
围观者的讥笑会让他惊醒。
一下又一下伴随香气打来的巴掌会把他拍醒。
微风总是只吹起小半截面纱,让他无法看到小丫头的全部面容而急醒。
到达上京的时候,赵仲杰瘦了好几斤,还因面容憔悴而被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夸赞“至性动人,哀恸由衷”,他并不在意,只一心想着回到嘉陵城,报仇解恨。
这份冤仇,快成他的心魔了。
他苦等到国葬结束。
可惜,先帝梓宫入葬之后,宗室还不得返还,需得新帝的登基仪式结束,宗室才能陆续离开上京城。
这时,赵仲杰派回嘉陵城的下属回来了。
这个下属是奉命回城绘制江家玉姝画像的,可他带回一张空白的画卷。
赵仲杰问:“你没看到她的面容吗?”
“看到了,”下属回忆起初见江小姐的情景,露出迷蒙之色,他道:“可是画不出来。”
赵仲杰:“……”
下属解释道:“江小姐长得……”他觉得言语难以形容,只能笼统描述道:“她可爱至极。”
赵仲杰:“……”
他完全没办法把可爱至极四个字和刻在他脑海里的小半张面容拼凑起来,还原江玉姝的相貌。
更好奇,更抓心捞肺了。
赵仲杰问:“小丫头近况如何?”
他的好兄弟们肯定会替他“照顾”小丫头,不过不是他自己报的仇,并不会让他解气。
下属说:“风生水起。”
赵仲杰:“……”
第39章 挑衅父权:成长任务三•六
时间往前推啊推,来到龙驭上宾的消息晓喻嘉陵府的当夜。
府衙三堂,外书房重地。
江砚迈步进屋,回身关上房门,作揖行礼:“拜见府尊。”
黄运道正用湿帕子净面擦眼,缓解烟尘侵袭双目的不适,抬起手示意他免礼,说道:“观澜快坐,坐稳。我有件要事要同你说……”
江砚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依言坐下。
黄运道问:“我先前让你熟悉嘉陵府的粮运章程,现下可先放一放。唉!你当初若是继续科考,未必不能中进士……”
江砚不知他是何意,连忙自谦并夸赞黄运道高中状元实至名归,他无颜相比。
他自然想考进士,读书人谁没做过状元及第,打马游街的白日梦,可是诗书都在士族家中存放,庶族无缘一见。
进士三年一科,收录三百人。往前数年,其中没有一个庶族。
进士的学问,他根本没有习得的资格。
黄运道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你的一身学问不能浪费,我想让你到府学待一段时间,给学子们讲授经义。”
江砚还没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府尊是让我再兼一职吗?我每旬可抽出两日时间……”
“并非如此,”黄运道打断他的话,说道:“国丧之后,你先到府学做府学训导,空缺的经历一职,暂且有别的安排。”
江砚:“……”
江砚道:“可是擢升的文书都已经下了。等国丧一过,下官可凭文书报到……”
府经历主管府衙的文书收发、流转与归档,是一个沟通上下的重要职位。
当初,黄运道许诺给他的职务是通判,府衙中排行第三的官位。现在的通判年事已高,还有半年就要致仕,到时候由他接任,可谓相承无间。
他早已经订好宴请新同僚的席面,因国丧宴请自然要取消,不过早已备下的喜礼依旧可以挨家挨户送达。
等正式入职,再找一处茶楼,与新同僚联络感情,要是府尊肯赏脸到场,未来他在嘉陵府做事会顺畅很多。
一桩桩,一件件,江砚早已反复琢磨数遍,力求没有错漏。
昨日,他从翠溪县出发,送别者很多。他意气风发,沐浴在同僚羡慕的目光中,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简直快活无比。
人前显贵,令人身心舒爽。
现在让他去教书?
那么,他得先从府衙高级官员才能住的宅子里搬出来。
他的耳边响起无数熟悉声音的讥笑,他知道那是幻觉……
江砚面容僵硬,迷茫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黄运道说:“今日下午,景哥儿和呦呦掌掴康王世子,还将其丢入西河……”
江砚……江砚要是站着的,现在已经摔到地上去了。
半个时辰后,江砚离开书房,像是一缕游魂,飘向江家。
黄运道对书童说:“你去同老夫人说一声,让她今晚把呦呦接到家里暂住……”
书童正要领命而去,黄运道已经改了主意。
“不必了。”
书童有些担忧,“江县丞不会打骂小姐吧?”
“他敢!”
黄道运瞪眼,重重一拍书桌。转瞬,他又笑起来:“掌掴王府世子正逢国丧消息传来,全身而退,呦呦这运气啊。”
他已经习惯呦呦出门总是会遇到事情,连小姑娘胆大包天对王府世子出手,也不觉得她做得不对。
这不是没事吗?
总归,不管事情的开头多么糟糕,经过如何曲折离奇,最后的结果都是否极泰来。
呦呦福运加身,行事自然运开时泰。
见书童还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黄运道笑道:“你放心吧。这会儿,你家小姐没准正等着她爹回家,好看笑话呢。”
书童放心下来,说道:“那咱们是不能好心办坏事,耽搁小姐取乐。”
外人都能看清,这一对父女是冤家。
偏偏江砚看不透啊。
黄运道感叹:“哎!这样灵慧聪颖的孩子,怎么没托生在我家呢。”
托生到江家,白瞎了!
书童:“……”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黄运道站起来,往外走去。今夜没觉可睡,又得出门了。他吩咐道:“选几个翠溪县出身的衙役,跟着你家小姐。下次再有事儿,本官不能只比江砚早一些知晓。”
至少,得比找上门的麻烦先晓得来龙去脉吧。
也是他来嘉陵府的时间太短,耳目还不够清明的缘故啊。
想到这里,黄运道的脸色数度变化。
真正走出书房大门,只剩满面伤心之色,使劲嗅一口书童递过来的蒜帕。呜呼哀哉,泪如雨下。
“龙驭西归,臣心悲恸,呜呜呜。”
“大行皇帝知遇之恩,臣此生不敢忘记。呜呜呜。”
县衙江宅之中,此刻也有人在哭。
正是被江砚从床上揪起来,怒打屁股的江景行。他哭得真情实感,边哭边嚎,好听的话说不出来,只会反反复复求饶。
“爹,别打了!”
“我错了。”
“我不该撒谎。”
江砚一句话都不说,藤条抽得簌簌作响。
江景行满屋乱蹿,哀叫不绝。
孙氏站在门外,屋内的动静让她眉头皱成深刻的川字形。她低下头,小声对孙女说:“这热闹有什么好瞧的,我们赶紧回屋去吧。”
玩家小姐笑眯眯说:“屋里热,这里凉快。”
孙氏道:“……咱屋门外也有院子。”
玩家小姐嗑着瓜子说:“这里有台大戏,正粉墨登场。”
孙氏叹气:“我还以为,你和景哥儿的关系好一些了。”
玩家小姐心想,绝不可能。
咔嚓。
咔嚓。
孙氏见瓜子壳越来越多,便知道不用等孙女的答案,大戏孙女看得很开心,里面的一爹一兄,她谁也不心疼。
孙氏却是有些担忧,她看向钱沅沅,“你不进去拦吗?”
钱沅沅道:“不碍事,相公打孩子用的是藤条。这东西打在身上很疼,但绝不会伤着筋骨。”
从里面的动静可以知道,孩子挨打并不冤枉。
孙氏:“……”
半个时辰后,江砚牛喘着打开门。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孙氏吓得一激灵,挡在孙女面前,板着脸道:“你打了我孙子,可不能打我孙女了。”
江砚说:“娘,你让开。”
孙氏一动不动。
玩家小姐淡淡道:“奶奶,你让开吧。我和爹有话要说。”
孙氏虽有些迟疑,但还是依言照做,挪步让出身后的玩家小姐。
江砚看看亲娘,再看看女儿……女儿坐在玫瑰椅上,正往外吐瓜子皮。乌黑秀丽的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如同一缕轻盈的月光。
皎洁的月亮挂在她的身后。
重重深宅像是为她铺开的画卷。
这震撼人心的美丽让江砚丢下藤条,无能地颤声道:“你竟然敢打王府世子,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正确的事情,我救了江景行。”
江砚找回些许理智。
“那也不能鲁莽行事。你害惨我了……”
“你说过内外终究有别,女儿是外人。我害不了你。”
江砚:“……”
女儿没有出嫁之前,惹事的第一责任人是她自己,然后是江家。
江家的一家之主,自然是第二责任人。
可女儿的特殊性让第一和第二责任逆转。
玩家小姐打了一个哈欠,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话是我说得不对,可你这一闹让为父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擢升时的道贺还在耳边,转瞬大梦一场空。你知道有多痛苦吗?”
江砚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要求道:“呦呦,往后不可这样行事。”
玩家小姐回过头来,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父权之上,还有政权。
她的靠山一直是黄知府,而黄知府的官威大于江砚。
玩家小姐在江砚茫然的目光中,声音轻快地说:“你的权力在我这里失效,所以别对我说‘不可’两个字。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无法阻止。”
江砚心中弥漫起巨大的恐惧,他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很想问:“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可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巨大冲击,让他一时难以张开好似被浆糊黏住的嘴。
如果他问出口。
玩家小姐会回答他: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40章 国丧结束:成长任务三•七
天下缟素,嘉陵亦然。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玩家小姐换上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衣裳,如同一朵纯粹到极致,没有任何瑕疵的花朵。明明素净到极点,却是此花开放百花杀。任何人看她一眼,都会有相同的感觉:这一刻,天地失去色彩,万般颜色汇聚她一身。
江景行满脸鼻涕眼泪,连滚带爬跑进玩家小姐房中,喊着:“呦呦,救命啊——”
真的看到玩家小姐,他嘴巴张大到能塞进去一枚鸡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今天第一个看着自己发呆的人,吴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玩家小姐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梳妆台是没有镜子的。
哪怕是她本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会沉迷美貌,无法自拔。模拟人生,建模的神。这句话她已经说腻了!总之,镜子会耽搁她做任务的进度。
江景行终于回过神来,还没冲到玩家小姐面前,已被芳芹死死拦住。
知葵端进来一盆水,拧干帕子递给江景行,说道:“少爷,你脏兮兮的样子,不好凑到小姐跟前,会埋汰到小姐的。”
芳芹单手控制住他,不紧不慢说道:“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
江景行……江景行其实觉得她俩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没接过帕子没有擦脸,而是把脸埋进盆子里胡乱搓洗,捧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用帕子把脸擦干。
这期间,吴兰开口说:“大行皇帝是位英俊伟岸的男子。”
她一大早被叫过来,家里的老夫人问她:“你见过皇帝吗?皇帝是不是前面两只眼,后脑勺还长着两只眼睛?”
这是夸皇帝有前后眼吧?用来赞许一个人对明里的事情和暗中发生的事情都知晓一二。
吴兰见过大行皇帝几次,世人都说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但吴兰印象中的皇帝极为危险,可怕至极。对微末的宫人来说,他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暴虐狂徒。
皇帝长什么样子呢?
吴兰哪敢直视圣颜,天威赫赫。不过从小皇子们的长相可以知道,大行皇帝必然相貌不俗。
吴兰就这样说了。
孙氏颇为失望,皇帝竟然也只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上天的儿子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问:“皇帝没了,谁做新皇帝?皇帝有儿子吗?”
吴兰已经知道自己被叫过来的目的是讲八卦,却一点都不恼怒。
任谁在一天刚开始的时候见到小姐,恐怕都只会满心欢愉。
这欢愉能维持一整天。
刚辞世的先帝,尚未正式定庙号、谥号,先以“大行”作为尊称,意为“永远离去”。
吴兰的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她正襟危坐,徐徐道来:“大行皇帝有一后二妃四嫔十二御女,后宫充盈。皇后无子,仅有一女,被封为兖国公主。其余嫔妃诞下的皇子按成育排序,最末一位今年实岁八岁,行九。”
“嚯,”孙氏惊讶道:“这么多孩子,皇位只有一个,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吴兰说:“皇家儿孙最是和睦友爱,怎会争斗?皇位传给谁,自然是听从君父的安排。”
哪怕已经离开宫中,她言行依旧谨慎。
孙氏特别羡慕地说:“皇家是不一样,比我家这两个强。”
玩家小姐:“……”
你还真信啊?
皇家早已经打过了!打得太凶,死伤惨重。九枚果子只剩下两枚还未长成,且营养不良的。
江景行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他伸手想抓玩家小姐的袖子,又被两个丫鬟拦住,不由跺脚道:“呦呦,求求你救救有喜,爹要把他送去王府赔罪。”
玩家小姐冷着脸站起来,喊道:“温彦!”
正在外面抓知了的温彦应一声“喏”,飞身而去。
等玩家小姐带着孙氏一行人来到正房的时候,温彦和有喜站在一边,另一边是家里的男仆。男仆们看看温彦,再看看江砚。他们知道,温彦代表着小姐,所以格外为难。
场面胶着,玩家小姐的到来让男仆们纷纷后退,不肯露出凶恶的模样让她看见。想到自己会吓到她,“武力逼迫”一词变得尤为不堪。
短暂的静默后,江砚瞪儿子一眼,向女儿解释道:“康王府的右审理现下就外头等着,为父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此事归根结底是有喜惹出的祸事,把他交出去也无可厚非。”
右审理是官职。
大熙王爵设左、右长史各一人,为正五品,统筹王府大小事务。长史下辖审理司、典膳司、奉祠司等多个机构,其中审理司专掌王府刑狱案件,左右审理为审理司的主官。
大熙一贯的规矩是以左为尊,但右审理的官阶也不比左审理小多少。
不过王府的官员和知府衙门的官员是两个体系,毕竟藩王虽有封地相关的经济特权,但不能插手地方行政、司法、军事等任何事务,使得王府的官员更像家臣,而非朝臣,权力并不算大。
当然,权力再小,只要具备特殊性,依旧可以逼迫一名府学训导就范。
江砚唤道:“有喜——”
“哎,这就走。”
有喜答应道,一边左顾右盼,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人,眼睛一亮说:“少爷,你去哪了?大人急着带我出门,早膳我已经提回来,放在屋里了。大人说,我要去很久,我不在家,你不要忘记吃东西。”
说完,他看向江砚,问道:“老爷,我能陪少爷吃完早膳再和你一起出门吗?没有我陪他,他总是磨磨蹭蹭才能吃掉半碗米。我俩一起吃的话,不管有没有肉,他吃饭都又快又好,总能吃一大碗。”
江景行哽咽道:“你这个傻子,那是因为我不快点吃的话,饭菜都会被你吃光,而且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我才不会和你比着吃饭。”
这一对主仆是江砚凑成的,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分开他们。
他心中暗叹一声,狠心说道:“都别说了!时间紧急,有喜同我走吧。”
有喜听从江砚的话,迈步走向他。
玩家小姐笑道:“一个仆人,绝不能让王府满意。你要是真想把弄丢的官位捡回来,可以把江景行送过去搏一搏。”
除有喜之外,人人都知道他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换成江景行也一样,在世子眼中,他的命并不比一个仆人金贵多少。
江砚问道:“呦呦,你有当景哥儿是你亲生的兄弟吗?”
“你对这个有疑问,应该去问我娘。”
江砚:“……”
“不过,我和江景行都是我娘生的,我俩肯定是血缘至亲,顶多同母异父。你怀疑我们俩谁不是你的种?”
江砚嘴角抽搐,只能对着下人无能狂怒:“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哪个教小姐的?”
怒完,察觉话头偏到爪哇国去了。他深吸两口气,喊道:“走了,有喜。”
江景行小跑到江砚面前,“嘭”一声跪下。
“爹,如果你一定要给康王府一个交代,那就把我送去吧。我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要是我这个天资平平、心性不佳的儿子一条命,能够换爹官复原职,我愿意削骨还父。只盼我走后,爹早些和娘再生一个男孩,撑起江家门楣。”
“娘啊,儿子唯愿下辈子还做您的孩儿。”
“奶奶啊,”江景行凄厉地哀号一声,膝行几步,对着孙氏哭道:“孙儿先去探一探黄泉路是缓是陡,待您百年之后,我在地府尽孝。呜呜呜。”
“呦呦,我的好妹妹……”
有喜憨傻,但江景行说的话,他竟听懂了几分,吓得一把拉起江景行说:“少爷,你别去,我去。”
江景行用眼神示意他闭嘴。这个傻子,他正演得渐入佳境,被搞破功就完蛋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摆膳吧。”
下人们作鸟兽散去,前往厨房叫膳的、摆膳桌的、烧水煮茶的,各有事情可做。很快,玩家小姐便同孙氏、钱沅沅一起落座,孙氏到底见不得儿子尴尬,唤道:“儿子,快来用膳。”
江砚说:“我不饿。”
孙氏干笑:“你还没吃东西呢,哪能不饿。”
“已经气饱了。”
玩家小姐说:“爹确实没时间吃饭,右审理还等着他给说法呢。”
江砚真想吓唬女儿说:今儿把你送出去,多大事都能平息。
可明知女儿不会被吓到,他也不忍心说出口。而且,真说出口,倒霉的也是他。他一定会被全家老小和黄老孺人追着打的,黄府尊也会与他谈心。
江砚甩袖离去。
钱沅沅对儿子招手:“还不快过来。”
江景行扯着有喜小跑进屋,坐下先骨碌碌灌下去半壶淡茶,一抹嘴儿问道:“这就完了?”
孙氏睇他:“那你还想怎样?你俩没被送走还不够,还想让你爹给你俩道歉吗?”
“哪能啊,”江景行干笑:“我又不是我妹。”
他没搞懂为什么。
玩家小姐也不会讲给他听。
道理其实很简单,他嚎得很假,可每个人都看出来他十分假意里掺杂了一丝真心,足够让江砚知道,儿子真的有决心替有喜去死。
他可以强行送走有喜,但送走一个不可能让王府真正消气的下人,却一定换来儿子和他彻底离心。
他再不懂经商,也知道这买卖不能做。
玩家小姐不知道,江砚刚才也很害怕——家里已经有一个叛逆的女儿,他不能承受儿子也和自己离心。
下人递给江景行竹箸,他把碗里的米倒扣在一大盘炒鸡蛋里,递给有喜,有喜蹲到门外吃早膳,他喜欢这样吃,下人给他提来一桶米。
江景行谄媚地给玩家小姐夹菜。
一块豆腐落在碗里。
玩家小姐眉头一蹙。
门口吃饭的有喜迎来和他一起蹲着进食的少爷。
有喜专心吃饭,心无旁骛,江景行抬头,看着温彦飞来飞去,把网兜里的一只只蝉抓出来,放到树上。
江景行心中不解:“又抓又放,是在练功吗?”
有喜吃完一碗,正在舀第二碗饭。家里现在富裕,他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不会像以前一样被老夫人嫌弃吃得多,有喜很幸福。
他说:“不是练功。温小哥抓的是小姐院子里的蝉,放生的地方是咱们院子里的树。他是为了不让蝉吵到小姐午睡。”
江景行:“……”
可他也要午睡的呀???
算了。
不吵到呦呦就行。
玩家小姐看向外面。
十多岁的有喜已经和成年男性一样高大了。
这个天生神力但心智只如几岁孩童的仆人,上周目,死在她四岁的那一年。为了保护重要的少爷,在翠溪县的一个巷子里被毒打致死。
玩家小姐抬起头,看向树上的温彦。
蝉大声的鸣叫着——
聒聒。
聒聒。
高鸣破暑终须寂,凉起辞枝谢夏光。
随着恼人的蝉一个个落在地上,半月时光匆匆而过。
大熙国丧遵循前朝旧制,以日代年,十四日而终。
街上的禁令全部解除,嘉陵城又恢复往日的繁华热闹。
文庙大钟敲响,府学重新敞开大门。
江砚一大早穿上青色素服,出门上班。训导的就职流程简单,他昨日已经到吏房报到,上交赴任凭证,名字记入官员名册。
黄府尊亲自替他引见上司——府学教授周公。
这位教授德高望重,在本地很有威望。
与周公一接触,江砚就知道新上司不好相处。这人性格古板,脾气执拗,连府尊的面子都不给,当面表现出对他到来的不欢迎。
江砚更加谨慎,早早出门,盼望给上司和新同事留下一个好印象。
玩家小姐不奇怪江砚振作得如此之快,他就是这样的人。
江景行自然也需返校上学,他缩在宽敞的马车的一角,问道:“呦呦,按娘说的做,爹真的能接回有喜吗?”
前几日,有喜被送回翠溪老家。
江砚看似是把从王府受的气撒在儿子身上,实为维护岌岌可危的威严。
江景行求助,玩家小姐没帮忙。
“你没能力保护有喜,他被送回老家挺好的。”
至少能保住小命。
江景行盯着两个壮硕的黑眼圈,喃喃自语。
“所以,月试考第一也没用吗?”
不,肯定是有用的,但玩家小姐又不是谁的心灵导师,才懒得理他。
马车在府学门口停下来,江景行先下车,见妹妹跟着下车,提醒道:“呦呦,你没戴帷帽。”
“戴着帷帽,怎么进得了府学。”
“怎么进不了?子女探望父亲是合乎府学规章的。中午的时候,很多教员家中会送来饭菜,其中不乏尽孝的教员女儿,只要不进斋区就行。”
斋区是教学区域,和先生休息的地方是分开的。
玩家小姐说:“我正是要去斋区。”
“爹今天应该不会来斋区……”
“谁说我是来找他的,”玩家小姐越过江景行,朝着府学大门走去,说道:“我是来上学的。”
“可可……可是府学不收女学生。”
玩家小姐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之后就收了。”
江景行:“……”
作者有话说:
府学,一个天龙人最多的地方。
江砚:我求求了!你不要过来啊!
第41章 玩家进击:成长任务三•八
府学有两道门,第一道几乎谁都可以进。
凡府学学子,一人只准带一名仆从,且仆从不能出现在学堂范围内。他们大多会待在斋舍,斋舍是住校学子的宿舍。若是学子不住校,下人一般会待在仆舍,等候学子下学。
仆舍在第二道门外,此处有路可以通往斋舍和教员居住的东院。
这就造成进出第一道门的人员身份复杂。
第二道门,则只可进出府学学子和教员。
江景行小跑着追上妹妹,在前面领路。饶是第一道门不限制出入,但府学学子带着一名下人,下人抱着一名女童的组合,还是让一左一右的守门卫兵侧目。
府学学子江景行,他穿着学校的制服。
下人温彦,跟在学子后面的一般都是仆从。
女童,玩家小姐。
其中一名守卫认出江景行,上前见礼道:“江学子……”
玩家小姐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守卫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另一名守卫比他先看到玩家小姐,此时呆呆站在原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
“走吧。”
玩家小姐催促江景行,“不然等会儿大门都该被堵住了。”
“不会吧,府学学生的人数其实不多。”
府学分甲乙二级,甲班学子已考取秀才功名,是为生员。多已成丁,一心备考秋闱。大多都住在府学内,此时不会进出。
乙级为蒙童,只招收九岁到十五岁的少年,共分上中下三个班。整个乙级的学子,满打满算也只有六十人而已。
这些学子又不会在同一时间进出大门,纵是真的凑巧了,府学大门宽一丈八尺,车马可以通过,又怎么会被堵住呢?
江景行刚说完,便见一名顾姓同窗手拿折扇,带着仆人拾级而上,视线扫过门口的几人,骤然凝滞,整个人像是被贴上定身符一般,动也不会动了。
仆人亦是如此。
大门口的奇怪景象,吸引了路过之人的注意。
学子街总有熙熙攘攘的人潮,府学学子却只占很少的一部分。长街周围有四大书院,皆是声名远播。偶有看清玩家小姐容貌者,不是停下脚步,驻足张望,便是神思不属间出现错漏,还有两名不同书院的学子只顾盯着玩家小姐看,面对面撞在一起,一同摔倒在地上的。
引起骚乱的玩家小姐在大门口不过停留数息而已,时间短到两名守卫还没回过神来。
这么下去,大门随时可能被堵死。
事实胜于雄辩,江景行快步朝前走去,温彦连忙跟上。
二门守卫与三人只一个照面,便愣神放行,与每一个初见玩家小姐容貌的NPC一样,哪还记得自己的职责,短暂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进得二门,路遇乙级学子三五人。无一人质问三人组合的怪异,聪明的脸上皆露出痴态,直到玩家小姐走出去很远,才有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拔腿追去,声响惊醒剩余几人,个个追风逐电般狂奔而至,正好赶在玩家小姐走进乙级学堂前拦住三人。
“江景行,这是你的妹妹吗?”
“妹妹真可爱。”
“妹妹叫什么名字?”
你一声,我一声,根本不给江景行回答的机会。一个个笑得纯善无比,连声音都细软嗲甜,其中一人的尾音还轻轻打转,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糖霜。
江景行莫名火大,怒道:“又不是你们的妹妹,胡叫什么!”
乙班学子多为权贵子弟,搁从前被江景行如此不客气地对待,甩袖而去是轻的,心眼小一点的必要让他吃个教训不可。这会儿却一点都不生气,一人道:“大家都是同窗,你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何必如此见外。”
玩家小姐遍寻上周目记忆,发现这几人她一人都不认识。
她问:“你们是谁?”
她开口说话,几人反而安静下来。
“妹妹好,我叫谢明轩,乃乙级中班学子。”
最先自我介绍的少年五官周正,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性格耿直,心中难藏奸邪之人。
“家祖为本府同知,我与令兄同在一班,又是近邻,关系十分亲近。妹妹是江景行的堂妹还是表妹呢?”
江家女儿掌掴康王府小霸王之事,已经传遍整个嘉陵府,堪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要知道,整个嘉陵城的少年人中,最不能招惹的三个人里,小霸王排在首位。
江家的情况,想打听并不难。
这家一夫一妻一儿一女,女儿五岁。
哪怕玩家小姐是江景行亲自承认的妹妹,年龄相符,谢明轩也没有把玩家小姐和掌掴小霸王的江家女儿联系在一起,在他心目中,那是个胆大包天的刁蛮丫头,比城里最顽皮的少年还能闯祸。
江景行说:“这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谢明轩心想:当日之事,有错的必是赵仲杰。
第二人正要介绍自己,却被一声喝斥打断。
“好哇你!姓江的。”
只见高声喧哗者相貌倒也不俗,可惜一身学子服穿得松松垮垮,纨绔做派让人见之蹙眉。他身后跟着三名学子,四人在府学中皆有些名气。
认识康王世子赵仲杰的,一定认识他们。
这几人当日都跟在赵仲杰身边,为首者姓沐名昂,正是那日继天生怀种傅安之后,站出来和玩家小姐说话的学子。
沐昂大喊道:“我没看出来,你竟有如此虎胆熊心,不在家里躲着,还敢来上学!以为多找几个人同你一道,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吗?我告诉你,我兄弟虽然远在上京城,没办法亲自报仇,但我们哥几个照顾你,下手可不会比他轻。”
四人走得近时,都看见背对他们的玩家小姐。
四人对视一眼,沐昂问:“是她吗?”
另一人说:“虽没见过野丫头的真容,但你看她旁边那人,分明就是那天跟着野丫头的仆从……一定是野丫头没错了。”
沐昂咧嘴一笑,满脸恶意冲上前来。
江景行连忙挡住他:“你干什么?”
围着玩家小姐说话的学子们也帮忙阻拦。
沐昂奇怪江景行的人缘怎么忽然变好了,但这会儿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义正词严道:“江景行,你带着自家妹妹进学堂玩耍,违反《学规》第四篇第二则,严禁携带家眷居学,仆从不过一人。探视止于二门,学堂闲人勿进。哼!真个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好你个野丫头,还不快同你哥一起,与我去见教授。”
沐昂威胁阻拦者。
“你们帮他,要以同罪论处。”
谢明轩游说道:“江家妹妹年幼,没见过府学学堂,她进来看一眼怎么了?我亲眼见到过你们带人翻院墙进学堂,不也装作没看见。大家互相包容一二,告状算什么好汉。”
正争执间,玩家小姐回过头来。
阳光透过繁花的缝隙,在庭院的地面上洒下斑驳晃动、如同碎金的光影。在这片光影中央,小女孩正静静伫立,身姿像玉雕一般美好无瑕。
她没有笑。
恐怕此时有蝴蝶飞过,也会为她的不愉感同身受,停止扇动翅膀。
微风吹来,晃动她的衣襟,好似在哀求——请笑一笑吧。
时光在这一刻,好似被按下暂停键。
打破停滞的是造成停滞之人。
玩家小姐出声问道:“中班学堂怎么走?”
声音悦耳,清脆好听。
这一声好似一盆热水从天而降,沐昂推搡着江景行的双手软如煮熟的面条,软得根本不听他指使,高涨的气焰更是瞬间被浇灭,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另外三人比起他来也是不遑多让,个个安静如鸡。
江景行推开挡路的人。
“这边。”
“我也是中班的,”谢明轩醒过神来,殷勤笑着说:“我为江家妹妹引路。”
玩家小姐冷睇以沐昂为首的四人一眼,转身离去。
本来已经恢复些清明的四人,又一次僵在原地。
许久之后。
“世间竟有这般人……”
站在原地的一人梦呓一般发出声音。
另一人不学无术,只会连声赞叹:“白玉面,春星眸,真可爱、真漂亮,小仙女一般……”
还有一人正伸长脖子看向玩家小姐离开的方向,反省道:“咱们那日当着她的面把人扔下水是不对,肯定吓着人家了。”
“世子下手没轻没重,江家小子脸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不怪江家妹妹与他生气。况且,小小的手打人能有多疼,夏日河水又不凉,世子身份虽然贵重,但江家伯父已被削官定责。此事真论起来已经了结了。”
“我等堂堂大丈夫,何必与小姑娘怄气。仔细一想,江家妹妹行的分明是稚肩担义、勇毅护亲的义举,等世子回来,咱们劝劝他好了。”
“是极、是极,”沐昂说着,指责朋友:“都怪你,怎么能骂人野丫头呢?”
刚才骂“野丫头”那人愁容满面,说道:“要不,我去给江家妹妹道歉?”
沐昂说:“就怕江家妹妹这会儿根本不愿意见到咱们。”
江家妹妹临走时那一记白眼,让人实在难以忘怀,想亲近又心生胆怯。
朋友发愁,“那该怎么办?”
沐昂说:“不如让安哥儿出个主意,咱们几人中他最聪明。”
三人都觉得可行,沐昂又道:“不知他到了没有?”
朋友说:“到了最好,没到在学堂门口正好能堵住他。”
四人兴冲冲往乙级上班走去。
作者有话说:
傅安(我肯定是没睡醒):不儿?昨天我们商量妥的,好像是替世子报仇,教训江家兄妹吧?
第42章 进度大涨:成长任务三•九
乙级上中下三个班在同一片区域,相互之间以回廊隔开。
谢明轩领着玩家小姐走进乙班,刚才没能自我介绍成功的学子道:“我叫刘杨,也是咱们中班的学生。我与明轩是好友,他近邻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
玩家小姐都不得不吐槽一句:你搁这套娃呢?
“闲杂人等别跟进来,乌泱泱一群人堆在这里,弄不好会把先生引来的。”
谢明轩欲把不是中班的尾随者哄走,心里很看不上他们大献殷勤的样子。什么点心、饮子、花糕,中班没有吗?至于参观学堂,下班不必多提,上班只不过比中班高出一个档次——高的是学子的学识。别的东西,上班有的,中班一样也有。
可这些人的脸皮很厚,竟有人说:“我们在门外替江家妹妹放风,有先生过来就把他引来。”
谢明轩……谢明轩冷笑一声,直接把门关上。
别班学子进不来,有那不愿意离去的,就在窗外张望。
这边,刘杨正向玩家小姐介绍自己的父祖。他的父亲并不在本地做官,祖父却和江砚颇有一些关联,正是江砚的座师,负责嘉陵府官员监察的刘澄俗。
澄俗司值为官名,从六品。
刘杨好不容易找到和玩家小姐说话的机会,本就有些话痨的他,一激动便有些管不住嘴,喋喋不休地说:“你哥哥和我们不仅是邻居、同窗,他与我们其实还是同一个派系。所谓派系,便是府学学生中的‘朋党’……”
玩家小姐:等等,“朋党”是个好词吗?
刘杨并未察觉自己用词不够精准,不需换气喘息,巴拉巴拉道:“咱们都是府衙官员一系,又称衙内党。明轩和你哥哥经由推荐入学——五品及以上官员有且仅有一个子弟入学的名额,明轩是家中长孙,用的是谢同知的名额,你哥哥用的是黄府尊的名额。”
“我祖父的官阶不够,我苦读良久才得以考入府学——有品级的官员子弟,可以在年满九岁之后,参加府学的岁考。择优录取!”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话痨’的臭毛病,”谢明轩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骂道:“说这些干什么?江家妹妹指定不感兴趣。趁先生还没来,不如我带妹妹去参观琴室……”
他倒不介意刘杨一骨碌把二人的事全告诉江家妹妹,底儿全被揭光也不要紧。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他怕江家妹妹觉得无聊。
玩家小姐心道,我其实挺感兴趣的,但此事并不急于一时。只要留在府学,不用怕没机会知晓。
故而,从善如流,跟着他往琴室走去。
中班早早到达的三名学子心随意动,视线缠在玩家小姐身上,脑袋丝滑扭转。琴室是独立的房间,玩家小姐的身影从学堂内消失。
三人不约而同走到琴室门口,往内探看。
谢明轩正在给玩家小姐展示自己的琴,回头一看,差点被堵满门口的脑袋吓得叫出声来。眉头一蹙,站起身驱赶他们:“干啥呢?都走开!”
刘杨帮忙把人驱散,走进琴室说:“明轩,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把江家妹妹送走吧。”
谢明轩柔声问道:“江家妹妹,你是回家还是去东院找爹爹呢?东院是教授、训导和先生们休息和处理公务的地方。”
玩家小姐说:“我不走。”
刘杨觉得好兄弟的声音有点恶心,可他并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好兄弟还柔还轻。
“江家妹妹只管放心,今日我俩会一直和你哥哥同进同出。一下学,我们就立刻送他回家,保准不让宗勋党的那帮人欺负他。”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贴心地解释道:“宗勋党就是以康王世子为首,嘉陵勋贵子弟簇拥的府学派别,其中唯一一个异类是漕河经略家的庶子傅安……我又说远了。总之,江家妹妹请安心,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康王世子不在,他们还是有信心能保护江景行的。
见两人误会自己是因担心江景行才来府学的,玩家小姐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说道:“可我是来上学的,先生还没来,我怎么能离开?”
谢明轩:“……啊?”
刘杨:“……”
三人走出琴室,一名桃花眼的学子招手道:“江家妹妹,这是我们几个刚翻找出的案桌,马上就能擦拭干净。你来试一试,合不合用?”
他是比玩家小姐先到达中班的三名学子之一,先前与另两名学子一同温书。
这会儿三人都在给案桌和凳子抹灰,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真要论起来,玩家小姐的到来,对认真读书的学子来说是一种严重的打扰。
可她会道歉吗?
她在几人的簇拥下,坐在干净凳子上,却是摇了摇头说:“凳子太高,不行。”
桃花眼学子立刻说:“妹妹稍等,我去找一张新的凳子。”
江景行说:“我也来帮忙。”
两人到隔壁杂物间取凳子,桃花眼学子问:“这是你哪个妹妹?”
江景行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一个大大的白眼送给对方。
“我只有一个妹妹。”
桃花眼学子惊讶:“……啊?”
接着又“哦”一声。
江景行不解地问:“你‘哦’什么?”
桃花眼学子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江景行:“???”
桃花眼学子没有解释,暗暗想道:以赵仲杰为首的一群王八蛋也太不是东西了!瞧瞧把可爱温柔弱小无助的江家妹妹给逼成什么样了?
可惜,这话他不敢明着说出来,心中对想象中的江家妹妹更加爱怜。
凳子取回来,擦拭干净,玩家小姐坐下了。
傅安就是这时被沐昂和另外三人一起拉过来的,同时到来的还有今日负责乙级中班教学的先生。
这位先生是个妙人,他手拿书卷念念有词,对站在窗外的别班学子视而不见,直到安坐高案也不曾往下方看上一眼,不点名也不签到,自顾自说道:“温习《学而篇》,一会儿我教《礼》的新篇目《丧大记》。”
乙级中班的讲堂只有两扇窗,皆被占据。
傅安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见四人小声驱赶窗边的学子,心里咒骂道:“这四个全无用处的家伙,莫不是被神婆道士一类的异人下降头了?昨日相聚时,提及惩戒江家兄妹之事,一个赛一个的大声。主意虽蠢,但敢于肆无顾忌发表意见,尚可赞一声勇气可嘉。”
“今日却是态度大变,似有真心悔过之意不说,还逼他想办法,让江家女儿消气。”
沐昂哪知道他心中所想,催促道:“你脑子最好了。我们能想出的只有送东西,好吃的、好玩的这一类,但送什么给江家妹妹都配不上她。哎!根本送不出手,俗不可耐。你赶紧的,出个主意——”
傅安实在装不下去了,涵养全失,无语到破功。他焊在脸上的微笑消失,变成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讥讽道:“咱们现在不该在此隔窗偷窥,应该去一趟最近的寺庙。你们需要的不是主意,而是高僧驱邪,符水除秽,都跟我走……”
尊师重道是府学对学子的基本要求,一众学子回到各自的位置落座,露出被围着的玩家小姐。
半张面容,隔窗可见。
傅安:“……”
他脚步停滞,站住不动了。
正在翻开游戏面板的玩家小姐,突见“成长任务•三”的进度条猛涨一截,从先前的17%变成27%,顿感惊讶。要知道,收拾赵仲杰一顿,只让她获得11%的进度,另有4%是在国丧的前几天里,陆陆续续涨起来的。
显然是自己打赵仲杰的事情,被各家陆续知晓了。
剩下的2%则是她进府学后涨起来的,向她献殷勤的学子里,也有一些身份地位较高的,比如谢明轩。
忽然增长的10%来自哪里呢?
玩家小姐左顾右盼,最后锁定站在窗外的傅安。
原来是这个家伙。
那倒也说得过去,宗勋党做主的看似是赵仲杰,实则为傅安。
两人一个是拳头,一个是大脑。
大脑要是被她震慑,自然对任务有很大的推进作用。
可傅安一个坏种,为什么会忽然给任务进度,就算她的建模完美无缺,颜值高达19点,也不至于让词条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家伙动容吧?
玩家小姐不理解。
真奇怪!
难道是系统BUG吗?
她镜子终究是照得太少了——
四目相对,傅安瞳孔地震。
傅安自从可以自我思考,就发现一个秘密:世界无善可言,我是坏的、别人也是坏的,想要什么就去获取,不用顾忌他人。至于律法和道德,都是大坏人约束小坏人的无用之物,根本无需遵守。
在此基础上,他能得到的快乐都基于两个字——掠夺。
可惜,他心里有一个洞,不管怎么掠夺,哪怕获得再多也没用。因为,好的情绪会一点点从洞中漏掉。
这让他无法得到满足。
现在,此刻。
他第一次发现,世界上有善良的人。
否则她为什么会闪闪发光呢?
这个人无需彻底被他掌控,变成他的形状,只是让他“看到”便能产生“快乐”,获得“满足”。
第43章 苏家玉郎:成长任务三•十
傅安三言两语便说动没脑子的四人同他一起离开。
乙级中班,先生沉浸在手中的书本之中,许久许久。等他终于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的时候,读书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小,几不可闻。
玩家小姐睡着了。
先生蹙眉道:“蚊子哼哼呢!大声点。”
他的声音惊醒坐在最后一排的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抬起头来,小手放在张大的嘴巴上,打着哈欠问道:“下课了吗?”
先生沉默,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脸上有浅浅的红色印记,那是书本的压痕。眼角那一点水光,像是透明的玉石,洁净璀璨。真真是齿如瓠犀,皓白齐整,身姿轻展,娇憨动人。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内心都在尖叫——可爱死了!
无声的震耳欲聋没有吵到玩家小姐,还没彻底睡醒的她眼皮一点点变得沉重。
坐在她旁边的江景行对美貌的抗性最高,此时只有他一人回过神来,迟钝者被美貌开智,竟比聪明者更显灵慧,他压低声音,试探性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玩家小姐慢慢地伏在案上,以手为枕,露出半张面容,重新闭上眼睛。只是依旧眼皮颤动着,显然并没有安稳睡着。
谢明轩柔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谁没背过几本书,学子们都念起自己背熟的书目。之所以得背,而不是照书念诵,皆因看着书上的文字就没办法一直看玩家小姐。
先生回过神来,踱步走到最后一排。
乙级中班一共有学子十四人,今日实到学子六人。
前有国丧,府学关门休课。时隔半个月重新开学,第一日来不了的学子有两种,一为煊赫人家的长子继孙,需要跟在长辈身边处理国丧期间堆积的事务,二为贫家学子,尚在斋舍中打理俗务。
后者在府学学子中所占的比例不小,他们每一个都是嘉陵府的平民天才。
这里或许有压迫和欺凌,但也有会把知识倾囊相授的先生。并且,府学学子皆无需缴纳束脩,笔墨纸砚、吃穿住行府学全包。
学子可以自由进出府学书库,使用诸如琴、棋、马等学习君子六艺,必须有的“教学工具”。
对于月试中成绩优异的学子,府学还会发放奖金。
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有足够优秀,才能进府学学习,踏进这里而不被退学的,秀才功名已是囊中之物。
先生一眼扫过诸位学子,便知晓今日该来的都来了。
不该来的,也有一位。
先生居高临下看着江景行,直看得江景行心中打鼓,颇为不安,这才问道:“这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江景行站起来回话。
“启禀先生,她是我的妹妹。”
真糟糕!该怎么狡辩,才能让先生容呦呦在学堂上课呢?卖惨应该可以,没有任何人可以眼见呦呦身处困境而毫不动容。至少,这种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家伙,他从没见到过。
诸如不让妹妹在此睡觉,将她独自送到东院,爹一定会打她一顿之类的谎言,或许已足够凄惨。
“哪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妹妹睡着也不知道给她披件衣裳。酷暑已消,如今一日冷过一日,她万一着凉怎么办?”
江景行:“……”
他脑中有很多的问号,不过再多的问号在视线碰触到呦呦的时候,又全部消失不见。
五岁的小娃娃,在课堂上睡觉有什么问题吗?
天性使然,不应苛责。
江景行脱下外衣,盖在呦呦身上。
因种种缘故,今天乙级学子只上半日的课,不到晌午就可以下学。
江景行说:“学堂的伙食很一般。”
玩家小姐闻言道:“好哦。”
她放弃在学堂用午膳的想法,丢下江景行,在附近寻了一处上周目的宝藏食铺用膳。她坐包厢,并不知一墙之隔堂间此刻云集府学先生。
这家店本就是周围教书先生们改善伙食之处,可见伙食很一般的不只有府学,四大书院也不遑多让。
江砚和一名同僚相携进店,在对方的引领下和在座的诸位先生互相见礼。
府学的最高负责人是府学教授,其下是府学训导。教授仅有一位,府学训导没有定员,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许会在府学中担任一些职务,但没有品级。即使如此,府学先生的职务,依旧让读书人趋之若鹜,只因福利好、俸禄足、平台佳、地位高。
这份工作搁哪一提,那都挺有面儿。
他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呢?只因江砚当年亦是府学乙级出身,后来考上秀才,成为甲级学子。
中举之后,他也曾竞争过府学先生的职位,以求继续深造。哪怕来年春闱不能金榜题名,也有资本再等三年又三年。
可惜,一件刻骨铭心的事情发生,让他遭遇极大的挫折。
江砚明白过来,身为庶族的他学识有限,自此丧失上京赶考的锐气,决定在本地谋求官职。
当年,教授周公极厌他身为读书人却毫无风骨,谄媚姿态惹人厌烦,更厌恶他中途放弃科考,身无大志。
这也是周公先前不肯给黄府尊面子的原因,对方并不欢迎他任职训导,心中恐怕担忧着他会教坏学生吧。
只盼自己勤勤勉勉,小心谨慎,不要出现错漏,否则周公定会将他撵走。
哎!
诸位先生对他表示欢迎,以茶代酒庆贺一番,各自用完午膳,四散离开。
其中一名先生与他道别时说:“令嫒颇为可爱。可惜我家中都是顽童,没有一个女儿啊……”
江砚正要询问他在哪见到的呦呦,这名先生却被一名匆匆跑来的仆人叫走。
再有想象力,江砚也不可能想到女儿勇闯府学。
心想,两人可能是冲突发生的那一日,在府学周围遇见的吧。
这位先生是个好人,定是在为呦呦不畏强权的行为声援,只把对方的话当作安慰的言语,并没放在心上。
他就此错过最后一个知晓玩家小姐在府学“读书”的机会。
玩家小姐走出包厢的时候,食客已经全部散去。
父女俩各走一边,背道而驰,并未相遇。
如此,府学因国丧之故,训导们忙着写吊唁的文章,对乙级的管束松懈。琴、棋、马术等课业暂停,中班日日只由两三个先生轮流看管。
玩家小姐每日按时上下学,一天又一天,就这么未经允许,实际意义上成为府学的女学生一枚。
这一日,乙级中班的最后一个空缺的位置,终于迎来迟迟到来的第十四名学子。
临上课之前,此人姗姗来迟,让读书声一滞。
学子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走进学堂的苏玉郎。人如其名,行步如流云轻渡,挥袖若清风拂兰,端的是风姿卓然、俊逸非凡。
此等出行可令掷果盈车的郎君,自是府学第一好颜色。
学子们先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得苏玉郎颇觉古怪。他从小习惯被旁人盯着瞧,但收获的一定是赞叹,还未同时经受过如此多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同窗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乎同时做出转头的动作。未经约定的,看向学堂的最后方,那一处书案矮小,端坐矮凳上的女童身形更小。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苏玉郎听到一声失望地叹息。
叹息者是十三名同窗,每一个人单独发出的叹息声不大,但糅合在一起足以震碎他的道心。
苏玉郎:“……”
他只是晚来几日而已,学中变化颇大啊。
苏玉郎在第一排坐下,他左边是谢明轩,右边是刘杨。
苏玉郎转向左边,有“话痨”别号的刘杨目光与他相触,满腹话语呼之欲出,却还强忍着与他见礼。
“玉郎这些日子如何啊?”
苏玉郎不答反问:“学堂里怎么会有女童?”
刘杨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再往上看,在苏玉郎的目光逼视下,无奈说道:“她十分好学,为求学而来。”
苏玉郎是班长,本就有管理班级的职权。他问:“这女童什么身份?”
刘杨道:“她是咱们班江景行的妹妹。”
刚到嘉陵府不到一天就闯出大祸的江玉姝,创下衙内闯祸最大、年纪最小的纪录。思及此处,苏玉郎眯起眼睛,诘问道:“教授和训导们同意将她收进府学了?”
刘杨干笑:“这个嘛……”
苏玉郎说:“看来周公不知此事。”
刘杨狡辩:“……那不一定,或许是知道的,全江家妹妹一片向学之心,故而默许了。否则她日日来上课,怎么没有人管。”他激动间,身体往左偏倒。
苏玉郎呵斥道:“刘兄离我太近了。”
刘杨:“……”
他暗骂一声洁癖烦死了。
先生走进学堂,学生们站起来恭迎。坐下时,苏玉郎回头看去,只见最后一排的江玉姝不仅没有站起来行礼,更没有取下帷帽。对她惊奇行为的讶异,瞬间化为厌恶。
女子能进学堂不易,更应该尊师重道,注重言行,不应该奇装打扮,以哗众取宠。
苏玉郎又一次站起来,对堂上的先生道:“学生有话要说。”
苏玉郎是每一位先生都喜欢的好学生,先生闻言笑道:“你说。”
“江玉姝不应该在学堂中戴着帷帽,这很不尊重。”
先生说:“无碍,这是我特许的。江小姐要是一直露出面容,对学子们是一项重大的考验。为师不能揠苗助长,以举人的意志力要求一群蒙童。”
苏玉郎:“……”
是他今天走进学堂的姿势不对吗?
为什么先生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组合起来却像是听天书。
苏玉郎坐下了。
刘杨小声道:“玉郎知道我们为什么先看你再看她吗?你没来的时候,我等早有疑惑。玉郎与江家妹妹相较,能有她几分美……”
“胡说八道,”苏玉郎沉声道:“我一个男子,怎能与女儿家比美。”
刘杨连忙告罪:“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往右偏坐正时,忍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
江家妹妹已经趴下,哎!可恶的帷帽。
苏玉郎见他如此,也往后看去。
他看到,江玉姝趴在桌面上睡着了。顿时嘴角抽搐,怒上心头,一抬眼,见教授正看着他俩,他被先生抓住在课堂上说小话,面颊微红,却还是忍着心中的尴尬,提醒道:“先生,江玉姝在课堂上睡觉……”
“为师知道,”先生早已对小姑娘的作息了如指掌,只要在堂上坐过的人都知道,下面学生的小动作,绝对瞒不过先生的眼睛。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劝道:“江小姐年幼觉多,为师认为因材施教很重要,不能以笼统的规定要求所有的学生。让她睡吧,小孩子睡得好才能长身体。江景行,别忘记给你妹妹盖被子。”
苏玉郎:“……”
他看着江景行拿出小小的绣花薄被,被子被轻轻抖开。苏玉郎何许人也,一看便知这是一床上等蚕丝被,被面刺绣精致,被里柔软……学堂里为什么会特地备被子???此处又不是斋舍。
苏玉郎环顾同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理应如此。
这个世界终究是颠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刘杨见他面色阴沉,深知此人克己复礼,是一名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世家子弟。忍不住道:“玉郎,你不会向教授告发妹妹吧?”
苏玉郎冷笑:“她或许只有一分向学之心,但为这一分,我便不能相阻。苏某并非谮诉小人,只会当面质疑,绝不背后进谗言。你无需多虑!”
“玉郎言重了。”
刘杨尴尬一笑,同时也放心下来。
“这就好……”
苏玉郎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别忘了,现在学堂里宽松的氛围是因国丧的余韵未消,教授和训导无暇顾及我们。明日是旬休,旬休之后,教授会召集甲乙两级的全部学子,在明伦堂训学。令学子们重振精神,恢复状态。届时,她该藏在何处呢?”
“谢玉郎提前告知消息……”
刘杨拱手道谢,心说:江家妹妹想必已吃够学习的苦,将此事告知她。她想必今日之后,就不会再来府学了。
只是可惜啊!之后只能旬休时,才能想办法和江家妹妹见上一面了。
玩家小姐并不知道前面两位学子关于她的一番对话,她一直在论坛遨游,身体由托管程序看管,直到当日下学时分,这才重新登上游戏。
只见一个硕大的银色感叹号,逐渐逼近学堂大门。
咦?新的SR角色。
难道是那位一直没有出现的同窗苏玉郎吗?
银光闪烁间,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身形,玩家小姐当机立断,打开【词条探查】功能。
三个词条整齐排列在门框下方——
【克己复礼】
【文曲星】
【女扮男装】
第44章 卫河党派:成长任务三•十一
休沐日,秋高气爽。
黄老孺人邀江家女眷到郊外的庄子“迎秋”,此为时节敬礼,遵循的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礼制。哪怕是尚在为先帝逝去而悲伤的官员家眷,也可以隆重的准备此事,并不会遭人诟病。
地方官员亦要率百姓祭祀土地神和谷神,祈求作物丰收、风调雨顺。
故而,黄府尊是很忙的。哪怕今日休沐,待办事项也安排得满满当当,并无空暇。
即使如此,他还是特地延迟出门时间,等待呦呦带着家人上门。
两家人一起用早膳,因人多不好说话,黄府尊没有提及府学之事,他本也不在意这个——孩子能进府学,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府学亦是府衙的地盘,归他管理,既然是在自己家里,就不可能闹出多大的事。
玩家小姐眼看着黄知府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啥也没说就离开了。
难道只为和她吃顿饭?
奇怪的成年人。
好马拉车,很快到达庄子。
大人们的拜祭,小孩子并不参加。此时正是庄内树木结果之时,玩家小姐和温彦一起上山摘橘子。
红橘缀满枝头,果树经过矮化,连玩家小姐都可以伸手摘到橘子。选最红的一颗剥开,塞进嘴里,汁水四溢。
不过橘子再好吃,吃上三五个也就够了。
玩家小姐打算摘一些成熟的带回庄子里,正指定果子让温彦采摘,伴随着果子一起掉进篮子里的,还有温彦的提醒。
“小姐,有人过来了。”
玩家小姐问:“什么人?”
温彦说:“两名少年带着数名仆从,从右方岔路而来。已进入橘林范围,需要我驱赶他们离开吗?”
说话间,一枚硕大的银色感叹号出现在玩家小姐的右手边。这一行人里有等级为SR的NPC,玩家小姐对温彦摇摇头。
不多时,这儿便清晰可听见两名少年说话的声音。
一人说:“你那要是还有闲钱,多少借我一些。”
这道声音温润清越,语调柔和。
“又是哪位姑娘需要你搭救?”
回话者中气不足,短短一句话已显露出气虚体弱的糟糕状况。
“怡红楼的翠儿姑娘缺钱赎身,我若帮她一把,她便可和卖油郎相好喜结良缘。所求如愿,岂不是人生大幸……”
“你啊,大把钱撒出去,若是眠花宿柳、偷香窃玉,还算物有所值,偏偏你是当冤大头。俗话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冤大头的名号,阖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位翠儿姑娘有情郎是假,想从你这里捞一笔是真。”
“你这人,不借钱就算了,怎么能污蔑人家姑娘的名誉。世间没有说谎的女子,只有迫害女子说谎的污浊男儿。”
听得这话,玩家小姐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照理说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上一笔钱还没还,我本不该借你,谁让我说错话了……谁在那里?”
玩家小姐从林子里走出来,因身量较矮,无需避让树枝。
庄中玩耍,她自然没有戴帷帽。
两名少年皆被她容貌所震慑,闻声上前,想要排查危险的仆从们更是愣在当场。许久之后,才有回过神来的仆从,失声惊叫道:“我莫不是眼花?还是橘林中真有小仙子?”
一袭青衫的少年容仪如玉,明净柔和,对着玩家小姐深深一揖,笑道:“橘仙子日安,在下有礼了。误闯仙子栖息之地,还望仙子勿怪。”
他行礼之际,提示的银光正好消散。
玩家小姐上周目见过此人,带笑叫破他的诨号。
“你是怜香客。”
“怜香客”慕容昭,天生一副怜香惜玉的柔软心肠。但凡女子有难,求到他这里,一定能帮就帮。故而,小小年纪已经被同窗取了这么一个诨号,但他自己不以为怪,反以为荣。
玩家小姐看向另一名少年,比起慕容昭,上周目的玩家小姐和此人更熟。
“你是傅瑾。”
“没想到江小姐竟然认得我们。”
傅瑾作揖道:“见过江小姐。”
他直起腰,踢了慕容昭一脚。
慕容昭收起玩笑模样,正色与玩家小姐见礼。
“我二人只顾着说话,没留意已出自家庄子,闯进黄家的橘子林。不知小姐可有长辈正在庄中,我和瑾儿合该拜会赔罪。”
这两人都是府学的乙级学子,怎么会不知道玩家小姐这位传奇式的新同窗。
事实上,二人回府学上课只是前日之事,早已错过玩家小姐不戴帷帽招摇过市的时期。短短两日里,慕容昭数次哀求傅瑾陪他一同前往中班,只为目睹玩家小姐真容。
可惜,玩家小姐近几日都在遨游论坛,根本没发现他们的到来。
慕容昭此人绝不会不顾女子意愿,做出强行一睹芳容之事。故而,他一直是只闻江家女儿貌美可爱,但未得一见。
先时,只觉得同窗学子有夸大之嫌。
现在却觉得,府学的含金量名不副实,否则怎无一人能确切描述江家女儿容颜的千分之一呢?哎!皆是文辞不佳之辈。
玩家小姐领着两人去见黄老孺人。
这二人身份不凡,慕容昭是嘉陵指挥使名义上的独子,其父官居四品,和知府同级。掌管卫所,是嘉陵府的最高军事长官。
傅瑾,漕河经略傅云的嫡长子。自小体弱多病,与慕容昭相交莫逆,受他带累也被取了一个诨号叫做“瓷瓶美人”。
此人是玩家小姐见过的等级为R的NPC中,建模最精细的。
漕河经略,从四品武官,主管水运河道,手底下有漕兵千人。在嘉陵府这样的江河要塞之地,职权和知府衙门有许多交叉之处。
傅瑾和慕容昭二人,构成府学中四大派系之一“卫河党”的核心。
其余三大党派分别是以谢明轩和刘杨为首的“衙内党”、以康王世子和傅安为首的“宗勋党”、以及“世族党”。
“世族党”以玩家小姐连背影都没有看清的苏玉郎为首,由本地世族组成。这股力量看似不强,既无兵权也无政权,又不是皇亲贵胄、功勋家族,可世家的恐怖在于根植一地数十年、上百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改朝换代、皇位易主、官员更替,他们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纵是强龙也难压地头蛇。
依玩家小姐评判,四党中最强的是“宗勋党”,理由很简单:此党派有两名等级为SR的NPC。
小小一个府学,几乎是嘉陵府政局的缩影。
这也是玩家小姐一定要进府学读书的原因。
成长任务(三)让玩家去征服!去战斗!去获得!要求她做到“霸主一方,簪缨子弟,任你驱使”。
簪缨子弟,皆在府学。
黄老孺人见到两名少年,很是高兴。
这两人建模优越,她在慕容昭的甜言蜜语之下,甚至答应教对方作画。
玩家小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却仍是屋内所有人的中心。话题始终围绕着她打转,她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每一个人,使用【词条探查】之后,屋内众人的词条一一浮现。
已经知晓的NPC词条她直接略过不看,视线锁定等级为SR的NPC慕容昭——【怜香惜玉】【痴心人】【红袖相援】。
怜香惜玉和痴心人是矛盾的吧?
谁会无视玩家小姐的注目呢?慕容昭问:“我身上有哪里不对吗?妹妹一直看着我。”
玩家小姐说:“我觉得你命不错。”
最后一个词条的含义,没有比她这个重开一周目的人更懂。所谓【红袖相援】,是指慕容昭在危难时刻,总能得到女性的援助。
因由这一点,上周目玩家小姐死前,他的事迹在整个大熙范围内已成传奇。
慕容昭兴致勃勃:“妹妹还会看相算命?”
玩家小姐说:“只会亿点点。”
然后,她看向慕容昭身旁的另一人。
等级为R的NPC傅瑾词条为——【英年早逝】【愚孝】。
傅瑾笑问:“我的命怎么样?”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
傅瑾温声道:“妹妹不必怕我生气,看出什么只管说来。咳咳咳……”
谁会跟这么一位邻家妹妹生气呢?
玩家小姐说:“我看出你生病了,应该好好休养。”
“我要是一生病就休养的话,恐怕得一直躺在床上。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好不了了,却也绝不会传染他人。”
傅瑾说到此处,怕惹玩家小姐不快,生硬转移话题:“庄子里的橘子真甜啊……”
这一日光景过得飞快,两名少年将黄江两家的女眷送回府衙,还有些依依不舍。
慕容昭哀叹道:“需得下次休沐,才能再见江家妹妹了。”
美貌的姑娘往往会遇到很多麻烦,美貌如江家妹妹,让他一日不见便要多生几分担忧之情。
他没想到,第二日的明伦堂训学,竟在中班队伍的末尾,看到熟悉的矮小身影。身穿淡粉色衣裙,头上戴着帷帽。
分明就是昨日分别后,令他心中惦念不已的江家妹妹。
这怎么行?明伦堂的讲台高约四尺,任何一个人站上去,都能看清下方全貌。
江家妹妹比堂中最矮的学子都要矮半个头,这里最小的学子也已经年满九岁,如同野猪圈中一只五彩斑斓的孔雀,一眼可以看见。
不待他做出反应,府学教授周公已精神健硕地带着训导和先生们走进堂中,学子们纷纷行礼拜见。
在他焦急万分的瞩目下,周公独自登上讲台。
第45章 群情激奋:成长任务三•十二
周公读书万卷,腹有诗书气自华。往讲台上一站,身穿锦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庄重儒雅,鹰隼般的眼神扫过堂下学子。
甲乙二级论长幼尊卑,本应甲在前、乙在后,但两个等级的学子年纪相差太大,身高相差更大。无奈之下,遵循着“尊老爱幼”的传统,让乙级上中下三个班的学子站在前列,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三班各分两列站立,学子挺胸抬头,肃然听训。
周公满意地点头,说道:“今日训学,诸位齐聚于此,衣冠整洁、朝气蓬勃,我心甚慰。府学乃圣贤之道传承之所,礼仪之邦教化之地,既已重新开馆,三戒必遵。一戒惰,惰则学业荒废;二戒骄,骄则眼界狭隘;三戒邪,邪则品行不端……”
周公侃侃而谈,正说得唾沫横飞之际,一双老而不花的眼睛发挥作用,竟然在人群中发现一个异类。
个头矮矮的。
衣服粉粉的。
广袖飘带,笏头翘履。露出外面的一双小手,白皙得近乎透明。
虽然戴着帷帽,但眼睛不瞎的都能认出来——这是一个小姑娘。
二门以内学堂重地,连母鸡雌兔都不会有一只,只用杂役,不用女仆,也无厨娘、烧火丫头容身之处。治学之地,纯粹明净,平日便是学官、先生的妻女亦不准踏进一步,偏偏在严肃庄重的训学之际,混进一个女娃娃。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公停止训话,眼睛紧盯着乙级中班最末的小小身影。见她前方的两名学子下意识贴在一起,中班的队伍更是紧紧收缩,以图挡住自己的视线,眼睛慢慢眯起来。
明伦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玉郎知道事发,盼望周公看不见江玉姝和白日做梦没有差别。班上那群家伙定是昏了头,才会纵容江玉姝跟来明伦堂。只可惜他发现对方时,队列已成,周公已至,根本来不及驱赶江玉姝,也无补救之法。
他身为班长,班中学子犯事,自该担负责任。当即上前一步,正要请罪。
台上周公伸手做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安静。
“你——”
周公指着玩家小姐,说道:“乙级中班第八排的女娃娃,到台上来。”
站在阵列外围的江砚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顾仪态,踮起脚尖往学子队列中看去。随着玩家小姐走出人墙围成的掩护圈,窃窃私语声一层层响起。
甲班学子不知道有府学里来了个女娃娃。
大多数训导和先生亦不知此事。
只有江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呦呦身上的粉裙,正是昨日妻子亲手熨烫的那一件。他观此裙宽袖灵动,裙摆飘逸轻盈,知晓其名为“广袖留仙裙”,还夸赞道:“华美脱俗,刺绣精湛。呦呦穿在身上,初次见到她的人,恐怕会误以为是仙子下凡。”
今天,广袖留仙裙便穿在了呦呦的身上。
哪怕戴着帷帽,他也不可能认错女儿……帷帽,甚至也是女儿的一件标志性物品,亦是唯一佩戴在她的身上,不会被人忽视的配饰。
乙班先生连连叹息,看着江砚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江训导,你啊你……平日哄家中女儿玩闹也就罢了!今天这种场合,你怎么能让江小姐出现呢?”
江砚:“……”
什么叫做平日哄家中女儿玩闹?
哪来的平日?
怎么玩闹的?
另一名乙班先生说:“枉我们替江小姐隐瞒许久,还盼着能全这一段师生情谊。”
隐瞒许久,到底是多久呢?他很想问确切日期,到底是一日、两日还是五日、六日?不会是他到任多久,呦呦就在学堂里玩闹了多久吧。
乙班先生还在说:“谁料您行事如此不谨慎,竟然在周教授面前自爆其事。哎!以周教授的端肃严苛,江小姐难免要受训斥……”
江砚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一时之间,难以感应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既魂飞天外,哪还能辩白,只能讥讽似的在心中冷嘲自己,亦是回应说话的同僚:周教授在他这里无异于猛虎之于兔子,可遇上呦呦,老虎爪牙再尖利恐怕也难以施为。
呦呦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没见这孩子吃过亏。
万众瞩目之下,玩家小姐走到台上。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每一个人的视线,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的情绪。哪怕有帷帽遮掩,从未见过她面容的先生学子只看她的步态、身姿,亦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小姑娘肯定又漂亮又可爱,不由自主便开始为她的处境感到担忧。
周教授没有发现这一点。
当玩家小姐站到他面前时,他出口的只有质问。
“女娃娃,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处?你知道这儿是哪里吗?”
玩家小姐答:“我姓江名玉姝,是府学训导江砚之女。”
周教授知道江砚在下面,但他没有往下方看去,目光如电似刀,逼视玩家小姐。
“我爹让我读书开蒙,明德启智,我故来此。”
“这里是府学,整个嘉陵城学问最好的老师在这里,研学最勤勉的同窗也在这里,我故来此!”
周教授对江砚有成见,暗自给玩家小姐冠上“巧言令色”的罪名,训斥道:“那你可知道,这里是教授经史子集、圣贤之道的地方,旨在为国培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材,不教授闺阁女学、女红妇德。”
“你的行为大失女子温婉之性,有违纲常伦理。”
玩家小姐扶着帷帽,辩解道:“我不知道学问原来有男女之分,只听过‘有教则无类,因材施教则无弃人’,便以为只要天下教书育人的地方,都不会拒绝有诚意求学的蒙童……”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娃娃,周教授厉声打断她的话,质问道:“你既诚心求学,为何不敬师长?”
玩家小姐故意娇声说:“我没有……”
“免冠见师,古之常礼;垂帷蔽面,是为不敬,”周教授沉声说罢,质问道:“何故遮遮掩掩,不敢露出真容?”
玩家小姐暗道:终于等到你,说出这句话。
她揭开帷帽,露出19点颜值的真容。
周教授:“……”
周教授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明亮无比,强光刺目。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合上眼睛,揉搓双目。再睁开眼睛,便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根本不像是人间客的女娃娃依旧站在他面前,并没有消失。
玩家小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紧追不舍道:“教授,我想在这里读书。”
周教授满腹大道理陡然一空,竟只说出最苍白无力也最为真实的原因。
他说:“可你是女子。”
玩家小姐自知演技一般,害怕达不到预想的效果,连忙召唤出游戏面板,选中表情[震惊][哀伤][一行清泪]。她拒绝继续和周教授对线,而是转过身,面向下方的一百多名学子、先生,黄鹂一般清脆明亮的声音里染上杜鹃啼鸣不止的哀伤,足令闻者伤心。
她说:“只因我是女子,就不配读书吗?”
世界三大错觉之一再一次生效。
讲台那么高,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玩家小姐,自然而然地,在此刻获得错误的认知。
她在看着我。
她在询问我。
美貌如无解的病毒,痛惜之意瞬间感染每一个人。
学校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无论你家里多有钱、父母多有权,走进学府之中,便是学生。需尊敬师长,友爱同学,遇见贩夫走卒的子女同你行礼,你需要回礼,道一声好。
庶民和世家是同窗,知府的儿子和农户的儿子在同一个学堂接受教育,走出学府难以高攀的王府世子亦不可避免旬试、月试和岁试。
遍数整个大熙王朝,找不到比学府更为公平之地。
玩家小姐洒下的不羁种子,可以在此地的土壤中长出挑战权威的果实——
慕容昭只觉得那一滴从江家妹妹脸颊上滑落的泪水,直接滴在了自己的心上,咸得发苦。他发出石破天惊的呐喊:“你当然可以读书。”
乙班的最前列的苏玉郎定定地看着台上平生仅见的耀眼女子,心中翻涌着与有荣焉之意,怎忍她受挫,坚定地喊道:“女子可以读书。”
谢明轩与刘杨暗恨别派之人狡诈,竟然先他们发声,恨不得能上台去安慰江家妹妹,请她不要再哭。两人不约而同,给出响亮的回应:“妹妹若不配读书,世上没人配读书。”
傅安看透一切,却被台上女童的哀伤引出暴虐之情,不敢与之对视,不吝添柴加火道:“《学规》没有一条说,女子不能读书。”
四个派系之外,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庶民学子中,承蒙有喜搭救的王学子振臂一呼,喊道:“庶民可以读书,女子也可以。”
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是男大学生的某个部位,最烫的是学生的血。他们最容易被煽动——
“让她读书!”
“女子也可以读书!”
“教授,请让江小姐进府学念书。”
谁忍心眼睁睁看高台上的小姑娘,被生生扼杀求知的天性。
哪怕是师长也不能不讲道理,对错自在人心。
每一个学生都在呐喊,他们激愤,好似佛陀见人无故杀生。
一名甲级学子喊道:“请允江小姐读书。”
他说出话串联起杂乱无章的嘶吼,学子们自发的、未经商量地跟随他发出同样的声音。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将近一百道声音,在短暂的几次混乱之后,凝聚为唯一的一道声音。威慑不减,声浪滔天,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无半分参差。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学子们举起手,捏着拳头,为玩家小姐发声——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百人同声,贯长虹、裂云霄,撼人心魄。
受学子们感染,一名年轻的先生捏着拳头举起手,被旁边年岁大的同僚掐着手臂按住,骂道:“学生们可以胡闹,先生总是要关爱学生的,不能真的与他们计较。你觉得,上峰会不会关爱下属?”
年轻先生:“……”
舆论的浪潮裹挟着面前女娃娃美丽可爱的容颜,凝成一辆无形的战车,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向周教授碾来。
他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让玩家小姐由衷露出笑容。
游戏面板上,固定在27%的进度,正在以每一秒1%的速度疯长。学子NPC们的呐喊好似加进进度条里的汽油,周教授退让之意就像是一脚踩下去的油门。
任务完成度突破50%大关……突破60%……70%……80%……
这怎么不算是簪缨子弟,任她驱使呢?
眼见再不说话,学子们就要涌上讲台。周教授深吸一口气,对一旁仆役说:“静钟。”
仆役如梦初醒,摇动绳索,巨大的钟鸣声响起。
“咚咚咚——”
这口钟响,既可以提醒学子们下学上课的时辰,也可以用在此刻。
学子们安静下来,一个个犹如大堂上审案的知府老爷,用看犯人的目光凝望讲台上的师长。
周教授板着脸说:“训学到此结束。江训导……”
江砚作揖道:“下官在此。”
周教授甩袖而去,丢下一句:“你跟我来。”
走的不是玩家小姐,而是周教授。
周教授退让了!
明伦堂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第46章 家无二声:成长任务三•十三
未时下学。
江景行坐在车辕上背书。
“糖葫芦、冰糖葫芦……”
“上好的弹弓,牛筋制成,只此一副。”
大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江景行的注意力被吸引,分神朝路边的摊位上看去。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自己的走神大为不满,伸手大腿上用力一掐。
这一掐用了十成力道,江景行疼得一哆嗦。小声嘀咕道:“学习、学习,有喜还在等你去接他呢。”
重新坚定心神的他,低头盯着书本再次背诵起来。
车内,桃子道:“这一项自虐式提高注意力的法子,着实有用。我瞧着少爷最近很少会分神了,背下来的书也越来越多。”
玩家小姐说:“别学,这是训狗的办法。”
桃子:“……”
这样的话,小姐愿意帮少爷学习,就变成一件合理的事情了。
外面听到二人对话的温彦:“……”
“温彦,你在听吗?”
温彦瞥一眼全神贯注的江景行,应道:“在的。”
玩家小姐问:“陆先生什么时候到?”
温彦说:“义父已经进城,如今在外宅梳洗。”
兄妹俩归家时,江砚正在家里发疯。仆妇下人们都被撵出去,连金钏娘子和钱沅沅的贴身丫鬟银珠都不被允许留下来。
正房大门紧闭,只有夫妻二人。
“哪家的女儿不是由做娘的管教,呦呦日日不着家,你是半点不放在心上。你知不知道,她胡闹的府学去了?上峰质问我,为何纵容女儿扰乱教学秩序,骂我说服同僚包庇她,威胁学子接纳她。我我……我真是百口莫辩。”
江砚甚至不敢说:您相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害怕周教授误以为他在挑衅。真把老教授气死,他官儿就做到头了。
“只要带够人手,呦呦一直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些日子,呦呦每天和景哥儿一起出门,你做父亲的全未留意吗?”
“我做事勤恳,全家每日最早出门的一定是我。我忙着的,哪能留意到一双儿女的动向。”
“忙忙忙,忙到搬来嘉陵府这么些时日,不曾问儿女一句待得是否习惯。你要是问了,能不知道女儿的动向吗?”
江砚怒道:“好似我与女儿搭话,她会理我似的。”
“那儿子呢?”
江砚无言以对。
钱沅沅冷笑一声说:“你和景哥儿一个在府学教书,一个在府学读书。你一个教书的先生,可曾去探看过同在一地读书的儿子?女儿身在府学,你不知道,却来问我!而且女儿去府学怎么是胡闹了,不是你劝她进学的吗?”
玩家小姐和江景行一起跨进正房的庭院,正好听见钱沅沅说的话。
她看向江景行。
江景行干笑一声:“呦呦,这里要不用不着我,我就先去做题了。免得一会儿被混合双打,耽搁我学习。”
他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有着清晰的认知。
还没走出院子,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
“好你个江景行,还敢说谎。”
江景行寻思着,自己也没说谎啊。
他只是啥都没说而已。
毕竟你也没问啊。
玩家小姐推开门,走进屋内。争执的夫妻二人都看向她,钱沅沅笑道:“这身衣裳合该由我们呦呦来穿,真好看。”
江砚却是颓然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头,沉声道:“因你这一闹,为父府学训导的官职被罢免,怕不是要沦为白身了……”
玩家小姐替他分析道:“不至于,黄叔叔肯定会另外给你一个官儿做的。只是你有错在先,品级可能得降一降。”
“我有错,”江砚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质问。
“有错的是我吗?”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点头:“怎么不是你。古语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圣人之言,自有道理。”
“圣人还云:父恩似海,敬之不怠。我也未见你遵循啊。”
玩家小姐双手一摊,说道:“不巧了,我没听说这句话。”
她没听过的,一概当作是江砚编造的。
江砚气得差点厥过去,质问道:“为父官位越来越小,家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就多了。”
玩家小姐扳着手指头数。
“你之前不是担心娘经商影响你的官声吗?现在不用担心了。九品芝麻官的清名,毁掉也不可惜。”
江砚:“……”
“第一个好处,便是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江砚说:“我看是你舍不得钱吧……”
她19点颜值尚不能保证人见人爱,但谁都喜欢钱。
足以证明,钱是个好东西。
玩家小姐笑着说:“第二个好处是家中纷争不再,从此和和睦睦。”
这话让人费解,江砚蹙眉问:“什么意思?你进来之前,我和你娘还在为你惹出来的事情争吵。”
“你们吵架是因为家里有太多的声音,特别是你,声音太大。这样很不利于家庭和睦……”
江砚问:“所以呢?”
“一个家不能有两个主事的人,”玩家小姐点点自己的鼻头,声音清脆地说:“从今以后,家里的事情我说了算。”
家无二声,自然不会有争吵。
江砚双眼圆瞪,惊讶之后,便是捧腹大笑。
“你才五岁,你还是个女孩。呵呵……哈哈……我没听错吧!你要做一家之主?”
玩家小姐天真可爱地一歪头,笑眯眯道:“爹,你也不想继续降职吧?”
绝杀!
江砚:“……”
江砚不笑了。
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江砚磨着牙,坐直身体,缓慢地端起茶杯。半张脸都被挡住,便看不见他的惊慌和无措。这样,他才能端起父亲的架子继续说话,不至于落荒而逃。
“呦呦,你不要以为今日周教授退后一步,你明日便可作为府学的学子,正大光明地出入二门。你大概不知道吧!五品以上官员仅有一个入学名额,你黄叔叔的名额已经用在你哥哥的身上,无法更替为你。除此之外,凡进府学者,必须经过考试。”
“周教授让我告诉你——明日一早,他会在明伦堂主持旬考,你可以破例参加。答对一半以上的题目,便算你通过入学考试。可你还未开蒙,大字不认识一个,怎么可能通过考试。”
“你今日的作为,统统都是无用功而已。”
“还有你娘的买卖。嘉陵局势错综复杂,黄府尊无暇护持,你又得罪了康王府。饶是你娘想在这里做买卖,恐怕也是白费功夫。不仅施展不开,反而会惹出一堆麻烦。”
玩家小姐幽幽叹气:“要是发布任务的是你就好了。”
江砚:“???”
“这两个任务多简单啊!和它们相比,这个破游戏发布的成长任务简直难得逆天。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差点逼死一个老头,大好进度竟然给我涨停。”
“哎!”
玩家小姐叹息着,转身往上方走去。
钱沅沅追到门口,见女儿一副失去全部的力气,没有交谈欲望的模样,知道自己不适合追上去。她走回屋里,一巴掌拍在江砚的背上。
“呦呦还小呢!你不能好好同她说话吗?”
江砚:“……”
她都要夺权了!还小?
幸好自家是间小庙,他要是皇帝,这会大概已经被赶下龙椅了。以逆女的脾气,绝不会留他一条小命。
钱沅沅又是两巴掌,怒气未消道:“爹当成你这样真是失败,毫无用处,只会惹女儿不开心。”
江砚已经不想说话了。
妻子评判丈夫有无用处的标准,已经变成能不能让女儿高兴……他同对方,没有道理可讲。
钱沅沅一掌比一掌重,江砚实在受不住,借口关心儿子,溜了。
来到东厢,江砚没关心儿子生活,先关心功课。
功课没做好,会是一个绝好的打儿子的理由。
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惜江景行的功课大有长进,江砚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另一边,玩家小姐回到自己房中,怒瞪游戏面板。成长任务(三)完成度89%,还差11%的进度。
啊啊啊啊——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
“小姐,”温彦蹲在床边,将她从被子里解救出来,说道:“义父派来的人在外头,您要见吗?”
玩家小姐摇头,表示不见。
“结果如何?”
温彦道:“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那就好。
玩家小姐盘膝坐好,重整旗鼓,思索起任务未能完成的原因。
“霸主一方”并未达成,嘉陵府实至名归的小霸王是康王世子赵仲杰。她一时压制对方,恶名却没有超过对方,只能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赵仲杰经营恶名多年,她后来居上比较困难,也是应当的。
另一个症结恐怕在后面一句“簪缨子弟,任你驱使”。
府学之中,她堪称要风得风要雨。
离开府学这个限定地点,同窗们有几人能受她驱使呢?学堂以外的世界,充满着利益得失,家族使命,权力斗争。
当面哄着她,背后却不依从者必定比比皆是。
玩家小姐心中思索着该怎么推进任务,一时没有努力的方向,果断退出游戏,跑到论坛上找灵感。
等她回到游戏中,已是昼夜交替。角色身处马车之中,车帘还未放下。
“我昨天想了一夜,已经想通了。家里的事情,从此都听你的。”
江砚站在车旁说话。
玩家小姐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万般努力,只为出人头地。
低头弯腰,只为爬得更高。
江砚在外奉行这一行事准则,真切意识到家庭内部有强权诞生,他终会选择低头。
玩家小姐只是没想到,他屈服得这么快。
江砚老脸臊红,作为父亲对女儿认怂,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压下这情绪,真心劝道:“呦呦,不然咱们别去府学了!交白卷很丢人的。”
这是还没彻底想明白。
现在的江砚还很年轻,经历的磨砺太少,远不如上周目她嫁人前的“官场老油子”懂事贴心,办事靠谱,说话好听。
玩家小姐对他说:“你认怂不能只认一半,这样是不能让我满意的。”
江砚:“……”
温彦请他让开,马车哒哒哒朝府学驶去。
江景行冲家门,外面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他哀求江砚。
“爹,你送我一程呗。”
江砚登车,闻声应允道:“上来吧。”
江景行刚坐稳,江砚便开始报复性输出爹味训话。
“你啊,上学怎么能晚起,要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
江景行做认真状聆听,心里哀叹:他真傻……为什么要让爹送他,他合该跑着去上学的。
那样的话,路上还能背会书。
第47章 服从测试:成长任务三•十四
明伦堂内,宣纸沙沙,墨香四溢。
玩家小姐坐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着乙级学子们奋笔疾书。
上中下三班统一进行旬考,试题相同。上班学子奋笔疾书,中班学子苦思冥想,下班学子频频转头看向她,见她不曾研磨,笔干不润,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
这么重要的节点,玩家小姐不敢把角色丢给系统托管。害怕好不容易长到五岁,莫名其妙又功亏一篑。
回头看她的人,往往一经她回以注视,便立即红着脸转过身去。并不知道,她根本没有看自己,而是在进行【词条探查】。
前方有乙级下班学子一名,N等级NPC,词条【府学学子】。
这说明该学子各方面都不算出众,【府学学子】是他现有的最拿得出手的身份,和一旁词条为【喷子】的N等级NPC相比,他连性格都极为普通。
玩家小姐百无聊赖地看向旁边,她左边坐的是江景行。
这家伙近日学业精进,颇有考题百道,无有不克之势,笔下墨迹淋漓,一行行文字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铺满纸页。
前桌的【喷子】同学听到后方的动静,回头见江景行奋笔疾书,讶异道:“皇帝驾崩,你开窍了?”
玩家小姐:“……”
“禁止交头接耳。”
周教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作为今日的监考之一。他端坐上首,眼睛都没睁开,却对考场上的动静了如指掌。
【喷子】同学冲玩家小姐腼腆一笑,转过头继续做题。
江景行对身旁的动静毫无所觉,近日的不分神训练显然颇有成效。
玩家小姐朝他头顶三寸看去,作为R等级的NPC,江景行有两个词条——【窝里横】【冷血自私】。
公平的说,这两个词条与上周目的江景行契合度绝对高达100%,但搁本周目,二者的适配性最多只有30%。
江景行在家里跟谁都横不起来,家庭地位倒数第一。
自私是他,但血没冷透。
或许是被盯得太久,江景行竟从专注的状态中脱离,迎着妹妹的目光说道:“你要是无聊就睡一会儿,我有带被子。要是觉得饿……”
玩家小姐说:“我不饿也不想睡觉。”
江景行问:“那是要我帮你答题吗?我可以用左手书写……”
玩家小姐说:“不用,别烦我。”
“好嘞!”
作弊这么麻烦的事情,呦呦懒得做才是合理的。
至于交白卷考试不通过的可能性,根本不在江景行的思考范围内。
呦呦想办的事情不成功?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的。
江景行一秒切换文思奔涌模式,唰唰唰答题。
玩家小姐看向左边,左边坐的是澄俗司值之孙刘杨,等级为R。身为硬生生考进府学的官员子弟,他学识显然还不错,至少答卷上已经填满。
不多时,一炷香烧尽,停笔收卷。
各班班长下来收卷,苏玉郎有些惋惜地看着玩家小姐桌上一个字都没有写的卷子,她其实生出过帮忙作弊的想法,最终还是放弃了。
作弊有违道德,是不当的行为。
这次不能考进府学,可以努力学习,明年、后年再考不迟。
苏玉郎转身离去,刘杨凑到玩家小姐身旁说:“妹妹,你不要看苏玉郎英俊潇洒就放松警惕。别派人士有意接近你,肯定包藏祸心。”
人家只不过是站在桌案边,和她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玩家小姐往他头上一瞥——【话痨】【站队狂魔】。
小小一个府学,分出数个阵营不说,竟然有大搞党争之辈。
这货不去朝堂上奋斗一番,实在是浪费才能。
周教授和一众先生们当场评卷,很快公布名次。甲榜前三为苏玉郎、傅安、慕容昭,旬考前十之中,江景行排在第七。
众人对江景行排行第七有些惊讶,他上一次旬考的名次未及中游,排在末位。此次,忽然从凤尾变成凤头,进步不可谓不大。
江家妹妹这般漂亮可爱,她的哥哥文采出众也很正常。
乙级学子们紧张地看着周教授,等待结果。今日旬考的名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家妹妹能否获得入学资格。
周教授双手按住一张白纸,那是玩家小姐连名字都没有写的试卷。他缓缓站起身,身形苍劲如松。
他今年已经五十三岁,却是老而不衰。黑发蓄须,面容红润,要想保持这样的仪态和风姿,需要常年注重保养,且不能懒惰懈怠,疏于武功。
他严格的要求自己,自然是有所追求。
周教授赞许地看向玩家小姐,说道:“昨日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你必有过人之处,才能让所有学子为你请命,心中已经有收你入学之心——”
“然而,无规矩不成方圆。府学虽不是逢进必考,但大部分的学子都需要经过入学测试,你也不能例外。”
乙级学子们都认真地听他述说心路历程,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众人心中忐忑不已,唯有玩家小姐已经知道结果。
“圣人有云:勇而有信,胜乎博文。”
“这次旬考其实是一个考验,但并非考验学识,而是考验品行。江小姐能参加,并且诚实的作答,没有采用失信的手段,足以证明你是一个诚守本心之人。勇者无畏啊!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府学的一员了。”
苏玉郎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先生兼容并蓄,立德树人,实乃大儒也。”
周教授经此一夸,没忍住露出自得之色。
学子们欢呼雀跃,尖叫声几乎掀开明伦堂的屋顶,并没有发现他的失态。他的自谦之语,也不必说了。
明伦堂的热闹,与东院的江砚无关。
他被罢职,自然得早些收拾东西圆润滚蛋。多占工位一天,就有被同僚背后谩骂的风险,文人的嘴又尖又利,积极交接好工作,把屁股底下的位置腾出来给别人坐,更易获得前同事的好感。
做人为官风评很重要,江砚从不疏忽这一点。
他和仆从搬着两只小箱子往外走时,正好瞧见一抹翠绿翩然而出。他小跑着追上去,果然是女儿呦呦。
“等等,等等为父。”
江砚气喘吁吁道:“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咱们父女俩可以一同回家。”
玩家小姐转过身,眉梢一挑道:“下午还有课,我不回家,只是出去用个午膳而已。”
江砚怜爱地看着她,柔声说:“不能进府学也没关系,考不上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府学的招收标准其实是九岁孩童,只要你有向学之心,一位文先生不够用,咱们再请一位,为父也可亲自为你开蒙。苦学四年,不怕进不了府学。”
玩家小姐说:“我通过考试,已是府学学子。”
江砚劝道:“事已至此,欺骗自己和家人并无意义,不如早些认清真相。”
玩家小姐看着他,不说话了。
江砚看向一旁的温彦,温彦点点头。
江砚大为震惊,语无伦次道:“你可能不知晓,周教授是嘉陵文坛最有风骨之人,绝不会看黄府尊的面子给你优待。昨日他退一步,为的是今日堂堂正正拒绝你。没理由啊!不可能的,收下你一个女娃娃,只有无尽的麻烦,没有好处……”
“这种情况下,你处处都不符合规定,不收你的理由有一千个一万个之多,他又怎么会收你呢?”
玩家小姐淡淡道:“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谈论这个话题。”
两名府学守卫都竖着耳朵在听。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江砚:“……”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补救:“回家再说……”
玩家小姐没再搭理他,转身走了。
原因?
原因很简单,无非是“投其所好”四个字罢了。
周教授等级为R,有两个词条。
一为【一生逐名】,二为【毕世慕荣】,他不图升官,不爱钱财,想要的是名声。
于是玩家小姐把陆无谋送到他的面前。
嘉陵府内,周公是个人物。
可他的追求并不在一府之内,而陆无谋的名声之大,却不限于一国之中。陆无谋若是肯到嘉陵府学做先生,能将“千机诡家”陆无谋请来的他必定名震大熙,至此出圈。
他能不心动吗?
江砚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离开,玩家小姐则是用过午膳之后,回到乙级中班的学堂。双手托着面颊,使用【忧愁】表情。
路过她身旁的苏玉郎停下脚步,问道:“江家妹妹为何事发愁?”
玩家小姐说:“我要做生意,但本钱不够。”
苏玉郎问:“什么生意?”
玩家小姐说:“还没想好。”
苏玉郎又问:“需要多少本钱?”
“越多越好,”玩家小姐抬起小脸,问道:“你愿意入股吗?十两白银可以参一股。”
苏玉郎:“……”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学堂的学子都知道了江家妹妹要做生意,需要本钱的事情。
在各家月例基本为五两的当下,十两白银对大多数学子来说,不算一个小数目。
下学钟声响起,玩家小姐卷起账本,塞进袖中。
账本上写满名字,涵盖甲、乙两级所有学生,还包含了一些先生。
并非每个人都有十两白银,但没有十两白银的多多少少也拿出一些钱给她。
他们都在哄她玩。
却不知道,自己通过了她的第一个服从性测试。
第48章 秋日出行:成长任务三•十五
“三点!苏玉郎踏足胡人部落,作胡旋舞。”
江宅,一声朗笑带起拍掌称快的啪啪声,玩家小姐倚靠在自制的懒人沙发中,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对面的苏玉郎。
距离众筹入股已经过去半个月,今日不是旬休,不过蒙童们的课业压力并不大。一般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便可以下学,学子们玩乐的时间很多。
今日,玩家小姐邀请同学们一起来江家玩大富翁。桌游乃团建利器,受邀涵盖四党,无一人缺席。
认识玩家小姐不太久,但人人都知道她每一堂课都在睡觉,但尤善吃喝玩乐。
克己复礼的苏玉郎亦无法拒绝她,只能沉迷其中。
苏玉郎站起来,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放在背后。
他建模优越,单以玩家小姐的品评标准,颜值可以达到9~10点,已经是除她之外的美貌上限。
至于她,她是BUG。
金兽炉中沉香尽,铜铃脆响满堂惊。
苏玉郎身穿长衫,并非胡姬的舞衣,脚上踩的不过是一双短靴,不是鎏金舞鞋。可当他旋身入场,双臂展开。男女莫辨的少年之美展露无遗,旋转如飞天鸾鸟,烛影如展翅蝴蝶。
“彩!”
“彩彩彩!”
玩家小姐鼓掌。
众人皆赞。
苏玉郎坐下,玩家小姐伸出一根圆润可爱的手指,在玩耍者游走,最后点选傅安,说道:“下一个丢骰子的是你。”
天早就黑了。
傅安眸中的暗色却比夜幕更浓,他拿起骰盅摇动,笑露雪白的牙齿,磨磨蹭蹭,不肯停下晃动的手,享受着众人争抢的目光独独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刻。揭盅一看,点数为四。
谢明轩凑趣道:“前进四格者,乱花迷人眼,饮花露一壶。”
江家没有酒,玩家小姐不喝。
这里只有甜甜的花露。
“安哥儿本不愿意来,是我硬拉他来的,”沐昂慷慨就义,说道:“这惩罚算我的。”
也不知是江家的东西都美味,还是玩家小姐漂亮可爱,观之胃口大开。总之,沐昂觉得连平日里嫌弃太甜的花露,在江家喝便甘甜可口。
傅安眸光一闪,说道:“哪能让昂哥儿代我受罪。”
知葵送来花露,他拿起来对壶饮尽。
当夜宴饮,宾主尽欢。
翌日,苏玉郎自一张陌生的拨步床上醒来,隔着一只小巧的玉枕,旁边的蚕丝软被中躺着面如美玉,睫黛弯弯的女童。她情不自禁沉迷在对方可爱无比的睡颜中,直到紧闭的眼睛睁开,自惺忪到渐亮,依旧无法回过神来。
苏玉郎只觉得观赏到毕生仅见的一场恢宏日出,心灵的尘埃被清扫一空。
芳芹端着水进来,惊扰一场幻梦。
苏玉郎跳下床榻,深深一揖道:“玉郎冒犯江家妹妹,万死难以恕罪。”
玩家小姐问:“谁冒犯谁?”
苏玉郎说:“我是男子,你是女子……”
玩家小姐挥挥手,芳芹退出去,关上房门。
“不管妹妹要我怎么赔罪,都是应当的。”
昨夜并没有饮酒,可气氛到位,没人愿意提散场之事。苏玉郎最后是在堂屋的地上睡着的,梦中一直有比安眠香更清甜的气味丝丝缕缕袭来,让她好眠一夜。她对自己为何会在江家妹妹床上醒来之事,毫不知情。
“不用你赔罪,”玩家小姐打着哈欠,睡意蒙眬地说:“是我让丫鬟把你安置在我床上的。”
苏玉郎暗恼江家长辈不称职,将滑落的被子小心翼翼拢在玩家小姐身上,然后站直身体,仔细整理好身上的衣物,眼睛盯着地面,说道:“男女有别,一旦女子可以自己行走,便该由家中的女性长辈照料。不可让女孩和年长的男子单独待在密闭的房屋中,也不能让女孩和男子共睡一床。这是为了避免女子受到伤害……”
玩家小姐频频点头,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
苏玉郎说:“我现在就去向江夫人赔罪,告诉她这些道理。”
说罢,苏玉郎转身就要离开。
玩家小姐叫住他,说道:“我房中的事情都由我做主,我娘不知道你留宿在我屋里。”
苏玉郎转过身来,说道:“妹妹不自知不怪,但绝不能有下次。你要知晓阴阳有别,男女有分的道理……”
“我知道啊。”
苏玉郎疾声道:“那你怎么能留我在此?”
他不免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性,怒气一点点上涨。江家……江家不会……
“我知道男女有分别,可不随便同睡一床。可你和我一样,都是女子啊。”
苏玉郎猛地抬起头,愣愣看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连惊讶的神情都难以维持,竟然忘记否认,问出“你怎么知道的”这种啥问题。问完,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玩家小姐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女子。”
【女扮男装】的词条明晃晃挂在头上,不知道才奇怪好吧。
苏玉郎:“……”
他扮成男儿十二载,无人勘破真实性别。
玩家小姐说:“昨天家里的客人太多,没有空房间安置你。比起和其他同窗一起睡,自然是和我睡一床更好。”
苏玉郎:“……”
不可否认,江家妹妹说得有道理。
玩家小姐揉揉眼睛,说道:“没别的事,咱们梳洗吧。”
苏玉郎:“……”
芳芹端着热水进来,知葵取来苏玉郎的衣物,请她去屏风后面更换。
衣服是从苏玉郎的丫鬟处取来的,他的贴身丫鬟如今正在门外,见他换好衣裳走出来,没忍住露出焦急的神色。
苏玉郎对她摇摇头,示意她镇定一些。
家中知道他性别的下人,只有这个丫鬟和一个老嬷嬷。
昨日,丫鬟跟着他一起出门,玩游戏时大家嫌弃堂屋里的人太多,便把丫鬟、仆从打发到外头。
夜里,这个丫鬟与芳芹、知葵一屋睡觉,却一夜难眠。
江家的早晨很热闹,早膳摆在孙氏屋子的正堂。昨天拜见过她的少年们,一一再次与她见礼。
孙氏面对老夫人、夫人级别的人物,或许会觉得紧张,可面对的只是半大少年,在她心中和孩子没甚区别,自然从容以对。
她招手让站在后面的沐昂上前来,关怀道:“你脸上怎么有伤?”
“昨晚不知道哪个睡觉不安分的,把我给踹下床了。”沐昂一说话脸就疼,嘶嘶道:“害半边脸撞在脚蹬上,还没人承认。”
沐昂瞪向谢明轩,昨晚他、谢明轩和傅安睡着一张床上。
傅安是好兄弟,没理由故意整他,若是无意间的行为也不会不认。
只有谢明轩有动机,他和对方本就有宿仇。
孙氏让人拿药给他涂,不用玩家小姐出声,很快把人安抚好了。
R等级的NPC亦有差别。
一群孩子在【万婴之王】的地盘,自然是羊入虎穴,被老虎轻易安排得妥妥当当。
早膳用到一半,钱沅沅拿着账本走进来。
苏玉郎见到长辈,立刻站起来见礼,少年们纷纷跟随,都不失礼。
“是我来得不巧了,”钱沅沅坐下说话,她已经用过早膳,不过是作陪而已。不过,可以和女儿同桌吃饭,她还是很高兴的。
最近她太忙,每天至多和女儿见上一面,此时贪看女儿的容颜,不知不觉就吃下半张饼,一碗粥。
待早膳撤下去,桌子收拾干净。
她摆出账本,拿出一沓银票。顿时温婉柔和的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精明强干的气场,不用摆出算盘,心里自有一笔账。
“先前,呦呦拿来一些银两给我做本金,我近日做成几笔买卖。”
“第一笔的收益分成如下——”
钱沅沅拿出一张银票,递给苏玉郎。他是参股名册上的第一人,共投本金二百七十一两,有零有整。
“赚得一千三百五十五两,苏公子请收好。”
五倍利润!
苏玉郎瞳孔微微收缩,世家公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必须仔细查一查江夫人的底细。这笔钱若是江家人借江家妹妹之故,攀附讨好的赠予。他心里不高兴,却也不会让江妹妹丢脸,私底下把钱补还给妹妹也就是了。
可若江夫人真能在短短半个月获利五倍,且未触犯律法,那她足可比拟古之商圣,不能以常礼待之。
毕竟是江妹妹的娘亲啊……
有这般能耐倒也不足为奇,苏玉郎还没查人,已经相信三分。
其余诸位的本金和苏玉郎差不了太多,唯有乐善好施慕容昭囊中羞涩,本金不足一百两。获利五倍,亦接近五百之数。
其余的参股者不在家中,玩家小姐接过账本和银票,说道:“我们挨家挨户送钱吧。”
众人无有不应,都觉兴致勃勃。没有一个人想起,可以让仆人们代劳。
玩家小姐很满意。
经过一段时间的服从性训练,已经没人会主动提出散场。
今天不用上课,府学除旬休之外,还有各种假期。例如朔望休、田假、授衣假、冬假、节令假。旬休是每隔十天休息一天,今日旬假巧遇龙禊假,未来三天都是假期。
龙禊假是嘉陵府特有的节日,会有祭河神、赛龙舟的活动。
不过并非今日,而是明天。
刘杨悄悄凑到玩家小姐身边,小声说:“其余几派不急着送,缺钱就让他们少花用一些。先送咱们‘衙内党’的成员,好叫人人兜里有钱。夜里包船赏灯,派发赏钱,定能力压其他三派一头。”
玩家小姐:“……”
不愧是你啊,站队狂魔。
苏玉郎提笔画出送钱的先后路线,最后如刘杨所愿,只因江家处于府衙范围内,附近的衙内党成员最多。
一行人在府衙内乱窜,一名身材健硕、人高马大做捕头打扮的衙役走上前来,拦住道路。
沐昂吊儿郎当看向谢明轩,讥讽一笑。他不会当着江家妹妹的面讥笑谢衙内混得差,自己的地盘上还会被衙役阻拦,可没说出口的话,全写在脸上。
刘杨吊着眼睛正要发火,衙役在官员子弟心目中和家里的仆人地位等同,身穿红背甲的捕头身份自不会比皂隶高多少。不待他驱赶,却听江家妹妹说道:“邹叔叔,有事找我吗?”
邹捕头出身翠溪县,帮张康送岭南荔枝而与玩家小姐熟识。
这两年没少替玩家小姐办事,渐渐得到当时的黄县尊看重,升任总捕头。
先前负责护送江家来到府城的领队便是他。
与他拔调到府城的还有一班精干的皂隶,常跟随在玩家小姐身边的衙役,便是从此班中轮替。
邹捕头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面对如此多的权贵子弟,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点点头。
玩家小姐跟随他走到一边,邹捕头说:“有人牵桥搭线贿赂我那帮小子盯住吴先生,被几个机灵的顺藤摸瓜,跟进主使窝里。昨儿连夜审问此人,这才晓得府衙里已经混进不少眼线。这些人看似只拿钱办事,却和码头帮派有很深的联系。这位吴先生身上的事比我们先前猜测的要大,是否审一审她?”
玩家小姐摇头说:“不用,她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位文先生的身上,肯定有支线任务没跑了。
邹捕头不再多言,向她行礼后离开了。
府衙内的银票很快送完,接到银票者大多离家与他们一同出行。
宫女吴兰受玩家小姐所邀,一起出去玩耍。
少年们骑马,玩家小姐坐车。
有道是:青骢玉鞍少年郎,眉目殊姿各逞芳。环拥香车尘路缓,前驱俊彦屡回章。
初秋的嘉陵城,忽生这一道风光。行人驻足揽望,贪看少年昂扬之美,意气风发之态。
有大胆狂妄之人,从路边的酒楼茶肆中探出头来,抱拳问道:“敢问嘉陵少年,马车里载的是何家娇娇?能得诸位团团簇拥。”
驻足者皆竖起耳朵,都想一解心中疑惑。
少年们心情正好,不觉冒犯,回以一笑,昂扬而去。
多年之后,世事变迁。垂垂老矣之人提起嘉陵美景,依旧会说起这一日的清晨。
嘉陵有东西二河,东河看日落,西河赏日出,红日耀耀、金光闪闪,皆比不过嘉陵少年回顾马车时的容光鲜活。
第49章 见义勇为:成长任务三•十六
马车摇啊晃,走过小官家庭聚集的听鼓巷,离开权贵勋爵之家所在的锦堂街,路越来越窄,到达贫民之家聚的集泥坯坞的时候,玩家小姐不得不下车行走。
街上摊贩占道,车马无法通行。
一名仆奴引路,敲响第七户王姓家门。
“谁呀?”
里面传来妇人的声音,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名身穿粗布麻衣,佩戴围兜和油布连指袖套的妇人,她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儿郎站在门外,露出惊讶之色,怯声问道:“你们找谁?”
苏玉郎说:“我们是王万合的同窗,请问这里是他家吗?”
妇人将一行人请进院中,玩家小姐要找的王学子正在推磨。磨盘旁是两口大陶缸,分别盛着泡发的黄豆和澄好的豆浆。
木架上摆着方方正正的白玉砖,正是刚刚脱模还冒着热气儿的豆腐块。
妇人讷讷站在一边,心里有点后悔直接请儿子的同窗们进来了。她怎么如此糊涂?应该先让孩子换身衣服的。
书院里的学生见到儿子干活的模样,会不会嫌弃他粗鄙呢?
王学子走过来,对玩家小姐和一行人见礼。
他心中知道,这一行中有江家妹妹,各位少爷公子必定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王学子见妇人手足无措,一副极不自在的模样,说道:“母亲,锅里还煮着浆,不能没人照看。您先进去吧,这里有我。”
妇人离开之前说:“万合,你先别忙了。倒些茶来招待你的同窗,知道吗?”
妇人走了。
王学子尴尬道:“家里没有可以招待诸位的好茶。”
玩家小姐说:“我不吃茶。”
她年纪小,吃茶睡不着伤害脑神经,体质会越来越差不说,弄不好还会影响智力。
沐昂正好有些口渴,颐指气使道:“你家的茶本大爷可看不上眼,算你有自知之明。倒是可以来杯豆浆,让我尝尝咸淡。”
他自觉已经是颇给王学子脸面了,都没嫌弃工坊太小,也不嫌弃对方家里的杯子脏。
可玩家小姐不耐烦多待,她说:“我得先和王家哥哥对账。”
沐昂立刻退步道:“我自己找竹筒打豆浆喝,江妹妹你要吗?嘶嘶。”
他一说话脸就疼。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我要一罐。”
沐昂捂着脸颊四下寻找容器,像只蛮横无理的羊驼。
傅安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歇着吧。我帮你打。”
说着,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筒,往里面舀满豆浆,递给沐昂。
沐昂感动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我兄弟真够哥们。”
傅安又问其他人是否需要,众人对他都有不同程度的好感,皆觉得他虽是个庶子,又跟在嘉陵小霸王身边,但他是个不错的人。
玩家小姐翻看账本,王学子是贫家学子中给她本钱最多的,足有两百文。
这笔钱对王学子来说可不少,他也不是可以大方的家境,服从度如此高,恐怕抱有偿还恩情的心理。
一块豆腐也才卖几文而已。
“这是赚得的第一笔分成,”玩家小姐递给他一张银票。
不等王学子推拒,她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
傅安走在最后面,一手提着一只竹筒,对王学子道:“香醇美味,谢谢招待。”
王学子:“……不用谢?”
傅学子从没主动欺负过他,还曾在其他人欺负他的时候替他说话,但从没把他看在眼里。
道谢,却是平等相交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言语。
王学子将同窗们送出门,心想:自从江家妹妹入学,府学的氛围真是大变样了。
真好啊……
……
一行人离开泥坯坞,走到宽阔的大街上。
傅安靠近马车,低头凑到车窗旁,说道:“妹妹,我把豆浆递进来了。”
竹筒刚触碰车帘,只听楼上一声巨响。伴随着“哎哟”一声痛呼,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砸在车厢顶部。
温彦连忙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回身掀开车帘。玩家小姐受他双手稳稳一托,没有栽倒在地上,但一颗心扑通乱跳,吓的。
她钻出车厢,只见一个穿着暗色长衫,头戴一顶绿色帽子的男人躺在地上,胸口扎着半根断裂的马车顶梁。现在还没死,但肯定活不了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混迹过东河沿岸,知道如这名男子一般打扮的,皆有特殊身份。
俗话说:勾栏唱曲脂粉浓,龟奴忍辱戴青锋。
头顶瓜皮绿帽者龟公是也。他们承担着青楼妓馆的服务角色,地位极低。
玩家小姐推开围拢过来的少年们,抬头问道:“谁丢下来的人?”
茶馆二楼窗边无人,脏污言语从楼上房间里传出来。
“下面的不要嚷嚷,上面是你张爷爷在办事,识相的赶紧滚开。若是惹了咱们张爷爷不高兴,小心和那龟孙儿一个下场。”
玩家小姐眉毛一竖,胆敢冲玩家称爷爷!
管你什么成色,你小命无了。
玩家小姐跳进温彦怀中,吩咐道:“上去瞧瞧。”
温彦脚下一点,攀上车顶,飞身一跃便带着玩家小姐跳窗而入,姿态轻盈,落地无声。
屋内,一名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被凶神恶煞的仆从捂住口鼻,按倒在地上。
男子喝骂道:“死丫头,闭嘴。”
听声音,正是之前朝下面喊话的人。
隔着一扇倒地的木屏风,屋中另一侧亦在上演下流戏码。
一名身穿锦衣手拿纸扇的青年,正一步步逼近端坐在玫瑰椅上的美貌女子。
温彦和玩家小姐的出现,让屋内两名逞凶的男子皆是一惊。
美貌女子却是眼睛一亮,喊道:“英雄救命!”
这女子,玩家小姐认识。
正是她上周目的琴艺先生,本周目出现在成长任务(二)选项中的奇女子——教坊司司音。
“真有不怕死的敢上来,”仆从放开小丫鬟,扯出腰间的长棍,抽向玩家小姐二人。
傅安正好爬窗而入,一脚将其踢倒。
气质猥琐的锦衣青年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破门而入的却不是守在门口的健仆,而是慕容昭和苏玉郎。他们一人手中提着一人,手一松开,被打晕的两名健仆便摔倒在地上。
一众少年之中,只有他们和傅安身具武艺。
锦衣青年见势不对,指着司音辩白道:“她是个妓女,我是恩客。这儿做的是钱货两讫的买卖,诸位莫非以为我在逼迫良家女子……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司音柔声道:“奴家虽非良籍,却是只卖艺不卖身。”
锦衣青年辩白道:“谁逼你卖身了!我又没打算给钱,谈不上买卖。”
司音:“……”
慕容昭仔细端详此女面容,问道:“你是教坊司的司音姑娘吧?”
司音点头:“公子认得奴家?”
“我在台下见过姑娘献艺,”慕容昭说完,反剪锦衣青年双手,骂道:“下作的东西。”
玩家小姐走过去,提起裙摆踹向锦衣青年的脸。
锦衣青年哀叫起来,求饶道:“几位见义勇为,带她离开就是了。这茶楼是我的产业,一会儿伙计掌柜看家护院冲上来,你们可打不过。”
“谁说我是见义勇为?我是特地来找你麻烦的。”
玩家小姐:“刚才是你在上面喊话,要当我的爷爷?”
锦衣青年连忙说:“这话是我不懂事的仆从说的,姑奶奶你要打打他去。”
“审案子还得查主谋呢!仆人听从主人的吩咐做事,挨打的当然得是你。”
下面早有喧哗声传来,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上二楼的楼梯上人挤人,打得不可开交。
锦衣青年没说谎。
茶楼是他的,茶楼里的打手的确不少,这一架演变成打群架自然是无可厚非之事。
卫兵和衙役到场介入之时,楼上楼下已经倒下七八人。
司音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弱,看出屋中之人以玩家小姐马首是瞻,心中虽然纳罕,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对着玩家小姐一福身道:“多谢诸位援手之恩,若是不嫌弃,今夜可以到奴家的画舫中游览东河风光,奴家定摆酒招待、弹曲献艺,以表感激。”
东河的画舫和两岸的不夜城一样有名,而且每年龙禊的前一夜,都会在画舫上举办花魁比赛。
参赛的各楼候选者皆独占一艘画舫,二十多艘连成一片,候选者在上面表演拿手的技艺。
当夜,得到打赏最多者,得到花魁的称号。
“何必等到夜里,我们现在就上画舫。”
玩家小姐若没记错,司音便是今年夺得的花魁,她说道:“夜里的风光很好,白日也不弱。走吧!”
卫兵要拦,慕容昭往前一站,他们自不敢捉拿指挥使之子,连忙各自退开。
衙役要拿人,谢明轩道:“若府尊大人需要我等当堂做证,可以派人到东河画舫传唤。”
衙役们只得放行。
马车已不能坐人,温彦带着玩家小姐骑马。
苏玉郎骑马靠近玩家小姐,往后一瞥,见吴兰和江家的三个丫鬟一起步行跟在后面。他道:“那名眼生的仆妇身上有些麻烦,先时有人想趁乱杀她,幸好被衙役阻拦,这才保住一条小命。需要我帮你查一下她的底细吗?”
玩家小姐点头说:“好!”
苏玉郎不是第一个特地提醒她吴兰身上有麻烦的人,谢明轩适才直接告诉她,吴兰出身上京却独自下嘉陵,身上的秘密必定和宫廷相关。
衙门有吴兰的籍书,她身为宫女到达嘉陵城、在江家做工是要报给府衙的。
傅安点明,码头帮派中有人要对吴兰不利。
刚才那混乱,这些权贵人家出身的NPC竟个个都能留意到吴兰的遭遇,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弄清吴兰的姓名、来历。
可见个个都不是庸才。
要知道,他们其实是第一次见到吴兰。
这些少年不知道的是,及时救下吴兰的两名衙役,其实是玩家小姐安排的。带吴兰出来,为的是引蛇出洞。
不多时,一行人到达东河。
东河两岸花楼林立,酒肆茶坊难以计数。
嘉陵府最繁华的街道就是此处。
白日已经是它最安静的时刻,夜里点上灯喧嚣到奢靡,行走在街上,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脂粉的香气。
司音引着贵客走进戏春台,解释道:“教坊司虽是官营之所,可不及戏春台开张早。这一处占着码头的便利,故而每年的画舫选魁都从此处登船。”
戏春台乃是勾栏瓦舍,在此游乐者多为普通居民。
没走几步,慕容昭忽然停下来,对着前方背对他的一名成年男子作揖行礼。
对方转过身来。
玩家小姐看看慕容昭,再看看对面的气宇非凡的成年男子。
越看,越觉得二人相貌相仿。
慕容昭:“爹!”
玩家小姐:“……”
父子二人勾栏相遇,应该很尴尬吧。
少年们都很尴尬,可是慕容昭没有,他爹也没有。
他爹对他点点头说:“出来玩吗?”
慕容昭道:“和同窗们一起。”
他爹忽视一群少年,看向戴着帷帽的玩家小姐,说道:“既然带着女孩子,就要小心照顾。”
慕容昭应诺。
他爹:“玩去吧。”
慕容昭招呼同伴们,“走啊!”
【喷子】同学品评:“这很慕容家。”
玩家小姐此时才发现,这位也在。
刚发现他存在的,显然不止玩家小姐一人,沐昂捂着抽痛的脸问:“谁把他叫来的?”
【喷子】同学姓胡,沐昂的发言不幸被他听到。
他道:“我在街上遇到你们就跟来了。沐同学,你以前横行霸道、欺负同学的时候我就想说了,真的很没品。怎么,你现在改搞‘孤立’了?”
沐昂:“……”
作者有话说:
沐昂:要不是不好在江家妹妹面前动粗,我一定打死你!
第50章 沉船事件:成长任务三•十七
玩家小姐一行人登上画舫之时,江砚正在府衙外面的街上,同两位翠溪县来的官员拉拉扯扯。
这两人是来府衙递交拨款公文的,偶遇江砚,躬身拜见,好话说出一箩筐。江砚哪能不明白,他们以为自己在此事上能说得上话,甚至可以做决定。
若他真的擢升经历,管着府衙公文收发、档案管理、公务调度,把府尊身边的大小事情一把抓,批复公文,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江砚道:“你们按流程来便是了。咱们府尊出自翠溪,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会同意拨款的。”
“只怕府尊大人忙碌,根本看不到我们递上去的公文。”
“我知道您不方便直接帮忙,还请为我二人引荐司户参军。我二人今晚可设宴款待……”
江砚:“……”
司户参军长什么模样他都不知道,哪能请动对方赴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二人。自己今日来府衙,为的正是催流程。
补官的文书已经递交许久,不知补上没有。
正逢一队衙役捆送犯人路过,江砚正要想借故溜走,袖子忽然被受押的一名妇人抓住,对方喊道:“江经历,求你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为我弟弟申冤。”
翠溪县二人双手拢进袖中,没忍住露出吃瓜的表情。
江砚正想大喊一声“我不认识你”,定睛一看,这人他还真的认识。这么一迟疑,便被一同带到堂上了。
黄府尊升堂审案。
这是一起群体性打架斗殴的案子,处理方法很简单。抓出主犯,也就是双方的主事者,分别判罚,其余从众者都是轻罚。
妇人的弟弟是主事者之一,姓张。
妇人哭道:“江经历,我弟弟是被打的一方,实在该被从轻处罚。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江砚像是一个遇到秀才的大头兵,特别害怕,再让对方说下去,本来没有的事儿会变成绯闻。连忙道:“我与夫人只有数面之缘,并无情分。还有,我并非经历,如今身上并无官职。”
妇人道:“怎么可能,我多年来一直默默关注你的动向。前些时日,明明打听到你升官了……”
江砚说:“你的消息显然是滞后了。”
妇人愣愣地看着他。
趴在地上的妇人弟弟抬起头来,说道:“这就是阿姐你惦念多年的江郎吗?你说他俊逸不凡,有鸿鹄大志,日后必能青云直上。枉你一直为没能嫁给他而遗憾,还骗我说他能力卓绝,官运亨通,结果呢?他同姐夫一样,也就是个穷酸秀才。”
妇人想,江郎是举人,和秀才不一样。
可二者又没什么不一样,一样的没能耐。
妇人眼中的崇拜幻灭了。
曾经的爱慕者失望的模样让人心里不好受,但远远比不上从前同僚的窃窃私语让人烦闷。江砚猜测,翠溪二人一定在胡乱猜测,说不准今天之后,翠溪县将传遍他在府城办坏了各种事情的流言。
江砚正要退下,黄县尊喊住他说:“你先别走。斗殴的另一方主事者是你……”
“我?”
江砚一愣,辩白道:“启禀府尊,我并未和人斗殴,乃是刚才在衙门外面遇见的斗殴者与他的亲属,随同一起进来而已。”
饶是皮厚心黑如黄县尊,此时也不忍和江砚对视,他说:“斗殴者是你的女儿,她年纪尚幼,按律不进行判罚,一切责任由家中户主承担。”
江砚……江砚竟并不觉得有多么的意外。
江砚问:“……我要挨几棍?”
张姓犯人刚才被判棍刑一百,坐监两月。
黄府尊道:“其实,你的补缺文书已经通过,户房批复的职务为司法佐。任命书已经下达,只是你还没有收到而已。身为官员,你不用受刑。”
他话音一转说:“但会被降职。”
司法佐是九品小官,负责刑狱辅助工作,还能怎么降职?
半个时辰后,江砚和张姓犯人一起被送进监狱。不过他不是来坐牢的,而是来当差的。
狱房内,牢头盯着江砚,脸上出现疑惑的神色,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砚觉得眼前的牢头有些眼熟,有一道记忆中清瘦的身影隐隐和面前粗犷的肥壮男子重合,他报出自己的姓名。
“真的是你啊江砚,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牢头的表情很复杂,但绝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江砚说:“我没忘记过你,你是贾全。”
“难为你还记得我……”
贾全低下头,说道:“当年我们在同一个蒙学馆开蒙,一起考进府学。我不能忍受那帮渣滓的欺辱,奋起反抗。结果无缘科考,成了一名狱卒。”
“你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年轻时,我看不起你奴颜婢膝,渐渐的,我知道你的作为不丢人。庶民子弟想出头,哪有容易二字。我还以为,你能把路走通……”
贾全站起来,颤声道:“你怎么能混得和我一样差……”
江砚没有办法回答他。
贾全含泪走出狱房。
狱房只剩下江砚一人,他平静地坐下,幽幽叹息一声。
一天之内,他的落魄被曾经的爱慕者、以前的同僚和原来的同窗接连撞破,若非如此,他还不知道,竟有这么多的人一直对他抱有期待。
外人对他的期待再多,能有他的本人对自己的期待多吗?
他曾发誓,一定要成为京官。
然而啊!低服做小半生,只为仕途顺遂。
而今,仕途尽毁。
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眼泪落在放满刑具的桌面上。
……
画舫风光正好,有荤有素。
花魁不止有女子,雅称乐伎,竞选的也有男子,男子一般称为伶人,服务的对象有男有女,这一点乐伎也一样。
司音有分寸,带少年们玩的都是素的。
列坐听词品曲,讲史评书,无酒但有好菜奉上。司音还特地过来相陪,接连弹了好几首曲子。
上周目的音乐造诣,玩家小姐已经还给游戏,听不出她弹的哪处最妙,但曲中足以让人泪流的哀愁,不通音律之人也能听得。
好些人都哭了。
这里头,并不包括玩家小姐。
这些哭泣者并不觉得丢人,至情至性本就是少年的特色,众人都赞叹司音是琴艺大家。
苏玉郎更是断定,今日的魁首已是司音囊中之物。
余音绕梁,胡同学摇头说:“不好,太悲。”
众人:“……”
司音告罪道:“奴家再弹一曲。”
这一曲亦不欢喜,琴声激动昂扬。
刘杨正醉心品味,肩膀被人用扇子敲了敲,他正要发火,一回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帏帽。顿时火气全消,凑过去道:“妹妹叫我?”
玩家小姐悄眯眯地问道:“胡同学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自觉偷感很重,刘杨却觉得她可爱无比,柔声八卦道:“妹妹也觉得他很欠扁是吧?他那张嘴,自家之人都受不了。”
“你说他要是和康王世子一样出生皇家,比旁人都更加尊贵,故而养出这样的性子也就罢了。偏偏他不过是个末等勋贵之家的嫡子,还并不是长子。”
“他父母双亲、兄弟姐妹都是性情温和,轻易不与人结仇之人。偏偏出了他这么一个异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个香炉一个磬,一个人有一个性吧。”
玩家小姐隔着帏帽睨他一眼。
“说重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就说到重点了。发现他说话特别得罪人之后,家里先是不让他出门。可把他放在家里吧,阖家受罪。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根本没用。”
“他刚满九岁,家里就不惜用掉一个珍贵的入学名额,把他扔进府学。书院里面大家都是同窗,又有教授坐镇,训导和先生们看管着,小命可保。”
“他这个人还是有点求生欲的,除了逢年过节,家里人来接,否则绝不离开府学半步。”
现在嘛,胆子倒是大起来了。
原来如此。
夕阳西下,夜晚就要开始。
玩家小姐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
慕容昭招手唤来一名侍儿,叮嘱道:“位置给我留着,我离开半个时辰就回。”
有和他一样,夜里要为花魁评选添柴加火的,自然也这般吩咐一通。不回来的,则不用多言,今夜一座难求,位置空下来,侍儿自然会安排别的客人落座。
画舫是停在河水中央的,船体庞大,不会因为客人的来去频频靠向岸边。
与过来的时候一样,他们离开需要乘坐小船。
小船无舱,每一艘至多可以乘坐五个人。
玩家小姐和傅安、苏玉郎、谢明轩、慕容昭同乘一船,集齐府学四大党派的主理人,也是嘉陵府最煊赫的几位权利二代,自觉安全无虞。
小船飘飘摇摇来到河中央,艄公忽然大喊一声“不好”。
玩家小姐低头一看,她那点缀着珍珠和玉石的绣鞋,泡在咕噜噜涌上来的河水中,凉意层层上涌。
眨眼之间,裙摆如花朵绽开,小腿已被淹没。
船底漏了一个大洞。
玩家小姐镇定地询问:“你们会水吗?”
神色凝重的四人闻言,面色微微一缓,都点头道:“会的。”
嘉陵府临江靠河,游泳和骑射一样,是本地权贵子弟的必修课。
苏玉郎蹲下来把背脊,送到玩家小姐面前,说道:“别担心,我水性很好,会把你平安送上岸的。”
玩家小姐伏到苏玉郎的背上,圈住他的脖颈。
苏玉郎闻到昨夜萦绕美梦的香气,他看向慕容昭,慕容昭本想说由自己开路,傅安已抽出匕首,说道:“不管是冲谁来的,共同以对吧。护好江小姐。”
说罢,跃入水中。
船沉了。
夜里的河水好冷啊。
玩家小姐半个身子泡在水中,瑟瑟发抖。她一把扯掉整日没有摘下来的帷帽,露出沉郁的面容,眼底翻涌的寒意比河水更冷。
背着她的苏玉郎,莫名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渣爹祭天,法力无边。
瓶子没有要给渣爹洗白的意思,人性是复杂的。作为庶民,他在游戏阶级固化?的背景下能做官很不容易……可人生在世,谁又容易呢?
第51章 万航帮主:支线任务三.一
沉船之处已无半点余波,河面恢复平静。五人并没有遭遇袭击,这让情况比预想的好上一些,更幸运的是他们无需依靠自己的力量游到岸上。
花魁大赛举办多届,对可能出现的状况皆有所预料。
救援船只很快发现有人落水,五人被救起。
玩家小姐被冻得浑身颤抖,脸色乌青,嘴唇艳红如血,尽显战损之美。
艄公自她上船开始,人便有些傻了,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好半晌才稍稍回过神来,立在船头喃喃道:“糟糕,错把水妖捞上岸了。”
玩家小姐:“……”
这时,苏玉郎已经捞起一旁的浴布把她裹起来,然后把她的头发擦干了。
现在天气还不算冷,船上没有炉子,只能这样了。
“哪儿有什么水妖,我们都是大活人。”
慕容昭催促道:“赶紧划船靠岸……”
“啊——”
他的声音被不远处响起的尖叫掩盖。
“哗啦啦——”
借着暮色的微光,玩家小姐看到又有一艘船沉没。
落水者翻腾的姿势不对劲,不像是在扑腾求生,反倒像是在水中打斗。
秋日的暮夜交替是一瞬间的事情,救援船不过前行几米,天色已经黑透了。偏偏河灯还没有点起来,搜救船孤零零地飘在河面上,两岸灯火如海市蜃楼一般,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错觉。
河面上腾起一层薄雾,可见度更低了。
慕容昭站在艄公身旁,探头看向前方,说道:“前面的河面上没人了……”
难道整船的人刚好都不会水,所以沉底了。
“砰—”
船撞上了什么东西,陡然一晃,走出船舱的玩家小姐差一点摔倒。
苏玉郎托住她的一只胳膊说:“小心——”
她的另一只胳膊被傅安抓在手中,左右皆有支撑。
确定自己不会落水,玩家小姐站在原地,向着河中看去。
黑色的水草漂浮在水面上,晃啊荡。
可水草哪有黑色的,且又细又密。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当后脑勺、背脊、臀腿慢慢从水底浮现出来时,船上几人依旧觉得有些瘆得慌。
艄公常年在水上,自然遇到过浮尸。这就和经常走夜路的人,多多少少碰见过鬼一样,都是不可避免之事。
他用长桨触碰浮尸,不知戳到了哪里,尸体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大片水域。
“已经死透了……”
艄公确定这一点,便不打算管了。活人,行船的要救;死人,那是捞尸人的活儿。
“老汉这就送诸位公子小姐上岸。”
艄公说着,控制搜救船徐徐前行。船身与浮尸错身而过时,一只湿漉漉的手忽然自水下探出,抓住船沿,发出“砰”的一声响。
众人皆惊,骇然退后。
谢明轩惊叫道:“尸体活了?”
艄公悚然一惊,拿起船桨就要敲下去,更快的是傅安的匕首。
玩家小姐疾声制止:“别伤他,是自己人。”
她认出了紧贴在小臂上的衣物,颜色、纹路与温彦今日穿的一致,果然,下一秒哗啦啦破水而出的,正是温彦。
艄公上前一看,尸体已经飘远,水中是两个大活人。
一男一女,长得周正漂亮。
当然,阖船的人加起来,都比不过船上的女娃娃好看。
温彦扶着吴兰爬进船舱,趁着无人注意,对玩家小姐比了一个二的手势,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在告诉她:此乃第二拨要杀吴兰的人,来历为本地码头帮派。
他们先前的猜测错了。
盯着吴兰的两拨人,“上京来客”和“本地码头帮派”并非对立关系。
这两拨人都要杀吴兰。
一碰面,却以为对方是吴兰身边的保护者,大动干戈。清水驿旁的杀手就是这么被误杀的,玩家小姐的错误猜测由此而生,但她让衙役们沿途查探的做法,也不是无用功。
先前趁乱刺杀的那一拨是“上京来客”,自有邹捕头审理。
第二拨来自“码头帮派”的杀手,虽然没有能够抓到活口,但好在引他们出来才是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本地码头帮派一共只有四个,他们来自哪一个帮派,根本不用审理。
这一点不论他们怎么在后来矫饰遮掩,都已经无法抹去当初在清水驿的大意暴露。
他们来自万航帮。
本来一切都该在她的预料之内的,玩家小姐唯独没想到万航帮竟如此疯狂,为顺利杀死吴兰,竟敢对嘉陵权二代们动手。
声东击西的这一计,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真是奇怪,谋杀难道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吗?明明可以低调行事,为何如此非要把事情闹大……”
苏玉郎问:“江妹妹,你说什么?”
玩家小姐摇摇头说:“没什么。”
话音未落,游戏面板闪烁起来——新任务发布了!不枉她把吴兰带出来引蛇出洞,受两拨杀手的刺激,任务果然触发了。
【支线任务(三)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请替你的文先生吴兰寻觅有情郎,使得二人相伴赛鸳鸯,一生相依不相负。】
玩家小姐:“……”
这任务没发布错吧?
两帮人马要杀吴兰,任务不是保住她的命,也不是将幕后之人抓出来,搞清楚背后的秘密,而是寻什么有情郎!
狗屎!
劝人结婚,天打雷劈啊。
这和她以为的任务内容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但绝对毫不相干。
“啊切——”
玩家小姐连声打着喷嚏,也不知是精力快要用光,还是被新任务气到的缘故,在身边人催促艄公的话语中,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江妹妹,我们上岸了。别睡。”
模糊的声音好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上岸”两个字让玩家小姐精神一振,她强行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说话的是苏玉郎,就挨在她的身边。
她被温彦抱在怀里,并没睡过去多久。抬眼望去,周围都是人。
玩家小姐抬起头,看到飘扬的旗帜,立刻明白过来,这里是东河码头。
既已事发,一定有万航帮的人混在人群里,以获得第一手资料,没准儿来的就是主谋。她眼眸微微眯起,心念一动,【词条探查】功能被开启。
无数文字自围观者头上三寸凝聚。
【男女票客】【女女票客】【摆渡艄公】【乐工】【讲史先生】【朝廷命官】【衙内】【权二代】……
码头上人员复杂,等级以N为主,仅有少量R等级NPC,词条大多为一行。
玩家小姐的视线一滞,一个两行的词条吸引了她的注意。
【权贵私仆】【黑手套】
她的视线缓慢下移,看到一张尚算熟悉的脸——万航帮帮主孙万航。
从她在温彦怀中立起上半身开始,人头攒动的码头就变得静寂无声。
直到她离开,码头才重新恢复热闹,每个人都在热切的说话,话题全都围绕着玩家小姐。
唯有一人沉默着,那就是孙万航,他从那名漂亮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小姑娘眼神中,感受到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令他产生一种没来由的涩意,好似少时被倾慕的姑娘讨厌了一般,连吞咽唾沫都能尝到苦味。
难道江小姐知道造成她落水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了?
不!这事不能怨自己。
孙万航转身上船,下属诚惶诚恐跟上,待进到舱中,立即跪下,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孙万航冷眼看着他的举动,并不阻止,问道:“知道那艘船上都是谁吗?”
下属说:“前翠溪县县丞之女江小姐……关于她容貌的传闻已经很是夸张,我实在没想到,她的真实容貌比起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落水,必然引来各方关注。
“另外四位……另外的那四位……”
下属说不下去了,他的头重重地低下去,声音里充满迷惑和不解。
“今晚有三艘摆渡船被做了手脚,其中一艘一定会由吴兰乘坐,另外两艘却只是障眼法。沉船若有三艘,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蓄谋。”
“今日的摆渡船有三百二十七艘,谁能想到,那五位会正好坐上动过手脚的船呢……我点子怎么这么背呀!”
孙万航说:“无需辩驳。办坏了事儿,你自己知道该领什么责罚。”
下属浑身发抖,上一个办坏事人,如今还人事不省,就算侥幸能撑到伤愈留下一命,后半生也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孙万航说:“前有做事不谨慎,在清水驿站暴露身份的蠢货,我以为你会吸取教训,结果你事没办成,还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下属低伏在地上,求饶道:“帮主饶命,我可以将功补过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的脖子已经被折断了。
孙万航松开手,看着地上瘫软的尸体,叹息道:“我饶过你,谁来饶过我?”
可杀死再多的下属,高的局面亦无法更改。
这件差事明明很简单,只是灭一个老宫女的口而已,虽然有第二拨人插手此事,也不算什么。
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管他来者是善还是不善,通通处理掉一了百了。
可从江小姐路遇老宫女的那一刻起,事态如脱缰的野马,东冲西撞,一路狂奔。
本该秘密进行之事,因江小姐在嘉陵权二代中众星拱月的地位,连带吴兰活着这件事,危险程度也越来越高。
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杀死吴兰。
偏偏另一拨人也如他一样,充满紧迫感,进行了刺杀吴兰的尝试。
可惜,没有成功。
孙万航这才知道,另一拨人的目的也是杀吴兰。
早知如此,双方又何必发生冲突呢。清水驿站外通力合作,现在吴兰尸体都已经腐烂生蛆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今日行事绝非天衣无缝,原本相较那拨人的优势会变成劣势。
作为本地的江湖帮派,根本无法抗衡本地朝廷的力量。
孙万航心中一团乱麻,在船舱中踱步,口中喃喃道:“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寄希望于那几家轻轻放过此事,只能请保护伞出手解他此劫了。
若非已经到了万分危难的时刻,本不该暴露保护伞的。
唉,先保住小命吧。
孙万航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52章 江湖手段:支线任务三•二
落水当夜晚,玩家小姐高热不退。她自知病中控制角色没有意义,脱身到论坛中发帖挂孙万航。
公测玩家数量有限,出生地点遍布大熙各地,更有身在大熙地域之外,种族和性别双双更替的幸运儿。
小小一个码头帮派的帮主,对心怀天下的玩家来说,不过是蝼蚁。
零个玩家对帖子的内容感兴趣,但回复者不少,多是留言“没听过这个人”、“不知道”。
慢慢地,帖子开始下沉。
对于这个,玩家小姐并不意外。
这是她的一个尝试。
孙万航到底是谁的白手套呢?
走捷径知晓内情是她仅有的耐心,敢害她落水!这还是本周目以来第一个对她心生杀意的人,断不能留。
玩家小姐翻阅帖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发的第一个帖——
[主题:论在大熙如何活到成年,要点一二三四五六条。来自破纪录玩家的一些忠告。]
玩家小姐可是一周目顺利活过成年,直至二十四岁高龄才喜领便当的高龄玩家。她个人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但就官方公布的数据来看,当她一周目存活到19岁时,就已经打破玩家存活年龄的记录。
当时发帖的她还没领过便当,帖子的内容是根据论坛上千奇百怪的死法总结出的实用干货。
[一、可以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但不能违法侵权。]
这一条看似很矛盾,其实不然。
比如杀人这一条,按照大熙的律法,主人杀死奴隶不违法。一名翠溪县的富家小姐杀死贴身丫鬟,顶多会被诟病一句心肠狠毒,但若是跑到街上去杀掉一个平民,就会被判处死刑。
对广大玩家来说,这种死法很普遍。
关于侵权,论上有一个很出名的实例。某衙内玩家苟到成年,放飞自我,睡丫鬟、娶小妾,流连青楼,轻易得到的簧簧玩腻之后,开始搞禁忌,什么强抢民女、偷情少妇、叔嫂文学、兄弟骨科……
当时,该玩家的猎艳记录贴可火了。玩游戏不讲道德,啥性直癖都该得到尊重。
玩家小姐长期关注此帖,绝非对他玩的花样感兴趣,只是单纯在收集有助于通关的资料而已。
衙内死在十六岁那一年。
他不该和一名宗室子弟坦诚相对。
男儿相交是风雅之事,并不违法,可他偏偏要在上面!唉,这就侵犯了皇权。
大熙的皇权、贵族特权、官员公权、宗族私力都凌驾于法律之上,故而有“权大于法”和“法外开恩”的说法。
不能侵权,指的是侵犯这四种权力。
[二、千金之躯,不坐垂堂。]
低武世界,个人的战斗力是很有限的。温彦已经是玩家小姐两周目见过的人中,武力值最高的NPC,但与人对战也不过堪堪以一敌十。
以力破局根本不可能,有危险的事情,玩家不必亲自去办,交给下属就好了。
故而,玩家小姐并不看好那位弃文从武,到边疆建功立业的仁兄。不过,有人玩游戏是为了拿到资本家的大奖,走上致富的道路。
比如,玩家小姐。
有些人玩游戏,则纯粹为了游戏的体验感。换而言之,快乐万岁。
战场杀人如砍瓜切菜,想必也很是解压。
[三四五六七……]
每一条要点都言之有物,纵然还是有很多人不信现身说法者,真的是存活时间最长的大神,但帖子的含金量玩家们都是认可的。
自此之后,玩家小姐发帖,关注她的玩家们总会第一时间回复。
离开论坛,玩家小姐重新回到游戏中。
游戏世界里,已经过去整整三天。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角色依旧缠绵病榻,但好在已经可以开口说话。
孙氏打开一扇门让屋内通风透气,坐在屋外的落魄身影映入玩家小姐眼帘,那是江砚。
若问江砚给玩家小姐最深的印象是什么,那就是上班之前的一丝不苟,衣着必须干净整齐,头发梳得滑顺铮亮、鞋面一尘不染,脸上不能有一点胡茬,连指甲都必须修剪得当。至于精神,更得激动昂扬。
他总是以最好的状态去上班。
玩家小姐从没有见过哪个NPC像他一样喜欢上班。
这么一个底层逻辑似乎就是“上进”的NPC,至今已旷班三日,白天坐在阶上,晚上睡在门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搁其他人,玩家小姐会觉得是在向她示威。
此事放在江砚的身上,正确的理解是“心如死灰”。
桃子端着一碗肉粥,绕过江砚走进屋中,吴兰接过粥,一勺勺喂给玩家小姐。
比起桃子,吴兰伺候人的本事更强几分。
并非吴兰奴性更强,实在是宫里吃人,不会服侍主子动辄丢掉小命,相比之下,江家的就业环境不要太宽松,业务能力自然有差距。
孙氏休息的时候,便由吴兰照顾她。
本就心怀愧疚,又因照顾的是这么一位惹人无限怜惜的姑娘,吴兰十二分尽力,比起孙氏的贴心贴意也不差什么了。两人都恨不得以身代之,替玩家小姐受罪。
喝完一碗几乎没有味道的肉粥,玩家小姐张口说话。
“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来嘉陵城。”
她声音沙哑,听着就让人心里难过。
吴兰深恨小姐因她受苦,小小的人只因心地善良就添她这个累赘,莫说是萍水相逢之人,就算是她亲生的父母兄弟,遇事的选择都是卖她进宫,换取赢钱。
一生中唯一坚定选择她的人,最终也弃她而去。
唯有小姐,用尚且柔弱稚嫩的双臂,始终庇护着她。
吴兰想:几日之前,小姐若问及此事,她说与不说在两可之间。提及其中内情,她颇觉尴尬,还有些害臊。此时此刻,小姐问什么,她都不会隐瞒。
“我到嘉陵城是为了找一个人……”
吴兰八岁入宫,先学规矩,然后做杂活。长到十五岁时,被分配到一位不受宠的妃子身边。妃子是个安于现状的性子,不争宠也不自怨自艾,对宫女太监也不坏。
这一年,妃子伴驾到皇家猎场,吴兰随行,随出一段长达两年的私情。
与她有私情的是一名侍卫,故事的内容很俗套。她独身在林中遇险,对方舍身相救。
情最浓的时候,两人相约非你不嫁、非你不娶,甚至商定了早早离宫的办法。正在施行时,妃子先是怀孕,紧接着又被打入冷宫。
妃子和作为贴身宫女的她都很茫然,已经沦落到冷宫,自然知道是被人害了,但可悲又可叹的在于,妃子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所害,只能怀疑被害的原因是她怀孩子了。
若非堕掉孩子也不能离开冷宫,还有可能因戮害皇嗣被处死,她一定会终止妊娠。
在冷宫生孩子太可怕了。
其实,妃子是愿意一辈子不怀龙种的,也并不愿意侍寝。可惜,身体是她的,她却不能决定自己的身体被如何使用。
那段时间,吴兰完全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等她能够出冷宫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半。妃子难产死亡,情人已遭罢职。
她到处托人打听,得知的消息是情人已经回乡了。
情人告诉过她,自己的家乡在嘉陵。
这是一个悲情的故事,屋内听完吴兰讲述的女人们都同情地看着她。
孙氏说:“傻姑娘,他心里若真的有你,被罢职之后不会离开上京。哪怕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非得离开不可,总会给你留下只言片语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或许早已娶妻生子,把你抛到脑后。偏你不远万里,孤身来此寻他,不值得的。”
“这些道理我都懂,”吴兰浅浅一笑,说道:“可只要一天没有与他相见,未亲眼见到他逍遥快活,背弃誓言,我便始终心存侥幸。或许我二人的分别是阴差阳错呢?或许……他已身故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为此情做个了断,我纵然能活到七老八十在床榻上安然逝去,人生也依旧抱有遗憾。”
毕竟,她曾热切地爱过一个人。
玩家小姐说:“告诉我他的样貌特征,我帮你找人。”
这毕竟是游戏世界,不是现实生活,万一真的有情深似海、矢志不渝的男人呢?为了完成任务,她可以试着相信爱情——相信一种跟鬼似的,谁都听过,谁也没真的见过的东西。
吴兰一改刚才的平静,泪眼汪汪看着玩家小姐,拒绝道:“我无颜再劳烦小姐费心……”
玩家小姐不接受拒绝,三言两语定下此事,把她们都撵出去,唤来温彦,吩咐道:“你拿五百两去闻风堂在城里的分舵,让舵主在三天之内找到‘游隼’。我要与他谈一笔生意。”
闻风堂是当今江湖名气最大的情报机构,也是信誉最好的黑中介。温彦不意外自家小姐知道它,两年多以来,小姐一直保留着听行商们讲故事的习惯,三教九流之事,听说过不少。
温彦并不知道,玩家小姐对闻风堂的了解,来自上周目。不过,他没猜错玩家小姐的意图,试图劝道:“小姐,那日之事的原凶很多人都在追查。我相信以黄知府和您同窗家中的力量,一切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不管对方是万航帮中的哪一个,哪怕主使是帮主孙万航,也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你让我待在家里,等待别人替我出气?”
玩家小姐不可置信地质问,让温彦立刻退步。
他甚至没有问“游隼”是什么人,便匆匆去办此事。
三日之后,玩家小姐裹着厚厚的披风,走进泥坯坞附近的一家茶楼。二楼包厢之中,一扇木屏风隔断买卖双方的视线,闻风堂的分舵主戴着面具,蹲坐居中的玫瑰椅内,买卖双方都可以看见她。
她是一名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只瞧身段便知道是个美人。美人的面前,摆着一张琴。
若非有面具的遮挡,美人舵主一定会失态。
她没想到,卖方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也没想到,对方的容貌比传闻中更为美丽可爱。让人见之喜爱,难以挪开目光,且神思不属。
游隼声音粗嘎,他开门见山问道:“你要抢什么?只要告诉我东西所在的地点,我保证能把它带回来给你。”
游隼是一种猛禽,在食物稀缺的时候,它会利用速度优势突袭,逼迫别的鸟类放弃猎物。以此鸟为代号者,擅长抢劫。
玩家小姐并不好奇闻风堂分舵主的身份,她知道对方的身份,她也不好奇游隼,因为她和对方打过交道。
这就是重开一周目的好处。
即使没有上周目的探索不够深入,【词条探查】也能告诉她知道很多秘密。
分舵主的头上飘着两行文字——【闻风堂分舵主】【花魁•十连冠】。
游隼的词条则为【零元购】【唯行必果】,与玩家小姐知道的内容相符:这是一个选择抢劫,就一定能成功的奇人。
玩家小姐说:“我要你替我抢一个人的头。”
游隼说:“我只抢东西,不杀人。这是我的原则。”
玩家小姐说:“人头也是东西。这笔买卖,我出三千五百两白银。”
游隼飞速抛弃原则,问道:“你要谁的人头。”
分舵主回过神来,立刻出声阻止交易,她说:“我堂只接江湖的买卖,不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否则有违江湖规矩。”
分舵主是在隐晦的拒绝玩家小姐,衙内虽然没有官职,但却是官面上的人,她不能作为买方在闻风堂下订单。
玩家小姐说:“我要是的万航帮帮主的人头。你说的规矩,他已经坏了。”
分舵主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若孙万航真的派人刺杀朝廷官员的子女和世家公子,的确坏了江湖规矩。可把船弄沉并不等于刺杀,而且此事是不是他指使的还有待查证。
“咳咳咳……”
玩家小姐咳嗽起来。
分舵主见她难受的模样,不由心软,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她问:“小姐有证据吗?”
问完,她很想自打嘴巴。这事和证据无关,重点是身份。
玩家小姐取出一方手帕,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说道:“证据在此。”
这条手帕是几天之前,她见义勇为的时候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里捡到的。
手帕的主人是教坊司司音。
分舵主面具下的脸嗖地失去血色,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江家小姐看破。手帕是威胁,而她得接受威胁。
这一单,她必须违背原则,加以促成。
回程的马车上,玩家小姐阴着脸一口干掉苦哈哈的药汁。
温彦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小姐确定孙万航就是元凶吗?”
从目前的证据和他出现的时机来看,元凶是他的可能性更大,但这种事情,只要不是孙万航亲口承认,就有误会的可能性。
误杀一个NPC这种小事,对玩家小姐的影响不过损失一些银钱,根本不存在试错成品。
有钱沅沅在,她缺钱吗?
玩家小姐斩钉截铁道:“我确定。”
温彦沉默一会儿,说道:“其实不用买凶,我可以杀死孙万航。”
玩家小姐知道温彦刚才一定是在心里天人交战,最后,私欲战胜了佛性。她声音甜蜜地说:“你愿意为了我杀人,我却不愿意让你的手沾染血腥。”
心中却在想:让保镖去杀人,这不是昏招吗?就像她不相信官面上的NPC能速度干掉孙万航一样,也不认为温彦能轻易获得成功。
江湖的事情,就该用江湖手段解决。
第53章 宣泄情绪:支线任务三•三
玩家小姐的车刚拐进临衙巷,便遇见苏玉郎和谢明轩。
苏玉郎说:“我们还以为今日见不着妹妹了。”
玩家小姐招招手,让苏玉郎上车。
谢明轩眼睁睁看着苏玉郎把马丢给仆人牵着,撩起衣袍钻进车厢,顿时觉得秋风特别冷,刮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我也想坐车……”
他不满的呢喃被亲近的小厮听见,小厮笑嘻嘻道:“我回去给少爷赶辆车来?”
谢明轩瞪他:“你个狗东西,竟敢揶揄本少爷。”
小厮一点也不害怕,凑近自家主人,神神秘秘问道:“您知道江小姐为什么更愿意和苏公子玩吗?”
谢明轩翻着白眼睨小厮,“因为他长得好看。”
苏玉郎一直以来都比他受欢迎,但谢明轩觉得江妹妹和那些肤浅的男男女女不一样。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小厮道:“江小姐自然不肤浅,但您也别总想着要在江小姐那里获得和苏公子一样的待遇。没必要,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谢明轩问:“……为什么?”
小厮说:“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江小姐的车对容貌有要求,得是天鹅才能与她同乘。您就别计较了,早些认清自己少生闷气。”
“有道理……等等,你是不是拐着弯骂我癞蛤蟆呢?”
谢明轩指着小厮道:“你站在那别动,吃我一鞭子。”
苏玉郎自从被点破女子的身份后,和玩家小姐来往就不再拘泥于男女大防。两人肩并着肩,脚挨着脚坐在一起。
玩家小姐问:“你和谢家哥哥一起来找我,是不是沉船之事有进展了?”
苏玉郎早就领教过玩家小姐的灵慧,并不因此行的目的被猜到而惊奇。
“我已经查清楚,此事与万航帮脱不开关系。可惜那夜袭击吴先生的刺客和万航帮没有直接联系,难以用此事给万航帮定罪。不过,这种码头帮派绝不可能干干净净,平日行事至少有一大半违反律法,根本禁不住查。”
苏家是百年世家,想对付一个码头帮派不要太容易。
“今日一早,已有数名遭到万航帮残害的百姓到府衙状告帮主,都涉及人命官司。这会儿,府尊应该正在升堂审案。”
外面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玩家小姐掀开帘子一瞧,原来是谢明轩和小厮在玩闹。衙内之中,数他最不在意尊卑上下。
她轻咳几声,说道:“不回家了。绕道仪门,我要去看热闹。”
温彦应声道,“喏!”
在路边停了好一会儿的车缓缓前行,苏玉郎伸手把车窗帘子压好,不让风钻进来。两人贴得很近,呼吸可闻。
迷人的香气袭来,苏玉郎沉溺其中,退开时双颊酡红。
直到马车停下来,苏玉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江妹妹,谢谢你。”
玩家小姐知道她为何道谢,自己知晓她的秘密,且当面揭破,足以证明并无坏心。
虽无承诺,但自己行为已经表明会守住秘密。
玩家小姐淡淡道:“不用谢。”
我真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大好人啊,所以你身上要是有支线任务,赶紧触发吧。
玩家小姐戴上帷帽,领着苏玉郎和谢明轩畅通无阻溜进大堂和神祠旁边的隔间里,凑到小小的观察窗前,大堂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听到身后的动静,站堂衙役略微转头,对上玩家小姐晶亮的眼睛。沉默半晌,朝旁边挪动一步。
玩家小姐的视野顿时更加开阔,不仅能看见堂下的哭冤者,也能看见坐在堂上的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的脸色可不太好。
玩家小姐转身看向隔间的主人,被几人挤进角落里的随堂书记官。
她问:“怎么回事?”
书记官说:“缉拿孙万航的衙役空手而回,他和漕河经略傅大人一起到江上剿匪去了。”
戏台搭好,看客坐定,可主角却误场了。
救场的万航帮副帮主角儿太小,一场大戏潦草落幕。
谢明轩怒道:“走!咱们去找傅安问个清楚。”
漕河经略傅大人,乃是傅安之父。
玩家小姐摆摆手说:“我就不去了。”
苏玉郎脸色也不好看,任谁想为朋友出气却丢人现眼都会难堪,他柔声说:“你病还没好,是该在家养着。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放过害你生病难受的家伙。”
谢明轩说:“我也一样。”
玩家小姐露出感动的神情,“我相信你们。”
她目送二人离开,只预料到二人此行必会受挫。
从官面上解决孙万航,果然如她所料,要经过重重拉扯。
傍晚,黄老孺人婆媳用过晚膳,遛弯到江家。
屋外,白氏抱着孩子请教孙氏该怎么哄孩子多多吃饭。
屋内,黄老孺人怜爱地把被子往上拉,裹住玩家小姐。
“瘦了……”
玩家小姐对她咧嘴一笑。
“你没有不高兴就好,”黄老孺人摇头叹息道:“你黄叔叔是个没用的,连给你出气都办不到。”
她不用别人给自己出气。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漕河经略亲自出面,为孙万航作保,沉船之事被定义为水匪作祟。今日待审的案件也被移交漕河司,一名副帮主被判秋后问斩,孙万航有失察之过但剿匪有功,两相抵销不予处罚。结案速度之快,简直像是有狗在后面追,与朝廷一贯蜗牛爬树般的执行力大相径庭。
按理和江河相关之事,漕河司都有权过问。
道理归哪个衙门管,却要看哪一处更加强势。
原本旗帜鲜明的苏家决定给漕河经略一个面子,指挥使慕容琛和漕河经略傅云是至交好友,两家好得像是一家,黄知府孤掌难鸣,只能退步。
玩家小姐问:“漕河经略的靠山是谁?”
“你啊,鬼灵精。”
“上京的情况很复杂,你若问朝野之中,傅云怎么站队,我不敢说知晓,”黄老孺人笑道:“但你若问傅云和后宫有什么关联,就很好回答了。他的长姐是先帝的慧妃,早年曾宠冠后宫。”
玩家小姐点点头,所以要杀吴兰的是慧妃。
“孙万航现在要保住自身都已经很难,不会再对你救下的宫女动手。等事情平息下来,咱们悄悄将那名宫女送走,好好藏起来。”
黄老孺人把事情掰碎讲给她听。
“傅云出手保护孙万航之前,定然不知孙万航的作为。”
这一点玩家小姐能听明白,上周目她好歹也是混过上京贵妇圈的,知道杀一个宫女是小事,根本不会经过傅云之手。
这个命令是慧妃直接下达给孙万航的。
纵是至亲夫妻,亲生姐弟,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的阴私暴露在对方面前。
大熙的江湖帮派是现代的黑社会,大上海的斧头帮,日本的山口组。这里没有武林,没有侠客,但凡有点名头的帮派早已被各大家族收编,专门干见不得光的黑活,为权贵扫清障碍。
万航帮便是傅家的黑手套。
傅云和孙万航在嘉陵经营多年,一个管着江河水务,一个是靠船靠水吃饭的码头帮派。二者之间没有往来才奇怪,可嘉陵的各方势力,从未怀疑过万航帮和傅云的关系。
几家对孙万航动手,结果被跳出来的傅云吓一跳。
可见二者联系之隐秘。
重来一周目的玩家小姐,也是刚刚知晓此事。
黄老孺人说:“先让此贼逍遥一段时间。傅夫人擅长棋艺,她邀你病好之后去家里玩。若你愿意学习棋艺,可以拜她为师。想与她学棋之人,倒真是如过江之鲫。你愿意吗?”
玩家小姐知道,这是傅家给她的补偿。
要是她认下傅夫人做师傅,傅家和黄家一样,都会是她的靠山。
“我对学棋没兴趣,”玩家小姐说:“傅府独占镜湖美景,倒是可以一赏。去同窗家里玩,自然要给长辈请安。”
远在上京的慧妃下达的命令是杀死吴兰,对她动手的是孙万航。
二者并没有因果关系,这个道理她是清楚的,自然会把孙万航和傅家分开看待。
两日之后,玩家小姐几乎病愈,坐车前往傅家做客。
车行半途,一张纸裹着石头从暗处射来,被温彦抓在手中。
“小姐,孙万航半个时辰后,会从北湾渡口出发,离开嘉陵避风头。游隼要动手了。”
玩家小姐兴致勃勃道:“我们去瞧瞧热闹。”
北湾渡口在城北,湾小水急,很少有船在此下水,几乎是半荒废状态。渡口旁的几家店铺开不下去,也转不出口。如今都空置着,门上挂着“旺铺转租”的牌子,街上连一个行人都不没有,也不知道旺从何来。
玩家小姐选中一家有两层楼的店铺歇脚,看中它视野最好。
二楼的窗户没关,温彦悄无声息带着她翻窗而入。玩家小姐脚刚沾地,眼睛就被一双大手捂住。
“你干什么?”
玩家小姐拉下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属于温彦的手,眼睛已经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
屋内有两个人,站着的那一个是熟人。
漕河经略傅大人的庶子,傅安。受有限的光线影响,他面容半明半暗,眸光深邃得像是幽潭之水。神情虽然平静,却给玩家小姐一种疯狂正在他身体内滋长的危险感觉。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玩家小姐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只知道那是个男性,因为游戏的防惊吓功能启动,把对玩家有可能造成精神冲击的血腥场景屏蔽,她看不到这个人的面容,本该是人类头颅的地方,长着一颗又红又圆的番茄,足有篮球大小。
她没有因为好奇,就把该功能关闭。
做人还是不要太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番茄先生的左手边摆着一只木桶,容量不大,里面装满鲜血。淅淅沥沥的血珠从他手腕上密集交错的伤口处挤出来,滴进木桶里。
已知,人体血液流失超过1000毫升就可能休克,流失2000毫升以上危及生命。问题来了!当木桶几乎装满时,番茄先生还活着吗?
玩家小姐回过头,她身后站着的温彦神情非常难看,显然是死者的神态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傅安朝两人走来时,温彦立刻把她护在身后,看向对面少年的眼神如在忌惮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傅安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玩家小姐,柔声说:“不用担心,我的坏情绪刚刚宣泄一空,现在可以自控,不会伤害你的。”
第54章 帮主死亡【修】:支线任务三•四
温彦厉声道:“你宣泄情绪的方法,就是将一个大活人生生折磨至死吗?”
傅安像是这才注意到温彦的存在一样,对他略一颔首,礼貌打完招呼,这才从容解释道:“我没有折磨他,反而是在帮他洗清罪孽。”
玩家小姐问:“他有什么罪?”
傅安掐住大番茄,扭向玩家小姐的方向,问道:“江小姐不认识他了?”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摇头。
温彦说:“死者是泥坯坞的张姓歹徒。”
“骂我的那个?他不是应该在牢里蹲着吗。”
傅安说:“我把他赎出来了。骂你的是他的仆人,那人受不住杖责已经死了。”
“哦,这样啊。”
温彦:“……”
傅安松开手,任由皮薄馅大红瓤的番茄垂落,他疑惑地看向玩家小姐:“就……这样吗?”
“不然呢?”
玩家小姐问:“难道你还想让我夸你善良吗?哪怕对方是一个与你只有一面之缘的王八蛋,你依旧愿意大费周章,替他物理超度。”
傅安:“……”
傅安觉得很平静,被江小姐撞破糟糕一幕的惊慌已经消失,他也无需自控。因为,预想中的情景根本没有出现。
“你不害怕我吗?”
玩家小姐说:“不怕。”
玩家无所畏惧。
当然,现实中遇到变态,她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傅安能看出来,她没有说谎。不害怕、不憎恶、不惊慌、不恐惧,她很平静,比此刻的自己更加平静。
傅安说:“其实我根本不关心他的罪孽能否超度,如果你把我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停停停,你先听我说。”
玩家小姐制止他的叨叨,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五岁吗?”
傅安诚实地摇头。
玩家小姐说:“因为我从不多管闲事。”
傅安:“……”
傅安:“可是……”
“嘘——有人来了。”
玩家小姐踩在矮凳上,看向下方的街道。一行十多人身上背着包袱,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朝着渡口走去。
傅安见自己彻底被忽视,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看看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都精致又漂亮的小女孩,再看看满面惊恐的尸体。
这张脸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加难看。
鼓胀的眼珠瞪大到几乎脱眶而出,下眼睑垂到鼻翼处,外翻的结膜布满红色血丝,让尸体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踩扁的蛤虫莫。
这么丑的东西,哪配和江小姐待在一个屋子里呢?
傅安扯掉桌上的白布,盖住尸体。然后,走向窗边。
温彦一直警惕着他,傅安不以为意,见直到自己走近,江小姐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们并不是在荒无人烟的凶杀现场,而是身处学堂中一般,两人自然的、平常的相处,一切都没有变化。
傅安小声说:“他跑不掉的,孙万航害你落水生病,我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一艘可乘二三十人的大船慢慢向渡口靠近。
这时,一声暴喝响起。
“孙万航,哪里跑!”
只见长街尽头乌泱泱冲出三十多个手拿武器的壮汉,转眼间已围住渡口。双方对峙不过几秒,只听一人说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说罢,率先拿起斧头劈向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大吼一声:“孙万航,方老三找你索命来了。”
乱斗瞬间展开,短短数秒已有数人倒下。
楼上,傅安说:“孙万航混迹码头多年,仇人多不胜数。他强时仇敌蛰伏,他弱时就跳出来要他的命。”
玩家小姐问:“消息是你透露出去的?”
傅安说:“江小姐的消息和我一样灵通。”
玩家小姐不理他了。
一方拿着武器,准备充分。一方不过是丧家之犬,落荒逃窜。
孙万航一行节节败退,眼看不敌。
傅安摇头叹息,说道:“他若是武力再弱几分,不这么谨慎小心,根本不必苦战,也能有个体面的死法。”
温彦看向不远处的木桶,血腥味浓郁刺鼻。孙万航真落在这个魔鬼手里,死得绝对比身添三刀六个洞还要痛苦。
玩家小姐淡淡道:“又有人来了。”
两个少年闻言,朝下方看去。
未见来人,先闻其声。
“哗哗哗——”
“哐哐哐。”
整齐的步伐,随着奔跑撞击的竹甲,伴随着“呼喝”、“呼喝”的大喊,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包围渡口,齐声喊道:“止戈——”
嘉陵的士兵有两种,非战时穿布甲的是卫所士兵,穿绿色竹甲则是漕兵。
前者听命于指挥使,后者受漕河经略调遣。
两拨乱斗者停下动作,和楼上的三人一样,朝着长街的尽头看去。两名仆从抬着肩舆在漕兵的夹道欢迎中,行至渡口。
这时,鼻青脸肿的孙万航带着还能动的兄弟跪在地上,找茬的仇人已尽数被押缚。
楼上,傅安阴沉着一张脸说:“我哥可真碍事。”
肩舆上坐着的正是傅瑾,玩家小姐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府学旬考的时候。刚考完试,他就病情加重回家修养了。
玩家小姐挑眉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傅安:“……”
上一秒信誓旦旦,下一秒无能为力地转变,她这几日已经看过太多次。
傅安说:“哪怕孙万航能离开渡口,也摆脱不了我安排的尾巴。”
玩家小姐没有说话,现在的傅安还太嫩了。竟然认为让一条鱼回到江河中,还能再逮住他。
楼下,傅瑾走下肩舆,扶起孙万航。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完之后就力竭咳嗽起来。
孙万航担忧地看着他,他示意孙万航快走。
船已泊岸。
孙万航登船,傅瑾终于缓匀气息,说道:“一路保重。”
船渐渐远去。
孙万航站在船头,看着迟迟不愿离去的傅瑾,双目中含着的眼泪终究还是流淌而下。
他抱拳行礼,高声道:“别过。”
就在他缓缓抬起头的瞬间,头颅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就着他的头用锤子猛敲了几下。人生总最后的画面,是岸上之人惊惧的神情。
傅瑾挥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眼睛因受惊睁得硕大。
他亲眼目睹惊变发生——划船的艄公忽然发难,动作快如闪电,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抽出刀的,孙万航的头已经被砍掉了。
失去头颅的身躯像是被点燃的烟火,又像是涌起的喷泉,鲜血淋在艄公的头顶,让他瞬间变成一个血人。
他却脸也不抹一把,提着脑袋朗声大笑,喊道:“杀人者游隼!江湖规矩不能坏,孙帮主的人头我笑纳了。”
风很疾,船很快消失在天边。
这个世界没有侠客,但江湖事就该由江湖人解决。
楼上,傅安扭头看向玩家小姐,双眼发亮。
“他是你的人吗?”
“是吧,是吧。你既然能提前知道消息,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孙万航离开。”
玩家小姐根本不理他。
孙万航一定要死,因为一个无视她的美貌,会对她产生杀意的家伙,太过危险。
还因为对她动手者若安然无恙地离开,她“霸主一方”的任务将永远别想完成。
玩家小姐叫上温彦,“走了。”
傅安问:“你去哪里?”
玩家小姐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家。”
……
傅家。
傅云与妻子尤氏都在家中,等着长子回来。
傅瑾失魂落魄地带回尾巴一只和更小的尾巴一只,玩家小姐走进正堂,傅云夫妻二人只觉得原本就亮堂的屋子熠熠生辉,小姑娘的光彩让名贵的玉石失去剔透,壁挂的墨画失去风骨,紫檀桌椅的温润和雕花木窗的繁复都显得无比累赘。
尤氏结结巴巴道:“这……这位是……”
玩家小姐上前行礼道:“夫人好,我叫江玉姝。”
上周目,她也是这样走到尤氏面前,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不过,那时她比现在大三岁,尤氏很快同意做她的棋艺先生,同样和尤氏学棋的傅瑾是她的大师兄,总是使坏的傅安便是她的二师兄。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尤氏拉着她的手,一时舍不得放开。
好一会儿过去,才发现傅安也在,她看向傅安手中提着的木桶,笑着问:“安儿,你又亲自去挖花肥了?”
傅安笑道:“好花得用好肥养。”
傅云对二儿子的爱好嗤之以鼻,掀开茶碗喝下半盏茶,询问大儿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事情……”
傅瑾喃喃说出两个字,便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口中有腥甜之味,知道自己是咳血了。他连忙攥紧手帕,害怕被父母发现。
跟在傅瑾身边的仆奴“嘭”一声跪下,哭道:“老爷夫人恕罪,孙帮主被一名自称游隼的江湖人士杀害了。”
尤氏浑身一软,若非傅安眼疾手快抓住玩家小姐,她一定会成为垫背的——被尤氏压倒。
“呜呜呜——”
尤氏发出悲怆到凄厉的嚎哭。
玩家小姐:“……”
江砚死了,她都不会哭得这么伤心。
可见尤氏的伤心,超过亲爹死去的悲痛。
玩家小姐看看傅瑾,又看看傅云,再看看尤氏,很想“哇哦”一声。她是来看热闹的,但没想到热闹会这么大。
傅云抱住妻子,对傅安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的同窗带出去。”
傅安拉着玩家小姐离开,走到门外高声喊:“来人啊!快请大夫。”
这才回身道:“儿子先退下了。”
屋里的人无暇顾及他,他也并不在意。拉着玩家小姐往一个方向一直走,一路仆人越来越少。
穿过水榭,站在一座两层小楼前,傅安才停下脚步,问道:“你不问我,这是哪里吗?”
这是你住的地方,也是你的花圃。
玩家小姐又不是第一次来傅府,她问:“有吃的吗?”
傅安打开门,让她进屋,说道:“你可以随便看,我去厨房要些吃的。”
傅安将花肥放在后院中,离开了。
玩家小姐走进后院,后院有数块方方正正的田地,土壤肥沃,种着一种白色的花。这种花的名字叫做幽昙,原本是一种野花,经过傅安的精心培育,和路边随处可见的模样已大相径庭。
玩家小姐在庭院里赏花,林子里传来“扑簌”声,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对上一双藏在草丛里的眼睛。
温彦上前,把偷窥者从草丛里抓出来。
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丫鬟,她站稳之后连忙对玩家小姐行礼,跪在地上告罪道:“我刚才在路上看到小姐,不自觉就跟来了……我现在就走,求您不要把我来过的事情告诉二少爷。”
玩家小姐问:“为什么?”
“二少爷很宝贝他的花圃,从不允许下人靠近这里,他平日里梳洗用膳都自己来,不用下人伺候。那些花,更是连老爷、夫人和大少爷都不能碰一下。”
怎么会?
刚才傅安离开的时候,没有叮嘱她不能碰园中的花。
上周目,这家伙还曾折花簪在她的鬓间,故意逗弄她,害她被责怪无礼——家里没有长辈过世,不能佩戴白色的花朵。
总之,不像对花多宝贝的样子。
玩家小姐挥挥手,丫鬟庆幸地离开了。
不一会儿,傅安提着食物回来。此时不是吃正餐的时候,厨房里只有点心。
玩家小姐捏起一个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傅安则是将木桶里的“花肥”一点点埋进花圃里,玩家小姐:“……”
木桶里的“花肥”是傅安一路提回来的,里面不知还掺了什么,但其中的主要成分肯定是鲜血。
上周目,他竟把用这种“花肥”养出的花,直接戴着她的头上。
这个混蛋。
玩家小姐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毫不表露。
“喂!”
玩家小姐一唤,傅安就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帮我一个忙吧。”
玩家小姐说:“我这里有两个嘴很硬的家伙,你帮我审一审他们。”
傅安一口答应下来。
“好啊,当作我今日让你看到丑东西的赔罪。”
第55章 世袭国公:支线任务三•五
次日,江府。
画工的手上动作凭借肉眼,几乎难以看清。很快,他停下笔,询问道:“小姐,您瞧瞧。这次能有几分像?”
玩家小姐接过画像,递给一旁的吴兰。
画工是衙门的正式员工。一般来说,衙门需要绘制通缉令画像时,会临时聘请民间的画工。也有部分衙门,由刑房吏员兼任此职,以节省人力成本。
可以被衙门特地用编制留下来的画工,能力自然很强。
画像风格写实,贴在海捕文书或通缉告示上绝不突兀。
吴兰捧着画像,面露喜色。
“至少有七分像。只要认识他的人,见到画像一定知道画的就是他。”
玩家小姐说:“刑,那就刑。”
七分已经很相似了。
画工没有见过真人,不可能画出比这个成色更好的。
吴兰道:“只是气质相差有点大……没见过本人,只看画像,我会觉得他是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
玩家小姐说:“这是画工特有的画风,无法更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没有的话,可以把画像送去雕刻了。”
“差点把这个忘了,”吴兰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说道:“这是他给我的信物。我二人各持半块,合则完璧。”
玩家小姐接过来,玉的质地一般,胜在雕工精巧。
玩家小姐问:“这玉有什么说法吗?”
吴兰说:“这是他家的传家之宝。”
那他这个家,显然并不富裕。不过,一个侍卫,又不是御前行走的,很有可能出身京郊普通人家,靠着武科入选。
这样的话,家贫才是常态。
画工重新绘制一幅半身像,仔细临摹玉佩的花样,挂在画中人的腰间。
古代没有复印机,画像要先进行板雕,然后就可以拓印。效率比不上复印机,但比一张张手绘快多了。
玩家小姐亲自把画工送到门口,没过多久拓印的画像便成沓送过来。
寻人的差事由邹捕头认领,玩家小姐叮嘱他:“找到此人时,他若还没娶妻纳妾,你正大光明来报。反之,则秘密告诉我,不能先让别人知道他的下落。”
邹捕头没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玩家小姐心想,她凭本事触发的支线任务,非完成不可。
那人就算儿孙满堂,她也一定要把对方押回来迎娶吴兰。先骗一波进度,怎么都要冲过及格线再提交任务,至于一对有情人之后怎么相恨相杀,她是不管的。
良心?
玩家没有这种东西。
哪怕奖励只有仨瓜俩枣,她也不嫌少。
吴兰感动得眼泪汪汪,哪里知道玩家小姐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此两日过去,衙役们已经走访完嘉陵府城,却没有吴兰情郎的丝毫消息。寻人的队伍只能往县、乡铺开,钱沅沅利用自己在商界的便利,画像送出去上千张,可消息全无,弄得玩家小姐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人到底在哪个穷乡僻壤里待着,认识他的人这么少吗?
第三日,傅安登门了。
玩家小姐已经病愈,便在院子里见他。
秋日是丰收的季节,也是草木渐枯的萧索。金黄的落叶铺满一地,玩家小姐踩上去,咯吱作响。
傅安对着门口瘫坐的江砚行礼:“拜见伯父。”
江砚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蓬乱的头发像是鸟窝,遮挡了他的面容。
傅安对他这样已经习惯了,手中捧着一束幽昙花,定定站在门口,看着犹如欢快精灵的小女孩,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高呼声——“圣旨到!接诏!”
三声之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玩家小姐可以想象出,黄知府率全体府衙全体官员,摆出香案,跪在地上的样子。
这时候,圣使才能宣诏。
她还记得诏书的内容。
先皇大行,四海哀恸。朕以薄德,承宗庙社稷之重,遵先皇遗诏。于熙和三十一年秋九月初九,即皇帝位,改元“熙宁”,以明年为熙宁元年……
至此,年仅八岁的幼帝继位,开启如砍瓜切菜一样治理天下的暴虐一生。
这时候,除玩家小姐之外,还没有人知道幼帝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蛇精病。她看着衙役们搬来龙旗,替换不久前龙禊节期间挂的旗帜。
众人都忙碌起来,吴兰又被孙氏叫来,询问关于新帝的事情。
吴兰坐在下首,说道:“新皇登基是大好事。不知道哪位皇子继承大统呢?”
孙氏使人去前面问,玩家小姐把人叫住,说道:“继承皇位的是七皇子。”
“呀——”
吴兰惊得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一个劲儿地说“不可能”。可话是小姐说出来的,她只会怀疑是自己听错,不会怀疑小姐传错话。
“先帝有七位皇子,七皇子年纪最小……”
这点不算辛秘的内容,玩家小姐还是知道的。她说:“我打听过了。大皇子和太子斗得死去没有活来,二皇子染病身故,四皇子封王四个月,病逝。五皇子造反,被赐死,他比四皇子早死三年。六皇子天残,生而跛脚,不能做皇帝。”
七个儿子,只有一个全须全尾的。
年纪太小,反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吴兰听得惊呼连连,焦急地在屋内转着圈,颤声道:“可是,那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当皇帝呢。”
玩家小姐眯起眼睛,这话不对。回忆起吴兰对宫中生活的叙述,她抓住其中关键,问道:“吴先生,冷宫的妃子难产,孩子活下来没有?”
吴兰回忆起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不断地点头。
“活了,他活了。”
玩家小姐问:“是个男孩对吗?”
吴兰说:“嗯,冷宫里没有剪刀,脐带是我用嘴咬断的。他的母亲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大出血了……”
好多好多的血,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玩家小姐说:“这个孩子就是七皇子。”
吴兰点点头。
“我被放出宫前,他还待在冷宫里,并无要成为皇帝的征兆。”
那会儿,谁要是告诉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会做皇帝,她一定会以为对方是在嘲笑二人的日子凄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她出宫时,最担心的便是那孩子独自一人,在冷宫里恐怕活不到成年。
可是否出宫,并不是她和那孩子说了话。
玩家小姐听完,只觉得不可思议。整整两个周目,她才知晓为自己启蒙的文师傅,竟然是受少帝后来终身怀念,还为其立祠的“乳母”。
如果说她先前对吴兰的故事线评价为1,现在对其的评级直接上升到100。
既然伺候的妃子是少帝生母,自己是少帝的“乳母”。
那恋爱对象,能是什么普通人吗?
玩家小姐抓起一张“通缉画像”,拉着吴兰快步朝府尊后宅走去。
这会儿,她是找不到黄府尊的,与死皇帝一样,新皇帝登基,他至少也要忙三天。
吴兰问:“小姐,我们去哪?”
玩家小姐没有解释,不容拒绝地道:“你跟我来。”
傅安道:“我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被玩家小姐忽略了。
孙氏看看傅安,又看看已经走出门玩家小姐,猴一样蹿起来,快步追上去。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她,跟紧呦呦有八卦可以听。
众人呼啸而出,江砚发出一声痛呼。
他的手被踩到了。
玩家小姐闯进黄家后宅可谓畅通无阻,黄老孺人身为命妇,刚刚回来。她没有换下朝服,衣冠整齐的坐在主位上。接下来,她还得接受官员妻子、世族主母、乡绅妻女等等人士的拜见。
见到玩家小姐,黄老孺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白氏也在一旁陪坐,她亲自站起来迎接玩家小姐,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眼尖地看到她手上拿着的纸张,捧起来一看。
“咦,这位好像是……”
玩家小姐眼巴巴看着她,问道:“是谁?”
白氏将纸张捧到黄老孺人面前,询问道:“娘你瞧,这画上之人是不是英国公?”
黄老孺人点点头,说道:“的确是他年轻时的模样,画像哪来的?”
两人都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看向吴兰。
吴兰:“???”
什么国公?
国公她知道啊!好歹是宫中行走之人,大熙现存的国公只有三人。其中一位,便是世袭的英国公。
非皇室出身,国公已经是爵位最高等级。
只有皇帝的儿子才能封王,不过国公也就比王爷等级低那么一点点。
因为现存数量极少,比起王爵更加稀有。
吴兰泪眼婆娑道:“……他是国公,所以……他是耍我的。一直一直,他都在骗我。”
“我有话说!”
傅安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快言快语道:“那两个杀手已经招了。他们是英国公府的家仆,受家中太夫人指使,一路从上京尾随到嘉陵,只为杀死吴先生。”
玩家小姐听到这里,已经脑补出一场狗血大戏。
傅安继续道:“她的目的是不让儿子英国公与吴先生见面……以免,旧情复燃。”
黄老孺人一拍大腿,说道:“难不成,你就是英国公那位谁都没见过的亡妻。我的天爷!”
这还是第一回 ,黄老孺人优雅不在。
白氏盯着吴兰,像是看到一个平生未见的稀奇动物。一只狐、一只猫、一只话本里可以修成人形的各种妖物。总之,面前的绝不是人。
黄老孺人喊道:“来人啊!准备笔墨纸砚,我要手书一封……即刻给我派人往上京送信。”
下人拿来笔墨纸砚,也送进来一个新消息。
“老孺人,半个时辰前,康王世子的车驾进王府了。”
作者有话说:
康王世子:我倒要看看,你日子过得有多么风生水起。
第56章 夜宴前奏(上):支线任务三•六
老孺人追问道:“王妃和王爷呢?”
下人说:“王爷和王妃还在路上。”
黄老孺人立刻生出让玩家小姐出去避避风头的念头,她思索起川蜀道省有无可以暂时托付呦呦的人家。
呦呦要是自家孩子,哪那么麻烦。以儿子现在的官位和背后的黄家,她的孙子、孙女就算得罪世子,两家也只当是小孩子胡闹。不至于像现在一样,需要担忧呦呦的安危。
傅安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塞进玩家小姐怀中。
“这些是国公府家仆的供词,你拿着。我现在就去王府,你等我的消息。”
他对屋中的长辈行礼,退出堂屋。
黄老孺人赞道:“我瞧着,嘉陵的少年们,数安哥儿和玉郎最沉稳,论行事手段安哥儿还胜三分。如今身份虽尴尬一些,但未来科举入仕,在朝为官,是嫡是庶就不再重要了。”
玩家小姐只觉得成长任务(三)的最后一点完成度,正在缓缓朝她走来。顿时喜笑颜开,催促黄老孺人道:“黄奶奶,你派人送去上京城的信是给安国公的,还是给太夫人的?”
“你啊!”
黄老孺人点点她的脑门,说道:“吴小姐已是否极泰来,你担心她,不如忧心一下自己。”
玩家小姐只是甜甜地笑。
吴兰的幸福关乎她的任务奖励,她能不担心吗?
吴兰感动得眼泪汪汪,发誓一定要回报小姐的好。
黄老孺人拿玩家小姐没办法,答道:“信是送给安国公的。自古痴心的女儿多男儿少,谁见过安国公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都会盼望他能走出来。天底下的痴心人里,他论第二,恐怕无人能论第一。”
“有人念诵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却与多位女子纠葛,并且在妻子死去之后,很快另娶他人。”
“安国公嘴上不提亡妻,一直没能从妻子亡故的打击中走出来。”
吴兰说:“可我还活着,并不是什么亡妻。”
安国公或许是她的情人,可她很怀疑:对方惦念的真的是她吗?
一个国公真想娶一名宫女,大约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拖拖沓沓欺骗她两年多,并且不告诉她真实身份,不是只想玩不想娶,还能是什么?
黄老孺人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述说的,都是我知道的……那是大约八年前,老英国公溘逝,两个儿子扶灵回乡。长子因太过悲痛而死去,次子继承爵位,也就是如今的英国公。”
“英国公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禀明太夫人,欲娶心上人为妻。”
玩家小姐问:“英国公身上没有亲事吗?那时,他已经满二十岁了。”
黄老孺人说:“这就不得不提及英国公太夫人的性情了。她极度偏心,只爱长子,不爱幺儿。老英国公常年缠绵病榻,家里的事情全由太夫人做主,她不关心小儿子的前程,任由对方做个小小的侍卫,也不关心小儿子的终身大事。”
“幸好,她对小儿子忽视得彻彻底底,没给小儿子胡乱定亲,否则这个小儿子的日子过得就更难了。”
“英国公太夫人先是推说觊觎宫女有蔑视皇家的嫌疑,不肯答应。后来,英国公苦苦哀求,以绝食相逼,她终于点头。”
“然而,太夫人进宫一趟,却带回来一个消息——这名宫女早在几个月前便被杖毙了。”
吴兰愣愣地听着,情人告诉过她,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尴尬,爹病得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娘只爱大哥,他是个没人疼的。
情浓之时,情人搂着她哀求,兰儿疼疼我。
黄老孺人说:“现在,我才知道,太夫人是在欺骗儿子。”
作陪的白氏说:“得知消息,英国公几乎自绝,几次被太医断定活不了了。太夫人却不肯告诉他真相……”
黄老孺人冷声道:“那会儿还有人骂英国公违逆孝道,我还叹过太夫人以自身相逼,求儿子活下来,实在不易。谁知道她那些真情实感的话语,竟然都是作秀。”
白氏不像黄老孺人一样在现场,可英国公府的逸闻她知道的不比黄老孺人少。此时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太夫人是在故意折磨儿子。既然不让他死,又不让他快活,叫儿子活着受罪,她到底为什么啊?”
玩家小姐已经猜到原因了。
吴兰颤声说:“她怨恨英国公还活着,但心爱的长子却死了。”
这扭曲的,但又分明最接近真相的猜测,让屋内几人都沉默下来。
堂屋说的是隐秘之事,门早就关上了。
这时,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黄老孺人已经下令,等闲事情不要相扰。这会儿敲门者,肯定不是为了催促她们快些把话说完,好让老孺人婆媳可以接待客人。
“进来!”
黄老孺人发话,丫鬟打开门。
刚才进来递过一次消息的仆人走进来,面带担忧之色看向玩家小姐。接着,将手中的帖子举过头顶,奉给黄老孺人。
哪家能用什么样的帖子是有规定的,这种红色镶金边的,只有皇室中人才可以使用。
“康王府的下人给府衙大小官员和江家送了请柬……”
仆人知道康王府来者不善,黄老孺人自然也晓得,她打开帖子。看完之后,合起来重重拍在桌上。
白氏惊道:“娘……”
黄老孺人说:“帖子以康王的名义,邀请咱们到府中共同庆祝新皇登基之喜,共沐月华,同承圣恩。”
好一招“回旋镖”。
当初,玩家小姐以先帝薨逝的时机,让康王府有气发不出。
如今,康王世子借新皇登基的契机,让玩家小姐不得不乖乖踏进王府。
黄老孺人心里思考着对策,目光渐渐投向吴兰。
“吴小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书寄上京,让英国公到嘉陵城接你;一个是我派人护送你回上京城,让你和英国公相见。可路上是否一定安全,我不能做保证。”
英国公太夫人性情癫狂,她会疯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清。
出于对呦呦的爱护,黄老孺人亦希望吴兰能选后者。
吴兰是个聪明人,否则她难以在冷宫抚养七皇子长大。仅凭她一路被跟随,却能从上京安然到达嘉陵,便可以知道她智慧不凡。
“我是不会在小姐危难时离开她的,请老孺人替我送信。”
玩家小姐没有反对,她并非尊重吴兰的选择,而是后者对完成任务更有利。
上京城是龙潭虎穴,太夫人是山中老虎,只凭孝道一条,她就可以吃掉英国公和吴兰。
嘉陵城却是她的地盘,没有能够阻碍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力量。
至于英国公收到书信会不会不来,不在玩家小姐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不来,证明对吴兰无情。
吴兰趁早死心,再找一个如意郎君。
吴兰哪里知道自家小姐的想法,心里盼望情人早些到来。她人微言轻,无法帮助小姐,但国公之尊对康王府应该会有威慑力。
诸事说定,玩家小姐回到家中,刚进门就遇见钱沅沅。她风尘仆仆,满面疲态却又精神奕奕,状态矛盾得让人担忧。
人类是一种会猝死的脆弱生物,玩家小姐可不喜欢自己钱袋子出事。
“娘,生意得做,但也要保重身体。”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语,却让钱沅沅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偏过头,眨动双眸,把险些掉出来的眼泪逼回去。
“娘知道了。”
钱沅沅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笑着寻找话题。
“你哥哥呢?”
玩家小姐说:“大约是在屋里读书吧。”
如江砚整日落魄地坐在她屋外一样,江景行如今在家时,也只会固定出现在一个地点,那就是他的书房。
父子俩在家里的存在感,一天比一天弱。
“这样啊……”
“读书上进是好事,别管他。”
“好的。”
钱沅沅暗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呦呦最讨厌景哥儿了。她决定说些自己擅长的,将手里的图纸展开,说道:“你先前说的底料工坊已经建好,可以投入使用了。可我拿不准它的消费人群,真是让人为难。你说!这几个地点选哪开铺子比较合适呢?”
玩家小姐激动地搓手。
这语气!这神态!难不成钱沅沅是在给她发布支线任务?
玩家小姐认真看图,几处选址各有优势。她道:“我去实地瞧上一眼,再告诉你答案。”
钱沅沅:“……”
她见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顿骂自己不该提生意上的事情。
本来可以和女儿一起吃顿饭的。
钱沅沅孤寂地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
马车路过锦堂街,长街三巷。其中一巷只有一户人家,那便是赵家。高高的红墙,灰色的亮瓦,门口蹲着两只大狮子,屋檐彩绘祥云,四爪金龙含着珍珠趴在上面。
赵家,赵仲杰家中。
康王府。
沐昂身在王府中,嘴里说着话站起来。
“你可答应我了,不为难江家妹妹!她得罪你之处,全由我来贴补。那套你喜欢的陶马,我可以忍痛割爱……”
已经起身跨过门槛,沐昂又一次转过头来,看着赵仲杰说:“你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和以前大不一样。这段日子,你在上京城过得是不是不好。”
赵仲杰道:“不要婆婆妈妈的,快走吧。”
“好好好,我这就走。”
沐昂再次叮嘱:“你答应的事情,可不许反悔,江家妹妹真的又聪明又可爱又漂亮,你见到她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赵仲杰没再说话,心想:这些话,你们一个个在信里说过无数次,对于把兄弟之情抛诸脑后的家伙们,他无须信守诺言。先骗背信弃义的沐昂之流放松警惕,待江玉姝踏进王府,是死是活全由他说了算。
沐昂被下人请出去了。
他刚踏出王府,就听到下人说:“江小姐的车刚刚开过去。”
沐昂连忙追上去,在转角处截停熟悉的马车。
车窗帘子打开,玩家小姐看向沐昂。
沐昂邀功道:“妹妹别怕,我已经说服世子,他不会再计较你打他巴掌并把他丢下水的事情。你只管赴会,那天我和傅安会全程跟着你的。说起傅安,这小子通知我来王府游说世子,自己却迟迟不到,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好在没有他,我也把事情办成了。”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顶上三寸,作为一名R等级的NPC,这货有两个词条。
【纨绔子弟】【败事有余】
玩家小姐:“你确定?”
沐昂拍着胸脯说:“一千个一万个确定。”
那肯定砸锅了。
玩家小姐:“好的,过几日见。”
第57章 夜宴前奏(下):支线任务四•一
马车继续前行,走过泥坯坞。这里是其中一个选址地点,也是她今日出行的目的地。
司音已经佩戴面具,在茶楼等候。
玩家小姐推开门走进去,桌上摆着一只木盒。她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一只倭瓜。
司音说:“人头经过蜡化处理,可以存放很久都不会腐坏。您想要收藏的话,只需要注意避光避特。”
谁没事收藏这玩意儿?她又不是傅安。
玩家小姐合上木盒,取出银票放在桌上。她正要离开,却被司音叫住。
“承蒙您照顾生意,我这儿有一个消息奉送。”
司音道:“经过我堂探查,万航帮帮主孙万航和漕河经略的夫人尤氏有外人不知的关联。
傅夫人并不姓尤,而是姓孙。她并非外地落魄世家尤家的女儿,而是孙万航的亲妹妹。”
“孙万航出身草莽却能一手创立万航帮,离不开妹婿的鼎力支持。”
那就难怪得知孙万航之死,尤氏悲伤欲绝了。
傅瑾长得像孙万航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两人是外甥和舅舅的关系。
玩家小姐问:“这个消息,价值几何?”
司音说:“这是赠品,无需付钱。”
玩家小姐离开包厢后,一名男子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说:“这个小姑娘知道你的身份,让她毫不知情地承受尤氏的报复岂不是更好,就因为她长得漂亮,你就忍不住加以提醒。她抹掉‘雇凶’痕迹,得以不被报复,对你有什么好处?”
司音说:“我承认自己对她与别人不同。你未见到她,若是见过她,也会和我一样对她心生好感,但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哪有资格怜爱佳人。我帮她是因为恩情。”
男子说:“那日她不出手,你也不会真被登徒子欺负。这算什么恩情?”
司音说:“我派到翠溪县查她的人带回一个消息。当年,正是因为有她,百变四郎和同伙才会被抓。”
男子愣愣出神,觉得不可置信,那伙杀千刀的人贩子被抓的时候,江玉姝应当刚出生吧?可是,他知道司音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那么,再不可置信,也一定是真的。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此恩当报。”
二人没有开窗,但都听到楼下马车离去的哒哒声。他们都沉默着,提及过往,又一次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车上,温彦说:“刚才屏风后面还有一人。这个人和当日我们‘英雄救美’时,躲在屋外的应当是同一个人。”
“知道了。”
闻风堂的舵主出门谈生意,身边怎么会没人跟着。那日他们就算不多管闲事,司音也会以合理的方式被搭救。
玩家小姐说:“这处不适合开店,到下一处看看。”
马儿哒哒哒往前走,路过美不胜收的镜湖。
玩家小姐撩起帘子往外看。
此湖得名是因湖水清澈,没有风的时候像一面镜子。几只水鸟停在岸边,伺机捕食,可惜一直没有等到大鱼浮上来。
一只没有耐心的水鸟决定换一个地方捕猎,它展翅高飞,盘桓着飞进傅家大宅的水榭之中。
刚落地,它就被人类的哭声惊走。
尤氏死死攥着傅安的胳膊,拉着他站在丈夫面前,逼问道:“你哥哥说,与你和江家姑娘是在距离北湾渡口不远的地方遇见的。她去那干什么?”
“母亲不要急,容我再细细说一次。”
傅安温声安抚,说道:“那日,江小姐正好要来家中做客。从府衙到家里有好几条路,其中一条会路过北湾渡口附近。我只比大哥先遇见她片刻而已。”
傅瑾实在看不下去,拉住亲娘道:“娘,你先把弟弟放开。他被你匆匆叫回来,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就接连被逼问。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江家妹妹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她没必要杀孙帮主,也没有能力雇凶。”
“他不是什么孙帮主!你知道的,他是你的亲舅舅。”
尤氏一声呐喊,让傅安眼眸微微眯起,借由低头的动作,他迅速调整自己的神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仅有震惊。可他没有出声询问,沉默、恭顺和孝顺是他在家的人设。
“他是我哥,从小和我相依为命一起长大,为了给我抢一口吃,被狗撵、被人打没有一句怨言的哥哥。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尤氏放开傅安,跪在丈夫面前。
“你知道的,我的直觉不会有错。我很确定,害我哥死掉的罪魁祸首就是江玉姝。”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尤氏眼中的痛苦和悲切终是让傅云妥协。他出声让两个儿子退下,扶起妻子,搂在怀中安慰许久。等她平静下来,这才柔声说:“我是信你的……”
尤氏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哭道:“既信我,那你会替我哥哥报仇的,对不对?”
“那孩子钟灵毓秀,杀她有伤天和……”
“我不活了……”
“好好好!我应你,但最近的事情太多,需缓些时日再对她下手。”
“不,不行!那江玉姝容貌如此……如此之美,那般美貌,足以消磨人的恨意,不能等。而且,等她再长大一些,还会更加美丽。到那个时候,恐怕连夫君你也难以对她下手。”
“你胡说些什么,越说越没有边际了。”
傅云叹息一声,终是说道:“王府夜宴是最好的下手时机,我有一丸良药,化在水中让人服用,能让人在半个时辰之后,没有痛苦的死去。”
夫妻二人没有注意到屋门有隙,他们秘密的对话都落入门后之人的耳中。
此时新帝登基的圣旨刚刚传来,不是可以容夫妻二人温存的时刻。尤氏已经得到丈夫的承诺,立刻收拾妥当,同丈夫一起带着两个儿子出门,前往漕河衙门。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需要她去做。
一行人登车的动静,惊飞停歇在屋檐上的水鸟。
玩家小姐坐在马车中,向着水鸟腾飞之处望去,视线渐渐下移,正好看到傅家一行人。
尤氏提起裙摆,在傅安的搀扶下登车。
【词条探查】功能还没有关闭,她看到尤氏头顶两行不容忽视的文字——【野性直觉】【棋艺大师】。
傅瑾的词条依旧是【英年早逝】【愚孝】。
落在最后面的傅安词条没有变化,【庶子】【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极致伪装】。
骑在一匹高大枣红色骏马之上的傅云等级为R,词条为【爱妻如命】【心狠手辣】。
这一家子真有意思。
不知【野性直觉】的尤氏,有没有看透傅安的【极致伪装】?
玩家小姐放下帘子,温彦将马儿驱赶到一边。
等傅家人离去之后,马车才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目的地是世家聚集的世家巷,本地除传承几百年的苏家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在嘉陵颇有影响力的名门望族。
此地出则繁华,入则宁静,读书人的含量比学子街更高。
玩家小姐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走在街上毫不自卑。
这条街上的店铺,算得上售卖底料的最佳选址。
所谓底料就是火锅底料,钱沅沅打算进军餐饮业,玩家小姐建议她开火锅店,工厂应计划而生,底料工厂第一步供应火锅店,第二步是风靡嘉陵,供应全国。
玩家小姐走进店铺,店铺背后便是苏家老宅。
宅中,一名老者盘膝坐在地上,身穿素色道袍,手里拿着三枚铜钱,正在卜卦。
铜钱叮当落地,卦象已成。
老者抬眸看向对面俊美端方的少年,问道:“你确定要今年下场科考吗?”
“我的学识已经足够,”苏玉郎颇有自信,但面前苏家族长的神情让他略有些不安,他问:“爷爷,是不是卦象不好?”
老者叹息道:“嗯,卦象不吉。此为水雷屯卦,上坎为水、下震为雷,水与雷交织,象征初始阶段的艰难与混乱。你年纪还小,何必着急入仕。不如再等几年。”
苏玉郎一直以身为世家公子为荣,除了不能改换性别,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近日却发现凭借现有的身份,无法实现对呦呦的承诺。
世族的身份,既是荣耀,也是责任。
当利益与家族相悖时,个人的情感变得无足轻重。
他认为这是自身的力量还不足的缘故,通过科考做官。下次再遇到各方权衡,却要自己在乎的人退步时,他就可以不必忍气吞声。
“爷爷,你不用劝我,我主意已定。”
老者说:“不必这么快给我答案。你好好想想——赴宴那日,再来回话。”
苏玉郎坚定地道:“不用再想了。明年定开恩科,我会是大熙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元及第之人。”
老者看着锐意进取的孙子,赞赏地笑了。
“你去吧。”
苏玉郎转身离开,回房的路上遇到母亲,停下行礼。
苏夫人一见他便挥退左右,问道:“今日念了几篇书?”
苏玉郎说:“三篇。”
“练字没有?”
“五张大字已经放在您的桌上。”
“江家小姑娘身上一堆麻烦,你离她远一些。”
“儿子做不到。”
苏夫人说:“自己去领戒尺,拂逆长辈挨五尺。”
“喏。”
苏夫人又道:“夜宴之上,不准为江家小姑娘出头,得罪康王府对土堡之争有很大妨碍。你身为世族长孙,应该知道权衡利弊。”
没等苏玉郎说话,苏夫人先一步转身走了。
苏玉郎心中郁郁,走出府中,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是我眼花了吧……”
可仅仅是看到和呦呦有关的幻象,他心情也变得明快起来。
明着不能相帮,暗处相护便是,况且等他出仕又是另一番景象!
苏玉郎苦读三日,策马来到江家,正逢夜夜出现在梦里的马车出现在大门外,他驱马来到车旁,出声道:“呦呦,我是玉郎。我能上车吗?”
玩家小姐说:“你上来吧。”
知道两人有话要说,桃子下车行走。苏玉郎挤在玩家小姐旁边,闻着让人放松的香气,说道:“前日,我把一辆路过家门口的车认成你的车了。”
玩家小姐心想,你可能并没有认错。
两人闲聊两句,苏玉郎便忍不住把自己的大事告诉对方。
“我打算下场科考。”
玩家小姐问:“今年吗?”
上周目,她12岁才来到嘉陵城,无缘见到苏玉郎。
并非苏玉郎早早入仕,离开嘉乐做官,而是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在11岁时,已然死在了院试前夕。
生死相隔,自然不能相逢。
他以榜首之名通过县试、府试,却在还差一步就能获得秀才功名时,死于大乱中的嘉陵城。
如果他没死,前夫哥哪有连中三元的命。
玩家小姐记得,他与前夫哥同年下场……距离现在,应该还有七年才对。不过有【文曲星】词条,他早几年下场和晚几年下场并无区别。
苏玉郎问:“你觉得呢?”
玩家小姐说:“我觉得,你能中状元。”
13岁的状元,足以打破大熙的各项科举记录。
苏玉郎爽朗一笑,抱拳道:“承你吉言。”
在他的笑声中,游戏面板闪烁起来。
新任务发布——
【支线任务(四)可叹文曲星即将陨落!请玩家阻止苏玉郎死亡。】
第58章 王府夜宴(一):支线任务四•二
康王府开正门迎客,江家人在黄老孺人的带领下走进王府。
王府的官员携家眷出来迎客,男宾带去前堂,女宾带去后院。
玩家小姐和苏玉郎被拦下来,她先前见过的老鼠眼仆人弯腰伸手做出请的动作,说道:“世子在学堂设宴款待同窗,两位学子请往这边走。”
康王世子是以广邀同窗的名义给江家下的帖子,府学乙级学子都要到场。教授和先生们也来了,但不会和学生们待在一处。
江黄两家的大人们转身看过来,担忧地看向玩家小姐。
不过是让她和大人们分开,这种程度的为难早在玩家小姐的预料之内,她潇洒挥挥手说:“我去了!”
帷帽被风吹动,薄纱飘舞,玩家小姐的脸露出来。她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大人们放心下来。
仔细想来,呦呦在外行走还从没吃过亏,该担心的是她闯的祸太大家里兜不住。
黄老孺人拉着孙氏往前走,说道:“孩子的事情,让她自己处理吧。”
钱沅沅一步三回头的离去了。
直到已经看不见大人们的背影,王府门口的众人都未回过神来。
玩家小姐问道:“不走吗?”
“啊”一声,老鼠眼仆人终于醒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走……走吧!小姐……您这边请。”
老鼠眼仆人带着二人穿过一道拱门,铺着青砖的甬道上跪着十多个奴婢小厮。
他们面对墙壁,弓着背脊。每人的身后都站着一名健硕的妇人,正用藤条不停地抽打他们,如果有谁发出痛呼,就会被接连抽打多次,作为惩罚。
玩家小姐目不斜视从这些人身旁走过,苏玉郎神色亦未有变化。
老鼠眼仆人沉默着,时不时回头看玩家小姐和苏玉郎跟上没有,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玩家小姐的帷帽上瞟去。
一名健硕妇人给他使眼色,心道:怎么不按先前说好的来。
老鼠眼仆人心神都系在玩家小姐身上,完全没有接收到妇人的暗示。
妇人:“……”
该唱戏的不作为,她不能让戏砸在地上,只能自己往上顶。
“这就是得罪世子的下场!念你们是初犯,只是罚以鞭刑,若再有冒犯世子的言行,下场犹如他们——”
健硕妇人指向前方。
玩家小姐正好从她口中的“下场”旁边走过,地上一字排开三具木头担架,上面躺着两名丫鬟,一名小厮。他们已无声息,皆是嘴唇青紫,舌尖外吐,个个圆瞪双目,眸中似乎还残留着死亡时的惊恐。
这下,苏玉郎脸色变了。他对玩家小姐说:“别看。”
他说得太晚,玩家小姐已经看到一个冬瓜、一条茄子,还有一棵西蓝花。绿色的蔬菜里,她最讨厌西蓝花。
三样蔬菜不可能给人带来冲击,尽管蔬菜的个头有点大。
玩家小姐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苏玉郎说:“粗绳扼勒而亡。”
“这样啊……”
老鼠眼仆人骂道:“你们怎么办事的?还不拿白布遮住尸体,小心恶心到客人。”
一旁的健硕妇人:“……”
不是您吩咐的要给客人一个下马威吗?
不过健硕妇人是不敢顶嘴的。人家是世子身边的红人,她算哪根葱。
这段不长的路走得没完没了。第二次穿过拱门,门后十多名着甲侍卫虎视眈眈。
苏玉郎冷声问:“这什么意思?世子要对前来庆贺新帝登基的宾客动手吗?”
“苏公子想多了。”
老鼠眼仆人连忙说:“这些侍卫的用处是把守学堂。世子是为了府学学子们的安全考虑,绝没有别的意思。不过,里面有伺候的人,苏公子身边的仆人就不必跟进去了。”
老鼠眼仆人斜着眼睛看向温彦,但目光一触及玩家小姐,又立刻变得温和。他放低声音对玩家小姐说:“江小姐也一样,这并不是针对您。”
侍卫们左右分开,露出站在回廊里的丫鬟和小厮。这些人玩家小姐也许叫不出名字,却也全都见过,都是府学学子们常带在身边的下人。
这绝对是针对她,但客随主便。上周目她赴过的宴席不知凡几,更古怪的规矩也遇到过。不准带下人的要求并不算无礼,还有要求必须带非丈夫的男伴的。后者,玩家小姐无法参与,与会者多为寡居的贵妇。
玩家小姐对温彦摆摆手,他和苏玉郎身边的两个丫鬟一起走到廊下。
廊中放有蒲团,下人们可以坐着休息。
穿过回廊,学堂到了。
学堂上书“明德”二字,紫檀牌匾悬挂于正厅的横梁中央。下方坐着王府世子赵仲杰,和三个月前相比,他消瘦许多。整个人变得轮廓分明,身上的少年感几乎完全消失,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鸷之气。
宗勋党的少年们围在他身边,他在笑,笑容中带着讥讽和阴狠,看向玩家小姐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眼底藏着浓到化不开的偏执。
可见上京城风水养人,短短几个月就让一条狗变成了狼。
学堂两侧各有一根红漆立柱,以描金大字书写一幅对联。
上联:读万卷书,明事理以正心。
衙内党学子便坐在联下,以谢明轩为首,座次呈三角形铺开。
下联:行万里路,察世事而修身。
这一道联下坐着漕河党的学子,慕容昭和傅瑾同案而坐,其余学子一字排开。
以赵仲杰所在的方位为上,下方首位空缺,显然是留给苏玉郎的。
虽是府学四大党派之一,这个党派的学子实则寥寥无几。世家百年底蕴,不缺可以教书育人,教导家中子弟的先生,各家藏书数量更是比府学书库更多,世族子弟们对外的态度一致,逢人便说:我们不屑进府学读书。
贫寒学子们一样受到邀约,但人人都知晓,他们只是赵仲杰为巧立名目捎带的宾客。
玩家小姐还没走进厅中,便被一直惦念着她的学子们发现。
除宗勋党的学子外,人人相邀。
刘杨动作最快,蹿到玩家小姐身边,小声劝说:“你先前应苏公子的邀请,一起同行。明明和我们一起出发赴宴,人多更热闹。这会总该我们坐在一处,三角阵形可是我和明轩亲自布置的,你坐在中间,安全无虞。三个尖角方便随时进攻……”
慕容昭笑道:“今日不可能闹到拳脚相向,真打起来,江家妹妹坐我身边最安全。”
屋内会武的人里,他的武力最高。
苏玉郎没有邀请玩家小姐,他知道呦呦自己有主意。
这时,赵仲杰说话了。
“府学里最小的学子应当被特殊照顾,各位同窗的案桌太高,江小姐有自己的坐席。”
他拍拍手,两名健壮的女仆抬着一张矮桌,放在厅内正中央。
“江小姐入席吧。”
两名健壮的女仆面无表情地看着玩家小姐,逼迫意味十足。
玩家小姐走到桌前坐下,形单影只孤零零一个人。前方三米开外,赵仲杰用极具压迫感的反派眼神逼视着她。
烤好的肉送上来,肉是牛肉,外皮烤得色泽漂亮,内里还有红色的血水,大约七成熟,一起送上来的还有红彤彤的酱果,以及颜色泛红的饮子。
玩家小姐知道赵仲杰想要干什么了。
他想让自己失态。
玩家小姐没有碰餐具,她今日不打算在王府吃一口菜、喝一口水。不过,并不是因为见到西蓝花恶心,而是因为怕被投毒。
聪明人做不出在自家宴席上投毒的傻事,但傻子乱来足以让聪明人摸不着头脑。
因支线任务(四)提示苏玉郎有危险,玩家小姐把王府里的危机预想了一遍。
苏玉郎会是因为她遇险吗?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叮嘱苏玉郎,不要在宴会上吃任何东西。
对方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答应下来。
赵仲杰神情微微发生变化,知道难以用“失态”为由责难江玉姝,他失望之余,亦无收敛的意思。
天知道!先前的三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整整一百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只要闭上眼睛,脑中就会浮现小巧白皙的下巴,红润的嘴唇,似梦似幻,若梦若真。
一股冲动让他掀开帷帽,看清楚江玉姝的面容。
可是,每当他打算这么做,得到的都是巴掌。
带着香气的一个又一个巴掌。
甜香陪伴他度过上京难熬的每一日,贯穿惊心动魄的所有时刻。
若是以前的他,肯定在回到嘉陵城的第一时间就冲进江家,把江玉姝抓回府中。至于有什么后果,他才不管。可惜,经历过上京风波的他,到底成熟许多,明白了谋定后动的道理,才能在此刻掩饰悸动,控制身体不要兴奋到颤抖。
赵仲杰冷声道:“江小姐是长得见不得人吗?赴宴还戴着帷帽,此乃对本世子无礼,对陛下不敬。”
苏玉郎道:“世子言重了。外面风大,帷帽可做防风的用途。”
“哦,这样啊。”
赵仲杰有种自己的肺腑全部绞在一起的错觉,胸膛里的心脏被挤得没有位置了,随时可能会从身体里跳出来。
他既激动自己就要得偿所愿,可以破解三个多月以来的梦魇,又莫名的恐惧,害怕怎么也想象不出的容颜真的显现,将令他失望。真好笑,他失望什么呢?
他对这个敢折辱自己的女娃娃,只有恨意。
赵仲杰逼自己镇定下来,逼自己看着江玉姝。
“堂内无风,请江小姐摘下帷帽。”
他的声音又重又急。
身边的朋友们都发现他的不对劲,并且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不由面露担忧之色。
玩家小姐伸手碰触帷帽,缓缓揭开。
第59章 王府夜宴(二):成长任务三•完
轻纱飘起,显露出的是小巧可爱的下颌。没有身临现场的人,很难想象人类脸颊的U弧度能有多么美好。
丰润一分则多,清减一分则少,足以让人惊鸿一瞥便念念不忘。
《白雪公主》里描述:初生的公主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玫瑰花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文字如此简单,如此朴素。
当语言难以描述美丽的时候,就将它简化,给想象力飞起来的空间。
19点颜值的建模完美无缺,经得起想像,它超越想象力的极限。
今日是参加喜庆的宴会,所有人都脱下素白的孝服,用华贵的衣衫装点自己,堆砌宝石、珠玉以增彩自己,这一点不分男女。
事实上,大熙男子普遍爱美,配饰品类并不比女性少。
玩家小姐也不例外地换上颜色鲜亮的衣物,素色衣衫烘托下的俏,在绚丽的色彩包裹中变成弱。不是孱弱,也并非柔软,而是一种让人的心脏为之微微颤抖的美丽——小姑娘明明在这里,却像下一秒就要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不见。
她是一尊琉璃。
学子们的呼吸忍不住放轻,害怕稍微发出一点声音,都会让烛火中玉白的人儿惊碎。
她是一只初生的小鹿。
堂中的仆人婢女怯怯惊惶,皆忍不住退开一些,担忧笨手笨脚触碰到任何东西,都会给脆弱的生命带来伤害。
若玩家小姐知道他们的想法,立刻就能明白缘由。她刚刚病愈,现在还顶着虚弱BUFF,故而面带病色。
此时,她只是单纯以为众人为19点颜值所震慑,哪里知道美丽达到一定的程度,还可以常美常新,时时都有不同的美。每一种美,又能激发出他人不同的情绪。
堂中所有人,被此刻的玩家小姐激发出强烈的保护欲。
谢明轩、慕容昭、苏玉郎以及王学子,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相同的动作。他们走到玩家小姐的身后,撩起衣摆坐下,目光平视前方。
紧接着,其余同窗也动起来,四十多人有序地、无声地走到玩家小姐的身后,相互之间隔着两掌的距离,一齐坐下来。衣摆翻动的簌簌声仿若惊雷,惊醒王府的仆人们,他们左顾右盼,茫然无措地低下头,又忍不住一次次抬起头看向玩家小姐。
赵仲杰没有任何动作,他好像变成一尊雕塑了。
围拢在他身边的宗勋党学子面上出现挣扎犹豫的神色,他们其实是最需要康王世子的人,否则不会一直殷勤讨好赵仲杰,事事以他为先。
康王府势大,在嘉陵代表皇室,成为他的“朋友”可以得到很多东西。
傅安先站起来,离玩家小姐最近的地方已经没有位置。他走到一名学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这人不情不愿站起来,走到最后面坐下。
沐昂说:“不是我不拿你当兄弟,而是你先不遵守诺言的。”
他说完,站起来,大摇大摆走到一名贫寒学子的面前,叉着腰斜着眼睛瞪对方,出声道:“喂,麻烦让让。”
贫寒学子黑着脸让开了。
这个发展既在玩家小姐的预料之中,又在她的预料之外。她可以确定府学乙级学子至少有一半会站在自己这边,可时机不对。她的簇拥者和赵仲杰对上,应该是在她受到逼迫之后。
只是摘下帷帽而已,算什么逼迫?
她本来也是要摘的。
她戴着帷帽前来,只是不愿在见到赵仲杰之前惹一堆麻烦。
府学训学后,成长任务(三)的进度卡在89%,久久不再有变化。
杀死孙万航之后,进度如乌龟慢爬一样,上涨到91%,接着就迎来又一次的停滞。
此时此刻,它动了。
91.44%……91.89%……92.33%……
虽然不算疯长,但速度亦不算慢。
傅安递给玩家小姐一个手炉,问道:“很冷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只是体质太差,又在冷风中步行太久的缘故。玩家小姐眼珠一转,选择系统自带的【恐惧】表情。身为玩家的直觉告诉她,极佳的契机到来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一些奴仆在挨打,还有三个人只因为世子想要恐吓我,竟被活活勒死了。”
从孙氏的身上,她学到该以弱示人的时候,不必强撑。
上周目,她就是太要强了。
傅安定定地看着玩家小姐,他能读懂这张让人感到满足的脸庞上的神情,那是“恐惧”。可是,连亲眼看到他恶行都平静以对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挨打而恐惧,因尸体而害怕。
傅安知道,她是在演戏。
傅安满面正义之色,质问赵仲杰:“你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
他不明白,有人会愧疚于为别人因自己而死。
其他人没有看透玩家小姐的伪装,却想得更深更多。
围绕在赵仲杰身边的最后几人纷纷皱起眉头,为了利益他们可以违背意愿。可江小姐只是一个小女孩,他们不忍心眼见世子逼死对方。
更何况,法不责众,世子不可能埋怨所有人。
他们站起来,走到玩家小姐身后,依次坐下,目视前方。
只是揭开一个帷帽而已,学堂内的形势便发生惊天逆转。玩家小姐从孤零零一人,变成众人簇拥。此刻端坐在案前,凝视赵仲杰。
她身后众人都看着赵仲杰。
几十道视线凝聚出一股巨大的压力,就像是一把刀擦过脖颈,带来的寒意让赵仲杰猛然从迷惘中惊醒。他双手交握,以此来阻止双臂和肩头的颤动。
他没有想到,江玉姝会长得如此的、这般的……貌若天人。
赵仲杰站起来。
沐昂见状,立刻跳起来,高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吓江家妹妹的?”
赵仲杰问:“你在说什么?”
他刚才神思不属,外界的声音不曾听到半点。
他自然没有对江玉姝的容貌失望,反而大受震撼,现在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沐昂将玩家小姐刚才的话复述一遍,苏玉郎道:“此为我亲眼所见,绝不是江妹妹胡说。”
赵仲杰眼尾微红,不住地瞥向玩家小姐,故作镇定地解释道:“这是个误会。那些下人在上京犯错,现在才受罚已经是法外开恩的结果。”
沐昂“哦哦”两声,喊道:“停下,你不要过来了。我同你说,以大欺小卑鄙,以男欺女不义……”
赵仲杰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玩家小姐面前,抬起下巴,睥睨玩家小姐,高高在上地说:“王府要设祈福台以求大熙国祚绵长,需祈福人一名。大师测算出你姓名、年岁、属相极佳,很适合做祈福人。此乃关乎国运的大事,不容拒绝。江玉姝,今日宴会结束,你就不必回家了。”
玩家小姐说:“哪位大师,姓甚名谁?”
赵仲杰道:“你小小一个女娃,问这么多做什么?”
“关乎我自己的事情,我自然可以问。”
赵仲杰面色冷肃,厉声道:“你是大熙臣民……”
好大的声音!这货难不成是要吵死她以报前仇?
玩家小姐伸出双手,打算捂住耳朵,却见赵仲杰瞳孔神情骤变,瞳孔缩小如针芒,浑身剧烈一颤。接着,整个人直挺挺地下降、再下降——扑通一声,挺着腰直着背跪在地上,脸往前送,几乎塞到桌案上。
玩家小姐:“……”
冯学子:“这还没过年呢,地也不滑呀。”
赵仲杰:“……”
冯学子的嘴被旁边的学子捂住,真把康王世子惹怒,麻烦就大了。
玩家小姐放下手,赵仲杰爬起来说道:“嗯,咳咳咳……本世子腿上有伤,刚才是旧伤复发,一时难以控制身体,这才会有小小的意外。”
实则是经常梦到挨打,他一见到江玉姝抬起手就条件反射地腿软。
沐昂干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赵仲杰眼中闪过慌乱之色,窘得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犹如一只冒充狼王的哈士奇。
“本世子得先去更衣,诸位勿怪。失礼了……我片刻就回。”
赵仲杰根本不敢再看玩家小姐一眼,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更加失格的举动。那样的话,他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玩家小姐:“???”
她怎么觉得赵仲杰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呢?
不仅她有这样的感觉,在座各位都不是傻子,却只有两个人说出来。
沐昂小声嘀咕:“仲杰是不是在害怕?江家妹妹如此可爱,哪一处可怕了?”
冯学子幽幽道:“美得可怕。”
赵仲杰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学堂内的瞬间,游戏面板剧烈抖动起来,成长任务(三)的进度条终于冲破最后的1%,在玩家小姐浓重的疑惑和不明所以的茫然之中,银芒大作。
奖励锦囊飞到空中,散发着莹莹之光,只待主人查看。
玩家小姐伸手抓住锦囊,她以为今夜必有一场恶战,已做好无法离开王府的准备,在外面也做了诸多布置。总之,她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停滞已久的成长任务。
事情大大出乎预料,怎么一个照面,任务就完成了?
这种偶然性事件,多半和NPC的特性有关,等会打开【词条探查】看一眼。她记下此事,打开锦囊。
第60章 王府夜宴(三):支线任务四•三
锦囊中飘出一枚金色的丹药,相关的介绍出现在旁边——
[名称:避毒丹
效果:服用之后,可百毒不侵
时限:四十年]
玩家小姐忍不住露出笑容,借着宽袖的掩饰,一把抓住避毒丹塞进口中。
要知道,玩家花样死法中,中毒而亡是很常见的一种。
大熙是低武背景,但一些江湖门派很有些绝技,如易容术、缩骨功、龟息功之类都是存在的,在玩家论坛里早被扒出来了。
既有奇功,那如含笑半步癫、一日丧命散之流,虽然少见,但绝不是没有。当毒药的种类五花八门,功效各不相同时,想要辨别毒药就变得相当困难。曾有玩家探索过苗疆地图,还曾体验过蛊杀。中蛊而死者,五脏六腑会被蛊虫吃光。
总之,毒杀这种死亡方式堪称防不胜防。
玩家一旦倒霉起来,误服下给NPC的毒药而死也不是不可能。
玩家小姐深知自己活到五岁还未遇到毒杀局的原因——她虽然人品值低,但好在颜值够高。
这奖励简直太棒了!从此之后,她可大大避免莫名其妙死掉的可能性,活到成年的几率成倍提高。
愉悦的玩家小姐端起红色的饮子,一口气喝光。
别说,王府的厨子就是不一样,甜滋滋的挺好喝。
正待她打算向桌上的其他食物发起进攻的时候,忽听慕容昭喝道:“谁在那?何人偷偷摸摸窥视堂中?”
玩家小姐抬起头,顺着慕容昭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一片衣角像只灰溜溜的小老鼠,受惊便缩回洞中。
慕容昭招手唤来婢女,问道:“这后面是何处?”
婢女说:“那是今日用来招待世家大族的流水亭榭,苏家、于家、卢家等各家的客人都在那边,正行曲水雅集,露天宴饮。”
苏玉郎闻言,俊秀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说:“我过去瞧瞧,是谁如此无礼。”
这会儿成长任务已经完成,玩家小姐的重心偏到支线任务之上。有着陨落危险的苏玉郎是后半段宴席的重中之重,她已经决定从这一刻开始,苏玉郎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苏玉郎说:“那边不适合你去……”
玩家小姐已经率先从小门而出。
学堂本该是王府格调最高,也最为端肃庄严之地。它和府学、书院一样,都是先生授课,学生读书的地方,只不过它是家学。
皇家自然和普通人家不一样,皇子们上学的地方是全国最高学府,品级极高。
王爷的儿女们上学的地方,也不能太差。
修建时,学堂承载着康王对儿孙满堂的美好愿景,占据王府三分之一的面积。正厅很大,处于整个学堂的最南边,可以容一百名学生一起听课。
厅后西侧为棣华院,可以容公子小姐们起居坐卧,共有厢房数十间。
最北边是颇具盛名的多层建筑“摘星阁”,采用建塔的原理修筑,白天可以眺望茂密葱郁的北山美景,晚上站在阁楼的顶层,伸出手好似就能摘下繁星。
出摘星阁便是马场,用于公子小姐们上骑术课,或是活动身体。
中部和东侧相连,引水为泉,遍植奇花异草,亭台楼榭连绵不绝。要是公子、小姐学累了,想要放松一下,跨出正厅就能赏花扑蝶、打拳练剑。
东西南北四方以回廊相连,最短距离是从中间的庭院穿行。
这些都是殷勤的婢女为玩家小姐介绍的内容,上周目加上这周目,玩家小姐都是第一次来康王府。可皇宫她是去过的,还不止一次。
大熙最宏伟的建筑亦比不上现代奇观,区区一个王府,很难让她发出“哇塞”的惊呼。
这么漂亮精美的群体建筑物如今却是闲置状态,只有在大型宴会的时候,才会使用。
康王的期待到底是破灭了。
他像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农民,数年辛勤播种,收成只比颗粒无收好上一点点。
他的勤劳让人人心里都清楚:瘦的不是田,有问题的是种田的人。
赵仲杰这一棵独苗苗再能折腾,也用不上学堂如此大的地方。
他也根本不爱学习。
王妃认为孩子成绩不好是因为孤孤单单一个人上学太无聊,没有足够伙伴。
王爷客观一点,觉得儿子不成器多半是学校氛围不好。
众所周知,没有同伴的旅程是孤独的。于是,二人共同决定把儿子塞进府学读书。
进府学之后,赵仲杰的学习成绩没起色。
可是夫妻俩的期望实现了一半,王爷的没实现,王妃的实现了。
赵仲杰拥有了一帮“伙同他一起欺男霸女的玩伴”,简称“伙伴”。
众人自回廊中穿行,听得前方有靡靡之音传来。隔着一米多高的假山景观,玩家小姐难以窥见红枫林里的场景。
刘杨突兀地哼笑一声,说道:“妹妹,你要是瞧见世家私底下是什么德行,定会瞬间幻灭,再不愿意和他们为伍。”
厅中三分之一的学子跟随玩家小姐而来,其中世家学子最多。
此事他们息息相关,世家各自为政,又是一个整体。此刻,个个对刘杨怒目相视。
胡同学摸着下巴说:“你们很生气,但没有一个人反驳,可见刘同学没胡说。”
世家学子:“……”
玩家小姐绕过假山,只见似火红叶中,一条小溪潺潺流过。这溪是人工制作,故而曲曲折折,溪边大石平滑,足以让人落座,并摆放食物和餐具。
数名男子敞开衣袍,只穿一条单裤,在秋日的寒风中沿溪而坐。个个面色红润,不见瑟缩之态。
特制的酒杯从溪流的最上方飘下来,停在谁的面前,就由谁受罚。
此杯叫作“羽觞”,是“曲水流觞”游戏中的道具。
这个游戏风雅有趣,在大熙各地都很盛行。可这儿的游戏“风雅”不在,倒是有些“下流”。
光天化日之下,溪边的每一个男子身边都陪伴有薄纱披身、只着寸缕的漂亮男女。以喂食哺酒,供他们狎弄相亲。
羽觞停在一名中年男子的面前,他吸着松垮的肚皮赋诗一首,引得众人称赞。笑饮一盏酒,目露邪恶光,点道:“诗好人人赞,令三号和十七号共赴巫山。”
玩家小姐立刻明白,他们是在玩古代版“国王游戏”。
中年男子身旁的少女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对着男子连连摇头,求道:“奴婢只愿服侍主人……”
中年男子将羽觞中的酒灌进少女口中,说道:“喝了这个就不会觉得害臊了。去吧。”
少女与一名同样被退出来的童儿一起走进溪边的凉亭中。
亭中悬挂薄纱,却什么都遮不住。
乐师弹奏之曲又急又快,为应景大费功夫。玩乐者正得兴时,乐曲骤然停止,令他们大为不悦,抬头看向乐师,却见乐师看着假山的方向。
他们朝着假山处看去,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
为首者是这里人人都认识的苏玉郎,剩下的人几乎都不陌生。
苏玉郎与他们见礼。
一名并未参与游戏,独坐一旁的中年男子笑道:“玉郎来了!”
苏玉郎道:“玉郎见过二叔。”
刘杨小声在玩家小姐耳边说:“这人是苏玉郎的嫡亲叔叔,名为苏喜。苏玉郎父亲早逝,苏家上一代的嫡支一脉仅存苏喜一人。”
苏喜对苏玉郎很是温和,说道:“既然带同窗过来玩,就好好招待他们。”
一众学子们听到这话,立刻找地方坐下。
苏玉郎:“……”
你们记得来意吗?
玩家小姐被同窗们有意无意地护在身后,她个头又矮。宴会上的世家之人一时并未发现她的存在,她默许同窗的行为。
“世人皆推崇世家,”刘杨对玩家小姐挤着眼睛道,“是不是瞬间幻灭?”
玩家小姐说:“没那么慢。”
刘杨:“……”
苏玉郎说明来意,苏喜饮下一盏葡萄酒,说道:“方才只有于家的小子离开……”
他高声喊道:“于占全在何处?”
一名坐在溪边的少年站起来,他对上苏玉郎清正的目光,肩膀下意识微微一缩。
只看他的表情,苏玉郎就知道找对人了。
苏玉郎走过去,训斥对方。
胡学子小声说:“康王真大方,五石散和葡萄酒可不便宜。”
沐昂为兄弟正名:“这些和美婢俏童都是他们自带的,康王府只提供宴饮的地方。”
胡学子问:“王爷不怕坏风水吗?”
沐昂:“……”
胡学子叹气:“宴会开完,铲一层地皮怪累的。”
沐昂:“……”
胡学子再叹:“好好的枫叶都被弄脏了。”
沐昂正要捂住他的嘴,袖子被拉了一下。他侧身低下头,问道:“妹妹,怎么了?”
“于占全是谁?”
“于家这一代的长子,在于家的地位和苏玉郎相当。在外头嘛,这玩意儿连给苏玉郎提鞋都不配。年纪轻轻,五毒俱全。”
沐昂是个纨绔,但纨绔并非无知。他对世家之事,知晓得甚是清楚。
“于家和苏家本是齐头共进,各占嘉陵半城的百年积累之家。可惜,于家两代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子弟,苏家前有苏玉郎的父亲顶立门楣,虽然早逝,可他的儿子苏玉郎青出于蓝胜于蓝。”
“只凭苏玉郎一人,苏家可再续百年名望,更上一层楼。”
“于家积弱,苏家有侵占之心,近日两家在城外坞堡冲突不断……”
沐昂话音一顿。他看到,于占全忽然推了苏玉郎一把。
于占全双目赤红,恶声恶气道:“你装什么清高?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世家这一代的领头羊了?我比你年纪更大!城外坞堡之争尚未分出胜负,我于家还没给苏家跪下……我不过是好奇江家女儿长得到底有多美,所以才去前面瞅一眼。”
苏玉郎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厉声道:“行鬼鬼祟祟之举,窥视女眷,你还有理?!”
于占全当然不占理,他怒从心中起,一拳挥向苏玉郎。
玩家小姐一直留神苏玉郎那边的状况,嗑药之人不能以常理对待。她担心苏玉郎的陨落和于占全有关,连忙双手用力,撑着地面站起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
其中有很多道目光都让玩家小姐很不高兴,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嗑药之人释放的天性,比半斤酒下去更多。
许多人此时已不受道德的约束,心中善的成分消失,恶上心头。
于占全看到她,目露淫邪之色。奋力挣脱苏玉郎攥着自己的手,指着玩家小姐说:“她是你的人,别人连看一眼都不成吗?”
于占全其实有更加难听的话,如玩物、禁脔、私宠等等。可是他对着玩家小姐,到底说不出口。
苏玉郎面色大变,挥拳打倒于占全。一拳接一脚,打得于占全高声呼救,但没有人搭理他,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苦楚,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饶命,我不该胡言乱语,我不该冒犯女眷。”
苏玉郎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下手并未轻一分。
于占全求饶不成,恶声恶气道:“苏玉郎,你如此侮辱我,我必杀你。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占全已经难以发出声音,苏玉郎才停下来。他风度翩翩对各家长辈告罪,说道:“我先带同窗们退下了。”
说罢,牵着玩家小姐的手转身离开。
走到回廊中,他对玩家小姐说:“我先去更衣。”
刚才打人时,他衣服破了。
玩家小姐说:“我跟你一起去。”
刘杨作为时刻不忘党争的人士,不愿让玩家小姐和苏玉郎增加单独相处的时间。立刻提出,他也要去。
玩家小姐断然拒绝,苏玉郎是女子。更衣时,哪能让刘杨在侧。
为保证安全,玩家小姐是带着王府的四名健壮妇人,随着苏玉郎一起去的棣华院。
苏玉郎在屏风后更衣,玩家小姐在屏风外。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中夹杂异响,她察觉不对,轻声唤道:“玉郎哥哥?”
屏风后面没有人应声。
玩家小姐踮着脚,无声无息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只有散落的外衫,不见苏玉郎的身影。
窗户大开着,随风摇动,发出“嘎吱”声。
玩家小姐朝着外面跑去,喊道:“来人啊!”
跨出房门,她看到横七竖八躺着的健硕妇人,苏玉郎的丫鬟只来得及对她喊一声:“小姐快跑——”便被一名蒙面的黑衣人打晕。
黑衣人看向她,愣了。
趁此机会,玩家小姐掉头就跑。
回廊深深,周围没有一个人,她跑了很远,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
她钻进庭院里,希望周围的漆黑可以稍微阻拦一下身后追逐的人。
可她太小,体质太弱。
双腿越来越重之际,玩家小姐忽觉身子一轻,腰间一痛。
她被掐着腰拎起来了。
她回过头,眼睛无法看清蒙面者的身形,对方身上漆黑的夜行衣和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黑沉沉的。
凶恶恶的。
夜色像是一张张大的嘴,向她咬来。
第61章 王府夜宴(完):支线任务四•四
玩家小姐没有反抗,她不想受伤。
或许是她的安静让黑衣人感到满意,腰上的力道明显放松了。
紧接着,玩家小姐被高高举起来,她瞬间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黑衣人想看清她的面容。
可惜今夜没有月亮,满天繁星照不亮一隅之地。
黑衣人做出一个玩家小姐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动作。这人取出一样大熙人士夜晚露宿常会带在身边之物,火折子。
火折子多用竹节制作而成,黑衣人打开竹盖,隔着遮脸的布巾对着火绒猛吹几下。一撮火苗腾起,照亮四周。
玩家小姐看到黑衣人眼中的惊艳,看到他束起的发髻,看到他身后波光粼粼的一口寒潭,也看到自寒潭边上扑过来的熟悉身影。
这道黑夜中的影子迅捷如豹,轻巧如猫,疾掠如隼,一只手中的匕首插入黑衣人脖颈时,另一只手已摘下黑衣人的蒙面巾捂住伤口。
玩家小姐身上没有溅到一滴血,安稳落进黑影怀中,看到一张放大的娇媚面容。男生女相者,傅安也。
玩家小姐“嘶”一声。
傅安问:“哪疼?”
玩家小姐揉着腰,说道:“一点点疼。”
傅安冷声质问尸体:“你敢伤她?”
尸体当然是不会回话的,于是傅安很不满他的态度,在他身上连刺数刀。每一刀,带出的血都不多。
傅安拖拽着受到教训的尸体往寒潭边走去,尸体火折子落地,火焰熄灭大半。
玩家小姐跟上去,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傅安的神情在微弱的光线下变得模糊不清,他说:“杀人。”
玩家小姐不认为他是会开玩笑的人,捡起地上的火折子,走近寒潭。寒潭边上,伏着半具身体,还有半具在水里。她伸手,没摸到这具身体的脉搏,不管他之前是什么人,现在都只是死人了。
傅安将手中的黑衣人尸体抛进潭中,水波晃啊晃,一圈又一圈,缓缓形成一个漩涡。像是水底有人在拉扯一样,黑衣人的尸体很快消失在水面上。
傅安说:“这口寒潭非常有趣,不论春夏秋冬潭水都寒凉无比。活人掉进去,只觉潭水像一双手把自己往上托举。可死人掉进潭中,立刻就会被拖拽到潭底。在那里被暗流反复冲刷,直到肉和骨头分离,残留之物足够轻,才能通过暗流到达苍江。”
玩家小姐说:“真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夜风让傅安的笑声传到玩家小姐耳中时,充满沙哑的质感。
“这就是你选择在此杀死你哥哥的原因吗?”
伏在潭边的尸体属于傅瑾,玩家小姐没有力气把尸体翻过来,看不到尸体的正脸。可她认出尸体身上的衣物和傅安所穿的衣裳,料子、花纹近乎相同。
今夜,只有傅瑾一人佩戴蝙蝠发簪。蝙蝠在大熙有祈求身体恢复健康的寓意,被久病之人喜爱。
傅安摇头说:“我选在这里,并不是要抛尸,但我很庆幸自己选的杀人地点是这里。”
玩家小姐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得到,傅安对她没有杀意。
如果担心她发现自己杀人,不救她就好了。
既然已经救了她,就不会杀她。
傅安将尸体抱上岸,然后回到潭边,捧起玩家小姐的脸,语调没有起伏地说:“你曾说过,你从不多管闲事。这话作数吗?”
他的眼眸平静无波,比身后的潭水更冷。因为,里面毫无人类该有的情感,他显然对杀死兄长这件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玩家小姐点点头,“作数。”
傅安笑了。
他问:“黑衣人为什么要抓你?”
玩家小姐说:“我撞见他行凶,他不能让我回去呼救。”
那样会引来众人救苏玉郎。
傅安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送你回去。你一会儿找一间厢房躲避……”
他话还没有说完,回廊尽头已出现脚步声,伴随着呼喊。
“瑾哥儿……”
“瑾哥儿,你在哪?”
这声音很特别,玩家小姐无数次执棋时在耳畔环绕。来者是尤氏,傅瑾的娘,傅安的嫡母。
傅安平静地走到傅瑾的尸体旁边,将自己亲手杀死的兄长抱在怀中,细长的眼睛眨动几下,立刻泪水盈眶。他吸吸鼻子,眼泪一滴滴滑落。当脸上的表情调整为“悲痛欲绝”时,他口中爆发出凄厉无比的哀号。
这一声号哭,吓到寻来的尤氏。
尤氏小跑起来,走到兄弟俩身边,却忽地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
“这……这……这是怎么了?”
尤氏满面惊惶,结结巴巴说:“安哥儿,你先莫哭。瑾哥儿只是晕过去了!你快把他背起来,咱们去找大夫。”
从傅瑾衣衫上滴落的水汇聚成一条小河,流啊流,流到尤氏的脚边,变成小小的湖泊,倒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被自己吓到了。
她发出一声尖叫。
傅安轻拍她的背,安抚道:“母亲,你别这样。哥哥已经死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你……你说什么?”
尤氏不可置信地抓住傅安的肩膀,逼问道:“你在胡说什么?”
“哥哥为了捡你送给他的玉佩,失足跌落寒潭。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尤氏与傅安四目相对,【极致伪装】和【野性直觉】数年间碰撞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极致伪装】骗过了【野性直觉】。可在儿子死亡的刺激下,尤氏作为一个母亲的痛楚让直觉成倍增长,她的手掐上傅安的脖子。
“是你……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你杀死了你哥哥……”
“多年以来,我待你犹如亲生孩子。谁知你和你姨娘一样,都是疯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瑾哥儿?我对你或许还有那么一两分芥蒂,可瑾哥儿一直是拿你当作亲生兄弟对待的。他有的,必定给你备上一份。”
“他甚至说服我,在他死后将你过继到我的膝下。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摆脱庶子的身份。他是你哥啊,他对你是真心的,为什么啊?”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你急什么?”
傅安叹息一声,伸手拉开旁边厢房的门。
房中,烛火烧到一半,一缕白绫悬挂在横梁上。正下方,摆放着一把椅子。以尤氏的身量,踩着椅子可以轻易把头套进白绫中。
“我本来是想你自己了结生命的,看来哥哥的死并不能让你悲痛到自尽,愧疚到自绝。唉。”
尤氏一步步往后退,她泪流满面道:“我为什么要愧疚,你才是杀人凶手。瑾哥儿是被你所杀,才不是为了找寻我给的玉佩失足落水……”
尤氏没能再说下去,她被敲晕了。
尤氏是在巨大的痛苦中醒来的,她几乎喉咙被白绫勒断,根本发不出声音。双脚徒劳的想要碰触椅子,椅子却在下一刻被傅安踢倒。
尤氏鼓胀的眼睛死死盯着傅安,她在质问:
为什么?
这个家迟早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傅安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尤氏生机断绝。
躲在草丛里的玩家小姐看不到尤氏死亡时的表情,吊死的人容颜肯定可怖,但再可怖,杀她的人也不会害怕,甚至不会有任何感觉。
此刻。
玩家小姐自有难题要解决,她的耳边充斥着“嘶嘶嘶”的声响,还伴随着游弋的长条状生物在草丛里穿梭的细碎声。
这里有蛇。
玩家小姐很怕蛇,她在现实世界中被蛇咬过。
游戏世界里,她勉强能保持镇定,在泛着银光的生物威胁中一步步后退。口中的“救命”二字刚喊出来,就被一群人的奔跑声掩盖。
她眼角余光扫到最前方的人,那是漕河经略傅云。
杀死嫡兄和嫡母容易,如何在傅云的审问中不暴露自己,才是难事。
玩家小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抛诸脑后。她一点点后退,暗骂自己人品值太低,总会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危险。
渐渐地,她离开了草丛的范围。
蛇或许终于认识到,就算咬死她,也不可能吞得下。
蛇离开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好在今天有星星,玩家小姐根据记忆中模糊的观星辨路的知识,朝着南方走去。不久之后,她看到一座高阁。
受建筑水平的限制,这样高的楼在整个嘉陵府并不多见,但王府没准就喜欢建高房子呢?这儿总不可能是远得快要离开王府范围内的摘星阁吧?
玩家小姐一抬头,看到两盏摇曳的灯笼。
灯笼的光亮照亮阁楼的牌匾,她不认识字,但牌匾上有三个字。
玩家小姐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一行人迎面走来。
这一行人都穿着夜行衣,只有其中被捆中的少年穿着白衣服。他嘴被塞住,说不出话,却努力用眼神示意玩家小姐快跑。
玩家小姐没有跑,她想跑也跑不掉,故而对着少年镇定地打招呼。
“玉郎哥哥,好巧。”
黑衣人们:“……”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摘星阁太远,灯笼的光亮让黑衣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和身形。
本该快速离去的黑衣人一个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非玩家小姐已经尝试过,现在就应该转身逃跑。
可哪怕黑衣人出神三分钟,回过神来依旧能够轻易逮到她。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一名黑衣人问:“怎么办?”
另一名黑衣人说:“此处偏僻,一个小姑娘独自待在这里不安全,把她一起带走吧。”
玩家小姐:“……”
我觉得,你们就是我不安全的原因。
不过,她没有反对,毕竟反对无用。
一名黑衣人背起她。
玩家小姐只能寄希望于这一行推开摘星阁的门,会惊动府外巡逻的王府侍卫。然后,她看到黑衣人们拿出飞爪。
一高、一低。
这一行黑衣人带着两个累赘,翻墙而出。
一路沉默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62章 女扮男装:支线任务四•五
“这是哪?好黑。”
“我试一下能不能打开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苏玉郎仔细摸索着湿冷的墙壁,被推进这里的时候,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
至于玩家小姐,她一直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塞住嘴。苏玉郎还需要自己行走,她却是全程被背着,脚不沾地。
伴随着“咔嗒”一声响,苏玉郎触碰到某个机关。墙壁上出现两个孔洞,洞中放置着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幽幽白光。
玩家小姐问:“夜明珠吗?”
“不是的,”苏玉郎摇头说道:“大约只有皇家能用夜明珠照亮。这是嘉陵本地的一种铁矿伴生石,在无光的环境下会散发光芒。它算是稀有之物,但价值比起夜明珠低得多。”
借着幽暗的光芒,两人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个石洞,这一点两人早有预料。
那一伙黑衣人出王府之后,翻过北山,在山体另一侧找到一条隐秘的通道,步行大约半个时辰后,将二人关进此处。
洞穴位于地下,地面平坦,顶部呈现弧形,角落里贴着石壁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而细软的被褥、床边放着脚踏,脚踏上搁着一双皮毛厚重的上好暖鞋。
暖鞋和现代的室内拖鞋功能类似,是嘉陵本地人秋冬的心头好。
洞内还有桌椅,都是石头做的。
唯一由木头制作而成的家具是衣柜,用的上好的檀木料子。
苏玉郎打开它,里面放着数套崭新的衣衫。随手取出一件抖开在身上比划,竟很合身。
玩家小姐伸手触摸,与她猜测的一样,每一件衣物都是好料子。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绑架我/你的不是于家。”
路上,玩家小姐一直在思考绑匪的来头。
最有嫌疑的自然是于占全,他和苏玉郎在宴会上起冲突,叫嚷着必要杀死苏玉郎。嗑药人士没有理智的,怒上心头下令绑架苏玉郎,亦有可能。
玩家小姐可是知道的,世家擅长培养死士。
不过,她很快又推翻这一猜测。因为,于占全此人太次了,只凭他自己,或许可以趁苏玉郎不备,将他杀害,却无法在守卫森严的王府中,将苏玉郎劫走。
这次绑架明显是有计划有预谋的犯案,黑衣人对王府路线的熟悉程度比王府的下人更甚,需要提前踩点,绘制地形图并背下来,行事才能井然有序。
玩家小姐甚至猜测,这伙人连王府的布防图都掌握了。
她的第二个怀疑对象是于家,或许于占全正是得知家中的计划,才会在和苏玉郎起冲突的时候口无遮拦。
于家有动机,两家在争夺坞堡的所有权。
前朝末年,社会动荡,饥荒频发。世家为求自保,在城外建立的防御工事统称坞堡。
苏、于两家的坞堡依山据险、临水设防,里面房屋、粮仓、武库、马厩、手工作坊等应有尽有,与一座微型城市没有区别。
各家在其中豢养死士,训练部曲,非法但又合理地拥有私人武装力量。
大熙建国之时,坞堡早已遍布境内各地。太祖和先皇都曾尝试过摧毁坞堡,却遭到世家的疯狂反扑,最后不了了之。
坞堡的存在,对世家来说是立足的根基,让他们进可登上朝堂,退有容身之地。它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苏、于两家能在嘉陵各占半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两家在城外,都有一个半坞堡。
两家共占的那一个,本也是两家一同建造的,多年来都是一起治理,但要说哪一家没有独吞坞堡之心,一定是假的。只是两家都不愿意争夺,避免便宜他人。
如今苏家蒸蒸日上,于家渐渐败落。
苏家觉得时机已到,对于家露出獠牙。于家自然不愿意从并列第一,退一步变成老二,心一横邪念一起、出昏招对苏玉郎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做法风险很大,世家之间有约定,守望相助、争权有道。士族绝不能对士族动手,否则会被大熙的所有世家联合讨伐。
话又说回来,再严苛的律法都有人触犯。
为什么?
只因任何法律都有漏洞。
于家或许有把握不留下线索,只要没有证据,苏家总不能空口白牙攀咬自家。
风险虽大,可一旦除掉惊才绝艳的苏玉郎,两家就又在同一条起跑线了。
于家危机解除,双方维持原状。
可若是于家绑架的苏玉郎,或许会暂时留他一条命,但没理由如此礼遇他。
苏玉郎现在面对的,应该是审讯。
两人盘着腿坐下,桌上有茶有点心,点心已经凉了,但茶还有余温。
苏玉郎说:“我猜不到是谁了。”
夜早就深了。
两人和衣躺下,不一会儿,玩家小姐就睡熟了。
苏玉郎一直有失眠的毛病,他以为身陷囹圄自己会睡不着。可是闻着身侧传来的甜香,他的眼皮一点点变重,不知不觉间就进入梦乡。
他没有做美梦,但也没有被噩梦侵袭。
两人醒来的时候,山洞里的一切和他们睡着之前没有区别。
茶已经冷了。
玩家小姐想到一个人,她问:“你二叔知道你的秘密吗?”
苏玉郎摇头道:“不知道。我二叔比于占全多吃几年米,但没比他强多少。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生、爱生、愿意生孩子。”
玩家小姐忍不住歪楼:“他有几个孩子?”
苏玉郎说:“女孩七个,男孩十一个。二叔房中的婢妾有二十人之众,正妻已更换三任,现在家里怀着身孕的妇人,尚有六人。”
玩家小姐忍不住“哇”一声,她回忆苏喜的面容,问道:“你二叔四十多岁,还这么能生?”
现代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但古代四十多岁,已经是老年人。
苏玉郎道:“我二叔今年二十有六,尚且青春力壮。”
玩家小姐嘴角抽搐,“……那他长得挺着急。”
苏玉郎嘴巴张开,又闭上。
玩家小姐问:“你想说什么,说啊。”
苏玉郎说:“我不能妄议长辈。”
玩家小姐哼哼道:“我知道,他是纵欲太过、肾虚衰竭,所以老得快。”
苏玉郎已经习惯她口出惊人之语,并不制止。毕竟,苏喜是自己的长辈,并不是呦呦的长辈,不敬重他也没什么。
况且,苏玉郎也不觉得二叔有任何值得敬重的地方。整日沉迷在药物、酒水和女色之中的二叔,在他心里和烂泥无异。
这么一滩烂泥不可能做出此等惊人之举,苏玉郎说:“他若知道我的秘密,只会抱着爷爷的腿告状。不会是他,他哪能想出一箭双雕的计谋……一箭双雕……”
一箭双雕……
苏玉郎品着这个词。
若是绑架他再嫁祸给于家,谁能得利呢?
玩家小姐也品着这个词,两个人都有一种模糊的、抓到什么的感觉。
“轰隆隆——”
一声巨响,将两人的思绪打乱。苏玉郎快步上前,把玩家小姐护在身后。
两人朝着异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石门缓缓上升,一名鹤发童颜,身穿素色道袍的老者,在两名仆从的陪伴下,迈步走进石洞。
苏玉郎失声喊道:“爷爷——”
玩家小姐脑中不合时宜的响起“葫芦娃”的旋律,她已经认出来人。
苏家真正的掌权者,嘉陵世家中的领头人物,苏家太爷苏暮。
上周目,玩家小姐跟随钱沅沅到苏家赴宴时,见过此人。他想为三孙子求娶玩家小姐,但玩家小姐当然看不上一个只有R等级的NPC,直接就拒绝了。
苏暮给她的印象是老奸巨猾和……苍老,与此时硬挺的样子大不相同。
“怎么会是你?”
苏玉郎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老太爷,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将我绑来?”
苏老太爷笑道:“我要是告诉你,要用诡计来对付于家,你会同意吗?”
苏玉郎没有说话,苏老太爷道:“我亲手教养你长大,你什么性情我最清楚。你不会同意的。”
苏玉郎沉默许久,才硬邦邦地问:“您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您要我在这里待多久都无妨。家主的命令,孙儿不敢不从。可江小姐是无辜的,她受我牵连被带到此处,家里人定是担忧不已。孙儿担保,她离开之后,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苏老太爷说:“已经来了,她就走不了了。”
这话听着不对劲,苏玉郎急道:“您什么意思?您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孙儿立刻咬舌自尽。”
苏老太爷叹气一声道:“我事先不和你商量,就把你绑来。不止是因为你不会同意用诡计对付于家,还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引颈就戮。”
苏玉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正色道:“爷爷,孙儿没有开玩笑。”
“你装成男子太久,都快忘记自己真实的性别了。”
苏老太爷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当年,你娘刚诊出有孕,我便翻遍书册为你取名——若是男孩,便叫‘玉郎’,若是女孩,便叫‘知予’。”
“苏知予,你是我的孙子吗?”
苏玉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没想到,爷爷竟然知道了他女扮男装的事情。
她是女子的事实,显然让爷爷无比愤怒。
这下麻烦了。
苏老太爷厉声道:“只是绑架不足以击溃于家,还有自编自演的嫌疑。可若是你死亡,于家便再难翻身。若你是男子,你的命比十座坞堡都重要。待你连中三元,跻身朝堂,定可带领苏家走出嘉陵,成为大熙顶级世家。可你偏偏是个女子!那么,用你的命来换取一座坞堡就变得无比划算!我把你绑到这里,正是为了杀死你。”
“江小姐知道内情,不能活着离开。卷进这件事情算她倒霉。”
苏老太爷一挥手,他身旁的二人抽出腰间长刀,朝着苏玉郎步步逼近。
第63章 分开关押:支线任务四•六
“爷爷!”
苏玉郎的声音响如敲石、脆如击铁,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取下头上的玉簪掷到地上。玉碎声中,他说道:“虎毒尚不食子,我不相信您会杀我。忽然发难不能让我惊慌失措,疾言厉色不能让我心惊害怕,贬低的言语也不能让我羞愧自惭。以此玉为界,他二人一旦跨过这条界限,我立刻咬舌自尽。”
苏老太爷听到这番话,脸上浮现出讥讽之色。好似在嘲笑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像是在笑他天真。
苏玉郎没有再说话,他的牙齿已经咬住舌尖。
那二人一步步靠近,距离碎裂的玉簪只剩下一步。
苏老太爷口中发出一声脆响,那是一种频率特殊的口哨声,带着强大的穿透力,让闻声者大脑嗡嗡作响。玩家小姐连忙伸手,捂住耳朵。
接着,苏老太爷大声喊道:“玉郎,休要自残。你赢了!”
苏玉郎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这是舌头被咬疼,身体做出的自然反应。
苏老太爷丢给他一瓶药,走到石桌旁坐下。
苏玉郎一直随着苏老太爷的步伐转动身体,牢牢地将玩家小姐挡在身后,不让爷爷和两个仆人看到她。
玩家小姐不解其意,但选择相信苏玉郎,她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刚才苏老太爷说的话她信了十成十,毕竟她知道苏玉郎真有殒命的危机。上周目,对方也确实死了!她甚至怀疑起上周目苏玉郎的死因。
苏玉郎真是死在兵祸中的吗?苏家有坞堡存在、底蕴颇丰,没道理连继承人都护不住。
比起死于兵祸,女扮男装被苏老太爷发现,一怒之下杀死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她的猜想刚刚产生,形势却逆转了。
这周目,苏老太爷不忍心杀苏玉郎。
上周目,他没道理会忍心动手。
苏玉郎没有用药,忍着疼问:“您到底要做什么,直说吧。”
苏老太爷叹息一声,端起冷茶灌入口中,咕咚一声咽下,这才开口说道:“你由我一手带大,悉心教养。我希望你对外端方自持,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你做到了、做得很好。你若是男儿身,做个谦谦君子也无妨。可你偏偏是个姑娘家,故而我教你步步为营,盼望你狠戾暗藏,遇事若能杀伐果决最好,狠戾阴毒一些也无妨。”
“可惜,世上小人多如牛毛,偏你是个真正的君子。”
一个女子却比天下的男儿都有君子之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教坏苏玉郎的尝试,苏老太爷做过无数次。诱惑、威逼、劝导、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可就如这一次一般,从来没有成功过。莫说献祭他人了,苏玉郎甚至不会在绝境中妥协。
苏玉郎抓住他话中的关键,问道:“您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我不是孙子是孙女的?”
苏老太爷看着孙子,笑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男儿身。你娘临盆在即,与你爹私语:这一胎若是男孩最好,若是女儿,请郎君把她充作男孩教养,万万不可让家中任何人知晓孩子的真实性别。”
“你爹向我禀告此事,在经过我同意之后,应允了你娘。”
“故而你是男是女,在你出生时,我已然确认。”
苏玉郎一直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当作男孩养大,一开始是因为她娘需要一个儿子,为了脸面、为了地位稳固。后来,则是因为父亲身亡,娘更加需要一个显露出文才的儿子作为苏家的继承人,否则就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苏玉郎懂事很早,她知道自己作为男子对娘很好,对苏家的帮助更大,就再没有想过要变回女儿身。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苦苦隐瞒的秘密,爷爷居然从一开始就知晓。
苏玉郎问:“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苏老太爷说:“你的原因,就是我的原因。”
苏玉郎害怕说出真相,“苏玉郎”就会不复存在。
苏老太爷也一样,苏家是需要“苏玉郎”的。
苏家玉郎生来过目不忘,可一心多用,粗通文理便可随口赋诗,犹如文曲星下凡。且容貌俊秀、根骨强健、品行出众。满城的儿郎,没有比他更出色的。族人叹服他的品行才能,愿意追随,外人畏他前程远大,高看苏家。
苏老爷子无数次哀叹:如此俊杰生在自家,为何偏又生错性别,他恨啊!
苏玉郎又问:“那您现在又为什么要让我死?”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答案了。果然,苏老太爷的回答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因为你要下场科考……”
苏老太爷用惋惜的、遗憾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杰作,说道:“江家的女儿将你我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你却不改对她的维护。等你入朝为官,若有人怀疑你是女子,你会因此就杀死对方吗?不会的。”
“女扮男装一旦被揭穿,便是欺君之罪,必祸及满门。”
苏玉郎说:“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没有暴露过身份。既然能瞒过十年,就能再瞒五十年,隐瞒一辈子。”
苏老太爷摇头道:“你有少年义气,但我不能赌。”
苏玉郎皱眉道:“可我一直不去科考,他人对我的赞誉会越来越少。到时候,我的存在将不能震慑别的世家。”
苏老太爷的目光变得幽深。
“正因如此,我得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用你的死为苏家争取二十年的时间。我卜算过,时机已到。”
玩家小姐忍不住出声:“怎么卜的?”
苏老太爷都快忘记江家的小姑娘还在这儿了。他愿意给心爱的孙子一点缓冲的时间,不吝啬与小姑娘说话。
“六爻占卜,我算得很准。”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测】功能,无奈被苏玉郎挡着,看不到苏老太爷的词条。
苏玉郎已经回过神来,他条理分明地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留下足够的证据,把我的‘失踪’栽赃到于家身上。等我‘死’后,于家必败,世家能顽抗皇权至今,靠的就是守望相助、团结一心,也是因为人才辈出。世家不会允许世族的天才被扼杀,将会联合起来处理于家。这样一来,苏家最好的情况是获得一个半坞堡作为补偿,最坏的情况也能力挫强敌。”
“拥有三个坞堡的苏家,哪怕后代青黄不接,也能雄霸嘉陵二十年。难怪二叔广纳姬妾,您并不阻拦。毕竟,主支子孙越多对家里越有利,以便你从中选取合适的继承人。孩子数量足够多,总有能成才的……”
“等等,爷爷……你不会是故意让二叔沉迷酒色吧?”
苏玉郎顿觉不寒而栗。
天底下,竟有把儿子当种马养育的父亲。
苏玉郎颤声道:“你早已决定死守嘉陵一地……”
苏老太爷自觉算无遗策,坦然与孙子对视。
“等假的尸体骗过世人,我会秘密把你送离嘉陵。江小姐可以活,但必须如我身旁的两个仆人一样,不说,不听……”
“爷爷,你进取之心已失。”
自顾自说着今后安排的苏老太爷镇定不在,苏玉郎的一句话让他浑身颤抖起来。他辩白道:“我有什么办法?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世家并非靠稳传承至今,一代代杰出的人才走进朝堂,获得政治庇护,壮大家族,方是传承之道。”
苏玉郎沉声说:“家族掌舵者尚且畏缩不前、苟且偷安,家中子弟懈怠消沉、一意享受自成风气。长此以往,家族怎么会不落败?爷爷,你相信我,我可以实现您的宏愿,让苏家走出嘉陵!我一直以来都为此做着努力,从无一日懈怠。别让我死。”
这些会动摇他的话,正是苏老太爷一直害怕听到的。他的神色数度变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你为什么不是男儿呢?”
苏家不能毁在自己的手上,否则他没有颜面到地下见列祖列宗。
只要家族能活下来,总会再有壮大的机会……
苏老太爷背着手,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眸如鹰睃扎在苏玉郎身上,他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让我看见江家的小姑娘?”
苏玉郎:“……”
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
苏老太爷给两个奴仆打了一个手势,二人朝着苏玉郎走来。
苏玉郎说:“不必过来。”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玩家小姐。
顿时,石洞内变得静寂无声,两名仆奴没有接收到停下来的指令,却是脚步一滞。要知道,他们可是经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绝不会因外物而忘记执行主人下达的任务。
然而,极致的美貌可以让人心神失守。
许久之后,苏老太爷才回过神来,他凭借着意志力将视线从江家小姑娘身上剥离,指着苏玉郎骂:“刚才的一番叙话,你是在有意拖延时间。我若一进来就看见她的真容,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只会立刻离开,精心填补此局的错漏,以免被发现端倪。”
“江小姐这般姿容,不该绑她来……不该啊!”
苏老太爷摸出铜钱,丢掷占卜。他头顶两个词条——【神算子】【三弊五缺】。
玩家小姐看不懂卦象,但能看懂苏老太爷的神情,他盯着卦象,卦象的结果显然不如他意。他抬起头来,对苏玉郎说道:“你以为自己的拖延有用,殊不知今夜的康王府犹如筛子,到处都是错漏。宴会还没进行到一半,已有数件乱事发生。”
“都指挥使和红颜知己共叙旧情,被夫人当场撞破。”
“同知小姐和一名世家公子私下见面,被人发现。可二人并非偷情,同知小姐把一根金簪刺进对方的眼中,搅碎了那名公子的脑浆。现在,还不知晓二人到底有什么仇怨。”
“康王的大印遗失,疑为被梁上君子所盗。”
“漕河经略嫡子为寻母亲遗失的玉佩,不慎坠潭溺毙,经略夫人受不了打击,在王府客院中自缢身亡,漕河经略随即服用毒药,追随夫人而去。”
“你和江小姐被掳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中,竟然并不算多么显眼。”
饶是玩家小姐都听得愣住了。康王府怎么漏得跟菜鸟驿站似的,大家来来回回各忙各的①。
苏玉郎问:“爷爷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在告诉你,我占卜一向灵验。让‘玉郎’死在科举前夕是应卦之举——果然,昨夜有诸多好心人士相助,我的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你无需拖延时间,于家已万难脱罪。”
所以,上周目苏玉郎其实也死在苏老太爷的算计之下。
科举便是苏玉郎避不开的死亡节点,但凡他主动提出下场考试,陨落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这周目,因为她提前来到府城,催生苏玉郎早早出仕之心。所以,两周目的“死劫”才会一后一前出现。
玩家小姐万万没有想到,《模拟人生》竟然跟她玩文字游戏。她接到任务之后,千防万防苏玉郎意外身死。却没有想到,短短二十几个字的任务内容,竟有如此复杂的隐情。
文曲星陨落,指的不是苏玉郎身死,而是“苏玉郎”这个苏家嫡长孙的身份死亡。
偏偏要杀死这个身份的,却是苏家的掌权者。
这让任务难度骤然攀升。
苏老太爷道:“我笃信卦象,此卦让我将你们二人分开关押。玉郎,哪怕你再次以自身性命威逼,我也要将江小姐请离此处,但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只是,你要想好了。我先前是打算送你二人离开嘉陵,但你非要保全她的话,此生恐怕只能困在坞堡暗室之中,不见天日,与她两两相伴半生……她这般容貌,哪怕把你们送到边陲荒芜之地,我也不能安心坐卧。待我百年之时,必要带你和她同往地府。
我老了!
活不了多久了。
她死,你却可以获得自由。离开此地,重获女儿身,相夫教子,和乐一生,寿终正寝。这不好吗?”
苏老太爷描绘的美好愿景,的确是最坏情况中最好的选择。
可苏玉郎斩钉截铁道:“不好。”
“你啊,这性子是改不了了。”
苏老太爷摇头叹息,然后对玩家小姐说:“请吧,江小姐。”
作者有话说:
注①摘自读者疯小羊的62章留言。
第64章 国公消息:支线任务四•七
玩家小姐跟随苏老太爷走出石洞,外面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蜿蜒曲折,仅靠两壁悬挂的火盆照明。
玩家小姐拥有游戏面板,即使在地下也能分清白天和晚上。距离王府夜宴已经过去19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一点。长时间没有进食,她已经饥肠辘辘,走得自然不快。
苏老太爷一直在想事情,却还是很快发现玩家小姐没跟上来。他回过头,在火光中看清玩家小姐的面容,沉声问:“江小姐看起来,对老夫心有怨怼啊。”
玩家小姐淡淡道:“任谁好好的参加着宴会,被绑架到陌生的地方,都不会对绑架自己的人有好脸色。”
“我看不止如此,”苏老太爷说,“你与玉郎交好,心里在为他鸣不平吧?”
她是在为支线任务的天坑而恼火,心情不好理所当然。
玩家小姐没再说话,沉默着往前走。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知打开了苏老太爷身上的哪一个开关,他喋喋不休说道:“苏家子弟从小就要知道一个道理,自身为轻,家族为重。利用‘玉郎’是不得已而为之,杀死‘玉郎’也一样。你身陷囹圄,不如认命,更不要想着营救玉郎。毕竟,我身为苏家族长,对族中子弟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就算你能把他带离这里,带走的也只是‘苏知予’。你不能阻止‘玉郎’死亡……”
他话音忽然一顿。
眼前小姑娘一直冷着一张小脸,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这么小、这么弱,明明毫无威胁,刚才的一瞬间,他却因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受惊,冥冥中产生不好的预感,进而毛骨悚然。
苏老太爷不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玩家小姐沉默着跟随在后面。十多分钟后,她看到一抹秋日里难得的暖阳,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还不等从地底带上来的寒意被驱散,她就被请进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中。
一个小时二十五分之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相貌普通的短须大汉跳窗而入,喊道:“江家小姐在屋里吗?某抢你来了!”
来的是个熟人,玩家小姐应声道:“我在这里,走吧。”
短须大汉外号游隼,等级R,词条【零元购】【唯行必果】。此人在游戏中的设定很奇特——只要知道目标藏在何处,他一定能抢到手。
暂时走不了。
游隼痴痴地看着玩家小姐,在她再三催促中回过神来,说道:“乖乖!买家口称‘世间最漂亮的姑娘就是我今次要抢的目标’,果然不假。小姐,某不能把你背在身后,唯恐暗箭伤你。反倒是把你抱在身前,你更加安全。”
玩家小姐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
“依你。”
游隼将玩家小姐抱起来,踢开正门冲出包围圈。
玩家小姐如同一件精美绝伦的珍宝,谁看到她都要被宝光所迷。不敢伤她,不忍伤她,投鼠忌器。
随着游隼丢出飞爪,跃进悬崖。玩家小姐体验一把高空蹦极的同时,也彻底摆脱了追兵。
二人安然落地,游隼道:“小姐,我好像在哪听过你的声音……”
“小姐,你没事吧?”
他的话被一拥而上的父子俩打断,温彦和陆无谋担忧地看着她,只因男女有别,不敢上手查看,急得陆无谋眼中蓄满愧疚的泪水。
“老奴不能代小姐受过,不配为人。”
玩家小姐说:“……先回家,别的事情之后再说。”
马车就停在旁边,玩家小姐在车上吃了一些东西,挽救岌岌可危的饥饿值。
进城。
归家。
到家之后,受到怎样的热烈欢迎不提,各家留在江家的人赶忙回去传讯。
玩家小姐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床上。
孙氏伸手触摸她的额头,紧接着眉头皱起来。
“呦呦,你发热了。”
玩家小姐:“……”
这破体质。
最先闯进江家的是苏老太爷,一个悲痛欲绝,老泪纵横的可怜爷爷,饶是孙氏不愿让孙女费心,依旧难以拒绝他想见呦呦一面的请求。
“江小姐,你和我的玉郎是一起被掳走的。你如今回来了,不知我那孙子如何了?”
玩家小姐心中腹诽,老狐狸真能演。他的词条不该是【神算子】,应该是【影帝】才对。
“我和玉郎哥哥在路上就被迫分开,家人是循着我留下的痕迹把我救出来的。关押我的地方,未见玉郎哥哥的踪影。”
苏老太爷连忙追问,她是在哪被救出来的。
玩家小姐知道自己一旦应对不好,“苏玉郎”的尸体就会立刻出现在街边,被清扫街道之人发现,或是出现在某个湖中,被打渔者捞起来。
那样的话,支线任务就完蛋了。
哪怕她之后救出苏玉郎也无用,被找到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固然可能不属于苏玉郎,但苏知予一个女主,更不可能是苏玉郎本人。
女扮男装的秘密公之于众,活着的也只是苏知予,不是苏玉郎。
玩家小姐把地点告诉苏老太爷,苏老太爷立刻叫下人进来,吩咐一通,令此人到此地周围探查。
众目睽睽之下,苏老太爷开始问及玩家小姐被绑走的经过。
玩家小姐隐去见到傅安杀人的那一段,只说苏玉郎更衣失踪,王府仆奴遇袭,自己逃走迷路的诸事,都是真实的经历,描述得切实可信。
二人都知道对方在胡诌,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反倒是一旁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明明玩家小姐已经安然无恙地坐在他们面前,人人依旧心系玩家小姐的安危,听着她的经历,个个后怕不已。
明知她说的十有八九不是真话,苏老太爷还是无法在她讲述时心神抽离,只有在她停下的时候,不看她的脸那一刻,才能进行思考。
他已经看出来,江家小姑娘并不愿意江玉郎死去,少年的朋友情谊总是浓烈如酒,愿意为朋友说谎不算什么,还有人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愿意成全小姑娘,但不行!苏玉郎必须死。
苏老太爷问:“那你有看清绑匪的模样吗?”
玩家小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夜色太黑,我不确定自己口述之人,能否由画工绘制出面容。可要是再见到对方,我一定能认出来。”
苏老太爷眼睛微眯,他知道这是威胁。
如果他立时让苏玉郎死,江家小姑娘跟着就会指认绑匪,被她指认者,一定不是于家人。
好在苏玉郎本也不能立即就死,此事可以先拖一拖,条件可以谈。
饶是事情变得麻烦许多,苏老太爷也没有后悔先前未杀死江家小姑娘。
与她没有深仇大恨,不生死抉择之时,很难对她起杀心。
一个时辰之后,苏老太爷才问清自己该问的,佝偻着背脊,像一个真正挂念孙子安危的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江家。
探望者陆续到来,苏老太爷之后,按顺序是谢明轩和刘杨,他们二人住得离江家最近,都在府衙之中。
刘杨肚子里永远存不住事,且消息还格外灵通。问候过玩家小姐,便在她的引导下把满肚子存货吐露一空。
指挥使慕容大人家里的事儿没什么好说的,满嘉陵都是他的逸闻,在茶楼书馆被说书人编成故事讲述。
或许会有人不知道知府衙门的大门朝哪边开,但绝不会有人没听过慕容大人的尊名。
不过,他身为朝廷官员,真正的夫人只有一位,儿子也只有一个。
这位红颜知己十多年前与他有一段情,那时的慕容大人还不是指挥使,只是乡绅家庭里的叛逆儿,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偏要行走江湖的游侠。
两人互诉衷情的时刻,被慕容夫人和几名女眷当场撞破。场面一度很不好看,但鉴于此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大家见怪不怪了。
昨夜的大瓜结得有点多,个头都很大。其一,同知小姐杀人案……刘杨瞥一眼没甚表情的谢明轩,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明轩这位姑姑是个狠人……世家公子侮辱了她的一位朋友,她是为友报仇。”
玩家小姐敏锐地察觉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问道:“她既然私下对此贼动手,而非借助家中力量与贼人对簿公堂。又怎么会把此中内情说出来?”
刘杨说:“说出一切的,其实是承她此情的公子。”
玩家小姐:“……”
这里头的关系有点混乱,她理了一会儿才搞明白。
这不重要。
“康王大印被盗又是怎么回事?”
官印是一件信物,盖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功用。
康王大印可以调动王府侍卫甚至周边的军队,被盗是一件大事,康王府的兵力几乎都投入到找回印信之中。
这也是苏老太爷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的原因。
夜宴刚开始不久,王府就已经乱套了。
此事进行到哪一步,刘杨还真不知道——知府衙门现在多案一起调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黄知府如今不在衙门,而是在傅家吊唁。
傅家的事又是一个瓜,刘杨如同一只猹,差点被撑破肚皮。
“傅家的事没什么好查的,傅大人爱妻如命,人人都晓得。傅夫人性情娇弱,脾气执拗是出了名的,一家三口接连死亡,事出虽突然,但在情理之中。”
“只是可怜傅安,接连目睹至亲之死,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瞧着人都有些傻了……一只胳膊揽着他哥,怀中是毒发身亡的亲爹。”
“唉!官员自杀可不是小罪,弄不好他还得受牵连。经略府更是不知道还能容他住到几时。”
完全没有人怀疑傅安!怎样才能在杀死嫡母和嫡兄之后全身而退呢?那就是把亲爹也杀了。
一件没有好处的事情,谁都不做。傅安除外,所以他是无辜的。
最后一个瓜和玩家小姐相关。
绑匪的痕迹消失在于家坞堡附近,各方势力的追查结果一致。
唯有玩家小姐为避免被困王府,事先有所准备,随身佩戴陆无谋特制的药粉,沿路留下粉末。
温彦和陆无谋才能顺着药粉找到她,并按照她的部署,请来游隼相救。
营救行动是秘密进行的,与坞堡外的局势无关。
目前,苏于两家僵持不下,苏家要求进去搜查,于家一口拒绝。
玩家小姐产生了和于家合作,干掉苏老太爷的想法。
……可惜于家实在不堪大用,她只是想想而已。
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探望者,玩家小姐叫来陆无谋,叮嘱道:“你注意着城外的动静,一旦有英国公的消息,立刻来通知我。”
陆无谋应道:“喏。”
之后几天,玩家小姐一直在府中静养。
苏于两家的矛盾一日日尖锐,两家冲突不断。
随着苏玉郎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证据越来越多,世人逐渐相信苏玉郎是为于家所害,昔日的文杰少年已经没了。
这时,陆无谋传来消息——半日后,英国公将抵达嘉陵府。
第65章 百分之百:支线任务三•完
今日不是一个好天气,雾蒙蒙的。玩家小姐在孙氏的要求下,套上一件兔毛马甲,这才跨过门槛,走出房间。
台阶下的那一坨像是雨后长出来的毒蘑菇,来来去去的人已经习惯他的存在。
可能是支线任务(三)完成在即,玩家小姐一扫多日来的不愉,忽然的,眼里就能看见这么个东西了。
对江砚置之不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想必他的怨愤、激怒和气恼都已经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迷惘。接下来,该进行驯化的步骤了。
玩家小姐走过去,用鞋尖轻踢对方的膝盖。
昏昏欲睡的江砚头也没抬,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往旁边挪去。
他想,我肯定是挡道了。
等看到身边小巧可爱,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双脚,这才意识来人是谁。长久遭到忽视之人,忽然被看见,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江砚先是将头往双膝中埋去,内心激烈挣扎许久之后,复又重新抬起头来。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四目相对,感动油然而生。
“爹——”
听到女儿叫他,江砚受宠若惊,连忙应道:“唉!”
父女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正好平等交流。
玩家小姐想起自己失败的上周目,问道:“你是不是特别为自己不平?明明已舍一身傲骨,为了往上爬愿做奴颜婢膝之态。眼见升迁在即,却因我胡闹而仕途尽毁。”
江砚沉默着,沉默是震耳欲聋的质问。
玩家小姐指着上方雾蒙蒙的苍穹,说道:“你甚至暗骂老天无眼,天下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偏偏不肯给庶族出头的机会。你或许还问过老天爷,为什么让我投身在你家。”
江砚说:“我很清楚自己能升官靠的是谁,不过这官儿……我也确实没升,却是频频被降职。县丞一职,总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吧?”
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越想脑子里越是一团糨糊。
他不明白,为什么?
玩家小姐问他:“你当官是为了什么?”
江砚说:“我曾发过誓,一定要走出嘉陵到上京去做官。”
“你要做京官,”玩家小姐知道他的志向,上周目的江砚一直为此努力着。
“京官挺好的,上京是个大城市,你有进取之心,很不错。”
明明应该是嘲讽的言语,江砚却没听女儿话出有不屑和轻视。
玩家小姐问:“假设你已经达成这个愿望,然后呢?”
江砚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他道:“然后,继续往上爬。要想从地方被调到上京城,在地方的官阶至少得有六品。这个品阶进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机构,不过是底层官员,想要统领一司,或是成为一司的副官,还需不懈努力。当然,一司副官的员外郎已经是我做梦时才能企及的职位。很多县丞,一生都得不到晋升。”
“你不好酒色,不贪钱财,心里厌恶媚上,不爱欺下,就算给你一个大官做又能如何?你根本没有享受权力带来的任何福利,只会更加胆怯……”
上周目的江砚,从不敢跟比他强的人起冲突,并且让家里人也和他一起弯腰低头。
“升官、升官、升官,这两个字于你而言更像是执念。”
为了这个执念,长女死得不明不白,他迫于女婿势大,只会妥协、妥协,再妥协。
为求女婿的帮扶,甚至对杀人凶手俯首帖耳,莫敢不从。
庶族出身让江砚一路走来,行路艰难。可上周目的玩家小姐就活该被牺牲吗?BUG胆!
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江砚对玩家的好感度不达标所致。上周目的家人NPC不像这周目一样在乎她,自然不会为她冲冠一怒。
玩家小姐选择性忽略这一点。她是玩家,对不起她的NPC都有罪。
上周目的罪过,这周目要用打工来赎。家里只能有她一个闲着的,孙氏、钱沅沅忙得团团转,江砚也该动起来了!成为一个有用的父亲,为她通关资料片大计添砖加瓦吧。
玩家小姐想到此处,怒火平息下来,问道:“你为什么做官?”
江砚实实在在地回答:“为了光宗耀祖,摆脱庶族的出身。”
“我还以为,你会说:为了天下人能吃饱饭,让荒年无人卖儿卖女,令老有所养,幼有所育,壮有所用,以求拥有一日,如你一样出身贫苦人家的孩子,和世族子弟一样拥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
江砚愣住了。
“我……我我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玩家小姐问:“你做官多年,可曾为你的家乡做过一件实事?比如,你有让村里多一户人吃上饱饭吗?”
女儿没问他是否组织豪强兼并土地,没问他是否禁止官吏贪污民脂民膏,女儿问及的只是一件小事,在他能力范围内,他却偏偏没有做到。
玩家小姐冷睇江砚,说道:“你铭记弯下腰的耻辱,却错误的认为只要弯下腰就可以往上爬,完全忘记了你的权力从何而来。”
江砚双手抱拳,高高举起,说道:“太祖科举取士,朝廷拨专款资助贫困学子读书,让庶族有做官的机会。”
“你错了。做官的机会不是皇帝给你的,也不是朝廷给你的,而是百姓给你的。朝廷拨下来的专款取于百姓,但士族代表不了他们的利益,解决不了他们的需求,这才有了庶族官员的存在。”
玩家小姐话音一转道:“知道娘在嘉陵府的事业为什么一番顺遂,并不像你预料的一样处处碰壁吗?我猜你肯定以为是我的好人缘帮助了她。表面看起来是这样,但究其根本,却是因为两个字——有用。”
“谁不喜欢钱,娘能赚钱啊!她不仅能赚嘉陵府的钱,还能把嘉陵府外面的钱搂进怀里。不需要巧取豪夺,层层盘剥,就能合法地收获五倍的利润,这种人才,大家只会当作宝贝,谁会傻到得罪她。”
江砚觉得有点难受,妻子是丈夫的附庸,这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承认妻子比自己有用这件事,让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大受打击。
等等,他还是一家之主吗?
早就不是了!
那没事了。
玩家小姐眼角余光瞥到吴兰的身影,调整自己的语气,让声音里带上一分期许,两分勉励,三分叹息和四分唏嘘,沉沉的、厚重的,一字一顿地说。
“爹,向娘学习,做个有用的官吧。”
血不够厚,哪能为女儿背起更重的锅。
玩家小姐伸出手,迎上来的吴兰直接将她抱起来。二人走出庭院,登上马车。
留下一院子的寂静,江砚抬头看向灰蒙蒙的苍穹,就像看到自己浑浑噩噩的前半生。原来,不是老天不给庶族出头的机会,而是他一直以来都走错路了吗?
他不该一直往上看的。
江砚低下头,两块坚硬无比的地砖原本严丝合缝,偏偏有一株草在稀薄的泥土中扎根而生,硬生生地长在夹缝里,先是露出一点点翠绿,他坐在这里的一日日间,倔强的小草已经长到半掌高。哪怕深秋的霜风和冷雨,也没有影响它的生机。
他应该往下看的。
原来,想要往上走,只是低头弯腰是不够的,站得也要足够稳才行。
他要把根扎进泥土里,扎得越深越好。
一个时辰之后,江砚才离开女儿住的院子。他回到自己房中,如做官之后的每一天那样,仔细地清理自己,再换上干净的衙役制服。拿起上任凭证,走出家门。
另一边,由衙役们结队护卫的马车已经来到嘉陵城外。吴兰心里如小鹿乱撞,时而撩起车帘看向外面,但往日觉得并不算长的一段路,今日变得漫长无比,好似没有尽头。她焦虑不安到几乎要晕过去,身上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玩家小姐说:“别怕,你的情人会来,证明他心里是有你的。”
其实,吴兰根本没听清小姐在说什么,但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心里的紧张就消失了大半。
吴兰已读乱回道:“您要是觉得兔毛马甲穿着不痒不难受……有些人穿着毛茸茸的衣料会起疹子,您不会。我改日把您的冬衣上都加上一圈毛领,穿着又暖和又好看。”
毛茸茸的小姐真可爱。
玩家小姐:“……”
身边的人总是会在看向她的时候,说出不着边际的话,她已经习惯了。
玩家小姐说:“随你。”
吴兰看着自家小姐,渐渐平静下来。
不多时,马车来到城外的营地。
英国公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离京,身边带着一队士兵,并不适合进城。
马车刚停下来,外面就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唤——
“兰娘……”
玩家小姐刚戴上帷帽,吴兰已经被一双大手抱下车。
温彦打开车帘,玩家小姐看到一个满身尘土的高大男人把头埋在吴兰的怀里,哭得声如狼嚎。
眼泪已经蓄满眼眶的吴兰:“……”
吴兰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着男人变得宽大厚重的背,竟生出一种从未和这个人分开过的感觉。明明,错过彼此的时光那样久、那样长,怀中的人已经从青年彻底变成男人,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此生还能见到他,真好。
吴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玩家小姐也笑了。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三)已完成,完成率100%。
一刻钟后,男人的情绪才被安抚好。
他指着坐在车上的玩家小姐,用沙哑的嗓音激动地问道:“兰娘,这是我们的女儿吗?”
玩家小姐:“……”
第66章 义女在上:支线任务四•八
吴兰俏脸一红,一巴掌打在男人的下巴上,骂道:“我与你……我二人……我们怎么会有女儿?”
男人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不是怕你已经嫁人生子了吗?你生的孩子,便是我的子嗣,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兰听罢,一滴泪从眼角流出来。
玩家小姐知道旧情人见面肯定要腻歪一会儿,她特别体贴地戴着帷帽,而且有十足的耐心。可是亲密的一幕至少应该发生在密闭的空间,否则会吓到别人的。
这位男士,你下属的下巴都快惊得脱臼了!
玩家小姐说:“我们先进去吧。”
吴兰连忙擦干眼泪,推开男人。她走到车边,伸手把玩家小姐从车上扶下来。
“国公爷,营帐已经扎好,这边请。”
一名下属站出来领路。
直到这一刻,玩家小姐才确定男人的身份——他和上京的大人们差别太大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连皇帝都见过,与各部大臣自然打过照面。俗话说,居移气,养移体。长期身居高位之人,身上自有一股不同常人的气势。
这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英国公没有。他看起来很普通,相貌是英俊的、身形是伟岸的,肩宽胸阔,依玩家小姐的经验来看,这位脱掉上衣是双开门,腹肌标准,属于多看看能让女性长寿的男性身材。
黄运道刚到翠溪县上任的时候,尚不足二十岁。气势有一部分是强撑起来的,但也比英国公强得多。
英国公给玩家小姐的感觉,就像是邻居家的帅叔叔,卖艺的男菩萨,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吴兰外柔内刚,与比她高大的英国公站在一起,竟然是她强英国公弱,仿佛她伸手轻轻一推,英国公就会倒下,而且她不发号施令,英国公还不敢起来。
霸道小宫女X小白兔国公,她浅磕一个。
进营帐的路上,英国公像一只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的孔雀,眼里时而浮现泪光,口中却说着炫耀的话语。
“之前我只是个侍卫,现在我已经是国公了。这次来见你,我足足带了一万人!其中有侍卫亲军司的步兵八千,骑兵一千。因我急着见你,故而日夜兼程赶路,没法儿带着大部队一起走,所以先带两百骑快马加鞭而来。营帐是临时搭建的,肯定不怎么样,但后面的人赶过来,营地就可以建得更好……”
雄鸟通过展示艳丽、整齐的羽毛,精心搭建巢穴吸引雌鸟的瞩目,男人吸引女人的招数,其实和雄鸟没有区别。
走进营帐,帐内只剩下寥寥几人。吴兰立刻捂住英国公的嘴,说道:“我没有另嫁他人,你无须担忧。”
英国公喜上眉梢,眼泪直流。他又想埋头,被吴兰推开。
“别闹!小姐还在这里,不得失礼。”
黄老孺人送到上京的信上,自然不会说明吴兰的婚姻状况。这还需要说吗?吴兰要是另嫁他人,信送到上京不是报喜而是报忧。这种事情,她老人家不会做。
这个道理英国公未必不懂,实为关心则乱。
英国公终于记起待客之道,请玩家小姐坐下,问道:“这位是?”
吴兰说:“小姐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玩家小姐摇头说:“吴先生是我聘请的老师,只教我读书习字,不曾卖给我做奴仆。”
吴兰感动不已,潸然泪下,她对英国公说:“若非有小姐,我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有一次,小姐为了救我,还差点……差点……”
只是重病而已,没那么夸张。
有孙氏在旁,她轻易不会病死。
英国公肃然道:“小姐是我妻子的恩人,同我亦有再造之恩。这番大德,我必结草衔环相报。”
这话他没夸张。
他心里清楚,若非峰回路转,吴兰“复活”,他用不了几年定会追随爱人而去。
事实上,上周目的英国公的确在三年后逝世,因太过想念亡妻,油尽灯枯而死。
等玩家小姐在上京活动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位国公爷了。他死前并未留下子嗣,世袭国公爵位就这样被朝廷收回。
这一对有情人活着的时候,苦苦惦念对方却终究是没见到最后一面。
英国公怀着对吴兰的愧疚死去,临死前还曾偷偷哭泣过,心思敏感的他在想:兰娘被杖责而死,该有多疼啊。
吴兰死前,怀揣的是对英国公的七分怨愤,或许还有三分是祝福。她希望情人好好活着,黄泉之下别那么快相见。
游戏世界没有黄泉,所以他们生不能相见,死未能相逢。
好在,他们此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玩家小姐揭开帷帽,说道:“我能知道当年的过往,和国公今后的打算吗?”
英国公:“……”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蓬荜生辉”这个词的真正含义,甚至怀疑眼前的兰娘是仙女施加的法术。
回过神来,他紧紧抓住吴兰的手,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
他怕法术有时效,兰娘会再次消失。
重新得到又再次失去,他一定会死的。
许久之后,英国公才在吴兰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
“过往……”
英国公陷入回忆之中,开口诉说往事。
老英国公还没有过世的时候,太夫人就发现二儿子和一名宫女有情。她对此很不高兴,倒不是觉得宫女配不上自己的二儿子,二者其实很相配。
在她看来,二儿子只是存在,便会抢夺心爱的长子资源,低娶更合她的心意。
可宫女不行,宫里的女子都是皇帝的女人。嫔妃如此,宫女也一样。
世袭国公之位如此贵重,但又如此招眼,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拿它冒险,便在两个儿子扶棺回乡的时候,毁掉二儿子留给宫女的信件,封住传讯者的口。并留下二儿子犯错被赶出宫,现已回乡的消息,以绝宫女之念。
大儿子病死,二儿子回京,继承国公爵位。
太夫人心中恨毒了二儿子,明知道宫女跟随主子一起被贬冷宫,却故意让宫女的名字,出现在被杖毙的宫人之中。
要不是宫中的事情她插手一次,已经留下痕迹,加上冷宫幽深,又事涉皇子,一定会想办法杀死宫女。
即使如此,这些年里她也一直关注着宫女。
宫女前脚刚离开上京,她后脚就派出家仆斩草除根,为求万无一失甚至雇佣了江湖上的杀手。
英国公说:“我离开上京的时候,已经和太夫人彻底闹翻。本朝以孝治天下,回到上京必然受她掣肘,但不回去有不孝的嫌疑,同样会受到指摘。我与兰娘历尽磨难才得重逢,中间分开那么多年,我也好、她也罢!如今是再经不起波折了。”
“故而,我离开上京的时候,到宫中领得旨意。此行是公差——新皇登基,川蜀行省有悖逆言论流传出来。我负责巡查西南各地,安定民心,期限不定。”
玩家小姐听到此处,已窥见上京风云的一角。
上周目,她收集过太宗驾崩时的消息,知道英国公其实是太宗生前钦定的辅政大臣之一。他地位超然,手上有兵,和其他几股势力有一争之力。他自愿离开,其余几方只会大开方便之门,欢欣送别。
太夫人想要作妖,只会被各方联合弹压。
没准“川蜀行省有悖逆言论”之类的理由,都是几方共同编造的结果,主打一个只要你肯远离上京,只要在外头不造反,干什么都行。
主弱则臣强。
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人人都在往权力中心挤,可见英国公爱美人不爱江山。
英国公立誓一般,继续说道:“我打算就在嘉陵城外安营扎寨,与兰娘拜堂成亲。除非太夫人过世,否则不回上京了。”
玩家小姐没记错的话,上周目安国公太夫人死在她十四岁之时,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九年。
超品国公之尊,手底下还有一万兵马,又是奉旨巡查。这么一条强龙,足以压倒整个嘉陵的地头蛇。
玩家小姐听完,笑眯眯说:“吴先生,我认你做义母吧?”
吴兰何等聪明,心中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小姐的义母,她一直是把小姐当作主人敬重的。可心思电转之间,她又明白过来。她是一定会嫁给情人的,情人的身份是国公。礼法不允许国公夫人给任何人做奴仆,两人之间的纽带,不足以让小姐得到庇护。
可义女就不一样了。
至于上下尊卑的错乱,不足为虑。在外,她是义母,关起门来她端茶送水又有谁能置喙?
“好!”
吴兰一口应下。
玩家小姐唤她道:“义母。”
吴兰笑道:“我在呢,小姐。”
玩家小姐看向英国公,拜道:“义父。”
英国公大喜,笑得合不拢嘴。
“唉唉唉。”
英国公连应几声,伸手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出一件合适的见面礼,可他轻装简从,身上只有一枚从不离身的玉珏。那是定情信物,也是传家之宝,自然不好赠给新鲜出炉的义女。
“我把全部家当都带出来了,好东西很多。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小姐随便挑。”
玩家小姐说:“义父真想要给见面礼,就帮我办件事吧。”
作者有话说:
吴兰:虽然是情人,但我们很纯情。
玩家小姐很有搞簧的经验嘎嘎嘎。
第67章 起卦之争:支线任务四•九
苏家的坞堡位于南山脚下,一面靠河、一面靠山。靠山的一面,临着一道断崖。
作为一个环形堡垒,坞堡的墙很高,东、西各有一道门。当升起吊桥,关闭城门的时候,就算是外面敌袭强攻,也可抵抗良久。
今日,苏家的坞堡被人团团围住,但两道门却没有关上。
不敢关。
围住坞堡的是英国公,原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太子少保、辅政公兼光禄大夫,现任侍卫亲军司步兵指挥使、镇南将军、西南宣抚使,专职巡查西南,安抚地方、平定叛乱、宣扬皇恩。
坞堡外设中军营帐,以玄色粗麻布为幔,硬木立柱扎根黑土之中,四角坠着沉甸甸的铁镣,任凭帐外秋风呼啸,落叶飞卷,帐内依旧稳如磐石。
苏老太爷和二儿子苏喜在一名千夫长的带领下,穿过军阵,一路走到营帐前。
两名执戈侍卫身穿玄甲,像两座铁塔一般耸立在门前,冷着脸喝问道:“来者何人?”
千夫长不说话,苏老太爷只能走上前,笑道:“我乃嘉陵苏氏族长,对面坞堡的主人,姓苏名暮。某求见国公爷,还请放行。”
苏喜从袖中取出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往侍卫手中塞去,口中道:“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两把戈头横在苏喜脖子上,寒气逼人。
冷汗顺着苏喜的额角往下掉,他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动。荷包拿在手里重逾千斤,让他既羞恼,又讪然。他,苏家二子,何曾亲手给人递过门敬,结果人家还不收。
苏老太爷赔笑道:“卫士勿要动手,我这儿子并非有意冒犯。”
“别拿你们这一套考验将士,”侍卫冷哼一声,指着苏喜道:“你,往后退!苏族长请进。”
帐门悬挂的双层帘幕在两名侍卫的动作下打开,一股带着芳香的热气迎面扑来。一路冷风刮面的苏暮忍不住跺跺脚,以此来缓解脸上的干痒之意。他走进帐内,脚下的毡毯厚实,下面应该还有一层压实的干草,故而踩上去无声无息。
“咕噜咕噜……”
茶炉中的水烧得滚沸,冒出缕缕水汽,令正在烹茶的丫鬟面目模糊。
苏暮心想,此女在英国公帐内伺候,应该是他的内眷吧?
水汽散去,苏暮愣了。
几天之前,他刚刚见过这名女子,不会认不出来,也不会认错。
她是江家小姑娘的贴身丫鬟,名叫桃子。
苏暮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地越过桃子。他看到一张楠木大案摆在帐中,案后独有一张宽椅。
一名容貌美丽、漂亮得超乎寻常的女童,身穿华丽的衣袍,端坐宽椅上,正笑盈盈看着他。
江家玉姝,人如其名。
只要见过她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她,也不会错认她。
一时间,苏暮浑身发软,强撑在胸口的精气神随着一声呼气倾泻大半。为何刚到嘉陵的英国公会派兵包围苏家坞堡?英国公与苏家到底有何仇怨?又是怎么结仇的?
这些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全部都得到了解答。
情况却没有变得更好。
“你做什么?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
桃子被苏暮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双臂挡在玩家小姐面前。
玩家小姐淡淡道:“无事,退下吧。”
若非还有一根拐杖撑着,苏暮已经坐到地上了。
一个连站立都艰难的老人,还能做什么?他也不敢做什么。
桃子狠狠瞪了苏暮一眼,这才让开,回到茶炉前冲兑花蜜。不一会儿,她捧着一杯蜜水,放在玩家小姐面前,并没有给苏暮上茶。
小姐说过了,这位不是客人。
蜜水起初滚烫,渐渐变得温度适口,玩家小姐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时,苏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年前,老朽曾见过英国公一面。那时,他扶灵归乡,苏家与各家一起路祭老国公,以表哀思。人人都围着大公子转,唯有老朽留意到二公子,他比其兄更有贵相。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大公子在回乡的路途中病逝,世袭的国公之位落在二公子身上。”
“可老朽没有想到,英国公还能活着再回嘉陵——他命中有一桃花劫。当年来嘉陵的时候,他已经应劫,本该只有数年寿命。”
苏暮算得很准。
吴兰的确是英国公的劫,但改变游戏剧情只是玩家的基操罢了。
苏暮用苍老的声音质问:“英国公不爱江山爱美人,你到底是怎么说动他对苏家动手的?”
玩家小姐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放尊重点,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可不是江家的小姑娘,而是英国公的义女,朝廷钦犯的目睹者,可以决定你苏家存亡的江小姐。”
苏暮:“……”
“你说巧不巧,那天绑走我的黑衣人,竟然是义父正在寻找的朝廷钦犯。这个人故意散布悖逆的言论,对新帝不敬。更巧的是,我先前看到他出入你家的坞堡了。”
苏暮瞬间明白,她说的朝廷钦犯指的是谁。正是几日前,她在江家被自己询问时,虚构出的绑架者,但又不完全是虚构。指着苏家坞堡内的任何一个核心成员,她都可以信誓旦旦说,先时是被对方所劫。
届时,事态将从江、于两家相争,变成江家窝藏悖逆朝廷之人。
英国公都肯把手底下的兵给义女玩了,难道会介意虚构一个“苏家造反”的罪名吗?
苏家不怕任何嘉陵城的势力,扎根在此百年,大有掣肘各有之处。
可对上外来的、代表朝廷的、几乎没有弱点的英国公,他毫无办法。
苏家付之一炬的危难,已近在眼前。
苏暮跪坐在玩家小姐面前,将手中的拐杖放到脚边,说道:“江小姐,其实家里已经有玉郎的消息了。最迟明日,他一定能完好无缺地归家。”
随着苏暮话音落下,玩家小姐看到游戏面板上支线任务(四)的进度飞速上涨,瞬间从0%变成60%。
刚好卡在及格线上,已经可以提交任务。
可她完全没有到此为止的念头,上一个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任务,让她获得一件物品奖励——
【物品名称:金缕衣
物品介绍:此马甲为贴身衣物,薄如纸、轻如丝,可以调节穿戴者的体温,并且刀枪不入。
耐久度:100%】
与百毒不侵的药丸一样,金缕衣也是一件保命之物。
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堪堪及格的支线任务完成度,给的奖励不痛不痒。这种对游戏的平衡度有一定破坏性的好东西,只有在任务完成度100%时,才有获得的可能性。
完成度怎么才能达到100%呢?
先前在地道中的时候,苏暮已经给出了答案。
玩家小姐对苏暮的话充耳不闻,淡淡道:“苏家坞堡内的所有人,都必须出来接受验看。”
苏暮看着她,说道:“您到底要做什么,请直言相告。”
“你和苏家二郎一家只能活一个。让谁活,你可以自己选。”
玩家小姐看到苏暮脸上的愕然之色,心想:直说你又接受不了。
苏暮惊声道:“为……为什么?”
玩家小姐宽容大度地给他解惑。
“苏玉郎一时存活不算什么,我要让他一直活着。为此,自然需要扼杀威胁,剪除麻烦。”
苏喜一家要是死掉,苏暮只剩下一个“孙子”,苏玉郎必须活。
苏暮若死,苏家无人顶立门楣,苏玉郎同样得活。他会继承族长之位,苏喜一家对他毫无威胁。
苏暮颤声说:“我虽然要杀玉郎,但从没想过杀知予。我与玉郎是至亲,血脉相连……玉郎是我抚养长大的!你逼杀我,不怕玉郎恨你吗?”
玩家小姐会在乎被一个SR角色憎恨吗?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苏暮颤颤巍巍站起来,转身朝着帐外走去。
玩家小姐提醒他,“你忘记拿拐杖了。”
桃子将拐杖捡起来,递给苏暮。
苏暮没有接拐杖,而是看着玩家小姐。
两人四目相对,玩家小姐问:“我很好奇,你有没有提早算到自己的死劫?”
苏暮摇头说:“算不到的,擅卜者占人不占己。”
玩家小姐耸耸肩,觉得占卜的局限很大,但她承认,占卜是准的。她也觉得,以苏玉郎的性情,一意去上京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天真、善良、俊美的少年郎,会被诡谲的上京城吞掉,届时苏家会受他连累。
苏暮的担忧没错,他做得也不算有错。
可谁对谁错和玩家小姐无关,她也并不关心。
“还有一个人,我也算不到,”苏暮说:“我起任何与你相关的卦,都是‘无’。铜钱落地,不是三钱重叠,便是全部竖立,此异常从未有过,堪称诡异……你这样无法占卜之人,我平生仅见。”
天机难以窥探,可他通过占卜的手段,一探再探。
未曾想世间竟然有此奇人,天机可探她不能探。
她胜天半分吗?
苏暮叹道:“当时在暗道中,我该杀你的!那么这一局,赢家会是我。”
玩家小姐说:“你不会的。”
“你如此笃定吗?”
苏暮又叹息:“你有绝色容颜,的确很难让人升起杀意。”
“与我的容颜无关,我认定你不会杀我,不在我外貌美丽与否。”
玩家小姐说:“一个笃信命理之人,哪有胆量杀死一个不在命理之中的存在?你从为我起卦的那一刻起,已经输了。”
一个NPC窥探天机再多,也不过是顺天而行,总归是困在天理之中。
玩家的存在,却是天灾。
……胜败早有定数。
苏暮颓然而去。
第68章 苏暮选择:支线任务四•完
苏暮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坞堡。
“爹,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苏喜没见过自家亲爹这么颓然的样子,心里头一直打鼓。
他要是不说话,苏暮已经把他忘了。这时发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苏暮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惊惶,我不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嘉陵苏氏的族长。
他活着时候呼奴唤婢,死后什么光景,谁晓得呢?
苏暮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喜。
苏喜被他骇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顶住墙壁,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爹,我做错什么了?”
苏喜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匹饿狼盯上,眼前的明明是亲爹,但下一瞬亲爹张开嘴把他吞掉,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
苏暮收回目光,端坐在椅子上,用脚尖点点地面。苏喜跪下来,膝行到他指定的地方,赔着笑,涎着脸,说道:“爹,你怎么会有错。你是咱们苏家的星斗,也是擎天的柱石,定海的神针。不管英国公是要钱还是要物,咱们给他就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她要的是命。
你一家子的命,或是我的命。
眼前这个次子从没做过一件让他满意的事情,奇怪的是次子出生时欣喜,他此刻回想,还能尽数回忆起来。
看着这张虚浮肿胀的脸,他脑中浮现的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抛开人性的阴暗面,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苏暮沉声道:“跪好!”
苏喜收起笑容,夹紧双腿,跪得板板正正。
苏暮说:“第一件事。玉郎归家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听从他的安排,恭敬地对待他,犹如对待为父。”
苏喜连连点头,心里一堆疑惑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第二件事。为父为玉郎卜过一卦,卦象说他不宜成婚。他行冠礼之后,你把自己最聪明最有读书天分的孙子过继给他,不许舍不得。”
苏喜说:“这么好的事情,我自然愿意,玉郎不会同意的吧?堂堂大丈夫,岂能无妻。”
苏暮只当没听到他说的话,继续道:“第三,约束苏家子弟,不要亲近江玉姝,但也万万不许得罪她。”
说完,苏暮站起来,绕过还跪着的儿子,走出房间。
一个时辰后,他独自从密道行至关押苏玉郎之处——并非地底洞穴,带着江玉姝离开之后,苏玉郎紧接着也被转移了。
房门打开,苏暮看到一个清清爽爽的苏玉郎。
哪怕被困一隅之地,得知被家人利用之后丢弃的真相,苏玉郎亦未灰心丧气,见苏暮进来,他站起身问道:“爷爷,江小姐在哪?我要见她。”
苏暮说:“我先前说过,她被人救走了,这不是骗你,你出去之后,一打听就知道了。”
苏玉郎一愣,“出去?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这才过去多久……”他神情有些黯然,但早已做好“死亡”准备的他很快重振精神,要求道:“你送我走之前,我一定要见江小姐一面。若不能确定她安好,我无法安心。否则,离开的路途遥远,押送者总有松懈的时候,我总能找到机会跑回来……”
“噗——”
苏暮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到苏玉郎的脸上,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要出去唤人。
苏暮一把拉住苏玉郎,说道:“爷爷所服之毒无药可解,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听我说。”
苏玉郎浑身颤抖,半扶半抱,把爷爷挪动到床边坐下。
“我死后你就是苏家的族长,你年纪太小,纵然是文曲星下凡,亦难服众。按照你原本的计划,科考去吧。”
“家里交给你二叔,他是个无才无志的人,只有靠你的威名才能在嘉陵立足,所以他不会害你,也没这个脑子。可你要记住,心里把他当二叔就行,面上别给他太多优待,怎么对待下属就怎么对待他,否则以他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性子,一定会给家里惹事。”
苏玉郎早已看不清爷爷的面容,泪水让眼前的一切模糊一片,他哽咽道:“我晓得了!爷爷。”
“你的婚姻后患,我已经替你解除。你既要做一辈子男儿,成年便过继你二叔的孙子吧。”
乌黑的、带着脏器碎片的血喷涌而出,很快地上就积满一摊摊血,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腐臭味,腥臊之气一直往苏玉郎的鼻腔里涌,他强忍着呕吐欲望,额角冒起一根根青筋。
不过交代了短短几句话,苏暮已几乎将身体里的脏器全部吐到地上,肢体里的血也被抽空了。他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揪住苏玉郎的衣领,喊道:“逼杀我者江玉姝!你泄露女儿身,害死了我。”
苏暮从床边滑落的时候,眼睛鼓胀如蛙,足有平日两倍大。一直这么盯着苏玉郎,盯啊盯,直到下葬的时候,都没有闭上。
参加葬礼的人不免唏嘘,堂堂苏家族长竟然死在一个宵小手中,死都不闭上眼睛也不奇怪。
好在,英国公已经让宵小伏法。
原来,苏家玉郎是被叛党绑架的,想用他向苏家索取钱财。冲突之中,老族长苏暮被杀。
至于苏于两家的事情,自然是误会。好在苏家玉郎最终得救,虽受一番苦楚但手脚俱全。
老族长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
直到苏暮的葬礼结束,玩家小姐都没有和苏玉郎见过面。
当然,若不是支线任务(四)的提示弹出来,她也想不起苏玉郎。
【支线任务(四)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
玩家小姐选择【是】,获得一枚银光闪烁的锦囊。
打开之后,一道流光没入游戏背包中,奖励的内容随即显现出来——
【特殊物品:行动点*3
介绍:可以无视体质,不受体力的限制,让正在进行的事情加速完成,并且不引起NPC的怀疑。】
玩家小姐关闭游戏面板,在丫鬟频频回头的动作中,脚步加快一些,跟上对方。
这里是傅府,地皮和房屋都不属于经略衙门,但傅云自杀而亡,乌纱帽已被褫夺。这种规格的房子,不是活着的家眷可以居住的。
傅安继续住在此处,乃是黄知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这倒不是黄知府惜才怜幼,过分慈心,而是宫里的傅太妃还活着,傅安的大伯、三叔都在朝中做官。哪怕傅安只是个庶子,也不容欺辱。
今日,玩家小姐是来送傅安的。
接近傅安居住的小楼,丫鬟就退下了。
这里和以前一样,依旧是下人们不能涉足的禁地。
傅安站在门外,一双幽暗的眸子黑沉沉的,见到玩家小姐的瞬间,眸中有了光。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站在门口?”
她早已习惯NPC一直盯着自己看,长得太美是这样的。哪怕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是傅安这个狼灭,心中依旧波澜不惊。
她左顾右盼,问道:“其他人呢?”
傅安说:“没有别人,只有你。”
玩家小姐:“……啊?”
她还以为今天是和宗勋党的府学学子们一起为傅安送别。
傅安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通知你的时间,比其他人早一个时辰。”
傅安侧身让出道路,将客人请进屋中。
待客的准备早已做好,玩家小姐在后院落座,看出傅安有话要对自己说,她对温彦耳语几句,温彦警惕地看着傅安好几眼,这才远远站到一边。
温彦平生见过许多人,但没有任何人能像傅安一样,让他仅仅接触就产生不适。这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尚算是人,这人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这个距离,饶是他耳力过人,也听不见两人说的话。
温彦只能全神贯注地警戒着。
傅安跪坐在蒲团上,原本郁郁葱葱的幽昙花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满砖石的硬化地面。让人安心的土腥味消失不见,他本该很烦躁,可对面飘来的香味远比土腥养育出的花香更能安定心神。
傅安感觉很好,他看向玩家小姐。
他本来只是想和这个人见上一面,什么都不说。
可真的见面了,他竟有蓬勃的倾诉欲。
“我娘是一个奇怪的人……”
玩家小姐一只手撑着下巴,听他说话。
傅安为什么要在康王府杀爹杀哥杀嫡母呢?这必然涉及往事。
那是否会触发新的支线任务呢?玩家小姐期待着。
“她名讳是献容,为弘田羊氏嫡女。”
“太宗时期首次修成的《氏族志》中,弘田羊氏为第三等。一等为赵氏皇族,二等为外戚家族,三等已是高门氏族之列。前朝时,羊氏连续四代有人出任三公之职,今朝羊氏的发展略逊前朝,但门第依旧显赫。”
“羊献容及笄前,与京兆傅氏的第二子傅云定亲。”
玩家小姐都听愣住了。
这些过往是她上周目不知道的,傅安的娘不是妾吗?
大熙的士族女只会给一个家族的男人做妾,那就是皇家。
傅安看出玩家小姐走神,他暂时停止诉说。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催促道:“你继续……”
第69章 傅安过往:变态是怎样炼成的
“羊傅两家定亲不久,时任工部都水司郎中傅云到地方历练,就任嘉陵漕河经略之职。
对羊献容来说,一切的变故就发生在傅云上任期间。傅云离开上京后,陆路骑马,水路坐船,行至嘉陵一带,所乘浅舱官船遭遇水匪。那夜风大雨急,一船的人全部随船坠江。
傅云相貌英俊,气度不凡,令一名女水匪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救起,安置在家中。请医问药,悉心照顾。不久之后,傅云醒来,只是落水时撞在船头上的那一下,让他智力尚存,却是脑中空空,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时间一日日过去,傅云对女水匪渐生情愫,提出要和她成亲。
女水匪本就对他一见钟情,自然没有不应的,二人就在女水匪兄长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彼时,担忧未婚夫的羊献容不顾家人劝阻,带着部曲从上京城出发,一寸寸寻找未婚夫的踪迹。可能是她的情义感动上苍,那么多官兵、衙役都没能找到的人,竟然被她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踪迹。
羊献容带着人欣喜地来到未婚夫落脚之地,却见未婚夫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对她的到来毫无欣喜之意,只有无尽的戒备。
在未婚夫的保护下,羊献容没办法动水匪兄妹——傅云对二人以命相护。未婚夫对她的说辞更是将信将疑,疑的部分比较多。根本不相信水匪兄妹不是他恩人,且算得上是他的仇人。
前前后后拉扯近一个月,傅云才在赶来的兄长和母亲的劝说下,选择接受治疗。慢慢地,他想起了一切。
羊献容得知消息,喜不自胜,就在她以为即将苦尽甘来、柳暗花明之时,等来的却是傅云的退婚请求。
傅云告诉她,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女水匪,此生非她不娶,且二人已经结为夫妻,更不可辜负对方。与羊献容的前情,更像是刚醒事的男子对漂亮姑娘的喜欢,浅薄、没有深度,风一吹就散了。
事情如果到这里为止,羊献容失去的只不过是一桩好婚事、一个变心的男人,以及不足为道的面子。可她不甘心,死活不愿意退婚。
羊家也不是软柿子,任由傅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傅家自知理亏,也不能接受傅云娶一个水匪做妻子,便给出一个居中的办法。那就是傅云和羊献容的婚事依旧作数,两人择日成婚,水匪为妾。
傅家给的补偿足够多,羊家同意了。
羊献容对傅云一片痴心,也同意了。
水匪本人的意见不算什么,两家根本没有问她的想法。
没想到,最该同意的傅云不接受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不要娇妻美妾,只愿和水匪一生一世一双人。宁可牺牲仕途,违逆家族也要娶水匪为妻。
他毕竟不是家族中还没出仕的毛头小子,决心要做成此事,自然没有做不成的。
羊傅两家的婚事还是解除了。
傅云给了女水匪一个新的身份——小氏族尤家的孤女,然后,在任上与她风风光光结成夫妻。夫妻二人浓情蜜意,好得像是一个人。没过多久,尤氏便怀孕了。
正当她即将足月临盆之际,发生了一件事。
本该早已离开嘉陵的羊献容,不仅秘密出现在一个宴会上,并且给傅云下了药。她下的不是毒药,而是厉害的春药。客房、锦被、腥臊的熏香,躺在一张大床上的两具身躯,这些构成尤氏早产的诱因。
生产时,尤氏九死一生,今后再不能生育。好不容易诞下的傅瑾,却被断定天生体弱,活不过十六岁。
造成这一切的羊献容虽然被家族厌弃,但还是达成了自己的愿望。她报了尤氏的夺夫之仇,终于还是嫁给了心爱的未婚夫。
只不过世上之事总难万全,她想象中的嫁人场面是十里红妆,亲朋相庆,而不是一顶小轿,抬进后院。
她从弘田羊氏嫡女,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妾。
这个男人并不为她的付出而感动,甚至拒绝再见她。羊献容枯守在小小的院子里,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十个月后,诞下一夜算计怀上的儿子,一个身体康健的男孩。”
玩家小姐手中的茶杯空了。
说故事的一气呵成,听故事的反而口渴了。
茶壶就在身旁,傅安提起来给玩家小姐续上水。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玩家小姐问:“男孩就是你?”
这不算一个问题,顶多算是捧哏。以便让傅安知道自己不是在自说自话,促进他产生继续讲下去的欲望。
玩家小姐万万没想到,傅安父母的故事竟然是老土的失忆梗,她刚知道羊献容身份的时候,诞生的都是“妻妾互换”、“宠妾灭妻”之类的想法。
正如玩家小姐所愿,傅安继续道:“我刚记事的时候,羊献容已经疯了。糊里糊涂的时候,她会咒骂傅云和尤氏一对狗男女,怨怪家里人无情无义、叫嚷着离开小院。而她清醒的时候,我就要遭殃了。”
傅安伸出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幼年时的伤痕随着一日日长大,逐渐变淡。可鞭伤、烫伤、咬伤等伤口往往很深,再淡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脱掉衣服,他就像是一只小花狗。
这一段没什么好讲的,傅安直接跳过。
“我五岁那一年,羊献容趁小院守卫松懈时,跑了出去。她疯疯癫癫撞上带着傅瑾的尤氏,意欲行凶,却被二人身旁的奴仆们拦下来。”
“当夜,我烧得迷迷糊糊的,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屋里。他在我的床榻旁,掐死了羊献容。”
傅安伸手,指向左手边的屋子,说道:“就在那——”
屋子的门没关,也不像一般的内室一样挂着幔帐阻隔视线,一张靠墙摆放的床榻,大喇喇的显露在玩家小姐面前。很简陋的一张床,床上铺着薄被。
“那一夜,雨很大,但我还是能听到羊献容喘息的声音。一道道雷火炸响,我看到羊献容扭曲变形的脸……”
玩家小姐脑海里浮现出惊悚的一幕,安静的房间里,高大的男人、死去的女人,以及亲眼目睹女人被杀的五岁小孩。
她连忙把多余的想象甩出脑海。
傅安轻声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是我的爹。”
玩家小姐想问,你长到五岁,竟然没见过亲爹一面吗?但想到亲娘死后,他竟独自一人居住在凶宅之中,就知道没有问的必要。
“傅云并不知道,我看见了他杀人的一幕。他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并没有杀我。我渐渐靠着伪装在傅府和外面活得人模人样……”
傅安觉得,他的日子是从羊献容死后变好的。
羊献容应该早点死的。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个想法就不必让眼前的人知道了。
“我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更冷漠、缺乏良知,没有共情能力,但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年的寒食节,我为羊献容扫墓。傅云把她葬在义冢附近,那里的别称是乱葬岗。枯树老乌、满地腥土,坟旁有片洼地,积着一潭发绿的死水。一切都灰蒙蒙的,脏臭烂,就像是羊献容这个人一样。可我在清扫中,发现一朵花。”
“一朵洁白的幽昙花。”
“原来,这样荒诞、可笑、罪恶的尸体,也能养出一朵如此纯白无瑕的花。”
“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获得快乐、愉悦、幸福等正面情绪。”
就像是天天泡在苦水里的动物尝到蜜的甜味,如同整日待在黑暗中的人看到光明。他知道了喜乐,便明白曾经的自己是苦痛的,并且再也忍受不了苦和痛。
回去之后,傅安开辟了后院的土地,种上移植而来的幽昙花。
可是花总也长不好,肯定是土不够有营养。他意识到:最纯白的花,要用极恶之人的血来培育。
意识到这一点,他开始杀人。频率并不高,几乎都发生在幽昙花长势不好,或是凋谢之时,那也是他每年坏情绪最多的一段日子。
玩家小姐仿佛在听《杀人者回忆录》,她问:“所以,你早有计划杀死‘家人’?”
她觉得,傅安没有必须杀死家人的动机,杀掉傅云对他更是毫无好处。
傅安温柔一笑,没有回答。
这时,其他送别者已经到了。
傅安彬彬有礼地招待他们,适时在偶有人说错话提起兄长、父亲和嫡母时,露出恍惚之色。那无比真实的痛苦,玩家小姐演不出来。
玩家小姐是和同学们一起离开的,傅安送他们一行到府门外,依依惜别道:“上京再会!”
傅安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挥挥手,潇洒离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傅安走进正堂。这里原本是傅云夫妻的居所,现在摆放着一家三口的牌位。两盏烛台中间,配一只香炉。
傅安点燃三炷香,插在炉中。
青烟缕缕,在烛火中团团而上,凝聚成一张马上就会随风飘散的脸。
这张脸在问他:为什么?
这个家迟早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傅安礼貌地回应她:“母亲,急的不是我,而是你啊。世上坏人无数,你不杀,为什么偏偏要动她?”
“你可知?她是我四季不谢的幽昙花。”
第70章 玩家的狗:狗见主人摇尾巴
英国公和吴兰的婚礼很简单,两人历尽磨难才在一起,对复杂、冗长且做给外人看的形式并不热衷。
认识的时候,他们一个是侍卫,而且觉得自己一辈子到头,能当个侍卫统领就不错了。另一个是宫女,采选自上京京郊良家——其实就是买来的人口。她家里本就穷苦,入宫之后做的又是伺候人的活儿。最好的愿景,便是熬到二十五岁,出宫买一间院子过活。
当上国公爷之后,英国公没过一天安逸的日子,也不好享受,一心惦念亡妻。
吴兰在冷宫里生活多年,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一个孩子。出宫之后,千里奔波,心惊胆战,哪怕来到江家也没过什么好日子。每天担惊受怕,吃不香、睡不好,心里还惦记着情人,没有真正可以安眠的时候。
这样两个人,对成婚的地点都不甚在意。
二人都觉得,备上一对红烛,便可以在城外大营中敬拜天地,结为夫妻。
英国公的管家觉得这不是事,成婚总得有片瓦遮身,大营里清一色都是男子。兵将、男仆、杂役,人多眼杂,而且很不方便。
这位管家赶到嘉陵府,先在城外的北山购买一处庄园。紧赶慢赶收拾起来,住人是没问题了。
成亲,自然也没问题。
简单布置一下,英国公和吴兰就在庄园里拜堂成亲。观礼的只有玩家小姐一人,她是两人的媒人,又是两人的亲人。
义女也是女儿。
一对新人先拜她,谢她保媒救命之恩。
然后,她再以子女的大礼拜二人。
总之,各论各的。
一对新人入洞房之后,玩家小姐和管家一起坐在屋外看月亮。
管家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水,这绝对是欢喜的眼泪,说道:“小姐下榻之处已经准备好,一会儿小人领您过去。咱们庄子里人手不多,要是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来找我,我都能办。”
玩家小姐点点头。
这位管家是英国公的心腹,除他之外,另有一队侍卫随行在便宜义父身边。原本便宜义父在上京用的小厮和杂役,都没有带来。
至于侍女丫鬟之类的存在,他身边是没有的。
管家说:“太夫人不是没给国公塞过人,但都被他赶走了。趁他不在时,太夫人做主纳的妾,全都和太夫人住在一起,国公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母子两个一个住在内宅,一个常年住在侍卫亲军司的大营里,双方交集有限,太夫人连给儿子下药成事都做不到。
玩家小姐问:“已故大公子没留下子嗣吗?”
管家说:“没有,先国公故去的时候,大公子的婚礼刚在筹办。他原先有几个通房,但还没娶正妻,没有让通房丫鬟先生孩子的道理。太夫人这是害怕国公早逝,没留下一子半女,世袭国公的爵位后继无人,她晚年无依罢了。”
管家忍不住说道:“她啊……活该。”
上周目,英国公病逝,世袭国公的爵位就被收回了。
太夫人肯定为此做过努力,比如过继一个同宗的孩子到二儿子名下,继承香火。这种做法常见,符合礼制,可朝廷不认,她的努力最终落空。
管家对玩家小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玩家小姐问道:“义父成亲,亲族远在千里之外,可以不管他们。本地宗族与他不算亲厚,也可以稍后再相见,可军中将领,也可以不管吗?”
管家道:“国公和侍卫亲军司的各位,并没有太多私下里的来往。”
英国公虽然统率侍卫亲军司,担着一个指挥使的名头。
实际上,日常训练由千户们负责,遇到事情送递到他面前,他一律秉公处理,从不徇私,也绝不看任何人的情面——皇帝的旨意除外。真正需要出动大批人马的时候,指挥的也不是他,而是皇帝。
侍卫亲军司是京军,负责京师巡防、漕运护送、应急平叛,特别是最后一项职能,最为要紧。若非简在帝心的人物,便只有如英国公一般的孤臣担当指挥使,才能让皇帝放心。
英国公御下就如对外一样,有事说事,有功就赏,有错便罚。主打一个公平公正,但体恤什么的就没有了,私交也不存在。他对工作都不热心,哪会花时间收服心腹,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给亡妻上两炷香。
“可不知为何,国公在京城的风评特别好。将士们也习惯他的行事风格,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对他颇为爱戴。中央军大比,我们侍卫亲军司年年大胜。这次出来,下面的将领争先报名……明明在上京,怎么都比来小地方好得多。”
玩家小姐却知道原因。
她要是遇到一个事少给钱多连结婚都不要下属送礼的好领导,她也愿意跟着对方跳槽。古代环境中,“公平公正”一词比什么都难得。
当夜无事。
第二日红光满面的夫妻俩忙活起来。不用拜见长辈,但需要接见宾客。
明明在古代都算是晚婚人士,恋爱多年,因误会分离更多年,对彼此念念不忘。怎么都算是老夫老妻了,偏偏这俩眼神一碰,却害羞得面现红云。
玩家小姐故意总去看他们,看得他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才肯移开目光。
吴兰受不住,把她送出去招待同龄的孩子。
其实,真正需要她招待的人往往都比她大上五六七八岁。比如出生勋贵之家的府学学子们,比如嘉陵官员子弟。
其中,算得上重量级的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康王世子赵仲杰。
这是康王妃第一次见到玩家小姐,她和身边的人都为玩家小姐的容光吃惊不已,她心生疑惑:这么小小一个姑娘,乖巧可爱,能欺负得了她儿子?
玩家小姐开着【词条探查】功能。
康王妃词条为【王妃】【护犊成狂】。
玩家小姐以为康王妃会不顾场合,直接发难。她现在是国公义女,康王府想要逼迫、伤害和拿捏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但王妃顶着【护犊成狂】的标签,酸她两句、刺她两句,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可是,王妃没有。
康王妃看她的目光没有恶意,整个人透露出“自我怀疑”式的迷茫。
赵仲杰站在母亲的身旁,玩家小姐的视线扫过去,看到了她获得【词条探查】技能以来,见过的最长也最奇怪的词条——
【玩家小姐的狗】
【M属性大爆发】
【皇家•傲娇血脉】
赵仲杰抬头往上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冷哼一声道:“你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现在认国公夫人做了义母,就可以和本世子平起平坐。你恐怕还没搞清楚吧!你只是拖油瓶而已,根本没有分量……”
玩家小姐伸出手道:“拿我的鞭子来。”
桃子走出去,很快取来一根特制的马鞭,放在玩家小姐手上。
这根马鞭适合一个五岁的女孩使用,手柄很轻,鞭体也不长。不过,这并不代表它的不足,只看长鞭的柔韧度就知道,它打在人的身上,必定很痛。
赵仲杰瑟缩一下,大喊起来:“你别乱来啊!我娘还在呢。你就算要打我,至少别一上来就用鞭子……”
康王妃:“……”
“这根是用来驱赶野兽的。”
玩家小姐道:“小孩儿们都在马场玩,你要去吗?”
赵仲杰说:“马场里怎么会有野兽,我看你拿它出来,就是故意吓我的。”
玩家小姐自觉已经尽到地主之谊,懒得理这个家伙。她对王妃行礼,转身离去。
赵仲杰大喊:“你等等我,我又没说不去。”
他见玩家小姐越走越远,心中着急,忙乱地对亲娘说:“娘,我去玩了。”
康王妃:“……”
儿啊,你还记得出门时,百般缠着为娘,让为娘一会儿见到江家玉姝时见机行事,打压她的嚣张气焰,让她从此对你言听计从吗?
感情,所有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一句。
你这么上赶着,人家是不可能对你言听计从的。
赵仲杰哪里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一溜烟跑了。
康王妃心想:这又不是以往那个小官之女,英国公没有子息,义女的分量很足。你这么着,可怎么得了?
不知为何,康王妃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可爱漂亮的小女孩手中拿着一根鞭子,鞭尾缠着儿子的脖子。她在前面走,儿子四肢着地在后面爬,一边爬,还一边为吸引前方小女孩的注意,汪汪汪乱叫。
康王妃:“……”
康王妃吓了一跳,连连摇头,直到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全部甩出去。这才长呼一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吴兰正好跨门而入,对身旁的丫鬟说:“再给王妃添一杯茶。”
康王妃:“……”
这位上京的传奇人物,英国公复生的亡妻,对她似乎很是不喜。
自己也是护犊子的人,康王妃立刻明白了缘由。她心说,吃亏的毕竟是我家儿子,打人的横什么?
康王妃冷声道:“不必了。国公夫人大喜,我是来道贺的。这就准备走了。”
她喊:“来人啊,追上世子。咱们回家了。”
她身旁的人连忙追出去,不一会儿,蔫头耷脑回来,禀报道:“世子不愿意走,非要在这儿玩。”
康王妃:“……”
第71章 时光匆匆:我的哥哥,必须连中三元
玩家小姐在北山的庄子住了小半个月才回家,刚跨进家门,就被蹲在地上的一坨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江景行。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对方的小腿,问道:“好的不学,尽学坏的。你不愧是你爹的儿子,做人不好吗?学他当蘑菇。”
江景行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
“呦呦,你回来了?”
江景行很想扑过来,但是不敢。
“我其实是在这里等人……”
玩家回家,有NPC等待晋见实属寻常,不过,她记得自己并没有通知家里回来的时间,眉梢一挑问:“你等谁?”
话音刚落,一辆牛车停在门口,有喜从上面跳下来,身前挂着一包,身后挂着一包,搂起江景行往天上抛,一边抛一边哭。
“呜呜呜。少爷,我想死你了。”
江景行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喊道:“太高了!喂喂喂,你冷静一点,别——”
等有喜平静下来,玩家小姐才晓得,江景行真的考了乙级第一名。他拿着自己的成果找上江砚,正如玩家小姐所料,江砚很快松口。
这个第一有一定的水分,原本万年第一的苏玉郎退学,万年第二的傅安家中发生惨事,没有参加旬考,但有水分不代表江景行没有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事实上,他能有恒心、有毅力做成一件事,已经让玩家小姐无比震惊了。
江景行这家伙,和上一世真是不一样了。
感慨完,玩家小姐回屋了。
门房关上大门,江景行和有喜一起回去,他院子里一直只有他和有喜两人,没有别的奴仆。放下行李之后,许久不见的主仆二人坐在床上说话。
江景行问道:“你在老家过得怎么样?”
有喜是不会说谎的,他摇头说:“不好,我不喜欢那里。少爷,别把我送走了。在外面人人都嫌弃我傻,觉得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们还骗我做活……”
听到这里,江景行心想,你本来就傻,说话特别呛人。
哪怕在家里,要不是我拦着,也会被骗去做活儿的。
“小孩子用石头砸我,我还手了,结果差点被村里人围殴,他们拿棍拿棒……”
江景行的脸色变了。
“你没受伤吧?”
有喜哈哈大笑:“他们打不过我。”
江景行:“……”
有喜继续说:“那天晚上,有人扒我的窗户,是个男人。他让我和他一起去闯江湖,愿意收我做徒弟。我还等你让人来接我,就没答应。”
江景行说:“这是个骗子。”
有喜说:“我是个傻子,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骗子。”
江景行问:“然后呢?”
有喜说:“然后,这个人就打算来硬的。他冲进屋里,想要把我抓走,我三两下把他打趴。嚷嚷一嗓子,村里人冲进来把他捆了。有人认出来,这个人是码头帮派的那什么……什么人。”
江景行说:“采买人。”
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所谓采买人,就是帮派中专司发展帮众的存在。一般来说,帮派里人人其实都是打手,但遇到需要逞凶斗狠的情况,也不能让帮众都上。正常的帮派运行,不就停摆了吗?因此,帮派都有专门的打手团队。
采买人就是为团队提供新鲜血液的存在,他们游走在十里八乡,选择根骨好的、可以练武者充进团队中。自己培养起来的打手,比直接吸纳一个有武学根底的武师更便宜,也更忠心好用。
江景行好歹也是衙内一名,对街上乌七八糟的事情,知道得比普通人更多。
他心里琢磨着,要把场子找回来。
从妹妹呦呦身上,他学到很重要的一点——被人欺负,一定要还手。
同时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有喜再离开自己身边。一个空有力量却智慧过低的存在,很容易被人当作耗材使用。码头帮派要是拐走他,把他往船上一送。
他上哪儿找去?说不得要求助妹妹。
可就算呦呦肯帮他,还来得及找到活着的有喜吗?
差一点……他就见不到有喜了。
“少爷,你放开我。你要抱就抱着我的肚子,别抱脖子,我要喘不过气了。”
有喜乱叫。
江景行:“……”
我一个男人,搂着另一个男人的腰,那像话吗?
而且有喜身体健壮,他双手搂不住对方的腰。
江景行站起来,有喜问他:“你生气了?”
江景行说:“……我去见呦呦。”
有喜说:“那我先去看看,小姐心情如何。”
江景行说:“就算呦呦心情不好,我也得去见她。”
“你会被撵出来的。”
“我知道。”
“小姐冷脸很可怕的。”
“嘶,我知道啊。”
“那你还去?”
“我不去,呦呦就要离开家里了。”
有喜大惊:“那咱们还不搞快点?走吧。”
江景行被他拉拽着离开院子,但走进妹妹的院子,一阵阵的胆怯从心中浮现出来,他不敢走进去。
有喜问:“小姐离开家里,要去哪里?”
江景行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一点。”
有喜点点头,江景行收回手说:“有一件事,我担心很多天了。你不在的时候,呦呦认了英国公……”考虑到有喜对朝廷官职一窍不通,大大的脑子里只装着“肉、菜、饼、面和米”之类的东西,他简化自己想说的,小声道:“呦呦认了一个上京来的大官做义父……她应该会跟着义父义母离开嘉陵,到上京去吧。”
有喜问:“你想阻止小姐?”
江景行说:“呦呦本就讨厌我,她要是离开家中,我会失去妹妹……”
说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几乎淹没他的心神。他难以继续说下去,甚至失去了声音。
妹妹要是离开这个家,他不就成孤儿了吗?
有喜说:“少爷,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江景行一愣,满脸疑惑之色。
“啊?”
有喜说:“你改变不了小姐的心意。”
江景行……江景行一咬牙说:“那也得试试。”
江景行推有喜上前敲门。
丫鬟芳芹打开门,看到有喜笑着道:“有喜哥,你回来啦?”
有喜点点头,将身后的少爷让出来。
芳芹都快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个人了,冲着屋内喊道:“小姐,少爷来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哦,让他走。”
江景行:“……”
江景行喊道:“我不走。呦呦,我有事和你说。”
玩家小姐正在考虑此刻开启“时间快进”的可能性,听到他的话,关掉游戏面板,说道:“让他进来。”
家里要论谁的房间最奢华,那一定是玩家小姐。小小一间书房,不管是桌椅还是案几,全都根据她的身高定制。
江景行来到其中,只有跪坐最为方便。
玩家小姐坐在玫瑰椅上,居高临下睇他。
江景行的胆子瞬间缩小一半,声若蚊吟。
“呦呦,你要去上京了吗?”
玩家小姐一只手撑着下巴,呛他。
“与你何干?”
“我是你的哥哥……”
“不管我是不是要去上京,都没把你当哥哥。你配做我哥哥吗?”
江景行想起自己把刚满月的妹妹带出去炫耀的行为,耳根羞惭得通红一片。他觉得呦呦说得没错,谁家的哥哥这么没用,还需要年纪和自己相差四岁的妹妹保护。
“我知道自己没用,但我可以努力变好。”
府学第一的成绩,给江景行带来一些信心。他各方面素质在同龄人中都不算拔尖的,但只要努力,也能比他们强。
“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才配当你哥哥,我可以努力变成这样的人。”
这话挺有趣,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
江景行头顶上的词条依旧是那两个——【勤能补拙】、【心无旁骛】,能做到这两点,怎么都能算得上潜力极佳。
玩家小姐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后天的努力能胜过生来就有的天赋吗?
苏玉郎报名乡试之事,嘉陵府无人不晓,都在猜他能不能一举将新朝的第一个状元收入囊中。
他是【文曲星】,必然可以。
这周目,苏玉郎已经度过“科举”一劫,但他显然不会久留嘉陵府。
连上周目一直待在嘉陵城,直到她换地图之后,才前往上京城的傅安都提前离开了。
几年后,回乡科考的前夫哥岂不是完全没有了对手?他将在府学受尽先生的夸奖,稳居第一的宝座,被嘉陵城各方追捧,并像上周目一样连中三元。
一想到这里,玩家小姐浑身不舒服。
太便宜这货了吧?
可为一个前夫哥拉慢游戏进度,完全没有必要。
玩家小姐看着哥哥,语调轻柔地说:“我的哥哥至少得像个哥哥,然后,他得在府学考试中,回回排名第一!然后,在我十七岁之前下场,乡试中解元、会试中会元、殿试中状元,连中三元。”
“你行吗?”
江景行嘴巴张到最大,他想说行,但刻在骨子里的退缩基因让他说出诚实的话语。
“我不行。”
“我只考了一次第一……这次真的是运气好,我哪行啊。”
“话已经说出口,不行也得行。”
玩家小姐冷冷地看着江景行,说道:“承诺我,你能做到。”
江景行:“……”
他觉得自己未来十多年,将暗无天日。
可他不敢说出拒绝的话,最终还是孤注一掷般飞快妥协。
“我承诺你,我能做到。”
江景行脸上刻着“认命”两个字,玩家小姐没有再说威胁的话语,犯不着,做永远比说更有用。
她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时间快进”功能启动。
眼前跪坐的江景行顷刻间由生动变为僵硬,他整个人凝固了,身躯并与书房的一切一起快速融化,晕染成各种色团。
色团汇聚成一条小河,正是时间长河。
它一路向前,潺潺奔涌——
垂髫总角挟风斜,街肆驰驱笑掷花。
敢闯教坊惊客履,戏欺王孙乱鬓鸦。
倏然豆蔻添眉黛,渐展腰肢胜月华。
及笄将临惊四座,倾城不羡帝王家。
玩家小姐十四岁零六个月了。
第72章 两世相见:路遇前夫哥
熙宁九年,嘉陵府府学。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朗朗读书声中,玩家小姐眨眨眼睛。“时间快进”带来的晕眩感消失,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美丽至极的手,肤光莹润,指如玉雕,纤纤皎皎。搁在书案上,皓腕微露,美不胜收。
盯着一双手,她看了许久。
再抬起头时,外面的读书声已经停下来。
讲台上的先生正之乎者也,进行教学。
玩家小姐所在之处,约有七八平米,这个面积在现代的城市里,足以做一间书房。
现在,围成这一方天地的却是一架展开的木屏风,她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里面。内外的声音可以相互传递,折叠屏风便能通行。
这里只摆一张案桌,旁边是炭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霜炭。
炭盆后方靠墙搁着一只小巧可爱的多宝柜,格子里摆着茶具、木雕、瓷瓶和鲜花,什么都有,但没有一本书。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这里是府学的学堂。桌案上没有书、格子里没有书,可见她还是不爱学习——没准还没开蒙!
心念一动,玩家小姐召唤出个人面板——
[角色:江玉姝
智力:5→7
体质:4→5
颜值:19→20
人品:-1
功德:7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随机分配各项。]
玩家小姐现在十四岁,十五岁的生日还没到。半年之后,本周目的及笄礼才会举办,属性点应该只有九个,但基础属性点增加了十个。
玩家小姐把属性的加点记录调出来,发现随机分配到智力的属性点只有1,还有1点是“启智”加点——
[因玩家多年以来坚持上学读书,听大儒讲经,受名师启迪,智力+1。]
看似只有1点,但有没有这一点差别很大。
多这一点,意味着玩家小姐的智力超过了及格线。
这在她预料当中,上周目她狂肝琴棋书画,有过一次让智力自主提升的经验。综合玩家论坛的讨论——角色成长阶段的老师很重要,这一点广受玩家认可。
老师好可以提升智力,是《模拟人生》的一个隐藏设定。
府学的老师,肯定足够好了。
这是玩家小姐当初坚持要进府学读书的原因之一,只是不知她现在是哪个班的学子。
玩家小姐喊道:“温彦……”
身后明明站着人,却没有应她。
玩家小姐转过头,看到面带为难之色的少女。
少女身穿一袭鹅黄色衣裙,轻声说:“小姐,温先生已经离开四年了。”
家里会称呼温彦为先生的只有一个人,玩家小姐从少女的脸上,找到几分芳芹的特征。
丫鬟芳芹【根骨绝佳】,同温彦学武。
九年过去,小丫鬟自然也长大了。
“这样啊。”
玩家小姐心想,时光带来的变化似乎颇多啊。
她还以为温彦会跟着自己一辈子,早就忘记这个SR等级的护卫只是临时寄住在家中。
芳芹不敢说话。
都怪她比不上温先生,小姐才会对温先生念念不忘。
玩家小姐问:“我现在在哪个班?”
芳芹如实回答:“甲级中班,同少爷一个班。”
“甲级学子,没有秀才功名,也得有秀才的学识吧?”
玩家小姐不认为角色会在没有她意愿主导的情况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您是特例,”芳芹道:“周教授说,不能拿您考验乙级学子,免得一届比一届更差的蒙童终身不能升学。他劝您升学时说,这也是怕您和一群小孩子待在一起不自在。”
“后来……”
芳芹沐浴在自家小姐的目光之下,面上不禁露出痴迷之色,她说道:“后来,您一日日长大,为了不影响‘课堂秩序’,便特地格出这处供您独坐。”
这个要求是角色自己提的,她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被人一直盯着。
课堂,乃是角色补觉之处。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心里记挂着温彦的事,使用【时间回溯】技能,输入“温彦道别”的关键词查询。
熟悉的晕眩感袭来,等周围的一切重新变得“真实”,“虚幻”褪去,玩家小姐已然进入缩小的身体之中,角色正仰着头,和温彦说话。
正这一年温彦离开了她,那么她应该是十岁。
她长高了,温彦从少年变成青年,也长高了。
两人的身高差和以往相比,变化竟然不是太大。
这里是佛寺,温彦背后巨大的佛像立于莲花座中,高约十米。佛陀双手合十,面容慈悲,好似在怜悯苍生的艰辛。
义母吴兰拾级而上,拒绝丫鬟的搀扶。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这是哪了。
此寺因大佛而远近闻名,名为大佛寺,始建于前朝,门口立碑“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到此下马”,因“下马”两字有“落马”、“丢官”的内涵,很少有官员来此寺烧香敬拜。
可寺庙香火很足,官宦家眷没有这样的顾虑,也是常来的。
玩家小姐上周目在此地刷出一个支线任务,对庙中的一切都很熟悉,知道吴兰走到大佛脚下,不仅是要就近参拜,还为触摸佛足。
这是大佛寺敬拜佛祖的一个传统,并不是人人都能上去。唯世家大族、宗亲勋贵或七品以上的官员家眷,才有此特权。
今日为接待国公夫人,寺庙清场了。
偌大的地方冷冷清清,唯有一缸缸睡莲安然地盛放着。
温彦问:“小姐,修行是什么?”
玩家小姐不能控制角色,心说:这个话题有点危险啊。
角色道:“修行分两种。修己身很简单,整日待在寺庙中,吃斋、念佛、做早课晚课,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修众生难,若想普度众人,至少得先踏足红尘,免不了遭遇‘伦理抉择’,害一人帮助几十人犯戒吗?杀一人救天下人算是杀生吗?”
温彦问:“小姐,您信佛吗?”
“不信,佛祖不能让我心想事成。”
温彦看了角色很久,脸上的迷茫渐渐化作坚定,眸中的彷徨消失,凝聚成某种信念。
他说:“小姐,多谢您。我悟了。”
玩家小姐:“……”
悟你的大头鬼。
她敢肯定角色没有说错话,让温彦开悟的绝对是泼天的美色。
当日归家,一夜无事。
第二日,第一个打开门的芳芹,捡到温彦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留书。
大致是说他有必须去做的事情和必须完成的赌约,不能继续陪在她的身边,不敢当面向小姐辞行,悄悄去了。请她不要生气。
玩家小姐:“……”
角色唤来陆无谋,夹枪带棒一顿损。
陆无谋赌咒发誓说,自己绝不会不告而别。他生是玩家小姐的奴仆,死是玩家小姐的役鬼,情愿生生世世为她效劳。卖身契为证,绝无半句假话。
角色听完很满意,逼问道:“温彦到底去哪了?”
陆无谋:“……”
角色拍着桌子问:“你刚才说那么多表忠心的话,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陆无谋怕她拍坏自己的手,只得说道:“温彦参军去了……他会通过考核,进金章营。”
金章营,少帝一手组建的军队。
上周目,少帝在各方争权的环境下,稳定发疯。后来,不知是积蓄了一些力量,还是单纯不耐烦了。总之,在玩家小姐九岁,少帝十三岁的时候,这位暴君丢下一句:我是个傀儡,在不在的也无所谓。
拍拍屁股不干了。
他跑到京郊,接手侍卫亲军司下辖的“雄武营”,改名为“金章营”。招兵买马,硬生生把一万人建制的原营扩充到三万人,然后拉着自己的军队全国各地到处跑。
哪里打仗,哪有他。
直至死在战场上,他都再未回过皇宫。
再多的,陆无谋不肯说了。
玩家小姐回到“现在”,温彦的事情已经弄清楚七七八八。别的事情不着急,她对芳芹道:“给我镜子。”
芳芹从多宝格中取出镜子,递给小姐。
玩家小姐看向镜中之人,看啊看……看啊看……
直到下课钟声响起,她方才回过神来。
玩家小姐把镜子放进柜子的最深处,接过芳芹递来的帷帽。
九年过去,帷帽变大变宽,幔纱变长了。几乎笼罩她的上半身,连手都不露出来。
二人自屏风后出来,径直朝府学二门走去。
忽的,金光大作。
金灿灿犹如一轮太阳的感叹号出现在前方,提示有SSR角色出现。
游戏中受到眷顾的存在,一举一动影响整个世界进程的NPC。
玩家小姐心中有所猜测,并未避让,而是继续向前,不多时,迎面碰见一位训导带着一名未穿学子服的青年相偕而来。
玩家小姐隔着薄纱,依旧认出来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前夫哥,沈知珩。
见到他的那一刻,金色的提示消失。
训导见玩家小姐停下脚步,很自然的介绍道:“这位是新进府学的学子,沈知珩。”
怎么回事?上周目,沈知珩三年前归乡,很快成为嘉陵府学一员。
这周目,他怎么来得这么晚?
玩家小姐点点头,与他们擦身而过。
甜而不腻,纯净似雪的香气袭来。如春日般明媚,夏日般热烈,秋日般高阔,冬日般清冽,让人嗅之迷醉,闻之倾心。
沈知珩沉溺于香气中,久久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回神之后,对着训导拱手告罪:“学生无状……”
训导摆摆手说:“不必如此,见到这位,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不足为奇、不足为怪。”
沈知珩强忍心中悸动,未向训导打听女子的身份,却在进学堂的第一时间,旁敲侧击,知晓了她是谁。
江家玉姝。
第73章 王府提亲:此风不可长
玩家小姐登上马车。
九年过去,她的车鸟枪换炮,早不是从前能比的了。周车彩绘,车顶和车轮以金、银、铜花饰,车厢侧板铭刻“江”字。
车身极大,极重,至少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得动。
身为安国公的义女,她坐什么车都不算违制。
知葵在车上等待主人,茶已烹好。
车厢有前后室之分,玩家小姐在后室安坐,座位上铺着软垫,绣有精美的图案。四周屏蔽,前、后留门,左右两侧开窗。丝绸帷幔上同样绣有图案,与软垫上的刺绣类似,都是山水和花鸟,鸟儿灵动,栩栩如生。
玩家小姐取下帷帽,朝外面看去。
车前、车后均有衙役开道,左右侍卫随行,马车所到之处,人人避退,却又不愿离开太远,驻足围观者甚多。
人各有异,总有胆子大的。
开道的衙役何止一名想要往车上丢果子的青年男子,骂道:“向车上丢任何东西,一律以斗殴罪论处。”
青年男子悻悻收手,一转头,却见周围的人对他怒目而视。
“一颗瘪橘子,竟有脸往江小姐的车上丢。”
“要是砸着江小姐……呸呸呸……我胡说八道的。”
另一人道:“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青年男子委屈地道:“咱们嘉陵不是有‘掷果投花’的传统吗?我听说江氏女是天下第一美人,不过是聊表倾慕……错在何处?”
一位年长的妇人教训青年道:“你是外地来的吧!任何传统、各种习俗,对其他人适用的,皆不可用在江小姐身上。她是嘉陵城的特例,亦不需你的倾慕,爱她的世家子弟、王孙公子、高官衙内数不胜数,你算哪根葱哪根蒜。衙役可不是吓唬你,真有人因此被抓的。别害我们和你一起吃官司。”
青年不敢辩驳,却在心中暗道:此女真是霸道。
殊不知,玩家小姐人品值为负,随时随地都会倒霉,对自身安全自然尤为在意。
车中尚算舒适,她打开游戏面板,查看“时间快进”期间的重大事件。
九年时光化作一行行文字——
【英国公愿意将恩情偿还到你衙役父亲身上,助他官复原职,被你严词拒绝。你让英国公记着这份情,来日直接回报到你的身上。】
【你生病了。】
【两名学子打架,你被波及。幸好有温彦在旁边,你才没有受伤。】
【赵仲杰很烦,你打了他一顿。他消停了。】
【旬考,江景行获得第一名。】
【月考,江景行获得第一名。】
【岁考,江景行获得第一名。】
【江砚提出衙役优化的方案,职位提升+1+1。】
【你夜闯教坊司,一名高级官员受到惊吓,光脚在街上狂奔,江砚被贬为下县县丞。】
【你度过一个生日,属性点随机分配。】
【一筐岭南的荔枝送到你的府上,荔枝品种为白糖罂,托人送来荔枝的是你的故人。以后每年,荔枝准时送达。故人送的是荔枝,述的是思乡之情。】
……
【江砚调任各县期间,钱沅沅将经营范围扩大到嘉陵境内的每一处。】
【你的弟弟出生了。】
【你拥有的财富逐年增加,只是建造工厂、加工粮食,囤粮进仓已经花用不完。是时候开始逐批收购药材了!】
【江砚脚踏实地,勤劳肯干,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孙氏在你的鼓励下,开了一家“慈幼堂”,专门收养江砚从村中送来的女孩。这些孩子本该一出生就被溺死,但现在获得了长大的机会。】
【温彦离开了,你的贴身护卫变成芳芹。习武多年,她在武学一途上已有小成,足够保护你。】
【你带着同窗们在城中横行霸道,到处乱撞。城中欺男霸女、侵占财产、逼良为娼、私刑伤人、敲诈勒索、霸占行市的现象为之一清。】
【你和江景行一起升到甲级。甲级第一次旬考,他考了第二名。】
【你带着江景行一起前往康王府,你和赵仲杰单独待在房间里,他站在外面,全程把赵仲杰的惨叫听在耳中。从这之后,他蝉联第一,再没有落到第二。】
……
【你十四岁了。英国公悄悄询问你有没有倾心之人,不管是父亲还是义父,都认为女子嫁给一个好男人,便可终身有托。你很不高兴。】
【英国公太夫人病逝,英国公和妻子吴兰明日启程,回上京奔丧。】
马车停下来,玩家小姐下车。
自己家里就不需要戴帷帽了。
大门打开,门房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声说:“康王府来人,小人没拦住。”
玩家小姐眯起眼睛,心中奇怪:赵仲杰还没被角色彻底驯服吗?她一踏进门,就见院子里摆满箱笼,红色的绸带和大朵的绸花到处都是,两只大雁“呷——呷——”大叫,声调高亢。
其中笼子在路途中经受颠簸,顶上的罩布松动。
大雁也不知是不是能分清楚人类的美丑,脱笼而出,径直向玩家小姐扑来。
并着脚、拢着手站在满地箱笼之中的媒婆惊叫起来:“小姐小心!”
这种程度的小意外,芳芹已经习惯了。她伸手一抓,揪着大雁的翅膀根将之擒获,骂道:“畜生,再动!姑奶奶一会炖了你。”
细小的浮毛呛得玩家小姐不住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眼泪涌出。
在他人眼里,那便是受到惊吓,眼含泪花,我见犹怜。
媒婆一颗七窍玲珑心酥透了。
平日里一张巧嘴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现下脱口的话却是干巴巴的,没办法夸男方一个字。
“小姐,我是来替康王世子提亲的。”
替宗室勋贵做亲的,必是官媒,媒婆中顶级的存在。
她早听过江家小姐的盛名,但一直觉得盛名之下其实不副。
真要是天下第一美人,家中的门槛早该被青年才俊踏破,怎么会芳龄十四,却无人问津。
今日一见,她惊觉:嘉陵少年们倒也颇有自知之明。
同时也明白为什么嘉陵的高门近年来流行晚婚,各家有好男儿的都不急着做媒娶妻了。
一见江小姐误终身啊!
照理来说,康王世子的婚事该是一提一个准。王爷独子、家风清正——康王早年便遣散妻妾,后院里只有王妃一人。她以为这一趟只是走个过场,现在却拿不准了。
“东西怎么抬进来的就怎么抬出去。”
玩家小姐淡淡道:“替我回绝康王府,我对世子无意。”
媒婆讪讪道:“那真是可惜了……”
媒婆迷迷糊糊走出江家,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嘶——”
哪有姑娘家自己回绝亲事的,总该叫家里大人知道吧。
媒婆正要转过身去敲门,就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步行而来,身后跟着一名高壮如大山的壮汉,他的健壮衬得背上的书箱小小一个,像是袖珍小旺季。瞧着有些滑稽。
“你是谁?”
书生自然是江景行。
媒婆说:“这位公子应该就是这家的大儿子吧?我是来给江小姐做亲的,不知江大人和江夫人什么时候归家……”
江景行眉头一皱,连声道:“此事不用告诉我的父母,我可以做主。我妹妹不嫁人。”
媒婆赔笑道:“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公子日后娶妻,你媳妇难道不嫌小姑子日日待在家里碍事吗?”
媳妇?
八字还没一撇呢!
“这个家是我妹妹的,我和我弟弟娶亲之后会搬出去,能不能回家做客还不一定。我媳妇搁哪去嫌妹妹碍事?”
再说了!他还从没见过有谁会不喜欢呦呦。
不喜欢呦呦的,他也不敢娶啊。
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媒婆都听愣了。
她好像听懂了。
但似乎又一个字都没听懂。
媒婆是做过江家的背景调查的,准确地说:嘉陵城哪一家是什么样的人口构成,她不说一清二楚,却知道个七七八八。
“大公子和小公子都搬出去,江家家业谁继承啊?”
江景行理所当然地说:“我妹妹。”
媒婆沉默半晌,问道:“您净身出户,日子怎么过?”
“我一个男子,好好读书,再挣一笔家业就是了。”
媒婆:“……”
见过溺爱妹妹的,没见过溺爱成这样的。
媒婆问:“这么办,您父母同意吗?”
江景行说:“同意啊。”
媒婆:“……”
这门亲事告吹了。
江家这是想招个女婿入赘……
门内,玩家小姐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不过她心情也不太好就是了。
赵仲杰这个家伙,显然是在给她找麻烦。
上周目,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就像一块香肉,嘉陵城家家都想叼进碗里。
这周目,重大事项中没有提及求亲者,显然是因为还没人敢向她提亲——她可是嘉陵霸王!
赵仲杰开个头,保不齐求亲者会蜂拥而至。
此风不可长。
可今日已经太晚了。
玩家小姐问知葵:“明日有什么安排?”
知葵道:“明日申时,需出城为国公和夫人送行。”
玩家小姐说:“巳时叫醒我,我要去一趟康王府。”
知葵应下。
“喏!”
第74章 死亡原因:前夫哥想做鳏夫
玩家小姐的马车行至康王府外,王府大门打开。门房远远迎上来,赔着笑脸问好:“请江小姐安,里边请。”
玩家小姐戴着帷帽下车,门房一路跟随,另有赵仲杰身边的奴仆凑上来,说道:“世子早猜到您要来,已经在东跨院等您了。”
这人小声说:“世子怕您生气,不敢出来迎您。”
玩家小姐跨过门槛,眼角余光瞥见又有马车行来。一辆车而已,原本没什么好在意的,但车上的标识是“沈”字。
嘉陵沈家在本地并不算大世族,但与京兆沈氏同气连枝,实力还是很不错的。此时来访者,很有可能是沈家的其他人。
可玩家小姐有种感觉,来的是沈知珩。
昨夜,她吩咐下去,要查沈知珩此人。
今日一早,知葵已经将汇总的消息呈报给她。
沈知珩跟随致仕的祖父一起回乡,刚到嘉陵十多日。他生在上京城、长在上京城,如今父母尚在上京城,父为京官,母为上京大户人家的小姐。
虽然他的祖父出身嘉陵沈氏,祖籍亦在嘉陵,但更加亲近京兆沈氏。来往的族人同样以京兆沈氏居多,若非沈知珩需回祖籍地参加科举,致仕的沈祖父大概率会在上京养老。
年老的祖父母为孙子科举,愿意千里奔波一场,可见沈家对他的期望之高。
这也难怪,上京城是群英汇聚之地,他在众多年轻儿郎中亦属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上周目,沈祖父是在玩家小姐十一岁的时候致仕归乡的,比本周目早三年。
对比本周目和上周目的上京局势,玩家小姐惊讶地发现,变化出现的原因在她。
上周目,英国公在上京做辅臣。他在的那几年,少帝的风评属实不错。
本周目,没有他在各方势力中间和稀泥,少帝早早受尽窝囊气,本性暴露得更快。
八岁登基,九岁挖地道逃出皇宫,十岁拆掉一座宫殿,十一岁和表兄下棋,因其言语冒犯,便举起棋盘将其生生砸死,十二岁带着披甲的宫女太监闯出皇宫,接管雄武营,改名金章营。
上周目少帝没这么魔童。一直到英国公将“雄武营”交到他手上,并且死去,少帝才暴露出喜欢砍胳膊砍腿砍活人的嗜血爱好。
玩家小姐是少数几个,知道英国公和少帝关系亲密之人。
大约是唯一一个,知道“雄武营”并非少帝所夺,而是英国公为他留的后路。
不过这些秘密,搁本周目已经毫无意义,一切都变了。
上周目有英国公在,各方势力忽视少帝,一味争权夺利。
本周目,有少帝各种搞事情,反而让朝堂变得井然有序。
沈祖父因此没有早早辞职,以脱离绞肉机一般的党争漩涡。
少帝到军营之后,本该闹出一番大动静的,但……温彦参军,进金章营了。
角色一直生温彦的气,从不肯拆他寄来的信件。
玩家小姐当然也不高兴,这么好用的SR护卫没能驯服,很是闹心。不过,信她拆了。
得知温彦一进金章营便成为副将——主帅是少帝,她知道少帝为什么没传出弑杀的名声了。
温彦词条【佛子】【温氏遗孤】【国士无双】,国士对上国君,相辅相成。
总而言之,温彦和英国公的一去一来,造就了上京城九年的平静。
沈祖父便没有早早退休,生生拖到必须退下去的年纪,这才携同早按捺不住科举之心的孙子,回到故土。
支线任务果然对世界局势大有影响,玩家小姐在心中提醒自己这一点。
沈家的马车里走下来的果然是沈知珩,他举目四望,目光落在朱红大门内的女子身上,心神被她所摄,只觉得淡青是世间最脱俗的颜色,否则一袭青衣为何像是由云朵织成,裙裾更是如薄雾一般拖曳着。
明明连面目都看不到,沈知珩却觉得自己见到的是天下第一的姝色,天上下凡的仙女。
沈知珩走上前,深深一揖。
“江学子,日安。”
玩家小姐看着眼前俊逸非凡的前夫哥,眼睛微微眯起。SSR又如何,还不是一个NPC,竟敢毒杀玩家?心中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把他的头摘下来当球踢。
可是今日【词条探查】技能是开着的,她隔着薄纱,看到对方头顶的四行文字——
【天下可负】
【枭雄】
【摄政王(未来)】
【气运之子】
前三个词条也就罢了。
最后一个词条,让她想起上周目前夫哥的逆天运气。
欲与文曲星同科下场,文曲星陨落了。
川蜀行省大乱的时候,叛军破城,偏被他发现老宅暗道,救一众官员和家眷。因此,获得参加和叛军首领谈判的资格,凭三寸不烂之舌,让叛军首领答应在兵贵神速之时,生生止戈一日,扬名大熙。
什么是气运之子?他们常能轻松获得他人梦寐以求的宝物,跌落山崖不会死,还会发现绝世奇功,遭遇危险,总能得到神秘高人相助。
对付这种人,派人暗杀他显然难以成功。
让他就这么死掉,也便宜他了。
玩家小姐问道:“你叫我什么?”
沈知珩道:“你我是同窗,我不好直呼其名,只能像称呼别的同窗一样,唤小姐一声‘江学子’。”
玩家小姐抬眸,隔着一层薄纱,看到一双潋滟的明眸。
上周目,玩家小姐和沈知珩不是盲婚哑嫁,她受过此人的追求,也受过别人追求。
一个男人这样看着一个女人的时候,唯“心动”二字可以概括一切。
“你真有趣。”
玩家小姐从喉咙发出一声轻笑,清脆如铃。
如同一根羽毛,在沈知珩耳侧轻挠。
沈知珩知道自己引起了江小姐的注意,府学里有人称呼她为“江小姐”,有亲近人家的学子称呼她为“江妹妹”,但没有一个人正视她“府学学子”的身份。
她不参加旬考、月考和岁考,可以直接升学,这是特权,可特权亦是一种忽视。
沈知珩心中自得,脸上流露出自然而然的疑惑,一句“江学子为何发笑,我说错话了吗”已经来到嘴边,可眼前少女突兀的转身,让一切戛然而止。
玩家小姐对下人说:“走吧。”
下人连忙答道:“喏!”
沈知珩:“……”
如一壶好酒才品一口便被打翻,只余酒香,让人怅然若失。
玩家小姐所过之处,王府仆人纷纷行礼,向她请安。
穿过前庭,便是靖安堂。堂前露台宽阔,台沿设汉白玉栏杆,中央摆着一对青铜鹤灯,两侧各立一根盘龙柱,柱身龙纹矫健,龙须飘逸。
一名少女前呼后拥自靖安堂而出,她身穿十二章纹绣云锦,裙摆绽放大朵金色牡丹。赤金点翠簪钗密插云鬓,珠光潋滟,却沉沉地坠着。眉间花钿精巧,唇上胭脂浓烈,一张脸明艳逼人。华美的眼眶积着厚重的审视,目光自上而下,一寸寸刮过玩家小姐周身。最后,停留在宽大的帷帽上。
玩家小姐觉得她不是在被看,而是在被少女秤量。
“江小姐这边请——”
“小姐小姐台阶。”
在王府下人们一声声的殷勤谄媚之中,玩家小姐跨进靖安堂,步入王府中院。
不需玩家小姐发问,奴仆便主动说明少女的身份。
“那位是咱们世子的堂妹,寿王嫡女瑶甯郡主。这次路过咱们嘉陵,特地来拜访皇叔。不过,小人瞧着郡主娘娘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愿意待在咱们这么个小地方,为的到底是亲人,还是情人……呵呵,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晓得。”
跟在赵仲杰身边的下人一个赛一个的胆大包天,天底下几乎没有他们不敢议论的人。
福寿安康四位王爷中,寿王行二。
赵瑶甯,上周目玩家小姐虽然没有见过她,但久闻她的大名。在论坛划水的时候,还看到过一个氪金玩家“重金求赵瑶甯把柄”的帖子。
玩家小姐问:“她的情人是谁?”
仆人嘻嘻一笑,说道:“正是那位在外面同您搭话的沈学子。咱们郡主娘娘一路追着他,从上京城来到嘉陵……痴心一片啊。”
上周目,赵瑶甯绝对没在这个时间点,到过嘉陵城。
玩家小姐一直怀疑,上周目沈知珩杀她是为做鳏夫,好另娶一位娇妻。
这位娇妻身份比她高,必定有权有势,可以在朝廷上给沈知珩莫大的助力,且为皇家贵胄。多年后的赵瑶甯符合这一标准……
直觉告诉玩家小姐,上周目的死亡谜题即将揭开——只需稍稍验证一番。
这事不着急。
东跨院已经到了。
背对玩家小姐站在门口的男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已至弱冠之年的赵仲杰身高近一米九,剑眉星目,眼神深邃,并非时下流行的精致帅哥,但英气勃勃,宽肩窄腰,绝对配得上SR的等级。此时,他脸上不见一丝笑意,气质深沉孤绝,尽显天家贵胄之气。
“你来了。”
赵仲杰主动开口。一说话,立即破功。
玩家小姐取下帷帽,冷着一张俏脸。
赵仲杰心肝打战,双腿发软。他咽下一口唾沫,指着台阶下的案桌说:“这是备着你不生气,与我一起坐下商讨婚事用的。”
桌上铺着红布,摆满对婚姻来说吉利的东西,花生、红枣、百合、核桃、石榴、团扇、喜筷,应有尽有。
玩家小姐一言不发。
赵仲杰指着侧屋半掩的门,说道:“你要是生气,咱们就往屋里去。”
玩家小姐往前走,赵仲杰连忙伸手为她推开门。
屋内,挂着鞭子、戒尺、蜡烛……品类之多,占据整整一面墙。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回过头,门已经关上了。
赵仲杰脱去外衣,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玩家小姐:“……”
她尝试着拿起一根马鞭。
赵仲杰低伏下背脊,柔顺地等待着。俯首帖耳,从身到心向江玉姝开放——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但他深刻地知晓,自己已经被彻底驯化了。
如一条认主小狗,根本不想逃。
可怜的摇着尾巴,却根本不受宠爱。
偶尔惹个无伤大雅的小祸,才能得到主人一顾。
第75章 瑶甯郡主:营养液5000加更
知客堂面阔三间,顶覆绿色琉璃瓦,堂前檐下悬挂“敦睦”匾额。
赵瑶甯痴痴瞪着眼前人,埋怨道:“怀瑾哥哥,我不逼你相见,你早把我忘在脑后了?是也不是。”
沈知珩今年及冠,祖父为他取字“怀瑾”。
在复杂的古代组佩中,“珩”位于最顶端,是纲领、是枢纽、是节制。它决定了整套佩玉的秩序与步伐,行走时使玉声缓急有度,体现君子仪态。
“瑾”亦为美玉,与名中“珩”相映成趣。
“怀瑾”即怀藏美玉,看似温润,内里却含包藏天下、待价而沽的深意。
沈知珩深知祖父对他事事用心,牢记自己名和字的含义。当“怀瑾”二字出自赵瑶甯之口时,带来的却只有苦恼。
郡主身份高贵,容貌美丽,对自己情深义重。沈知珩亦很感激她在上京城的频频相助,帮自己解决了许多的麻烦。
可赵瑶甯看似身份高贵,两人真的成亲却不能给他带来助力。作为清流世家之子,他的人生规划是走科举入仕之道。
进士出身,名列三甲。
翰林院进修,获得“储相”的清名,再转任给事中。接着外放地方、回朝担任六部主官,谋取丞相之位。
丞相,百官之首也。
与宗亲扯上关系,在世人眼中是“幸进”。
本朝仪宾,俗称“郡马”是有参政限制的。
寿王此人,最出名的一点就是他的软弱无能,人人可欺。在宗室没什么地位也就罢了,连王府中的官员都不听从他的管理。
这么一个老丈人,显然不可能给他提供政治资本和武力后盾。
最难消受美人恩,沈知珩只能拒绝赵瑶甯。
偏偏赵瑶甯性情偏执,嚣张跋扈,他不愿真正惹怒对方,只能使用“躲”字诀。这次回乡除下场科考外,也有甩掉赵瑶甯的初衷。
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一路跟随他来到嘉陵城。
寿王无用!连女儿都管不住。
沈知珩感叹一声,指着“敦睦”二字说:“这两个字风骨极佳……”
“怀瑾哥哥!!!”
赵瑶甯跺脚。
沈知珩敛眉垂眸,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让赵瑶甯心都碎了。
“郡主,我家境并不显赫,如今尚是白身……”
赵瑶甯听不了他说这个,制止道:“你不用说了。我不是逼你。”
沈知珩招招手,仆人递给他一把油纸伞。
“这一把是当年渡河船上我和郡主相遇,郡主借给我的伞。今日还给郡主。”
赵瑶甯身边的宫女揣度着主子的面色,在她点头之后,这才伸手接过伞。
赵瑶甯语带艰涩之意,说道:“‘敦睦’二字是先帝的笔迹,应当是先帝亲手所题。”
“难怪有如此风骨,原来是先帝的墨宝。”
沈知珩说道:“郡主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见识远超常人。”
赵瑶甯声音低落:“皇祖母现在已经是太皇太后了。”
皇伯父仙逝,皇祖母老了。
她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行事,需得处处收敛。
知客堂安静下来,沈知珩揣度着时间差不多了,出声道:“郡主,我告辞了。”
他不等赵瑶甯同意便转身而去,留下赵瑶甯追到门前,无奈地看着名动盛京的无双公子远去。骄傲如她,已经接受自己的仪宾不是高官之子,非公非侯非伯,是个没有爵位的男子,谁让她对沈知珩一见倾心呢?
可是,她不忍心逼迫沈知珩。
就如沈知珩从前所说,沈氏一族的荣光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不是一个人,不能任性妄为。
赵瑶甯攥紧手掌,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咒骂老天爷:为什么我爹不是皇帝,只是王爷呢?明明都是太祖的孙女,为何有人是公主,为君。她却是郡主,只能为臣。
……
东跨院,玩家小姐松手,鞭子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赵仲杰低伏鞭痕交错的身躯,张口衔起鞭子。粗糙的鞭身磨得他口齿生疼,却不敢发出痛呼。
她今日方知,鞭打是一件非常解压的小游戏。
特别是在被打的对象建模精致,只看身材长相S感爆棚的时候,可惜没及笄(成年)之前,玩家不准搞簧。
玩家小姐淡淡道:“今天到此为止。最近加强边巡,注意邕州的动向。”
赵仲杰身上最硬的地方绝不是长在前面的尾巴,而是他的嘴。明明身心在玩家小姐面前瘫软如烂泥,却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
“我凭什么听你的?”
玩家小姐转身往外走,赵仲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还以为,你会踹我一脚的。”
玩家小姐脚步不停,赵仲杰喊道:“你从来不碰我,哪怕是隔着鞋袜手套,只会用鞭子、用蜡烛……”
“小声些!”
嚷嚷什么?被人听见很光荣吗?
直接触碰算搞簧,会被游戏系统发黄牌限制行动的。
世界第一款全息游戏也是有审核机制的——审核无处不在!
玩家小姐没有解释,她说:“我走了。”
赵仲杰满腔哀怨,问出口的却不是质疑。
“王府做了你的午膳,不吃只能倒掉了。”
玩家小姐没有理他,用脚踢上房门,这才对站在门外的世子忠仆说:“装些好带走的吃食,我路上用。”
仆人立刻应道:“诺!”
王府中凡是赵仲杰的人,玩家小姐都能随便支使。
随着康王一日日变老,又独有一子。王府上下里外之事,赵仲杰已经接手大半。
九年过去,往日里跟在玩家小姐屁股后面横行霸道的宗勋党成员,状况都和赵仲杰差不多。身上有事,手里多少有点权力。
玩家小姐路过前院,在一道高丈二,宽三丈的紫檀木影壁前,又遇赵瑶甯。她似乎也要出门,正等着仆人套车。
玩家小姐看向她的头顶——
【郡主爱人夫】
【嚣张跋扈】
【长公主(未来)】
先前,玩家小姐遭遇对方之时,已经知道这名NPC的等级是SR。银色光芒的感叹号,直到二人正面相遇,这才消失。
这也是玩家小姐当时没有开【词条探查】的原因,光芒太盛,看不清字啊。
加上二人相逢不过短短几秒,便各走一边,时间上也来不及。
此时,词条显露,玩家小姐对她的疑心原有三分,已增至八分。
“看什么?”
赵瑶甯本就心情不好,见玩家小姐站在影壁壁心前,身后是一幅“丹凤朝阳”图,以精工雕刻成,凤凰羽翼用金箔勾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此女身条之美,仪态之佳,在面容不露的情况下,容光竟能压得金凤凰好似小鸡。帷帽下的容颜,必定极美。
比她更美。
赵瑶甯没来由的生出不祥的预感,随之而起的便是嫉妒,以及怨毒。
“这是谁啊?好大的架子。见着本郡主也不行礼,简直无状至极。”
一只过路的凤凰,本地霸王没兴趣搭理。
玩家小姐还有事要办,完全不睬她,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赵瑶甯大怒,在身旁健硕女仆的腰间一摸,扯出一根红色皮鞭。
“本郡主今日教你个乖——吃些教训就知道该怎么跟贵人说话了。”
赵瑶甯不觉得嘉陵城一个弹丸之地,会有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皮鞭还没挥出去,王府的奴仆们便结成围墙,牢牢挡在她的面前。
世子忠仆更是直接扑上去,伸手去夺她手中的鞭子。
“瑶甯郡主,这位是英国公的义女,国公夫人的恩人。”
上京各家收义子义女的不少,她从来无需忌惮。偏偏英国公有些不一样……英国公此人身上总是有种淡淡的死感,对任何事情似乎都漠不关心。可事涉亡妻的时候,他一定会稳定发疯。
赵瑶甯是见识过英国公发疯的,也知道他“亡妻”复活了。
英国公“亡妻”的恩人,自然也不能随便对待,更何况英国公就驻扎在嘉陵城外,而不是远在上京。
有这一层顾虑,赵瑶甯下意识松手,鞭子被夺走了。
回过神来,赵瑶甯透过人墙的缝隙,看到玩家小姐翩然离去的背影,她是那么从容,如此悠闲,背后的喧闹不能让她回顾哪怕一瞬,好似笃定王府的仆从和侍卫都会站在她那一边。
她的轻慢,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世子忠仆见郡主脸色不对,语带警告之意,继续道:“这位还是我们世子的座上宾,您哪怕伤她一根头发丝,世子都不会善罢甘休。”
赵瑶甯说:“堂兄怎会偏帮一个外人……”
世子忠仆心里早不耐烦了,上京城的祖宗到他们这充什么真凤,哪有客人一进门就嫌东嫌西,动辄打骂仆人的。这哪是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康王府是她家的呢。
世子忠仆对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挣开赵瑶甯,小跑着追上玩家小姐,先把人好好送出去。接着,他对门房和守门的侍卫打了一个手势。
“嘎吱——”
王府大门关了。
赵瑶甯目瞪口呆,什么意思?
怕她追出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要将她关起来吗?
“大胆!”
赵瑶甯出离愤怒了!
饶是在皇后嫡女,当朝长公主面前,她亦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丢过这么大的人。
“啊——”
赵瑶甯推翻了插着红梅的玉瓷瓶。
第76章 长亭送别:又一次巧遇
现在时间还早,玩家小姐本不必着急出城,不过总得为水论坛留点时间。毕竟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和《模拟人生》是不一样的。
玩家小姐坐在马车之中,实际已用系统托管的技能,自身不再操控角色。
ID为公主的“氪金玩家”重金求“赵瑶甯”的把柄,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好在找帖子不需要逐条翻阅,玩家小姐输入关键词,很快找到这条帖子。她私信“公主”,想要知道“赵瑶甯”相关的一切信息。
她虽然是受官方认证,“活”得最久的玩家。可是玩家们一次次死亡,都可以生成一年年、一岁岁的人生,以文字的形式进行表述。
这是一个模拟器游戏,文字可以带来无限的遐想。
她生前死后的局势,未必没人知道得比她更清楚。
玩家小姐对“公主”在线不抱希望,但离开游戏之后,她没那么倒霉,相反运气还不错,“公主”正好在线。不仅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在私聊中还直截了当给出“报酬”的内容。
公主:[我记得你的ID,你发的帖子我一直重点关注。如果你知道少帝是怎么死的,我可以把赵瑶甯的信息同步给你。]
玩家小姐大喜,说道:[大熙有三处边防,分别是“北境云州”“西南邕州”“东境登州”,邕州叛乱平定不久,云州节度使萧策被暗箭所伤,不治身亡。少帝为抵御南蛮,一直戍边,最后死在战场上。
我猜你想问的是他的死不是一个阴谋,想他死的人很多很多,这是有可能的。
可惜,他死的时候,我在上京,个中内情了解不多。
我只知道,少帝在很小的时候,便中毒了。毒素使他难以沉眠、性格暴戾,只有在沙场上才能短暂得到安宁。
以他的情况,马革裹尸必定是最后归属。]
公主没想到她性情如此耿直,初谈条件便毫无保留。心中本就对这个ID有好感,现在好感倍增。
公主:[你这么爽快,我哪能有所保留。]
公主说完,向玩家小姐传递一份文件。
玩家小姐通过只言片语的交流,便对ID“公主”有所了解。她知道“公主”不差钱,便待之以诚。
文件很大,内容冗杂。她看完之后,提炼要素——
涉及赵瑶甯,必定绕不过一个人,那就是沈知珩。
首先得知道游戏世界的运行逻辑,玩家没有“降生”的时候,相应的角色并不存在。
如果,嘉陵的江家没有玩家小姐降生,那么回乡的沈知珩会娶世家之女为妻,他妻子必为于家的嫡女。
这位NPC是嘉陵第一贵女,名声人人传诵。
沈知珩考取功名,晋升之路几乎是固定的。先是夺得一甲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上京花。接着入翰林院,再做皇储侍讲。
大熙是有皇储的。
没办法,少帝一身反骨,是一个多过皇宫而不入的暴君。天底下大概没有女子敢嫁给他,他也全无娶妻纳妾的意思,一心在战场上砍异族的脑袋,手撕北蛮。国不可一日无君,没有太子也会让局势混乱。
于是,不知哪位天才出于何种目的,做出一个提议。
从宗室中选取优秀子弟,列为皇储。经过重重考验,选取最为优秀之人,继承皇位。
少帝年少继位,疯癫长大,被朝臣们忌惮,选皇储的时候,各方吸取教训,不愿再选幼童当政,选的都是性情已定的成年皇储。
赵瑶甯的兄长,寿王的嫡子赵景赫然在列。
此子俊雅端方,锋芒内敛,很符合各方对继位者的期望。
熙宁十六年,少帝死在北境战场,赵景继位。时任太子侍讲的沈知珩妻子过世,哀痛不已,转年娶寡居多时的赵瑶甯为妻,升任礼部右侍郎的同时,还任长公主驸马。
一时间,在朝中风头无两。
可惜,少帝一死,北蛮南下。国土一寸寸缩小,连新帝赵景和长公主赵瑶甯也被北蛮俘虏,大熙风雨飘摇,即将灭国。
沈知珩携赵景嫡子一路南下,在嘉陵扶持十岁的孩童登基。早年,他对嘉陵一地有恩,此地是他的家乡,无数人附庸于他。
于是,沈知珩自封摄政王,万万人之上。
南熙苟延残喘几年,最终还是被南蛮所灭。
在玩家们的一年年记事中,沈知珩死得很惨。
这些都是没有玩家小姐参与的情况,无她的时候,赵瑶甯的人生历程同样清晰明了——
赵瑶甯出生寿王府,是寿王的嫡女。
寿王和康王不一样,康王只有一个嫡子,那就是赵仲杰。哪怕多一个闺女,那都是他男性雄风的证明,绝对是捧在手心里,含在口唇下,恨不得娇娇养大,绝不让女儿受一分委屈。
偏偏,赵瑶甯出生在寿王府。
寿王此人,似乎以打破老赵家子嗣不丰的传统为乐。年纪轻轻的时候,已经生下一对嫡子嫡女,庶子庶女更是多如牛毛。
若非赵瑶甯生的时机比较好,八字优秀,得以入宫陪伴当时的太后娘娘。否则,身为嫡长女,也只能泯然众人。
也许是她与太后性情相投,也许是太后把对次子的喜爱尽数寄托在她身上了。总之,太后极爱她。
太后的宠爱,养成她嚣张跋扈,连与皇室公主都敢比一比的性情。
可惜,她毕竟是臣。
少帝继位之后,从太后变成太皇太后的柳氏怕自己年老力衰,渐渐不能看顾心爱的孙女,便早早将之发嫁。
赵瑶甯嫁的是开国功勋之后,江南富庶之地的小侯爷一枚。
可惜,这位小侯爷体弱,在一次回京述职时病逝。
还活着的太皇太后决定让赵瑶甯留在京城守寡,守着、守着,少帝薨逝,弟弟登基。这位郡主摇身一变获封长公主,守孝一年之后,嫁给未来摄政王沈知珩。
玩家小姐看完没有自己参与的游戏时机纪年史,对自己上周目的死因、害死自己的仇人已悉知全部,无非就是顶着【郡主爱人夫】的赵瑶甯在她二十二岁,也就是熙宁十四年的上元灯节对沈知珩一见钟情。
于是,回家就杀死现任丈夫小侯爷,与沈知珩暗中来往。
两年之后——熙宁十六年,少帝死亡,赵瑶甯的弟弟登基。
沈知珩杀死妻子——玩家小姐,攀附高枝。没准,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就是赵瑶甯姐弟对沈知珩的奖励。
不愧是宁肯我负天下人的枭雄,妻子自然也是天下人之一。
高枝可以攀,但稍有良知的,难道不该和发妻和离吗?
上京城,和离的夫妻比比皆是,添她一个又不多。非杀她不可,难道是要证道吗?
玩家小姐出离愤怒!
区区NPC,竟敢毒杀玩家,害她坏档,简直罪恶滔天,不容饶恕。
这周目,因一些玩家小姐带来的变故,沈知珩没有早早奔赴嘉陵,赵瑶甯也没有嫁给小侯爷。男未婚女未嫁,两人摆脱游戏的安排,提早许多年在上京相遇。
虽碰触出火花,但难以善终。
赵瑶甯的弟弟还不是皇储。
沈知珩还不是官员,也不必攀附她。
两人奔赴嘉陵城——这里是玩家小姐的地盘。
玩家小姐谢过“公主”,对方没有回复,肯定已经进游戏了。她没有迟疑,退出论坛,回到《模拟人生》的世界。
角色已经吃过午饭。此刻的时间,已经是申时三刻,对应下午的13点45分。
古代出远门一般都是早早启程,五点、六点不算早,选在三点、四点也很正常。偏偏夫妻俩下午才出发,选择这个时间点,可见夫妻二人对奔丧之事的慢待。
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吴兰已经上车。
英国公走向马车,脚步忽然一顿,转身向玩家小姐走来。他小声道:“兰儿不让我催促你,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皆为世俗常理,理所应当。嘉陵的好男儿有限,配不上你,你大可早些启程,上京的俊杰颇多……”
玩家小姐冷睇他。
“义父,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生气了。”
英国公讷讷道:“我和兰娘已有三个孩儿,但你和他们是不同的。我看得出来,此次离开嘉陵,去上京奔丧,兰娘唯有一人放心不下——那就是你。我在上京会物色好男儿……”
玩家小姐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义母……”
英国公连忙道:“好了好了,你的私事我不提了。可有一点,我得告诫你。呦呦,义父知道你一直对岭南颇感兴趣,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召集岭南行商,听他们讲故事。可你记得,听听就行,岭南是边陲之地,混乱不堪。”
“时任西南诸州经略使的邕国公不是个善茬,我麾下的将士,这些年来肃清山匪、拨乱江河之患,打击江湖贼人,背后总若有若无地和岭南有一些牵扯。邕国公此人狼子野心,或有不臣之心。”
“你这般容貌,一入岭南犹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玩家小姐深觉英国公慧眼不凡,和朝中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傻子们不是一个品种。她说:“我不会去岭南自讨苦吃的。”
英国公放心下来。
“那就好,那就行。”
他离去时,还不忘叮嘱:“呦呦,早些启程到上京城,那里和嘉陵不一样,是大熙的心腹之地,好男儿无数。”
玩家小姐不耐烦地挥挥手,对他说:“你别忘记还欠我的恩情,该报的时候当报,总有你看得上的。”
英国公心想:替你牵线搭桥,谋一件好亲事,就是在报恩。
不过,他应下了。
“义父记着的。”
一行车马远去,玩家小姐回过头来。
十里长亭,杨柳未绿。
暖阳悬空,细雨濛濛。
离去的队伍浩浩荡荡,扬起的风沙之中,一名青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隔着遥远的距离,玩家小姐依旧认出那人。
前夫哥,沈知珩。
他亦在送别他人。
二人隔着被细雨裹挟的风沙,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玩家小姐没动,沈知珩面向她,遥遥一拜。
第77章 绝世佳人
“江妹妹,风沙这么大,赶紧遮住面容,免得眼中进沙子。”
谢明轩和刘杨骑马而来,还未勒紧缰绳,在漫天黄沙中已等不及开口,自然而然地表露关心担忧之意。
二人下马,朝着玩家小姐目光投射的方向看去。
城外送别的十里长亭,亭与亭之间可以遥遥相望。
隔着细雨和黄沙,后方亭子中的青年亦有不俗的风采。
刘杨说:“我过去瞧瞧。”
他策马而去,不久后带着沈知珩一同归来,向玩家小姐介绍道:“江妹妹,这位是府学的新学子,也在咱们甲级,自上京而归,有上京四美之称。出生嘉陵沈氏,和苏玉郎一样……”
他说到这里,自觉说错话了。
捂住嘴巴,尴尬一笑。
沈知珩故作疑惑,“苏兄也与诸位熟识吗?”
苏玉郎九年前参加秋闱,次年春闱,殿试中以绝对的优势荣获第一名,连中三元。一举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三连冠获得者,又是在新帝登基的元年冒出头,被定义为祥瑞是免不了的。自身才学出众,风仪不凡,未来定有一番作为。
储相之名,早已冠在他的头上。
上一个如此惊才绝艳之人,正是嘉陵知府黄运道。
苏玉郎的发展却比他更好,如今,已从给事中一职外放江南富庶之地,担任知府。待他再回京城,必任六部要员。
最恐怖的是他才刚刚及冠,弄不好大熙会出一个三十岁的宰相。
刘杨心目中,苏玉郎和江家妹妹本是最为要好的,但忽然间就出现隔阂了。
苏玉郎离开嘉陵的时候,同窗们一同相送,唯有江家妹妹未至。
刘杨尴尬道:“大家原本都是同窗……不过我和苏玉郎是没法比的。一个是太阳,一个是夜里的星星,大不相同。”
沈知珩正色道:“刘兄何必妄自菲薄,你自有不凡之处。
刘杨被夸得心头舒坦,奉承道:“比不得沈兄的才学。”
“哦,”玩家小姐早已戴上帷帽,故意讶异道:“ 沈学子,你很有才学吗?”
玩家小姐声音清脆,像一汪清泉洗涤风沙的侵扰。听得“沈学子”三个字,沈知珩心中一酥,正想回话,刘杨已经先一步说:“可以与苏玉郎并列四美之一,肯定不只有容貌美,才学定是一等一的。咱们府学中,唯有妹妹你是特例,入学考试除你之外,非得有真才实学者,才能进甲班。”
沈知珩等待玩家小姐继续提问,他在上京常年被贵女簇拥,早已习惯被捧着。
为了多和他说几句话,身份尊贵的女子也不免装傻充愣。
玩家小姐自然不会如他所愿,淡淡道:“走吧。”
沈知珩……沈知珩一愣。忽然觉得刘杨分外聒噪,他说的这些话,自己也可以说,说得不会有刘杨那样直白,会更加含蓄自谦。
江家小姐不会觉得刘杨吹嘘太过吧。
谢明轩说:“知道妹妹心里定然难受,我们在勾栏定了一桌。请来享誉川蜀行省的说书人作陪,缓解妹妹的郁郁。”
玩家小姐应道:“可以。”
谢明轩高兴不已,江妹妹可不是每次都会赏脸的。
刘杨对沈知珩颇有好感,邀请他一同前往。
沈知珩看向玩家小姐,他虽然才见这位江小姐三面——两天之内,见到三次,可已经发现她在嘉陵是众星拱月的状态。
被青年男子们围着献殷勤的姑娘,脾气都不会小。
这种女子最好不要招惹,沈知珩心中告诫自己,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同三人一起来到东河勾栏,二楼包厢之内。
说书人居一楼高台上,说的是《邕国公降匪记》。
“邕国公本名安崇业,相传是西南蛮人和中原男子所生的混血儿。这人本是草莽,凭借着非凡的武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得南蛮畏惧称臣,他也从一介白身,荣封国公。当朝太后是他的义母,先帝是他的义父。我今儿要说的是安崇业闯蛮族部落,以骨还骨、以肉还肉的故事。”
“话说,邕国公账内有一亲兵,生得唇红齿白,娇俏可人……”
下方听客高呼道:“这别是个男扮女装的俏佳人吧?”
说书人一拍响木,说道:“堂下看官说得好,这亲兵正是邕国公内眷。可军营里有女子不得入内的传统,俏佳人好歹也得装一装,和其他士兵一起做事。有一日,这位和亲兵一起外出巡查,好巧不巧被一个名为‘胜’的蛮族部落所虏。”
“各位看官须知,蛮族尚未开化,惯常茹毛饮血。他们可没有‘人族’的意识,收获一个美娇娘,细皮嫩肉,自然是搁锅里烹熟。”
沈知珩听得眉头皱起,他朝着堂中的屏风看去。
江小姐就在屏风之中,宽敞的包厢里独设一座,周围相陪者都是嘉陵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寿王世子、同知孙子、比沈家更胜一筹的世家子弟、指挥使之子慕容昭……简直汇聚嘉陵城的各方势力,但他们并不像苍蝇一样围着江小姐,反而像是侍卫、仆从、追随者。
默认江小姐可以不与他们相见,独处屏风之内。
只是这么作陪,已经心甘情愿。
上京城中不见这样的情景。
“沈学子进来。”
屏风中忽然传出声音,只要听到过江小姐说话的人,就绝不会认错她的声音。
沈知珩下意识看向陪坐的青年们,饶是他也不敢说远胜众人。这其中,还有天潢贵胄、皇家血脉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未来他定然强过他们。可现在嘛,沈知珩得承认,自己在上京混出的名头,搁嘉陵还不足以鹤立鸡群。
奇怪的是众人并没有怒目相视,康王世子亲自站起来,说道:“沈学子,请吧。”
沈知珩怀揣着疑惑走进打开一角的屏风中,坐在书案前的江小姐依旧戴着帷帽。她面前摆着一本书,只需瞥一眼,沈知珩便知道,江小姐读的是启蒙之物《三字经》。
“我听说你很有学识,可以和江玉郎比拟。我拜你做老师,请你教我读书。”
沈知珩在书案对面坐下来,保持着男女间应有的距离,内心轻讪,我哪有时间陪姑娘胡闹,说出口的却是“我读一句,江学子跟我读一句。”
江玉姝不通文墨之事,他亦打听到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好。”
随着沈知珩一句句诵读,玩家小姐面前打开的《三字经》上出现一个进度条。凭借着7点的智力,诵读一遍只能背诵十分之四五,进度条堪堪过半。
可玩家小姐还有支线任务的奖励,【行动点*3】。
使用1点,用于学习。
进度条飞涨,瞬间冲破100%。
玩家小姐说:“我已经背下来了。”
沈知珩看来,一个连跟着读都磕磕碰碰犹如刚开蒙孩童之人,说什么背下来简直是滑天下大稽。
楼下,说书人从邕国公如何率兵攻打南蛮部落,讲到事情的结果。
“邕国公领兵冲进部落中,那还有活的美娇娘,只来得及捡起地上的骨头。那骨头被嗦得一丝余肉也无,中间被敲开,连骨髓也吃尽了……”
沈知珩笑道:“江学子背来听听。”
玩家小姐张口念道:“戒之哉,宜勉力。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惟一经。勤有功,戏无益……”
这都什么和什么,若非江小姐声音美妙,沈知珩难以听她胡编乱造,可听着听着,沈知珩目光逐渐凝重。
他听出江小姐是在倒背《三字经》。
过目不忘之人,不管是男女都值得惊叹。
沈知珩正色道:“江学子好记性,竟有过目不忘之能。你这样的天赋,万万不可浪费了。好在此时进学,尚不算晚。”
玩家小姐微微偏头,芳芹奉上蜜水。
玩家小姐说:“沈学子劝学之心诚挚,且守礼持正,是个君子。”
沈知珩从小被夸赞着长大,这却是他第一次听到一句夸赞,竟有热血沸腾,难以自抑的感觉。金銮殿上被钦点状元的喜悦,也就这样了吧。
玩家小姐捧起茶,芳芹取下她佩戴的帷帽。
一张美之极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面容乍然露出。
沈知珩顿时呆若木鸡,直到额角剧痛,滚汤泼身,这才清醒过来。自江小姐手中抛出的茶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君子者,品德高尚、言行合乎礼法。你目不转睛看着我,实非君子,是我看错你了。”
玩家小姐指向外面,说道:“滚出去。”
玉人儿冷如前年寒冰,叫人望而生畏。
沈知珩狼狈地退出去,衣物贴在身上,皮肉恐怕已经烫起一堆燎泡。
他听得下方说书人道——“你猜怎么着?邕国公抓住南蛮部落的首领,剥其皮,吃其肉,饮其血,生啖人肉。部落的族人都被吓怕了!一传十、十传百,南蛮部落相继归降。”
沈知珩浑身剧痛,失魂落魄地回过头,看向屏风。
他没有一双透视眼,自然无法看到屏风里头的情景。
江小姐是喜是怒,是失望还是已把他这无状之人抛诸脑后呢?
他猜不出来。
直到额角流出的鲜血沁进眼眶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血红一片,沈知珩才猛然惊醒,晓得了今夕是何年,此处是何地。
学子们异样的目光,如一根根针扎在身上。
沈知珩忍住以袖遮面的冲动,解释道:“这是个误会……”
无人应他,众人皆面露不善之色。
下人急道:“少爷,咱们先得先处理伤口,万不能破相。”
沈知珩百口莫辩,只能先离开。
主仆二人在勾栏里寻得一处包厢,脱衣服查验伤口时,不妨皮肉和布料粘连,竟撕下胸前大片皮肤。
剧烈的疼痛让沈知珩生生晕了过去。
第78章 城外踏青
沈知珩带伤回到家中。
沈祖父没有在外另买房子居住,而是住在自家的祖宅之中。宅子已经有些年头,远不如上京的家住着舒服,好在早早派人回来修缮,不至于无法住人。
老宅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它足够大,宅内宅外的百年古树足有好几棵,枝叶茂密、郁郁葱葱,常能引发他的诗兴。
今日晚归,风吹得宅前大树簌簌作响,平添几分阴森。
沈知珩又嫌弃起大树来。
奴仆说:“少爷,树下有人。”
沈知珩身上疼,眼睛发花,粗粗看过去,只见白的更白,红的更红,几名女子衣带飘飘,好似鬼魅。他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却是快步走上前去,喝问道:“谁在那里?”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他是个读书人,更无须怕鬼。
“怀瑾哥哥,是我!你做什么这么凶?”
原来,站在树下的竟是赵瑶甯郡主和她的贴身宫女。
沈知珩说:“你的衣着和早上大不一样,我一时没认出你。”
他心中已经极不耐烦了。
结缘的伞已经送回,这位郡主何故还来纠缠,真是半点不会体谅他人,毫无女子应有的自尊自爱。
“这样啊,我原谅你了。”
赵瑶甯心想,怀瑾哥哥肯定是颇为关注她,才会记得她的穿戴打扮。正甜蜜着,风从对面吹来,她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夹杂在浓浓的药味之中,却不容忽视。
“怀瑾哥哥,你去哪里了?是否和女子有亲密的接触……”
这质问的话语让沈知珩本就抽痛的额头,越加疼痛起来。前者受伤势引发,后者完全是因为眼前的天潢贵胄。他自然可以温声细语的解释,但没有必要。随着自己的心意,沈知珩沉下脸,打断赵瑶甯的话。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街,不怕遇到歹人吗?你的侍卫呢。”
严厉的话语让赵瑶甯脖子一缩,语气立刻软下来。哪还顾得上质问,讷讷道:“我把他们派出去办事了。”
她半是解释,半是告状道:“我今天在王府碰到一个无礼的野丫头。那丫头到底是王府的客人,我不好在王叔地方惩治她,就派身边的侍卫出去打听此人。谁知,侍卫一去不复返。怀瑾哥哥,嘉陵是你的老家,你在这里能用的人肯定比我多。你一定要帮我出气……”
沈知珩轻唔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
赵瑶甯急忙问:“你怎么了?”
沈知珩摆摆手道:“我没事,你继续说。”
奴仆心疼自家主子,说道:“我家公子先前被热茶烫伤,只做了简单包裹。他这是疼狠了。”
赵瑶甯一惊:“怎么如此不小心。”
仆奴求道:“您行行好,先让我公子回家,重新上药裹伤……他动一动就疼得厉害,需躺着休养……”
“好了,你说这些做什么。”
沈知珩喝止奴仆,伸手扶住额头。
哪怕此处的光线再暗,赵瑶甯在他的动作引导下,亦发现他额角上的伤。那是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划痕,很深,伤口的周边青紫一片。鬓发处,浮着一层薄汗。
赵瑶甯连忙道:“怀瑾哥哥,你快回去吧。我也该回了。”
她说完,提起裙摆朝着街上跑去。
宫女们连忙跟上去,跑出好一段路,一名宫女气喘吁吁道:“郡主,沈公子已经不在原地,我们不用再跑了。”
她话音未落,面颊便是一疼。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她的脸被扇歪了。
宫女捂着脸,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郡主恕罪、郡主饶命。”
赵瑶甯是心疼心上人,可心上人直接离去的行为,让她心里颇为憋闷。诚然,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没有长辈陪在身边,绝不可能上门拜访沈家祖父母。
可是心上人至少该等她走远再回府吧?
怀瑾哥哥心里到底有没有她呢?
她心里并没有底,所以时而甜蜜,时而忧愁。
赵瑶甯咬着下唇,心中如油煎一般。
这时,两名健壮的男子自沈宅的方向走来,远远便停下脚步,抱拳说道:“我二人是沈家部曲,奉少爷之命,护送郡主娘娘归家。”
赵瑶甯满腹惆怅化作蜜糖。
地上跪着的宫女见状,心中大松一口气,知道今夜自己不必受罚了。她站起来,说道:“两位到前面开路吧。”
……
江宅,玩家小姐提笔写字,知葵在一旁磨墨。
芳芹走进来说:“慕容公子扭送来的几人,嘴已经被撬开了。他们是上京寿王府的人,受寿王指派,跟在赵瑶甯身边。因她是私自离京的,寿王和太皇太后都不赞同她这么做,故而她身边的人并不多。”
“这些人被抓,她身边几乎没什么可用的人了。”
这是明里,玩家小姐知道,暗中肯定还有人跟着赵瑶甯,但这些人赵瑶甯指挥不了,也不会帮她“教训”自己。
玩家小姐说:“敢跟踪我,就不要回去了。”
芳芹应道:“喏!”
往县衙牢狱和都司监牢塞十个八个犯事的,对芳芹来说,根本毫无难度。
玩家小姐问:“沈知珩今天给谁送行?”
芳芹道:“沈家的世仆。”
主人特地给仆人送行,定会将仆人感动得泪眼汪汪,关键时刻,自然会为他舍生忘死。
礼贤下士这一套,沈知珩素来玩得通透。
芳芹刚出去,一名温柔似水,眉眼含笑的妇人走进屋中,对着玩家小姐一福身道:“小姐万安。”
玩家小姐放下笔,亲手把妇人扶起来。
妇人说:“嘉陵府的最后一个仓库已经腾挪旧粮,换上新粮。杏花幸不辱命,把您吩咐的事情办好了。”
搁十一年前,谁能想到一个唯唯诺诺,大门不敢迈、二门不愿出的妇人,可以独自管理各县十多个工坊,打理仓库,教化劳工。
她是马杏花,曾经被丈夫典当的一个N等级NPC,现在管着两千多号人。
这些人全是平民女子。
她这些年一直鼓励女子出来做工,并坚持让工厂只招收女工,哪怕为此增添很多麻烦,却从未想过改变初衷。
受她帮助而摆脱磋磨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她为别人撑起伞。
一点点地做、一个个地帮,历经十一年的时光,她的“淑女帮”成为本地最大的“帮派”。嘉陵一地的平民女子,因可以赚到银钱,地位提高了许多,连溺死女婴的惨事都在逐年减少。
玩家小姐问:“药材备得怎么样?”
马杏花说:“已经备齐了。”
这会儿夜已经深了。问清重要的事情,玩家小姐和她闲聊几句,便让马杏花下去休息了。
玩家小姐看向她的头顶,【错位人生】的词条,这些年从未出现过变化,但和她亲生父母相关的一切讯息,半分打听不到。
玩家小姐早已像一棵大树一样,扎根在嘉陵的土地上。她打听不到的事情,大概率已涉及嘉陵城外。
目前,已知的消息为:马杏花养父母在洗衣裳的小河里,捞起装着小婴儿(马杏花)的木盆。包裹小婴儿的襁褓华丽,孩子又生得白白胖胖,抱着孩子的亲人有可能来寻的想法,希望能赚上一笔的二人将她带回家中。
可惜,一直没有人来村里打听孩子。
可二人还是决定养着她。
一来是夫妻俩没有孩子,需要一个乞养儿,养生不如养熟。二来是马杏花长得漂亮,养大她不会亏的。
十一年前,马杏花从养父母处,拿回了自己的襁褓。
襁褓绣的图案似龙非龙,似凤非凤。应该是一种野兽,长得奇形怪状,有尾巴、长翅膀、不是羊头生着羊角,竟只有三条腿。
见过这个图案一次的,必不会忘记。
当夜,玩家小姐很晚才睡,接下来的几日,她一直在家中读书习字。一本本书的进度条被她快速肝满,她沉溺其中,根本没时间上学。
如无意外,从今以后她都不会再去府学念书了。
一日又一日,府学的学子们久不见她,心中颇为担忧。
趁着冬日渐逝,春光正好,新芽从地下冒出来,遍山小草嫩绿。谢明轩邀玩家小姐出门踏青,做“寻春”的风雅之事。
听说沈知珩也会到场,她答应下来。
沈知珩的伤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该添些新伤。
玩家小姐与衙内们一道,从南城门出行。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发起“踏青”行动的世家子弟们已经指挥仆人清除蚊虫、铺好毡毯、升起火盆,搭好供女眷更衣的帷幕。
一名同窗笑着把玩家小姐引到四角亭中,亭内石凳上铺设软垫、锦褥,桌上摆有点心,饮子,水果等物。
亭外挂着幔帐,免得闲杂人等打扰她。
同窗表完功便走出亭子,在外面深深吸了几口气,面颊一点点变红,最后连耳朵也红透了。
“幸好出来得快,再和江妹妹说几句话,我肯定会结巴……”
怎么能有人无一处不美,如一块碧玉,毫无瑕疵。
同窗往远处看去,见又有一辆马车“哒哒哒”行来,这块地是他家的,他应该尽地主之谊,连忙上前招呼道:“沈兄来了——”
玩家小姐出声问:“是沈学子来了吗?请他来见我。”
第79章 我是张康
沈知珩一下车就被人往四角亭的方向拉扯,只因江小姐发话说要见他。
他不该去的。
这位江小姐容貌美丽至极,性情却是喜怒无常。每每在众人之中,却又是一人独处,若添一个他,便是一男一女在半密闭之处相会。
说来可笑,他也是第一次晓得,原来男女相会,吃亏的也能是男子。
姑娘叫嚷起来,那真是百口莫辩,再多的解释都难以向人诉说。
他胸口的皮肤现如今还疼着,每次展袖行礼,极疼,吸气呼出,浅疼。结痂的伤口硬、厚,痒起来让人夜里无法安眠,日间难以好好做事。
这也就罢了。
府学学子们看他的目光,才是最让他头疼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一旬内,彻底融入嘉陵府学,但如今时间过去大半,许多人见着他甚至不愿维持表面上的客套。
这都是拜江小姐所赐。
他不该去的,可脑中浮现的是一张冷若寒冰的玉面,两丸宝石一般熠熠生辉的眼珠镶于其中,美目盼兮。嗔怒间,斥责之语自红唇吐出,叫人又惊又怒,却又目眩神迷。
双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不和他议一议便迈进亭中。
江小姐没戴帷帽,端坐在案前。
如上一次一般,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玩家小姐说道:“沈学子请坐。”
沈知珩垂眸敛目,强迫自己不要贪看绝世的容颜,他没有坐下。
玩家小姐说:“上次的事,我不计较了。”
沈知珩……沈知珩轻笑一声说:“江姑娘有倾城之貌,为你痴迷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初见你的男子,失态才是正常的表现,还能镇定自若的,不是瞎子就是脑子坏掉了。我猜,哪怕是傻子,在姑娘面前都难以自持。”
玩家小姐说:“可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沈知珩惊愕抬眸,心里的痒意在看到对面女子平静无波的神情时消失无踪。显然,江小姐并无调情之意。
他说,“我也只是个普通男子。”
胡说八道,你可是等级为SSR的NPC。
“我撵你出去是有原因的,”玩家小姐说:“你看我的眼神,让我特别不舒服。”
沈知珩:“……”
他这双眼睛,常被人说看狗都深情。
“不说这些了。沈学子既然已经进来,便为我解惑吧。”
玩家小姐将案上的书本推到沈知珩的面前,说道:“你才名远扬,在小小的嘉陵府里,自是同龄人中学问最好的。此书的释义,我读不懂。”
沈知珩自嘲一笑:“我的学问哪能称什么‘最好’……”
玩家小姐指着书本上的文字,打断他的话。
“喏,这一句怎么解释?”
沈知珩在她的催促下,逐字逐句讲解起来。期间,数次想要续上先前要说的话,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玩家的“学习”方式和NPC不一样,传统键盘网游拿到技能书,鼠标一点就能学会,全息网游麻烦一点,但她是可以走神的。完全不听王八讲经,问题也不大。
这一年,沈知珩二十岁。搁现实世界,也是青春男大一枚。
说来也巧,上周目,两人也是在这一年认识的。
玩家小姐扶老奶奶过马路——其实是救下一名与仆妇离散的老夫人,避免她被马车撞倒。没触发支线任务,却获得一桩婚事。
这名老夫人是沈知珩的祖母。
沈祖母口头和玩家小姐约定,以家中孙子做抵,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当日,沈知珩便登门拜访。金色的感叹号差点没把玩家小姐眼睛晃花,十四年了!她第一次见到SSR角色。颜值9-10分,学识9-10分,家世7分,未来发展可以评个10分。
正值玩家小姐困于无法离开新手村,前往上京城之际。沈知珩待考功名的状态,更是让她万分满意。等考上秀才,成为举人,接下来再想应考,可不得去上京吗?
玩家小姐对沈知珩的第一印象,完全是错误的。
这得怪沈知珩故意装乖。他一味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快速与她敲定婚事,显得天真单蠢,愚孝寡言,怎么看都是一个只知道读书,对俗务一窍不通的呆子。
玩家小姐对这种性格的未婚夫,其实不太提得起兴趣。
最纯爱的那一年,沈知珩考中秀才,约她夜出闺阁上屋顶看星星。两人不牵手、不接吻,抓住夏日的尾巴,踩着噼啪作响的碎瓦,谈情说爱。
沈知珩说:“那一日,我上门其实是为了推掉婚约。我的婚事有大作用,能帮助我在嘉陵站稳脚跟,祖父和我都倾向娶一位嘉陵的世家嫡女做沈氏宗妇。祖母呢,在上京城的时候,就有些老糊涂了。”
不是老糊涂,沈祖母患的是老年痴呆症。
玩家小姐歪头问:“主动促成婚事是因见色起意吗?”
沈知珩笑着说:“不是的……那日在江家,其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三年前,川蜀行省大乱,我带着部曲从密道出城,辗转至翠溪县外,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有序入城。这时,一队约二十人的流窜兵匪出现,举刀欲杀流民,城内的士兵被恐惧的流民所阻,无法相援。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却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寥寥几句话,便激起流民的胆气,不再往城里挤,而是转过身迎击兵匪。”
“我在城墙上看到了你——你那时,好威风啊。”
婚后,双方挺和谐的。
玩家小姐满意沈知珩服务精神上佳,巧舌如簧、舌灿莲花,也喜欢他指如灵蛇,角虫手生春。
SSR角色自有非一般的天赋,夫妻二人一周六天,一天至少两次。
这也是小叔子对她表露爱意,她并不接茬的原因。晚上已经排满了,白天她很忙的,一直搞簧还做不做事了?
玩家小姐到现在都不明白,一个当初为“心动”而放弃最优解的“枭雄”,为什么会在多年以后,为了更优解,而冤死妻子。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人心易变,良辰难留。
芳芹走进四角亭,玩家小姐回过神来,附耳听她说话。
沈知珩停止讲学,对面的江小姐脸色变了。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桌上的茶盏,从茶盏中冒出缕缕白色水汽,一看就是热茶。
沈知珩把茶盏按住,下一刻,面上一凉,眼前一片黑漆。他抬起手擦拭头面,眼睛终于能够重新视物,见自己浑身都是黑色,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小姐把墨汁泼在了他的脸上。
沈知珩惊道:“江姑娘,我自认并未失礼。你这又是做什么?”
玩家小姐冷哼一声说:“昨日旬考的第一名,明明是江景行。同龄学子中学问最好的并不是你……”
沈知珩正要辩驳,玩家小姐却不给机会。
“你这人,好生虚荣,真是讨厌。芳芹,把他撵出去。”
沈知珩说道:“我自己走。”
话音未落,背上一痛,接着大臂、小臂、臀腿各处皆有剧痛传来,他被推出四角亭的时候,几乎无法站立,若非被仆从扶住,一定会跌坐到地上。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仆从见他一头一脸的墨汁,鼻尖上细细密密一层汗,几乎汇聚成珠。吓得不行,连连追问。
沈知珩扯起自己的袖子,却见一阵阵泛起疼痛之处,根本不见伤口,不青不紫,像是根本没有受过击打。他并不会怀疑自己的感知,不认为疼痛是错觉。
这种手法,他是知道的。
江湖上用于审讯逼供的“无伤痛”就是如此,常用来对付还有用处的俘虏。攻击人体特殊之处,不留伤的同时,可以让人疼痛数日。
这样的话,俘虏变节之后还能再回己方做卧底,让人防不胜防。
从前听说的奇闻,现在竟然直接见识到了。
沈知珩回头看向四角亭,再看看四周。他被丢出来的方位在亭子背面,和同窗聚集之地不在一处,几乎无人注意到他。
“扶我到溪边,我清洗一下。”
实在太疼了,沈知珩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不远处就是溪流,沈知珩腿一软坐在溪边,奴仆拿帕子给他擦脸,哭着说:“少爷,咱们以后离江家小姐远一点吧。你一遇上她就倒霉……”
沈知珩道:“你别说话……”
奴仆提高声音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少爷,色字头上一把刀,英雄往往最难过美人关。江玉姝再美,咱们也别再与她来往了,成不?”
“闭嘴,仔细听。”
奴仆一愣,立刻闭上嘴巴。他侧耳倾听,的确有古怪的“簌簌”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树丛里藏着人?还是虎狼熊豹伺机而动?
在主人的示意下,奴仆抽出袖中的小刀,朝着树丛中走去。
他扒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倒在草丛中,没有血腥味,男子应该是力竭倒地。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很小。
奴仆俯下身去听,他的这个动作,让男人蓄积起一点力量。
奴仆听到他说:“我要见江小姐、江家玉姝……我从岭南而来,名叫张康。”
奴仆站起来,把听到的话复述给沈知珩。
岭南二字触动沈知珩,他前几日偶然救下一对爷孙。这两人是江湖人士,居住在川蜀行省和岭南的交接地——两界镇,近日被岭南的帮派驱逐。爷孙俩的遭遇,让他隐隐感觉到岭南将有变动。
沈知珩有种莫名的直觉,男子带来的消息很重要。他强忍着疼痛,走到男子身旁蹲下,温声说道:“壮士,我叫沈知珩,与江小姐是同窗。你有什么消息,告知我也一样。”
第80章 岭南造反
“我不认得你!我要见江小姐。”
张康奋力说出这几句,险些晕过去。
“壮士,听我一言,你现在很虚弱。我沈知珩敢对天发誓,消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外传。在下会在第一时间,替你将话带到。”
张康呢喃道:“我要见江小姐……”
沈知珩沉思不过片刻,便让奴仆背起他,朝着踏春营地走去。
并非沈知珩心地善良,实在是此地不是人迹罕至之处,保不准他和奴仆的异动便落在哪个有心人眼中了。他是知道的,钱氏商行由江小姐的母亲经营,这个人万一是商行一员,并非独自前来报信,他把人扣下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事,立刻就会被戳破。
还不知道此人从岭南带回了什么消息,沈知珩甚至不能耽搁太久,为了抹掉自己越过江玉姝诱问此人的一节,他动作必得快一些。真不走运,此人明明已经脱力,意识混沌不清,怎么就骗不出只言片语呢?
沈知珩站在四角亭外,对内喊话。
“江小姐,有一位叫作张康的壮士想见你,他说自己从岭南而来。”
四角亭内,玩家小姐猛地站起来,芳芹连忙掀开幔帐。她站得高,看到伏在奴仆的张康。
当年,张康因父亲张典史事涉苍江大坝贪污一案,被判流放岭南邕州。
玩家小姐和他渊源颇深。
刚满月时,江景行把妹妹抱出去炫耀,结果被人贩子盯上。他为夺回玩家小姐,被踹了一脚。
三岁那年,蒙童献花误献蜂王,张康第一个冲上来保护玩家小姐,结果被蜇得满头大包。
因他,玩家小姐触发了一个支线任务。
更妙的是他没有辜负玩家小姐的期望,答应到达邕州便托人给她带白糖罂荔枝,果然践诺。
此后,江府年年都会收到从邕州而来的上好白糖罂一筐。
遥想当年,二人在翠溪县外分别的时候,张康不过十一岁。十一年的时光,让少年变成青年,故人之姿已难寻觅,可玩家小姐还是第一时间确认了张康的身份。
毕竟,长相会变,身份可以冒认,但词条不会作假。
张康是R等级角色,头顶词条为——【张康】、【岭南秘闻】。
千里迢迢从岭南来到嘉陵府,一定有不容耽搁的要事,就算想不透这一点,只看词条,也能咂摸出味儿来。
玩家小姐说:“能让他醒来吗?”
原来,张康已经晕过去了。
一名衙役走上前,将张康接过来,说道:“他是力竭晕倒,小人试试能不能把他掐醒。”
衙役掐向张康人中,见怀中的人眼珠子滚动,先松开手,再喂了他一些蜜水。这时再轻拍张康脸颊,喊道:“醒醒,醒醒。”
张康睁开眼睛,目光触及玩家小姐,神情瞬间由迷茫变为惊喜。十一年时光不算什么,哪怕再添三十年时光,他亦能一眼认出少年时的邻家妹妹。
世上有此绝色容颜的仅有一人,长大的呦呦,比他想象中的模样更加美丽。
玩家小姐对芳芹使了一个眼色,芳芹点点头,放下幔帐,伸手拦住往前挤的沈知珩,笑眯眯道:“多谢沈公子援手,不过我家小姐和故人有话要说,还请您能自觉避开。”
沈知珩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四角亭,站在亭外。
芳芹抽出腰间的刀。
沈知珩面上不带半分尴尬之色,举起双手,退后两步。
只退了两步。
亭内,张康靠坐在衙役身上,神思凝聚。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自己褴褛的衣衫和仙女似的呦呦,心知自己常常惦念邻家妹妹,但呦呦未必记得他。
“不知你对我还有无印象,江府年年收到的白糖罂荔枝是我送的……”
“张家哥哥!”
玩家小姐打断张康的话,说道:“荔枝很甜,我没忘记你。”
张康顿时热泪盈眶,他不顾泄露喉中的哽咽,疾声道:“呦呦,邕国公造访了!大军至多还有一日便会到达嘉陵府。我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保证消息绝对准确,你相信我……”
玩家小姐神色凝重,对他说:“你先别急,缓口气——芳芹!”
芳芹走进来,玩家小姐对她说:“你立刻跑一趟康王府,将邕州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告诉赵仲杰,让他务必请康王派人出城,持令求援。”
芳芹领命而去。
玩家小姐又喊进来三名衙役,这三人跟在她身边多年,不仅可信而且在各家都有一些脸面。
玩家小姐照样吩咐一通,让他们传话。
县衙处,同样是让黄老孺人派人出城,但不是派去求援,而是让她派人,立刻将黄知府喊回家。
这时节,黄知府正该出城巡县,谓之冬巡。
他冬巡结束,老百姓就该春耕了。
今年的耕地恐怕都要荒废了。
慕容昭那里,则是让他点兵。
还有一处是经略府,掌管水军。上任漕河经略一家子自尽后,这个位置连换几位大人,不上任时好好的,一到任便各种毛病加身。水土不服的一命呜呼、走路不小心的摔断双腿,还有一个会水的差点淹死,中间那一位是在康王府设宴待客的时候出的事。从此,漕河经略的职位和康王府设宴都蒙上一层神秘的阴影,嘉陵上层秘不可宣地把二者认定为“诅咒”。
现在的漕河经略刚上任不久,玩家小姐还没见过他,但他下头的领运官却是个老熟人——当年的贫家学子王万合。
苏玉郎下场的第二年,王万合考得秀才功名,三年后,获得举人功名,又一年,登科二甲。他能外放到经略衙门,也是因为嘉陵的这个衙门太过邪门之故。
朝廷大概是想着:外地人不行,本地人总能破除诅咒吧?
川蜀行省大乱的预案在玩家小姐脑海里删删改改过无数次,事到临头,半点不慌。行云流水一般将事情安排妥当。她端起桌上的冷茶饮尽,对张康说:“事态紧急,若张家哥哥还能支持一会儿,咱们到车上说话。”
张康自然没有不应的。
玩家小姐走出四角亭,扬声道:“今日不是踏青的好时机,诸位速速归家。”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朝她看去,忙碌地停下正在做的事情,交谈者默契地闭口不言。
她说完,谢明轩带头起身,命人牵马。
众人无一句异议,用最快的速度撤离山头。
沈知珩看着这一幕,心中吃惊不已。他原本以为,江玉姝身边集结嘉陵俊杰,是因为国公义女的身份。后来,英国公离去,人人对她的拥护不减,他以为皆是绝色容貌之故——此女美丽至极,若仙若妖,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对她言听计从。
可簪缨子弟,竟任她驱使,令行禁止,言出法随。威严超过父兄,权柄远胜官员。犹如她是将军,其余皆为士兵——人人以她为首,她是嘉陵霸主。
这绝非美貌可以办到。
沈知珩意识到,江玉姝并非因美貌而人人簇拥,而是因为拥有美貌的是江玉姝,他看到的奇异一幕才会出现。
此女殊异他人,不能以常理看待。
玩家小姐的视线只是淡淡扫过沈知珩,便跨上马车。
张康先一步上车,他忍不住问:“呦呦为什么肯信我?”
张康一路星夜兼程朝着嘉陵城奔来,为的是赎罪。
十一岁之后的人生,他一直在恕罪。
为人子者,不能唾弃亲生父亲贪污修筑大坝的赃款。慈父已经被斩首示众,他亦不能与其断绝关系。
那就只有赎罪了。
自苦,救人,以赎罪孽。
跑死马儿就用双腿,可以翻山不绕远路,六日不曾合眼,遭遇重重危险。张康累极的时候,也会想:算了吧!谁会相信一个流放犯的话呢?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呦呦的身影。
那日坐车而来,为他送别的小姑娘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他禹禹独行的前路。
他对自己说:哪怕他说的话听起来荒诞不经,可若是呦呦的话,总会信一两分的。她信了,一定有能力让其他人相信。
张康对呦呦是有期待的,但他心里也知道:世事易变,二人多年不见,情义还剩几分不好说。他实在没有想到,呦呦还记得他,不用他解释一个字,呦呦就肯信他。
这么荒谬的消息……全盘信任,半分不疑。
玩家小姐笑道:“因为你履行了少时对我的承诺,不曾相欺,还因为……你是哥哥,做妹妹的岂能不信兄长。”
张康嘴唇嚅动,想要说话,可一张嘴溢出来的却是哭声。先前止住的眼泪,现如今簌簌涌出。
玩家小姐轻拍他的背脊,说道:“哭什么?久别重逢,该是人间乐事。”
张康记得很清楚,这句话是分别时呦呦说的。
——我等着你们在边境立下功劳,恕清罪孽,回来见我。届时久别重逢,必是人间乐事。
小女孩的声音和如今少女的声音跨越十一年时光,混合在一起,如此温柔,竟让他产生妄念。
也许,一个罪人的儿子,也配获得救赎呢?
第81章 游子归家
张康很快稳定情绪,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问:“呦呦,你对岭南知道多少?”
不多不多,也就七七八八吧。
首先,我有岭南的舆图。
其次,我知道邕国公一定会造反。
上周目,邕国公在熙宁六年造反,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那时候,少帝暴虐的名声已经传遍朝野内外。
邕国公大旗扯得周全圆滑,他不提换皇帝,以免被攻讦有“不臣之心”。按他在各地宣讲的造反话术,翻译一下就是:皇帝这么小怎么会有错,有错的一定是他身边的人。这些人不安好心,故意教坏小皇帝。
具体是哪些人呢?比如牝鸡司晨的太后、越俎代庖的丞相、争权夺利的宗亲等等。
客观来说,邕国公讲的都是事实,并没有污蔑他们。只能说搞权力的心都脏,人人的手都不干净。
这不意味着邕国公造反有理——天下局势因他一反而乱。战火蔓延到川蜀行省、湖广行省,以及安南各地。数座城池被毁,房屋被烧成焦炭,良田遭到践踏。无数百姓失去安身之所,只能鬻妻卖子以求生。
最重要的是他的作为,给玩家小姐通关资料片带来很大的阻碍。
“邕安之乱”之后,大熙连失疆土。玩家要做的却是救世济民,让天下免于战乱。
这部分涉及主线任务的内容。
玩家小姐重开一周目,拥有“先知”的能力。她不是没想过早些派人搞掉邕国公,但她前期没有这个实力,邕国公在称帝之前也从不犯错误,给人可乘之机。
玩家小姐说:“我知道岭南在大熙的最南边,由五岭组成,邕州背靠五岭,接壤外邦安南和本国两省,地域广阔,原本是岭南境内唯一真正受朝廷管理之地。”
因此,说起岭南,主要说的便是邕州。
另有番禺州、静江府两地,紧挨邕州,居住着大量的土著、外族,虽然名义是大熙的一部分,其实早就实施自治,并不向朝廷缴税。前些年,邕国公肃清两地,让疆域在舆图上并未变大,但实际上变大了。
因此获得朝廷封赏。
国公的爵位,便是那时得到的。
张康点点头说:“叛军共有二十万人,一旦开拔,按理说,根本不必我多此一举,两地行省应该很快得到消息。驿兵传讯,八百里加急,首当其冲的嘉陵府此刻应当是战备状态才对……”
“这并非边巡者懈怠,而是邕国公准备充分,用兵奇诡,万里行军亦可控制全部岗哨,封住所有巡兵的口。”
“我曾亲身见到他在战场上的风采……这是个极为可怖之人。”
若非亲眼所见,张康自己都难以想象刚才说出口的话。他有些担忧呦呦觉得自己夸大其词,但他已经努力在往“平庸”的方向描述此人。事实上,邕国公的身上是颇有些神秘色彩。
他其实完全不必担忧,玩家小姐对邕国公的了解只会比他更多。
上周目,已经兵临城下,各地还闹不明白,这些打着“邕”字旗的军队是从哪来的,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嘉陵城没坚持多久便飞快失守,倒是周边的县城,不作为主要的攻击对象,反而在战火中幸存下来。
比如,翠溪县城。
这周目,玩家小姐不只是让赵仲杰加强边巡,各个衙门、商号的合作行商她都有所交代,但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仔细一想,这种情况也属正常。
上周目,邕国公尚能出其不意,这周目他多准备三年,只会做大做强、计划更加周密,施行起来更加顺利。
好在,邕国公有准备,玩家小姐也有。
从能够控制身体开始,她就在为今日做准备。
哪怕依旧被邕国公攻其不备,刚结束“时间快进”就被兵临城下,她也不慌。
现在的情况,可比她预想中的好太多了。
张康的报信为她多争取了整整半日时间,足够她做好万全的应对,还能抽空用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膳。
玩家小姐问:“你是怎么发现邕国公有造反之心,又是怎么逃出邕州的?可以仔细说给我听吗?”
玩游戏久了,对什么情况会触发任务,玩家小姐已有一些心得。
现在,就是触发成长任务的时机。
张康看出她对自己笃信不疑,只觉熨帖不已。大喜之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身体又被注入一剂强心药,顿时精神百倍,疲惫感完全消失了。
“此事还要从流放途中,同行的商队遭遇劫匪说起……我在和劫匪缠斗中落败,对方却没有杀我,还提及名为斡突邻的神灵。”
“这位神灵乃是万物生命的守护者,岭南的土著、外族几乎都信奉祂。”
“我和剩下的人到达邕州之后,全部被充进邕州军,因我识字,便被分配做记账、造册等后勤工作。说来也巧,一次,家中长辈为高阶军官授课时,我在旁帮忙。忽然到来的邕国公在帐外说了几句话,将几名军官叫走。”
“他的声音和劫匪一模一样。”
“要是时间距离太久,记忆肯定会模糊不清,可是我那会刚到邕州一个月,夜里还会梦见路途上的惊险。而且,邕国公有一半异族血统,信奉斡突邻。这是军中人人皆知的事情。
我一千个一万个确定,邕国公和放过我的劫匪是同一个人。”
“我很疑惑,邕国公为什么要假扮强盗,抢劫商队呢?朝廷拨给邕州的军饷,向来充足。”
“当然,那时候邕国公还未获封国公,只是平番兵马使……军饷更不必他操心了!怀着疑惑,我开始留意他和军中的账目、动向,日积月累、年复一年,随着我渐渐长大,受到上峰的重用,经手的账目越来越多,窥得的机密也堆积如山。”
他感到,邕国公在密谋大事。
这件事情会为国家带来动乱,让无数人流离失所。
“这么大的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从十五岁开始,张康不再饮酒,常年不敢睡得太死,就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说出军中的秘密,招来杀身之祸。好在,他一直习惯自苦,不吃美食、不穿华衣、从不享受,也不觉得日子过得多难。
也是从十五岁开始,他秘密布置逃跑路线。
如何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怎么保证随时能脱离军队?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嘉陵府,向呦呦报信?
怎样才能不牵连他人?
……
这些问题,他日夜思考,总算一一找到解决的办法。
军队开拔,张康毫不迟疑地制造混乱,一路向嘉陵府奔袭而来。
十一年的故事,张康只用短短二十多分钟就讲完了。比起自己的作为,他说得更多的是邕国公的布防安排,军队配置。
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游戏光幕颤动,提示有新的任务发布。
终于来了!玩家小姐伸手点开——
【成长任务(四),玩家以身入局,声望系统首次开启。这一次的危机对嘉陵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对早有准备的你来说,却是一直在等待的机遇。更何况还有张康向一根针一样扎在岭南十一年,为你探得重要的情报。趁此机会,积累足够的声望值吧!请从以下三个选项中,选择其一,并完成任务。
A、救助一万人
B、刺杀安崇业
C、献城降贼】
几乎没有犹豫,玩家小姐便直接选择A。
B选项难度太高,千军万马中取敌人首级者,高武世界可以办到。这个资料片中,她没见过身具神功之人,也找不到能为她办成此事的刺客。
C选项倒是能办成,比A选项更容易。快的话,明天就能拿到任务奖励。
可之后怎么办?
成为反贼之后,她要怎么接驳主线任务?而且,以安崇业的性格,给她的奖励不会是一城之主,而是娶她。
她做个皇后是没跑了。
可安崇业岁数太大,建模不行,称帝之后更是变得昏庸无能,国家很快灭亡。
这个皇后,她当来干嘛?看到地上有屎,特地捡起来尝一口咩。
当然,她赌一把,也不是没可能点屎为金。可话又说话来,她现在占据嘉陵城的有利地位,手上本就握着一块金子,又何必舍近求远。
玩家小姐心中琢磨着救助一万人的任务,略施钱粮,稍赠药材,这算不算救助呢?
正想着,马车停下来。
这是到达目的地了。
玩家小姐提起裙摆,扶着知葵的手走下车。
两名衙役上前搀扶张康,张康摆摆手说:“谢了。我能自己走。”
他精神奕奕,没看下马石一眼,孩子气地跳下车,抬头一看,青墙灰瓦,饰以大白,红漆立柱,悬挂楹联,上书一联:青筠有节长留正气一身。
这楹联与从前家门外悬挂的一模一样,张康神情恍惚,只觉身躯变成十岁大小,清晨离家嬉玩,正午归家用膳。
如今,已来到门前。
“我到家了……”
到家了,那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他心中一直提着的那一口气,顷刻间散尽。
真轻松啊!
张康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直直栽倒在地上。
第82章 府衙诸事
“先别动他,”玩家小姐制止两名衙役搬动张康,张康这会儿的晕倒,给她的感觉和先前不一样。她问道:“备好的大夫呢?”
她话音未落,江家的仆人已经带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大夫,一路小跑而来,提着药箱的药童落在后面。大夫喊道:“快快,救心丸。”
药童蹲下,来不及擦拭汗水,先放稳药箱,扯出最里面的一屉,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散发异香的药丸。
大夫将丸药塞进张康舌下,取银针急救。
药童问道:“救命药含进嘴里竟不睁眼。这人还能救活吗?”
大夫没有回答他。
玩家小姐已从一行人身旁走过,留下一句“救活他”,穿过拱门,走进三堂。
堂内,黄老孺人上座,白氏绞着手帕站在她旁边。下方摆着两排官帽椅,却无一人落座,府衙的大人们像是一窝掉进热锅里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
玩家小姐走进堂中,黄老孺人绷紧的脸缓出一点微末的笑意。这笑容并不好看,让冷静的外壳裂开的一道缝隙,恐惧从她眼眸中流淌而出。
造反的军队打来了!谁能不怕呢?
众人和她表现差不多。
哪怕是如此紧张的时刻,见到玩家小姐,众人沉重的心情还是稍稍明朗了两分。
仿佛被一座无形大山压着的三堂,因她的到来,流入了新鲜的空气。一潭死水,就这么活了过来。
谢同知快步迎上来,问道:“江小姐,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消息的准确性,这就是玩家小姐在嘉陵上层经营出来的威望。
玩家小姐道:“邕州叛军约二十万人,分兵两路,攻打嘉陵的大约八万人。我方有精兵一万,足够守城。待到援军到来,嘉陵城的危难可解。”
谢同知急道:“那可是凭借五千新兵就能击溃五万南蛮精兵的邕国公,一万精兵算什么?在人家的八万大军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差别。我认为,至少得有敌方的两倍兵力,这一仗才有打一打的必要。再说城池被围,士兵吃什么?百姓吃什么?”
玩家小姐柔声道:“看来谢大人不同意守城,那你有办法在几个时辰内将三十万百姓转移吗?”
谢同知哑火了。
迁徙三十万百姓的大工程,莫说几个时辰,就算是给他半个月,也绝对办不到。
假设百姓们愿意配合他,出城之后,大概率也会被叛军撵上。到时候,没有城墙的遮挡,没有躲避之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等于把三十万百姓,生生送进虎口之中,并不可为。
哪怕百姓也能像军队一样急行军,又能把三十万百姓往哪里安置呢?
任何一个城池都没有办法一口气吃下三十万的人口,就算有头铁的城池肯放人入城,他们依旧得面对邕州叛军。
获得一座空城,叛军不会满足,只会继续向前推进。
假设没有意义,人离乡贱,除非城破,否则百姓不会离家。
为今之计,只有坚守城池一途,才是嘉陵百姓仅有的活路。
谢同知对此避而不谈,说道:“百姓难迁,败局天定,但我等尚可留有用之躯报效朝廷。诸位,赶紧回去收拾包袱,咱们速速撤出府城,前往道署衙门。早一些把嘉陵的险情告知朝廷,没准儿还能多救几座城。”
堂内多有意动者,但无一人附和他。
并非人人都不怕城破而死,但弃城逃跑亦是重罪。现在城不一定会破,立刻就能下定决心弃城的官员并不多。
黄老孺人伸手往桌上一拍,沉声道:“老身还没死,我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看谁敢弃城而逃!”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玩家小姐笑道:“谢同知干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莫不是反贼的内应吧?”
“无凭无据,江小姐怎么能……”
谢同知本想说“血口喷人”,可看着少女难以痛下狠心说出重话,哑声半晌,不痛不痒补上一句:“江小姐不要胡乱猜测,本官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
一名素来以谢同知马首是瞻的官员,出声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与百姓共存亡,但女眷幼子无辜,趁现在大军还未围城。我提议,先将各家的家眷送离嘉陵。我等后患无忧,也可专心报效朝廷。”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黄老孺人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看向官员中的江砚,他半年前刚被调回嘉陵,任府经历,就职的经历司不仅要保证政务运转,还得做好府衙高级官员服务工作。安排车马和随行护卫之事,当然该由他来办。
玩家小姐道:“江经历,一刻钟内,安排好一切。”
女儿指挥老爹,自然无比。
江砚躬身一拜,应道:“喏!”
他思考片刻,说道:“车行离城走北门最佳,车马会在鸣钟阁外等候。诸位大人,抓紧时间。”
此刻传讯各县、上报道署,点兵、闭城之事,完全不需要府衙的官员参与,守城本就是卫所之事,指挥使慕容琛才是第一责任人。
上周目,慕容琛一直坚守嘉陵城。
他死后,邕国叛军才得以入城。
卫所是最不必担心的。
外巡是康王的事,他作为藩王被封在此地,本就有戍边之责。王府有五千精兵,持他的令牌和大印都可以命令周边的军队相援,让嘉陵城无需等待朝廷调派援军。
漕河经略需要拉起铁索,横江阻船,关闭多重闸门,并派兵防守。避免水军相扰,以水道为突破口。
玩家小姐只需保证府衙官员坐镇后方,忙自家的事不要紧,越忙越好。只要别弃城而逃,动摇军心,那她就愿意全程陪同,直至黄知府归来。
江砚说完,玩家小姐补充道:“诸位大人可自行归家,送别家人,但需于申时至大堂应卯。”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申时是下午三点。
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把家中重要的财物搬空,只是送别家人而已,事态紧急没有依依惜别的余地,时间不可谓不宽裕。
数位官员神色微显异样,其中以齐通判的表现最为明显,他的官阶只在知府、同知之下,府衙中他排老三。
如今知府不在,谢同知已经没有管事的心思。照理来说,刚才的一番话该由他来说。偌大府衙,竟由一位未及笄的少女作主,这成何体统。
齐通判张开嘴,正要出声,便见少女偏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齐通判:“……”
黑发如瀑,面白似玉,眸藏星河,唇若含芳。胸有成竹的姿态,尽在掌握的从容,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派头,这气场,足以让士气高涨,也能压得旁人噤声。
艳光逼人,锋芒迫人。
算了、算了。
她做主也不是不行。
齐通判年逾六十,早已失去一试锋芒之心,他回玩家小姐以笑容。
玩家小姐对他略一颔首,二人在眼神交流中达成默契,其余颇有微词的官员见状,皆偃旗息鼓。
玩家小姐知道自己已经掌握大局,面上笑容一收,正色道:“散了吧。”
堂中大人们鱼贯而出,江砚走在最前面。
一刻钟后,各家的车马排成一列,护卫骑马,丫鬟仆妇和主子们一起挤在车上。前来送行的官员站在车边,与家中老幼做最后的交代。
玩家小姐站在江家的马车旁,前方是黄家的车。
黄老孺人不打算离开,她拉着白氏的手说:“路上先照料自己,再顾三个孩儿。”
白氏眼含热泪,重重点头。
黄老孺人决定将白氏和孙子孙女送走,可见她对坚守嘉陵城并不看好。
白氏擦干眼泪,招手道:“呦呦,你跟婶子同坐一辆车吧。”
她三个孩子里,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只有两岁。两个小的还不懂事,只是看大人神色凝重,故而缩起脖子装乖。听到这话,直接破功,钻出车厢喊道:“呦呦姐姐快上车。”
小孩子比大人诚实,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并且毫不掩饰这一点。
玩家小姐把两个小东西推进车中,这才对白氏说:“婶子,我不走。”
黄老孺人早猜到她不想走,拉住玩家小姐,小声说道:“刚才在三堂,我不好劝你。呦呦,你是个聪明孩子,我都懂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她声音更小,小得只有二人可以听到。
“援军是不会来的!”
“八万攻打嘉陵,另外十二万人去哪了?你我都知道,那十二万大军的目标是永州。湖广永州,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拿下那里,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上京。各地相援,当以永州为上。”
“失去嘉陵城,川蜀还有易守难攻的腹地数城,叛军很难两路开花。故而,失城的代价是朝廷可以承受的。”
“援军来得慢,不代表不来。”
玩家小姐说:“您放心吧,嘉陵城一定可以坚守到援军到来。”
黄老孺人急道:“坚守一日,可以!坚守五日,也可以!但坚守一旬难,坚守一月难于登天啊……”
玩家小姐豪爽一笑:“有我在,莫说守城一月,便是守三个月、守一百日,守大半年,嘉陵也能守得住。邕国公便是天骄,叛军纵有天助,也休想破城而入。黄奶奶,你信不信我?”
“信!”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不是黄老孺人说的。
玩家小姐转过身,看到热泪盈眶的江砚。他抹着眼泪,一脸感动地对女儿说:“爹从前误会你了……爹真没想到,你愿留下来陪我守城,比你哥那个臭小子孝顺多了。呜呜呜。”
玩家小姐:“……”
喂喂喂!你误会了。
第83章 离城风波
玩家小姐懒得搭理江砚,重申道:“黄奶奶,我不会走的。”
黄老孺人尚在为她刚才那一句话而震撼,迟钝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白氏搂着又一次钻出马车的小女儿,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好似回到少女时期,登高看远,初见丈夫。与那时的“心动”不同,在胸腔里的撞击声之外,更有直冲头顶的热血。
“娘,呦呦不走,我也不走。外面难道就真比嘉陵城安全吗?”
白氏说:“我相信呦呦。”
呦呦当然是福星高照之人,这一点黄老孺人见到她的第一面便笃信不疑,更有天生灵慧,小小年纪做成抓人贩子、废典妻恶习等事,自然有功德加身,福报相伴。与她待在一处,自能受其惠泽。
黄老孺人看着白氏,说道:“你可得想好了。”
白氏捂着心口说:“我想好了。”
黄老孺人说:“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万一将来受难不准怨怪呦呦。”
白氏正色道:“娘,儿媳的人品您是知晓的,我岂是小人!”
黄老孺人笑了。
儿媳的人品再好,她也得把丑话说到前头。
这些话不是说给儿媳听的,而是说给家中的仆妇、侍从和孙辈听的。
“那咱们就都留下来,与嘉陵共存亡。”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那辆车掀开帘子,孙氏从里面探出头来,喊道:“呦呦,怎么还不上车?兵祸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得赶紧走。”
玩家小姐和黄家人说话的时候,自家车里一直在为“魔丸”忙碌,加上周围嘈杂,孙氏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周目,同母弟弟生得比上周目稍迟一些,她那名为江景仁的弟弟今年将满四岁,上个月做过五件事:和狗打架、爬树摔下原地装死、一个人乘船从嘉陵跑回翠溪老家、上山挖宝藏掘了人家的祖坟、绑一串癞蛤蟆塞进亲爹被窝里。
性情倒是和上周目差不离,打不怕、教不服。
玩家小姐说:“我要留在嘉陵城。”
孙氏见她不似说笑,挥开上前搀扶的小丫鬟,跳下车,说道:“那我也不走了。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放心。”
江砚哭声一滞。
我的娘哎!我要留,你摸着我头说儿子长大了、肩上能担事了。劝我保重自己,然后翻出钱财,二话不说,带一家老小登车。
钱沅沅在金穗的帮助下下车,说道:“我也不走了。”
她曾暗暗发过誓,终生坚定地选择女儿,自然要做到。
江砚用衣袖擦干眼泪。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人间情爱皆如露,唯有娇囡掌上珠。
他终究是错付了!
有喜骑在马上,着急地喊道:“少爷!少爷!”
见里面不应,他掀开车窗帘子,夺走江景行手里的书,见江景行抬起头,这才说:“别念书了。小姐说,她要留在嘉陵城。”
江景行意识还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身体已经动起来,迈腿下车。
江砚:“……”
刚才,数这小子跑得最快,一句体己话都没打算和亲爹说。
现在却是反贼不可怕了,大名鼎鼎的邕国公也没甚好畏惧的。
如果江景行知道他的想法,会告诉亲爹:不是不怕。可再怕,也要和妹妹在一起,这才像是一个当兄长的样子。
江砚酸溜溜的,整个人像是被泡进醋缸里,已经腌入味了。他一甩袖子,愤愤往后头走去。
显然,这个家没他可以,但没女儿不行。
心中不禁愤懑:总之,到底谁是一家之主?
哦……好像是女儿来着。
那没事了!
车队即将离开,江砚还需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挨车掀帘,检查车厢。一来,离开的人有哪些,他心里得有个数。
二来……
江砚掀开谢家的车帘,动作很快,骑在马上的谢明轩来不及阻止。车外的江砚已经看到车内的谢同知,他和夫人坐在一处,脸上的表情数度变化——先是紧张、再是羞惭,在看清掀帘者面目之后,变为坦然,惧怕和担忧完全消失不见。
这些变化,江砚通通看在眼里。
谢同知对江砚略一颔首,那以上对下的姿态,拿捏得十足,他相信江砚能够体会自己的意思。
江砚道:“大人请下车。”
谢同知脸上从容之色一滞,压低声音说:“江经历何不当做没看见本官,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砚高声道:“大人请下车,以免耽误车队出发的时间。”
谢同知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摔帘而出,喊道:“来人啊!牵马来。”
立刻有谢府仆奴应诺,依言行事。
江砚拦住谢同知,质问道:“大人要去哪?”
谢同知推开江砚,骂道:“我乃士族,血统高贵,你区区一个庶民,污浊不堪,也敢碰我!还不快些滚开。”
江砚头低下头,却没有让开。
见他冥顽不灵,谢同知怒意上涌。
“你叫我一声大人,应该很清楚本官在府衙中的分量仅次于知府,位居从五品。一个八品小官,平日里做的都是杂活。本官要去哪里,轮得到你管吗?”
江砚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上马,他一走,必定让府衙官员人心涣散,接连出逃。
带来的后果必是军心动摇,百姓惊慌。大军的影子还没见着,城中自己就乱起来——这个责任他负不起。
“大人,我今日绝不能让您离开,”江砚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巢的鸹鸟。
谢同知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倒。
“你凭何拦我?”
玩家小姐对身旁的衙役道:“刀来!”
衙役抽出刀,双手呈给她。
玩家小姐将刀塞给重新爬起来的江砚,淡淡道:“凭这个。”
江砚双手握刀,竖在胸前,刀刃寒光毕露,对准谢同知。
谢同知先是吓了一跳,但见刀一直在抖,心中轻蔑之心更甚,提脚上前一步,指着江砚的鼻子说:“你一个庶族能做官,是卑躬屈膝像一条狗一样讨来的。为什么不珍惜呢?如以前那样就很好啊,汪汪汪叫,讨得上官的欢心,再给你三瓜两枣的,也算你改换门楣了。”
“现在仗着官声不错,外面夸你是真为百姓做事的人,你就张狂起来了?还是凭着有个漂亮的女儿,就敢以下犯上?”
谢同知的手指戳在江砚脸上,轻蔑无比。
“你知道有多少人嘲笑你往上爬的姿态难看吗?你、毫无风骨、臭虫一只,自己不敢逃,也不想让别人安生是吧?今日你要有胆量杀我,我到黄泉之下,绝不向阎王喊冤。你敢吗?”
江砚的背脊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弯,手上的刀几乎拿不住了。
“不敢,你就让开。”
江砚让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视野变宽,他看到站在车旁的家人。
母亲精神健硕,但已满头华发。
妻子有商贾巨才,但手无缚鸡之力。
大儿子还未加冠,还是少年人。
女儿美丽绝伦,可生来不足,身子娇弱。
小儿子不满四岁……
城中有无数个像孙氏一样的老人,像妻女一样的女子,还有无数男子、无数小孩。如大儿子这般的少年,或是比他更大一些的青年,一旦城破将被抓进军营。在战场上侥幸不死,战争结束能不失手脚,保全肢体吗?他不敢想,如妻女一般的妇人少女会遭遇什么。
幼童……蛮族食人,最喜幼童,称汉人为两脚羊。
这里是他的故土,自九年前被女儿点醒,他就一直在努力让这里变好……虽然他人力有限,但曾让不止一家年终有余粮,饮有水,灌有渠……
看着灰墙黑瓦,看着参天古树,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他好像看到残垣断壁、焦木残树以及地面堆尸如山的场景。
江砚握紧手中的刀,用力往前刺。他听到刀刃破开衣物、撕裂皮肉的闷响,一阵阵的呕意上涌,他强行忍住不适,一只手按在谢同知的肩膀上,将他往下压,握刀的另一只手奋力往前送。
长刀贯穿谢同知的腹部,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砚。慢慢地,脱力地,倒在地上。
“刺杀上峰……咳咳咳……你有罪。”
“夫君——”
谢妇人尖叫一声,大喊道:“还不快拿下凶手!”
谢家的部曲拿着武器,冲向江砚。
江砚平生第一次杀人,心里发慌,脑中一片空白,腿已经软了。此时此刻,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糟了了”。
玩家小姐向前一步,站在江砚身后。
她没说一个字。
只是一步。
在场数十名衙役齐刷刷动起来,他们抽出衙刀,结成人墙,挡在江砚身前。
邹捕头怒喝道:“再敢往前者,杀无赦。”
江砚回过头,看到黄家婆媳、各家子弟、妇人少女在第一时间涌到女儿身旁,带动齐通判、其余官员、幕僚师爷纷纷向女儿靠拢。这是站队,更是在场数十家人的态度。
女儿一步,跨出谢家人孤立无援的形势。
短短几息而已,江砚腿不再抖,心中也安定下来,好像“没糟”。
……有女儿在,情势大好。
第84章 世家离城
车队逐渐远去。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决定离城避难的家眷瞬间减少至四分之一。
谢家的人已经放下武器,谢明轩下马,朝着玩家小姐走来。他眼眶通红,神情悲恸又复杂,邹捕头没有砍杀他,却也拦着他不肯放行。
玩家小姐出声道:“让他过来吧。”
周围的人听到她出声,各自散去,只留下江砚和钱沅沅站在原地。前者双脚如灌了铅,根本动弹不了,后者略尽夫妻情谊,取出手帕擦拭他脸上溅到的血。
玩家小姐见谢明轩不开口,主动说:“你可以带着家人和车队一起离去,我不会拦你的。”
谢明轩问:“我爹已死。谢家不追究伯父的责任……”
他话音一顿,恨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还未改口,仍称杀父凶手为“伯父”。
“能宣称他死在战祸之中,不让他名声有污吗?”
玩家小姐直截了当地说:“不行。”
谢明轩面容一垮,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觉得可能吗?”
玩家小姐问:“你还有事要同我说吗?”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也不能走。我要是离开,就只能像我爹决定逃走的一样,下半辈子只能龟缩在自家的坞堡里过日子了。谢家还未必欢迎我回去。”
一个家族里出现一名弃城而逃的官员,同姓其他人的仕途一定会受到影响。
这些,他爹心里明镜似的,但并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在意。
玩家小姐问:“那你是要留下来?”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谢明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语带哽咽。他知道当必须拿情分出来说事的时候,情分很快会被耗光。
“江妹妹……求江小姐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玩家小姐道:“我应了。”
谢明轩离开,她不会觉得可惜,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可以用的人自然是好的。
谢明轩对她一拜,向后退走。此时的他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激烈的催促着他,快到江妹妹身边去!另一边怨怪着江妹妹,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杀死父亲的那把刀是江妹妹特意递出来的——她早就对父亲起了杀心。
谢明轩没有料错。
江砚要是再不动手,玩家小姐会逼他动手。
地上的尸体还未被收殓,头顶上的文字却已经随着NPC的死亡而消失。
谢同知,R等级NPC,头顶词条为【弃城昏官】【舍民保身】。
上周目,黄县令一直任翠溪县县令,并未升迁。谢同知的官位比本周目更高,从一府佐官升任知府,却在兵临城下之时,一心想着逃跑。他运气还不错,遇到发现密室的沈知珩,果然在城破之日逃过一劫。
后来,为保住性命,竟欺骗百姓穿上官袍和衙役的衣服,为自己引开追兵。
这周目,张康拼着性命才让嘉陵多出半日的时间,可以在大军压境前做些准备。局势明明大好,玩家小姐怎肯让一粒老鼠屎坏掉一锅粥,自然要早早解决他,免得让局面落到比上周目更糟糕的境地。
这时,江砚吐过一次,可以正常说话了。
玩家小姐赞许道:“你比我预料中更有用。”
江砚心里暗道,世上只有老子夸儿女的,哪有儿女赞老子的。身体却因这寥寥几字的一句话而热起来,刚刚清空,冰冰凉冒着寒气的胃袋,瞬间变得暖洋洋的。
他其实很清楚,得女儿一句夸奖有多不容易。
十四年了。
他也就得过一次夸奖,就是这一遭。
玩家小姐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府衙就交给你了。”
“交交交……交什么给我?”
巨大的惊吓让江砚结巴起来,连连摆手道:“我小小一个经历,怎么镇得住诸位大人。呦呦,莫开玩笑。”
“你杀了同知,你就是同知。这叫作有能者居之。”
江砚:“……”
女儿哎!“有能者居之”不是这么用的。
江砚说:“我真不行,黄府尊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遇到事情需要决断,万一事涉几县,各部各司我调动不了……”
玩家小姐说:“过去九年,嘉陵府辖下各县,你已轮换过一番。待得最短的一个县,也在那扎根大半年。至于府衙之中,你连狱卒都已经做过,三司六房,府学驿署,你哪一处没有待过?调动不了大人,可以说动同僚帮忙。”
“威信,你现在是有的。”
“大局眼光,你也有。”
“你可以!”
江砚听完,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就算不能顶十天半月,但顶到黄府尊回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要是短短几个时辰,还能出什么事,不用呦呦骂他,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自己怎么就行呢?江砚心中生出荒谬的猜测:难道,自己数次升升贬贬,皆是女儿有意为之?为的就是今日。
又觉得不可能。
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能知晓邕国公会造反,又如何知道叛军即将到来之时,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江砚将刚生出的念头,抛到脑后。见女儿迈步离开,像是一只即将离开巢穴的幼鸟,很不愿独自面对风雨,尝试着开口道:“这时候,还有比府衙更需要你的地方吗?”
玩家小姐说:“有,世家巷。”
世家巷,顾名思义是世家聚集而居的地方。
江砚不说话,没有再挽留她。
钱沅沅对她挥挥手道:“呦呦,小心些。”
对待钱袋子,玩家小姐比对待江砚温柔,她应道:“我知道了。”
登上马车,玩家小姐快速在心中把一件件事情过上一遍,江砚是她培养来代替黄道运的。她不敢保证“时间快进”期间,黄道运不升迁,不调职、不回京。万一他突发疾病,或是在战乱中出事,总得有人顶上。
没想到,江砚这颗闲棋,这么早就用上了。
知葵爬上车,玩家小姐问道:“张康如何了?”
知葵轻声回道:“大夫说,张壮士已是油尽灯枯的脉象,而且他自己已存死志。现在就救命的药只能保住他的心脉,留下胸口处最后一丝气脉。若想救他,必得先唤起他的生存意志,这一点大夫做不到,就算能做到,两位大夫最多只能做到让张壮士活着,但保不住他一身苦练的武艺。”
玩家小姐没说话,知葵继续道:“而且会有后遗症,张壮士将终身孱弱,不良于行。就这,也只有两成把握,还有八成是救不活。”
玩家小姐说:“这两位大夫做不到的事情,别的大夫可以做到。想尽一切办法啊,找来更厉害的大夫救他。”
知葵道:“喏。”
张康带来一个支线任务,一个成长任务,这种NPC绝不能死,他身上有无限可能。
同一时间,世家巷,沈知珩祖宅一隅。竹林深处,清风小院之中。
赵瑶甯带着宫女、侍卫共二十多人,前呼后拥,冲进院中。
门直接被一名侍卫踹开,赵瑶甯这会儿也顾不上在心爱之人面前显露美好的一面,火烧眉毛之时,她知晓轻重缓急。
“怀瑾哥哥,你为什么不肯走?”
“嘉陵的世家都已经撤离城中,你家中的祖父母也已经跟随沈家族人离去,你和几个部曲留下又能做什么?邕国公征战的故事,还是你从前讲给我听的。你说他的兵都是豺狼虎豹,一旦进城必要烧杀抢掠,到时候你怎么办……”
赵瑶甯停下来,她看清屋内的情景了。
春日里的第一个太阳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躲进云层里,好似不愿多看这人间的纷纷扰扰。故而,小院里的光线很暗,奇怪的是屋里并没有点蜡烛。
赵瑶甯从明亮之处,走到暗处。这时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沈知珩是坐着的,旁边站着一名作丫鬟打扮的女子。
赵瑶甯性格霸道,对心上人身边的女性如数家珍,连围着沈知珩的蚊子是公是母,她都要检查一番。这个丫鬟,她敢肯定并不是沈家的,却很眼熟。
“你是江玉姝的丫鬟,你怎么会在这?”
这名丫鬟的气质特殊,赵瑶甯很快回忆起她的身份。
不等有人回答她,赵瑶甯便指着丫鬟,质问沈知珩。
“他们都说,你是因为江家玉姝才要留在城里的。我一路过来,耳中不知钻进多少这样的言论,却一个字都不信。怀瑾哥哥,你移情别恋了吗?”
沈知珩:“……”
沈知珩感觉到,冰冷的匕首抵在背后,挪动到肋间的位置,往前推进少许。从此点刺入,将会直接洞穿心脏。
沈知珩说:“郡主,我与你并无私情。”
赵瑶甯没办法否认这一点,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我……这种时刻,我心中依旧惦念你的安危,冒险来找你。结果呢!你却像是小地方的毛头小子一样,竟为一个‘嘉陵第一美人’神魂颠倒,不顾性命安危。你你……”
侍卫提醒她。
“郡主,我们必须得走了。”
赵瑶甯此时完全听不进去身边人说的话,向着沈知珩扑去。
沈知珩对着赵瑶甯使了眼色,他不寄希望于对方能看得懂,但侍卫们应当可以看懂。同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慢慢站起来。
侍卫确实看懂他神色有异常,可这一批侍卫并不是日常供赵瑶甯之人。而是性命危急的时刻,才会出现的死士。
侍卫道:“郡主,对不住了。”
说完,一记手刀切中赵瑶甯的后颈。
赵瑶甯眼睛一翻,晕了。
沈知珩正要迈出去的步子停住了。
玩家小姐走进小院时,正好看到赵瑶甯被侍卫敲晕。
侍卫看到她,差点失手摔落郡主,与他同行的几人皆驻足站在原地,任由玩家小姐靠近,未做出任何反应。
沈知珩见状,出声提醒道:“江小姐,这位是郡主。”
玩家小姐已伸手捏住赵瑶甯胸前的玉牌,玉牌用红绳拴着,原本应是藏在衣物之中的,刚才侍卫的动作,让玉牌滑落出来。
这玉牌上面雕刻的图案似龙非龙,似凤非凤,有桀骜之态。如此有尾巴、长翅膀、不是羊头生着羊角的三足异兽,她只见过一次。
那便是在马杏花的襁褓上。
玩家小姐知道沈知珩为何出声,她将玉佩塞回赵瑶甯衣襟,笑道:“沈学子怕我对郡主不利吗?”
侍卫连忙背起赵瑶甯,退出小院。
沈知珩感觉到顶在背后的刀被挪开,心知江玉姝对他没有痛下下手之心,心中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假造自己迷恋他,不肯离城的假象。
难道是为了为美貌造势?
饶是他此时对江玉姝颇多埋怨,亦不敢直视对方的面容,只因害怕对方说一两句软化,自己就顺坡下驴,怨怼全消。
如此美貌,还需要靠男子的恋慕来宣扬吗?
莫非,此女心仪他。
沈知珩思及此处,正色道:“郡主若是在我沈家的地盘上出事,我难逃干系。”
玩家小姐忍不住笑起来。
“只要分辩清楚,自己和郡主没有私情,那就可以与天下女子发生私情。沈学子,你在同一个用刀把你留下来的人表露心意吗?”
沈知珩:“……”
他是第一次自我反省,深刻认识到自己脸大如盆。
这位江小姐,对他显然全无好感。
“是我想多了。”
沈知珩毫不犹豫地滑跪,面上没带出半分羞恼和尴尬,清朗一笑,问道:“请江姑娘告知,为何要把我留下来?”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她侧过身,看向外面。
沈知珩还要说话,刚开口就被玩家小姐打断。
“你听——”
远处传来一短一长,顿挫分明的声音。
“嘟——嘟——嘟”
尖锐无比,似要戳破天穹。
沈知珩惊声道:“这是……穿云号。”
只有在明确敌袭的时候,穿云号才会被吹响。
这是对全城正式示警,意味着邕州的八万大军已然兵临城下。
第85章 大军压境
晌午过后,茶楼无客。
泥坯坞一家平平无奇的茶楼,生意却出奇的好。一楼有散客三两桌,连二楼包厢也有客人使用。
掌柜的就是茶楼老板,他打着算盘,往账本上记:三斤豚肉、半斤牛肉、二两劣酒……
茶楼该是清雅之地,品茗吃点心,最多听听书,赏赏曲,哪有卖肉卖酒的?可开在泥坯坞的店,就是有杂糅的品格。什么客都迎,什么生意都做,好酒好肉有,点心糕饼也不缺。
这儿的茶楼,不会有真正的雅士走进来。
没有挑理的,那生意还不是老板想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比如,二楼包厢什么都没要,但老板知道收一泡与上等好茶相当的银钱,客人哪怕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也绝不会有异议。
二楼的冤大头客人脸上戴着面具,面前是一架屏风。
屏风左右各坐着一个人,都是男人。一个样貌俊秀,身穿蓝色长袍,外罩薄夹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长靴;另一个五大三粗,满面短须,初春的时节里只穿粗布短衫,糙麻木屐,竟是面色红润,唇不乌紫,显然不畏寒冷。
俊秀男人是买家,他先说话:“我欲请游隼先生帮我抢一枚令牌,地点是寿王府客院,令牌在上京来的郡主箱笼之中……”
游隼蹙眉道:“我不是什么先生,叫我代号就是了。官面上的生意,我不接。”
俊秀男人说了一个数字,劝道:“这又不是杀人放火,只是抢一件物品而已,游隼先生大可不与寿王府的人正面对上,也不算冒犯皇族。”
游隼正在考虑,忽听得一长一短尖锐的号鸣。知道做买卖的时候不能开窗,他急匆匆说:“这笔生意容后再谈,穿云号响了!”
他说完,开门离去。
俊秀男子站起来,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外面时有响起惊呼声,夹杂着“穿云号”三个字,行人四散,小贩收摊惊走、小店撵客关门,车夫用力甩动鞭子,让马儿跑起来。巷中玩耍的孩童被叫回家中,拄拐的老人气喘吁吁,险些摔倒也未放慢脚步。
顷刻间,热闹的大街变得冷冷清清。
两名蹲在街上的乞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人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另一个人抓起破碗中的馒头,用力塞进嘴里,含糊着说:“吃吧、吃吧!吃最后一顿饱饭,免得做个饿死鬼。”
明知此处看不到城墙,男子还是忍不住向远处眺望。他没看到想看的,只看到百姓的惊惶,不由心中郁郁,关上窗对已经揭下面具的司音道:“赵瑶甯运气真好。你我的杀招刚备好,嘉陵城竟然出事了。”
司音道:“不要泄气,嘉陵城出事,杀赵瑶甯没准儿更容易。”
男子说:“她是天潢贵胄,我们得不到军队的消息,康王未必得不到,肯定早早就把侄女送出嘉陵城了。没准,康王府这会儿也已经没人了。”
司音听罢,忍不住一锤桌面。
“想要手刃仇人,怎么就这么难……还是该快些动手的,不该拖这么久。”
男子说:“不必怨怪自己,谨慎是对的。我们只有这一副身躯,轻易折在仇人的女儿身上,谁还能帮我们向罪魁祸首讨公道?首贼是寿王,绝不能放过他,否则爹娘死不瞑目。”
司音说:“哥,我记着了。”
“咚咚咚——”
兄妹二人一起看向房门。
掌柜没有贸然推开门,而是在外面喊道:“出事了!我这儿不留客,请吧——”
一刻钟后,他才推开门。屋内果然已经没人了,五两银钱搁在桌上。掌柜的将钱拿起来,收到袖中,叹息一声道:“也不知道一乱起来,银两还能不能当钱用。”
……
玩家小姐坐在车上,三面车帘打开。她看到一男一女自街角穿行而过,她没看清二人的面容,但看到女子头上上一闪而过的词条。
【花魁•十连冠】
教坊司花魁司音,她还有一个身份是闻风堂堂主。
不知道,从邕州吹来的这股风,她提前听见没有。
赶车的沈知珩眼力不凡,同样看见了一闪而逝的两道身影,女子蒙面,看不清面容,男子的样貌倒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颇有些面善啊。
沈知珩一时想不起在哪见到过对方,并未多想。他笑道:“这会还在街上的,不是无家可归,便是有些本事的江湖人。”
江湖人有一身拳脚功夫,自然不可能和普通百姓一般,关门闭户,静等消息。
他们会主动出来,查探消息。
“你错了,”玩家小姐往前一指,说道:“这会在街上的,还有官兵。”
沈知珩看到,一队身穿布甲的卫兵迎面走来,领头之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人。看到玩家小姐的车,远远的马被勒停,步行的卫兵齐齐停下脚步。
“拜见小姐。”
为首者下马过来拜见,一抬头被玩家小姐的容光所慑,整个人像是被敲了一棍子一样,脑袋晕晕乎乎的,目不转睛盯着车上端坐的少女。
芳芹挡住此人无礼的视线,却发现有人和她做了同样的事情。
临时车夫沈知珩退开一点,免得把芳芹挤下去。
直到看不见玩家小姐,这人才清醒过来,惊惶跪下,叩首道:“卑职有罪。”
玩家小姐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们在街上做什么?”
为首者说:“巡逻,谨防有人趁机闹事。”
玩家小姐问道:“前面什么情况?”
沈知珩心想,这种事情你问身边围着的一群苍蝇倒是能得到答案,问卫所的小队长,他反而会当做是机密,不敢随便告诉你。
没想到,小队长连犹豫一下都不曾,说道:“叛军已经抵达南门,正在念‘缴文’,我和兄弟们都是大老粗,根本听不懂。”
他其实想说的是“狗屁不通”,但觉得狗和屁两个字都不太文雅,不好在江小姐面前提起。
玩家小姐点点头,沈知珩挥动马鞭。
小队的十个人在马车走过的时候,同样看到玩家小姐的面容。只是惊魂一瞥,已让他们纷纷愣在原地。直到被小队长踢了屁股,才一个接一个的回过神来。
“这位原来如此美丽……”
一个卫兵呢喃道。
小队长说:“这又不是咱们第一次见到江小姐,赶紧醒醒神。走了!还得巡街。”
另一人说:“江小姐我们倒没少见着,但哪回都没看到真容。”
街上巡逻的常见到江小姐和一帮簪缨子弟穿街过巷,但这位小姐走到哪都戴着帷帽,他们不是没猜测过“嘉陵第一美人”长什么模样。现在却觉得,什么“嘉陵第一美人”,这明明是“大熙第一美人”,算上南蛮、北蛮、东倭等外族在内,江小姐也是“第一”。
世间不会有人比她更美。
小队长上马,因有些出神,一只脚差点踩空,几个手下虽然没有及时扶他一把,好在也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小队长干咳两声,想让巡逻回归正轨,却忍不住接话道:“江小姐之前戴着帷帽是对的,否则她不遮不掩的上街……街上得乱成什么样?”
一人说:“不一定会乱吧。”
他们也没乱啊。
一队十一个人脑子都是乱的,对话乱七八糟,分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走出去很远,小队长忽然说:“守城的兄弟可千万顶住,哪怕是为了咱们嘉陵的第一美人不落入敌人之手呢。”
……
玩家小姐一路向前,遇到两拨衙役,三拨卫所士兵。还没到达营帐,已经知道把情形了解了七七八八。
她心中思量着马杏花赵瑶甯的关系,赵瑶甯和她同岁,马杏花的年纪,足够做二人的母亲。
如果玉佩和襁褓的关联够深,马杏花应该是和赵瑶甯至亲长辈互换了人生。
赵瑶甯是皇家血脉,她的长辈都不是普通人。此事水太深,不宜打草惊蛇。
等到达上京,线索自然会有,没准用【词条探查】就能窥见真相。
马车穿过宽绰的惠民巷。
一溜儿灰布营帐沿着巷两侧搭起,帐前挂着的麻布幌子被风扯得噼啪响,上面用炭笔写着 “粮草”“伤药”“缝补”,一目了然。
走到这里,已进入城防营地之内。
沈知珩是车夫,他本以为自己会遭到盘问,可一次也没有。一道道的关卡看守者远远看到他,便打开道闸,让出通路。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甚至不是因为车内的江玉姝——这么远的距离,守卫尚看不清江玉姝的容貌。
等看清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守卫肯放行,是因为认出他正在驾驶的这辆车。
他知道,如此华丽的马车,全城仅有这一辆。
之前,他见识到簪缨子弟受江玉姝驱使的一幕,如今,他隐隐察觉,江玉姝不仅是簪缨子弟中的领头人物,在嘉陵城真正的掌权人物心中,分量同样不轻。
她享有特权。
哪怕是康王世子的车,进卫所营地都要验证正身,江玉姝不用。
沈知珩现在已经不怀疑马车能不能一路驾进防守的核心——主帐。他看过几本兵书,知道守城之战中,主营一般会设在内城校场,而内城校场距离南城门一般不会太远,大概率不足一里。
现下,指挥使、康王、漕河经略、知府等人应该都在那里……
车前进约半里,数个帐篷之中,主帐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玩家小姐在芳芹的搀扶下,走向主帐。门口的卫兵并不相拦,说道:“指挥使大人吩咐过,您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进去。”
说完,直接打开帐帘。
第86章 救助伤患
玩家小姐走进主帐,沈知珩快走两步,在帘子放下来之前,钻进帐中。
芳芹瞥他一眼,见小姐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只当看不见这个人。
主帐里的光线不算明亮,玩家小姐的到来让帐内添光三分。
围在沙盘前的三人还没见到人,已先一步屏住呼吸,真的见到她走进来,还是忍不住用鼻子猛地抽气,照旧被美得失去声音。
不管见过江玉姝多少次,再次相见,依旧会被她惊艳。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黄道运,他大步迎上来,说道:“呦呦,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该派人出去找你了。”
看得出,黄道运一进城就往军营里来了。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走路扬沙,看着就呛人。
古代的道路可不像现代似的,柏油大马路,路边还有行道树。官道虽平整一些,但奈不住一路骑马疾驰,风沙一阵阵刮在头脸上,裹进衣服里,猛赶几个时辰的路,再俊俏的男女姿色都会大减——玩家小姐除外。
“黄伯伯,不好还叫我呦呦的,我已经是大姑娘了。”
“瞧我这嘴,”黄道运忙打自己的嘴巴,打完说:“玉姝,邕州反贼在城下劝降,我们今日肯定要和叛军打上一仗。王爷和慕容指挥使都赞同把漕兵抽调过来,一同参战。”
玩家小姐摇头道:“不行?”
康王问:“为什么?”
沈知珩瞳孔地震,心中大为震撼。他脑子何等活泛,帐内的情形尽收眼底,便立刻意识到至关重要的一点:江玉姝不是作为黄县令的子侄进帐的,因为帐中只有康王、指挥使和知府三人,并不见康王世子和慕容琛之子慕容昭。
漕河衙门本该和帐内三方呈四柱鼎立之势,但近年来漕河经略一职一直在换人。新上任的这一位本就还没站稳脚跟,身体又不大行,缠绵病榻多时,他不在帐内,实属正常。
黄知府话里话外,皆表露看重江玉姝之意,偏偏康王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而是“为什么”。
前者为质疑,后者为求知。
凭借短短三个字,沈知珩听出康王对江玉姝的尊重。
玩家小姐道:“邕州有水军。”
康王闻言,点点头:“这样的话,的确不能抽调漕河衙门的兵,免得中声东击西之计。”
沈知珩从不知道邕州有水军,屋里的三人在江玉姝点名这一点之前,显然也不知晓。对于消息的准确性,却无人存疑。
这一刻,沈知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玩家小姐说:“一万精兵足够守城门,你们想调漕兵,是否因为瓮城没人守?”
瓮城是城门内侧的“小城” ,本身就是防御工事,在此扎营可直接扼守城门二道防线,敌军若攻破外门,营帐里的士兵能立刻封堵瓮城,避免敌军长驱直入。
康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眼前少女是儿子痴恋之人,亲事本就难结,他不希望让未来儿媳妇误会自己。
“我府上的兵马足够守瓮城……可我那儿子不愿意离城,妻子非要和我同生共死。”
说到这里,康王有点小自豪。
“留下一队精神饱满之师,万一城破,可以掩护一部分人逃走。”
康王申明道:“本王身为大熙的藩王,肯定要与封地共存亡——本王是绝不会走的。”
听起来不实,但他没说假话。
上周目,他慷慨殉城,以一身之死,为百姓撤离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头顶——【凡事留一线】【康王】【惧内宠子】。
身为王爷,等级只是SR,足以说明他不是一个能力很强的NPC。
凡事留一线,不算负面词条,但翻译一下,也可写作【瞻前顾后】,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放到桌面上,比直接杀死他,还让他难受。
这根本不符合该NPC的行事逻辑,故而,玩家小姐不能劝他破釜沉舟才能赢。
玩家小姐道:“我知道一处秘密地点,可以藏人,就算整座城都燃起熊熊烈火,那处也不会受到影响。从那处,还可以离城。”
康王大喜:“果真吗?”
玩家小姐道:“千真万确,出口在荒野。人多反而不方便,目标大,容易被反贼探哨发现。真要是有破城的一天,安排世子和王妃从那处离城,带上二十多人,撤得更快。当然,我不认为嘉陵城会守不住。”
康王笑起来,说道:“我同意让府上兵马守瓮城。”
“巡城兵马可以撤回,城内的安防由府衙负责。”玩家小姐问指挥使:“这样,守城门的人手应该够了吧?如果还不够,衙门可以抽民夫入伍。”
慕容琛听到此处,已是心中一松。几支不同的军队在临敌时,忽然一同应战,展现的不会是默契,只会手忙脚乱。
可他暗示多次,对方听不懂。
这就和皇帝要亲征,大将只能关心他的安危,不能说陛下你根本不会打仗,滚远一些吧。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词条——【擅断独裁】【尊卑有度】【命带桃花】。
这种人不适合和别人打配合,让康王守瓮城,留出南城门给他,才能最大化地发挥NPC的能力。
慕容琛点点头,“可以。”
玩家小姐说:“那就好。”
玩家小姐看向黄道运,黄道运说:“我一定维持住城内的秩序,尽量给两军提供支援。”
守城的几方皆有私心,难以达成一致,也是上周目嘉陵城迅速被攻破的原因之一。
本周目,一切不利因素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一番商议花费的时间并不长。
外面吹起号角。
慕容琛高声喊道:“披甲——”
康王同样大喊:“拿本王的盔甲来!”
黄道运让人拿来一套官服,等会儿他也要上城楼。
玩家小姐向身后看去,芳芹把沈知珩往前推。三人这才看到他,康王一边着甲,一边问:“这人是谁?有些眼熟。”
黄道运已经认出沈知珩,说道:“你是沈家的小子。”
沈知珩连忙与三人见礼,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忽视得如此彻底,偌大一个人站在主帐中,却没有留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玉姝身上,他也一样。
玩家小姐道:“慕容伯伯,你一会儿把他带在身边,当个护卫吧。”
慕容琛没问原因,心里为自己儿子哀叹一声。不过得不到姑娘的喜欢,概是男儿自身不够优秀,总不能怪竞争者太多吧?
“行啊。”
得到慕容琛的应承,玩家小姐继续提要求。
“他的名字要写在军册上。”
慕容琛笑问:“你是担心他得了功劳,记不到他头上吧?行,这事现在就能办。他得你看重,伯伯送他一副盔甲,当作见面礼。”
说着,让人军册记名,取来盔甲。
黄道运取下随身玉佩一枚,赠给沈知珩,夸道:“真是少年英才啊!”
康王瞪沈知珩一眼,当作没有看见二人的作为。
送什么见面礼。
他才不会给儿子的情敌送礼,谁爱送谁送。
甲胄送来,有士兵为沈知珩披甲。
玩家小姐站在一旁看着。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沈知珩披甲,但却是第一次觉得沈知珩瘦弱。上周目,沈知珩二十五岁时,上过战场。不过,那时的他对体魄多有看重,早练得一身不弱的肌肉。
玩家小姐怕他消极怠工,叮嘱道:“沈学子,你如今也是守城军的一员,多多积攒功勋,知道吗?”
沈知珩:“……”
君子六艺,我是学过的。
可我准备走的是文臣路线,体魄只是寻常。
沈知珩转念一想,跟在主帅身边,还愁没有扬名立功的机会吗?文武双全在当今的大熙,绝对是难得的美名。
他笑道:“多谢小姐美意,我一定多立功劳。”
玩家小姐心想:这样,应该足够将他的气运和嘉陵城捆绑在一起了吧。
从没听说,有哪个气运之子守城,没把城守住的。哪怕中间有点波折,结果也肯定是好的。
这周目和上周目相比,邕州起兵晚上三年,准备的也许更充足,但祭上一个气运之子,应该足够两相抵消了。
这便是玩家小姐不放沈知珩出城的原因,如此大的变数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太傻。
多年后,他虽然没能抗得住时代洪流的冲刷,但他现在的气运还是很足的。
玩家小姐离开时,对主帐中的三人道:“伤兵营由我接管。”
三人都无异议。
成长任务四•救助一万人。
玩家小姐打算先尝试一下救助伤患,目标为守城战斗中受伤的士兵。
她到达伤兵营之后,临时搭建的营地短时间内便焕然一新。
帐篷有序排列,大夫就位。
军中原有军医,但数量肯定是不够的。
玩家小姐特地请来一些城中的大夫帮忙,方便她“学习”。
前帐中,两位军医手上拿着刀,双目却毫无神采,眼眶干涩,眼珠凝滞。太久没有眨眼睛,眼泪随着眼角往下流。
玩家小姐道:“你们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习惯我的存在。”
二位军医一齐点头,连连应声。
“好的、好的。”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看向另一边坐着的大夫们,视线扫过去,几人齐齐露出略显憨傻的笑容。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道:“拿我的帷帽来!”
第87章 学习医术
“不必如此……”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摸着银白的胡须,出声制止道:“江小姐不是说对行医有兴趣吗?戴着帷帽不方便。这点小事,我们自己克服。”
邹捕头忍不住抬头看了老大夫一眼,这位先前被告知要教一位官家小姐医术的时候,差点没跳起来用药箱砸破衙役的脑袋。
其他大夫脾气没有老大夫暴躁,但也直言相劝,说道:“谁学医不是先从认药材开始,当学徒、学药理、知药性,再到柜上抓七八年药。没有小十年的功夫,休想开始摸脉治病,拜得师父。到了这会儿,师父也不过是挑一两个常见的病症,教给徒弟。”
邹捕头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知晓学艺的艰难。
他练得一身武艺难道就容易吗?
可学医的艰难,还是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人家大夫理由充分,教太多,徒弟也学不会。
医术一般世代相传,很少教给外人。
一来,外头识字之人不大愿意学医。医者被认为是匠人,社会地位不高。有学医的功夫,不如考个童生。
二来,医术可以传家。子孙学会之后,足以安身立命,而且医者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名医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结果路上推拒得最厉害的一位,最先松口。
玩家小姐笑起来,若非露出真容会惹来麻烦不断,谁乐意出门戴帷帽。
这一笑,眼波流转,把帐外的春光都揽了进来,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都淡了几分。噼里啪啦的炭火燃烧声中,老大夫合上张大的嘴巴,问道:“江小姐想学什么?”
医者分为很多种,大部分的医者什么病都能治。
不过,人体奥妙,能精通一二病症已经非常难得,样样精通的毕竟是少数。
玩家小姐说:“我如今管着伤兵营地,坐镇医帐,不求能独立治疗伤患,缝合伤口、包扎患处之类的活儿,还是该会一些。”
老大夫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这些是疡医的手段。”
疡医所见脏恶,不适合娇滴滴的少女学习。
不过,老大夫看着兴致勃勃的少女,到底没说劝阻的话。
一位官家小姐愿尽绵薄之力,助将士守城,何必扫她的兴。等伤兵送下来,她自己就会退缩了。
伤兵送来得很快。
医帐里的大夫和医助们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明明大家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第一批送来的伤兵只有七人,大夫却足有十人。于是一位大夫分得一名伤患,幸运伤患则被两名大夫围着处理伤势。
军医分到的伤患一直在“哎哟”乱叫,他喊道:“止痛药一碗。”
医助连忙取药。
玩家小姐凑过去,她看到伤患从大腿二分之一处被莲藕化,直到小腿肚为止。这是游戏为防止玩家看到太过血腥恐怖的场面,影响心理健康的机制。
她问道:“什么伤?”
躺着的伤兵看到从军医身后探出来的半个身子,顿时双眼圆瞪。听到提问,连忙结结巴巴答道:“烫伤……我搬运热油的时候,不小心把油泼到自己身上了。热油点火,可以焚烧敌军云梯。”
“肯定很疼吧?”
伤兵傻笑:“一点都不疼,呵呵呵。”
医助端着药站在一边,问道:“他不疼,止痛药还喝吗?”
军医:“……”
一碗止痛药,三十文的成本,不痛还喝什么。
军医摆摆手,拿出剪刀,利落地剪掉伤兵的裤子,取下旁边架子上的药膏。对玩家小姐说:“直接抹药,注意不要挑破水泡。”
玩家小姐的面前,浮现出一个对话框。
【玩家是否学习烫伤处理术?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是】,个人面板刷新——
【角色:江玉姝
智力:7
体质:5
颜值:20
人品:-1
功德:7
声望:3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随机分配各项。】
玩家小姐翻出加点记录查看,发现3点声望是沈知珩给的。新开启的系统,如功德、声望、进学等等,从开启的那一刻开始计点。
没开启之前,玩家的所作所为,不会影响初始点数。
初始点数都是零。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页面向下滚动——
【进学:文V2*行动点生效中;医V0(可使用行动点)……】
【技能:文V1。识文断字;文V1。书法入门;文V2。吟诗作对……】
玩家小姐把一个行动点丢给医V0,这样的话,直到医术攀至巅峰,都可以享受行动点带来的加速。
军医演示怎么涂药之后,问道:“你要试试吗?”
玩家小姐点头,军医便让到一边,让她上前来。
学“文”是通过逐字逐句念诵、听讲、描红等行为刷进度条,学“医”和当初学“舞”一样,都对体质有一些要求。
学“舞”的时候,司音演示一遍,玩家小姐视野范围内会出现一个个分解动作,以等身虚影的方式呈现。当她的身体摆出相应的动作,和虚影完全重叠时,虚影消失,一个动作完成,打出评分。完成所有动作,便能跳完一支舞,综合评分给出等级。
司音的舞,每一支都可被评为A。
她最厉害的是琴艺,随便弹奏一曲,系统给的评级都是S,偶尔还会爆发SSS的状态。SSS的琴曲,在“琴”之一道可列V5。
V5是游戏中单项技能的最高等级,上周目的玩家小姐“琴棋书画”四项都刷到V4的等级,受体质影响,舞艺略次,只有V2。
关起门跳个脱衣舞,在烛火映衬下倒也很像那么回事,但脱离特殊的意境,无法和乐者同台献艺。
大熙尚舞,她会的这一点用在篝火夜宴之类的场合,倒也基本够用了。
学琴是节奏音游。
学文最枯燥。
学棋有趣,可以增加智力。
学画最具沉浸感。上周目,和黄老孺人学画的时候,玩家小姐甚至有种自己不是在玩游戏,而是真的在创作的感觉。
好在,学医不像是学舞,对体质有要求,但要求没那么高。
只要智力及格,就能学会。
药膏和涂抹的刷子交到玩家小姐手上,莲藕化的腿上,浮现出一大块褐色的区域,颗颗燎泡像是蘑菇一样长在湿润的泥土中,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
她眼前的画面,怎么都够不上“恶心”的程度。
很快,玩家小姐就完成上药的工作。她退到一旁,军医上前一看,夸道:“很好,药膏涂抹得很均匀。”
说完,瞪向探头探脑的医助:“还不快去拿敷料,傻站着干什么?”
两名医助:“……”
跟在军医身边的两个医助都是他的徒弟,跟着他学医也有五六年了。
敷料交到师父的手上,一名医助小声说:“江小姐真厉害,看到大片的烫伤伤口还能面不改色。”
他第一次见到这红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的伤,直接就吐了。
另一名医助说:“仙女和凡人哪能一样。”
“仙仙……女?”
“你觉得凡人能长成这样吗?”
军医骂道:“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赶紧地,又有伤患送过来了。”
送到军医这里的是一名千夫长,姓车。
医助一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被送过来,立刻就往他嘴里灌了一碗麻沸散。
军医扒开伤口看了一眼,说道:“车千户中的是杀矢,这种箭有倒刺,拔箭的时候,很容易钩坏伤口周围的血肉。好在射中的右胸,否则不用抬进医帐了。”
更糟糕的是等不及麻沸散起作用了。
内服麻沸散,至少得一盏茶的功夫才能起效。
车千户此时还是清醒的,军医对他说:“千户大人一定要忍住,拔箭时不要乱动。”
车千户对军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军医思考片刻,又叫来两个助手,四个人一起按住车千户的手脚。他这才拿起刀,切开伤处。
车千户浑身一颤,大滴汗水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皮肉被生生割开的剧痛接连袭来,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军医手上拿的刀,时不时碰触到自己的骨头。
在军医双手握住箭柄之时,车千户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手脚和身躯不停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军医同样满头大汗,他急道:“车千户,放松一些,别紧张。你这样,我拔不出箭,箭头还会被绞进更深处。”
一旦出血量继续增加,人就没救了。
此时的车千户已经陷入应激状态,眼睛虽然是睁开的,耳朵也能听到声音,可他的全部心神就集中在伤口处,无法处理来自外界的信息。
玩家小姐关闭游戏面板,成长任务四的进度条在她给烫伤者上药之后浮现,当前进度0。003%。
救助一万人的任务,竟然会出现小数点的情况。
三分之一个人类在当前资料片中不可能出现,但系统可以认定她只出了三分之一的力。
总归是有完成任务的方向了。
玩家小姐走上前道:“我来试试。”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在场众人只觉得好似有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自己的耳朵——那声音裹着清风,让烦躁和焦急一扫而空。
军医和助手都向她看来,就连完全封闭自己的车千户,眼神都短暂恢复了清明。
第88章 大大留名
“你感觉怎么样?”
玩家小姐接替按压着车千户左手的医助,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千户的手臂时,车千户下意识往后一缩,说道:“我身上全是血……”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从应激状态中脱离。
在看到少女的瞬间,强烈的紧张感和巨大的痛楚一起消失。
沐浴在少女关切的目光中,先前那不断从骨缝里冒出的寒意,不再往头顶涌去。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脱力的身体懒洋洋的。
玩家小姐说:“不要紧,我领医正一职,管理医帐,勉强算是半个军医。既不怕血,也不怕脏,而且我还戴着手套的。”
说完,她按住车千户的胳膊。
车千户痴痴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帮我拔箭吗?”
“不是的,”玩家小姐摇头。
车千户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旁的军医心里有些无语,比起娇滴滴的少女,怎么看都是他动手拔箭,力道控制得更好,效率更高吧。
这叫什么?色令智昏。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嫌车千户丢人,任谁乍见江小姐都要迷糊半个时辰,更何况车千户此时心神脆弱,对美色的抵抗力比平常更弱。
纵是如此,军医还是开口了。
“千户大人,除非您再挨一箭,否则想让医正给你拔箭是不能了。因为,你右边胸膛中的箭,已经被我给拔掉了。”
一个大老爷们,一直盯着一个姑娘瞧,算什么事?
车千户惊道:“已经拔了吗?”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军医心道:你语气里带着半分失落是怎么回事?
军医懒得理他,示意玩家小姐看向伤口。
“现在,我演示缝合术……”
车千户察觉到皮肉的牵扯感,紧张感正要卷土重来,一抬眼,却看到少女认真的侧脸。
俗话说得好,认真的人最有魅力。
炭火烧得正旺,为少女的发丝镀上一层融融的光。她微微俯身,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玉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姿态是如此美丽,专注的神情是如此动人……
车千户眼皮越来越重,却强撑着不愿意闭眼。
军医缝好伤口,眼皮一抬,见他瞪着一双眼像只捕猎的猫头鹰似的,说道:“麻沸散已经起效,你放心睡吧。”
车千户还是瞪着眼,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前方战场已出现正面冲突,伤兵不停地被送来,军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名伤患身上,哪怕他的官职在伤患中最高。
“下一个!”
玩家小姐走到一边。
军医看到,她刚挪开,车千户眼睛立刻合上了。下一秒,鼾声震天。
军医:“……”
下一个也是中箭,伤患运气比较好,箭射中的是肩膀,而且中的不是杀矢。可他也不是运气最好的那一拨,运气最好的,不会往前面的医帐中送。医帐分为三部分,重伤,中等伤势,轻伤,重伤被送进来就能入帐,伤势最轻的会被送到最后面的帐篷里。
伤患哭爹喊娘,医助安慰他:“马上就轮到你了。你不用嚷嚷,我们不会把你漏掉的……”
伤患哭得很伤心:“我哭不是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是真的疼。”
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害怕。
这是个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年纪十五六岁,搁大熙背景之下,都算是未成年。
“不哭的话,给你糖吃。”
新兵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停止嚎哭转过头去,看到玩家小姐——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下子,整个人都傻了。
“喏,拿着吧。”
新兵连忙用可以动的那只手去接,他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少女的手。空空的掌心里多出一块饴糖,琥珀色,闻起来很甜很香。
军医喜道:“好好好,不哭就可以拔箭了。”
一个人动情哭泣的时候,身上会抽搐,给治伤增加困难。
玩家小姐问:“这支箭能让我拔吗?”
刚才学习过一次,在行动点的加持下,她已经掌握“中箭的处理方法”。系统提示她,治疗当前伤患可以提高技能熟练度。
新兵连连点头:“可以的,你来吧!不用怕弄疼我,我挺得住。”
安慰他许久的医助:“……”
军医:“……你试试吧。”
玩家小姐站在新兵旁边,新兵从下往上看,看到一圈脑袋。这个视角很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往往被应用在惊悚片中,他本该更加紧张,但并没有了。
新兵的眼里只能看见一个人,从少女肩膀上垂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新兵的心也跟着晃啊晃。中箭的疼痛、死亡的恐惧、战场的惊悚通通离他远去……他仅存的那一点点心神,还需要用来和少女闲聊。
“你叫什么?”
“石柱,路上的石头,撑着大宅的柱子。”
“名字很有趣,前方的战事怎么样?”
“我被同袍扶下城墙的时候,一大波敌军已顺着云梯登上来,到处都是拼杀声……”
军医脸色一凝,医助眼中满是惊惧。玩家小姐却当作没有听见,双手握住插在莲藕上的一支箭,按照系统标注的箭头方向,先蓄力、再用力一拔。
“扑哧——”
鲜血溅在她雪白的围裙上。
她笑道:“没事的,前方有慕容指挥使坐镇,一定能守住城门。”
之后送来的伤患,以刀伤、四肢受创为主,前者是正面迎战登上城墙的敌军而伤,后者受伤原因五花八门,玩家小姐继处理箭伤之后,又学会处理刀伤、骨伤。
日落西山,“呜呜”的号角声从城楼方向传来,沉稳而悠长,穿透了暮色。那是胜利的信号,医帐里玩家小姐的动作一停,知道她最难以左右的“两军首战”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两军对峙时期,便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刻。
她笑了。
正在被缝合肚子的伤兵目睹她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激动晕了过去。
百忙之中,抽空来巡查医帐的慕容琛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身后跟着慕容昭和沈知珩,三人还未脱下盔甲,浑身都是血。
慕容昭本来还担心吓到佳人,结果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佳人身上沾的血,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
慕容琛刚打完一场胜仗,情绪不如平时内敛,对儿子说:“你以后,千万别像爹一样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否则……”
否则什么,皆在不言中。
慕容昭道:“爹,你误会了!我对江妹妹只是欣赏,不敢生爱慕之心。”
慕容琛笑着摇摇头,并不相信儿子的话。
玩家小姐早已看到三人,但还是等缝完肚子才和他们打招呼。期间,她还把从莲藕肚子里流出来的一团团藕丝塞了回去,并按照系统的指示把它们一一归位。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听到医助和三人夸奖自己。
“医正巾帼不让须眉,见到血淋淋的伤口不害怕,大夫们都夸她胆大心细,一教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四百多名伤兵,至少有一大半经她的手救治……”
玩家小姐心想:若是凭借美貌镇痛,也算是经过她的手救治,那么医助并未夸大其词。要是游戏系统也认这个理儿就好了!
医助越说越感动,哽咽着说:“难为医正一个官家小姐,竟愿意在嘉陵城危难之际站出来。不仅请来城中的大夫,还尽职尽责愿学医术,亲自动手救人,只为多救一名士兵,不嫌脏不嫌臭也不嫌血腥。城里请来的大夫和医助不知吐了多少回,唯有医正始终面不改色,真是学医的天才……”
这名医助是军医的徒弟,也是卫所一员,自身也是卫兵,更能共情受伤的士兵。
“我没你说得这么有天赋,看到血肉模糊的场面,也会觉得不适。”
玩家小姐说道:“每当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只要想到——医帐里的都是为保卫嘉陵,守护百姓而受伤的勇士,心里就会涌现出一股力量,这力量让我闻不到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他们满身的血,在我眼中变成了铁骨铮铮。”
她的语气很平淡,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叙的一段话,听在众人耳中,让他们从心底里浮现出两个字——真诚。
这些话,一定是她的肺腑之言。
帐内听到这番话的士兵们,胸膛里一片火热。
医助感动不已,路过的大夫自惭地叹息,深觉自己觉悟不够。
慕容父子俩一时之间都说不出来,唯有沈知珩忍不住看了玩家小姐一眼又一眼,做医正不到半日,能让人人叹服,他得赞她一句厉害,但这番话怎么听都很怪,不是说得不好,而是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玩家小姐没空和他们多说,推出知葵上报医帐的数据,便回到帐中。
正面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但伤兵还会源源不断的送来。
至少要打扫完战场,才不会继续新增伤兵。
伤兵看似多,可别人多处理一个,她就少救助一个。
可不得抓紧时间吗?
从头到尾,玩家小姐没有看沈知珩一眼。
沈知珩心中莫名有些失落,直到走出去很远,他才恍然大悟:嘶!这种干好事一定要大大留名做法,正是他的行事风格。
第89章 困倦医正
凌晨四点,伤兵全部处理完毕。
成长任务四的进度涨到2。23%,经她手救治的有473人。重伤的奄奄一息,被判定为中等伤势的一般还能自己走两步,轻伤者只需要缝合伤口。
哪怕是重伤患者,往往也不算“一个人”,顶多算四分之三人。
然而多个轻伤患者,也难以凑成“一个人”。
救助一万人的任务,若只靠行医完成,等于遥遥无期。
玩家小姐已经料到这个结果,心中并不丧气。如今,占据她大脑的只有“饥饿”二字,从到达医帐开始,她就没吃过东西,荷包里的饴糖早就被送光了。
芳芹去取食物,伙房早早便将军医和大夫们的晚膳送来了。她很快回来,秀气的眉毛几乎蹙在一起。
玩家小姐问:“怎么,没吃的了?”
芳芹说:“有的。”
玩家小姐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军中的伙食不尽如人意。她笑道:“我瞧瞧都有什么。”
芳芹伸出手来,打开的油纸包里,放着又冷又硬的面饼子数块,褐色的肉干两条。
这个时候,有肉已经很好了。她拿起肉干,咬了一口,没咬动,只尝到一点咸味。
她叹息一声,把肉干放回去,拿起面饼子。
……还是没咬动。
玩家小姐捂住脸,她牙齿被硌疼了。
见状,芳芹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声音沉闷地说:“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都怪奴婢没用,变不出吃的。”
知葵也哭了。
玩家小姐说:“莫哭,你要保护我,知葵得替我管着帐中的事情。我身边不能没有你们,你们哪有时间去找吃的。”
军医闻声走出来,一脸尴尬地骂道:“这帮大老粗,知道咱们有娇客,也不知道送些好吃的来。今日正该招待医正……我让徒弟跑一趟,让伙房送点热乎吃的过来。”
玩家小姐说:“不必麻烦,这么晚了。随便吃点对付一口吧!有闲的炉子没有?烧一锅水,面饼掰碎,肉干切段煮一煮,味道一定不差。”
军医赞道:“这做法我们也试过,好吃谈不上,至少是口热乎的,但从您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格外美味。”
不需要两个丫鬟动手,医助和几个轻伤的士兵很快就把水烧开了。
伤兵们已经用过膳,吃得比大夫、军医和医助们更早,他们对围坐成一圈的玩家小姐等人抱拳行礼,恋恋不舍地退下了。
其中一人想和玩家小姐搭话,被同伴勾着脖子拖走。
“没见着医正还饿着吗?你一个臭男人在这盯着,败坏医正胃口。”
医帐的伤兵都认识玩家小姐——她一出现就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被众人听在耳中,看在眼里。这让她先前说的那番话,以飞一般的速度传遍整个伤兵群体,又以同样的速度在传遍全营。
江玉姝是谁?
上至嘉陵权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玩家小姐先前在嘉陵的口碑就没坏过,现在只是让整个嘉陵城重新认识她而已。
伤兵们离开没多久,饼和肉煮软了。
芳芹往里面丢进去一块乳白色的火锅底料,大夫喜滋滋地赞道:“哦,还有这好东西。白玉凝香膏可不便宜。”
另一位大夫用勺子将一进锅就化开的“白玉凝香膏”弄散,然后舀出一碗面疙瘩,递给玩家小姐。
“医正可是钱氏商行的少东家,凝香膏恐怕都吃腻了。”
九年前,工厂生产出来的火锅底料一经投入市场,便引来嘉陵各个阶层的追捧。它名为“凝香膏”,有多种风味,如麻辣、咖喱、番茄等等。
核心技术包括味精、香菇粉、辣椒等等。知道味精怎么制作,怎能不苏一把。
不仅贵族、世家和官员们愿意购买凝香膏,连行商们都愿意拆开几块,在路途中食用,搭配用滚水冲泡就能食用的“干燥面”,别有一番风味。
当前资料片无法实现方便面的生产,但能做出保质期一到两个月、冲泡十分钟便可食用的“干燥面”。
这两样东西,让钱氏商行赚得盆满钵满。
言归正传。
玩家小姐捧起碗,沿着边喝上几口,顿时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肉干吸饱汤汁,味道还不赖。
可惜在场很多人无福消受煮软的肉干,肉干原本的样子,已经让大夫和医助们全无食欲——看到太多血淋淋的场面,忍不住吐出来的不止一个人。
呕吐过后,食欲本就会受到抑制,更别提泡软的肉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体组织了。
若非有玩家小姐坐在这里,很多人连汤饼都吃不下。
现在可以自如的用餐,有赖玩家小姐秀色可餐。
这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
人人都觉得这锅汤美味。
赵仲杰拎着食盒走进医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让他心酸的一幕。他眼里没别人,只看得见浑身沾满血污的少女,抱着一只破碗吸溜。
江府富冠嘉陵,锦衣玉食养着她。
她纵是拿鞭子抽得自己一身伤,康王府依旧好吃好喝供着。防着衣服被弄伤、动起来出汗,专给她准备的屋子里,放满整柜的衣裳。
赵仲杰一到,本就吃得差不多的众人很有眼色地散开了。他拿出食盒里的吃的,都是热的,还冒着气。
大约是一听说医帐忙完,便让府上的厨子现炒现做的几样。
为了让她能及时吃上一口热乎的,厨子有可能已经被接进军营了。
这么用心,赵仲杰嘴巴张开,喷的是毒液。
“吃吧,都是赏你的。”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瞪他一眼,骂道:“好好说话。”
只是一个眼神,赵仲杰双腿软如煮熟的面条,他扶着椅背坐下,说道:“府里好菜好肉吃不完会放坏。以现在的情形,食物不容浪费……我不是特地来给你送吃的,你懂吧?”
不太懂。
“知道了。”
玩家小姐端起一盅软烂好入口的羹,比起锅里的汤,自然是王府厨子精心制作的羹更美味。米煮得软烂,颗颗爆开花,加入各种泡发的干海货。如瑶柱、鱿鱼丝、干鲍、海参等等,又是羹又是粥,鲜得掉眉毛。
剩下的菜肴,玩家小姐没有动,让两个丫鬟拿去分了。
“多谢你特地来给我送吃的……”
玩家小姐看清赵仲杰脸上的神态,声音立刻从温软变成凶巴巴。
“你闭嘴,不准说话。听我说!”
赵仲杰吞下难听的话,条件反射地绷直背脊,上半身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玩家小姐道:“我不白吃你的东西。王府储备的粮草不如卫所,卫所的粮草足够一万兵马支撑三个月。”
这个数据是玩家小姐先前从慕容昭的嘴里问出来的。
“你等会儿带着人去世家巷取粮。挨家挨户敲世家的门,不要强抢,说明缘由,留下来照看宅子的奴仆不会不给。”
“难怪,之前你特地让芳芹传话给我——放世家出城,不要相拦。”
赵仲杰讶异道:“原来是你看上他们库房里的粮食了!世家急匆匆离去,带不走粮食,搬不走豪宅,只能带走部曲。”
玩家小姐心说,我是为谁?还不是为了嘉陵城的安危。
“世家留在嘉陵城,有好处吗?”
玩家小姐提问,赵仲杰便仔细思考起来。最后摇摇头说:“世族在守城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按他们的习惯,肯定一心想要出城,留下反而是麻烦。世家的部曲战力不凡,可他们优先保护主人,不会参战。”
更重要的是有主的粮食,自然不能取。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可若是放他们出城,一座座坞堡将有世族坐镇,不会轻易被邕州大军冲垮,一定程度上,便可牵制邕州大军。”
要是邕州大军决定先攻下坞堡,再进攻嘉陵城,那可就太好了。
赵仲杰夸道:“不愧是你,满肚子阴谋诡计。”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懒得和他说话,站起身朝外走。
赵仲杰问:“你去哪?”
玩家小姐并不回答,在芳芹的搀扶下上车。
今日这一仗,必打!邕州大军自开拔起一路狂奔,赶到嘉陵城下。从将军到士兵都是劲头十足的状态,斗志昂扬,心情激荡,觉得自己好似伸手就能揽住月亮,只要敢硬碰硬,拿下嘉陵城不在话下!
面对一帮嗷嗷叫的敌人,慕容琛的守城战打得很难。
可只要能打赢,邕州大军热血上头的状态就会消退大半。
当他们认识到一点:我们没那么强,不是无敌的,便不会再贸然攻城。
嘉陵城至少有一两日的太平日子过,玩家小姐得趁此机会,回家洗漱一番,睡个好觉。她心里想着事情,头刚挨着车壁,便合上眼睡着了。
一队百余人的士兵列成两队,正在巡逻,路遇马车,无声地、默契地停下脚步,整整齐齐退到一边,让马车先过。
这辆马车,很多人都认识。车上之人请来大夫,甚至亲自救治伤兵,使得很多原本只能等死的重伤者,得到及时地救治。
她真心尊重将士。
将士们自然会敬重她。
马车经过身边时,他们自发地用右手握拳捶击左胸,表达敬意。这时,他们先后看清马车中的少女。
夜里有风,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将道路烧出一片浑浊的亮。
少女浑身沾满凝固的血,像是一只飞累的鸟,倦极了。
让人心生怜惜。
叫人万分不忍。
马车离开良久,百人队伍依旧站在原地。
没人动。
没人说话。
直到久不见巡逻队出现的哨兵摸过来查看情况,才把凝固成陶俑的百余人魂魄唤回。
哨兵:“怎么回事?”
百夫长恨恨道:“该死的邕州反贼!都是因为他们,害得本该高床软枕安睡的医正,受这般劳累……”
哨兵:•?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受小小的委屈。
NPC们:“天大的委屈!”
玩家小姐受累。
NPC们:“邕州反贼不当人子!”
第90章 救治张康
沉睡的玩家小姐并不知道回家路途上发生的事情。
当日下午五点,她从睡梦中醒来,精力补充完成。
知葵俏红着一张小脸不敢看她,玩家小姐吃完不知该叫午膳还是晚餐的一顿饭,笑盈盈问芳芹:“她是怎么了?”
芳芹也不敢对上玩家小姐的眼睛,小声道:“昨晚是我俩给小姐洗的澡,换的衣服。”
那不然呢?
五点的体质,在睡梦中是不会有知觉的。毕竟,她精力已经耗尽了。
两名丫鬟是贴身伺候的,自然看过小姐的身子,但看过和摸过不一样,看一眼和一直看也不一样,更何况小姐早已长大,几乎不会在二人面前裸露身躯。
那凝乳一般的身子……
芳芹仰起头,舌根品到一缕腥味。
知葵小声说:“我们绝没有乱碰任何一处。”
玩家小姐:•?
三人都是女子,谈何“乱碰”,她没有再多问。
孙氏走进来,见她把桌上的东西吃掉七七八八,心里松一口气。胃口好,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昨夜好悬没把她老人家吓死,任谁看到心爱的孙女满身是血的被丫鬟抱着进屋,一颗心都得停跳数息。
“今后,可别吓奶奶了……奶奶年纪大了。”
芳芹和知葵连忙请罪,孙氏没怪她们,摆摆手让二人起来,目光落在芳芹面颊上,惊道:“芳芹,你流鼻血了。”
芳芹:“……”
她起身的时候,瞥见小姐犹如葱白般细腻柔软的手指,脑中浮现的是昨夜搂过的腰肢。
芳芹一闪身,人已经在门外。她处理好鼻子的状况,心想:我还得精进武艺,小姐生得这样美……无一处不美。万一有歹人打她的主意,我得打得过对方才行。
玩家小姐不知道芳芹的想法,她还以为是天气太过干燥,芳芹上火了。
孙氏也是这样想的,叮嘱跟着身边的小丫鬟:“急着让厨房做一些清火的药汤,府内所有人都喝一些。这时候,千万不能生病。”
小丫鬟领命而去。
府中原本的桃子、香瓜和钱沅沅身边的银珠,早已到达该嫁人的年纪。
银珠嫁的是钱氏商行的一位掌柜,现在和丈夫一起经营生意。
香瓜嫁给从前守后门的阿忠,现在孩子已经生了两三个。
桃子没有嫁人,还在江家行走,管着玩家小姐房中的事情,只是不大跟着她一起外出了。
江府女眷身边的丫鬟,早就更换了一波。
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也以十四五的年纪为主。
因人口简单,家里下人不多,规矩不大。
孙氏陪着玩家小姐用了一只小包子,很快便离开了。她一直在家里等着孙女醒来,现在确定孙女身子没有大碍,精神也还不错,是时候该去“慈幼堂”一趟了。
那儿如今住着三十多个女孩,最小的只有两岁,乃是儿子上一次被贬到下县做官时,送到“慈幼堂”的。
钱氏商行出钱养着她们,真正管理“慈幼堂”的却是孙氏。
孙氏离开的时候,玩家小姐叮嘱道:“务必多带人手,外面现在很乱。”
“奶奶知道,整个家里你最爱我。奶奶一定小心,你在外也得留心自身安危。”
玩家小姐:“……哦”
膳桌撤下去,玩家小姐穿过游廊,走进客房。
客房的门没有关,一名药童盘腿坐在脚踏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额头撞到床上,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逆光站在门口的玩家小姐,眼睛一通乱眨,喃喃道:“我怎能睡得这么沉?居然做梦了。”
说罢,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被掐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药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做梦。他连忙站起来,向玩家小姐行礼。
“拜见小姐,我不该偷懒……”
玩家小姐见他肿胀的眼下挂着两只黑乌乌的小袋子,便知道他不是偷懒,而是困倦极了。
这名药童跟随的大夫常出入江家,谁让玩家小姐体弱多病,常需要请大夫呢。
玩家小姐问:“病人怎么样了?”
药童说:“他舌下的药,最多还能保命一天。等药化完,他就会立刻咽气。师父说,要是能找到医治病人的办法,可以用银针把他唤醒,可一旦唤醒,很快他就会咽气……要是,您决定不施救,只想最后同病人说两句话,也可施针。”
师父觉得,不治也罢。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非得连床都下不了的活着,实在是太过残忍。
床上,张康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他大概觉得,这么死去也很好。
可玩家小姐不会尊重NPC的想法,她走出客房,知葵快步走过来,面带喜色道:“张壮士或许有救了。小姐,城中发现了鬼医的踪迹。”
江湖上有两位了不得的医士,一位是神医,一位是鬼医。前者几乎遇到当救之人,一定会救。后者就不一样了。玩家小姐上周目对鬼医有所了解,真要说起来,这位的医术比神医更厉害,可惜风评比神医差,江湖上的名声就比不上神医。
这人有一个怪癖,他好赌,只有赌赢他的人才能让他救人。否则这个人就算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出手相救。
玩家小姐问:“我们的人同他接触没有?”
所谓我们的人,其实就是九年以来,发展的镖行、商人和衙役,数量并不是很多,但都肯为她舍去性命。
知葵点头:“好几拨人与他接触,都没能说动他。这人有个怪癖……”
“我知道他的怪癖。你不用说了,我去见他。”
玩家小姐说完,重新更换衣服,乘坐独一无二的马车,来到鬼医的医庐。
鬼医住的地方在城内算是偏僻,但偏偏周围数座赌坊林立,即使在现在的危机时刻,赌坊里也不缺赌徒。
玩家小姐在赌坊的护卫们惊讶的目光中,走进鬼医的医庐,与鬼医赌博者甚多,就像是现代买彩票的普通人一样,期望有一天能够中奖——明明知道有内幕,仍不肯放弃。可他们在看到玩家小姐的瞬间,都让出道路,让她排在最前面。
鬼医三十几许,自认看透人世间的苦难和快乐,前者和后者都是一时意气,他崇尚的是酒肉穿肠过,赌局心中留。
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房内传来并不算苍老的声音。
玩家小姐知道,鬼医的岁数并不大。今年刚三十,在现代社会是盛年,古代社会也不算老迈。鬼医有一段不算愉快的婚姻,他娶的妻子是神医的妹妹,这位女士认为“有教无类”,只要是身有病痛之人,都应该得到医者的救治。
哪怕是不要钱,医者也应该大发善心。
偏偏,鬼医是上一任鬼医用药用蛊培养长大,本来只是一个药人。他杀死上一任鬼医,变成新的鬼医。在他的心中,没有一定要医的人,只有赢过他的人,才配被他医治。打心底里,他认为魂归黄泉是世间每一个人的归途,早晚晚死都一样。
“你想和我赌什么?”
鬼医的声音,自房门后响起。
玩家小姐说:“我和你赌人间绝色,如果世间有比我更美的人,我输。如果没有,我赢。”
房门从屋内打开,鬼医同意赌一局。
玩家小姐走进医庐,看到一个正在沏茶的男子。对方面覆银色的半张面具,眸光沧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茶碗被打翻。已经清洗过一遍的茶壶被打翻,茶水流得到处都是,从茶桌上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
这是鬼医,上周目玩家见过他。他身边煮茶的女子,便是他的妻子,神医的妹妹涂氏。
玩家小姐说:“我和你赌,当今世上,没有比我更美丽的人。”
鬼医容貌英俊,但因少时便作为药人被养在药池之中,身体柔弱,瞧着比玩家小姐还要年幼,透着一种禁忌的美感。
他说:“你赢了。”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鬼医可以现在治疗他。”
两名衙役将张康抬进医庐。
鬼医绕着张康行走一圈,问道:“他是谁?”
玩家小姐说:“他是让你如今可以坐在医庐之中,安然看诊的义士。”
“你是江小姐吧?”
鬼医问道。
他早闻“嘉陵第一美人”的名号。
玩家小姐点头:“我是江玉姝,愿赌服输,救人吧。”
鬼医一扬眉毛,说道:“关门。”
医庐的门被关闭,他施针救人。沉睡已久的张康悠悠转醒,一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玩家小姐。
他问:“嘉陵城守住了吗?”
玩家小姐说:“守住了。”
张康道:“那我就安心了……我的罪孽已经赎清……”
“没有,”玩家小姐堪称冷酷地捏住张康的下颌,说道:“如果苍江大坝决堤,将有十多万死在水患之中,只是提前通报敌情,怎配恕罪。”
张康很眷恋梦中的安详,但看着玩家小姐颤动双眸,沉默半晌,说道:“我还应做些什么?”
玩家小姐说:“至少该解除嘉陵的隐忧……”
张康不等她说完,便道:“好的。”
鬼医生站在一旁,看到病人深陷回忆之中。他不知道,病人回忆起在县丞家中,初见小姑娘的模样。雪白婴孩裹在襁褓之中,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间,张康在人群之中,心想:这要是我的妹妹,我要拼尽一切,让她一生顺遂。
好哇,唯愿你如意。
鬼医说:“患者生机已显,小姐让开一步。我替他固本培元……过程痛苦,但真的救活此人,他的经脉扩宽不止一倍,神力犹如天生。可若是坚持不下去,神仙难救。”
玩家小姐看向张康。
张康笑道:“我答应你的,一定坚持到底。”
第91章 万众一心
张康需要在药池中陆陆续续泡够三七二十一个时辰,玩家小姐不方便待在旁边,她坐在车上,返回军营。
正靠窗假寐间,一张张带着油墨味儿的纸张飘进车中。
纸张上印刷着夹道欢迎之人,以及穿行的正义之师,飘扬的邕州大旗呈现在纸张上,颇有几分潇洒的韵味。
纸张犹如漫天雪花,飘飘扬扬。闭门躲藏的嘉陵居民刚开始出门——总得打水,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一条腿刚跨出门槛,一张纸迎面飞来。明明大字不识一个,却都能看懂图画表达的含义。
芳芹道:“反贼在蛊惑人心。”
纸张上画的是邕州大军过境绝不扰民,军民相安的一幕。纸张上写:邕州大军集结,只为清君侧。我们乃正义之师,只借道嘉陵,承诺对百姓分毫不犯。若有义士肯大开方便之门,军队进城之后必有重谢。
好个分毫不犯,上周目邕州大军破城,狂欢三日,杀烧抢掠。这支军队有一大半是岭南蛮族,并未开化,难改野性,邕国公许给全军金银财宝、美女佳肴,还想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就必须兑现。
他作为主帅,尚且难以阻止军队抢掠……也不会阻止。
大军离开嘉陵的时候,带走十万军粮。
战后,嘉陵城十室九空,三十万人只剩三万。
马车朝着城楼驶去,路过的茶楼酒铺,皆关门闭店。这儿却依旧是消息交换的中心,最热闹之处。
一群百姓围拢在小巷里,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邕州大军是正义之师,为擒王出军。剑指幼帝身边的奸贼,不会与平民百姓为难。邕国公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大家一定要相信他。为什么要攻打嘉陵城,只因从嘉陵城借道,离上京路线最近……其实,嘉陵城应该大开方便之门,往邕州大军借道。谁要是扰民,谁是孙子。”
“富贵险中求,现在有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为邕州大军冲开一道门,往后就是人上人。”
芳芹是习武之人,耳朵很灵。她将听到的话转述给玩家小姐,说道:“这人说话抑扬顿挫,以前应该是说书的。细作一个!”
玩家小姐道:“抓起来。”
随车保护她的衙役分出半队人马,扑向小巷。
玩家小姐看向天空,今日吹的风正好。可以让一盏盏孔明灯,飘向嘉陵城的天空,洒下无数的白纸,保准让每一位嘉陵城居民的手中都握着一张。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强攻不行,自然改用攻心的办法。
不知还有多少细作穿街过巷,鼓动邻里,蛊惑民心。
这一招,邕州大军上周目也用过。
这支军队的另一特点就是狡诈,她自然不会没有防备。
玩家小姐淡淡道:“通知府学学子,行动起来。”
知葵领命而去。
不多时,傍晚喧嚣的街道中,一位位身穿学子服的男子,匆匆赶到坊市的牌坊之下,走上高高的戏台,取出放在夹衣中的稿子,逐字逐句念道:
“诸位,我给各位讲一则《乌鸦骗肉》的故事。
话说,嘉陵府翠溪县的溪谷村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只乌鸦。
这天清晨,乌鸦运气极好,在打谷场里捡到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它叼着肉,美滋滋地停在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准备慢慢享用。
肉香飘出老远,正巧被树下溜达的狐狸闻见了。狐狸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一瞧,瞧见乌鸦嘴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顿时口水直流,眼睛都直了。
它围着槐树转了三圈,心里盘算着:硬抢肯定不行,乌鸦飞得高,我爬不上树。不如,哄它开口!”
学子们声音明亮,故事通俗有趣。
渐渐地,牌坊下面围满听众。
现在,正是需要一些娱乐的时刻。
身穿学子服的少年清清嗓子,继续道:“狐狸定了定神,仰起头,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扯着嗓子喊:‘哎呀!这不是森林里最美丽的乌鸦小姐吗?您今天可真精神!’
乌鸦叼着肉,瞥了狐狸一眼,没吭声。它知道狐狸心眼多,才不上当。
狐狸见这招没用,眼珠一转,又换了副腔调,声音温柔得像抹了蜜:‘乌鸦小姐,您的羽毛可真漂亮啊!乌黑发亮,比绸缎还要光滑,就连神鸟见了您,都得自愧不如呢!’
乌鸦听了,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还是紧紧闭着嘴,肉叼得更牢了。”
这名乙级学子看到熟悉的车驾驶过,目光下意识追随车驾而去,下方捏着宣传纸张的百姓见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喊道:“这位学子,继续啊。”
学子知道“嘉陵第一美人”,“甲级中班的江小姐”正看着自己,他立刻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声情并茂地说道:“狐狸眼珠滴溜溜转,又生出一计。
它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都说乌鸦小姐不仅长得美,歌声更是一绝!据说您的歌声能让百灵鸟闭嘴,能让画眉鸟低头!今天我有幸遇见您,能不能赏脸唱一曲?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话可说到乌鸦心坎里去了。它向来最得意自己的嗓音,被狐狸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它忘了嘴里还叼着肉,迫不及待地想一展歌喉,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见乌鸦挺起胸膛,张开嘴巴,刚要发出 “哇 ——” 的一声,嘴里的肥肉就 “啪嗒” 一下,直直地掉了下去。
狐狸眼疾手快,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肥肉,叼在嘴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它还回头冲树上的乌鸦喊:‘乌鸦啊乌鸦,你的歌声确实‘动听’,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乌鸦气得失去理智,俯身冲到狐狸面前,打算用喙啄狐狸的眼睛,用翅膀拍打狐狸的头。
狐狸吞下肥肉,说道:来得好!
一口叼住乌鸦,把它嚼碎吃掉了。”
百姓们何曾听过这样声情并茂的故事,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乙级学子道:“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别轻易被花言巧语蒙蔽,不然只会白白吃亏。邕州大军是虎狼之师,不会放过乌鸦嘴里的肉,更不会放过乌鸦。诸位,当引以为戒。”
乙级学子拱拱手,眺望远方。
那车驾早已不见踪影。
可他并不气馁,只要心中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顶着寒风,胸腔也是温热的。
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则故事——《黄鼠狼给鸡拜年》。”
……
当夜,五彩的烟花从北门冲向天空。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放完烟花,在夜色中像是一尾遁入江河中的鱼,尾巴一摆,便向北城城门疾冲而去。走到半路,忽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男子摸着自己的脑门,抬眼望去,看到彻底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
“何人拦路?”
男子怒喝道。
那人的短须在夜色中泛着流光,他道:“这位壮士,今日各街牌坊之下,讲的‘狐狸骗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你没听见吗?满城的学子倾巢而出,将两则故事讲述一遍又一遍,内容通俗易懂。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邕州大军的狼子野心。”
男子道:“壮士让路,邕州大军的志向远大……”
短须男子道:“我今日恰巧见到你挨家挨户敲门,劝人开城门投降。”
男子道:“此乃正途!”
短须男子一步步逼近:“你敢说,邕州大军进城,不夺粮草?”
男子因为有为建国立业的远大志向,这才站在此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邕州大军的残酷。
短须男子又问:“邕州大军进城,是否能不杀孩童、不欺妇孺?”
男子又退一步。
短须男子问:“你是否敢发誓,邕国公绝无造反之心?”
男子一退再退。
短须男子最后一问。
他问:“你是细作吗?”
男子不答。
短须男子对他抱拳道:“某代号游隼,今日抢君头颅,不收一分一毫,只为心安。请君赠之!”
男子转身便跑,但一步步迈出去的只是身躯,他的头颅已经出现在另一人的手中,短须男子抓着手中发髻,托起头颅,叹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然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游隼将这颗头颅,放在北门城下。他头戴斗笠,正欲离去,一路见到码头帮派之人。
力义帮帮众浑身伤口,献上两颗头颅,码头的搬运工都是壮汉,但几乎没有人学过武艺,唯有一点值得称道的便是烂命一条。
账房帮帮众不参与体力劳动,他们都是科举不成,拼着一身文才安身立命之人。今夜,他们用渔网带来三名细作,放在城门之下。不发一言,从容离去。
游隼心道,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抬头一看,只见水蛇帮帮众捆着四人,按倒在北门城门口。在每一个细作的头顶,插上三炷香。
他骂道:“该!”
向东行几步,又见头戴面具的女子和他擦肩而过,对方的身边跟着一名青年,青年的手中提着两颗头颅。
青年见到他,抱拳道:“某乃闻风堂副堂主,今日为回馈嘉陵而来。此地,助我安身立命,掩我行踪。兄台若和我兄妹二人想法一致,还请放行。”
游隼让开道路。
他站在北门外,正打算离开,看到一伙老弱病残推搡着两名黑衣人行到此处,其中甚至有妙龄的女郎。女郎手中拿着搓衣板,一下又一下打在黑衣人的头上。
游隼上前问道:“你们是谁?”
一个年轻人挠挠头,答道:“我们是嘉陵城中的乌鸦,这个人是狐狸。”
哦,原来不是江湖人,仅仅是嘉陵城中的普通人。
游隼看向远方……更多的嘉陵人士向北门涌来,不为破门,而为擒拿奸细。
不知是谁,编写出如此生动有趣的故事,令邕州大军的诡计不能奏效,反而使万众一心,共同抗邕,真乃神人也!
第92章 嘉陵缺粮
距离第一波细作露面,已经过去五日。
那一夜,府衙全方位布置人手,但布置没派上用场。往日让人犹如附骨之疽的江湖人士,联合胆大的百姓,把第一拨细作全部解决。
细作欲从内部攻破的北城门,固若金汤。
之后几日,邕州大军满嘴仁义道德,天天派人到城楼底下劝降。
最近来医帐的,几乎都是头疼脑热,腹部不适,口干舌燥等小毛病,大部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凡遇到这种浪费医帐资源的,被几位大夫逮到,非灌几碗黄连不可。
这也挡不住士兵们屡屡造访医帐的热情,其中也真有倒霉蛋,比如气运之子。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了?”
沈知珩说:“指骨断了。”
他今日和千夫长角斗,不慎受伤。
“每天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一群大老粗烦不胜烦,又说不过对方,心里本就存着火。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能进军营的……”
遥不可及的女神有恋慕的对象,这能不让整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将士们暴躁吗?普通的士兵不敢找他麻烦,高级将领和各家子弟却不会忌惮一个还没真正入仕的世家子。
沈知珩屡屡因他人轻蔑的神情大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而,怒过之后,还得面对精力充沛的挑衅者们。数量一多,自然不乏佼佼者,弄得他难免生出疑惑:江玉姝到底看中他哪一处了?
等见着江玉姝,他才清醒过来:江玉姝对他绝无暧昧之意,半分也不喜爱他。
玩家小姐替他处理好手上的伤,笑道:“这么点事,也值得心烦上火?走吧!你送我去府学,咱们请周公他老人来一趟。”
周公,府学的第一人,教授是也。
这位老教授熟读经史典籍,一辈子做教书育人的工作,“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日日挂在嘴边,往城楼上一站,保准口绽莲花,训得城下大逆不道之反贼,个个似学堂里的学生一样,头都抬不起来。
只要高调相请,周公一定愿往。
沈知珩受她美貌蛊惑,又一次担任车夫。
马车驶过泥坯坞,一群小孩围过来,挡在马儿的前面。沈知珩勒马停在原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七八个小孩子中,个头最矮的刚刚碰到车辕,他们睁着眼睛看着车上的玩家小姐,根本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小孩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道:“你是江小姐吗?我曾见过你一面……”
玩家小姐也觉得小孩面熟,她看向知葵。
知葵有过目不忘之能,盯着小孩看了一会儿,回禀道:“这位是慕容家的小公子……”
小孩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如鹰,神态如饿狼的头领,他道:“我娘和慕容大人没有私情!”
他这么一说,玩家小姐反而想起来了。慕容昭曾经救助过一名青楼女子,名叫翠儿。她出身怡红楼,这个小子是翠儿的儿子。
玩家小姐见他饿得面颊凹陷,说道:“领我去见你娘。”
这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俊秀非常。他盯着玩家小姐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为你领路,你得给我两块蒸饼。”
玩家小姐道:“成交。”
这个孩子领着玩家小姐下车——泥坯坞和以往一样,马车永远是进不去的。这里到处都是棚户,没有主人的家中一定住满乞丐。沟渠里流着污水,人们吃的是从别的街巷捡来的食物,从不管废料是否已经变质,在锅里重新蒸上一遍就可入口。
在街道里七拐八拐,玩家小姐看到,许多饿得面黄肌瘦之人坐在街巷之间,看到她路过,目光中没有浮现贪婪之恶,只有平静。
小孩说:“大概,他们见到你,还以为自己已经到达西方极乐世界。”
玩家小姐非常刻薄,淡淡道:“领路的饼已经给过你了。我不会因为你们惨,就给每一个人发两块饼。”
小孩撇嘴,推开房门。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传来。
院子不大,院内种满可以食用的蔬菜,可惜春日刚到,哪怕是种植一把葱,也难以生长。
一名女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她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贯穿到嘴角,横据右边面颊。使得她左脸如观音,右脸如罗刹。
女子见到玩家小姐,站起来福身道:“拜见江小姐。”
她对小孩招手,小孩嬉笑着走到她的身边,笑容还挂在脸上,面颊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我说过,不准再去求慕容公子相助,你忘记了吗?”
小孩说:“我没有,讨饭的路上遇到江小姐而已。”
这个年纪的男孩,吐字清楚,逻辑清晰,已是非常难得。
玩家小姐说:“翠儿姑娘家中,可有为难之事?”
上周目,这位翠儿姑娘成就了慕容昭的传奇,身上大概率有支线任务。
听得玩家小姐说话,翠儿愣住。她看向玩家小姐,想起怡红楼初见,她是当红的姐儿,对方是台下的看客——她一双玉臂千人枕,对方五岁稚童小儿身。她好羡慕对方,却一点都不嫉妒,满怀希望江小姐可以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翠儿说:“没有!”
男孩说:“咱们家都吃不上饭了,还没有难事呢。”
九年前,玩家小姐和慕容昭初遇,便在橘子林听到翠儿姑娘的名字。当时,还活着傅瑾评判这位花魁说:“那位翠儿姑娘有情郎是假,想从你这里捞一笔是真。”
翠儿姑娘便是司音之前,蝉联两届的花魁娘子。
只是比起教坊司出身的司音,她的地位更加卑贱一些,怡红楼是寻常青楼,没有官家背景。恩客只要给的钱财足够,就可以买翠儿姑娘一夜。
玩家小姐说:“别吵。”
母子二人便住嘴不说话了。
玩家小姐像是回自己的家一样,走进屋内,在正堂坐下,听得卧房里不断传来男子的咳嗽声,她问:“卖油郎病了?”
翠儿点头说:“已经病了三个月了。”
玩家小姐问:“没请大夫瞧瞧吗?”
翠儿说:“瞧了,这病治不好。”
在翠儿最红的时候,她爱上一位卖油郎。这位卖油郎自年少时见过她一面,便日夜辛劳,存钱多年,只为和她再见。
如愿以偿的那一夜,却没有和翠儿发生关系,而是一卷铺盖守在翠儿的门前,只希望她能安眠一夜。
翠儿心中感动,暗中同卖油郎来往,并且萌生赎身的想法。
其实钱是够的,偏偏她蝉联两届花魁,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加之青春年少,少说可以为怡红楼挣五到十年的钱,怡红楼怎肯放弃这棵摇钱树。
翠儿打听到慕容昭“怜香客”的美名,求到他的头上。
慕容昭便以纳妾为由,替翠儿赎身。饶是他指挥使独子的身份,也很难让怡红楼让利,舍去大把钱财,这才换得翠儿的自由之身,其中很大一部分钱财,都是入股钱氏商行赚的利息。
纳妾的礼已成,慕容昭对翠儿说:“我已经纳你为妾,你要是不想走,可以留在我的后宅,我保证你一生无忧。”
他知道,一个美貌却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要过平常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翠儿拜别恩人,用一根金簪划破半张脸,与卖油郎携手相伴,共度九年时光。
玩家小姐问:“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怎么不求慕容昭帮忙?”
翠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姐愿意在泥坯坞中走上一圈吗?”
玩家小姐道:“你带路吧。”
翠儿现在住的院子,便是当年的王家宅院,巷中第七户——卖豆腐的人家。
王学子高中二甲,被朝廷封官,便不住在此处。他们当初是租的房子,房主在他们离开之后,将房屋高价售卖。翠儿用仅剩的体己,买下王家宅子。
本来丈夫卖油,她做豆腐,日子怎么都不会太难过。可惜麻绳专找细处断,厄运偏找苦难人,卖油郎忽生重病,求医问药已把家底掏空,偏偏遇上邕州反贼攻城。
现在,全家米粮已断两日。
翠儿灌下一碗水,领着玩家小姐往邻居家走去。她努力让臀不晃动,但自小学会的步态是万难改变的。
“嘭嘭嘭——”
翠儿的儿子敲响邻居家的门,说道:“这是曹云的家。”
一个眼熟的男孩走出来,看到玩家小姐,他搓动着红肿的指头,说道:“家里很脏……”
玩家小姐迈步走进去,还未看清屋内的状况,就被一个忽然扑过来的身影逼退两步。
芳芹伸手抓住此人,抽出腰间的刀。
翠儿连忙道:“别动刀,她不是有意冒犯的……她是个疯子!”
“娘!”
名叫曹云的男孩把手放在唇边,吹出清脆的哨声,吹奏成一支乐曲。
蓬头垢面,犹如野兽的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她很怕芳芹,但不怕玩家小姐,一直想往她身边凑。
翠儿说:“曹云的爹是一名渔夫。半年前,他在打渔时遇到风浪,死了。曹云的娘受不了刺激,疯了。曹云一直照顾着母亲,小小年纪便找到一份街头售卖的活儿。领活儿的地方,每天放一顿饭,他日日吃同伴们的剩菜,把没动过的饭食奉给母亲。”
一时间,连沈知珩都忍不住对曹云侧目,赞道:“好孩子!是个男人。”
翠儿说:“这孩子平日把他娘照顾得很好。若非这几日忙着讨食,不然家里不会这么乱……”
曹云的娘平时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可饭都吃不上,更顾不得身上脏不脏了。
玩家小姐对知葵使了一个眼色,知葵回到车上,取下一匣子点心,递给曹云。
曹云跪下来,想要给玩家小姐叩头,可膝盖还没有着地,就被芳芹制止。
“小姐不喜欢有人跪她。”
曹云愣住,因为他看到漂亮的姐姐刚走出自家大门,翠儿姨姨就跪下了。
姨姨不会惹怒漂亮姐姐吧?
翠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将完好的半张脸露出来,哭哭啼啼道:“江小姐,您求求知府大人,开仓放粮吧!否则,嘉陵府百姓要活不下去了。”
玩家小姐问:“你知道吧,府衙不是不想放粮。”
翠儿说:“我知道,这也是我不敢去求恩公的原因。若是为我全家,我没脸去求他,可若是为泥坯坞的邻里,我不能去求他。”
嘉陵府驻军一万人,囤有三个月的粮草。
可库房里足够驻军吃三个月的粮草,只够全城三十万人吃三日。
翠儿哭道:“我是从外地被卖到嘉陵城,出怡红楼之后,本以为世间没有我容身之处,可泥坯坞包罗万象,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从良的女支女,隔壁的曹家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我、隔壁的隔壁在我新婚时,送过我贺礼。”
“眼见大家饿死,我于心不忍。”
随着翠儿话音落下,新的支线任务从游戏面板中弹出来——
【支线任务五,你有一个来自翠儿的请求。希望大军围城期间,泥坯坞能少死一些人。是否接受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接下任务,说道:“我答应你了。”
翠儿一愣,她没想到说服江小姐如此容易。
玩家小姐将她扶起来,说道:“回家吧,等着我消息。”
其实,就算没有支线任务,府衙也该开仓放粮了。
粮铺、油行,这些和民生大计相关之处,早在第一日关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开门迎客。
百姓买不到新的粮食,受嘉陵城多年以来粮价低、新粮贵的影响。每年秋收的时节,富余的粮食总是会被售卖一空,不管是农人还是城里的居民,都习惯向粮铺买粮维生。
如今,却买不到粮食了!
家家户户的存粮,不过半旬有余,更多的人家,甚至坚持不了五天,便会米缸空空,饥饿度日。
泥坯坞比别处更糟,存粮更少。
玩家小姐的目光透过泥坯坞初春里,总是湿漉漉泛着水汽、长满霉斑的墙壁,仿佛看到东西南北几面的四个粮仓。
先前,她问过黄道运,四个仓库里有多少粮食。
黄道运直言不讳的告诉她,嘉陵一直按照朝廷的要求,给不善耕种的邕州配送粮草。距离上一次配送,刚过去不到一个月。
谁能想到,受嘉陵接济的邕州竟然会攻打嘉陵。
如今四个大库中的存粮,仅够全城食用七日。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极少,是不能被叛军窥破的机密。
第93章 鹿韭其人
泥坯坞的天空阴沉沉的,府衙的上空则像是压着厚厚的一层乌云,玩家小姐在同知衙门找到江砚,他现在暂代同知的职位,但凡黄知府不在府衙之中,便由他暂时坐镇后方。
黄知府几乎不在府衙之中,而是四处求粮。
江砚叫来一队衙役,一路敲锣打鼓,从府学大门来到学官的宅邸。因动静极大,提前已经知晓消息的周公穿上官袍,走出家门相迎。
江砚拜道:“今有邕州反贼围城,贼军的人数逼近十万,领头的将帅未读圣贤之书,跟随的士兵们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不通家国大义、是非曲直,不懂礼义廉耻、伦理道德。本官乃嘉陵代同知江砚,一向钦佩周公的才学,公执教数十载,善启蒙昧,名满嘉陵,请周公教化反贼,晓以纲常伦理,喻以家国大义,令其放下兵戈,归守本分。”
周公叹息道:“我没有纵横家的才能,恐怕难以说服反贼止戈。”
江砚正要继续劝说,周公已经伸手示意他不用再劝,自顾自道:“我这么说,并非拒绝登上城墙,只因自知能力有限,害怕达不到江同知的期望。然此危难之际,纵然力有不逮,也要尽力一试。”
周公的儿子抱住他的腿说:“爹!刀剑无眼,万一你的话让叛军羞恼,主将下令射杀你,又该怎么办?”
周公激动地颤抖起来,心想:“万一”的几率太小,他只恨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仅能畅想一下,自己的言论动摇叛军军心,万箭穿心死在阵前的一幕。
这有什么可惧怕的!
真要如此,他必名垂千古。
周公推开儿子,说道:“痴儿!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受民之望,当为民解困。纵使身殒城下,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周公儿子说:“我同您一起去。”
周公说:“我老妻故去,所有的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我身无牵挂,你呢?回家照顾妻子儿女吧!你还不具备登上城墙的学识。”
哪怕是小儿子,也不能抢夺他出名的机会。
玩家小姐看着周公头顶的词条——【一生逐名】、【毕世慕荣】。
锣鼓一路相送,周公昂头挺胸走进军营。
玩家小姐一时都不知道该叮嘱慕容昭留心周公的安全,还是让他“松松手”,让周公得偿所愿。
这位还是晚死几年吧。
他一死,嘉陵的府学会像其他府城一样——庶族学子的生存空间近乎于无,风气败坏。
眼见女子入学的机会就在眼前,周公挺好用的,再找到合适的代替者不易,他还是别死的好。
江砚陪同周公登上城墙,这还是大军围城以来,他第一次走进军营。
两军开战之后,府衙乱成一锅粥。府城巡逻的安排、前线的补给调动、城中居民的安抚……每一样做起来都繁杂无比,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回馈而来,需要逐一解决。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够两个时辰了。
嘉陵是川蜀行省第一大城,城楼上足以跑马。
江砚往下看去,只见下方空无一人。
慕容昭在一旁解释道:“城下的敌军回营吃晚膳了。”说罢,从护卫手中接过一只白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兜饼。
“教授、江同知用过晚膳没有?现在用一些,等会儿就没时间用了。”
江砚拿起一个饼,咬下一口。为了便于保存,军队的口粮都比较硬,他多年以来上山下乡,什么东西都吃过,不该觉得口粮饼难吃。偏偏,他还真有些咽不下去。
城墙上的士兵,或明或暗、或表露于形或是藏得不够彻底,总之,每个人都在看他。
江砚小声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慕容昭瞪着一双桃花眼,环顾四周。桃花美中含煞,当他的眼睛里聚满威严的时候,下属们往往不敢造次。
士兵们不敢乱看,各做各的。
慕容昭这才说道:“士兵们知道伯父是医正的父亲,情难自禁。这才一直盯着您看,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谈不上冒犯。”
女儿在军营里面当医正之事,他是知道的。医正其实不是军营的常备职位,一般的军队,军医也就一两位,往往几十万人的大军,才会临设此职。担任医正的需要管理伤兵营的事务,以医正的名义,女儿已经朝府衙要过多次物资,小到针线、棉布,大到药材。
前同知之子谢明轩就在她手底下担任副医正,代替她来往府衙和军营之间,催要物资。
现在各处来府衙,皆是嘴一张,手一伸。
不是江砚不给,他也很为难,而且给什么给多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谢明轩这小子一门心思立功,很是厉害。不管女儿给他什么担子,他一定能把东西带回去。
江砚道:“还请少指挥使多照顾我家女儿。”
周公翻了一个白眼,混着冷水吞下口中的饼。他牙口不如年轻人好,没有水难以直接咀嚼饼子,他说:“江玉姝照顾他还差不多……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她看似娇弱,却绝不需要旁人照顾。”
江砚心中颇为自豪,笑道:“我这不是客套一下嘛。”
这就他们三个人,其中两人是他的学生。周公没什么不敢说的,他冷哼道:“虚伪。”
江砚心里叹息一声,周公还是和以前一样,打心底里看不上他。面上,江砚没露出一点不高兴,只是沉默了几分。好在有手上的饼做掩饰,沉默也并不突兀。
没过多久,城下一人打马而来,通报道:“来者是我军左翼军师鹿韭。”
这个名字让江砚心中一动,忍不住扒在城墙边上,探头往远方看去。
只见一辆战车在二十余骑、三十多名步兵的护送下,靠近城墙。
因为不是两军交战的时期,所以车上并无防护装置。可以容两人并列而坐的车上,现在只坐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长袍,头戴方冠,没有蓄须,手上拿着羽扇。看着城门,他的眸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一抬头,他看到正往下探头的江砚。
“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江砚,竟然是你?”
“鹿韭,真的是你?”
……
医帐里,现在正是空闲的时候,城墙上发生的一幕,玩家小姐很快就知道了。
传讯的士兵特地往这里跑了一趟。
“鹿韭是谁?”
上周目,玩家小姐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江砚竟然在反贼中有熟识之人?城墙高高,一人在城上,一人在城下,想要一眼认出对方,非得熟知对方的体貌特征才行。
江砚与这人,至少十四年没见了。
十四年足够一个小孩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名清隽的文士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发福老男人。得有多么深厚的情谊,才能一眼万年。
谢明轩摸着下巴,说道:“好熟悉的名字……容我想想。”
鹿韭……
“我想起来了!雄鹿吃着韭菜,此名拆解出来颇有些特殊之处。我见过一次,便记住了。此人是上任通判之子,户房还保留着他的学籍资料。此人与江大人同年进府学读书,与他是同窗。”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和江大人连下场考试都是同一年,他考得榜首,江大人位居第三。”
谢明轩不能恨江砚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但也不愿再称江砚为“伯父”。他为人耿直,素来讲道义,心里对江砚有疙瘩,却绝不会在心里轻视对方。
他客观地点评道:“往前数二十多年,轻庶族、重士族的风气比现在更甚。那会儿科举不像现在一样公平公正……”
当然,所谓的公平公正都是不绝对的。
两年前,封名制度才刚刚启用,这能让阅卷人无法直接看到文章乃何人所写。
这个制度在春闱中,却是还没有使用的。除试卷之外,品评学子的成绩还要看“平时分”,也就是学子的名望。
“江大人可以以庶族的身份,获得秋闱的第三名,足以见得才学不凡。”
玩家小姐心想:可一个才学不凡、以做京官为毕生梦想的举子,却没有参加春闱,放弃了最容易留京的一条道路。
……
城墙下,鹿韭吊着眼睛,叹道:“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也可以做官,看来大熙的确是气数已尽。”
慕容昭怒道:“狗贼不要乱吠,这位是我们嘉陵的同知大人,嘴巴放干净些。”
“同知!”
鹿韭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嘉陵的同知不是姓谢吗?”
慕容昭道:“那是老皇历了!江大人励精图治,政绩斐然,前不久刚升职上任。你少说污蔑之语,小心我手上的刀不长眼睛。”
鹿韭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砚,脸上闪过震惊,愤怒、嫉妒等等复杂的神色,最后,定格为怨毒。
他从车上站起来,叉开腿,指着自己胯下。
“同知?一个钻过裤裆的孬种,也能做五品官员吗?”
他神色癫狂,指向城墙之上,吼道:“江砚,你头顶的官帽,恐怕还带着这裤裆底下的腌臜气吧!”
第94章 任命文书
这几年,江砚已经很少想起求学时的往事,可见到鹿韭,过往就像是一支射出来的箭,正中他的前胸。
江砚是嘉陵第一批进府学读书的庶族子弟,乙级时期的含垢忍辱,终于换来甲级的身份。
可甲级和乙级不同,平庸者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面临两难抉择,若锋芒毕露,会引来同窗的嫉恨。若是不够优秀,就会被逐出乙级。
任他如何小心权衡,依旧引起鹿韭的不满。
秋闱结束之后,鹿韭约他在酒楼见面,警告他不许参加来年的春闱。
江砚心里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学识在此人之上,若是一起参加来年的春闱,名次有可能在他之上。再者,鹿韭有很强的门第之见,不赞同庶族读书。
朝廷需要的官员数量是固定的,庶族占据一些,士族可以瓜分的总量就会变少。后来的江砚,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当时的他眼界有限,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鹿韭说:“你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便可参加春闱。”
江砚信了。
他忍辱照办,二十岁的脸面、傲骨和自尊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吞进肚子里。身边萦绕的笑声像是一把刀,不停地割下他的肉,讥讽的言语如同一把大锤,敲击着他的头。
那一刻,江砚发誓,他日金榜题名,为官做宰,必要一雪前耻。
可还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鹿韭已经先一步蹲下,用手拍打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傻,说什么都信。你能不能参加春闱,根本不由我说了算。按着你,不让你出头的是整个嘉陵的世家……不!应该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才对。江砚,我记得,你是由家中寡母养大的吧?”
江砚的脊梁弯了下去。
他困在这一天,很多年里都在走一条错误的路。
后来,五岁的女儿用一番话唤醒了他。
先前的九年里,他一点点想起来,前往上京、加官晋爵的仇恨之外,他还有一路行来受到的恩惠要还。生养他的母亲、资助他的亲朋、帮助他的邻里、嫁女儿给他的岳家、养育儿女的妻子……他的身边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人。脚踏实地地生活,比报仇更加重要。
他并没有放下仇恨。
比如,此时此刻。江砚毫不羞恼,笑问墙根下的鹿韭。
“鹿大人不是在上京为官吗?怎么摇身一变,竟落草为寇,反倒成为了反贼的座上宾?江某孤陋寡闻,不知军师是个几品官?”
鹿韭:“……”
军师和府衙受聘的师爷一样,不属于朝廷正式编制。
有本事的军师和师爷一样,都会受到雇主的重用,可是军师没品。
“你你你……”
鹿韭指着江砚,胸口高低起伏数次,涨红着一张脸说:“我的高尚品格,岂是你这等胯下之辈可以理解的。如今奸臣当道、外戚横行,我哪怕舍去官袍,也要匡扶天下。”
他正气凛然,将一个心怀大义者的激愤表现得淋漓尽致,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
医帐里,得知玩家小姐在询问鹿韭的来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
一位书记官道:“小人知道此人,有邸报为证。他因‘篡改文书、栽赃构陷、公报私仇’被吏部弹劾,皇帝下旨褫夺其功名,杖责三十,流放岭南。”
“很好!”
玩家小姐对他说:“你到城墙上揭露他的谎言。”
书记官被夸一个“好”字,激动得面色潮红,连连应声道:“小人这就去!”
他没有发现,跟着他一起爬上城楼的,还有几人。
书记官登上城楼时,双方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鹿韭还在标榜自己的大义凛然,被揭穿秘密,顿时面红耳赤,却强撑着不敢掩面而逃。他领着军令而来,不敢随便折返。
一名衙役将一本折子递给慕容昭,说道:“小姐请您念诵。”
慕容昭打开一看,这册竟然是江砚暂代同知的任命书。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丞。期间,组织民夫三百余人,历时四个月疏浚主干河道二十八里,清理淤泥两万余方;新修支渠六条,总长十二里,连接上游水库与下游千亩农田。当年,让全县粮食总产量增收一万八千石……”
云溪县是嘉陵境内,唯一一个缺水的县。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令。期间,利用闲置官房创办蒙学,减免贫生学费,使三年间蒙学招生从零增至一百八十余人。按照今年统计的数据——几年内,县内生员增长足足一倍。”
“……青溪县……牵头募捐白银一千二百两,修复县内三座危桥,新修乡间土路三十五里……”
功绩通读,竟需要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六个县,三十个村庄,无数好的变化,都在一行行文字里显现无疑。
慕容昭读完,双手将任命书递给江砚。
这份任命书,江砚也是第一次看到。
九年的时光像一条河,在眼前流过,他没想到自己能做这么多事情,做成了这么多事情。
他知道,可以做成这些事情,凭借的并非他的能力,而是有一个好女儿。否则,谁肯看他的脸面予以方便,让他想要推进之事始终顺利呢?其中,也离不开妻子商行的帮助,离不开母亲的援手,连儿子府学榜首的名次,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他做的时候,没想太多。
没想到他的作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远远站在一旁的谢明轩终于知道为什么江砚杀死了上峰,却依旧能坐稳代同知的位置,无人对此提出异议,不仅是因为现在的情况特殊,更重要的是他有实绩。
这个被府衙所有官员评价为软骨头的男人,其实是个好官。
鹿韭听完,冷笑道:“不过是县中辗转,为庶民奔忙……这有什么?依旧是孬种一个,胯下之辈。”
“喝!”
城墙上站着的士兵们,一齐发出一声呵斥。这是用于野外行军时,吓退野兽的声响,然后,他们齐齐用手中的武器对准鹿韭。
他们自发地瞪视鹿韭。
鹿韭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民意”。他发现,连身边的士兵看向他的目光,都出现变化——这些人,同样是贫苦人家出身,成为士兵之前都是普通百姓。
鹿韭已经不敢再骂,他已萌生退意。
按照规矩,他张嘴吐出狠话:“你们等着——”
这时,一桶金汁从城楼上浇下来,浇满他一身,灌进他的嘴里。
衙役放下桶,对震惊的江砚道:“对付这种人,不用和他废话。他只要张嘴,便请他喝大粪,满足他满口喷粪的梦想。”
江砚努力想维持严肃的表情,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太解气了!
身边几人都笑了。
士兵们哈哈大笑,对着楼下道:“吃大粪去吧你。”
江砚笑着笑着,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看到周公的侧脸。周公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周公说:“当年我误会你了。你不参加春闱,其实胸无大志,而是内有隐情。”
江砚没有回答,都过去了。
周公说:“你把弯下去的腰,自己挺直了,很好!我为府学有您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江砚沉默良久。
周公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他:“你就没话要跟我说吗?”
江砚道:“您多年以来,一直对我横眉冷眼,到底是因为我没有士族的风骨,心中看不起我。还是因为我不肯参加春闱,让你教出一个庶族状元的空想破碎了?”
周公:“……”
周公没有回答他。
江砚离开军营前,特地拿着任命书到医帐找女儿。他问:“任命书怎么在你这?”
玩家小姐道:“黄叔叔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江砚问:“什么时候给的?”
“大概几天前吧。”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给忘了。”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因为他曾经受辱而同情他,也不因此而宽宥他。
永远都是桀骜的态度,凉凉的,让人很贴心。
可是,只要她站在身后,自己就会感到安心。
江砚回到府衙,黄知府的心腹冯师爷已经等候他多时,对方是来告诉他——明日开仓放粮。
得知这个消息,江砚背脊一松。
终于放粮了……
随即,他的背脊又立刻绷紧,不知够全城吃多久呢?
江砚没有多想,叫来府衙中的官员。
大熙实行保甲制度,通常 10 户为一甲,10 甲为一保,居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
每月一小查,五年一大查。上一次大查是在四年前,按户配给粮食的方法简单,可府城是有隐户存在的。
逃税的平民、豪强家族的私兵护卫、流民,以及贱籍都在此列,人数不少,是否发粮呢?虽然提出此议,但江砚心里知道结果如何——不发。
府衙准备起来。
同一时间,鹿韭洗掉浑身的金汁,走进主帐中。他不愿意抬头开帐中之人的神情,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笑声。
鹿韭心中暗恼,骂道:蛮夷也。脸上却带着笑,说道:“不知诸位商议得如何?”
说到正事,帐中的将领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主帅道:“大军夜袭的时间已定,军师通知城内的人准时行动——一定要烧毁四座粮仓。届时内外配合,争取一举拿下嘉陵城。”
鹿韭应诺,走向舆图。
一位大将退后两步,用一只手在鼻子前扇动。
鹿韭停下脚步。
这位大将嫌弃道:“军师,你到底喝了多少尿粪,臭死人了。”
鹿韭尴尬道:“我再去清洗一番……”
他还没走远,就听里面叫嚷道:“快把帐帘掀开透透风。这味儿,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我看,以后别叫他鹿军师,叫他臭鹿好了。”
主帅喝止道:“不要胡说。大家都是同僚,怎么能侮辱取笑对方。”
那声音道:“什么同僚不同僚的,我仧族只认有本事的同伴。一个犯官,整日摆着士族的架子给谁看,打量谁不晓得他是犯什么事被贬到岭南的。我这个人手上沾满鲜血,但也能骂他一句:人品低劣之辈。哼!不过是靠着家族的秘法,可以和内线隔空取得联系,这才让他做了个军师。瞧他的样子,抖起来了!”
第95章 放火烧粮
凌晨四点半,正是黑夜和白昼即将迎来交界之时,天将明未明。
鹿韭早在一队邕州士兵的护送下,夜奔至北城门外,现在正蹲在草丛里,等待时机。夜风刮啊刮,刮得他一个长条似的人折叠成一团,周围的士兵一动不动是为了潜伏的需要,他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却同样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他已经冻僵了。
带队的兵长小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鹿韭张开嘴,一声低沉洪亮,有着强大穿透力的“呦”声响起,拖长的调子让城内巡逻的一名民兵队长停下脚步,他张开嘴,发出“咩呦”的声响。
鹿韭接连鹿鸣,并不担忧被人留意到异常。
由于嘉陵城北门靠山,山林中野兽很多,夜里雄鹿被野兽追捕时,常会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声响清晰可闻,响彻半座城。这是因为附近山脉的形状特殊,会放大一些特殊的声音,住在北城附近的居民都已经习惯了。
鹿韭当年居住在嘉陵城的时候便发现这一现象,正好鹿家人都会口技,可以模仿十多种动物的声音。其中,最擅长模仿鹿,小鹿、母鹿、雄鹿的叫声,全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鹿家早年间,其实是驯鹿的小吏。
天子围猎往往需要猎鹿,他们会用叫声引来雄鹿,将其驱赶到围猎场中,供天子猎杀,故而得到天子的封赏,一代代发展起来,渐渐成为世家大族。
家族子弟依旧需要学习驯鹿的本事,鹿韭年轻的时候为此感到不满,却没想到落魄之时能用得上。
城中,民兵队长又应和几声,他是鹿韭的堂弟,不过二人一个是鹿家的嫡系,一个是旁支中的旁支。
鹿堂弟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待在鹿韭身边,半仆半主长大。
鹿韭出事,他同样遭到流放。
鹿韭献内外反间计,投靠邕国公,鹿堂弟因为会口技,所以早早就被送到嘉陵城潜伏起来。
一名民兵笑道:“队长,你学鹿叫可真像。”
鹿堂弟见无人警觉,说道:“学着玩的。之前衙门交代今夜必巡一处要地,我之前忘记了。走!跟我来。”
其他人不疑有他,在鹿堂弟的带领下,来到北粮仓。
北仓官沐昂在仓夫、护卫和民兵的重重保护下,高声询问来人:“来者是谁?”
鹿堂弟张开嘴,发出“呦呦”的声音。
沐昂一愣:“呦呦?”
呦呦是江妹妹的小名,他悄悄在心里叫过数次。此时,人困疲乏,第一反应就是:呦呦来了,人在何处?
他正四处张望,却听身边响起“呦呦”声一片。常年在粮仓做事的脚夫、晒夫等人,齐齐“呦呦”乱叫,左顾右盼,像是走失的小动物,正在寻找自己的族群,就连负责看管粮仓的两名仓夫都在“呦呦”地叫。
叫完,其中一人对他眨眨眼睛,说道:“想不到北仓官也是我们的同伙,咱们邕州军的渗透力就是强。”
沐昂:“……”
•?
沐昂死活不愿进军营吃苦,受江妹妹启发,谋得北仓官的闲差。妹妹先前是怎么叮嘱他的来着?遇到强大的敌对势力,伪装成对方的一员,别硬来。
沐昂正要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强大,就见仓夫对护卫道:“借把刀。”
护卫与他一碰拳头,以示友好,接着,将刀递给他。仓夫砍瓜切菜一样,将身旁还在愣神的几人杀死。鲜血溅在沐昂脸上,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仓夫对他说:“北仓官,我们先去开仓门。”
仓门上着锁,钥匙就在沐昂身上挂着,见他手哆嗦着,仓夫一把躲过钥匙,插扭拨——锁没有打开,钥匙断在里面了。
仓夫暗骂一声晦气,并不知道旁边的北仓官乃是顶着【纨绔子弟】【败事有余】词条的奇葩。
他叹气一声,只能用刀劈开仓门。
结束杀戮的细作们一起过来帮忙,这才将厚重的仓门打开。接着,仓夫道:“仓库最深处有油,搬出来泼在粮食上。一定要保证把粮草烧干烧尽!”
愣神的沐昂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一个激灵,连忙跟随众人往粮仓深处走去,拖出一桶油,按照仓夫的要求泼洒。
不多时,一切就绪。
仓夫点火,火碰触到油,刺啦一声响。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熊熊大火没有烧起来,火势极小。
这是怎么回事?
鹿堂弟喊道:“库中的粮食好像都受潮了……”
沐昂缩缩脖子,五天前,府衙让盘点存粮。那天,刚好下小雨,苫盖夫责怪他不曾通知自己——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找别人茬,哪有被人找茬的时候。一怒之下,让苫盖夫回家吃自己。
苫盖夫是专负责粮食防潮的专业人士,没有他在此处。虽然连日无雨,但北仓临河,雾气往往午时才散,粮食可不就受潮了。
这时,哪怕身处粮仓之中,天边的霞光也已经清晰可见。
并非太阳出来了,而是其他三座粮仓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府城。
“失火了——”
“快、快些救火。”
“天啊!粮仓……是粮仓被烧了。”
看来其余三仓都按计划进行,一切很顺利。仓夫急得满头大汗,下令:“找干燥之处点火,能烧多少烧多少。”
细作们四处乱窜,到处点火。
可今夜哪怕有风,火势始终不大。
忙乱的脚步声朝着北仓而来,这里火不大烟很浓,引来了民兵和百姓的注意。
仓夫和鹿堂弟几乎同时喊道:“先跑——”
一行人往一条小道中跑去。本来在漆黑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从侧巷而来的一队漕河水兵就着火把的光芒,刚好看到街尾处一闪而过的鳞光。那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反射出的光芒。
“这边——兵分两路,一队往前,一队往后,包抄他们。”
漕兵队长带人把一行细作堵在巷中,他指着沐昂说:“做细作的,还敢穿如此亮眼的衣裳。本来,你们是可以逃掉的,偏偏他鳞光闪闪,露了痕迹。”
一旦被他们混入人群里,可就不好抓捕了。
细作们对沐昂怒目而视。
仓夫低声道:“明知今日要烧粮仓,你为何不谨慎一些?”
沐昂:“……”
我冤啊!也没人提前跟我说今日的计划。
漕兵队长盯着沐昂看了一会儿,把他认出来了,惊声问道:“沐少爷,你是细作?”
不可能吧。
沐昂摇头说:“我不是。”
仓夫大惊:“你不是?”
沐昂更惊:“我也没说我是啊。”
漕兵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我抓错人了?”
沐昂连忙道:“没抓错,他们的确是细作。北粮仓就是他们放火烧的!”
漕兵队长彻底明白了。
“哦,反间计是吧?沐少爷伪装成细作,抓捕细作。”
沐昂:“……”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等漕兵队长带队前往北粮仓救火,发现火势已被控制,烧掉的粮食不过十分之二三,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上报功劳时,沐昂莫名其妙得了头功。
当下,漕兵队长留下半队人马守着粮仓,对救火者私自装走粮食的一幕视而不见,他亲自押着细作前往府衙。
走在大街上,鹿堂弟忽然高喊起来:“邕州大军围城已经八天了!救援要来,早就来了。嘉陵城不会有援兵了——”
“现在,粮仓已经被烧光。”
“无粮无援,何不开门放行?难道是要把三十万百姓都饿死不成吗?”
漕兵队长喊道:“把他的嘴给我堵起来。”
其余细作纷纷大喊:“听到没有?无粮无援,再不开门,你们都会被活生生饿死——”
沿街站满百姓,他们正议论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得此言,纷纷理论起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会有援军吗?”
“有点道理,要是援军要来,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踪影。”
“粮食不知被烧毁了多少?”
“那么大的火光,肯定已经烧光了。”
“烧光了啊……”
“没粮,我们可怎么办啊。”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名士兵受不住哀哭之声,指着细作骂道:“还不是你们这帮奸贼,丧尽天良,烧了粮食。本来明天就要放粮了。”
漕兵队长想要阻止士兵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士兵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到他说完,长街一静。
人群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都是这些细作,烧了我们粮。”
“打死他们!”
百姓蜂拥挤来,还未被堵住嘴的细作发出惨叫声。一个老人直接咬住他的耳朵,沿头皮撕下来,无数拳头打在他的身上,尖锐的指甲抓破他的眼睛。
鹿堂弟作为最早被塞住嘴的人之一,根本发不出声音。
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不需要漕兵队长下令退开,已然退到一边,根本不敢劝阻百姓。
等激愤的百姓们退开时,细作无一活口。
士兵捂住嘴,避免自己吐出来。
另一名士兵颤声道:“如果一直无粮,这种事情会接连发生……”
漕兵队长捂住他的嘴,骂道:“别说了。”
急红眼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家中。
沿街一户人家里,老人吐掉口中的血沫,叫来儿子和媳妇,对他们说:“从今夜起,你们就把我关在屋里。朝廷要是发粮,不必奉给我。”
儿子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哭道:“娘……”
老人道:“总不能全家都饿死吧……我已经活够本了。”
她心中沉甸甸的,想着:这么继续乱下去,不知全家能活几个……
……
天已经亮了。
黄知府丧着一张脸,回到府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中的,早已等待在这里的官员们听到脚步声,都抬头看向他。
江砚迎来来说:“大人,现在急需安抚百姓。否则城里哗乱,必然影响前线的士气。凌晨,南城门和东水门同时受袭,敌军攻城来势甚猛。现在是胶着的势态……”
黄知府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商量的结果呢?”
江砚沉声说:“一户发一顿的口粮。”
黄知府问:“这能安抚住百姓吗?”
江砚说:“有一点希望,便可让城中不陷入彻底的混乱……百姓至少不会冲击城门。”
黄知府颤声道:“发吧。发完,明日让人统计人口……今日死的百姓,都因本府失职所致。”
一天一顿粮,这是让百姓筛选出“该活的人”,逼他们摒弃“该死的人”。
江砚哽咽道:“粮仓已经是我们重点看守之地,可民兵中十人有二三人是细作,连衙役、粮仓、盐库等都有反贼的细作。前线抽调不出人手,这怎么防?细作人数高达五百之众,都是精心训练之士,足以冲破府衙,把官员们全部杀死。现用以毁粮,如何防?”
“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黄知府涕不成声。
“哒哒哒——”
这时,一连串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这是女子的脚步声,轻快、明丽,不带半分阴霾。
如此糟糕的情况之下,是谁还能泰然自若、临危不馁?
众大人抬起头来,向外看去。
第96章 获得爵位
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刺破薄雾,落在玩家小姐的身上。日光照她,不顾旁人。
“呦呦?”
黄知府看见玩家小姐,连忙抬手擦拭眼泪。在他心目中,江家的女孩和他亲生的女儿没有任何差别。一个父亲,怎肯在女儿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说:“今日怎的盛装出行……我是谁说很好……”
不曾精心修饰的美丽已经摄魂夺魄。
盛装打扮的玩家小姐,足以让日日看到她的神晕目眩。
好半晌,黄知府才能正常说话,他问:“你怎么来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玩家小姐说:“我没有想法,但我有粮。”
黄知府问:“什……什么意思?”
玩家小姐今日是有备而来,她没有在军营中救治伤患,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走到黄知府面前,在一众官员眼中,自然是莲步轻移,如春水漾开细波,流云掠过天际,舒展、雅致,柔和得不带一丝滞涩,却轻易带走满堂的焦虑和急躁。
玩家小姐坐在官帽椅上,这种椅子靠背很高,椅身也高。
她身量不足,芳芹便将小几子垫在她的脚下,这样能坐得舒服一些。
几乎没人发现芳芹的动作,人人都看着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道:“前朝不仅宗亲爵位细分男女,男爵有亲王、郡王、镇国将军,女爵有公主、郡主、县主等等。臣爵同样细分男女,男爵有‘公侯伯子男’,女爵有‘清婉君’、‘慧怡君’、‘玉衡卿’……”
女爵体系和品级与男爵一一对应,超品为‘华盖夫人’,位同国公,不纳入百官的九品十八级体系,文武百官见之都需行礼。享有大量食邑,可佩剑上殿、入朝不趋。
可惜,本朝虽然礼教不比许多真实的朝代严苛,但对女权的限制的确变大了。
除太祖一朝之外,女爵后世并未启用。
玩家小姐继续道:“彼时,太祖龙潜,不过是乱世中一支义军的首领,手底下有两万的士兵,驻扎在落云城。不缺将士,但缺粮草和过冬之物。彼时有一位吕豪商献上家资,解军队的危机,也让几乎尽毁的城市恢复活力。”
“吕富商是女子,不能做官,不能为将。”
“遂太祖敕封其为慧怡君,秩同子爵,诏曰:自今而后,凡能纾三军倒悬之危者,男子封男爵,女子册清婉君;能安一城生民、俾其乐业者,男子封子爵,女子册慧怡君。此等爵赏,不必奏报朝堂,城中重臣共议决断即可。”
哪怕是此时此刻,外面危急万分,堂中大人们依旧在认真地听她讲故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焦急而催促她。
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至少在场的大人们无一人记起——我可以打断她的话。
玩家小姐心知,当初大熙太祖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还没称帝,不能封爵。才会有这样把中央的权力直接下放给地方的慷慨言语。
可这段话毕竟是记载在《大熙会要》之上,可能对NPC来说,读过就会忘记,但玩家小姐上周目在上京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脑中便冒出一个念头,那便是“大有可为”。
在场的大人们生出的第一个念头都不是反驳,而是思考可行性。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从玩家小姐跨进堂中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思维便完全跟着她的言语运转,受她的指引而一步步走进既定的答案之中。
老通判问:“诸位大人,江小姐所言属实吗?”
黄县令道:“这段往事记载在《大熙会要》第三卷 第 二 章 第十三节 ,归于‘封爵政令’一类。”
在场之人众多,只有黄县令可以把《大熙会要》通背下来,他和芳芹一样,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可背不下来,不代表不知道《大熙会要》的重要性,这是大熙的典章制度史书,专门分类汇编当朝的礼乐、官制、封赏、刑法等各类制度规章。
既然有制度,就可以按律施行。
黄县令和江砚对视一眼,都知道此时不宜说话,避免亲近呦呦的言行,引起一众大人们的反感。
此刻的局势,分明是偏向呦呦的,需要小心的是画蛇添足,以免弄巧成拙。
老通判问道:“江小姐,你能拿出多少粮食?”
玩家小姐扬起下巴,自信道:“我拥有堆积如山的粮食,足以让全城百姓坚持到兵祸解除的那一天。”
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小姐经常惹事,但不管麻烦有多大,她都能解决。
玩家小姐问:“行不行,一句话的事情。”
知府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说出话,一定作数。
玩家小姐催促:“十万火急,抓紧点时间做决定。”
人的名、树的影和江小姐的诺言,那都是实打实之物。
只要能解决兵祸,保下嘉陵城,封一个女爵而已,朝廷只会夸赞坚守在此的官员知道变通,难道还会追究他们责任吗?老通判一咬牙道:“行!”
官员们说道:“行!”
黄知府道:“我等现在就可以联名写折,代朝廷册封你为清婉君。慧怡君的册封,要在围城结束之后,上报朝廷才能相授。”
玩家小姐点点头,往外面走去,说道:“你们写吧,记得让慕容大人、康王和漕河经略右大人签字画押。”
诸位大人:“……”
签字就罢了!画押听起来,让人难以心安啊。
玩家小姐道:“衙役和各房的吏员,我都要带走。”
江砚听罢,连忙道:“我和你一起去。来人!备车。”
玩家小姐没有阻止,但也没有等他。
走出府衙,玩家小姐登上马车,吩咐道:“传令下去,开库房——先开泥坯坞的库,清点一日的粮食。”
芳芹赶车,小声问:“为什么一口气多派发几日的粮食?这样,不是增加百姓们的信心吗?”
知葵轻拍她一下,说道:“这时候发粮太多,百姓们会打起来。强的抢弱的,人多的抢人少的。”
只发一日,弱者可以直接把粮吃掉。
同时,也可以约束强者遵守规矩,以待来日发粮。
可这两点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百姓愿意相信,粮食会日日不断,源源不绝。
……
泥坯坞,翠儿坐在卖油郎床边,长期照顾病人,她听得出丈夫今日的咳嗽声,比昨日更轻。这并不代表他好了,反而意味着他没有力气了。
“真没想到,比药先断的竟然是粮。”
翠儿叹息一声,看向窗外。
今日暖阳高悬,本应是个好日子,但金灿灿的阳光反而使空中的烟尘无处遁形。
夜里三处大火齐燃,烧得天边通红一片,灰烬和烟尘散落在城中各处。听还有力气离开家中,前去大火附近的邻人说:大火到现在都未熄灭,但凡靠近一点,身上的皮肉就会被烙熟。
粮仓附近的烟尘大啊,大到附近几条街只要打开窗,便会被尘土呛得不停地咳嗽。
明明今天就要放粮……
可恶的邕州反贼是不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故意挑在放粮前的几个时辰烧毁粮仓的?
这就像是老鸨治她们,放良就像是悬在她们面前的一根胡萝卜,偏偏每次都要在有希望之时,狠狠打破希望。
这样,楼里的姑娘才会更乖顺。
老鸨称其为“磨性子”,她从前没有因为这些手段而服输,此刻,却为没有食物而绝望。她知道,当一个人陷入饥饿的时候,情绪越来越坏,意志力会越来越弱……
翠儿看向自己的手腕,并拿起桌上的刀。
她不吃东西还能坚持,丈夫不行……
就在翠儿的手已经摸到刀柄的时候,外面的门被敲响。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蹲在院中树下掏蚂蚁窝的儿子打开门,曹云牵着自己的娘亲,冲进来,喊道:“发粮了!清婉君发粮了!姨姨快些,我们去领粮食。听说是按人头发粮,人到粮到……”
翠儿走出来,一眼便看到曹云手腕上的伤口。绑着厚厚的粗布条,还有血色从里面沁出来。
她本有一样的打算,自然知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儿子听完,立刻拉住她的手。
“娘,我们赶紧去……万一别人领完了,就没有我们的了。等领回粮食,爹就有吃的了。”
大家都知道,衙门也没多少粮了。
翠儿说:“既然是按人头发粮,我们把你爹也推出去。”
儿子心想:怎么可能给每一个人都发粮,一家能有一顿的粮食就不错了。
他却不知道,翠儿害怕的是有人趁母子俩不在家,有人闯进家中,把丈夫偷走。
卖油郎生病之后瘦了很多,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也有百余斤。,除去骨头,全都是可以吃的。
儿子照做。
几人走出巷道,来到大街上。
街上全是人,好似整个泥坯坞的人都聚集在此处了。
翠儿问:“清婉君是谁啊?”
曹云说:“有人说是江小姐。姨姨,会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位江小姐吗?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见到她的时候,我会忘记饥饿。”
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曹云往后几步,站在台阶上,往远处看去。
他看到衙役开道,一辆三面完全打开的马车驶过长街。
马车华丽非凡,车轮彩绘,车身贴金饰银。
幔帐被风吹向天际,看起来极为柔软的垫子上坐着一名冰雕玉砌而成的少女,她穿着华丽的衣袍,层层叠叠,像一朵牡丹一样盛开。
国色天香。
华贵无比,让人不敢冒犯。
真的是江小姐!
他心中在呐喊,却没有及时告知翠儿。
他的声音被玩家小姐暂时夺走了。
不仅是他,长街上所有人的声音,都暂时被夺走了。
第97章 青砖变粮
车驾未过之时,夹道欢迎。
车驾经过之处,街道两旁的百姓合拢在一起,自发跟随车驾前行。
这一切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因为害怕惊扰车上之人,每个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放缓呼吸。
长街之上,万人之众,马儿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泥坯坞最大的戏台名为“万福台”,玩家小姐连人带车一起上台。
此车由【千机诡家】陆无谋特制而成,套马时用马力驱动,单独拆卸下来,经过简单的变形,也可以由人力推动行驶,而且车壁内镶有铁片,可以防御弓箭、弩箭和刀劈、剑砍的伤害,还能隔热隔火。
为了让百姓可以看见自己,车厢的三面都是打开的。万一出现危情,合拢三面车壁,从内部锁住车厢,就算是万人浪潮,一时间也难以对车内的人造成致命伤害。
马车的华丽只是为了掩盖它是移动堡垒的事实,可在百姓们看来,这辆车好似一座移动的宫殿,在里面的人从未露面之时,他们便为马车的华丽而震惊——这辆车已经存在多年,依旧是嘉陵城百姓们津津乐道之物,许多人笃定,随便从车架上掰下来一块,哪怕不是珍珠玉石、金钿银箔,都足够一般的人家过上十年不愁吃喝的日子。
车上的幔帐,那都老值钱了!
哪怕是那时,江小姐的奢靡都未让百姓们产生丝毫的不满。这些钱又不是江大人贪污而得,江大人的妻子是钱大官人,经营整个钱氏商行。
商行日进斗金,哪需要贪污。
更何况官员做的事情,百姓其实都看在眼里。
江大人是个好官……
这江家,堪称惊奇,江家的每一个都是奇人。每旬,茶楼里的说书人都能给百姓带来江家的新鲜事。
大熙言论自由,不以言获罪。指挥使的情史被编成故事流传,江家的事情当然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江老夫人收养弃童,抚养教育。多么虚弱的孩子,到她手上都能养活。曾有一对夫妻成婚八年无子,终于诞下一个女儿。八月早产,被多个大夫判定为养不活了。
听说江老夫人的本事,这二人到“慈幼堂”求助。老夫人巧施妙法,孩子活了!
江大公子是个下凡到嘉陵的第二个文曲星,他不像当年的苏玉郎那样风流俊朗,让人津津乐道他的风雅。他更朴素,毫无距离感。
清晨,他和健壮的仆人一起背着书篓上学。
下午,他和健壮的仆人一起背着书篓下学。
走路的时候,不管撞上什么东西,他都会同对方道歉。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棵树。
江二公子擅长惹祸,时常在大街上被家人追赶……
江小姐从来只欺负豪强、高官,挑衅恶人、匪徒,她的名气最大,凭一人之力可以超过江家所有人加起来的名气。嘉陵第一美人、但凡出门必遇奇事。每一件事的故事性都极强,起因精巧,过程惊险,结局精彩。
玩家小姐看来,台下的百姓们陌生无比。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没有交集的低等级NPC更是毫无探究的兴趣。
可是百姓们心中,她却称得上是熟人——还是可以信任、值得追捧的那一种,但熟归熟,却不知面貌。
今日一见,惊为天人。
泥坯坞的百姓们仰头看着车上的少女,心中本该有得见江小姐真容的激动,对嘉陵第一美人称号的赞同,以及渴望救济粮的急迫,但本该有的、此刻都没有,他们一个个激动得犹如烧烤水壶,内心“咕噜、咕噜”作响,不自觉攥住身旁之物,攥得很用力,被攥住胳膊之人,完全没感觉到疼痛。
一些身具武功之人,不自觉地内息外放,汗涌头顶百会穴。一缕缕白烟自发髻中冒出来,直直往上飘。
功力越深,越难自控。
一位有半甲功力的江湖人只觉胸口憋着一团乱走的气流,再不释放出来,只怕当场毙命,他张开嘴,喊道:“江小姐——”
他声如暴雷,唤回周围人的心神。
“江小姐!”
“江小姐!”
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渐渐变得整齐一致。汇聚万人的呼喊声,让玩家小姐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记得自己玩的不是《超级巨星模拟器》吧?怎么有种演唱会现场的既视感。
玩家小姐伸手示意他们停下来,一旁的衙役已经做好敲击响锣的准备,可没用上。激动之中,视线依旧从未离开过玩家小姐的百姓们,齐齐噤声。
玩家小姐说道:“诸位可称呼我为‘清婉君’……现在是嘉陵危难之际,外有反贼围城,城中粮仓被烧。大家心中都在担忧,援军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可无粮果腹的艰难已经近在眼前。”
台下人人都听住了——这声音可真好听啊。
玩家小姐说:“大家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有粮食,愿意以粮济民。”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匆匆赶来的陆无谋双掌相击,喊道:“清婉君大义!”
百姓们都鼓起掌来,这种全新的、振奋的,可以让人宣泄心中激动的方式,让他们的情绪找到离开身体的方式。很快,每个人的手心都拍红了。
于是,他们高喊起来。
“清婉君大义!”
玩家小姐在沸腾的呼喊声中,取出一块砖头大小的压缩粮块。方方正正,用它替换掉府衙砌墙的砖块,绝不会被人发现,连硬度都极其相似,足以以假乱真。
不过,将粮块挨近鼻子,可以闻到食物的香味。
这种粮块是陆无谋多年潜心研发的结果,版本从最初的1.0到现在的11.0,经过11年的更新换代,已经实现“高压缩”、“久放不坏”两大要点。营养、口味两方面,比起1.0更是有长足的进步。
施粥的大锅被架起来,两名衙役从人群的最后方穿行,抬来一口大锅。
玩家小姐说:“现在,锅里什么都没有。”
她从车上走下来,来到戏台的边缘,将粮块丢进锅中,并在芳芹、知葵的帮助下,往锅内倒入一桶水。
玩家小姐解释道:“倒入适量的水。”
百姓们踮起脚尖,看着她的动作。在她抬起桶的时候,齐齐猛吸一口气;等桶中的水全部被倒出来,她重新站稳之后,又齐齐呼出吸进胸口的气。
曹云站在人群之中,高仰着头,和周围的人一样,先紧张又放松。天啊!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江小姐做?
戏台如此高,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水桶可不轻。
他已然忘记,自己是怎么双手提起一桶水的,连一个不满十岁的贫家小孩都能完成的事情,他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该由玩家小姐来做。
水开了。
玩家小姐说:“要注意搅拌,免得煳锅。”
江砚已经赶来,亲眼看到女儿将一块青砖似的东西丢进锅里,然后往锅里倒水。他接过衙役手中的勺子,惊讶地发现随着清水咕噜噜冒泡,坚硬的青砖发泡、发涨,快速“融化”。清水变得越来越浓稠,麦香、甜香和盐香从锅中弥漫开来。
江砚的眼睛一点点变大——一锅清水,变成了一锅浓粥。
他用勺子刮起一些粥,放进嘴里。咸香可口,甜鲜味美。
的确是粥,比官府厨子熬的细粥更美味,还隐隐带着肉香。
江砚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
若非亲眼看到嗷嗷哭泣的小婴儿一点点长到这么大,他恐怕会以为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并非亲生女儿,而是下凡来拯救嘉陵城的神女。
否则,她怎么能把随处可见的砖石变成粮食呢?
撒豆成兵、点砖成粮之数,岂是凡人能够具备的?
玩家小姐提醒道:“别看我,盯着锅里。一会儿粥该糊了!”
第98章 发粮之时【修】
听到玩家小姐的话,江砚连忙低下头去,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大泡,散发着香味。
他又愣住了。
玩家小姐伸出手道:“勺子给我。”
江砚连忙将勺子递给她。
玩家小姐接过勺子,先在锅底刮了几下,确认底部没有结块,然后舀起满满一勺,手臂抬高。然后,翻转手臂。
粥水滴落到锅中,溅起一朵朵粥花。
反复数次,随着融化的压缩粮块完全吸满水分,粥的颜色不再变化。
那是一种泛着油光的淡黄色半固体,晶晶亮亮。
时下普通人家吃不起半米,每餐的主食都是混合物,以豆类为主,佐以各种粗粮。自家做饭,很少有人会把粗粮磨成粉末食用——这会损耗一部分粮食,而且城中生活处处都要钱,加工也要钱。
当然,也可以购买成品,但经过额外工序的粮食会更贵。
这让他们很难得到快速的碳水化合物,而喜爱可以迅速分解为糖分子的淀粉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粥水,足够软烂,可以很快供给身体能量。
黄色是动物脂肪的色泽。
脂肪是什么?那是古代人需要付出大量体力才能获得的存在。
玩家小姐最后一次扬勺,没有急着放下,而是将勺子微微偏转,让台下的人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个动作,让她收在袖中的一截手腕露出来,白玉泛光。衬得勺不似勺,而是仙人手中的玉净瓶,粥不似粥,而是盛在瓶中的三光神水。
依旧没有人说话,人们又一次被震撼到失去言语。
玩家小姐做出最后的总结:“这样,粮砖便彻底变成了粥,足以果腹。”
在泥坯坞的住户眼中,勺中不是果腹之物,它是珍馐,也是神迹。
这时,黄知府和几位府衙的主官在衙役的护卫下,终于挤到锅边。
几人只比江砚慢了一步,但一行人数较多,不如江砚一人独行,见缝插针便如鱼游大海一样穿行到锅旁,他们挪过来花费的时间不少。
老通判看看锅里的粥,再看看玩家小姐。
青砖、白水、煮沸化粥。
每一步他们亦亲眼所见,身为亲爹的江砚都会怀疑眼前少女的来历,更何况他们。
可他们到底日日和玩家小姐见面,对20点颜值的抵抗力稍强,而且肩负官员的责任,心中自有疑虑。
老通判问:“这粥……它能吃吗?”
嘉陵官员几乎把玩家小姐遮得严严实实,本就让台下人不满。此话一出,周围人声沸腾。
“怎敢质疑神迹?”
“神砖所化之粥,岂有不能吃的道理。”
玩家小姐:“……”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说出口的绝对是“粮砖”。
架锅煮粥的过程更是平平无奇,她没有身披黄袍、手拿桃木剑,面前没有法坛,未敕令神仙下凡。
下方之众,怒意高涨。
“你这厮,太无礼了!”
“不知所谓。”
眼前群情激奋,老通判的官威完全压不住一锅沸腾的水。
玩家小姐提高声音道:“既然是粥,当然能吃。几位大人不妨尝一碗。”
这一次,她的声音只被近处的人听见。他们停止责骂,转身对其他人说:“嘘,神女说话了。”
极快地,戏台上下又一次变得安静。
玩家小姐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神女?
她今日要宣扬的,分明是清婉君的称号。
比起江小姐,爵位听起来有气势多了。
陆无谋亲自舀粥,连已经尝过粥水味道的江砚也分得一碗。他们不顾稠粥滚烫,迫不及待地捧到嘴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几乎一致——这粥真稠啊!
朝廷赈灾施粥是有标准的,标准统一,而且很简单。只要将筷子插进粥中不倒,便算合规。
这是为了让粥喝进肚子里,能够耐饿,也是为了让施粮的官员难以克扣赈灾粮。
如今碗里的粥,稠到几乎无法流动。
第二个冒出来的念头,也一模一样。
美味!
这粥意外的美味。
一行官员之中,老通判岁数最大,平日爱吃绵软的食物,对各类粥水如数家珍。可粥得太多,味道就那样。如此复合的、特殊的、香气四溢的粥,他从没喝过。舌头得到满足,更能熨帖空荡荡的胃。
一时间,锅边只剩下“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
不怪官员们失态,从昨夜到今天,他们奔忙许久,谁也没有顾得上吃一口东西。
这粥绵软适口,一口接着一口让人停不下来。
台下的百姓忍不住吞咽口水,自见到玩家小姐开始便消失的饥饿感,在霸道的香气和“吃播”的引诱下重新回归。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孩问道:“叔叔,好吃吗?”
黄知府从碗中抬起头来,他的碗已经空了。
小孩的母亲理所当然地道:“粥是神女所化,怎么会不好吃。”
黄知府:“……”
心中却在想,不知呦呦准备按什么规矩派粮,如面前幼童一般大小的孩子,可否日食半饱。
以府衙先前的存粮,哪怕粮库没有被烧,也做不到这一点。
顶多是让一部分人不饿死。
玩家小姐道:“安静——”
连同各位大人在内,所有人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安静的听她说话。
玩家小姐道:“我刚才丢进锅里之物称为‘粮砖’,一块足够十人饱腹,三十人不饥。愿意喝热的,可煮水为粥,没有柴火也可佐冷水以食。诸位可以依次上来,登记领粮。”
随着她话音落下,桌案摆好,书记就位,宣读领粮的规则。
如今日只发一天的份额,每日都会发粮。
又如今日第一天发粮,不可代领,领粮者必须亲自到场登记云云。
一台银光锃亮的机器被推到台上,玩家小姐把知葵递过来的粮砖放进凹槽中,芳芹将铡刀向下按压。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从机器另一头掉出来的“粮砖”全部变成等分大小。经过测验,这样的一块刚好够一名成年人吃饱。
习惯在玩家小姐面前不做喧哗之声的百姓们愣愣地看着她,没人交头接耳,并不相互讨论。一时间,脑中只有无数的疑问。
放粮•?
粮食是神砖?
我们竟然可以得到神砖吗?
玩家小姐见人人愣神,无人动作,伸手在人群中一指,点名道:“翠儿姑娘,你愿意第一个上来吗?”
登台献艺从容不迫的前花魁娘子,在玩家小姐的注视下,只觉得手脚都变得多余起来,否则怎么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何处呢。
玩家小姐又问:“你愿意吗?”
翠儿自觉罪过,竟让神女问第二次。她连忙点头,说道:“我愿意!”
玩家小姐站得高,看得到母子俩的窘迫。台下人挤人,病得浑浑噩噩的卖油郎全靠母子二人搀扶,这才能勉强站立着,脸色难看得吓人。
玩家小姐点出两名衙役帮手,却见翠儿周围的男女纷纷伸出援手,人群让开一条道,把一家三口送上戏台。
曹云和他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正要下去,玩家小姐道:“曹家小哥和曹娘子一同留下,等翠儿姑娘登记完毕,接下来就登记你家。”
曹云弯腰行礼,恭敬应声。在下方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长这么大,他还没被旁人如此艳羡过——神女知晓他的姓氏。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神女甚至到过他的家中!
想到这里,曹云又沮丧起来。哪怕昨日神女离开之后,他不惜耗费力气将家中仔细收拾了一番,却也改变不了让神女贵足踏贱地的事实。
玩家小姐亲手舀粥,递给翠儿的儿子。
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孩双手都在颤抖,玩家小姐道:“冷吗?粥是热的,捧着就不冷了。”
她让人拿来勺子,告诉翠儿的儿子:“喂一些粥给你爹。”
翠儿儿子想说,他不冷,只是太激动了。可是嘴巴张不开,只能不停地点头。
活生生的神女就在他眼前,如此美丽、如此温柔。
玩家小姐对翠儿说:“将你一家三口的名字告诉书记,待他查过《黄册》,核对无误,便可发粮。”
《黄册》即为大熙的户籍册,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
家家户户,都要悬挂门牌。
翠儿应喏,按她说的办。
登记和核对都很快,翠儿亲眼看到衙役用油纸包裹好六块剪裁的神砖,然后递给她……直接递给了她。
玩家小姐说:“接着啊。”
翠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连忙接过来。
玩家小姐道:“刚才整块的‘粮砖’能煮多大一锅粥,你也看到了。这六块看似不大,但每一块化开,都足够成年男子饱食一顿,正好是你一家三口一日所需。”
大熙平民之家的习俗是每日只食两餐,贵族才会日食三餐。
翠儿攥住油纸包,说道:“可我家只有一个成年男子。”
玩家小姐说:“不分男女老幼,配给一样的量。”
翠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神女不必额外照顾我……”
这样当众偏颇,她怕有人置喙。自小在花楼长大的她,深知人性的至善至恶。
玩家小姐道:“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若说有照料之处,那便是让你先领粮,你若想回报,不如就在此食粮,以安民心。”
翠儿性情聪慧,立刻便想明白玩家小姐的用意。她道:“愿为神女效劳。”
翠儿走到戏台的边缘,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切割过的粮砖,放进口中咀嚼。沙沙的口感,酥、不算软,有些像油饼的口感,味道不比河岸各楼提供的点心差。
离开怡红楼之后,她就很少吃点心了。
口中的味道,让她想起曾经登台献艺的日子。她不喜欢那段时光,但也并不厌恶,毕竟是她来时的路。
翠儿说:“很好吃。”
台下围观之人挺起胸膛,与有荣焉道:“那是自然!神砖是天上之物,能不好吃吗?”
翠儿一笑,接过衙役递来的水,足足喝了半瓢,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她道:“对牙口不好的老人来说,直接食用较为困难。”
衙役提来一个小炉子,一只陶釜。翠儿又取出一块,熬出成粥,百姓们在她舀粥的时候,不自觉发出惊呼,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凡人也能化砖为粥?”
“我觉得原本是不行的。”
“这位妇人能办到,是因为在神女面前报过名字吧,所以也能直接食用神砖……”
“极有道理。”
“应是如此了。”
翠儿演示之时,玩家小姐在人群里寻觅到合适的放粮对象,伸手一点。
一对老年夫妻在邻居的搀扶下走上高台,书记登记好姓名,看向玩家小姐说道:“他们是独户老人,原有三个儿女,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死了。”
两位老人衣衫褴褛,不敢靠近玩家小姐。
听得这话,背脊弯得更厉害了。
老妪赔笑道:“神女大人,我二人老迈无用,吃不了多少东西。我们两个人只要一人的口粮就行,或是一天一块神砖亦可。”
玩家小姐说:“我有足够的粮食,每个人都可以吃饱。”
老妪愣住。
玩家小姐道:“对我来说,老幼和青壮没有差别,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NPC在她这里,都是一串数字。
等翠儿将粥煮好,分给两个孩子,玩家小姐已经点到一对夫妻上台。这二人是泥坯坞的租户,家中长辈都住在县城老家,因男子要在城中读书,暂居嘉陵城。这夫妻二人特殊之处,在于女子身怀六甲。
玩家小姐以女子已经显怀,孕妇需要更多营养为由,按照三人份发放粮砖。
看到这一幕,黄知府心中对玩家小姐存粮的估量在原本的基础上,连翻数倍。已然确定,她真的不缺粮食。
下方许多人散去,带来家中老弱病幼之人,他们原本以为,领粮只需要家中青壮出面,只有他们领得到粮,能领粮。
以往朝廷赈灾,一户往往只发一份粮,并要求当场食用。
家中人人都能活了!
哪怕是带着一串孩童领粮者,都能拿到足额的口粮。
老弱病残的确会被区别对待,但区别他人是优待——可以先喝到半碗从大锅里舀出来的粥,恢复一些体力。
渐渐地,下方等待的人即使看不到玩家小姐时,脸上也开始出现笑容,他们从玩家小姐的行为中,清楚的意识到一点:嘉陵或许缺粮,但神女不缺粮食。
第99章 人人有粮
泥坯坞的放粮进行到一半,玩家小姐对黄知府说:“黄叔叔,城内的局势已经稳住了。你派人往南城和东城的前线走一趟,告知此事吧。”
黄知府点头,他知道士气的重要性。
百姓没有冲击城门,足以证明后方没有大乱,但大乱和井然有序还是有差别的。有粮可分的消息,可以振奋人心,自然士气高涨。
黄知府决定走一趟,大部分官员都跟随他离去。
玩家小姐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到车厢后面,丧着一张脸的鬼医正在给卖油郎扎针。他眼角余光瞥到一双精巧无比的鞋,略微抬头,视线上移,未见其容,奇香先至。
鬼医嗅觉比常人灵敏数倍,一碗乌漆墨黑的药端到他面前,他只凭一嗅便能说出熬成药汤的药材有多少味,都是些什么药。
可自上次他闻到过这个香味之后,耗费无数花朵、药材,却始终没能调配出相似的味道。
目光触及玩家小姐,鬼医神情有片刻的呆滞。
满城春色拢入一人眉间,罗裙披身犹如绿叶陪衬,今日江小姐的华贵,远胜世间最美的牡丹。
怪不得一路行来,听到百姓口称“神女”。
这等容色,哪是凡间该有的。
鬼医不敢多看,原本已经来到嘴边的质问,被他硬生生吞回肚中。
玩家小姐问:“如何了?”
鬼医收针,说道:“医术精妙的大夫救不了他,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小毛病,根本没有出手的价值。”
玩家小姐指向曹云的母亲,说道:“鬼医再瞧瞧这位。”
鬼医嘴角一抽,阴阳怪气道:“好叫小姐知道,我这人非奇症不医,若要破例,必得与我赌上一场,赌赢我的,才配让我出手……”
“我先前已经赢过你了。”
鬼医忍不住提高声音。
“赢一次救一人,这是我的规矩!我平生潇洒,从不听命于人,可不会一直听你的安排行医。况且你能赢不过是占容貌之利,先定规则。哈!在你之前,只能由我决定赌什么、怎么赌。”
他曾与一位侠客打赌,赌侠客武功尽废,能否在荒野生存一旬。
他曾与一对中毒的有情人,赌谁生谁死。
鬼医性情恶劣,心肠狠毒,这一点江湖上人人皆知。
可说话的时候,鬼医并没有看玩家小姐。
若是看着她,这些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鬼医说完,周围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站得近一些的衙役已经拔出了刀。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替她医治。”
鬼医蹙眉抬起头,对上玩家小姐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误,眼前的美人不仅有绝世容颜,还是大熙立国后获封的第一位女爵,嘉陵命脉的掌控者,以及百姓心中的神女。
如果他拒绝对方,就会死在这里。
鬼医沉默着,走到曹云母亲的面前。
玩家小姐折返前面,听得喧哗声不断,问道:“怎么了?”
她的出现,让场面恢复秩序,台下无人说话。因情绪激动而面红耳赤的书记站起来,回禀道:“清婉君,在册民众已经登记完毕。目下上台之人,乃是隐户。”
隐户,又叫荫户、逃户,指的是脱离国家户籍管理、姓名不载入官方户口册的人户。
这种存在哪朝哪代都有。
嘉陵经济发达,赋税不重,百姓不需要隐瞒男丁,或依附于豪强、士族,成为 “私属”。
本地的豪强、士族在玩家小姐多年的经营之下,并无强硬手段吞并土地、隐匿百姓。
故而,嘉陵的隐户中良民占的比例不高。
整个嘉陵城中,隐户最多的便是泥坯坞。两百多户有墙有瓦的沿街房屋后面,存在着密密麻麻的棚户,里面住着客商、匠人、戏班、流民、暗娼、乞丐,还有强盗、小偷和杀人犯。
玩家小姐看向书记所说之人,此人建模平平,等级为N,头顶词条【流民】。
嘉陵的繁华,年年吸引周边城市的人口无数,府衙对流民的收编很有一套。这人大约是刚来嘉陵不久的,还没下定决心成为嘉陵的一员,就遇上叛军围城。
玩家小姐说:“让他登记,给他发粮。”
自从玩家小姐出现,便一个字都不敢说的流民愣住了。他自惭形秽到不敢哀求神女,但神女却愿意渡他。
流民“噗通”一声跪下来,不停磕头。
“多谢神女、多谢神女……”
玩家小姐道:“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床上除外。
玩家小姐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面向台下之人,说道:“凡此刻身在嘉陵之人,不论良贱,不分善恶,皆可登记。大家共渡难关——人人有粮,满城皆活。”
“人人有粮……”
“满城皆活……”
戏台下万人之众,默默念诵,咀嚼此句。
始于容貌的震撼,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这些百姓不会知道,玩家小姐为囤积足够的粮食,耗费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钱氏商行赚的所有钱财,就被置换为粮砖,并在接下来的一日日里被消耗殆尽。她换来的不仅是爵位,还要天下局势,在此逆转——
可百姓知道,此时的一顿饭意味着什么。
神女却是要让每一个人,餐餐有食,顿顿不饥。
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
“神女博爱。”
众人都呼唤起来。
“神女博爱。”
有人想要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拉起来,训斥道:“神女不喜欢有人跪她。”
这个人说:“我并不是膝盖软……”
可以不跪,谁想跪呢?跪着又不舒服。
旁人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跪下给神女磕一个。”
此时拿出粮食,可以搜刮满城财富,可神女分毫不取……这是何等的博爱!圣人不及。
身为玩家,玩家小姐被称“神女”,一点都不尴尬。她示意百姓噤声,荣辱不惊道:“继续登记吧。”
一名健壮的男子推开众人,登上戏台。一言不发,直挺挺跪下。
玩家小姐蹙眉看着他。
这人离她很远,抬起头来说道:“良人不跪您,但我恶人,不配在您面前站着。”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头顶,这是一个R等级的NPC,词条有两个,分别是【杀人凶手】【在逃凶犯】。
玩家小姐问:“你杀了谁?”
这人先是一愣,却也不觉奇怪,他没说自己的罪行,但神女或有一双看破一切的慧眼。那美丽的眼睛,有什么样的神通都是应当的。
这人说道:“我因一时贪念,杀了邻家五人。”
他说完,大哭起来。
“神女啊,我知道错了!求您宽恕我的罪孽……”
玩家小姐很想吐槽:我是神女——这身份我认了!可我不是神父,你找错忏悔人了。
“你的罪孽不容宽恕,”玩家小姐正色道:“与我道歉无用。”
这人哭道:“求神女赐我一死,我到地府和邻人当面道歉。”
玩家小姐说:“你是有罪之人,和善良的人到的不是一个地方,所以你永远无法向邻人赔罪了。”
这人呆滞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绝望中,还有对有罪者该去之地的恐惧。
如果世间有神,罪人就会害怕。
玩家小姐道:“我也不会杀你。你的罪,人间有审判者。”
两名衙役将他押起来,他挣扎着不愿意走,高声问道:“我会被带到哪里?”
玩家小姐道:“府衙大狱。”
她将两小块粮砖递给衙役,说道:“这是他今日的口粮。”
这人也是泥坯坞的一员,事关支线任务,绝不能饿死。
先时嚎啕大哭之人,看着粮砖,眼里露出悔恨、自惭、痛苦等等情绪,在神女如母亲一般的温柔之中,他真正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是因害怕而悔恨,而是站在一个人的角度,深刻的悔悟。
【杀人凶手】被带走。
隐户登记期间,玩家小姐又去了一趟后面,
人群中,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忽然出声,质疑道:“既然有粮,为什么每天发放,不多给我们几日的粮食?”
一个老人道:“你傻啊!法术岂能无所限制的使用。点石成金,那也不是想点几两金,就点几两。”
年轻人:“……”
老人忧心道:“也不知道一直使用法术,神女会不会消耗太大。”
年轻人喃喃道:“既然有神女,又为什么在嘉陵呢?”
老人心道:这话说得,怎么不盼嘉陵好?别是奸细吧!
于是,默默拉开和此人的距离,与旁人耳语几句。旁人又叫上几人,众人一起联手,将年轻人制服,后扭送衙门。经查实,这人果真是奸细。
戏台上的玩家小姐一眼往下看去,词条重叠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楚。这也是她不早早放粮的原因,她筹谋多年,邕国公也一样。
只有在城中的奸细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时,拿出粮砖才足够安全。
泥坯坞的发粮渐入尾声,玩家小姐招手唤来翠儿,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办到了。”
一日前,翠儿跪哭:眼见大家饿死,我于心不忍。
现在,翠儿颤声问:“神女是因为我的请求,所以才使用法力吗?”
玩家小姐:“……是、也不是。”
没有法力。
这些粮取自十一年的光阴。
翠儿含泪福身道:“神女恩德,终身难报。”
一个对神灵还念报恩的凡人,才是难得。
玩家小姐眼见支线任务的进度上涨一大截,满意地上车离去。
她走后,翠儿扶着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可以行走的卖油郎走下戏台。
曹云的母亲喊着儿子的名字,眼中有光,和先前痴傻的模样大相庭径。
领到粮食的百姓并没有离开,亲眼见到这一幕,皆震惊不已。
一人问:“这二位是不是都喝了神女亲手煮的粥?”
留下维持秩序的五名衙役,默契地挡住身后的大锅。锅里还留有一点粥底,等会儿他们还能刮一遍。
第100章 累了一夜
这一日,玩家小姐的车驾走遍嘉陵城。越到后面,分粮越快,前面得到粮的百姓会自发宣传神女放粮之事,让后面的百姓不会因未知而担忧。
一名把自己关在房间的老人,听从儿子的劝告,出门面见神女,领到一日份额的神砖。
回家之后,他们在咕噜噜沸腾的陶釜前念诵感谢神恩的话语——这些话是从别的街坊流传到他们这儿的。
这条街,已经是最后放粮的地方之一。
“感谢神女赐福,我们会好好享用您的恩德。”
起初,老人只是往陶釜里放了两块神砖,待水沸后却发现粥的浓稠度不够,便又添了一块进去。常年掌厨的人,对火候和出锅时机总有自己的准头 —— 这种经验之谈,往往不会出错。
老人分粥。
粮砖熬出的粥分量十足,每个人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
好香啊,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老人舀起一大勺,送进口中。哪怕被烫得直打哆嗦,也舍不得吐出来。粥体绵软,咸中带甜,还透着浓郁的肉香。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肉一旬或许能吃少许,甜却是过年才能尝到的滋味,嘉陵的盐价并不贵,但也不是可以放在粥中添味之物。
神砖所化之粥,竟如此美味……是她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好吃到老人眼睛湿润,流下泪水。在她决定赴死的时候,有人告诉她:人人有粮,满城皆活。
那位小姐若非神女,她敢说世间没有真神。
孙子、孙女舔着嘴巴说:“奶奶,真好喝。我还想喝一碗。”
老人笑道:“喝吧,锅里还有。”
儿子先给老人盛了一碗,再给妻子、儿、女盛粥,不一会儿,锅里的粥就空了。
儿子感叹道:“皇帝过的日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妻子笑道:“皇帝哪有神砖吃。”
“那也是,我们家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儿子嘿嘿一笑,对老人说:“娘,咱们再煮一块神砖吧。这一顿,不是还有两块吗?”
老人骂道:“再好的日子,也被你霍霍没了。属猪的吗?这么能吃。每顿得留些余粮,我看就留两块好了。”
儿子说:“明日还有发粮,有神女在呢。”
老人说:“我当然知道神女会发粮,但有备才能无患。再说了,存上几块走亲戚风风光光的不好吗?你别忘了,你岳父家里可是在县城,他们可没吃过神砖,也让他们沾沾福气。”
儿子心里吐槽道,我岳父家不就是你娘家吗?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与自己娘亲一样,他觉得城外的叛军已经不是事了,早晚能解决。
你尽管围,咱们神女能变出粮食,害怕耗不死你吗?
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像老人家中一样祥和。
阴暗的巷道里,两个年轻的姑娘喘着粗气,奔跑着,终于跑到街上,她们还不得喘匀便喊起来——“救命!里面有贼人。”
路过的年长妇人,脱下斗篷披在其中一个姑娘身上。
一旁的老者见她们惊魂未定的模样,便知是遇上歹人了。恰好街上有巡逻的民兵和衙役经过,他连忙拦下两位衙役,领着他们往巷子里去查看。
几个胆大的路人也跟了过去,有人出声询问两位姑娘:“你们可是被抢了财物?”
一位姑娘说:“歹人抢了我二人分得的神砖。”
说着话,已走到巷子深处。这里光线很暗,衙役拿出火折子,吹燃火焰一瞧,登时大惊。
墙角处躺着一个人,腹部微鼓,眼睛圆瞪,身上满是微黄的呕吐物,面上带着窒息的特征。
衙役说:“歹人已死,他是被神砖撑死的。”
众人哗然。
“该!”
“这是神女降祸了!”
有人问:“他自己没有神砖吗?神砖人人都可以登记领取,何必抢别人的。”
旁人答道:“总有人心里藏鬼,不敢面见神颜。未经神女赐福,就敢随便享用神砖,怪不得会被撑死。”
此事传出去,一时间作奸犯科之人少了许多。
嘉陵城比大军来袭之前,还要安宁。
玩家小姐本想以美貌作为稳定剂,让充满不安的嘉陵城重新恢复平静。效果有的,20点的颜值堪称无敌,只是过程同她想象中的差别很大,结果是她成神女了。
当前成长任务完成率27.11%,算是大涨猛涨。
支线任务完成率34.04%,跃进一大步。
二者都需要围城之困解除,才有可能达成100%的完成率。
马车停下来,知葵道:“小姐,到了。”
江家只有江景仁在家,孙氏和江砚都在忙。
玩家小姐把放粮的事交托给钱沅沅和江景行了。
嘉陵人对两人的脸很熟悉,他们足以代表玩家小姐。
今后每日放粮,都由二人来办。
江景仁见到玩家小姐,小跑过来,豁着牙喊道:“姐姐、姐姐。”
玩家小姐冷睨他一眼,“别烦我。”
“好嘞!”
江景仁圆润地滚到墙根底下,多余的字一个不说。
知葵道:“整个家里,小少爷只服您。”
玩家小姐视线一飘,落在江景仁的头顶。这个弟弟的等级和上周目一样,都是N。可他的词条很不一般,俩字【魔丸】。
有他在的地方,注定鸡飞狗跳。
玩家小姐进屋更换衣服,走到院子。邹捕头现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却在她出来时并未发觉,与几名衙役一起,凑在江景仁跟前。
饶是玩家小姐也被勾起好奇心。
这是在干什么?
走过去一看,墙上有个洞。包括邹捕头在内,每人手里捧着一块青砖。青砖灰扑扑的,显然是刚从墙上卸下来。
邹捕头正张大嘴,白森森的牙齿咬住青砖一角,用力想咬下一块。
玩家小姐问:“你们在干什么?”
邹捕头连忙放下砖块,说道:“小少爷让我们试一试,这些青砖被点化为粮食没有。”
玩家小姐:“……你们日日跟着我,竟然相信粮砖真的是砖头变的?只是形状和颜色相似而已,没有关联。”
邹捕头说:“可后院前不久的确拆了墙,还少了很多砖块……”
那是因为江景仁把墙弄塌,然后把砖块运出去垒猪圈了……现在,这面墙也保不住了。
算了。
这种小事不解释也无妨。
玩家小姐看向江景仁,江景仁一激灵,收起脸上的笑容,跪在地上。喊道:“姐姐我错了。”
玩家小姐说:“邹捕头与诸位衙差保护我多年,与我叔伯无异。你不能戏弄他们。”
江景仁忍不住道:“他们只是当差的,府衙里的少爷小姐们对他们呼来喝去……”
玩家小姐问道:“谁对我身边的人呼来喝去了?你说名字。”
邹捕头正色道:“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在小姐身边当差,连府尊大人都尊重以待。少爷说的,应该是别的衙役。”
江景仁点点头。
玩家小姐道:“既如此,还不道歉。江景行是少爷,你也是少爷,我逼你读书了吗?”
江景仁吓得连连道歉。
面前这位少爷是小姐的弟弟,被他戏耍,邹捕头等人并不往心里去,但受到尊重,心里依旧激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去外面砍几个围城的反贼,宣泄一下心中的情绪。
玩家小姐道:“你今天跟着我。”
江景仁双手放在面前,应道:“喏!”
玩家小姐在车上小憩一会儿,马车穿过重重岗哨,来到城南医帐。江景仁被她拘在身旁,哪也不准去。
不到半个时辰,【魔丸】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小孩都蔫了。
他最恨待在一处,做重复的事情。
可江景仁不愿意惹姐姐生气,也不敢惹姐姐生气。只能耐着性子,给她帮忙,递个东西,擦擦汗什么的。
一名伤兵道:“医正的弟弟胆量和您一样大,看得血肉眉毛都不动一下。”
玩家小姐不以为奇,一直忙到夜幕降临,她才闲下来。
这时,知葵已经煮好一锅粮砖粥。军医、大夫和医助捧着碗,围坐在锅旁,军医遗憾地说:“可惜没有亲眼见到神砖化粥的过程……”
玩家小姐觉得,他下一句会问——不知医正还会什么法术?
NPC的想象力可比玩家强多了。
不等她问出口,黑暗中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火光照在他脸上,叫人一眼便能瞧见破口的下巴和眼尾的伤痕,就像是美玉之上的瑕疵,遗憾,但又真实。
沈知珩脸上的神情也很真实,一整日的奋战,让SSR等级的NPC累了。
“医正,指挥使请您去城墙上用膳。”
沈知珩和其他人一样,称呼玩家小姐为医正,而不是假惺惺的“江姑娘”,也不是虚伪得要死的“江学子”。
玩家小姐站起来,把江景仁拎走。把这货留下来,她怕一会儿锅掀了。
城墙很高,江景仁像条精力过分充沛的猛犬一样,手脚并用蹿上去,邹捕头连忙去追,害怕士兵们把他当作野兽给宰了。
沈知珩道:“江小少爷的根骨一定很不错,适合练武。”
玩家小姐没有搭理他,也没给他半个眼神。
沈知珩:“……”
今日的医正也很真实。
第101章 稍微休息
城墙上,架火烧水。
慕容昭身披薄甲,靠墙站着,正在赏天边的孤月,忽而低下头,看到玩家小姐拾级而上,轻笑一声,抱拳行礼道:“拜见神女大人。”
玩家小姐:“……”
慕容指挥使将半块粮砖丢进锅里,清水溅出少许。坐在他对面的人身披重甲,转过身来,开口便是指责。
“医正再来慢一些,正好给我收尸。”
舌头不小心舔到自己嘴皮,一定会被毒死的,便只有赵仲杰了。
这货的词条里竟然没有【毒舌】一项,实在很不合理。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我是来用膳的,不是来看病的。”
她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心中默数:一、二、三……
刚数到三,赵仲杰已脱下头盔,掀开重甲。
淡淡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玩家小姐扭过头去,看到沁透白色里衣的鲜迹。伤在背后,左腰半寸。
赵仲杰的奴仆取下头盔,求道:“烦请医正替我家世子裹伤口。您既然在这儿,再到下面去请医者上来,岂不是舍近求远。”
玩家小姐没动,而是命令道:“世子,转过去。”
赵仲杰浑身酥软,闭着眼睛转过身,将后背送到玩家小姐面前。彻底褪下重甲的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里衣。
这不是在搞簧,玩家小姐直起腰,双手扯住衣襟,心安理得地剥落面前的里衣。
赵仲杰轻哼一声。
一滴汗水自他肩胛滑落,流过腰窝,没进下裤之中。
玩家小姐轻咽口水,柔声问:“弄疼世子了吗?”
慕容昭笑道:“世子受伤到现在,不曾吭过一声,又岂会在乎神女施加的微末疼痛。”
玩家小姐抬起头,看向慕容昭。话没错,语气有点奇怪,她上上下下打量对方,问道:“慕容哥哥没受伤吧?”
“哥哥”二字,让慕容昭神情略有一瞬的恍惚。很快,他脸上重新挂上了清风朗月的笑容,说道:“我无碍……”
上衣被脱掉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仲杰忽然道:“你的动作可以再慢一些,这样正好直接备棺材。血还没流光,我已经冻死了。”
玩家小姐:“胡说八道,你明明都快烧起来了,根本不会觉得冷。”
她的手就贴在劲瘦有力的蜂腰上,怎会感受不到掌间的热度。
赵仲杰不说话了。他紧紧咬着牙,害怕发出不合适的呻吟。
玩家小姐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接过芳芹递来的棉布。她的身量相对赵仲杰来说,实在太小,只得扯动棉布,双手往蜂腰搂去。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沈知珩忽然出声,半跪着接过棉布,说道:“我来帮医正。”
赵仲杰侧过头,视线如刀刮过正在自己腰间打结的手——一双属于男人的手。
沈知珩系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神色不动如山,从容退到一边。
慕容指挥使拿着勺子,搅动着一锅粥,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说道:“可以吃了!再熬煮一会儿,约莫要糊底。”
第一碗粥,递给玩家小姐。
慕容指挥使端起粥敬她。
“我替嘉陵百姓和守城的士兵谢清婉君赐粮。联名奏折,我已经签字画押,只是反贼围城,难以送出去。其实,奏折和军情最好都早一些上报朝廷为妙。”
战时的功绩,最好战争持续时便结算清楚。
可以想象,女爵的获封必然引来卫道士的强烈反对。出于朝廷党争的需要,一定有实权在握之人旗帜鲜明地反对此事。
拖到战后,爵位容易像冬雪一样,在春天到来时融化。朝廷会给补偿,但给的补偿不会是玩家小姐想要的。
慕容琛是在提醒她,早些启用当初告诉过康王的秘密通道。
“我也不是白白赐粮,既有所求,无须一句感谢的话语。”
玩家小姐道:“慕容伯伯说得在理,是要想办法往外传讯。”她话音一转道:“伯伯,明日把沈知珩借我一用吧。”
慕容指挥使一口气喝下半碗粥,应道:“本来就是你的人,我总不能因为好用,就不还给你吧。”
赵仲杰黑着一张脸,说道:“世伯,说话不要总省略重要的部分。沈学子是江玉姝引荐给你的人,不是她的人。”
慕容琛是一个将性情贯彻始终之人,比如他只对女性有好脸色,温柔是从不给男人的。他喝着粥,不紧不慢道:“我话没说错,胡思乱想的是你。好男儿要是有自信,何必怕姑娘心中有别个?”
赵仲杰:“……”
感情一事上,没有人可与慕容琛叫板。
这位指挥使的风流大名,比他的官阶还要响亮。上至江湖女侠、下到青楼花魁,与他相交者身份殊异,情人之中更是不乏大家小姐、王公贵女,家中虽然只有一位夫人,但散落在外面的私生子多如牛毛。
他却不知,慕容琛心里也在叹息。江玉姝若生在自己这一辈,他难以闯出风流名声,不怪堂堂王府世子患得患失,实在是佳人倾城绝色,偏偏还光辉耀眼,想要她的爱情,比登天还难。
玩家小姐喝完半碗粥,打着秀气的哈欠,没注意到围坐的几人和执勤的士兵们皆因她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而发呆,扶着芳芹的手站起来,说道:“回吧。”
她的精力要用光了。
玩家小姐走后,城墙上的粥局很快散去,只留下父子儿子一起眺望天边的月亮。
明月高悬之时,往往看不到繁星。
慕容琛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向清婉君示爱之人那么多,不多你一个。”
慕容昭笑道:“爹,你可不像你。你不是总说,感情的事要顺从心意,不为外界所扰吗?呦呦在我心中,和亲生的妹妹没有差别。兄长怎么能向妹妹示爱?我对呦呦,没有男子对女子的心思,您再三番四次劝我,我要反过来嘲笑你了。”
“我是怕你有一天后悔,”慕容琛哼起戏腔:“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后悔吗?
慕容昭心想:后不后悔的,该先问母亲——指挥使夫人。
当年,二人成亲的时候,慕容琛对勇敢追求自己的青梅竹马大小姐说:“我这个人天生浪荡,其实不适合成亲。”
大小姐骄傲地道:“我不介意你爱上其他人。不能让你的心拴在我身上,算我没本事。”
然后,一对怨侣就出现了。
……
第二日中午,玩家小姐没骨头一样,任由芳芹半搂半抱,为她穿上衣裳。昨日是她本周目最累的一天——体质还是太差了!
沈知珩见到的,便是一个含困带倦的玩家小姐,与满面红霞、连看一眼自家主子都含羞带怯的丫鬟。
沈知珩的眉头微微皱起,上车之后,没有自觉赶车,反而说道:“清婉君,我有话说。”
玩家小姐道:“进来吧。”
芳芹出去赶车,不论冷风怎么吹,都吹不走她脑中让人热血偾张的画面。她叹息一声,觉得降燥的药,药量得再增加一些。
马车内,沈知珩遵守礼仪,坐在侍从待的外间。内外的隔断没有使用,他可以直接看到玩家小姐——
今日清婉君一头乌发全部束起,黑亮如墨,发髻斜插一根珍珠簪,又圆又大的南珠难以点缀她的美。为了使身上用的大好珍珠不被忽视,给她梳妆之人极有巧思,有意在她额心贴上珍珠花钿,又以串珠作月牙状斜红装饰于鬓角旁,再以两粒珍珠点缀酒窝。
珍珠啊珍珠。
没骨头一样靠着车壁的清婉君就像是一颗完美无瑕的珍珠,圆而润,传说中的夜明珠只会在晚上散发光芒,这一颗却是白日里便熠熠发光。
沈知珩只是瞬间,便对自己屡屡出格的言行释怀。
不管是男是女,为清婉君小有薄嫉属于正常行径。
玩家小姐问:“你要说什么?”
沈知珩正要说话,车壁就被从旁敲击,触碰车壁的是从前面打马折返而回的邹捕头,他见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小声道:“小姐,我手底下的张三在围观的百姓中,发现一名逃犯。他在五年前于湖广行省犯案,售卖假药使多人身亡,要抓吗?”
张三其人,玩家小姐知道。
这人是个R等级的衙役,词条为【逃犯鉴别大师】。他善于记忆海捕的画像的特点,只要画像能有三分精准,便能在画像中的人出现的时候,一眼将其认出。
更厉害的是全国的海捕文书,他都能背下来,并以此为乐。
发现这个人之后,玩家小姐就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差,编进日常随侍的衙役之中。毕竟,玩家小姐只要出行,遇到歹人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这些年,张三认出的逃犯,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了。
玩家小姐打开车窗,问道:“人在哪?”
邹捕头退开一点。
百姓夹道迎车,却静寂无声。只有眼中装满狂热之色,他们已经领到今日的神砖。
邹捕头所指的人,挤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见玩家小姐朝自己看来,顿时激动颤抖起来。
这人完全没意识到危机,挥舞着手臂大喊:“神女!神女!”
玩家小姐:“……等我离开之后再抓吧。”
第102章 沈家密道
马车停在空寂无人的世家巷,玩家小姐和沈知珩一起下车,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沈知珩道:“没什么。我们去哪?”
自然是沈家的祠堂。
沈家是最早来到嘉陵城的世家之一,和本地的世族不一样,他们是上京沈家的分支。沈知珩这一脉,其实是嘉陵沈家的主支,不然沈老爷子几十年如一日待在上京,沈氏族人不会把祖宅特意空出来,也不会在沈老爷子带着孙子回来之后,让他住进祖宅中。
祖宅是沈家先祖修建的,嘉陵城建成多少年,它就存在了多少年。借由当年建城时的一些地底工事,修建一条密道通往城外,其实是可以做到的,只是耗资不少。
当年,二人花前月下,曾谈及熙宁五年的邕州叛乱。
沈知珩没有详细告诉她,密道入口的位置,但描述过发现密道的过程——十万火急之时,气运之子误触机关,顺手搭救嘉陵高级官员和世家族长不算,还通过密道来往嘉陵和外面,立下一桩桩大功。
玩家小姐站在祠堂门口,吩咐道:“此处有一条密道,你要找到它。”
沈知珩路上本想问:我们去沈家干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如今,他心中的疑问已然变了。
“这里是我家的祠堂,我和家人都不知道密道的存在,你怎么知道的?”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催促道:“你先找到入口,再说其他。”
玩家小姐没有自己动手找,有些奇遇或许只有气运之子能触发。她坐在门槛上,身后站着芳芹和邹捕头,其余人避退远处。
密道的存在,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玩家小姐的视线落在沈知珩的身上,见他先从常规之处寻找机关,如牌位、香案、桌底,这些地方如果有密道的入口,早就被发现了。
玩家小姐并不提醒,概率低并不代表没有。
沈知珩今日穿的是一袭浅蓝色长袍,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行走的时候,自小经过训练的步态很好地展露出来,尽显世家贵族的风华。他衣服底下的身材,并不比康王世子差,二人各有各的风味。
上周目,夫妻俩青天白日假扮公主和面首,被小叔子撞破。沈家二公子一直掩饰的情愫,在遭受冲击时彻底暴露出来,被亲生哥哥疏通吏部,外放出京。
那件事发生之后,玩家小姐现实世界里的事情接踵而至,不得不游戏、现实两头顾。
《模拟人生》是世界首个全息游戏,玩家小姐猜测它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否则怎会不能暂停游戏。
研发方对玩家脱离游戏,游戏时间线依旧向前推移之事,给的说法为:一切为了让玩家体验到真实的第二人生。
听起来就很假。
作为获得内测权利的幸运儿,玩家小姐是无法强制要求游戏开发新功能的,顶多发动所有玩家一起向研发方提议。
结果不如人意。
本周目,时间还是不能暂停。
上周目,玩家在角色22岁那一年的上元节彻底脱离游戏。等她忙完现实世界中的事情,终于可以专心玩游戏时,游戏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她没能回归成功,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拉扯长大的角色,竟被沈知珩污蔑偷情,一杯毒酒送入轮回。
一想到此处,玩家小姐牙根不禁发痒。
沈知珩对他人的恶意很敏感,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看向玩家小姐。见她单手撑着下巴,双膝并拢的坐着。受她乖巧的样子迷惑,沈知珩并不觉得她眸中的危色多么可怕,只以为她是等急了。
沈知珩说:“我已经在找了。如果真有密道,很快就能找到。”
话音未落,身后的地面发出“咔咔”的脆响。响声轻微,带起周围缓而持续的震动。
沈知珩回头看去,地面上黑色的窟窿令他吃惊。
日光照进地底,镶嵌在地壁的长梯若隐若现。
“真有密道?”
沈知珩看向玩家小姐的目光带着奇异之色,他虽与清婉君相识不久,但心中知晓,她说出来的话再不可思议,也绝不能当作玩笑对待。
家中祠堂有密道,这事沈知珩相信。他打听过清婉君此人,知道对方和千机诡家陆无谋私下里关系很好。
这位名声在外的先生,如今就在府学任教。
沈家的秘密,也许是陆无谋偶然得知,又告诉清婉君的。
这是沈知珩先前的猜测,可密道打开——打开的方式非常复杂,藏在祭器之中,不知内情,只靠机缘巧合难以窥破。他能找到,那是因为他运气一向很好。
清婉君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让他一同前来。
沈知珩浑身发毛,清婉君未免太了解他,也太了解沈家了。不过,这种不适感在看到玩家小姐的瞬间,全部消失不见。
清婉君如此美丽,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至少战事发生以来,她没有害过自己。
沈知珩对玩家小姐抱拳道:“既然密道在沈家祠堂里,又是我发现的,那便由我带队下去探一探吧!要是密道能通向城外,嘉陵城和外界便能取得联系,不再是一座孤城。”
不愧是沈知珩,遇到奇事不会迟疑,只会尽快抓住机会。
玩家小姐说:“那便有赖沈学子了。”
一定要把我的封爵奏折好好地送出去啊,前夫哥。
很快,沈知珩便带着一队可信之人,从密道入口而去,中途修整坍塌部分的通道,耽搁很久的时间,直到第三日的傍晚,才打通地道的出口。
第一个从地道出来的是沈家忠仆,他把周围的杂草和荆棘拨开,这才拉出沈知珩,剩下的人鱼贯而出,其中就有负责送奏折的驿兵。
众人暂时一起行动。
因天色太暗,又不敢点火照明,带路者把一行人带到大军营帐后方,险些被军队发现。幸亏沈知珩机灵,敲晕一个士兵,换上他的衣服,这才遮掩住一行人的藏身之处。
正逢叛军大将陈元勋到各营训话,这位猛人是邕国公的副将,平生没有败绩。他是正宗的汉人,不像邕国公一样有南蛮血统,可他的身材却不像汉人。沈知珩在男人中已是鹤立鸡群,陈元勋身高却是超过两米,在鹤群中也算是高的。
他让亲兵们拉开一车又一车的金银,激励道:“这是分军攻下坞堡,分到二营的战利品。现在,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上来抓一把!”
沈知珩发现,低迷的士气一下子就振奋起来了。他心中不禁担忧,被攻破的坞堡是自家的吗?
陈元勋大声说道:“只是一个坞堡而已,就有堆积如山的金银、囤积满仓的粮食、无数美丽的美人。你们想象一下,前方那座矗立几百年的大城之中,藏着多少好东西!我们是狼一样的队伍,不害怕一时的失利,嗷嗷叫起来吧。”
士兵们发出激动的狼嚎声,声音足以让再凶猛的猎物都受惊离去。
陈元勋笑道:“这才像点样!邕州没有孬种,抛头颅洒热血,去征服、剥削、掠夺吧!将好东西都变成我们的……”
沈知珩和其他士兵一起上前抓金银,他发现金银闪闪亮亮,很容易让人忽视其中大量的铜板。这种金银山的价值,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高,但士气却因简简单单就高涨起来。
每一个将抓起来的金银铜板揣进衣服中的士兵,看向远处嘉陵城的目光都变得赤裸无比,带着让人心惊的欲望。
陈元勋领军很有一手,难怪防守战如此难打。一万多卫所士兵,截至到目前为止,死者逼近五百之数,伤者近半。
天黑之后,沈知珩带队离开军营。
天亮时,四散分开。
沈知珩到各个县城和坞堡送信,一旬后折回。回来的时候,差点正面撞上一队巡逻的叛军小队。他和仆从隐藏在一棵树上,小队的人脱下裤子,对着另一棵树撒尿。
其中一人打着哆嗦道:“汉人打仗不行,嘴巴可利索了。那张嘴——简直让人上火!昨天我跟随两位军师去城下叫阵,遇上一名姓胡的什么学子。副将被他气得怒火攻心,下令攻城……”
结果,副将被射成了刺猬。
另一人摸着自己嘴角的两个大泡,说道:“今天,我跟着去叫阵了。将军下过死命令,绝不准私自行动,否则军法处置。故而,今日叫阵的小将硬生生忍住了。不过小将打马回营之时,口吐鲜血,直接从马上摔下来了。”
他现在想起那人的话,心里还一阵阵起火,几乎被指着鼻子骂,承受所有针对的小将会吐血……那也不奇怪。
沈知珩强行控制身体,不让自己发笑,免得被发现。
府学胡学子的嘴,他已经见识过了。
饶是他这种善于伪装之人,都有种想打对方一顿的冲动。
这么损的主意,绝对是清婉君出的。用周公应对反贼的“大义劝降”,用胡学子应对“骂战”,恰到好处,无懈可击。
叛军围城的第二个月,沈知珩通过密道带来一位宣旨的天使。
围城之困未解,玩家小姐的封赏先一步到了。
第103章 敌军刺杀
“天使请这边来——”
沈知珩灰头土脸从密道里爬出来,转过身搀扶传旨太监。
这位太监正值壮年,是特地被挑选出的身强力壮之人。即使如此,一路的奔波还是让他在走出密道之后,颇觉头晕目眩。
“哈!”
他的心神在离开沈家之后,被一声大喝唤醒。
天使站在台阶上,往外一看。
只见牌坊下站着赤膊男子数人,手拿棍棒,正在操练。
沈知珩解释道:“这些都是民兵。围城之日已久,为避免守城的将士疲惫,清婉君提出训练民兵的想法,目下已经施行一段时间,效果卓越。”
其实已经施行两个月了。
神砖发放的第三天,训练就开始了。
全城百姓积极响应,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男子皆投身训练,女子亦热情高涨,故而嘉陵城中也有了女兵。
民兵的数量是机密,但沈知珩观察力惊人,他认为民兵的数量应该已经和围城大军的数量齐平,至于战斗力,那就不好说了。
目前所有的民兵,应该都登过城墙了。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真刀真枪和人动过手,邕州到目前为止,只发动过六次攻城战。
最初两次全军参战,后来几次都是小规模出军,更像在避免三军锐气尽失。实则,一心等待城内弹尽粮绝。
可他们等不到的。
传旨太监走出世家巷,只见城中凡是有土地的地方,皆青绿一片。地里种的并非观赏草木,而是可食用的菜蔬。
沈知珩说:“这是为了开源节流,总好过一直消耗存粮。”
这是百姓自发的举动,得到清婉君赞赏后,便被众人当作要紧事来办。干得兴致勃勃,嘉陵城被围一个月的时候,最早一批的蔬菜已经出现在神砖化成的粥中,上了百姓的餐桌。
传旨太监一路行至府衙,只觉得嘉陵城全无颓丧之气。靠近川蜀行省之后,那种萦绕着每一个座城池紧张氛围,反而在战争的最前线消失了。
沈知珩早就让人去请玩家小姐了,她得亲自接旨。
传旨太监梳洗用膳之时,玩家小姐正在鬼医的医庐之中。
这两个月,她在向鬼医学习医术。
鬼医自然是不想教的,他脾性中没有“好为人师”的一项,可玩家小姐不是与他商量,而是逼迫,就像放粮那日他拒绝不了玩家小姐一样,之后的他同样无法拒绝。
鬼医自有厉害手段,才能在江湖上闯出“见死不救”的名号,还能好好活到今日。他擅长用毒,身怀武功,可是他能下毒毒害清婉君吗?
江湖人不涉朝廷事,乃是每一个江湖人士的行事准则。
暗中越界者自然不少,真惹急了江湖凶人,也不是没有事了拂衣去,隐姓埋名过余生的,可他要是敢对一位救下全城百姓的神女动手,百姓不会放过他——江湖人亦是百姓。
世上将无他容身之地。
暗中用毒呢?
鬼医见过玩家小姐真容,不忍动手。
见过她的手段,不敢动手。
教导不情不愿收下的弟子两个月,鬼医惜才之心一日胜过一日,偏偏孽徒没喊过他一声老师,学医大有玩玩之心。
郁闷的反而是他。
玩家小姐站在院中,屋内却传来“嘭嘭”的巨响,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击打声与类似野兽的咆哮。不明就里的人路过,恐怕会以为屋内关着凶兽。
一名衙役匆匆赶来,对玩家小姐禀明天使到来之事。
玩家小姐道:“知道了,我这就随你回府衙。”
她话音刚落,屋内的门从里面打开。一名体格健硕的男子跨门而出,魁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令传话的衙役不自觉退后两步,想起旁边站的是清婉君,又挺身向前,将玩家小姐挡在身后。
玩家小姐道:“不必惊慌,这位是我的兄长。”
衙役一愣。他见过清婉君的兄长,那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
玩家小姐没有解释的意思,对男子道:“张家哥哥,我得走了。”
这男子正是张康,他和先前的模样大不相同,简直如同更换了一个建模。面容刀削斧刻、棱角分明,身躯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刚劲内藏,雄武不凡。
这样的蜕变是他经受无数痛苦换来的。
直到现在,经脉扩张的疼痛依旧每天出现,他只能通过不断地发泄来减轻痛苦。
张康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想亲眼看见呦呦接旨受爵的时刻。
玩家小姐自然没有不应的。
二人到达府衙的时候,一切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香炉摆在正堂,天使听得一声“清婉君到”,抬头去看,只见一位绝色少女朝着自己缓缓行来,他好悬没把手中的圣旨掉到地上,但行走宫廷面不改色的镇定终究是砸了。
幸而,多年练出的谨慎和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让他能稍微克制一些,不至于一直盯着少女瞧。稳定心神之后,不打磕绊把圣旨念完了。
“朕闻邦国之固,赖有忠勇之臣;疆土之安,必仗节义之士。兹有嘉陵江氏玉姝,慧心卓识……封慧怡君,位同子爵,赐食邑三百户,颁授金册……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使全然未察觉玩家小姐未曾跪拜,郑重地递出圣旨,玩家小姐伸手接了过来。
从这一刻开始,她便真正拥有了政治身份。
不少百姓聚集在大堂外,看着这一幕。朝廷宣旨自然是允许观摩的,不用衙役阻拦,百姓也不会往前挤——这是多日以来,围看神女的习惯使然。
天使打开随行者抱着的盒子,取出礼冠和礼服。
知葵和芳芹接过来,钱氏上前,将鎏金缠枝、纯银胎骨的鎏金凤鸟冠戴在玩家小姐的头上,云霞外袍质地硬挺,可以直接披在身上。
如此一番装扮,端肃之美顿生。
天使和随从瞧着,膝盖都有些发软。这种气势,哪怕是宫里也只有几人具备。
孙氏拿出两个荷包,心甘情愿递出去。哪怕家里已经有钱了,她节省的习惯依旧没变,只有在呦呦的事情上,她才会格外大方。
江砚激动地看着这一幕,他没封爵,女儿先封了。
做父亲的,自然是欣慰。
这是好事,大家都在笑。
张康也在笑,笑着笑着,脸色却骤然一变。他自觉不配陪在呦呦左右,尤其是在今日这般大好日子。此时堂外已挤满了人,他便独自站到了屋檐下。
刚刚,他那比以往灵敏数倍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脆响。
那是琉璃瓦碰撞的响声,不可能是风导致的。
“有刺客!”
张康大叫一声,以做提醒。
可已经晚了。
十多名刺客从高处一跃而下,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刀,舞得赫赫生风。
钱沅沅搂住女儿,立刻蹲下。她这些年经的事多,反应能力大超从前。
孙氏一脚踢翻香炉,香火灼破皮肉,刺客停顿一下也无,举刀就砍。
混乱之中,玩家小姐看清来人面容——眉骨高突,眼窝深陷,额间有文身,显然是南蛮异族之人。
“混蛋,敢动我姐姐。”
江景仁拿出弹弓,对着刺客的脑门就是一下。射中之中,猛地跃起,跳到刺客的悲伤,掏出一块青砖对准脑门就是砸。
“呦呦……”
江景行用竹简挡住刺客的刀,救下孙氏。
二人奋不顾身地向玩家小姐身前扑去,与其他冲过来的众人一样,一心护她周全,却被刺客的大刀一一逼退。
一时间,众人多有负伤,唯有芳芹、沈知珩与有喜等数人尚能支撑,衙役从旁协助作战,却已微微落了下风。
这些刺客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这时,一支箭从屋顶射出,飞向玩家小姐后背。
还有刺客?
张康大喝一声,竟然徒手抓住利箭。然而,他动作已经快到极致,却不妨此箭另有机关,是一支箭中箭,箭头受力之下,单独飞出。
玩家小姐只觉得背上被撞了一下,略痛。她猛然回头,只见屋顶上站着一名南蛮人,正放声大笑。
“神女已死!邕州必胜。”
钱沅沅尖叫出声,“……呦呦!”
张康目眦欲裂,根本不敢往玩家小姐那边看。他随手捡起香炉,使出浑身力气,朝着屋顶上的人砸去。
“嘭”的一声响,那人头颅与香炉碰撞的瞬间,脑袋炸了。
张康依旧怒意难消,一拳击中一名刺客。
鲜血如烟花炸响,四处喷溅。
刺客倒下时,颤动的眼珠里倒映出不远处玩家小姐的身影。这一瞬间,刺客的痛苦完全消失了——生命被拉长少许。难怪首领制定计划的时候千叮万嘱,神女不可直视,命令他们不要看她。
刺杀这样的人……不,这是在刺杀神灵。
他有罪。
不知是谁先尖叫一声“神女遇袭!”,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叫响彻了城中每一条街巷。
“神女遇袭。”
“神女遇袭。”
这惊惶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传染了每一个惊叫的人。
消息飞快传到军营之中,传入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耳中。
赵仲杰听到呼喊,浑身颤抖,又惧又怕。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回城中。
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江玉姝怎么样了?
受伤了吗?
他满腔的焦急、恐惧,还有那几乎要将胸膛炸开的怒火,尽数倾泻向城下的叛贼。
赵仲杰猛地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弓箭,拉满弓射向下方叫阵的敌将,一箭正中要害,敌将当场毙命。。他怒气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大叫道:“邕州狗贼,我与尔等势不两立。”
“来人呀!快去向将军请战。胆敢刺杀神女,本世子定要砍下你们主将的人头!”
第104章 气运滔天
慕容指挥使在啸营一般沸腾的请战声中,感受到领兵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强大战意。他知道无法阻止,必须打上一仗。
然而,他接到的密旨是坚守城池,一定要等到救援到来。
大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最多再等一旬。
这时,他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朝着城楼驶来,车厢的三面都是打开的。烧开的一锅水瞬间止住沸腾,士兵们让开一条道路,好让马车通过。
“医正……”
“神女……”
“清婉君……”
每个人都在小声地呼唤着车上之人,语气小心翼翼,万人万声,纵然声音再轻,合在一起也足够让城墙上的慕容琛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一突,难道呦呦真的被刺伤了?否则,这些呼唤她的声音里,为何饱含担忧。
伤到何处了?
她伤得重吗?
赵仲杰飞奔下楼,他不是主将,不用像慕容琛站在城楼上,做一根木头。
他迎来的时候,在下方整兵列队的慕容昭、谢明轩先一步冲到车旁,远处看到的大片红色,走到近处越发清晰,云霞外袍被血浸透,红得刺目,暗得发黑。
那洁白如美玉的面颊上,如癣疥般浮满星星点点的血污,就连金银头冠上都是血,而一向爱洁的少女并没有处理身上沾染的血迹。
三人只觉得头晕目眩,看着少女苍白泛乌的嘴唇,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赵仲杰双手微微发颤,指尖触碰到濡湿的衣物,混合着血腥味的馨香让他喘不过气来。嘴巴张开,问不出一句“伤在何处”。
玩家小姐伸出手,赵仲杰连忙扶住她。
“带我上楼。”
赵仲杰哑着声问:“我抱你吧。”
玩家小姐摇头道:“我要自己走上去。”她将手臂搭在赵仲杰结实的小臂上,五指抓着他的手腕,吩咐道:“走吧。”
赵仲杰见她还能走路,悬在嗓子眼的心回落半寸。
万人瞩目之下,玩家小姐一步步登上城楼,她走得不快,但城下的所有人都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待她终于好好地站在城楼上,所有人都暗暗松一口气。
慕容琛问:“你没事吧?”
玩家小姐道:“差一点就死了。”
那一箭要是对准头颅射过来,她已经无了。
幸好,暗箭对准的是心脏,她贴身穿着支线任务(四)的奖励金缕衣,刀枪不入,可以卸掉箭矢的冲击力,更不会受伤。
她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
玩家小姐道:“慕容伯伯,点兵吧。”她知道密旨内容,淡淡道:“全歼反贼,怎么不算坚守城池的最佳办法呢?毕竟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慕容琛说道:“纵使你不说这些,这一仗也是必须打的。你是我的侄女,我知道你被刺杀,岂能无动于衷。”
慕容琛心中的火气并不比士兵少,他下令点兵。
不过一刻钟时间,民兵全部到位。
慕容琛高声喊道:“邕州叛贼行刺神女,此事你们都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
士兵声如响雷。他们看着城墙上的神女,先前没有亲眼看到神女浑身染血,这会儿看到了。他们心如油煎,恨不得把贼人撕碎。
慕容琛问道:“这个仇咱们报不报?”
“报!”
一个字,喊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慕容昭带头喊道:“神女赐食,犹如再造。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士兵们齐声大吼:“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慕容琛伸手一挥,下令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主将慕容琛走下城墙,城下之人依旧抬着头,看着站在城墙上的绝色少女。她身上的血污是嘉陵的瑕疵,每一处伤痕都是嘉陵人的耻辱。
民兵之中,有入伍的江湖人士用狮吼功问道:“神女,你受伤了吗?”
玩家小姐道:“只是受了一点惊吓。”
这人并不相信,任何一个能看清她面容的人都不会信,这人哭道:“您从天上请来神砖,活三十万人,功德无量。您如此博爱、德行高尚,我们却不能保护您,这是我们的过错。”
玩家小姐卡到的BUG是颜值爆表,并非开局无限白粥。
为今日,为活三十万人,她堪称殚精竭虑,耗费巨资、付出光阴,活下来的人自然该为她献上一切。
“如果感到痛苦,那就为我而战吧。”
玩家小姐展颜一笑,柔声道:“我盼诸君全歼反贼,大胜而归。”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神女的喜好,他们热血沸腾,齐行军礼,手握拳敲击左胸,应道:“喏!”
八万人的声音响彻云霄。
先锋谢明轩领队而出,他要为父赎罪,乃是当今军中第一杀将。中军由赵仲杰和慕容昭率领,慕容琛压阵,率领后卫。康王坐主帐,指挥全军。
战鼓齐鸣、号声震天。
三军离城,女兵列阵,站在城墙之下。
城中的老弱妇孺头系布巾,拿着武器,走到街上。
一名老人说:“恨不为男子!老媪亦咬下过奸细耳朵,偏不让我上阵杀敌。”
翠儿身体柔弱,无法参军,可她手上拿着棍棒。闻言,笑道:“世间有神女,做女子挺好的。神女更爱女孩儿。”
老人笑道:“那倒也是。女子能诞育子嗣,这一点比男子更强。我家那儿子,披甲上阵。他要是不孬,杀上三五反贼,也算能报神女恩德的千万分之一了。”
翠儿看向身旁的卖油郎,家中没有可以参军的人。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卖油郎的身体,现在还没有她利索。
卖油郎不是孬种,正色道:“要是有敌军冲进城,那就该我们上阵了。”
……
敌营之中,乱成一团。
主将陈元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大军来袭,前锋已在一里之外。”
陈元勋披上盔甲,快步出营,厉声问道:“嘉陵城有援军,岗哨怎么没有提前传回消息?”
副将已经列阵出迎,一名军师道:“不是援军,而是嘉陵城的城防守军打开城门,倾巢而出……他们不是守城之军吗?”
军师小声道:“是不是和今日城中的行动有关?神女一死,今日有粮、明日无。慕容琛孤注一掷,这才做出没有理智的决定。”
这一批刺客是早就安插在嘉陵城的,他们分别扮作戏班成员、行商护卫和难民进城,进城之后,立刻躲进据点,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时间一久,这批人就在城中隐形了。
这批人中的每一个都是专为刺杀重要人物而培养的,选的是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部落强者,诱之以情,逼之以亲,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己身。
他们出手,神女应该已经死了。
陈元勋道:“要让他灭亡,先让他疯狂——希望我的对手,已经彻底疯了。迎战!”
两军的前锋撞到一起,二位将军皆用长枪。只一个回合,邕州军前锋就被挑到马下。
谢明轩振臂高呼:“神女在城墙上看着我们,拿出男儿的气概来。冲啊!”
“杀!杀!杀!”
邕州士兵发现,嘉陵军的眼睛是红的、气势是猛涨如龙的、状态是不畏生死的,那坚定无比的意志、巨大而沉痛的仇恨,瞬间击溃狼的贪婪。
这是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一名首次上战场的民兵举起手中的刀,大喊道:“神女保佑!”
头落,血喷。
民兵没有第一次杀人的恐惧,只有无上的荣耀,他大喊道:“复仇!为神女而战。”
他冲向下一个对手。
前锋队伍如一把刀,刺进邕州大营的腹地。
玩家小姐站在城楼上,看到飘扬而出的邕州帅旗,那样鲜亮——这面旗帜在上周目插满邕州、湖广行省、川蜀行省三地,带队收服川蜀行省的乃是少帝,可邕州、湖广行省直到她领便当,都没有被收复,导致她完成主线任务时无比困难。
少帝可以用区区两万兵马收复川蜀行省,她虽然不懂打仗,但懂得怎么驭人,没道理不行。
一小拨邕州士兵脱离大部队,朝着城门涌来。
健硕的女兵们无一人后退,脸上只有兴奋和激动,衬托得慌不择路的士兵犹如误入虎窝的兔子。
主战场上,赵仲杰一马当先,冲向主将战车。
一阵骚乱之后,邕州帅旗摇摇欲坠。
伴随着胜利的号角声,帅旗倒在地上。
赵仲杰的战马踩踏邕州帅旗的瞬间,他身上金光大放,冲天而起,等级从SR晋升到SSR,如灼日高悬。这就像一个信号,玩家小姐看到一道道蓝光亮起,从主战场一直蔓延到城内,无数N等级的NPC晋升为R等级,蓝光之中,不乏银光乍放,皎皎如月。
最亮的一道银色光芒来自身旁的张康,他从R等级晋升为SR。
日月当空,蓝芒大盛。
这一刻,嘉陵声势浩大,玩家气运滔天。低武背景的古代资料片,硬生生让她造出修仙资料片的飞升奇景——一方天地为之震撼。
玩家小姐轻笑出声,她转身看向【气运之子】沈知珩,眸中带着恶意。
受她如虹气运的压制,沈知珩身上泛起一层蒙蒙灰光,等级从SSR跌落为SR,词条中【摄政王(未来)】一项消失不见。
她看到的是一双瞳孔颤动的眼眸,那里面盛满怦然心动。
真有趣。
玩家小姐心想,在我对你杀意最蓬勃的一刻,你却爱上了我。
第105章 幸不辱命
一支两万人的军队行走在旷野之上,领头的骏马上坐在一位身披薄甲,背负一柄红缨大刀,左手缠着一串蜜色佛珠的英俊青年。他听到探子所报之事,勒马向后行至后方。
骑兵护卫的战车之上,横放一口黑色棺材。
骑兵抱拳行礼:“军师!将军还未醒。”
“我知道。”
英俊青年不顾骑兵话语的阻拦之意,左手敲击棺材盖,佛珠磕碰木头,发出脆响。
“将军,嘉陵城外有两军正在交战。”
棺材盖应声滑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棺壁,接着,躺在里面的人直挺挺坐起来。他身穿黑色里衣,头发披散着,与没有任何花纹,黑得彻底的棺材几乎融为一体,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是白的,白得像是从出生起就没有晒过太阳。
强烈对比之下,白的愈发白,黑的愈发黑。
他闭着眼睛,像是一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
“陛下,醒醒……”
在佛珠青年的呼唤之下,棺材里的男子以袖掩面,慢慢睁开眼睛。当他放下手臂的那一刻,正看着他的侍卫们下意识扭转头颅,不与他对视。并非臣服皇威,而是千锤百炼之兵,亦惧人间修罗。
侍卫们私下议论,皆认为可以从少帝的眼中看到地狱。
与他对视,胸中亦会泛起凶煞之意。
唯有佛珠青年,不怕被杀意感染,他面色平和,说话犹如吟诵佛偈,旁人每每听他说话,便不由自主地变得气息平和,但对少帝赵允翊来说,由军师叫醒,只能稍减心中烦躁。
赵允翊问:“交战双方都是谁?”
佛珠青年正要回答,却见再探军情的前哨骑马而来,报道:“启禀将军,嘉陵守军和邕州叛军在距南城门两里的地方交战。目前,胜负未定。”
“哦?有意思,”赵允翊跨出棺材,张开手臂。
守卫披甲之时,他挑眉问道:“军师,这也是你家小姐的计谋吗?身为守军,大开城门,冲出阵地和敌军交战……”
“好一个反守为攻。”
这名被称为军师的佛珠青年正是玩家小姐的前护卫,【佛子】温彦。他心知嘉陵城已出变故,抱拳道:“请将军下令速行,前往支援。”
赵允翊上马,略一颔首道:“可!”
全军奔袭,赵允翊语气慵懒,问道:“军师不是一直对你家小姐极为信任吗?甚至劝我先遏制安崇业的进军,再解嘉陵之困。”
他轻笑一声说:“守城两月——你家小姐的确做到了。”
温彦担忧道:“我家小姐并不擅战,更何况百密或一疏,邕州叛军的强大,咱们从湖广行省折转过来,深有感触。她毕竟是人,并非神灵……”
温彦话音一顿,他听到了响亮的兵戈撞击之声。抬眼看去,只见两支队伍正在交战,一方甲胄齐全,配备刀枪,另一方身披简陋的竹甲,手中握斧拿棍,更有以锅为盾,手拿两把菜刀的奇人。
正规军一方,头上缠着红色的丝带。这是邕州叛军的特征——他们认为斡突邻喜欢红色,红色能给他们带来生存,远离死亡。
渴望生存的邕州叛军却像是一只只悍不畏死的狼,士兵仿佛时刻处在饥饿之中,遇敌展露捕猎的欲望,嗷嗷乱叫。
这让他们的战力强大,遇上成倍的大熙正规军往往毫不惧怕,敢于冲锋。结果自然是以少胜多,无往不利。
这还是温彦第一次看到邕州叛军被同等数量的军队压着打,另一方甚至只是民兵。
一名民兵正面挨了一刀,就在邕州士兵正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倒下的民兵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便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重新爬起来。
他双眼充血,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一口咬在邕州士兵的小腿上,撕下一大块肉。被踢开之后,不顾血淋淋的前胸,不在意疼痛。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向前抛洒,正中双目。
那民兵放声大笑,趁对手目不能视物之际,捡起地上的石头,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尔等狗贼,敢伤神女!啊啊啊 —— 纳命来!”
红白脑浆飞溅,民兵毫不惧怕,怒吼道:“吸尔骨髓尤不解恨——”
他的旁边,手上拿着两把菜刀的男子切菜一样抓着一名邕州叛军的手,连砍数刀。
这名叛军却是看着自己的同伙,发出惨叫声。只因他被“切”,同伙却是一个照面,便失去骨头——手拿剔骨刀的彪形大汉凶煞无比,手腕轻轻晃动,便剥开肉,把骨头剔出来了。
“嗷嗷嗷,我下面断了——”
一名邕州士兵被踢中下体,怒骂对手无耻。
对手反而骂道:“老子本来就是地痞流氓,烂人一个。可烂臭如我,亦在神女的‘人人有粮’之列,没被放弃。老子早就该饿死的,能活到现在是靠着神女的恩德,现在不过是还给神女。我可以死,但你们都别想活。”
邕州士兵:“……”
距离太远,少帝所率金章营众人并未听到双方的对话,众将都看得心惊胆战。民兵的恨意展露无遗,战斗触目惊心。
传声卒领命,于高坡之上振臂高呼:“嘉陵援兵已至!邕州反贼,速速投降!”
邕州士兵见大军压境而来,有上万之众,本就生不敌之畏,闻言转身就跑。
民兵队伍见状,没有多看援军一眼,大叫“休走”!哪怕肚破肠穿之人,已无法行走,还捡石以掷,口中厉声喊着“杀杀杀”。
队伍中还是有几人留下了,伤兵需要照顾。
温彦上前问话:“你们是哪的兵?”
身负大锅,手拿菜刀的奇人也是留守者之一,他挺起胸膛道:“我是神女的兵!”
温彦:“……”
温彦问:“你可是嘉陵的民兵?神女是谁?”
他心中已有所猜测,奇人不回答他的话,反而一直盯着他看。
温彦不禁仔细打量起这人,身形有些熟悉,可这人满脸血污,难以看清面容。
“嘶……您是温护卫吧?”
奇人用袖子猛擦两把脸,手颠勺似的晃动两下,说道:“我啊,我是王厨子,原翠溪县县衙公厨。后来,随小姐来到嘉陵,依旧在公厨做事。小姐可爱吃我做的小炒了!”
温彦想起来了。这位大厨自比劣马,却认为小姐是万中无一的伯乐。自翠溪县起,便以给小姐做一辈子饭为毕生目标。
他离开嘉陵之后,常惦念这位的手艺。
温彦道:“你口中的神女,难道是……”
王大厨一提起这个,双眼发光,与有荣焉道:“神女便是咱家小姐啊。”
赵允翊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道:“军师,你家小姐好像不做人了。”
温彦:“……”
军队继续疾行,王大厨一路上都在说神女的事迹,以砖化粮、恩泽百姓……以及邕州反贼的罪恶。
听到玩家小姐遇袭,温彦的从容冷静瞬间消失,追问道:“小姐伤哪了?”
“小姐应该没有受伤。”
刺杀事件发生的时候,王大厨正好身处府衙之中,对此事有十分的把握。可小姐没有受伤,那是小姐福泽深厚,不是邕州反贼可以被原谅的理由。他咬牙切齿道:“那些反贼破坏了授爵仪式,还弄脏了小姐的头冠和衣服,简直罪无可恕,死罪难饶。”
温彦冷声道:“你放心,此乃殿前金章军,我必同将军一起歼灭叛军。”
赵允翊看向面上浮现杀意的军师,眼眸微微眯起。
这位堪称圣人的军师,从来只劝他止戈,竟然也有助他杀生的时候。从来对世间一切兴趣缺缺的赵允翊,头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产生好奇之心。
金章军到达战场之时,邕州叛军帅旗已倒,主将被杀。兵败如山倒,残部南逃。
嘉陵军中吹起胜利的号角,号声激动人心。
赵允翊下令追击,正要打马离开,却见战场上所有的嘉陵士兵不约而同,转向城墙的方向,对着城楼上的一抹倩影行军礼,低头颅。其中有百夫长、千夫长、副将、主将,默默无声,仰望城楼,目光虔诚,如同开屏的孔雀,展示着自己英伟的姿态。
“大胜而归。”
有人喊道。
还有人喊:“幸不辱命!”
八个字,如浪潮一般席卷战场。
城楼上站着的一定是神女,赵允翊看着万众瞩目之处——距离太远,面目不清,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城下十多万人,神女却将目光投向了他。
这一刻,二人在隔空对视。
他的感觉没有错。
夏风烈烈,玩家小姐微拢衣物,她开着【等级探查】的固有技能。作为系统自带的功能,开启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的NPC都会显露等级,没有“提醒功能”的距离限制。耀眼的金色在大片的蓝、白之中是如此醒目。
此时会出现在这里的SSR,只有一个人。
少帝,赵允翊。
上周目,玩家小姐活到二十四岁,从未与暴君照面。
这周目,倒是早早相见。
可惜,遥遥相隔,看不清他的面目。
第106章 张康离开
“呦呦……”
玩家小姐收回视线,看向张康。
“张家哥哥,怎么了?”
张康道:“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玩家小姐对芳芹使了一个眼色,沈知珩被请到一边。他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玩家小姐,笑盈盈问:“芳芹姑娘,这位张义士不是慧怡君的下属吧?我瞧着,慧怡君是把张义士当作兄长对待的,可嘉陵城中并没有张姓显贵之家。”
芳芹挑眉道:“沈公子何故打探我家小姐私事?”
追求小姐的公子无数,往往被她如此一问,必定面红耳赤的逃遁。
沈知珩神情未变,理所当然道:“关心神女,人人有责。”
芳芹:“……”
这人脸皮好厚啊。
另一边,玩家小姐笑道:“张家哥哥报信,为嘉陵城争取了整整半日的时间。论功行赏,足以抵消朝廷当初的判罚……”
张康打断她的话,轻声说:“呦呦,我得走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不舍,但话语无比坚定。
玩家小姐早有所料。邕州还有张康的族亲,与他一同流放的几家人也在那里。他若是死了,一了百了,可他还活着。
若被朝廷嘉奖,义举势必会被宣扬出去。他自然可以留在嘉陵城中,恢复张氏的荣光,可尚在反贼势力范围内的亲友,却一定会被残忍杀害,所以他得回去,回去把亲友带离邕州。
玩家小姐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在军营中任职,身不由己。这会儿可能已经不在邕州,而是被叛军裹挟到湖广行省了?”
“有这种可能,”张康道:“不管亲友在何处,我都得确定他们的安危。”
多年相处下来,没有血缘之人也已是至亲。
玩家小姐道:“你去吧。”
张康知道呦呦会放自己离开,论世情通透,没有人比得过呦呦——她早猜到自己痊愈之后,一定会离开。故而,自己存在呦呦一直藏着,知道的人极少。
这为他回到邕州提供了保护。
张康遥遥看向翠溪县的方向,看了很久。他敢眺望家乡,却不敢多看呦呦一眼,低头抱拳道:“你保重,我走了。”
说罢,循阶而下。
玩家小姐叫住他,说道:“张家哥哥记着,事急则缓,事缓则圆,遇到打不过的情况,归顺也是一条出路。”
张康哽咽答道:“你说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中,绝不会忘。”
他没有回头,害怕回头看到呦呦,双腿就迈不动了。
玩家小姐打开个人面板——
【角色:江玉姝
智力:7
体质:5
颜值:20
人品:-1
功德:4745(up)
声望:379341(up)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随机分配各项。】
*UP:特殊状态,指单项数值尚在猛涨之中,不能实时计算。
*功德说明:功德影响NPC的好感度、任务触发几率。此项数值的提升,将增加和SSR角色产生交集的概率,还会降低主线任务的难度。
*声望说明:声望是势力的名声指标,达标后(已达标)可以开启世界地图,消耗一定量后,获得城池的实际所有权。
看着面板上漂亮的数值,玩家小姐忍不住笑起来,声音犹如银铃般清脆、回音般空灵,如春风拂面,冷泉泠泠,城楼上士兵有几十人,加上保护她的护卫、丫鬟,足有上百之众,听得轻笑之声,耳朵一阵酥麻,不禁浑身发软。
此乃天籁!人人眸中泛起痴迷之色,皆受她感染,不自觉勾起唇角,在她笑声停止之后,朗笑起来。
笑声从城楼上,传递到嘉陵城外的战场,杀红眼睛的嘉陵士兵恢复理智,胜利的欢呼声响彻大地。
张康混进溃败的邕州大军之中,从容南逃。
嘉陵军鸣金收兵,未追穷寇。
追贼者金章军,已如一阵刮过嘉陵的风般离去多时,只留下五名传令兵。
玩家小姐在医帐见到他们的时候,【词条探查】技能开着,这五人三N两R,头顶词条皆有【金章军传令兵】一项,两个R等级的NPC,另有【使命必达】和【人形GPS】两个词条。
这二位配合做指令传递的工作,可谓是知人善任。
R等级传令兵恭敬地道:“传我军军师温彦大人的话——小姐有什么吩咐,可以让我们传讯。”
他们见到玩家小姐后,时隔一顿饭的功夫,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是放在军情紧急的时候,如此延误一定会被处以军法。
玩家小姐让几人先下去歇着,等待她传唤。
五人领命离去,玩家小姐想起不久前查探的张康的词条,从R晋级为SR之后,词条数量增加,原词条被覆盖。
新的词条为【人中吕布】【妹控】【苦行僧】,最后一项并非“身份”词条,而是“性情描述”。
众所周知,吕布是三国第一猛将。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这一去,难以带着亲友回来。
千里兵乱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更何况当初孑然一身离去之人,这会儿恐怕都已经成家生子。如今拖家带口,难以割舍。一时半刻,谈何离开?
为了亲友们的安全,张康大概率还是得投敌——这次该称为“卧底”。
玩家小姐缝合好伤口,趁着喘息的一刻,打开游戏面板。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五)已完成,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选择【是】,银光闪烁的锦囊漂浮在空中。她不顾满帐伤员如何做想,伸手一点,锦囊打开,一枚圆溜溜、散发着淡淡银光的丹药从里面飞出来。
玩家小姐意念一动,丹药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出现在背包格子里。
丹药的信息也显露出来——
【物品】气运丹*1
物品描述:可以增长气运的神奇物品。使用后,气运高涨,约等于“气运之子”*5,效果维持五日。
使用方法:服用后立即生效。
“气运之子”竟然成了一个形容词,巧妙地让玩家小姐对气运丹的效果,产生精准的认知。
沈知珩的气运有多强,她是知道的。
最妙的是气运丹不仅可以自己使用,也可以给NPC使用,对之后主线任务的完成,可以说是大有帮助。
好东西啊!
“医正……”
军医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有伤兵被送来了!”
玩家小姐应道:“知道了。”
玩家小姐忙到晚上,医帐外响起喧哗之声,赵仲杰身边的奴仆走进来,赔笑道:“慧怡君,世子已经等您多时了。”
玩家小姐一拍脑门,她把赵仲杰给忘了。
下午,他身边的人就来催请过一次。那会儿玩家小姐忙着继续积累功德和声望,只说让赵仲杰等等。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此时,现在才发脾气,已经算赵仲杰有所收敛了。
玩家小姐清洗双手,在奴仆的指引之下走进一方偏僻所在。掀开帐篷,里面独有赵仲杰一人,他已经脱掉甲胄,身上弥漫着水汽。显然,前不久刚沐浴过。
这个时候,能在医帐附近独占一个帐篷,还能有水沐浴,有干净的衣服更换,每一项都难以办到。可他是康王世子、嘉陵军副将,真要办成也不难。
赵仲杰眼皮一抬,冷声道:“嘉陵城困境已解,我失去价值了,是吗?所以,你不用搭理,不必忍耐,不肯见我……”
玩家小姐:“……”
赵仲杰咬牙切齿道:“真是市侩啊慧怡君!”
玩家小姐问:“有水吗?我要沐浴。”
赵仲杰:“……”
暴躁小狗瞬间偃旗息鼓,结结巴巴道:“沐浴?在这里吗?”
玩家小姐反问:“不然呢?我身上都是血,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赵仲杰哑着声音让人备水,尽管他这里常年备着女子的衣物,但江玉姝从来没穿过。她每每动手打自己,从不会弄脏衣物。
水很快抬进来,赵仲杰退出帐篷,在外面等着。
周围的士兵都被他撵走,连一个护卫也不留,里面的水声很小很轻,照理来说,应该难以捕捉,可他偏偏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人几乎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进来吧。”
好似过了数百年之久,帐篷里传来少女略微沙哑的声音。
赵仲杰走进去,看到一个穿戴整齐的玩家小姐,他心中松一口气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玩家小姐:“跪下!”
赵仲杰双膝一软,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玩家小姐的【词条探查】功能还没有关闭,赵仲杰晋升SSR。照理来说,以往词条该被覆盖,但是没有。
【玩家小姐的狗】【M属性大爆发】【皇家•傲娇血脉】之外,只增加一个词条为【诸侯王•雄踞一方(未来)】。
SSR和SR的最大区别,便是前者事关国运,行事有可能造成大熙动乱,后者只能算是杰出人物。
玩家小姐命令道:“脱衣服。”
赵仲杰微微一愣,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解开腰带,丢在旁边。外袍滑落,接着是里衣,直到露出赤裸的胸膛,这才停下来,哑着声问:“下面要脱吗?”
玩家小姐嘴边噙着一抹笑,问道:“你下面也受伤了?”
“受伤?”
赵仲杰转过身,下巴差点磕到玩家小姐的额头。
玩家小姐故意问:“你叫我来,难道不是让我给你上药吗?”
她的手指轻点肩胛处的一道擦伤,赵仲杰只觉得痒意从她触碰到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心尖,让他慌乱起来。
“是……对!是上药 。”
“那就转过去。”
赵仲杰转过身,少女的动作很快,的确是心无旁骛地上药……让人憋闷的快。
上完药,玩家小姐站起来往外走。
赵仲杰蹙眉问:“你去哪?”
玩家小姐说:“回家。”
“回家?!”
“医帐的事情已经忙完,我要休息了。不回家,睡你这儿吗?”
赵仲杰:“……”
玩家小姐脚步轻快地登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芳芹,走了。”
站在帐外的赵仲杰只穿着一件里衣,他盯着离去的马车,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万分难受。
直到马车消失在转角处,他才转身回到帐中。
奴仆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他挥挥手道:“下去吧。”
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坐下,盯着屏风看了一会儿,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他站起来,又坐下,仿佛屏风后面有吸引他的毒药一般,让他坐立不安。
直到天光乍亮,蜡烛燃尽。
终于,他一闭眼,绕过屏风,大步来到浴桶旁。水中倒映出他的身影,傻得让人唾弃。
他该给自己一巴掌的,好能清醒一点。
可赵仲杰却像是受到诱惑一样,捧起早已冰凉的水,熟悉的馨香让他口干舌燥。
水一滴滴从指缝里漏出去。
赵仲杰骂道:“王八蛋,你别太下流了……”
下一刻,他将头深深地埋进水中……
第107章 舆图现世
“小姐,李画师已经到了。”
李画师是舆图画师。
舆图画师顾名思义,指的是专门绘制舆图的工匠,在嘉陵城,这类专业人才被归类为“匠人”的范畴,身份并不高。
玩家小姐闻言,放下手中的羹勺,说道:“正好我也吃得差不多了。走吧,别让李画师久等。”
夏日的书房不开窗会有些闷热,舆图画师却没有提出要开窗通风。外面下雨了,万一弄湿屋内的画稿会很麻烦——屋内铺满画纸。
见玩家小姐进屋,舆图画师连忙起身行礼。
“拜见慧怡君。”
玩家小姐道:“画师不必多礼,开始吧。”
舆图画师诚惶诚恐,尽量低眉垂目不直视神女,以免耽搁教学的进度。半个时辰之后,他把今日该讲解的内容说完,便告辞离去。
玩家小姐让知葵送上厚厚的教资。
李画师不敢不受,慧怡君位同子爵,她赐予之物是恩赏。不提官方身份,这位也是神女,神灵赠予之物,更当感恩戴德的收下。
李画师已经决定回家之后,把银两供奉起来。
走出书房的时候,李画师忍不住放慢脚步,回头看去。神女已经低下头,拿起笔,专心作图。
邕州反贼围城期间,他得神女召唤,教授制图技巧。至今,已一月有余。神女学得很快,他从日日授课到三日一回,也不过相距一旬。今日被召前来,是为解开神女制图时遇到的一些疑惑,而他已经教无可教。
这大约是他最后一次给神女授课了。
丫鬟见他停下脚步,疑惑的问道:“李画师?”
李画师回过神来,遗憾地说道:“嗯……这就走了。”
他很后悔没有精进自身技艺,又不免有些骄傲,能让神女学习的“舆图绘制”技艺,绝不像丹青大师们批判的那么一无是处,正该好好研习。
玩家小姐不知道李画师的想法,她运笔如飞,身旁的芳芹看到的是白纸渐渐添上山川河流,面上不禁流露出钦佩的神情,一地之貌尽在小姐心中,挥毫即出。在她眼中,白纸之上叠加一物,那便是高度透明化的“岭南舆图”。
可以“缩放”、“调整透明度”、“实时生成”的“岭南舆图”是玩家小姐完成支线任务(二)获得的奖励,搁在她的背包格子里落灰多年,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玩家小姐不是在凭“记忆”绘图,而是如小学生练字一般,进行着“临摹”。
岭南很大,地形图已经绘制完毕。
她现在所绘之图包含岭南的每一座山川的小路、每一条河流的分支,最长的纸卷也画不下如此详细的内容,得多幅纸卷拼接才能容纳整个岭南。
最后一个行动点,被玩家用在“舆图绘制”之上,学习舆图绘制和上手绘图的时候,她犹如神助,不仅学得很快,而且不知疲倦,绘图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她为绘成岭南舆图,依旧消耗了整整五十七天时间。直到金章军到来,收尾之处还未完成。
这和金章军比她预料中来得早也有关系。
上周目,邕州大军如出笼之鸟,势如破竹,飞快占据川蜀行省和湖广行省两地,朝廷的援军来一批败一批,大有直接打到上京城的威势。
这时,少帝和他的金章营横空出世。先在湖广行省大败安崇业,接着收复川蜀行省,夺回被占据的嘉陵城。最后,一头扎进邕州腹地,欲截断安崇业的后路。
可惜,邕州的地形复杂多变,地貌特殊。不仅多瘴气,生态又好,各种毒虫长蛇数之不尽,各部土著习俗不同,往往金章营还没做什么,便遭到土著以死相拦。
这让金章营在邕州屡屡吃瘪,少帝硬生生凭借着神鬼一般莫测的领军才能,夺下半个邕州。可惜朝廷局势不稳,供应不上他需要的粮草。
他得领军往回走,杀回上京。
这一个“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
从邕州到上京的回程之路,无数官员人头落地,他杀得上京朝廷闻之色变,易储风波由此出现。
本周目,玩家小姐决定帮他一把,助他拿下邕州,实现双赢。
收笔,玩家小姐将最后一张图纸放进盒子里。
一刻钟后,五名传讯兵各负一只锦盒,自嘉陵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逢驿换马,不敢稍作停歇终于在数个时辰之后,赶到金章营驻扎之地。
主帐之中,少帝赵允翊正和温彦说起嘉陵城的神女。
“你此番过家门而不入,你家小姐更不肯理你了。”
温彦摩挲着串珠,佛珠就像是一颗颗哽在心头的疙瘩,让他素来清明的眼眸积满忧虑。
他道:“您下令,全军追击反贼残部。我敢私自离队,岂不是要被军法处置。”
两人的面前是一锅粥,咕噜噜冒着泡。粥水细腻得看不到米粒,面上漂浮着油花。
赵允翊亲手舀起一碗粥,品尝一口,赞道:“上佳!”
温彦不知道他赞的是粥,还是小姐不理自己的行为。
温彦喝粥,不说话了。
赵允翊很快喝光一碗,说道:“不愧是神砖所化,我有些相信,你家小姐是神女了……”
温彦:“……”
这位陛下不因为小姐变出大量粮食,助嘉陵守城两月而相信她的神异,也不因嘉陵人人愿意为她死战而讶异,反而因一锅粥的美味,而接受小姐的神异。
不愧是少帝。
温彦转念一想:小姐是不是神女,对少帝来说没差别。神和人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
传令兵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温彦本想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再召传令兵。
赵允翊看出他的意图,说道:“军师不必避开我。我觉得,你家小姐九年不曾回信,传令兵若有传讯,不会是给你的。”
温彦:“……”
赵允翊放下碗,说道:“宣他们进来。”
传令兵进来之后,先放下盒子。
赵允翊抱起一个,直接打开。往日里,对他的安全百般上心,对未经检查的物品,一定会先上手而不会让他误碰的军师,并没有任何动作。显然,对自家小姐送来的东西极为放心。
这种信任,乃是一主一臣之间还未达到的。
赵允翊一张张翻看图纸,纸张哗哗作响。
“这是岭南舆图……咦?竟如此详尽。”
温彦同样开盒看图,翻阅几张之后,他抬头问传令兵。
“慧怡君有话让你传吗?”
传令兵取出贴身存放的信件,交给温彦。
“慧怡君没让我们带话,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温彦默认信是给自己的。打开一看,信纸上寥寥数字,没有“某某亲启”的字样,但绝不是写给“温彦”的。
——盒中之物乃我亲手绘制的岭南舆图,可助得到它的将军攻克最大难题,顺利拿下邕州。待将军论功行赏之后,再奉上另一半舆图。
赵允翊已拿出一部分图纸,进行拼凑,头也不回地说:“信上写的什么?”
温彦念了一遍,说道:“舆图的真伪,到达岭南便可验证。”
“何须校验,一定是真的。”
一位可以庇护城池的神女,送来的交易物品一定是真货。
赵允翊问:“你了解你家小姐,她想要什么赏赐?”
不等温彦回答,他自行说出答案。
“晋爵?”
慧怡君再晋一级,便是玉衡卿,位同伯爵。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子嗣可通过“荫封” 获得官职或低等级爵位,无需通过科举入仕,享有“世禄之家”的特权。
允翊拼凑出岭南地貌一角,其上密密麻麻尽是文字标注,一字一句,于他行军布阵而言,皆有莫大助益。
这样的详尽,非一寸寸丈量岭南土地不可得。
赵允翊问:“你家小姐亲自去过岭南吗?”
“没有,但小姐从幼时起,一直有听故事的习惯。凡岭南商人求见,必先将沿途见闻一一禀明。这个习惯,她已保持了十一载之久。我从前在旁倾听,山川地貌、各部习俗入耳,不过是对一地有深刻的了解,但听在小姐耳中,大约是一言窥全貌。绘得舆图,理所当然。”
好一个理所当然。
如此神异的本事,搁在这位身上只是理所当然。
赵允翊从图纸的笔触中,能看出从稚嫩到成熟的变化,的确是一人所绘。
似乎,也非一日之功。
“我对你家小姐越来越好奇了。”
温彦眉头微蹙,正要说话。
赵允翊却话音一转,说道:“你家小姐就这么肯定,她想要的我能给?”
晋爵大事,一个没有在皇宫里坐镇的少帝能做主吗?
明明是聪明人,对此好像并不怀疑。
温彦道:“您能。”
赵允翊真的可以,他唤来中书舍人拟旨。然后,从一箱杂物中翻出玉玺,盖印。
一式两份。
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到上京城。
另一份交给温彦:“你回去一趟,把剩下的一半图纸给朕带回来。”
温彦接过圣旨时,听到帝王道:“军师,世间安得两全法,可负如来不负卿。”
第108章 奖励为何
“圣旨我收下了,”温彦装作没有听懂帝王的话,他道:“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自然是要去向小姐请安的,但不是现在。还没生效的圣旨,怎好送到小姐手上?”
他和小姐是主仆,没有别的关系。
“营里事务繁多,属下需得尽快整合大熙的溃兵,再加以收编,以扩充营中的编制;想打邕州,士兵需不少于五万。”
“属下还需清点粮草,以备大战。先告退了。”
至少得打下半个邕州,这封加爵的圣旨才会被朝廷承认。
赵允翊不认为温彦对金章营没有信心,那为何不早早与佳人相见呢?他摆摆手,说道:“军师自便。”
温彦大步走出主帐,还是没逃脱帝王直击心灵的低语。
“近乡情怯——”
赵允翊只说了四个字,换得温彦落荒而逃。
同一时间,嘉陵城、江家。
月升日落,一只蝴蝶风筝在暮色的霞光中飞舞,风筝的尾部别有机关,遇风响起翠鸟鸣叫的声音,天然可爱,悦耳动听。
江砚皱着眉问:“又是哪头猪?”
想要拱自家青翠小白菜的猪数不胜数,花招各式各样,家里人都习惯了。
江砚的小厮答道:“启禀大人,外面是沈知珩、沈公子。”
江砚对沈知珩的印象不错,说道:“这一位倒是比别人雅致一些,没送乱七八糟的花儿草儿,不写酸掉牙的情诗。”
家里正准备开饭,玩家小姐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江砚的话。她抬头盯着天上看了一会儿,风筝色彩艳丽,想在古代找到如此多的颜料为蝴蝶上色,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对芳芹道:“去请沈公子进来一同用膳。”
芳芹领命而去,八角亭里坐着的兄弟俩不禁抬起头来,看向妹妹/姐姐。不过他们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不敢随便干预玩家小姐的决定。于是,两人又把目光投向孙氏和钱沅沅。
这二人都无比淡定。
呦呦获得爵位之后,入赘大计已经变得没有必要。
当女人的社会地位不依附丈夫而单独存在,她便不再需要一个丈夫。
若呦呦喜欢,情愿嫁人是另一回事。
同为女子,孙氏和钱沅沅都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若不考虑成亲的事,少女时期纯稚的情感便不容错过,情窦初开最为动人,完全可以细细地体会一番。
玩家小姐不知家人的想法,只顾把玩着手中的词条。这是成长任务(四)的奖励,npc看不到,只有她能看到、摸到,还可以把它rua成一团。词条四个字【当世名君】——该词条无视NPC等级,无需替换原有词条,只要身份相合,装配既可使用。一旦确定装配,不可取下。
不仅NPC可以用,玩家也可以使用。
玩家小姐尝试过了,她现在装配不了。
她猜,少帝肯定能装配,摄政的皇太后也可以,现在还没有出现的皇储们,未来也能装配。
这种好东西,当然应该放在背包格子里吃灰。
不一会儿,沈知珩跟随丫鬟进门。
蝴蝶风筝被他放走,飞得越来越远。
沈知珩还没坐下,便察觉到江家的氛围古怪。他是何等八面玲珑之人,几句话的功夫,竟已融入江家——只要他想,总能很容易就获得他人的好感。
上周目,玩家小姐感受过他的热烈。
如今,又一次触及沈知珩恋慕的目光,甜腻如麦芽糖,偏她并不嗜甜。
她从头到尾没有和沈知珩说一句话,直接无视前夫哥,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今天,家里人到场整齐,开着【等级探查】、【词条探查】,可以一窥家人的变化——
父亲江砚,等级R→SR,词条【农门贵子】【封建老登】→【好官】【女儿奴】【百里良宰】。
最后一个词条,让玩家小姐眼眸微颤。
【百里良宰】的意思是江砚可以管理好百里左右的地域,上京城有多大呢?从上周目获得的地图可以知道,周长大约三十里。
上京是大熙最大的一个城池,也就是说任何一座城交给江砚管——不管城中再乱,他都能管得好。与【使命必达】【唯行必果】一样,都是因果律词条,稀有之处自不必说。
玩家小姐对江砚笑了一下。
江砚:“……”
他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让女儿不高兴的事情,难道是养伤太久没出去工作,女儿觉得他太过懈怠?
祖母孙氏,等级R→SR,词条【万婴之王】【宠文老奶】→【万婴之王】【宠文老奶】【教育家•培育良才】。
【万婴之王】的词条没因升级洗掉,这很好。
玩家小姐的视线掠过钱沅沅,那日晋升为SSR的只有赵仲杰一人,这和他杀死了敌方主帅脱不了关系,也和嘉陵是他未来封地有关。
封地强大,诸侯王自然也强大。
哥哥江景行,等级 R→SR,词条【勤能补拙】【心无旁骛】→【勤能补拙•心无旁骛】【妹控•唯命是从】【状元郎(未来)】。
玩家小姐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江景仁。
弟弟等级N→R,词条【魔丸】【姐控】。
对上玩家小姐的视线,江景仁咧嘴一笑,他长得就不像好孩子,笑起来坏得流油。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诚挚的孺慕,眨动间流露钦佩之色。
玩家小姐收回目光,问道:“都看着我做什么,吃啊!”
众人动筷。
家里江砚左手手臂受伤,被邕州刺客用刀砍中,钱沅沅左腿扭伤。其他人没事,有事的夫妻俩手可以动,不妨碍用膳。
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这夜以后,沈知珩每天都来,完全不介意玩家小姐的冷漠。
与他相比,其他人都是偶尔上门。
这么频繁的到来,自然会遇上频率第二的赵仲杰,他苦于诸事繁多,只能偶尔登门。
二人一进一出,在江府门口相遇。赵仲杰居高临下看着沈知珩,纵身上马,直到沈知珩半只脚已经踏进江家大门,他才忽然开口:“不知沈学子哪来的自信,敢追求佳人?”
沈知珩转过身,彬彬有礼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子者,如今指道德高尚之人;古义,指位尊贵的贵族男子,与小人相对。符合两者的嘉陵俊杰众多,出身官宦世家者有慕容昭、谢明轩,平民出身的有即将接任‘漕河经略’一职的王万合,他及冠没几年,堪称前途不可限量。”
“只因父母不睦,慕容昭对江玉姝以礼相待。”
“因长辈的过错,谢明轩自觉不堪,已决定议亲——嘉陵城中,他甚至找不到合心意的妻子。为什么?这些年以来,嘉陵城贵族男女不愿早早成亲,不单是男子不愿失去念想,想要保留一丝机会,女子也一样!”
“王万合自觉相貌平平,不堪匹配江玉姝。”
“人人与江玉姝来往,都保持着朋友、兄长、钦慕者该有的分寸,唯独你一人逾越规矩……”
沈知珩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他问道:“那世子您呢?我听说,你往江家送过聘礼,结果被退回。”
“我不行,您就配吗?”
赵仲杰神色冷沉,沉默地看着沈知珩走进江府。
他被戳到心中痛处了。
一直以来,江玉姝对他都是厌的多,喜的少。
走进江府的沈知珩,笑容早已消失,神色同样沉郁。对他来说,承认在心爱之人的追求者中缺乏竞争力,实在是一件难受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的知晓,慧怡君不仅不喜爱他,反而极为厌恨他。
想到这里,沈知珩重重叹息。
他明明知道这位不是闺阁小姐,危险无比,却还是忍不住日日上门,像是犯了失心疯一般,犹如一个明知山上有老虎,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往山上去的蠢货。
“小姐,沈学子来了。”
慧怡君身边的丫鬟高声通报,里面传来美妙的嗓音,但绝情得可怕。
“不见。”
那武功不在他之下的丫鬟冷着脸做出请的手势,说道:“我们小姐这会儿忙着,沈学子回吧。”
沈知珩站在门外,柔声道:“后日便是你的生辰。及笄盛会,亲友相贺,届时恐无我一席之地。求慧怡君垂怜,明日与我同游。”
沈知珩已经决定,若是被拒绝,立刻就收拾包袱,离开嘉陵城。来自慧怡君的危险,让他时常毛骨悚然,偏偏色令智昏,总觉得不至如此——哪有没来由的恨呢?帮助他逃脱过多次危险的理智不断提醒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走吧!
走吧!
当然,这不代表他放弃了。
待来日功成名就之时,可再行追求之事。
沈知珩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可玩家小姐应了。
“好,明日申时,你来接我。”
玩家小姐放下笔,遥遥一指。知葵打开门,翠竹碧绿,映得沈知珩离去的背影像是一幅意境深刻的水墨画。
清风拂过,衣袂轻扬,静雅非常。
玩家小姐笑着道:“请一位评书先生进府,今晚我想听一折《铡美案》。”
知葵领命,前去安排。
玩家小姐重新拿起笔,愉悦地哼道:“状告当朝驸马郎,悔婚男儿招东床……开铡!”
作者有话说:
关于CP,本文的男主是暴君(角色栏挂着的)。暴君和女主的婚姻是剧情需要,中途那么簧簧你们懂的,结局1V1,且古代资料片中,玩家会打出“女帝”的结局。
第109章 端庄慈悲
次日,沈家的马车行走在县衙门口的大街上,马蹄声哒哒作响。车内,沈知珩没有煮茶,递给玩家小姐一杯温热的蜜水。
玩家小姐接过来,抬眼笑道:“怎么?被热茶烫过,害怕在我面前烹茶了?”
沈知珩不仅被热茶烫过,还被芳芹揍过一顿。事后,疼了好久,守城战时因从骨头缝里泛出的疼意,一时走神,差一点死在反贼的刀下。当时免不了叹息,现在想起来却是苦中泛甜。
沈知珩说:“嗯,害怕的。怕车厢太小,慧怡君被烫伤。”
“哦?”
玩家小姐轻笑:“这么关心我?”
两人之间只相距一个身位,沈知珩侧过头,一双含情目定定地看着玩家小姐,正色道:“这是我的过错,日日上门却没有让慧怡君感受到诚意。我心慕慧怡君……”
玩家小姐打断他的话,柔声道:“你有一双深情的眼睛。”
说着,微微倾身,伸手虚拂过他的眼尾。
世间没有那一双手,像这一双般美丽,骨肉均匀,五指修长,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枝,舒展时如春日新抽的柳丝,蜷曲时又似拢着一捧柔云。
浓郁的馨香袭来,冷如霜雪,甜如蜜糖,两种极致的反差,让任何人只要闻到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沈知珩胸膛里的东西变得极不安分,咚咚咚乱跳。
那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柔荑一直向下,拂过高挺的鼻梁,轻点薄唇。
“你还有一张骗人的嘴……”
沈知珩想要辩白,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他几乎溺死在冷甜的馨香之中,又像是一尾脱水的鱼,只知道示弱来请求眼前的人把他放回水中。
又是这幅伪装的姿态……
玩家小姐心中冷淡地想着:上周目,自从和沈知珩定亲之后,她就再没有使用过“时间跳跃”功能,也没有长时间把角色托管给系统代持。游戏的后期——成年之后,主线任务接踵而来,必须全力应付。
她和沈知珩在游戏之中,相处的时间长达七年。
沈知珩的热切从她有认知的相识,到二十二岁脱离游戏,一直贯穿始终。浓郁到无法忽略的爱、强烈到让人心惊的独占欲,竟然都是假的?伪装七年的必要性在哪,她不知道。
若是真的,变心尤为可恶。
世上只有玩家辜负他人的道理,NPC岂敢捉弄玩家。
想到这里,玩家小姐退开,对着已经神志不清的沈知珩勾勾手指。
这情态,玩家小姐在床上看过无数次。
沈知珩靠过来,迎接他的不是软玉温香,而是一声脆响,他后知后觉捂住脸颊,下一刻小腹被足尖一点,只见层层叠叠裙摆旋出半轮月牙似的弧度,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又挨一下,猝不及防滚出马车,摔跌到地上。
“大胆!”
“来人啊!”
车帘掀开,玩家小姐冷声道:“狂徒轻薄于我,把他捆起来!”
周围之人见得她的面容,驻足相望。
这时,芳芹和几名衙役已经将沈知珩制服,他面飞红霞、周身潮红,眼带春意的模样,简直犹如铁证。
周围之人皆用杀人的目光看向沈知珩,愤愤的言语如“胆敢冒犯神女”、“狂徒也”、“杀之而后快”不绝于耳,沈知珩情潮褪去,面色苍白如纸,黑漆漆的眼珠锁定玩家小姐,神色茫然。
他若还不知道,今日的受邀是慧怡君设的一个局,他就是个傻子。
可他……百口莫辩。
神女会污蔑凡人吗?
没有必要!而且任谁看着眼前薄怒的慧怡君,都不会相信他有坐怀不乱的定力。
沈知珩没有说话,乖觉被缚,走进车中。
他蒙冤难洗,要是反抗跑不出这条街就会被群情激愤的百姓打杀,落在慧怡君手中,起码小命可保。此计若为逼他就范,便有谈判的机会——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有价值的。只要慧怡君肯出面把今日之事定义为误会,刚才发生的一幕就只是玩闹。
他的名声不会被毁。
玩家小姐没有上车,面带怒气折返府衙。
路上遇到府学学子与她见礼,头刚低下去,便见裙摆摇曳,翻飞如蝶。再抬头时,慧怡君已然远去。
学子拦住一名衙役,关心地询问道:“何人惹慧怡君不快?”
衙役道:“沈知珩,狂徒尔。”
当日,沈知珩的大名就被定在嘉陵文坛的耻辱柱上,读书人们写诗作赋将他痛骂一番。也许是出离愤怒,情感真挚,其中竟出现不少名篇。论骂得最狠,还数早已嫁作人妇的冯萱草。
玩家小姐刚把沈知珩丢进柴房里,冯萱草便怒气冲冲走进门。
冯萱草是黄知府身边最得用的师爷之女,贪爱玩家小姐的美貌,知道姑娘家不能嫁给玩家小姐之后,曾试图拿下江景行。
可惜,江景行是个书呆子,根本没有开窍。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嫁给一名衙内。这样就不用离开府衙生活,还能常常见到玩家小姐。
冯萱草骂沈知珩是井底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作诗篇用词毒辣,玩家小姐看得啧啧称奇。
冯萱草见她露出笑颜,喃喃道:“男子配不上你,女子也配不上你,世间男女都不堪与你匹配。”
玩家小姐没听清她的话,问道:“萱草,你刚才说什么?”
冯萱草笑道:“没说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罢了。你不必听……明日,我会准时前来观礼的。”
及笄礼的请帖早就发出去了。
正礼是在江家举行,和上周目不一样,诸如宾客的邀请、宴会的筹办、迎宾的繁琐等等,都不需要玩家小姐过问,她只需要提要求。
她对及笄礼只有一项,那便是忌繁琐,一切从简。
仪式并不重要,对她来说是办给旁人看的。
玩家小姐道:“好,明日见。”
……
天公作美,玩家小姐身着采衣,披散秀发,静静地坐着,犹如一尊玉像。
孙氏替她梳发,青丝在手中如水流淌,让人不禁泪眼婆娑。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孩,已经长这么大了。
虽是女子,尤胜男儿。
“我的呦呦……今逢正岁,吉时吉日,祖母为你束发加笄,愿你一生顺遂,没有遗憾,寿数绵长,得享洪福。”
观礼的宾客准备了诸多赞颂的话语,却在玩家小姐换下少女的彩衣,穿上庄重的吉服出来时,全都变成哑巴。
这样的装扮,让人不禁梦回城楼。
那一日,慧怡君站在城楼上,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此刻站在面前,却让人不敢直视。
玩家小姐举起酒杯,笑道:“笄礼已成,诸位自便。”
她已经走出去很远,才有人想起来询问:“慧怡君的小字是什么?”
“小字”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是私密的,但没人觉得这人说话冒犯了慧怡君。对于神女来说,“小字”也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如同男子的字一样,不必避讳。
玩家小姐带着一壶酒,走进柴房里。
沈知珩手脚被缚,坐在柴堆里。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一看,愣住了。
“大喜之日,慧怡君来脏污之处干什么?”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眸中泛起的爱意。
玩家小姐在他面前坐下来,说道:“刚才在外面敬过众人,发现缺一个你。特地前来,请你喝酒。”
沈知珩说:“地上脏……”
玩家小姐将两个杯子斟满,询问沈知珩:“你喝哪一杯?”
沈知珩心中暗生警惕,可他分不清加快的心跳是忧虑还是激动,他道:“左边的……不,右边的。”
玩家小姐将两只杯子轻轻一碰,一杯自饮,一杯递到沈知珩的嘴边。他双目贪看玩家小姐,叼着杯口,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知珩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我自认从未得罪过慧怡君……”他说着话,胸口一痛,低下头却见鲜血滴落在手腕上。那是他的血,自唇角溢出。
“酒……酒中有毒。”
沈知珩提醒道:“慧怡君,酒中有毒。”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知道,毒是我下的。”
沈知珩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毒是她下的,她不会中毒”,他大笑起来,唾弃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心安,嘲讽自己色令智昏。
“为什么?”
沈知珩没想到,慧怡君竟要杀自己。他找不到理由。
“我若告诉你,你上辈子毒杀了我。你信吗?”
沈知珩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颤,瞳孔震动。若真是如此,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沈家祖宅的地道之谜,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我信……”
沈知珩说:“我看不见了。这毒好厉害……你有在笑吗?江玉姝。”
玩家小姐早已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沈知珩。她没说话。
“江玉姝,上一世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踢开了抓住自己的手。
一声钟鸣响起。
她看向门外。
门外是墙。
她知道钟鸣。
嘉陵城的百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赶在她及笄成年这一日,建成了一座神女庙。此刻是吉时,钟鸣响起,第一炷敬香刚被点燃。
沈知珩亲眼见过那神像,知晓钟鸣的意味。他眼前一片漆黑,痛到极致之时,脑中浮现出神像的面庞。
端庄慈悲。
与真正的神女却是大不相同。
沈知珩蜷缩着,他听到慧怡君的声音——
“在我及笄当日,你命丧黄泉。”
“怎么不算是一份最好的生辰礼物呢?”
这么动听的声音,说的却是残忍无比的话语。
我平生不信神佛,沈知珩弥留之际,真诚地祈求道:若真有神佛,请听我一愿。既然已经纠葛两世,来生不妨再相逢。
第110章 沈知珩•番外
沈知珩早早便下职回家,撩起帘子走进卧房,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顽皮的衣带露出一角。
大约是听到脚步声,一只玉白的手从屏风后面伸出来,手指微微一勾。
“你回来得正好,把架子上的里衣给我。”
沈知珩将里衣拿在手里,把头埋在里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快些……”
沈知珩闻言,这才把馨香的衣物放在玉白的手中,却是不老实地抓住纤细的手腕,手指一根根往上攀爬。
“别闹,得出门了。”
“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有的,”沈知珩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水仔细漱口,然后闯进屏风后面,搂住妻子道:“别躲,让我吃一口。”
玩家小姐惊呼:“你会弄脏我的衣裳。”
沈知珩含糊道:“我保证不会……我会全部喝掉的,一滴都不剩。”
玩家小姐出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她也是要脸的。直到在沈知珩的搀扶下上车,这才撤下遮住面容的团扇,满面春意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她瞪着始作俑者。
“烦死了,说好今夜陪我看灯的。”
沈知珩伸出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玩家小姐听出他嗓音低沉,不大对劲,立刻收声。她参加灯会是要做任务,不能沉迷男色。
“今天好乖……”
结果她闭麦的行为不知道怎么刺激到牲口了。她就这么被挡住双眼,按在车壁上被吻到近乎窒息。
“我生气了。”
“胡说,你明明很快乐。”
“……”
难以反驳。
马车停了。玩家小姐推开他,整理衣物。
牲口挨过来,咬着浑圆的耳珠说:“彩灯年年都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我嫁给你七年,”玩家小姐道:“日日相对,我依旧看不腻你,又怎会看腻一年一度的盛会。”
一句话,沈知珩被哄好了。他先一步下车,伸手扶着妻子下来。两人没走几步便看到人头攒动之处,两名宽肩窄腰、身上油光泛滥的俊美男子正在展示自己的肌肉,围观者男女都有。看得高兴时,会向二人抛洒赏钱。
玩家小姐不免投以欣赏的目光,上京城可比嘉陵开放多了。
沈知珩冷睨二人,心中暗道一声“下贱”,大庭广众之下,勾引别人的妻子。
“走吧!”
这一对夫妻走到姻缘桥旁,竞猜字谜。
忽听一声大喊:“司娘子献艺了!”
蜂拥而至的人群把两人生生挤散。
沈知珩目光一直追随妻子,挡路者皆被他以暗劲送到一边。人群散去,却已无妻子的身影,他心头燥起,举目四望间,一枚果子趁他不备,砸在肩上。
沈知珩抬起头,一名宫装女子凭栏而立,娇笑道:“公子,我帕子正正好掉在你脚边。”
对方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对方。
继帝赵景嫡妹,当朝长公主赵瑶甯——一个巨大的麻烦。
沈知珩对她一拱手,疾步离开。走过一个路口时,忽听得熟悉的声音,循声而去,只见一黑衣洒金,腰挂着双刀的男子张开猿臂。他臂弯中的女子眸带兴味,不是家中妻子又是何人。
“呦呦……”
沈知珩张口,唤回妻子的神智,心中骂道:市井无赖,泼皮纨绔,勾引吾妻。
那男子讶异道:“你已经成亲了?”
沈知珩心想今天大概是和皇家犯冲,这位正是大长公主之子萧宥,和先前遇到的赵瑶甯是兄妹。
玩家小姐道:“你当街拦住女子询问名讳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萧宥:“……”
沈知珩挡在二人中间,一贯最会做人的他未对萧宥行礼,而是扶住玩家小姐的肩膀,关切道:“刚才没吓到吧?”
玩家小姐说:“有一点。”
沈知珩说:“我们走吧。这里黑灯瞎火,没什么可看的。”
其实还是有可看的,玩家小姐不由自主往后看去,脖子扭转到一半,被沈知珩搂进怀中,脖子一暖。刚才还在他项间的貂裘领,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玩家小姐被吸引注意力,忘记感叹刚才那位SSR等级的NPC腿好长了。眼睛不大的建模,竟然能帅这么干净。
“呦呦,我和你说话呢?”
玩家小姐问:“你说什么?”
沈知珩一把将妻子抱起来,说道:“前面有几块砖砖底积水——由我代步吧。”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遗憾的目光一直紧随,心中不由冷冷一哼。
今夜赏灯的重头戏还没有来,夫妻二人已经逛累。玩家小姐在早已订好的厢房里休息,正逢现实世界中有事情需要处理,就在沈知珩端着香酥鸭推开门的瞬间,她脱离了游戏。
“夜里吃这东西,该积食了。”
沈知珩将盘子放在桌上,目光触及妻子的瞬间,眸光微微一颤。他本该坐在妻子旁边的,但不知为何,仅在妻子对面落座。
筷子递出去,他问:“喝茶吗?”
江玉姝道:“不喝,这会儿劝我喝茶,你想害我睡不着觉吗?”
“不睡更好,”沈知珩夹起一块香酥鸭,喂到妻子口中,本来席卷而来的悸动却一丝不见,他面上不显,笑着说:“我们可以做点有趣的事情。”
立刻,他就被啐了一口。
这是呦呦该有的反应,不会错的,可是眼波流转没有勾动他的心弦。沈知珩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无比陌生。
一个合理的念头随机产生——难道妻子被替换了?
想到这里,沈知珩借机离开房间,清问守卫。虽然看似夫妻二人一起出现,但暗中其实有人跟随。
沈家的部曲楼上楼下皆有,可以确定妻子没有出去过。
归家之后,江玉姝洗漱好踩着脚踏上床,笑眯眯道:“快来,运动一下。”
沈知珩剥光她的衣服,使出浑身解数。身体热情,心中却是冰凉一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具身体,了解妻子的各种神态……所有的言语、反应和动作都是对的,不可能作伪。
这就是妻子本人,不会有错。
“来人啊!抬水来。”
沈知珩从床上坐起来,高声叫水。
江玉姝道:“你今天好奇怪,以前不是不准丫鬟贴身伺候我吗?”
沈知珩说:“玉姝,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办。”
江玉姝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若是往常沈知珩已经吻上去了,现在却是毫无波澜的一笑:“你不是总嫌弃我占有欲太强吗?”
江玉姝说:“你真的好奇怪。”
沈知珩并不在乎,笑着一件件穿上脱下的衣服,说道:“我去书房。不用等我,早些睡吧。”
是的,奇怪。
很奇怪。
真的特别奇怪,他忽然就不爱妻子了。
当夜,沈知珩看着门外的翠竹直到天亮,换下褶皱的衣物,穿上朝服。他昂首阔步离开家中,和往日不同的只是没向妻子索吻。
半年之后,沈知珩和赵瑶甯私下来往。
一年后,他诱使赵瑶甯杀死丈夫,成为寡妇。
赵瑶甯是一个非常好控制的女人,死掉丈夫之后,她开始谋求另嫁之事,而另嫁之人的身份自然不能太低。
沈知珩晋升礼部右侍郎,设宴的前一夜,赵瑶甯躺在他的怀里,说道:“那个贱妇与下仆偷情,你还不肯休她吗?”
沈知珩说:“江氏贤良淑德,上京有目共睹。她不是那样的人,其中肯定有误会。”
“证据确凿。”
沈知珩说:“除非她亲口承认,否则我不会信的。”
赵瑶甯推开他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她?谁不知道你沈知珩对妻子爱逾性命。这道伤、这一道,还有心口处险些致命的伤,都是为救她留下的。”
沈知珩不说话。
赵瑶甯哭道:“我的大圣人,要不是我以死逼你,你根本不肯与我来往……她就那么好吗?”
沈知珩说:“我对不起她。”
赵瑶甯哭得更大声了。
沈知珩心中毫无波澜,也没有出言相劝,他冷眼看着尊贵的长公主,心中不免想:自己若是公主该有多好,只要有权力做女子也不错。
沈知珩没有错过赵瑶甯眸中一闪而过的怨毒和杀意。
第二日,他依旧像以往的两年一样,观察着待客妻子。一言一行都是江玉姝,对外周到大方,对内手腕不弱,是个好姐姐、好女儿、好妻子。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贤良淑德,人人皆知。
他找不到一个理由休弃她,甚至连合离之后,再尚公主,都会被世人诟病。
哎!他也不想害枕边人的性命,毕竟这位妻子除了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之外,其实无可挑剔。
可乱世之中,当有决断。
为了大好江山,谁都可以舍去。
沈知珩心中毫无波澜,却在“三堂会审”时,被江玉姝的一声“夫君”盯在原地。
“证据确凿,你还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父不过是区区地方小官,你凭借什么目下无尘,好似世间万物都入不得你的眼?”
曾经他最爱的眼神,现在却只能勾起他的憎恶。
江玉姝说:“我没做过,我无罪。”
沈知珩的心中在呐喊:这么苍白的话语,放在此刻有用吗?
呦呦不该是这样的……
“你亲妹妹难道还会诬陷你不成?”
沈知珩语气冷漠,“不必再辩驳。从容赴死,尚存颜面。”
江玉姝依旧眸光清亮,双眼犹如一面镜子,可以让任何阴暗不堪无所遁形。她用一种探究的神色看了眼前的人好一会,忽然开口说:“夫君,如此拙劣的诬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一句“为什么”她没有问出口,可无声的逼问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我也想问什么!
为什么我爱的东西,从你身上消失了?
沈知珩在她的注视下面容痉挛般地抽搐起来,仓皇倒退两步,急急转身离去,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一般,整个人竟有些踉跄起来。
于人称玉郎的青年权臣而言,已是莫大的失态。
快要入夜的时候,部曲回报道:“大人,江氏已死。”
沈知珩问道:“什么死法?”
部曲道:“鸩杀。”
沈知珩道:“该用温和一点的毒药,鸩亡的尸体可不好看。”
部曲跪下道:“属下失职,该换掉长公主准备的酒。”
沈知珩道:“替她周全一番,把尸体毁掉吧。”
“喏!”
沈知珩站起来,扯乱身上整齐的衣物,喃喃道:“我也该去责问长公主,为什么毒杀我的妻子了。”
他需要很痛苦,很悲伤。
赵瑶甯必定愧疚得要死。
这份愧疚,足以助自己入阁。
沈知珩的脸上出现悲痛欲绝的神情,踉跄着登上马车,见到赵瑶甯那一刻,他高高举起手掌,却没忍心打下去。
赵瑶甯看到他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只觉触目惊心。
“沈郎,沈郎,我错了。你别生气……”
沈知珩内心毫无波动,心灰意冷道:“我随她而去,大约可以一赎罪孽吧。”
作者有话说:
沈知珩是玩性恋,没有玩家小姐就只是个权利动物,非常下流阴险恶毒,对谁都没有真心。
由于他是气运之子,也是唯一一个接近世界真相的NPC。
第111章 浅吃一口
及笄礼的庆典在江家结束,但在玩家小姐的外宅,宴席才刚摆开。
聚集在此处的都是玩家小姐的同辈好友,大多是府学的同窗,也有府衙中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酒过三巡,宴过五味,堂前的乐师换了支轻快的曲子。
听评书的高声叫好,戏腔唱得悠扬婉转。
大街上传来呼唤雀跃之声,百姓们也在娱乐,他们把玩家小姐的生辰正经当作一个节日在进行庆祝。规格超过佛诞日,没有哪一次庙会,人人皆出门游玩,比过年还要快乐。
神女庙面积有限,不能容纳城中所有的人。
故而,庙外的数十条街道,每一条都很热闹。
这一处外宅就在神女庙的附近,宅内和宅外自然一样的热闹。
最后压轴的表演者是司音,自从她蝉联五届花魁之后,身价便与日俱增。到现在为止,司音已经是九届花魁,今年的花魁肯定是她——蝉联十届,当是传奇。等闲之人就算有钱也请不到她,但众人在此处看到她,却并不觉得奇怪。
哪怕司音弹奏的乐曲直击心灵,足以让心肠坚硬如石头一般的人沉溺其中,在场众人还是免不了分神。
只因一直在屋内玩骰子的玩家小姐出来了。
“司音小姐的琴艺又精进了。”
司音抱着琴下台,笑道:“得神女赞赏,司音三生有幸。”
见二人凑在一起说话,众人散开。
司音说:“慧怡君走出来的时候,我至少弹错了三个音。”
玩家小姐:“……”
20点的颜值还是很能打的。
司音问:“慧怡君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不笑都动人的绝色少女,笑起来简直让人移不开目光。
“过生辰有礼物收,心情自然好。”
司音说:“不知是何等贵重的礼物,能让慧怡君看上眼。”
玩家小姐但笑不语。
无非是仇寇伏诛日,洞房花烛夜。
酒阑人散,笙歌渐歇,众宾揖别而去,唯留康王世子在此。
玩家小姐自斟自饮,眼皮一抬,吩咐道:“赵仲杰,去洗澡。”
赵仲杰腾一下站起来,说道:“今日你生辰,我不想说难听的话。告辞!”
酒杯往桌上一磕,玩家小姐声音低沉。
“站住。”
赵仲杰双腿发软,却倔强地不肯转过身,看着少女的话,他恐怕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我不能留下来让你戏耍,总是这样的话,我会变得更加糟糕……”
赵仲杰这么说着,但始终没有迈出一步。他还未得到离开的允许,心里其实也并不想离开。哪怕有一个声音,一直催促他:摆脱江玉姝的控制,做一个正常人。
“我知道,我们相识在错误的时间。我在仗势欺人,而你挺身而出,所以哪怕我已经和王万和和解,向你的哥哥道过歉,再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可在你的心里,我一直都是一个纨绔,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对象。只有在需要发泄的时候,你才会使用我。”
玩家小姐轻笑一声道:“原来你的内心,对我有许多的不满。”
“我厌恶的是自己……”
赵仲杰深深憎恶自己不中用的身体,使他变成一个下流的玩具。
“跪下!”
玩家小姐打断赵仲杰的话。
她话音刚落,赵仲杰已经双膝着地,乖顺地跪好了。唯一桀骜的是他的神态,哪怕跪着的时候,亦有睥睨之相。
毕竟是康王世子,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皇亲贵胄,也算是万万人之上了。
“厌也好恶也罢,”玩家小姐走到赵仲杰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壶中剩下的酒灌进他的嘴里。香醇的甜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宽阔的胸膛中。
“你以为自己有拒绝的权利吗?”
玩家小姐丢掉酒壶,淡淡地道:“我不想一句话颠来倒去说多次。把自己洗干净,听明白了吗?”
赵仲杰沉默着走进内室,脱掉衣物,先用浴桶中的水浇遍全身,这才泡进浴桶之中,干净的衣物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清洗头发的时候,眼中不慎进水,大滴大滴的泪水倾泻而出,他抬手抹掉,若无其事地擦干身体,穿上衣物。
赵仲杰循着烛光,走进从未涉足过的香闺。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目光不由一滞。
架子床上坐着一位绝色少女,只着薄薄的里衣,披散着乌木一样的秀发,玉白的一双脚未着鞋袜。不是江玉姝还能是谁,却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柔软模样——以往每一次,从开始到结束,江玉姝永远整齐干净,从容不迫。
“过来。”
美妙的声音响起,柔软立刻消失了。
赵仲杰木偶一样走到床边。
玩家小姐肆无忌惮地打量面前之人,很不错,但还不够。她吩咐:“穿上盔甲。”
赵仲杰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一架上有一套薄甲。他沉默着穿好,再次走到原来的位置。
玩家小姐道:“跪下!”
“哗哗”的金属碰撞声中,赵仲杰跪到地上。
玩家小姐吩咐道:“移开脚踏。”
赵仲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再近一点。”
他的冷静只维持到玉白的双脚踩在他胸前的瞬间,他扭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勾住他脖子的腿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玩家小姐仰起头,犹如天鹅引颈,她笑声如银铃,语调温柔无比。
“原来你一直觉得我厌你,恶你。”
“真正被厌恶的是什么下场,你没看到吗?轻点。”
“我又不是眼瞎,你这些年的变化,岂会看不到。”
纵有玩家小姐的原因,但赵仲杰的确是从SR晋升成了SSR。早已不是昔日的纨绔,而是可以把敌将斩于马下的未来藩王了。
“那时,我站在城墙上,见你在战场上厮杀,威风凛凛,英武不凡,心中便觉着……这位将军……好适合在床榻间被玩弄。”
“我喜爱你,感受到吗?”
玩家小姐被抱住了,盔甲的冰冷和赵仲杰的火热鲜明对比。她伸手,扯下幔帐。
……
温彦进城之后,受府学学子指引,未至府衙江家,而是一路奔袭,朝着江家外宅而去。
这宅子还是他当初一手置办的,对内里的格局再清楚不过。经看守大门的衙役查验,进得二门、三门,便见得芳芹和知葵站在院子里,肩靠着肩一起数星星。
温彦问:“小姐呢?”
芳芹说:“小姐在里面,和世子在一起。”
温彦往里面走去,没走几步便回过头来,蹙眉问道:“你们怎么当差的,只因共事过几年,便不阻拦询问于我吗?”
芳芹说:“这是小姐的吩咐,她说过——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直接去见她。不必通传,无需阻拦。”
温彦表情有一瞬间失去控制,总是清灵明慧的眸中泛起愧疚。
知葵说:“可四年了,您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温彦心中念了一声佛,说道:“夜里凉,你们早些睡吧。”
今夜,他在这里,小姐不会有危险。
说罢,温彦快步往里走。
屋内还亮着光,他正要屈指敲门,却听到甜腻的呻吟和男子的喘息声。知欲而戒欲,里面在做什么,他已然知晓。
男欢女爱,世间常理。
小姐是主,我是仆。
仆从应该不打扰、静待欢愉结束。
佛珠一颗颗在手心里挪动,温彦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喃喃念道:“诸相非相,戒定慧生。”
“南无阿弥陀佛……”
温彦闭上眼睛,他本想退开,却敲响了房门。
“谁在外面?”
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一次次叫他“温彦”、“温彦”“温彦”……
“小姐,我是温彦。”
“温彦啊……”
声音沙哑低沉,还带着快乐的余韵。
温彦攥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
“你等一会儿。”
这一会儿犹如四年那么长,温彦听得一声响动,抬起头来。房门从里面推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女满脸餍足之色,身上仅披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这衣服很宽很大,足以裹住周身,不露分毫曲线。唯有领口处开得很深,昭示着衣服不属于少女的事实。
大片的红痕像是夏日的烈焰,烫得温彦连忙移开目光。
玩家小姐出声问:“漏夜前来,有急事吗?”
温彦取出怀中的圣旨,说道:“贺小姐受封玉衡卿——朝廷的传旨天使,已经在前往嘉陵的路上了。”
“托你的福,我今日三喜临门。”
仇寇伏诛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玩家小姐接过圣旨,说道:“剩下的图纸在陆公那里。今日不巧,我就不留你了。”
温彦温润如一块没有脾气的玉石,他应道:“我为小姐守夜,天亮之后离去。”
他话音未落,系统提示弹出——
【主线任务(一)查明“温氏要案”的内情,为温家翻案。注:主线任务无奖励,完成全部主线任务可通关该资料片。】
玩家小姐本打算离开的双腿,深深扎根在原地。
她道:“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温彦说:“我知道。”
玩家小姐道:“你写的信,我都看过了。”
温彦没问她为什么不回信,而是道:“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告而别。”
告知小姐,他可能就舍不得离开了。
玩家小姐道:“你先去休息,明早与陆公一起来见我。”
“喏!”
温彦应声。他出来的时候,发现芳芹和知葵坐在原来的位置,不过没数星星,而是在擦拭一尊小巧的陶像。见到他出来,二人并不奇怪。
小姐怎么会让赶路而来的下属守夜呢?
“这是……”
温彦觉得陶像的眉眼有些熟悉。
芳芹说:“这是神女像,照着小姐的模样塑成。不过,比起神女庙的那一尊,只是堪堪神似。”
温彦端详陶像,觉得与小姐只有一分神似。
当夜。
他梦见陶像化作小姐的模样,玉颈布满红痕,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长大以后,NPC对她会有情感上的转变。
玩家小姐的话,食色性也。
第112章 温氏要案
“这样肚子是不会饱的,你知道吧?”
玩家小姐懒洋洋地推开狗头,从柔软到几乎可以陷进去的蚕丝被中爬起来。
“我没有汝汁可以喂给奶狗。”
她把又凑过来的家伙踢开,没有落空,但脚踝被攥住。一根根脚趾变得濡湿,她骂道:“不准舔。”
赵仲杰一贯是听话的,捧着玉般温润、水般清凉之物,放在合适的位置。只觉极致的软、凝实的糯。
事毕,赵仲杰哀求道:“多喜爱我的一点,好不好?”
玩家小姐披着一件单衣下床,她是不会对男人心软的,很不高兴赵仲杰将自己的脚弄得黏糊糊的。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鞭子,下手毫不留情。
直到漂亮的鞭痕布满更漂亮的蜜色身躯,玩家小姐才停下来,吩咐道:“累死了,抱我去梳洗。”
不提二人如何在水中玩耍,只论玩家小姐一件件穿好衣裳后,赵仲杰凑到她身旁,交错的鞭痕在梳妆镜中显露无遗。
玩家小姐心情愉悦地挽起发髻,笑道:“不会真的弄伤你。”
赵仲杰道:“我以往最讨厌这一点。”
“什么?”
“你用的鞭子都是特制的,打在身上又痛又痒,但我不会真的受伤。”
“这不好吗?”
以前不好,若是真的受伤,他还可以提醒自己,不要沉沦。现在,他希望自己可以溺死在江玉姝编织的网中,直到永远。
如果江玉姝是因为有用而喜爱他,那他就要一直有用。
玩家小姐站起来,整理衣裙。
赵仲杰凑过来亲吻,玩家小姐听到屋外的响动,将他推开。
“我还有正事要办。”
赵仲杰道:“这也是正事。”
他探头来闻,被坚定地推开,脸颊还被轻拍了两下。
“别闹。”
赵仲杰站直身体,不满地道:“我昨天就想说,这地方看着倒算齐整,可惜处处透着小家子气。格局局促、亭台寒酸,最重要的是规章潦草,什么人都可以靠近主子下榻的屋子,很不像话。”
“闭嘴吧!你家倒是富丽堂皇,可宴会能在你家办吗?”
赵仲杰:“……”
那还真不行。
自从九年多以前的那一次夜宴之后,康王府一旦设宴,必定出事。只是任职漕河经略的官员,都在他家折了两个,更别提八年前的“戏班纵火案”——正月初一,藩王需在王府正殿设元正大宴。谁知,康王请到府中表演的伶人不满班主的欺压,选择在戏台上结束班主的生命,表演很精彩,班主死得很惊悚。大火差点把戏台旁边的屋舍都点着,幸好康王府的防火一向做得不错,这才免于宾客大面积伤亡。
七年前,王府设冬至宴,宴请封地内文武官员、宗室勋贵、亲朋好友。
俗话说,冬至如大年。冬至宴与元日宴、圣寿宴一样,都是藩王在特定的日子里,需要代表皇家显示恩德的时候。
这一年的冬至宴,一名卫所千户借此良机,欲要除掉慕容指挥使。结果,他没成功,但他设的局波及多人,牵涉甚广。
小宴出小事,野鸳鸯抓三五对不算多,一两家家庭破裂,夫妇合理亦属平常。
大宴出大事,一定死人,不止一个。
六年前,康王府在设宴之前,特地请和尚和道士上门做法。设宴是在正午,来的客人并不多。
这一次,死的是和尚和道士。
当年,康王上书朝廷,取消从前朝承袭至今的仪制宴,朝廷同意他的请求。从那以后,府再也没有宴请过客人,就连在别庄设宴,也不过是亲友相聚。只有小宴,没有大宴。
赵仲杰道:“这儿住着憋屈,委屈你了。”
玩家小姐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按规制,这儿就是我原先该住的房子。”
现在身上有爵位,倒可以买更豪华的,但没必要。
赵仲杰:“……”
玩家小姐知道他其实是想说,王府住着更舒服。这倒是真的,有空也可以住过去。在熟悉的地方做一些有趣的事情,赵仲杰给的反应必然更生动。
赵仲杰眼中全是绵绵情丝,他说:“你在想什么?再这么盯着我,我要忍不住了。”
玩家小姐很想顺势做点什么,但她否认道:“没想什么。”
男色再好,不能耽误做任务。
陆无谋和温彦早就在书房等着玩家小姐了,刚才在屋外提醒玩家小姐的是知葵,见她出来,门口的两个丫鬟眼睛没往屋内望哪怕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玩家小姐的身上。
芳芹问:“小姐觉得如何?”
屋内的赵仲杰眉头微蹙,他堂堂康王世子,什么时候不该让人随意评论,可耳朵却不自觉竖起来。
玩家小姐道:“热情有余,技巧不足。”
芳芹:“……”
我问的是您的身子如何……不过,她看到小姐红润的面庞和嘴角噙着的一抹笑,就知道康王世子伺候得还不错。
屋内的赵仲杰低下头,羞耻地看着高举的旗帜,他对自己毫无定力简直绝望。偏偏,屋里充斥着冷甜的馨香,在他梦中时永远虚无缥缈,醒着的时候,馨香的源头又难以靠近。如今日一般肆无忌惮地被馨香包围着,让他如陷迷梦。
这里每一处的痕迹,都让他战栗。
他并没有得到满足,只是强忍着而已。
三个时辰后,赵仲杰清理掉屋内的狼藉,上马匆忙回到府中,一头扎进书库。
大熙的避火图向来以精细真实著称,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以收藏精品为荣。王府的书库中,此类图册并不少见。
赵仲杰取出一册,翻开看了两页,眉头紧皱,再美丽、再富有艺术性的图册,在他眼中都丑陋不堪。
玉足应是触手生温,清而不寒,润而不腻。骨相清隽,足弓柔缓,带着微微的韧。至于足底,软嫩更甚,脚心的肌肤温软绵弹。
脚趾蜷起时,指甲泛粉。
这抹粉会向上蔓延。
“技巧……”
赵仲杰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
他从以前起就对图册毫无感觉,但现在是研习“技巧”,自有钻研的意义。可赵仲杰翻开数页之后,还是合上了图册。
“学的技巧若是她不喜欢的,还不如不学。”
赵仲杰以手抵额,自言自语道:“世上有一类人,最爱亲手把他人调孝攵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毕竟是身在皇族,长在权贵圈子里,男女之事,他涉猎不深,却有广度。自然早就知晓,他和玩家小姐以前那样是不正常的。
想到这里,赵仲杰恨恨道:“她想我变成什么样,就自己教。”
……
江家外宅,书房。
玩家小姐已经从父子俩口中,知晓“温氏要案”的案情。
上周目,她没能触发过该主线任务。
说来惭愧,官方确切说明的五个主线任务,她上周目只堪堪触发两个,而因身份受限,一个任务都没有完成。
本周目,及笄当夜就能触发一个全新的主线任务,实在是让她兴奋不已。可谓是人生四喜,仇寇伏诛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全部都占齐了。
这是最好的一个生辰。
当年,陆无谋卸下三品乌纱帽,自绝仕途,这才保得好友之子温彦一命。他付出的代价如此大,只因“温氏要案”中的“温氏”乃是温彦的父族,又称陪都温氏。
陪都者,上京周围最大城池“平洛”。
此城盛产盐、铁,这两项又是国之重器,时任平洛转运使的温氏家主可谓简在帝心。他最初受御史攻讦倒卖盐铁的时候,先帝并不相信,可派人一查,此事确切无疑,新添勾结北境外族的罪名。
此乃叛国,温氏满门抄斩。
陆无谋能保下温彦一条命,实属阎王手上抢人,悍不畏死。
玩家小姐道:“温彦是真名,对吧?”
温氏后人,本不该顶着原来的姓名活在世上。可保下他一条命的是陆无谋,坚定认为好友受冤的他,必不肯让温彦躲躲藏藏。
陆无谋朗声笑道:“小姐了解老奴,可权势逼人,温彦的名字还是有所改动的。他原名‘温彦卿’,乃是我那好友的诸子之一。”
玩家小姐:“……”
这名儿改不改的,真没什么差别。
玩家小姐道:“这案子我要查。”
陆无谋先是惊讶,然后就是狂喜。
玩家小姐问:“现在,你们掌握的实证有哪些?”
陆无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尴尬地左顾右盼,抚摸山羊胡、抖抖脚、端茶、放下,小动作多得吓人。
玩家小姐扶额,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她看向温彦,温彦低下头,实话实说道:“目前,只确认了承继‘平洛转运使’的袁大人与此案无关。”
三人密谈至此结束。
温彦查到的线索,陆无谋都知晓。
他不能久留,得离开了。
玩家小姐站起来道:“我送你一程。”
温彦想说“不必”,玩家小姐先一步道:“上次没能送你,这次补上。”
温彦垂目盘弄佛珠,无法再拒绝。
二人廊下行走,玩家小姐问:“刚才,陆公羞臊不敢看我也就罢了。你不会为此感到惭愧,为什么也不敢看我?”
温润的佛珠仿佛油性消失了一般,指腹摩挲间满是砂砾。
温彦单手竖掌,念道:“阿弥陀佛。”
“离开几年,你的佛修得越来越深了。”
玩家小姐见他温润的眉目间流转禅意,仿佛要原地入定的样子,笑道:“不说这个。我问你,你既然是世族公子,又怎会投身佛门?”
温彦像是说起旁人的事情一样,平静地道:“我生下来便被卜出‘有碍家族’的箴言,本不该存活于世,但我命不该绝。彼时,平洛寺住持正好在温家,他以我有‘佛相’为由,将我带到寺庙中抚养长大……”
“我在平洛寺度过了整整十一年时光,温家出事之后,义父找到了我。”
玩家小姐明白了温彦为何对温家毫无亲情,她“哦”一声道:“所以,你现在的作为是在还生恩和救命之恩。”
温彦应声:“不止如此,也为修行。您说过,修众生为上等佛法,修自身为下等佛法,我现在修习的便是‘普度众生’。”
玩家小姐说:“我还以为,你修佛是为了还主持的养恩。”
温彦说:“并非如此,我是答应过主持等天下安定要回寺中修行,但并非知恩必报,而是佛法浩瀚精深,般若智通天地,有无量慈悲、蕴万般禅理,足叫我倾尽此生,圆满修行。”
“阿弥陀佛……”
玩家小姐双手合十,正对温彦俏皮一拜:“愿大师得偿所愿。”
“小姐……”
玩家小姐摆摆手说:“好了,不闹你。去吧。”
温彦道:“金章营不日便可拿下邕州,届时我会随陛下一起回京。小姐,我们上京再见。”
玩家小姐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要离开嘉陵的事情,点点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记着,不管谁问你,你都要一口咬定温家还有一女活着,乃是你的庶出妹妹,长得十分美貌。”
温彦应声,“喏!”
二人再无他话,温彦走出江家外宅,身形舒展如鹤,行云流水般翻身上马。行到街口,只听锣鼓声响,呼呵震天——“神女游街,路人避让,乘者落辇,骑者下鞍。”
温彦下马,见花车载着神像缓缓而至。
这像塑得极佳,竟与小姐有三分神似。
法相庄严,目含慈悲。
温彦应该虔诚一拜,却像是被神仙烫到一样飞快收回目光,低头敛目,口念佛经。花车已过,他依旧没有抬头,喃喃道:“弟子诚心忏悔——戒体清净,誓不复造,南无阿弥陀佛。”
第113章 再次晋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邦国之兴,必赖贤才之辅;疆域之安,当重舆图之助。江氏玉姝,性资敏慧,行止端方……近者献呈舆图,详载山川险易、边隘要害,考据精当,绘制周详,于军国筹谋、边疆经略大有裨益,功绩昭彰……
为彰其勋,特加恩册封为玉衡卿,位同伯爵,赐诰命金册,荣及祖考。
……赐山川蜀一地千户食邑,岁征租税,尽归其用,永免差役……钦此!”
“玉衡卿,接旨吧。”
府衙正堂,摆香案,接圣旨。此乃玩家小姐二次承爵,孙氏熟练地摸出荷包,塞给传旨的天使。
天使接荷包,塞进袖中,笑道:“多谢老夫人。”
孙氏还是不习惯太监的嗓音,觉得太过尖细阴柔。她现在也算历练出来了,自家孙女身边什么人都有,面上不露怪异之色,还能说两句场面话。
“这都是应该的,天使大老远跑咱们这儿来,多不容易啊。你累不累?饿不饿?”
天使在宫里给人当孙子习惯了,却难以听到一句温言好语,听得老夫人关心的话语,朴实无华,暖人心脾。他慑于玩家小姐的容光,本就神晕目眩,对江家人多有好感。此刻,更是好感猛增,说道:“应当应分之事,谈不上累,却真是有些饿了。”
玩家小姐看向天使的头顶——【传旨太监】【阵营:英国公】。她目光微微闪动,特地陪坐。
天使细嚼快咽,面对一桌酒菜,沉默以对。黄知府见状,屏退众人,借口处理公务,离开堂内。
天使放下碗筷,漱口擦手,跪拜在地,说道:“拜见小姐,国公爷让奴代他向您问好。国公夫人安,家中小姐少爷大安,只是都很惦念您。”
“公公起来说话。”
天使闻言,坐回原位。
玩家小姐问:“义父特地让你前来,肯定还有别的话要交代吧?”
“小姐聪慧,”天使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依靠多年训练出的身体反应,这才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少女,他道:“国公有言,小姐若是不想千辛万苦得来爵位,还受拘嘉陵一地,应该尽快启程,前往上京谢恩。小姐,勋爵拥有参政权利,玉衡卿也一样。”
玩家小姐问:“我能晋爵,义父想必也在其中出了力的。”
天使笑道:“国公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他向来不掺和朝中的事务,强硬的态度吓了朝臣一跳,被御史骂‘任人唯亲’、‘假公济私’、‘尸位素餐’。也亏他们骂得出口,打量谁不晓得真正的蠹虫哪一位呢?”
玩家小姐问:“你口中的‘蠹虫’,可是当今丞相?”
天使吓得从凳子上滑落,伸手打自己的嘴巴。他心里暗骂自己,嘴上没有把门,啥都敢说。哪怕没有那孽根,美色当前依旧心智不稳。
最让他绝望的在于,此刻他并不太担忧自身,反而满脑子都在为玉衡卿担心。
如此佳人,真要前往上京城,必定会引起巨大的风波。不知有多少权贵会对她伸出魔爪,空有爵位不能阻挡觊觎。
“闲话几句而已,有什么罪过。出得你嘴,入得我耳,不会流传出去,而且你刚才说的话,都是事实,无须担忧。”
听得此言,天使重新坐好,小声说:“丞相一直对女爵得封颇有微词,先前是迫于战事,此遭则是迫于陛下的威慑。”
“我知道,不只是丞相,上京又有哪一方势力是赞同敕封女爵的呢?好了,你用膳吧。”
玩家小姐站起来,走出正堂时,她忽然想起一事,回头说道:“你替我带句话给义父——欠我的恩情,他没还错地方。”
英国公终于明白过来,他的义女并不是一桩上好的婚事就可以打发的。对她好的方式,不是寻一位乘龙快婿,然后把该给女儿的东西交给女婿代持,许利威逼,寄希望于女婿永远的宠爱女儿。
更不是把女儿的恩情还在她的父兄身上,以抬高她在家族中的地位。
玩家小姐心中想道:欠我的恩情,当然要直接还到我的身上。
对女儿好,就应该给她最好的。
这个庙堂资料片中,最好的东西自然是权力。
上京的准备做得很快。
玩家小姐在康王府里和赵仲杰厮混一通,解锁数个新的快乐地点。闹至半夜,她趴在柔韧又结实的胸膛上。纯白的里衫半遮半露,掩饰不住漂亮的轮廓。
身体主人完全放松的情况下,胸肌可以抓揉,玩家小姐一只手按在上面,另一只手则懒洋洋地打开个人面板——
【角色:江玉姝
智力:7→8
体质:5
颜值:20
人品:-1
功德:4745→5122
声望:379341→477778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随机分配各项。】
这一年自动分配的属性点,非常幸运的没有掉进功德和声望的汪洋大海中,而是加在智力之上。因此,她学业进步更快了。
功德和声望的UP状态已经消失,围城之战的结算完成。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世界地图浮现在眼前。
大熙的地图像一颗不算圆润的皮球,上京城位于球的中心位置,陪都平洛一面靠海,一面和上京接壤。整张地图几乎都是黑色,唯一亮起的便是嘉陵府,它像是一颗小灯泡,明晃晃的并不刺眼。
地图一角显示可使用声望477778点,注:消耗一定量的声望后,获得城池的实际所有权。未点亮的城池,不可使用声望进行灌注。
玩家小姐点击嘉陵府,地图放大,境内的数个县城、村庄的轮廓清晰可见,但放大的范围有限,不能像岭南舆图一样,看到山川河流的走势,细致到每一条河水都有相应的介绍。
世界地图也有岭南舆图不具备的功能,那便是“城池状态”。
【城池名称:嘉陵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注:声望空巢,注入393467点声望可蓄满。
离开嘉陵的第一步便是把此地变成自己真正的大本营。玩家小姐心念一动,可使用的声望飞速减少,泛着乳白色光芒的嘉陵城变成温柔的绿色。弹窗【声望已蓄满】被她关掉,剩下的84311点声望可怜兮兮地挂在地图的一角。
关闭地图,玩家小姐轻拍赵仲杰的脸,说道:“别装睡了。我要离开嘉陵,此事不可更改。”
赵仲杰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道:“我纵为皇家血统,嘉陵世子,亦是凡人一个,难道还能改变神女的决定吗?”
“明白事理就好,”玩家小姐笑道,“及时行乐吧。”
赵仲杰如狼似虎,翻身而起,扑倒自己的猎物。他无比欢愉,却又在把头埋进温玉般细腻的颈项时,泪水夺眶而出。
只有软枕目睹了他的脆弱,绝望在床榻间化作一浪又一浪的波涛,高潮迭起,仿佛要娱乐至死之人,又如发现奇珍的寻宝者,呵护备至、小心翼翼,不敢伤其分毫。
事毕,赵仲杰丝毫不露失态之色,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放榜之后。这次恩科江景行下场了,不等名次出来我就离开,他会哭死的。总归也没几日了。”
“这样啊……你知道的,藩王世子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我不能随你前往上京。”
玩家小姐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打着哈欠道:“睡吧,我困了。”
赵仲杰闻言,下床吹熄蜡烛。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无声磨牙。
这就是江玉姝,总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情爱对她来说,只是个消遣。
第114章 又过几城
川蜀行省一共三座府城,玩家小姐的车驾刚出嘉陵城,百姓们不舍的目光还没被车门隔绝,城外之人满面的期待已映入眼帘。
秋日的寒风对穿着单衣,打扮古怪的一行人毫无影响。玩家小姐知道,内功高深的NPC可以不惧严寒酷暑。
比如,温彦。
又比如,芳芹。
这一行都是江湖人士,一共十二人,但似乎并非一个团体,而是各自为政。
芳芹打开车门,玩家小姐问道:“来者何人?”
站在最前面的人满脸络腮胡,头上戴着斗笠,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是玩家小姐的熟人。
这人拱手答道:“江湖人士,游隼。”
与他相距几米的女子笑道:“江湖人士,红缨。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愿跟随神女离城,投效座下。”
第三人是一名少年,手拿一把折扇,说道:“我乃寻芳公子,江湖人士。慕神女美名,为您活人无数的慈心感动,愿终身追随于您。”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武器,挨个介绍自己。玩家小姐只凭他们的等级和气度,便知道他们开口的顺序是按照实力来的。实力越高,越早开口。
游隼在驱逐邕州反贼时,发挥的作用很大——他晋升为SR了。原本的词条【零元购】【唯行必果】保留,增加的词条为【汝阴车神】。
汝阴二字和车神联系在一起,让玩家小姐很自然的想起一人。
西汉、汝阴侯,一代车神夏侯婴,史上最稳老司机。进能驾驭战车,冲锋陷阵;退能在危急时刻,保护领导周全。一生为三代君王驾车,技术一流。
其余江湖人都是R,却也没有一个N等级的敢来她面前自荐。
论身手,R等级算得上江湖一流之列。
玩家小姐问:“游隼先生可肯为我驾车?”
游隼道:“只要钱给得足够,让我干什么都行。”
寻芳公子合起扇子,借由扇面发出的脆响,让众人的视线短暂聚集到自己身上。他本人一直看着玩家小姐,不曾移开过目光。此时,一拱手道:“神女皎洁如月,脱俗无瑕。游隼先生若真心追随,自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满口黄白之物,恐有亵渎主上的嫌疑。”
众人皆为玩家小姐不平,指责游隼投效之心不够诚挚。
这络腮胡大汉一言不发,山峰一样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心中却很有些慌张,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这可是他三十多年来看上的第一个主顾,希望能长期跟着对方干事。要是没能傍上,大概要遗憾终身。
可原则不能改。
玩家小姐说:“我这庙不大,只差游隼先生一人,诸位请回吧。”
寻芳公子道:“神女,我等功夫不弱,都是好手……”
玩家小姐道:“可你们与游隼先生不睦。我可以失去诸位的投效,但一定得让游隼先生留在身边。”
寻芳公子:“……”
其余人看向寻芳公子的目光变得不善。
游隼大为感动,上车之后,对玩家小姐说:“钱我不能少要,但某敢保证,自己一定值这个价钱。”
游戏里的钱财对玩家小姐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谁让她有一个词条为【陶朱公】【极品商灵根】的母亲呢!
之前她把钱财全部砸在嘉陵百姓身上的时候都不心疼,雇佣游隼能花几个钱。
这一行江湖人士不甘心地散去了。
十里长亭,亲人驻足。孙氏、钱沅沅、江砚、江景行和江景仁都眼巴巴地看着玩家小姐,见她准备上车。孙氏忍不住红了眼眶,说道:“从你生下来开始,从未和奶奶分开过……呦呦,你长大了。”
玩家小姐道:“忙完嘉陵的事情,早点出发。”
孙氏收起眼泪,说道:“知道了。”
家里老老小小都应声,唯有江砚一愣:“除老大之外,家里人还有要去上京的吗?”
孙氏说:“那是自然,我肯定是要去的。我老人家怎能放心呦呦一个住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常年见不着面。那样的话,心里不知道该多么担忧。她吃饭香不香?睡得好不好?要是不知道这些,我必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要是生病,下人根本照顾不来。”
钱沅沅道:“钱氏商行一直局限在川蜀行省内,也该往外扩张了。”
江景行说:“我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这事我晓得,”江砚点点头,看向小儿子:“你去上京城干什么?”
江景仁说:“做弟弟的,肯定要和姐姐住在一起啊。”
江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啊!呦呦只是去上京谢恩,一来一回快些也就两三个月,再慢不会超过半年,又不是不回来了。等等……”
江砚意识到什么,看向女儿,小心翼翼问道:“呦呦,你只是去上京城谢恩的,对吧?”
玩家小姐但笑不语。
江砚嘴角一抽,质问母亲和妻子:“你们早就知道,对吧?怎么没人和我通气儿。”
钱沅沅睨他一眼,说道:“我问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自己说的,前半生误入歧途,之后打算深耕本省,当一个好的父母官,为百姓做点实事。黄知府愿意推荐你进京为官,你坚定地拒绝了。”
“我那是不知道呦呦的安排,以为咱们往后就扎根在这里了。”
江砚说:“上京城是龙潭虎穴,我都不敢想咱家姑娘一头扎进去……”
嘉陵城的鸡飞狗跳,这回估计是不会有的。
闺女的战斗力提高得不是一点半点,早就不屑于和一群小孩玩闹了。这一去,铁定得把上京城扎个窟窿。
江砚打了一个寒战,急道:“我得先回府衙,和黄府尊商量一下……按理来说,这次守城我该领大功一件,留下来同知一职可保。运作一下,到上京六部做个小官不难。嘶,我先去了。呦呦,一路小心。”
说完,他匆匆回城。多耽搁一阵,便得晚一些启程。
江砚可不想朝廷的申斥落到头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再者,呦呦肯定是要闹出事的——主动闹事还是被动让事情找上门,这不一定。有一点可以确定,呦呦绝不会因为上京权贵遍地就低调行事。他在一旁多少是个支应,虽然他觉得女儿大约用不上自己。
江景行说:“我们十日后出发。”
玩家小姐略一颔首,表示知晓了。她走得慢一点,家里人走得快一点,没准儿能一起进上京城。
离开长亭,玩家小姐坐在车上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游隼驾车是稳一些。
马车经过川蜀行省的另外两座府城,分别为长信、翠云。这两座城池的人口加起来不足嘉陵的三分之一,在大熙的诸多城池中,属于中等量级,比嘉陵城还繁茂的城市,整个大熙也不过只有三座,分别是国都上京城、陪都平洛城,还有湖广行省的锦阳城。
这座大城如今已经陷落,被安国公占据。
这是前四,大熙排行第五大的城市,正是北境边城镇朔府。
长信、翠云二城之中,长信距离嘉陵更近,城市综合评分★★★,翠云同样★★★。玩家小姐进城之后,这两处在地图上先后被点亮。初始颜色皆为米白,和没有被灌注声望的嘉陵相比,色调微微泛黄,莹润不足。
发现这一点,玩家小姐立刻查看长信城的空巢数额,竟然需要134561点声望才能将它灌满。
有嘉陵的参考在前,获得长信城的所有权需要的声望太多了。
为此,玩家小姐在这里特意停留了两日,让人大肆宣传神女的事迹,并且将屯在长信城的粮砖以“神女降福”为借口发放出去。
前者,一直有粮食工厂的人自发进行,为神女宣传。
长信和嘉陵距离较近,关于神女的故事早就流传到这里了。后者一经办成,百姓得到一块小神砖,对神女原有的一点怀疑全部消失,地块颜色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这一处变白了一些!
玩家小姐意识到,地图颜色代表的其实是城池对她的态度。
城池没有思想,有思想的是城里的人。
长信的颜色出现变化之后,所需的空巢数额变小了。从134561点声望变成109873点,降幅很大。
相应的,她在长信的知名度提升,也让声望再次出现UP状态。
可惜的是功德虽然也在涨,但涨幅可以实时计算,没有UP状态。这意味着功德涨得不多,但玩家小姐也知足了,至少地图的功能被她发掘出不少。
这辣鸡游戏没有指引,为保证真实度,玩法几乎都靠玩家自行摸索。
临走时,玩家小姐传讯给黄知府,让他在长信、翠云二城建造神女庙。
不日,黄知府会晋升川蜀总督,统管一省三城。至于嘉陵府的知府,将暂时由慕容琛兼任。至少在西南的战事没有平息之前,朝廷不会急着拿回川蜀行省的控制权。
等朝廷有功夫做此事的时候,玩家小姐已经把川蜀行省灌满声望,让大本营绿油油的,全部变成她的地盘了。
在她到达上京之前,必得完成此事。
一出翠云便是重重山林。
一行遇到驿站便休息,天黑不行路,白日疾行,很快便到达怀仁。
城界一过,怀仁在地图上变成灰色,城池状态浮现而出——
【城池名称:怀仁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玩家小姐忍不住“哇哦”一声,怀仁之后,乃是通远。通远之后,便是国都上京。这里和上京只间隔一座城,但二者的距离足有一千三百多里。
以玩家小姐车队的行路速度,得耗时二十日左右,才能到达。
她走到这里,已经花费了二十多日的时间。
这会儿刚水论坛回来,便为怀仁糟糕的状况发出惊呼。听到她出声,一直留心着她的知葵问道:“小姐,外面树下有个茶摊,要不要下去休息一会儿?这会儿还早,今夜城门落锁之前,我们肯定能进城。”
玩家小姐撩开帘子,看到落叶萧萧的情景。她点点头说:“那就休息一会吧。”
骑马跟在车旁的芳芹到前面传话,一百余之众的队伍停下来。邹捕头亲自下马,带着衙役们在周围查探一番,不见有埋伏,也无危险,这才请玩家小姐下车。
茶摊只卖水和干粮,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好在树林之下,有球状的圆石可以落座,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别有一番野趣。
玩家小姐戴着帷帽,在知葵的搀扶下坐在铺上一层厚锦的石头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蜜水。
陆无谋见游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人,感兴趣地问道:“老夫瞧着,此处只有歇脚的路人,并无特殊之处。”
游隼下巴一抬,说道:“那人有些不一样,他以前是当兵的。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好斥候。”
斥候,军队的眼睛,核心职责为打探敌情、勘察地形、传递军情,一般都有尖兵担任。
陆无谋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干瘦的老翁,衣衫褴褛,做贫家装扮,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那并不算干净的脸上,鼻子怪异的歪斜着,一只眼睛灰蒙蒙的,显然已不能视物。
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士兵的特征。
陆无谋唤道:“老人家,请过来一叙。”
第115章 民生凋敝
老翁闻言,伸手指着自己,做询问状。见那江湖人士和气度不凡的官家老爷点头,按下心中的忌惮,牵着孙子的手走向车队。
六七岁的孩子行走起来,暴露出腿跛的缺陷。
老翁问:“贵人可是有事相询?”
陆无谋何许人也,对着一老一小的伤残祖孙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点头道:“我等初到贵地,想了解这儿的风俗。不知老翁可否告知家住哪里,有几口人,平日靠什么为生?”
老翁道:“我妻子早逝,儿子在北方边境抗蛮已丧,儿媳妇在我的首肯下改嫁,留下一个孙儿和我相依为命。我们祖孙俩家住前面的天角镇,至于生计,我与树下歇脚的众人一样,做的都是采摘‘断肠草’的营生。”
陆无谋觉得“断肠草”有些耳熟,玩家小姐道:“断肠草,根黄叶红花绿,乃是世间奇毒之物。成熟的植株香气有毒,会让人产生幻觉;花粉有毒,会让身体受损。它生长的地方,毒虫极多。”
陆无谋讶异道:“这种毒物,采它做什么?”
玩家小姐解释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毒草是‘十全大补丹’的药引。”
同样下车休息的鬼医心想:不错,《毒经》没白背。
十全大补丹是一种价格尤为昂贵的丹药,功效配得上它的价格。没病补身,滋养经脉,小病可愈,还能去除药毒。唯一的限制便是男女成年之后才能服用,避免大补太过,身体早熟。
陆无谋问:“老哥不怕危险吗?”
“怎么不怕,我这只眼睛就是因采断肠草而瞎的,”老翁道:“据我所知,仅昨年一年,因摘断肠草而死的壮年男子就超过二百之数。因我昨年采摘回四株断肠草,所以县令特意放宽年龄要求,让我今年可服‘断肠役’。”
陆无谋知道,许多地方都有特殊劳役。他说:“老哥,你还有孙儿要养,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免除劳役……”
“请贵人千万不要这么做!真要如此的话,我们祖孙俩可再没活路了。”
老翁道:“这几年各种税越来越重,与我一个牌的邻居,如今只剩下两三户,只有服‘断肠役’,我家才可免除杂税,勉强维生。”
一个牌是十户。
游隼问:“老哥以前当过兵吧?你的鼻子应该是被盾牌击打,鼻骨断裂又没得到治疗,才会歪曲成这样。”
老翁说:“我是老熙兵,当年从军时只有十二岁。因天生灵巧如猴,五感敏锐,被军中做斥候。当年,我还被太祖亲口赞扬过……”
他说到此处,到底是忍不住了。低下头,哽咽道:“当年我退役的时候,百夫长传太祖的话说——天下已定,大家从此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远离战场,不用担心随时被敌军杀死,老翁的确过上了二十年的好日子。他用退役时发放的补助建了房、买了田,生活也算富足。二十六七岁时,他娶了一房不嫌弃容貌丑陋的妻,第二年,妻子生下一个儿子。
可刚获得一个家没多久,口粮补助不发了,租税、丁役、徭役不免了。
妻子死了,儿子长大了。
县里征兵,把儿子带走了。
偏偏,儿子离开没多久,田地被一亩亩侵占。
等儿子阵亡的消息传回来,家里已经只剩下一亩薄田。
抚恤金一分没有,儿媳妇改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改嫁就会饿死。
为了保下一亩地的口粮,老翁只得要求服断肠役。这断肠役可不是哪个人都能服的,他也是赢过很多人才获得的这个机会。
老翁哭道:“大熙立国才多少年,日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孩童拉着老翁的衣摆,安慰道:“爷爷莫哭,我会乖乖的。”
游隼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翁的手中。
玩家小姐道:“游隼先生陪老翁走一趟吧。将断肠草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别让今年采摘草药者再中毒而死。”
说完,玩家小姐看向鬼医。
鬼医几乎是跳起来拒绝道:“想要避毒丹?没门。”
玩家小姐柔声道:“两颗就可以了。”
很难有人在她说软话的时候,硬起心肠。鬼医办不到,所以他献祭了自己辛苦炼制的避毒丹。
正当游隼准备和老翁一起离去时,两名衙役坐着驴车而来,眼见树下车马列队,护卫众多,连忙控制驴儿停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玩家小姐让人把他们带过来,经过询问,得知他们是税吏。
一名税吏看向茶摊摊主。
那茶摊摊主哭丧着脸道:“小人上个月已缴纳过‘助寿税’……”
税吏横眉竖眼道:“你自己也说,那是上个月缴的税了!难道你昨天吃过饭,今天就不吃了吗?‘助寿税’早就收齐了,这次收的是‘平边捐’。南边在打仗,你知道吧?这笔钱是收起来,购买粮草的。”
玩家小姐轻笑出声,不知正在邕州征战的暴君知不知道有人为他操碎了心。
怀仁的官员真是热心,特地收取“平边捐”,为大军筹备粮草呢。
税吏听到笑声,心中一荡。不由看向戴着帷帽的少女,虽然隔着一层薄纱什么都看不到,却难以回过神来。
“大胆,”陆无谋一声暴喝,吓得税吏跪倒在地上。
税吏赔罪道:“小人无礼……”
玩家小姐问:“助寿税是什么?”
税吏说:“上个月是宰相的生辰,府衙里的大人们要为宰相备礼,不层层收税,怎么备得齐。大人,你们那不收‘助寿税’吗?据我所知,处处都是收的。我们也只是按命令行事,并非自己剥削揽财……”
整个川蜀行省都不在正税之外,再收杂税。
嘉陵被围期间,玩家小姐都没让百姓拿出钱财,充以公用。府衙年年收税,就该在关键时刻承担责任,保护百姓。
据玩家小姐所知,黄知府没有给宰相备豪礼的习惯。
本周目,玩家小姐比上周目早离开嘉陵两年,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上周目,玩家小姐赶到上京的时候,现在的这位丞相已经被暴君手起刀落,斩首于大朝会之上。
算算时间,这会儿正是当朝宰相——蒋湘,最为猖狂的时候。
玩家小姐对陆无谋道:“劳累先生,从他们口中问出历年的征税名目,记录下来。”
陆无谋自无二话,振奋道:“喏!”
既然要记下来,就是要管闲事了。
游隼问:“天下这么多的不平之事,您管得完吗?”
玩家小姐讶异道:“怎么管不完?看到一件,管一件……”
完成主线任务不会发放奖励,成长阶段已经结束,玩家小姐想再获得锦囊,只能寄希望于支线任务。
NPC有为难的事情?
天下不平之事?
这些在玩家小姐看来都是触发支线任务的机会,她自然要管。
“……总有管无可管的那一日。”
她笑道:“真到那时候,天下就太平了。”
游隼心中震撼不已,久久难以平静。
玩家小姐看到他的神情,亦有几分恍惚。自己以前从不这样说话的,随时收揽人心是沈知珩的习惯。上周目二人共同生活多年,玩家小姐头一回意识到,他影响了自己。
怀仁之事根源不在此处,解除路遇之人一时之困,玩家小姐往邕州去信一封,便离开此处,继续上路。
马车行过之处,民生凋敝。
好似川蜀行省之外,都是炼狱一般。
直到国都将至,繁华和热闹才重新出现。车驾行在官道上,迎面遇见三拨卫兵,要求玩家小姐一行人暂时停下来,靠边等待。与他们待遇相同的还有另外几队人马,有人不太高兴嘀咕:“不知是哪位路过,令我们纷纷避让。”
不一会儿,一辆使用四匹马作为动力的豪华马车自地平线的尽头驶来,车顶扬旗,一面上书一个“蒋”字,另一面是红狐徽记。
陆无谋道:“小姐,来者是蒋湘。”
话音未落,一只手掀开车帘,车内坐着的中年文士朝路边看来。
隔着帷帽,又有银光闪烁,玩家小姐没有看清他的面容,等代表着SR等级的光芒消失,对面的车帘已经重新放下来。
豪华马车内,蒋湘问:“那辆马车是何人所有?”
仆从道:“车上坐的是朝廷新封的玉衡卿。”
“她啊!”
蒋湘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轻蔑地问:“她不好好地待在嘉陵城,跑到上京来做什么?”
仆从道:“据说是来谢恩的。”
据说,自然是据本人所说。
肃清道路的时候,自然要询问路上所有人的来历。
蒋湘道:“安排下去,让礼部派人先把她的身份文书收缴了。然后,教教她规矩,再领她到后宫行礼谢恩,把人打发走了事。不准她往禁中闯,更不能让她站到朝堂上。”
“如今朝中有一个女人站在台前,已经够膈应人的,不能再有第二个。”
玩家小姐不知道车中的对话,但她并没有进城,而是抛下玉衡卿的仪仗,轻装简从,改道转向陪都平洛。
第116章 公主之子
夜晚,陪都平洛,客栈。
知葵红着俏脸,说道:“小姐,这身夜行衣不合适。”
玩家小姐抬起手臂,夜行衣完美贴合她的曲线,皮革束腕柔软,能包裹着袖箭。
知葵不知道该怎么说,芳芹根本不敢看自家小姐,只看着窗外的茫茫夜色道:“这一身穿出去,咱们的人不用惊动谁,自己闹出来的动静都足够大了。”
玩家小姐看到她红彤彤的耳根,有些明白了。踱步到梳妆镜前,客栈的铜镜里映照出一小截腰肢,裹得严严实实,但视觉效果又柔又韧,带来遐想无限。20点的颜值,让她每一个部位都是完美的。
玩家小姐弯下腰,鼓鼓囊囊的胸脯沉甸甸压在镜中。她红着脸站起来,又一次抬起手。
这次她的目光落在纤细白皙的双手之上。
她从没见过哪一双手可及这一双的十分之一,骨相清绝,肤白细润,连指甲隆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现实中再美丽的皮囊,都难以惊艳所有人。毕竟,审美是极为私人的东西。
可《模拟人生》的建模不一样,20点的颜值直接统一了审美。
直到有人敲门,玩家小姐才从自我欣赏中回过神来。
人不能经常照镜子,否则容易爱上镜中的自己。
“小姐,是我,大家已经准备好了。”
陆无谋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玩家小姐道:“稍等片刻,我马上出来。”
她换下紧身夜行衣,转而穿上宽松的黑色衣物,再用三角巾蒙住脸。虽然不露曲线,但她沐浴在月光之下的时候,依旧像是一颗散发着莹莹光芒的黑珍珠,只要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便难以移开。
玩家小姐下令:“行动。”
一行五人悄无声息离开客栈,翻墙进入一街之隔的温府废宅。
陆无谋问:“小姐,我们从哪开始找?”
平洛温宅,乃是前盐铁转运使温大人的私宅。为方便公干,宅子处在城郊渔河码头附近,面朝大江,背靠山林。
附近因码头的繁华而聚集街巷住宅,比很多小县城还要热闹。
温家获罪后,陆无谋不止一次潜入温宅探查。刑部、大理寺早就把地皮刮过一遍,私下里来此探查的势力不知有多少,老友真的在府中藏有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也该被人拿走了。
要是别人坚持要到温宅找证据,陆无谋肯定用三个字打发掉这人——没用的!
可是小姐又不一样,陆无谋猜测,她应该是通过现有的证据,察觉到了什么。
这次,他想得太多了。
根据上周目的经验,主线任务不要求玩家发挥主观能动性,与成长任务、支线任务不一样,多少都会给提示的。
传统游戏中,接到任务会有任务指引,担心玩家玩不明白,还会对任务对象、任务发布者、任务结算者进行特殊标识。
做采集、挖矿等日常任务的时候,可收集的物品都有标注。
《模拟人生》没这么贴心,但会给玩家线索。
否则,游戏还怎么玩。
玩家小姐说:“尽量走遍每一个角落,先后顺序无所谓。”
陆无谋应声,快速辨认方向后,往前院书房走去。他的目光扫过干涸的水渠,杂草丛生的庭院,黑布巾下的脸上不禁浮现哀痛的神色。
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了。
遥想当年,他第一次上门拜访,还与好友在渠中捞过鱼,包着荷叶放在炭火中烤熟,同坐庭院佐酒享用。
这弯弯曲曲的水渠引江中活水流入,总有鱼虾误闯,尤为美味。
鲜活的过往通通化作如今的衰败景象,陆无谋眼前的残垣断壁蒙上一层水雾。哀思没到最繁盛的时候,戛然而止,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小姐驻足。
书房亮着灯,窗上投射出三道人影。
深夜时分,被官府封存多年,到现在都还未解除封禁的犯官破宅中,除他们之外,还有别的访客。
真够离奇,但也巧了。
屋内三人是否和温氏要案有关呢?
陆无谋身上是有一点功夫的,他悄无声息靠近窗下,玩家小姐则是在邹捕头、游隼和芳芹的帮助下,转移到可以听见屋内声音的藏身之处。
她一抬头,看见屋内金光大作。这是高等级NPC出现时的提示光效,里面竟然有SSR等级的NPC。
会是谁呢?
屋内的声音传出来——
一人道:“水火共济。”
另一人道:“路通南北。”
这是暗号,玩家小姐侧耳聆听,先出声的那人嗓音沙哑,语含怒意。
“买卖走暗道,你怎的让新面孔掺和进来。我没看错的话,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吧?”
说出“路通南北”暗号之人又一次开口,他的汉话说得不大地道。仔细听,可以听出流畅话语里夹带的异族口音。
“我近来觉得有些不妙,预感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这正是有一半北族血统的麻烦之处,上面便让他来替我。我从中介绍一下,周到的卖家秦少爷……这位是我的继任者有先生。”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人开口道:“幸会!”
声音清越,虽未见面容,但可以知道第三人是个青年。
有先生说:“谈正事吧。这次,我们要四炉、五灶,现结。”
秦少爷讶异道:“五灶,这么多?”
玩家小姐眼睛微眯,二人说的是暗语,但她听懂了。“一炉”意为“一千斤铁”,“一灶”指的是“一千斤盐”。
本周目,她没接触过和盐铁走私相关之人。
上周目,沈知珩协助寿王嫡子赵景追查过一桩走私案,其中涉及盐铁。那时夫妇相合,沈知珩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告诉玩家小姐,她记住了很多暗号。
有先生说:“北方很冷,又要入冬了。”
寒冷的日子里,盐的消耗必定增加。
秦少爷说:“灶冷炉熄,交易谈不拢。”
玩家小姐抓住芳芹的手,无声地道:“快走!”
“灶冷炉熄”意为“察觉危险”,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一行五人的动作很快,但刚撤到庭院中,连动作最快的游隼都停下了脚步,不敢挪动分毫。
四面的屋顶上各站着一个人,手持弩箭早已对准他们。
四人缓慢调整位置,把玩家小姐护在中间,屋内三人先后走出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灯,正是SSR等级的那名NPC。
特效消失后,灯笼的光芒把三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混血北蛮人身形高大,鼻梁高挺,目光深邃。发色偏棕,眼珠是蓝色的,年纪在四十左右,最佳赏味期早就过了。他身旁的那人身量不高,大腹便便,和他站在一起,显得愈矮愈圆,简直如同人形的冬瓜。
提着灯的男子和二人完全不在一个图层,他一袭墨衣,腰悬双刀。剑眉凌厉,瞳仁漆黑如墨,玉立在阶上,英挺卓绝,自带三分生人勿近的矜贵。
玩家小姐认识这人,上周目见过,直到如今依旧对他印象深刻——眼睛不大的建模,竟能帅得这么干净。唯他一人尔。
那日的温柔之下,竟然藏着凶戾的锋芒。
玩家小姐问过沈知珩此人的身份,沈知珩酸溜溜地告诉了她。
原兖国长公主,现兖国大长公主之子萧宥。
萧宥轻描淡写地掀开眸子,吩咐道:“全杀了。”
玩家小姐出声道:“等等。”
声音动人心弦,屋顶上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直没有动过的几名弩箭手下意识向前挪动少许,想要听得更清楚。
萧宥挑眉看过来,四人身后的玩家小姐藏不住了。
“你难道想说,撞破密谈乃偶然之举,这是个误会?”
人形冬瓜急道:“多说无益,赶紧把人处理掉。”
萧宥道:“可惜啊……”
再可惜,他的手势依旧毫不迟缓,示意下属“动手”。
玩家小姐伸出手,揭开面巾,展颜一笑。
四名弩箭手都没有听令行事,而是愣在当场。游隼和芳芹先后出手,放出袖箭,还没回过神来的四人自屋顶上跌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萧宥率先回过神来,抽出双刀。刀快如风,身形如电,转瞬便避开芳芹的阻拦,直逼玩家小姐身前,声息带笑,说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他声音很轻,又是贴着玩家小姐的耳廓开口,只有玩家小姐能够听到他的话。
游隼道:“他是高手,小姐先撤。”
萧宥刀锋锐利,与游隼激战期间,视线不离玩家小姐,见她往温家内宅的方向退去,吩咐道:“抓活的,别伤了她。”
游隼心中一凛,定睛看去,夜色茫茫中有几道身影追着小姐的背影而去——这儿竟然还有埋伏者!他听不懂,却知道他们撞破之事隐秘非常。这下麻烦大了。
他心思在玩家小姐身上,没注意到萧宥说完,眸中浮现出懊恼的神色,目光如炬往书房门口看去。台阶上的两人僵立如塑,还处于怔忡之中。刚才还叫嚷着‘赶紧把人处理掉’的秦少爷,此刻目光发直,眼底翻涌着震撼,显然已心神失守。别说听清他刚才说的话了,这会儿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忘了。
萧宥松了一口气。
他深知自己看似表现如常,其实早被那抹翩然而去的绝色攥住了心神。
一颗心,已然乱了。
第117章 再遇少帝
玩家小姐穿过垂花门,芳芹道:“有人追来了。”
“嗯,小心些。”
玩家小姐略微叮嘱一句,注意力全部都在荒败的建筑上,视线快速扫过内宅庭院,奇石假山、八角亭阁,腐朽的登楼木梯……忽然,她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喜色。
她看到早已干涸多时的水渠内散发着白色光芒,在黑暗中极为显眼。踮脚眺望,光芒中包裹着三个汉字——【线索一】。
陆无谋问:“小姐,怎么了?”
玩家小姐想要说话,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急促的喘息声。
芳芹道:“小姐,得罪了。”说罢,打横将她抱起来,紧紧搂在胸前。
玩家小姐环着芳芹的脖颈,呼吸渐渐平缓。她的体质太差,奔跑许久已经是极限了。
“陆公,整个宅院都有水渠吗?”
陆无谋道:“是的,宅院的设计由我定下初稿,温兄添改之后建成。这水渠是他特地请我设计的,温兄是个笃信命理之人,对风水很有研究。温家五行亲水,以活水为宜。”
“为了让水渠遍布三进六院大大小小一百多间屋子,我在设计时颇费心力。”
“这一段,在整个渠道之中是水流最缓和的。”
玩家小姐想起温彦,他就是因命理被温家舍弃的孩子。
若他没被抛弃,祸事来临的时候,他非长非幼,陆无谋保下的孩子不一定是他。
这么看来,温家舍弃他,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那么,到底是他克温家,还是温家克他,还真不好说。
上一个笃信命理,有【神算子】词条的NPC,还是嘉陵苏公,他一生谋算,算来算去都没算得善终。
“小姐,这边——”
陆无谋推开一扇暗门,说道:“这条路通往后山,一进山林便可摆脱追踪。芳芹姑娘保护好小姐,我和邹捕头留下断后。”
这会不是客气的时候,玩家小姐道:“山中会合。”
二人应诺。
芳芹抱着玩家小姐掠入小道,不多时便闯进山中。墨色沉沉,天上无星无月,林中松柏苍劲。狂风卷来草木腐朽的腥气,枯枝咯吱作响。
天际滚来隐隐的闷雷,沉闷的轰鸣在山林间震颤。
玩家小姐知道,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您不能淋雨,而且电闪雷鸣之时林中危险,”芳芹道:“我观此处的地势,应该有可以避雨之处……”
芳芹是受过野外生存训练的,训练她的是温彦。
温彦久伴玩家小姐身边,认为只有全能型人才,才能保护好小姐。将芳芹教导得独当一面,他才敢萌生离开的想法。
芳芹的能力毋庸置疑。
大雨降临之前,隐蔽的洞穴入口被她找到。她放下小姐,强忍着心头的失落,忽视怀中空荡荡的感觉,取出一块夜石照明,将玩家小姐护在身后,朝前方走出。
洞穴并不深,芳芹舒出一口气:“这应该是山中动物的冬眠之所,无人在此……”
她的话语忽然截断,猛然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惶、担忧和不甘,却再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瘫倒在地上。
玩家小姐背脊一麻,她的耳畔不知何时,横了一把没有脱鞘的刀。她没看到刀是怎么出现的,但捕捉到刀鞘击晕芳芹的瞬间。
雨夜。
山洞。
第三人!
好好的权谋游戏,忽然向惊悚片狂奔而去。
《模拟人生》有玩家保护措施,玩家小姐不用害怕一转身看到一张七孔流血的脸。故而,她质问:“何人袭击我的婢女?”说罢,从容转身体,同时退后一步,避免撞进袭击者的怀中。
然而,额头还是出乎意料地传来痛觉。她抵着硬邦邦的身躯,还未能做出反应,后颈一麻,自舌根处泛起痒意。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后颈,大概是觉得手感不错,拇指摩挲肌肤。
该死,陌生男子手上的薄茧恰到好处,多一分太粗糙,会让玉般细腻、豆腐般柔嫩的肌肤感到疼痛,少一分,则不会带来太大的存在感。
玩家小姐颤动娇躯,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挠脚心也不过如此,脖颈是她的敏感地带。
这一动,下巴撞在坚硬的下颌上。
笑声变成痛呼。
“怎么不笑了?”
男子的声音沉如金石。
玩家小姐伸手一推,没把面前之人推开,反把自己推开了。结果是一样的,她终于看清“惊悚片主角”的全貌了。没有马赛克,并不吓人。
“惊悚片主角”性别男,比她足足高一头,身穿一袭黑衣,眼覆黑纱,黑发披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裸露的皮肤在夜石的光亮下却白得反光。
肤色能与玩家小姐媲美的,她只见过这一个。
这种白与她的肤白貌美不一样,这人的肤色是“苍白”,白得毫无血气,像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阳光一般。
莫不是艳鬼?
可哪有龙章凤姿的艳鬼?更何况低武朝堂副本,不允许妖怪成精,也不许仙鬼出没。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等级探查】【词条探查】全开,等级先跳出来——SSR!为什么没有提醒?
玩家小姐立刻知道他是谁了。
这是一个她本周目见过的SSR的等级NPC。
嘉陵城墙、战场、金章军,少帝。
此人是少帝赵允翊,【词条探查】显现而出,不等玩家小姐细看,手中的夜石被夺,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咚”一声响,石头被丢出山洞,始作俑者说:“太亮了。”
黑纱层层叠叠缠绕在眼睛上,夜石的那点亮光和手机即将熄屏时的亮度差不多,到底能有什么影响?
赵允翊听不到她的心声,又问:“怎么不笑了?”
玩家小姐:“……笑不出来。”
赵允翊问:“那要怎样,你才肯笑?”
玩家小姐听出他并无嘲讽之意,而是真的想要再听到她的笑声。声音太好听是这样的!玩家小姐已经习惯了,她正要谈条件,就听赵允翊道:“笑,否则我会砍掉你同伴的首级。”
玩家小姐:“……”
洞穴里骤然一亮,犹如白昼。
闪电之后,便是雷鸣。赵允翊脸上没有表情,但额间骤然凝聚的汗珠,昭示着他状态的糟糕。
玩家小姐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她意识到,赵允翊犯病了。
第118章 山洞之中
少帝赵允翊,身患头疾,幼时每隔三月犯一次病,疼痛难止,畏光惧声。随着年龄增长,犯病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疼痛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八岁的时候,已经是每隔两个月就要犯一次病。
两周目的记忆叠加,让玩家小姐获知这个秘密。
上周目,吴兰在一次闲聊中,说起曾照顾过一个孩童。孩童身患顽疾,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发作时痛苦难当,便是铁石心肠都会心生不忍。
本周目,玩家小姐已经知道,她只照顾过一个孩子,那就是冷宫里的七皇子、现在的少帝赵允翊。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山洞光芒大亮。
赵允翊一只手扶住洞壁,发出一声闷哼,凸起的石头瞬间粉碎,簌簌掉落。这般指力,捏碎一个头盖骨,想必也轻轻松松。
艳鬼化作恶鬼,气息变得无比危险,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滚落的汗珠,绷紧的下颌,无不显现痛苦的加剧。
闷雷炸响,一条青筋自赵允翊额角显现,突突地跳动着。他一头撞在洞壁上——嘭、嘭、嘭,数下之后,鲜血滴落,他苍白如纸的脸染上色彩,艳艳的红。
慢慢地,他委顿于地。
晕过去了吗?
玩家小姐没有动,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化。
赵允翊的确晕死过片刻,但剧烈的疼痛下一瞬便将他唤醒。
在玩家小姐眼中,犹如诈尸。这位“诈尸”先生盘腿坐起来,宝刀现寒光,映照玩家小姐的面容,她以为赵允翊是要继续走以痛止痛的路线。
这把宝刀的来历,她是知晓的。
此刀,名为“宝刀”,乃是低武世界里,难得的具备神奇能力的存在。
相传,这把刀乃隐世名匠打造。炼刀刚完成,此刀便血光大作,饮血数升——名匠一刀捅死自己,浑身的血液被全部抽干。名匠的徒弟见到这骇人的一幕,本想毁掉此刀,但厉害的兵器工匠都有一个打造神兵的梦想,实在下不了手。
最后,只能以鞘锁之。
此刀但凡出鞘,一定要见血。
如果不见敌人的血,就要饮用主人的血。
玩家小姐正在欣赏的宝刀再被拔出来之后,毫不迟疑地指向她。
“我现在笑还来得及吗?”
赵允翊独自躲在山洞里,总不可能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觉。玩家小姐进来之前,他早已犯病,爱听人笑不是癖好,而是玩家小姐的笑声让他觉得舒服。
足够好听的声音能带来颅内高漕,可以理解。
赵允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并不具备发出声音的能力。黑纱之下,肯定有一双通红一片,几乎已经失去人类情绪的眼睛。
此刻的他和野兽无异。
不过,刀没有劈下来。
玩家小姐心中大松一口气,这位很喜欢砍脖子,刀枪不入的金缕衣可保护不了她太久。她还有防身之物,比如迷药。
可迷药对赵允翊大概没有效果。
否则,他干嘛不用最顶级的迷药把自己弄晕呢?
至于袖箭,以她的准头杀不死赵允翊,还会激怒处在失控边缘的野兽。
“总不能一直干笑,我给你唱首歌吧——”
玩家小姐语气悠然,好似局面都在掌控之中,实则留心观察着赵允翊的反应,见自己说话时,他烦躁之意不增,便知道20点的颜值很能打。
她的声音比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更能动人心魄。
“一闪一闪亮晶晶……”
一首儿歌。
没办法,她记得歌词的歌曲不多,《小星星》算是一首。
大约是天地亦为乐声动容,闪电和雷鸣停歇下来。山洞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以她的目力什么都看不到。
上一秒还有“咚咚咚”的撞击声传来,下一秒,她的脖子已经被带着薄茧的手掐住,不知手的主人是嫌弃她声音太小,还是歌词太过幼稚,力道竟渐渐加重。
歌声停止了。
“继续……”
赵允翊声音含糊不清。
玩家小姐:“……”
脖子被掐着,你继续一个我瞧瞧?
玩家小姐知道,不能和神志不清的家伙讲道理。她那小鸡仔一般的力气,无法撼动脖颈间铁铸一般的手掌,只得踮起脚尖,双臂环住赵允翊的脖颈,往怀中一勾。
黑暗中,她感受到黑纱粗糙的质感,摸索着方位,挨近赵允翊耳畔,哑声道:“放开——”
赵允翊浑身一颤,陡然放手。
玩家小姐没防备他有此动作,整个人扑进赵允翊怀中,二人面颊相贴,鼻梁相触。她品尝到血的腥气,暗惊:好烫。
有人清凉如冰,有人高热如火。
焦灼的火遇上可以解热的冰,自然是侵袭、霸占、掠夺。
渐渐地,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吻在玩家小姐近乎窒息时结束,灼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间,还在往下移动。这让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汗毛竖起。
可她知道,此时不能推拒,否则护食的野兽一定会发狂。
可她也不想和野兽交合,这会儿赵允翊几乎没有理智,只剩本能。场面万一失控,【游戏审核】机制开启,她有可能会暂时掉线。再登陆游戏时,等待她的大概率是热气腾腾的便当。
冷雨骤落,敲石沙沙,打草淅沥。
天敲锣、地打鼓,为她配乐,玩家小姐轻柔地唱起《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唱着、唱着,玩家小姐打了一个哈欠。
这像是一个信号,抱着她的手臂慢慢松开。
不知唱了多久,黑暗中响起女子的声音。
“小姐……”
“嘘!”
玩家小姐轻嘘一声。
刚醒来的芳芹会意,在黑暗中扶住她的一只胳膊,小声道:“贼人睡着了。”
玩家小姐摊开手,芳芹把夜石放在她的掌心里。
夜石光芒微弱,但在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玩家小姐看来,已经足够亮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身旁靠墙而坐的黑衣男子——面颊未褪情谷欠之色,浑身血迹斑斑,简直触目惊心。宝刀在身旁,染满鲜血;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
肌肤相触的时候,他的身躯一直是紧绷的。
这是疼痛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可赵允翊从头到尾,未曾呻吟呼痛。
玩家小姐深恨游戏没有截图功能,这一幕分明可以作为手机壁纸留存多年,他颜值绝对有10分,气质更是特殊。行走的A暴帝王,荷尔蒙本蒙,覆眼脆弱时刻……要素不要太齐全。
要是刚才洞穴里面有光亮的话,野兽也不是不可以。
心中感叹,玩家小姐便略过这一茬,比起搞簧,还是任务更重要,她看向赵允翊的头顶。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这位暴君的词条——【暴戾嗜杀】【性情恶劣】【身中奇毒】【血染征袍】。
身为帝王四个词条中,竟然没有一个身份标签。
玩家小姐扶着芳芹的手,离开帝王酣睡的山洞。
外面,雨已经停了。
日出东方,天光大亮。赵允翊在柔和的白光中睁开眼睛,扯落黑纱,周围静寂无声,唯有他一人而已。
“昨夜是个梦?”
赵允翊喃喃自语,举起双手。夜里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懒洋洋叹息一声:“又没死……”
“那就这么活着吧。”
这是首次他在犯病之后,精神清明,状态极佳,连长久无法入睡带来的躁意都消失无踪。现在,哪怕有人冲到面前给他一巴掌,他都懒得砍掉对方的头颅。
“这地方不错,下次犯病可以再来。”
孩童时期,缺乏互交的赵允翊偶尔会和自己交流,这个习惯常在犯病之后冒出来。
赵允翊在这个让他感觉很好的山洞里,从天明待到天黑,直到饥饿开始咬噬脏腑,这才站起来,往洞外走去。
刚走到洞口,他便看到一颗在夜色中散发着莹莹光芒的石头。混沌的记忆中,有他将少女手中发光之物抢夺到手,然后丢到洞外的画面。
“啧,原来‘不错’的并非山洞,而是闯进洞中的人。”
……
另一边,玩家小姐刚出山洞,便和游隼三人会合。他们是按照芳芹留下的记号找来的,见玩家小姐无碍,皆大松一口气。
游隼问:“小姐,现在去哪?”
刚撞破一场秘密交易,此刻脱身最好。玩家小姐知道这个道理,可她不能走。
“先回客栈。”
游隼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
五人趁着夜色回到客栈之中,玩家小姐取下蒙面巾,撩开披散的头发。
知葵发出一声惊呼:“小姐……”
“嘘,小声一些。”
玩家小姐对镜自照,脖颈上的红痕无碍,明日就会消退,可嘴唇上的血痂却势必要好几日才能够痊愈。
知葵问:“这是怎么回事?”
玩家小姐说:“一个意外,不碍事。有水吗?我要洗漱。”
水自然是早就备好的。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知葵正替玩家小姐上药,芳芹从屋外走进来,小声道:“小姐,我们被盯上了。”
玩家小姐早有预料,夜里逮不住人,白日难道还能寻不到他们一行的踪迹?
此时,天将明未明,玩家小姐说:“不用管,我先睡一会儿。”
她声音有些沙哑,嗓子使用过度了。故而醒过来的时候,知葵捧来秋梨羹,她乖巧地用了一盅,笑道:“真甜。”
知葵心花怒放,羞答答道:“您喜欢就好。”
玩家小姐【精力】已满、状态【饱腹】,传令让游隼套车,正大光明前往温宅。
她那辆世间无二、出自【千机诡家】陆无谋之手的豪华马车,现今停放在上京官道旁的驿站之中。恐怕“玉衡卿”刚到上京就因水土不服而生病的消息,现在已经传遍上京城。
作为当世第一个女爵爵位的获封者,她身上自带热度。
上京城盯着她的眼睛很多,消息传播得自然不慢。
既然生病,就只能先养着了。
养到什么时候为止?她回去之后,“玉衡卿”的病才会痊愈。
现在乘坐的马车是在客栈租用的,拉车的是一匹劣马,车内勉强算是干净整洁,坐人不成问题。偏偏,随行者蹙眉不止,连豪侠游隼都惭愧不已。
怎么能让小姐乘坐如此粗陋之物呢?
这会儿可不是寻找更好马匹车辆的时候,玩家小姐当作看不到他们的神情,她乘车而出,只是多加一重保险。要是再遇上意外,好叫游隼【汝阴车神】的词条有发挥的余地。
温家正门的封条年久失色,一碰就碎。
玩家小姐暗道:自从这儿被查封之后,恐怕再没人走过正门进去。
“嘎吱”一声,温府大门打开。
这条街上就温家一处宅院,温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死在宅中,周围百姓无事不会在附近闲逛。故而,他们的作为没有引起普通人的注意。
至于暗中跟随之人,正如玩家小姐所料,亦没有现身阻拦。
玩家小姐大摇大摆走进宅中,已经被盯上,反而可以无所顾忌的做事。
一行穿过前堂,走进后院,玩家小姐直奔【线索一】所在的水渠。
干涸多年的渠道生长着杂草,爬满青苔。陆无谋一脚踩进去,鞋子没进淤泥之中。昨夜刚下过雨,底部积水,他弯腰摸索一阵,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身上也脏得几乎没法儿看了。
要说了解建筑的构造,此处没一个人比得上陆无谋精通。他打心底相信小姐的判断——这儿藏着东西。那自然是一石一草,一砖一缝都不放过,经过一盏茶的搜寻,他终于在撬开的砖石下方,发现一处空洞。摸索许久,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约一尺长、半尺宽的匣子。
看到匣子的瞬间,陆无谋忍不住露出激动的神色。
这匣子出自他手,既没绘色,木料也不算稀有,但匣子有一处特殊,那就是可以防水。往里面放入一张纸,关合之后浸入水中半年,里面的纸张也不会弄湿半分,更不会让墨迹失色。
因表面刷的漆料特殊,木质依旧光鲜如初。
“这只匣子很有可能是温兄在被抓之前,藏进水渠之中的。”
不等旁人催促,陆无谋已按捺不住激动,伸手打开盒子。
第119章 主谋是谁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卷起来的账册。
玩家小姐上周目学过管家,账册一看就懂,还能帮助沈知珩处理拿回家的公务。
这周目,该技能没有点亮。她只是略扫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继续在温宅中寻找起来。既然有【线索一】,未必没有【线索二】。
穿过后宅,看到一排坐北朝南的房屋。这种采光不好的房子,名为倒座房,或充作客房,或给下人居住。
玩家小姐的目光投向悬挂的牌匾,“恪勤匪懈”四个大字已落满灰尘。
芳芹把已经朽坏的门帘整个扯下来,一时间灰尘飞扬,她捂着口鼻等灰尘落地,这才请玩家小姐上前。
倒座房分割多间,每一间都靠门放在一排柜子,贴墙摆着四张上下铺的床位。学生宿舍什么样,里面基本就什么样。
玩家小姐的目光停留在一只柜子的底部,那里白光莹莹,小字【线索二】正是光芒的中心。
“芳芹,把柜子劈了。小心些,里面藏着东西。”
芳芹应诺,她嫌弃腰间的佩剑不好用,从柴房里找来一把斧头。不一会儿,柜子就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板的夹层里,掉出来一枚小巧的印信,质地细腻,好似羊脂一般,油润泛光,霞红、半透明。
该资料片的好东西,玩家小姐上周目加上本周目,见过不知多少,眼力超绝。一眼就认出,印章所用的材料乃是奇石“羊脂血”,品质上佳者,千金难买。偏偏,这一块是上上佳选,可谓印章爱好者的心头好。
玩家小姐拿在手中,玺印必用篆字。她本周目的学识已经达到V3的水平,用“小篆”刻写的“金玉”二字映入眼帘,自动翻译成汉字,不存在认知障碍。
“小姐,这本账册足以证明温兄的清白,”匆匆走来的陆无谋喜不自胜,正要继续说下去,话音忽然一顿,他看到玩家小姐手中的印信了。
“您又有收获?”
这处宅院,陆无谋曾一寸寸搜寻过,他没找到任何线索。
这并非他无能,掘地三尺者不知凡几,线索依旧留在宅中。
这就是如有神助吧!陆无谋只能认为,宅子里的线索一直静等着玩家小姐来寻。
温兄啊温兄,当年你藏起证据的时候,难道专等一个如小姐一般的人到来吗?
陆无谋心里知道,当年的灭门之祸来得太快太急,藏东西的地点几乎由不得好友思量,完全是急智,以及能藏哪里,便藏哪里了。甚至,好友都来不及给他留下指引。
“一点小收获,”玩家小姐没急着把印章递给他,自顾自坐下,问道:“当年的案子,主审是谁?”
陆无谋道:“蒋湘,蒋相国。”
玩家小姐不由“咦”一声,问道:“盐铁大案,应该由刑部审理,大理寺从旁复核。我记得,蒋相国没有在刑部任过职,并无查案、审讯的才能。案发那一年,他时任户部尚书,户部乃是盐铁转运司的上级部门,怎么让自家人审自家人?”
“您会这样想,是把顺序弄反了。这桩案子并非案情揭露后,由朝廷指派蒋相国进行主理,而是蒋相国督查‘盐铁积弊’,这才揭露了此案。刑部和大理寺能介入的不多,只负责量定罪行、监斩犯人。”
“原来如此,”玩家小姐道:“细说详情。”
陆无谋在朝为官多年,侍奉先帝从皇子登上大位。朝中高阶官员的履历,没有他不知晓的。蒋湘此人,并非正经格局出身,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是因为得宠——他是先帝的宠臣。
先帝刚登基的时候,怀仁蒋家在世家中仅属于末流。
蒋家尚武,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当时的蒋家家主,也就是蒋湘的父亲打听到先帝喜欢狩猎,就着重培养儿子们打猎的本领。其中,蒋湘长得最漂亮、拿箭的姿势最好看,每次总能获得最多的猎物。
蒋家主于是着重培养这个儿子,不教他读书认字,每日带他骑射投壶、交友游玩,待把儿子养成知情识趣、纵情玩乐的高手,再买通御前太监,把他安排进皇家的围猎队伍中。
先帝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蒋湘,喜爱不已。
从此走哪都带着他,可谓是恩宠有加。
历朝历代都有宠臣,一般挨不着朝臣什么事,大家不是一个赛道。可先帝宠蒋湘,不是把他当个逗自己开心的小玩意,而是真的愿意加恩于他,为他计深远。
于是,蒋湘从中书舍人做起,在先帝的规划之下,年年立功,不到十年便顺利晋升为户部尚书,天下的钱袋子系在腰间,再进一步就是宰执。
先帝让蒋湘领“钦差”一职,专办盐铁积弊的时候,陆无谋以为又是一次很平常的政治作秀。为送功劳给蒋湘,先帝保驾护航,搞出许多“专职”之事,让蒋湘办理。
没想到,蒋湘这么一查就查出一个大的。
“我怀疑过蒋湘,”陆无谋说:“可蒋湘并非一个足智多谋之人,哪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他的贪财好色、急功近利、目光短浅,整个朝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陆无谋是看不起蒋湘,觉得他只是运气很好,更不认为他有能力策划如此大的一桩栽赃案。
“别人不晓得,我却是知道的,”陆无谋道:“蒋湘受宠是时也命也,他出现的时机太对了,正好是太子被赐死之后。蒋湘,长得有几分像太子……”
太子是元后所出,这位与先帝青梅竹马的皇后早早过世,只留下一个孩子。
这个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的皇子,一直深受先帝宠爱,几乎由先帝一手拉扯长大。
最后落得父子相残的结局,乃是皇位太过诱人的缘故。先帝在暴怒和恐惧中赐死太子,但很快就后悔了。加恩蒋湘,其实是一种情感转移。
玩家小姐听罢,将小印递给他。
“你瞧!”
“金玉”二字,赫然让陆无谋一愣。
蒋湘,字“金玉”。
玩家小姐说:“我想,没人会比被冤枉的温大人更清楚,冤枉自己的人是谁。”
第120章 事情缘由
“真没想到,会是蒋湘。”
陆无谋道:“从账本上来看,温兄任职平洛盐铁转运使的五年间,铁矿、盐田的出产和报给户部的量其实是对得上的……”
户部的账本,他这里也有一份。
这些年,陆无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这意味着,盐铁是在运出平洛之后,数目才对不上的。倒卖盐铁之人绝不是温兄——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内鬼出在户部,蒋湘的确脱不了干系。没想到啊……我真是没想到,难道他的贪财好色、目光短浅都是装的。没道理啊,一时假装容易,谁能伪装二十年?唉!看来是我的眼力太差。”
玩家小姐道:“陆公不必把敌人想得太厉害,更不必贬低自己。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没准儿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正好让他把事情办成了。”
二人说着话,朝外院走去。
玩家小姐已经走遍温府的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别的线索了。
陆无谋还在自我怀疑,在玩家小姐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蒋湘是先帝捧在手心里的宠臣,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攀上他。
一人推一把,做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局真的很难吗?被陆无谋看不起的蒋湘,正是天下世家的领头者。
其中关节,无非是“利益”二字。
玩家小姐认为,不必把天潢贵胄、朝廷诸公想得太过聪明,人和人的智商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小看NPC也不成,上京城没有傻子。
你瞧着他在做傻事,其实是有你看不到的利益在驱使。
比如,昨夜出现在这里的萧宥,他……
玩家小姐刚升起的念头被敲门声打断,她眯起眼睛,看向大门,身旁几人都未出声。却见一把刀自门缝中插入,挑开门闩。
随着门闩“嘭”一声落地,萧宥方步缓行,宽带束腰,洒金绣纹铺在玄色深衣之上,仿若身披一秋烈阳。颇有龙行虎步之势,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之上。
数名武人跟随在他的身后,皆气度不凡。
萧宥笑道:“诸位,切莫乱动。”
语带警告之意,不可谓不严肃。可是玩家小姐这一边,该抽刀相迎的不会退后半步,搭弩瞄准的,不因被威胁而放慢动作。
反观是萧宥带来的部下,一个个犹如被点膻中穴,气血凝滞、真气阻塞,瞬间僵立如石雕。他们并非弄错上司的指令,而是看到了玩家小姐。
今日,玩家小姐身穿一袭嫩粉齐胸襦裙,窄身束袖,柔艳非常。立在那里,犹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纤纤皓腕,白嫩如莲子。
盈盈腰肢,不及一握。
进门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荷塘之中,化身为点水的蜻蜓,荷香清新、荷叶连连。荷塘的中心处,绽放着一朵粉荷,香气自她而来,荷塘自她而生,人人都害怕惊扰她、吓到她。动作小心翼翼,连眼神都带着克制。
玩家小姐刻意退后一步,对面武人们放下兵器,面露愧疚之色。心中暗骂自己,怎能用兵刃吓唬佳人呢?
萧宥自进门起,就没有拔刀。
昨夜火光朦胧,月下美人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今日日光灼灼,又有别样的震撼人心。
他知道用强已经没有意义,除绝色佳人之外,这里个个都是好手。先发不能制人,只能和谈。
“莫要误会,在下刚才的意思是不要动手,有事好商量。”
萧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挪移之下,瞥见站在玩家小姐身侧的陆无谋,分辨片刻,目中浮现笃定之色。
陆无谋也在看他,青年很是眼熟,让他想起一位远在边关的将军。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陆公,多年不见。小子有礼了。”
“你是萧小子吗?”
玩家小姐不意外陆无谋认得萧宥,他丢掉乌纱帽离开上京的时候,萧宥也有五六岁了。据说,他颇有其父的英姿,谁会错认萧将军呢?
玩家小姐拉着陆无谋的袖子,撒娇般道:“陆叔叔,你认识这个登徒子吗?”
陆无谋:“……”
其余三人:“……”
陆无谋满心的疑惑早被丢到爪哇国,为什么萧宥会在这里呢?已不重要。
老奴受不起啊!
陆无谋很想给自家小姐磕一个,但他素来机敏,立刻意识到,玩家小姐是要使用新身份了。
他连忙僵着一张脸,说道:“不许胡说,这是故人之子。”
玩家小姐跺脚。
“我没胡说,他就是登徒子嘛。”
站在旁边的芳芹捂住鼻子,心想:秋燥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回客栈再喝一碗去火的药吧。
己方好歹有点抵抗力,对面的武人差点被可爱昏了。物理意义上的,昏了。十个之中有八个都在傻笑,锐气全消。
萧宥没有留意到下属们的痴态,端正认错道:“小子无状,不会说话。这位姑娘说得也没错,陆公不必怪她。”
陆无谋就坡下馿,指着书房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宥应下,他独自走进书房,并不担心有埋伏。
陆公做人在整个大熙有口皆碑,见玩家小姐跟着走进来,并带上房门。他撩袍而坐,姿态潇洒。
陆无谋:“……”
年轻人啊!公孔雀开屏,让人失笑。
陆无谋拍打蒲团,抖落灰烬,把蒲团推到玩家小姐面前,说道:“知予,坐下说话。”
温知予,玩家小姐的新名字。
玩家小姐瞪萧宥一眼,不大高兴地坐下来。她双腿垂落茶床,一晃,又一晃。
萧宥的心被晃得乱七八糟。
“萧家小子!萧家小子,你在听吗?”
“在的,”萧宥道,“陆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小子心里有数。”
陆无谋意有所指道:“你小子,年龄渐长未失灵慧。这很好,和以前一样聪明又机灵。”
陆无谋是教导过萧宥几日的,小小的孩童给他留下的印象颇为深刻,乃是学堂中唯一一个一直走神但一定能回答上先生问题的“坏学生”。
萧宥难以定神,但还是条理分明地说道:“昨天是个误会,小子只以为夜探温家的一定不是好人,加上有要务在身,必须表现得狠戾一些。”
他说的话有几分真,陆无谋不予置评。
玩家小姐扭过头问:“你不是真的要买盐铁,而是在钓鱼,对吗?”
萧宥笑道:“多谢小姐信任在下,小姐实在聪慧非凡。”
玩家小姐道:“我不是信你,而是相信陆叔叔的人品,他既肯跟你进门,你就绝不会是卖国贼子。昨日我们听到的暗语,肯定有内情。”
萧宥正色道:“大熙谁卖国,我也不会卖国,就算是要倒卖盐铁,我也绝不可能卖给北境的蛮人……”
陆无谋轻咳一声,萧宥重新看向他。他则是对玩家小姐道:“叔叔还没同你说起吧。这位是兖国大长公主和镇国大将军之子,萧宥。我一个无官无职之人,早不该叫你‘萧家小子’了。一时改不过口,萧统领勿怪。”
萧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陆公哪里的话。”
陆无谋道:“我与你可没有师生情谊。”
如果在国蒙堂上过几天课,就能被奉为“父亲”的话,他该有好几百个儿子了。
玩家小姐已经重新扭过脸,陆无谋称呼萧宥为“萧统领”没有错。这是职务,萧宥如今任龙骧军统领,专职保卫皇宫。
官阶不高,但职责非常重要。
年纪轻轻可以把守王宫要塞,必得深受皇家信任不可。可见,他身份不凡。
萧宥的母亲兖国大长公主是摄政太后唯一的子女,父亲萧策陈兵三十万驻守北境边界,抵抗北蛮。他的等级为SSR理所应当,玩家小姐早已打开【词条探查】功能。
萧宥词条为——【兖国长公主之子】【镇国大将军之子】【龙骧统领】【萧宥】。他与玩家小姐昨夜所见的暴君完全是两个极端,萧宥的词条全是身份,暴君的词条全是特征。
昨夜买卖双方谈的是北境的生意,萧宥若帮蛮人购买盐铁,等于害自己亲爹性命。故而,他是假的买方。
玩家小姐“钓鱼”一词,用得非常精准。
萧宥道:“小子一直敬佩陆公的为人。再者,您叫我的职务,我也不敢答。”
“行了,称呼只是小事。”
陆无谋问:“个中缘由,你能道明吗?平洛又生盐铁倒卖之事,量级巨大,我怀疑和‘温氏’有所关联,不得不问。”
“别人若问,小子不能说。毕竟,事关重大。可问的是您,小子要是有所隐瞒,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萧宥又一次看向玩家小姐,说道:“只是,我若合盘托出,还请诸位不吝相助。”
陆无谋微微蹙眉,迟疑不语,他对“相助”二字不乏警惕之心。
玩家小姐脆生生道:“陆叔叔,你让他说吧。或许对我家……温家翻案有帮助呢。”
萧宥心思电转,对少女的身份有所猜测。他面上不露声色,说道:“这事还要从我二哥在关外截获一支盐铁运输商队说起,他审问商队,得知秘密线路已经存在多年,专从大熙运送战略物资到北蛮,以牟取暴利。我兄弟二人花费小半年时间,这才打通买家一线,找到售卖盐铁的源头。”
“我假扮买家,为的正是钓出大鱼。温妹妹猜得极准!”
陆无谋眉头一皱,说道:“什么温妹妹?”
玩家小姐害怕自己演得不够到位,导致露馅,立刻转过头去。这一幕落在萧宥的心中,那就是心虚,他道:“陆公不用瞒我了。难道我晓得当年温家不仅保下一个男丁,还留下一个姑娘,就会向朝廷告发吗?陆公未免太过小心,我又岂是无良之辈。”
陆无谋坚持道:“没有这回事,你弄错了。”
萧宥心中反而认定“确有其事”,他转移话题道:“昨夜,你们撞破买卖现场的时候,卖方的小虾米也在场。我得给他一个交代,买卖才能继续进行下去,否则大鱼不会咬钩。”
陆无谋道:“你想让我等如何相助?”
萧宥道:“不知陆公是否介意假扮尸体?”
“我不在意晦气,”陆无谋一口答应下来,对玩家小姐柔声说:“知予,你先回客栈等着我,我很快就回。”
玩家小姐一脸乖巧地站起来,往外走去。
“小姐恐怕走不了。”
玩家小姐转过头,故意曲解道:“还说自己不是登徒子,哼!”她面向陆无谋,申诉道:“陆叔叔,你看他。他和那些初次见到我,就总要强留我的坏蛋一模一样。我真没想到,大将军的儿子会是这种人。”
明知只是演戏,陆无谋心中却涌起汹涌的保护欲,他冷瞪萧宥,说道:“萧统领,老朽虽然已经致仕,却也并非可以随意欺辱之辈。”
萧宥连忙说:“两位误会了。”
他面带苦笑,说话温良有礼。
“那只虾米见过知予小姐,异位而处,若陆公是他,能相信我会杀死知予小姐吗?国色佳人,怎忍身殒。”
玩家小姐确认,他看自己的眼神毫无“温良”,只有势在必得的“掠夺”。
陆公毫不迟疑地拒绝:“不行,这太危险了。”
萧宥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陆公对少女安全很在意,这可以理解,但他好像毫不在意少女的名节。不过,这一丝异样很快就消失不见。
“让我去吧,我愿意。”
玩家小姐一句话,彻底占据萧宥的心神。他再看陆公,发现老者变得全无反对之意。
他哪里知道,陆公绝不怕玩家小姐吃亏。与小姐比起来,面前的萧宥还太嫩了。
况且,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三人说定,走出书房。
萧宥故意落后一步,与玩家小姐并肩行走,满脸歉意地说:“接下来,我行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玩家小姐咬唇道:“我知道事情的轻重,会全力配合的。”
贝齿雪白,唇光潋滟。
萧宥喉结上下滑动,哑声道:“小姐的唇上有伤,可是昨夜磕的?”
玩家小姐轻触嘴唇,想起昨夜那个狂暴的吻,她抬头瞪萧宥一眼,骂道:“你还好意思问,都怪你。”
萧宥赔礼道:“某接下来必定保护好姑娘,以做赔礼。”
玩家小姐心中暗道:装什么大尾巴狼,最危险的就是你。
玩家小姐不置可否,问道:“接下来去哪?”
萧宥正色道:“秦家,先安小虾米的心。”
第121章 任务进展
大腹便便的秦少爷在奴仆的陪伴下,站在小巷中。身后是秦家的后门,宅院内传来嬉戏打闹,里头的声色犬马,不足一提。
秦少爷本就是平洛有名的败家子,祖上巨富,积攒的钱财几辈子都够花。到他这一代,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刚加冠便花钱买了一个员外郎的官做。从此,见到县太爷和知府不必下跪,也算是有些身份。
凡是愿意和他来往的人,不论是江湖闲客、富户乡绅还是纨绔衙内,他都肯大舍钱财,不吝抛洒。
这么一来,他的门路自然宽广。府内大宴小宴,日日不断,往往从天黑开到天明。
秋风呼啸,夜里沁凉。
秦少爷不想站在门口吹冷风,可比起一时的不舒服,他更担忧大主顾没能把事情处理好。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合过眼,在温家见到的绝色少女让他现在回忆起来,依旧心神摇曳。可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不安,那样的佳人会没有来历吗?密谈被听去多少呢?那几人听懂没有?
私营盐铁,转卖北境。
任何一条罪名加诸在身上都会全家完蛋,上面的人是不会救他的。
秦少爷悔不当初,他为何要把见面的地点定在温家的老宅?猪油蒙心一般,傻破天际。
话又说回来,谁能料到那儿竟然还有别个光顾。
正在秦少爷胡思乱想,来回踱步之时,一辆板车拉着草席出现在巷道的尽头。他连忙迎上去,叫停板车,掀开草席一看,一张青黑色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面目熟悉,的确是昨夜的偷听者之一。
秦少爷看似痴憨,实则小心细致。他将每一床草席挨个打开,确认裹在里面之人的身份。这还不够,他伸出手指,先探鼻息,再探脉搏,就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陆无谋的颈侧的时候,拉车之人提醒道:“我家主子来了。”
秦少爷动作被打断,扭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驶来,车厢外观朴素,在大街上随处可见。他满意新任合作者的谨慎,走上前去相迎。
车帘掀开,萧宥探出头来,先发制人道:“秦少爷未见佳人踪影,肯定心有疑惑。”
秦少爷惊道:“有先生难道把那位姑娘也杀了?哎呀!你这……唉。”
他连声叹气,还未心生怀疑,先痛惜不已。正捶足顿胸,就见有先生钻回车中,请出天姿国色的少女。
萧宥先下车,伸出右手。
玩家小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扶着车辕往下一跳,脚下略有踉跄。
秦少爷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却见有先生猿臂一展,佳人落进他的怀中。
玩家小姐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萧宥抓住柔荑,笑赞:“好香。”
秦少爷很想凑上去挨一巴掌,可他觉得有先生不会答应。
这位可是有功夫在身的,先前在温家大大显露过一番,他道:“有先生只说抓到人了,还没说过程呢。”
萧宥正要说话,玩家小姐先一步看向板车。
车上的草席都是半掀的状态,死人青白的面容可不好看。
秦少爷见佳人美目含泪,心中不由一痛,怕她看到同伴的尸体伤心,又怕她被吓到,挥手道:“快快快,盖上草席,把车拉走。”
仆奴拉着板车远去,秦少爷说:“夜里风硬,进去说话。”
“秦少爷府里有客人,不好让我家娇娘毫无遮掩地进门。”
萧宥说着,脱下身上的披风,裹住玩家小姐,说道:“现在可以了。”
玩家小姐自然是要挣扎的,她红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只得手脚并用,踢打萧宥。可花拳绣腿,怎么可能把萧宥踢痛,只换来他低沉的笑语:“再闹,今夜便不要睡了。”
一双眼眸情谷欠翻涌,视线灼热地锁定玩家小姐,直白又狠戾,恨不得将她当场拆骨入腹。
玩家小姐自觉已经演到位了,于是低下头示弱。
她没看到,萧宥收回目光之后,眼底泛起的失望之色。
因有玩家小姐在场,秦少爷没有让萧宥在一宅子乌合之众面前露脸,而是直接把他带进内院的屋舍之中。推开门,便见外堂内寝的格局,一个宽大的屋子被隔成小书房和寝室,中间以屏风阻断视线。
秦少爷柔声说:“小姐可以先去里面休息一会儿。里头的桌椅床榻都是干净的,若是想吃些什么尽管告诉鄙人。”
玩家小姐冷冷地瞪他一眼,往后面去了。
秦少爷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回不过神来。
萧宥冷声道:“秦少爷再这样看着我的内宠,恐怕就要小心眼珠不保了。”
秦少爷回过神来,正想插科打诨两句,对上萧宥的目光,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汗毛一根根竖起。他一个字都说不出话来,等萧宥移开目光的时候,秦少爷的里衫已经湿透了。
老天!新买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这也太可怕了。
秦少爷很快回过神来,合作伙伴越厉害,对他说来越好。至少不用害怕出事,万一出事,对方也能解决,就像这次一样。
“有先生,你确定他们没能把消息传递出去吧?”
萧宥说:“我昨夜自山林中挨个缉拿他们,大雨落下来之前,有气的就只剩下内宠一人。纵是有什么痕迹,那般大的雨也该把什么都冲没了。”
秦少爷问:“那怎么今日才通知我……”
他说着,见萧宥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大半,却是完全生不出对那位小姐的邪念,只觉得萧宥不做人。
恁般绝色,怎能相逼。
萧宥轻咳一声,说道:“我已经查问清楚,这一行几人常年居住在山中,有些门派传承。此番是下山采购,路过温家宅院,想着或许能有所收获。武功不弱,却只是偷鸡摸狗之辈,不足道也。”
秦少爷问:“死的几人难不成都是小姐的亲眷?”
他已经脑补出为养美貌女儿/师妹,隐世门派费心积攒金银,结果撞破秘密被杀的惨剧了。
这让那位小姐怎么受得住。
秦少爷自觉不是怜香惜玉之辈,却在心里痛骂萧宥禽兽。
禽兽说:“此时到我们这里为止,不要惊动上面。”
秦少爷道:“我懂、我懂,让上面知道咱们办事不力,你我都不好。这次,有赖有先生出手,交易的事情我一定尽早促成。”
“行,借你这儿暂歇。”
萧宥道:“等夜色再浓一些,我自行离去。”
秦少爷找不出理由继续赖在这里,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去。合上门,却又忍不住驻足,心里多有嫉妒之意。
这么一位娇娇,怎么没有落在他手里呢。
屋内,确定秦少爷已经离开,萧宥这才绕过屏风,走进内室,对坐在玫瑰椅里的玩家小姐道:“我方才失礼了。”
玩家小姐并不是真的不能说话,但现在说什么都不对。她含糊地摇摇头,问道:“萧统领的下属,几时能把秦家翻遍?”
萧宥眸光微闪,为她的聪慧惊叹。
“小姐又猜到了我的作为。”
“不然,你还能留下来干什么?总不可能是……”
玩家小姐捂住嘴,二人的目光都看向角落里的那张床——好大一张床。
萧宥目光变得深邃,倾身逼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端茶泼水,冰凉的茶水迅速渗透进衣衫中,萧宥没有后退,而是继续逼近,然后伸手扶正珠花。指腹拂过云鬓,柔顺的发丝犹如海草,勾住他的心。
“我别无他意,”萧宥举起双手说:“小姐不要误会,我这个人有个怪癖,见不得错乱之物,必要让一事一物都规规整整,心里才舒坦。冒犯了。”
玩家小姐依旧满脸警惕,这一点不用假装,便可自然显露。她怀疑萧宥在胡说八道,没有出现在词条中的强迫症,算什么正经强迫症。
她道:“你本来全无和小虾米深入了解的机会,我们的出现是误打误撞,但现在看来对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你得到一个正大光明找线索的机会,若有发现只当回报一二。”
“小姐似乎对盐铁盗卖之事颇为上心。”
玩家小姐道:“我自从被陆叔叔养大,他对我来说犹如再生父母,他挂心此事,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孝顺他是我应该做的。”
“解释太多,有掩饰的嫌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我还以为小姐不惜自身,只因有大仇在身呢。”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萧宥抱起玩家小姐,迈步走向床榻。对着外面喊道:“谁啊?”
一道女声自门外响起。
“启禀公子,我家主人派我来伺候二位。”
萧宥道:“用不着,你退下吧。”
他说着,将头埋进玩家小姐颈窝之中,挨了一巴掌也不后退半寸,含糊不清地说:“外面那丫鬟有功夫在身,说不准就是秦少爷派来探听你我动向的。温小姐,配合一下。”
玩家小姐道:“我反抗就是配合你。”
萧宥被她踢中要害,闷哼一声道:“别动,别再动了。”
玩家小姐:“……”
畜生本钱挺足。
她不动了。
外面许久么有动静,估摸着丫鬟已经离开,玩家小姐道:“起开。”
萧宥缓缓坐起来,脸上还带着迷醉之色,却是忽然开口,喊道:“温知予……”
玩家小姐掩住眼中兴味的光芒,急促应道:“嗯?”
萧宥含笑看着她,“你果然姓温。”
玩家小姐冷哼一声,骂道:“卑鄙。”
第122章 摧毁自信
清韵绕梁,满室风华。
玩家小姐听着琴音起落,眉目微敛,朱笔勾去一个人的名字。随手打开世界地图,长信、翠云两城已是她囊中之物,泛着喜人的绿光。
黄道运已经升任川蜀行省的总督,来信问她的政见。情谊之外,尽显以下对上的恭敬,他已把自身和整个川蜀行省捆绑在玩家小姐的小船上。声望的消耗是很大,但效果不要太好。
玩家小姐有种感觉,她现在哪怕宣布自立为王,川蜀行省亦会追随——与湖广行省一样,脱离朝廷的控制。
忙完手上的事情,玩家小姐站起来活动身体。
“温小姐终于忙完了……”
萧宥靠在门边,藏起专注的眼神。玩家小姐伏案忙碌多久,他就在旁边盯着看了多久。琴音勾不来佳人,他只得自己送上门来。
玩家小姐说:“还没忙完。萧统领有事找我?”
“正是倒是没有,”萧宥轻笑一声道:“只是再不展现一下存在感,我怕温小姐忘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男子。”
话无好话,千层套路。
玩家小姐瞪他一眼,瞪得萧宥收起孔雀开屏的姿态,她这才道:“我与萧统领相识已有五六日,现今是合作伙伴,算不得陌生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同你待在一个屋子里。这不是怕小虾米起疑心吗?别得到便宜还卖乖。”
自夜至秦少爷府上,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萧宥说:“小姐尊贵非常,哪有便宜可占。”
玩家小姐轻斥,“下流东西。”
声线清冽脆亮,宛若流泉漱石,润如玉露浸枝,带着几分愠怒的扬调,听着是实打实的恼,可那嗓音得天独厚,纵是斥骂,亦婉转动人。
萧宥腰背绷直,被骂爽了。
“小姐——”
屋内逐渐变得奇怪的氛围被知葵打破,她福身行礼,说道:“时辰不早了,现在摆膳吗?您不能错过用膳的时间,否则身子会不舒服的。”
玩家小姐道:“摆吧。正好我也饿了。”
知葵退到门口,吩咐萧宥的侍卫。
“今儿的晚膳是锅子,别抬食案进屋,你们力气大,把四仙桌挪到亭子里。”
两名侍卫应声而去,全无请示自家统领的自觉。
萧宥厚着脸皮落座,久久等待,不见丫鬟替他摆上碗筷,不由抬眸看向知葵。知葵不动如山,不露畏惧之色,这份儿功力比宫中沉浮多年的老宫女也不差什么。
萧宥心中暗道:陆公恐怕在倾尽一切养育好友之女。
已经“死亡”的几人都不能再露面,他以为玩家小姐要全身心依附自己,没想到玩家小姐的身边根本不缺人。同她一起住进来的几个奴仆各有本事,贴身伺候的丫鬟不过半日就把上上下下的关节打通,武者功夫不弱,内外进出不绝。
萧宥被卖家看出端倪,本来有意禁止他们出入。
发现出入者轻功超绝,这才松口。
更令他惊奇的是每一个下属都对玩家小姐尊崇有加,萧宥身负皇家血脉,又是掌控兵权的大将军之子,想往他身边挤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这么千里挑一出来的人才,不管是能力、人品还是忠诚度,每一项都是顶尖的。
现在,他身边的侍从和护卫却被比下去了。
可以让下属发自内心地拥护,主子必定不是蠢人。也是,一个遭遇危险以美貌为盾,当机立断揭下面纱的女子,自是机敏非凡,不是常人可比。
萧宥道:“这宅子是我赁的,现下却由小姐做主。可怜我出钱出力,却吃不上一口热汤热饭。”
“若萧统领腹中饥饿,可自行叫膳,我不爱和陌生男子一同用膳。”
萧宥脸皮厚如城墙,一点都不尴尬。他让人去厨房传膳,往桌上摆两道热炒,便算作“拼桌”。
用膳的时候,萧宥没有说话。秀色可餐,他胃口大开。
一锅子羊汤加上肉、菜吃得一干二净,玩家小姐中途就放下筷子,她的食量一贯不大。
锅子撤下去,萧宥问:“温小姐到底在忙什么?局势这么紧张,却不中断来回的信件。”
玩家小姐避重就轻道:“一些功课罢了。”
萧宥说:“我这个人最爱做功课,不知能不能旁观温小姐用功?”
玩家小姐站起来,扶着知葵的手在院子里散步。一个眼神都不给跟上来的萧宥,萧宥不以为意,柔声道:“温小姐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玩家小姐眉峰微蹙,抬眼横了他一记。
明明是含着愠意的一瞥,可肤如凝脂,唇似含霜,青丝垂肩衬得一张脸愈发皎皎如玉,倒像是寒梅枝上落了点雪,冷艳逼人。
萧宥呼吸慢了半拍。
玩家小姐冷声道:“我不答应,你还是会凑上来。”
萧宥捂着心口道:“你这样说话,我心好痛。”
玩家小姐不再理他,回到书房坐下,拿起用膳时送来的一封信件。
知葵禀报道:“闻风堂送来的消息,来自怀仁城。”
玩家小姐和司音所在的闻风堂一直有来往,闻风堂卖消息赚钱,而她有的是钱。
萧宥吊儿郎当走进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化身石像,目光毫无避忌地盯着她。
玩家小姐仿若未觉,一目十行看完消息。
金章营打下邕州之后,因粮缺兵乏,不得不暂时休整。皇帝带着一千兵马,自邕州奔袭而归。
玩家小姐从嘉陵出发的日子和皇帝离开邕州的日子差不多,但皇帝行军日夜兼程,可比玩家小姐赶路的速度快得多。
五日前,驻扎在怀仁城外的大军叩门进城,皇帝赵允翊以延误战情为由,把怀仁负责粮草押运的主官砍了。不知是不是砍上瘾了,直到消息传递出来为止,他手起刀落,砍下的脑袋已经超过一百之数,挨个摆成一排,可以绕衙门大堂一圈。
阖城的高级官员,几乎一个都没跑掉。
玩家小姐问:“金章营的粮草是因国库无银断供的,陛下为何在怀仁大闹一场?”
难道不应冲进大朝会砍户部尚书的头吗?
知葵看似是丫鬟,其实是秘书。一切消息都在她这儿汇总,再报给玩家小姐。她道:“怀仁收取‘平边税’万两,堆积在库中。陛下认定怀仁官员中饱私囊,贪污军资。”
玩家小姐:“……”
莫非她的信好好地送到了?
否则,过路的大军不会进城,怎能知晓此事?
玩家小姐继续看信。这位短短几日就闯出暴君名头的陛下,砍完大臣的脑袋没急着离开怀仁,而是出入教坊司,每日听曲赏乐,还下达了一个遍寻女乐的命令。因他始终对找来的乐人不满意,连怀仁第一金嗓月娇都被评判“难听”。
故而,远在嘉陵的司音受到传召,不日将进京为皇帝献艺。
完蛋,这是大显昏君之相啊。
算算日子,山洞一别之后,赵允翊便第一时间前往怀仁。
他为何独自脱离大军,秘密赶到平洛又有何目的?
玩家小姐放下信件。
知葵道:“今天城郊已经报过平安了。”
城郊指的是上京城郊驿站,“玉衡卿”养病之处。她点点头,问道:“上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知葵道:“瑶甯郡主在寿王府举办的秋梨宴上潸然落泪,京城四杰之一‘沈知珩’死讯,业已传遍整个上京城。亲朋好友争相吊唁,写出不少名篇,大肆赞颂他才学和品格。”
玩家小姐得赞郡主一句情深似海,心里知道,这是冲她来的。
沈知珩死在嘉陵,嘉陵沈家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连一句申冤辩白的话都不敢说。
上京城没几个人把玩家小姐当回事,反倒是沈知珩有亲友老师在此,包括他的爱慕者在内,没一个平民百姓。
回京的动作得快一点,免得瑶甯郡主等不及她“病愈”就提前发难。
玩家小姐思及此处,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知葵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玩家小姐。那是一枚锦囊,她道:“此物是从嘉陵城送来的。”
玩家小姐接过来,锦囊里装着颗粒物,她心中有所猜测,打开一看,果不出所料,里面装着一把红豆。颗颗圆润,大小均匀,显然经过精挑细选。
玩家小姐脑海中浮现出赵仲杰挑豆子的傻样,不禁勾唇一下。
一张俊美的脸庞骤然放大,占据整个视野。
与赵仲杰相比,这张面容更加精致,轮廓流畅,笑起来痞气十足,偏又有种清正的苏感。加上身形更漂亮,堪称脖子以下全是腿,更带劲了。
“温小姐眼睛看着我,心里想着谁?”
萧宥眯起眼睛,眼尾的弧度骤然冷厉。
这只豹子獠牙已隐在唇后,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玩家小姐执笔抵着他的胸口,说道:“萧统领逾矩了。我不管想着谁,都和你无关。”说罢,吩咐知葵:“取一尺生绢,送回嘉陵。”
一尺生绢又名尺素,红豆相思、尺素传情。
萧宥怒意翻涌,磨牙道:“温小姐要和谁尺素传情?”
“萧统领,我和你同吃同住是为查案,而非对你有情。我自认从来没有撩拨过你,除非必要绝不与你接触。”
玩家小姐正色道:“我已有心上人,望你自重。”
萧宥磨牙:“心上人?”
“话虽难听,却不得不说。”
玩家小姐秀丽的眉目中带着浓厚的排斥,彻底将男女间隐秘的氛围打破。
“我不仅对你毫无好感,还对你纠缠不休的行为很是厌恶。”
一句话,将萧宥终能抱得美人归的自信摧毁殆尽。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呼吸。
萧宥:勾引。
四号男嘉宾要气死了。
第123章 前路不通
萧宥独自坐在小榻上,屏风上的翠竹茂密,小溪潺潺,是一幅很好的秋景山水图。
纵他眼力惊人,依旧无法穿透山水,看到架子床上躺着的少女。
满室馨香,透人心脾,他却心如油煎。
“软的不吃,莫怪我来硬的。”
萧宥低声轻语一句,翻身上榻,八尺长躯拉直之后,用于给女眷躺卧的小榻根本容纳不下。他蜷缩起双腿,却并不觉得把床榻让给佳人是自找苦吃。
天光大亮,玩家小姐洗漱更衣,穿戴整齐之后,走出房间。遇到正在拉筋的萧宥,直接无视。往常,她或许会骂一句“自讨苦吃”。
萧宥心随意动,眸光相追,亦未开口。
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持续到玩家小姐的人手不能出府为止,萧宥下了禁令。
玩家小姐一拍桌案站起来,质问道:“萧宥,你什么意思?”
书房内唯一的一张案桌被玩家小姐占据,萧宥今晨命人又搬来一张。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前,同样处理着公务,可心思是不是在公事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容易啊,”萧宥抬起头来,漫不经心道:“温小姐终于肯搭理我了。”
实则,“萧宥”两个字从玩家小姐口中叫出来,他悸动不已。
“你想软禁我?”
“温小姐误会了。只是外面的局势有变化,恐已到收网的时候,为免打草惊蛇,今后出去要严格限制,不仅是你的人,我的人也一样。”
玩家小姐眯起眼睛,冷冷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重新坐下。
之后几天,不管萧宥怎么撩拨,她都没有开口和对方说一句话。明明一直共处一室,两个人却像是不同的空间。
这一日,玩家小姐正在读书练字,专心提升“文”技能。
一名丫鬟捧着衣物跪在地上,说道:“请小姐更衣。”
玩家小姐衣着整齐,她放下笔说:“我自己有衣服穿,不需要新衣。”
丫鬟道:“我家主子说这是外出的衣裳,他邀您一起出门看戏。”
出门?玩家小姐道:“你把衣服放下,先出去吧。”
丫鬟站起来,痴迷地看了玩家小姐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下。她很想留下来服侍小姐更衣,但这么好的事轮不上她。
关上门的时候,丫鬟对知葵投以羡慕的目光。
这种羡慕,知葵引以为傲,早就习惯了。她检查衣物,发现款式得体,以寸料寸金的香云锦制作而成,却还是忍不住蹙眉。走进屏风后更衣的时候,知葵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小姐,您干嘛这么奖励他?”
玩家小姐轻笑一声,知葵更生气了。
“决定您穿什么是一种掌控行为,他以为自己是谁?”
“好知葵,萧宥好歹是公主之子,天潢贵胄。他的父亲更是大熙战神,手握几十万雄兵。”
“纵是皇帝亲临,也没有让小姐屈就的道理。您是朝廷亲封的玉衡卿……”
玩家小姐展臂,让她顺利替自己脱下外衫,说道:“谁让玉衡卿还不到出场的时候呢。我现在是温知予,特别需要一位权贵替我全家申冤。”
玩家小姐露出兴味,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雪白的贝齿。舌尖抵住一颗尖锐的牙齿,轻轻研磨。
“好知葵,让我玩一玩。”
萧宥的建模是她最喜欢的那一挂,特别是一双手,力量与美感兼具,很适合用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她见过的NPC之中,这双手最合心意。
知葵意识到,萧宥现在的霸道,未来都会变成扇在脸上的耳光。
她完全不同情萧宥,冷哼道:“太便宜他了。”
小姐肯玩他,乃是他三生有幸。
玩家小姐换好衣服,香云锦每年出产极少,但玩家小姐也是有的。这一匹是绿色的,穿在身上仿佛身披春光,自有一种勃勃生机、万物萌芽的稚嫩之美。
马车已经在后巷等着了。
萧宥端坐车上,有意冷待一番。可听到脚步声,却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见春日女神款款走来,探身相扶。
“啪——”
玩家小姐收回手,说道:“车上太挤,请萧统领骑马跟随。”
萧宥笑道:“我不适合露面,平洛认得我这张脸的人不少。”
这是实话,他伪装成“有先生”钓鱼,最大的风险便是身份暴露。任务重要,玩家小姐上车之后,心思飘忽。
手中的【线索一】可以证明十年前的温家含冤,可单是一本账册,不足给蒋湘定罪。没有人证、物证又年限久远,蒋党推出一个替罪羊足以平息此事。
仅是这样,不算完成成长任务一。
夜遇【买卖密谈】事件,玩家小姐到现在都认为,这是【人品】负值和【功德】深厚共同作用的结果,绝不是坏事。
同样的地点,平洛。
同样货物,盐铁。
同样的买家,北境蛮族。
卖家是同一个人的几率有多大呢?钓出来的大鱼就算当年没有经手买卖,肯定也知道一些秘密。
如果当年的私营账本没有被销毁,就能彻底钉死蒋湘。
“温小姐……”
玩家小姐抬眼看向他,他轻哼一声道:“家仇未报,怎能满心惦念情郎。”
道德绑架是吧。玩家小姐面无表情地说:“温家一百多口无辜受难,含冤难以沉雪,如此抄家灭门之祸,血泪斑斑,不是你用来调戏女子的筏子。”
萧宥见她神色冷漠,好似说着别家的事情。心中一酸,温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她应该才刚刚出生。颠簸避祸,艰难长大,柔软身躯负起血海深仇,多么的艰难。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马车前行,车内暂时沉默下来。
下车的时候,萧宥终究忍不住出声。
“温小姐,我无意冒犯。可你与陆公现身平洛,显然并未放弃为温家平反。这件事危险无比,你的那位心上人没有陪伴左右,只是送来一袋聊寄相思的红豆。这番懦弱的姿态,不堪为良配。”
玩家小姐维护道:“他并不知晓我现在的作为。”
萧宥磨牙,连心上人的秘密都不知道,算什么男人。
玩家小姐说:“我不希望他担心。”
萧宥心道,需要悉心维护的感情,算不上情比金坚。
玩家小姐问:“到底有什么新进展。”
萧宥取出一方面纱,指腹刚触碰到玩家小姐的耳廓就被躲开。
“还请小姐遮住面容。”
玩家小姐戴上面纱,二人在荒野无人处下车,从一条小道潜入矿山之中。矿洞想要藏人是很容易的,更别提平洛是大矿,地底几乎被挖空,矿洞四通八达。
不多时,他们便通过矿道挨近监舍。
此处居住着矿监,由于矿产铁石,故而称此处的矿监为“铁矿监”。
铁矿监四十几许人,与户部来的张主事喝茶寒暄。
萧宥蹲坐窗外,小声道:“这位张主事是户部左侍郎的心腹。”
户部左侍郎……玩家小姐知道这个人,他与蒋湘是翁婿关系。
一番寒暄之后,张主事拿出勘合文书,递给铁矿监,铁矿监讶异道:“北边要五千斤?那南边就供不上了。”
张主事道:“这是朝中大人商量的结果,南边可能从别的矿调吧。”
铁矿监点点头,说道:“请大人现在随我去清点矿石。”
萧宥将一份勘合文书递给玩家小姐。
此时,屋内的二人已经离去,玩家小姐打开一看,里面写着——奉本部堂谕,承钦命调拨铁矿四千斤、炭一万担,业给勘合(字柒佰壹拾玖号),差本司主事张大疏督运。
“两份文书之中,铁矿一千斤的差额。”
玩家小姐问:“哪一封是假的?”
萧宥道:“你说奇不奇怪?都是真的。两份勘合文书都有户部诸位大人的批红,还盖着尚书的大印。”
玩家小姐喜道:“有两封文书作为证据,幕后之人难以脱身。”
萧宥从她手中拿回文书,说道:“小姐别急着高兴。人证物证皆已到手,的确可以将户部的国蠹一网打尽。可朝中人人皆知,户部受蒋相国一手控制,我没有和他撕破脸的理由。”
玩家小姐道:“那你查此案做什么?”
“这么大的秘密,足以用来交换等同的利益。”
萧宥说完,轻笑道:“小姐别急,‘揭发盐铁私营’还是‘按下不表’的选择不在我,而在你。”
玩家小姐站起来,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温小姐,话说得太明白有失旖旎。”
多厚的脸皮才能把强取豪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玩家小姐扭过脸说:“你尽管‘按下不表’,小心别被卷进漩涡里才好。”
说完,她吩咐知葵。
“走了!”
玩家小姐从原路返回,但没有再进萧宥家中,而是直接以“温小姐”的身份,径直赶往上京。
平洛城外,萧宥看着她的背影,久久难以回神。
“真绝情,一句‘再回’都不说。”
仆从忍不住问道:“少爷,就让温小姐这么走了吗?”
萧宥道:“上京是什么地方,有铁证都难以申冤,更何况她手里什么实证都没有。等知道前面的路走不通,她自然就晓得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上午的萧宥,自信。
下午的萧宥:“……”
第124章 似是故人
“小姐,尾巴都甩掉了。”
芳芹隔着一道车帘,举目四望,说道:“咱们现在换车吗?”
玩家小姐“嗯”一声,在偏僻处换乘。原本的马车中空无一人,由陆无谋驱赶着直接进城,他会在城内一处宅中安顿下来,伪装成“温知予”尚与自己同行样子。
玩家小姐乘坐的新车,则转道前往上京郊外。
城郊驿站,知葵叩响房门。
房门从里面打开,桃子见到来人,露出喜色。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说罢,让开道路请三人进屋。
玩家小姐眼皮一抬,视线凝滞。
屋内的陈设不算简陋,毕竟是上京的驿站,不乏达官贵人造访。多宝架上放着名贵的瓷器,床榻安置在一架屏风后面,靠窗摆着一对锃亮官帽椅。
如今,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陌生的女子。
这女子生着一双桃花含水眼,眼尾斜斜上挑,眸光软媚,缠人魂魄。
玩家小姐被芳芹护在身后,桃子惊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她在玩家小姐身边经历过不少事情,见本来密密实实关严的窗户,此时竟然大开着,不由蹙眉道:“你是翻窗进来的。”
女子完全不在意桃子的话,眸中只看得见玩家小姐一个人。
“怎么,不认得我了?”
女子鬓边簪一支粉桃簪,青丝松松挽成垂鬟,罗裙曳地,香风细细,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魅骨天成,可脱口而出的话语虽不粗犷,但既低沉又充满磁性,哪有女子的清婉,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玩家小姐从芳芹身后探出头来,仔细端详女子。
这姑娘坐着都难掩出类拔萃的身段,站起来定然鹤立鸡群,身高绝对超过一米八,逼近一米九。那看似软绵的肩背,实则隐着紧实的肩线,若非有宽袖罗裙掩,再加上他姿态秀丽,气质娇媚妖娆浑然是个姑娘,一开始就难以骗过玩家小姐。
见玩家小姐不说话,这姑娘松开领口,露出同样秀气的喉结。
玩家小姐还是不说话,这姑娘收起女子的姿态,岔开双腿。
“行行行……别再做有违妆造的动作,”玩家小姐轻笑一声。
“好久不见啊,傅安。”
姑娘哑声说:“三千八百五十天。”
他承认了!!!
芳芹:“……”
知葵:“……”
桃子:“……”
这是傅家的小公子•?
震惊的三人离开之后,屋内只剩下玩家小姐和傅安两个人。对玩家小姐来说,二人不算多年没见,她使用“时间快进”功能跳过了很多年,使得双方分别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对一个NPC,她更不会有诸如陌生、近乡情怯之类的想法,很自然地在另一张官帽椅中坐下。
“赶路多日,累死我了。”
玩家小姐嘀咕一声。
傅安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玩家小姐端起来,一口气喝光。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放下杯子,玩家小姐靠近一些,从他的眉眼扫过平坦的胸脯,继续往下,则是一双船儿似的大脚。可是在初见傅安的那一刻,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不合理之处。
“扮成女子可以掩人耳目。”
他现在不合适与新任的玉衡卿相熟。
玩家小姐问:“那你必然是有急事要寻我,什么事?”
傅安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赵瑶甯让人往大理寺递了状纸,状告你污蔑沈知珩、害人性命。我最多能压一旬,你若没别的计谋避过这一遭,需到堂上走一趟。”
本朝大理寺掌天下刑狱终审之权,凡州府难解之疑案、京官涉法之重案、钦命督办之要案、三司会审之钦案,皆归大理寺主审。上至王侯公卿谋逆大罪,下至市井草民命案冤情,一纸勘合传至,无敢不从。
故有云:天下刑狱,大理寺定乾坤;世间冤屈,大理寺昭日月。
只不过,这威风只延续太祖时期,到太宗时已需权衡各方的利益。
沈知珩之案有人要申冤,的确该告到大理寺。
“我记得,你现在是大理寺少卿吧?”
玩家小姐赞道:“真够争气的。”
当年的嘉陵少年之中,就数他职位最高,实权最大。虽是SR,但却是SR中的SSR。
傅安勾唇一笑,就像当年二人分别时一样的温柔。那之前,他刚把自己变成“孤儿”。
他笑的时候不一定开心,但眼底泛起的亮光不会骗人。
傅安说:“还有一件事,赵瑶甯最近频频举办宴会。你这时候进上京城,她一定会下帖子邀请你。”
“她下帖子,我可以不去。”
玩家小姐不以为意。
傅安说完站起来,他连一杯水都没喝,却如饮甘泉。心舒肺展,往里让他暴戾烦躁的世间万物,忽然都变得可爱可亲起来。
“我走了。”
玩家小姐知道,他不能在城外待太久。
窗户被离开的人关上,玩家小姐只觉得莫名其妙,嘀咕道:“堂堂大理寺少卿,扮作女子也要跑一趟,竟是为了两件可以写在纸张上的小事。这家伙,总是古古怪怪的。”
她又不是五岁,赵瑶甯的针对不过是小孩子扮家家,根本无须放在眼里。
真正的麻烦,来自朝中诸公。
玩家小姐想到这里,也没什么歇息的心情了。她吩咐启程,早已做好准备的车队离开驿站。
官员和勋爵上京公干,可以入住会同馆,也就是上京城中的驿站,规格比城外的要高上很多,但人多眼杂。而且,吏部绝不会给她面子。
毕竟,入住会同馆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马车进城,城门口早有英国公府的奴仆等着了。见到世间独有一辆的马车,上前拘礼道:“小姐不用下车,咱们直接往家里去吧。莫让国公等急了!”
玩家小姐正在查看地图,世界地图上灰色的“上京城”亮起鲜红的光芒,红得发黑。此地和别处不同,民意是无用之处,取决城市态度的是城中的权贵们。
玩家小姐刚关闭地图,见车帘掀开,知葵和芳芹都笑盈盈的,不拦着一名女子钻进来。那女子一抬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不是吴兰还能是谁。
“可想死我了。”
吴兰搂住玩家小姐,连声道:“瘦了、瘦了。一路难行,肯定吃苦了。到家之后,咱们好好补一补。”
回国公的路上,吴兰抱怨道:“若非我迎你不合礼制,我也不用乔装而来。”
作为义母,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义女,世人不会夸她慈爱,反而会骂玩家小姐不孝。
回到国公府,吴兰率先下车,牵着玩家小姐往里面走,远远就看到几个小冤家奔过来。
小冤家们嚷嚷着,“娘不让我们跟着。哼,她总喜欢一个人独霸呦呦姐姐。”
吴兰红着脸干咳一声,问道:“国公爷呢?”
下人贪看玩家小姐——许久没见,小姐又漂亮了。
吴兰询问两次,下人才回过神来,神情变得古怪。她不是害怕夫人小姐责罚,在家中因小姐失神不是罪过,而是人之常情。
“启禀夫人、小姐,吏部程郎中和右佥都御史苏大人来访,绊住了国公爷。”
吴兰面露担忧之色,玩家小姐拍拍她的手说:“我去瞧瞧。”
这二人是冲着她来的,不见到她绝不会离开。
国公府里,她说话和英国公一样管用。下人没经过通报,便将她领进正堂。
堂内,正在说话的三人都是一愣。
英国公率先站起来,招手道:“乖女儿,快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吏部程郎中……”
程郎中是第一次见到玩家小姐,耳朵此刻嗡嗡作响,哪里听得清英国公在说些什么。世界对此刻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片静默。
他的身旁立着一位如玉如琢的郎君,温润的眸子里掀起惊涛骇浪,垂在身旁的手骤然攥紧。明明已经做好见面的准备,但苏玉郎没有想到,真与江玉姝相见,自己会失态至此。
“呦呦……”
苏玉郎几乎是脱口而出,轻唤玩家小姐的乳名。
玩家小姐如同见到一个陌生人般,视线没有多在苏玉郎身上停留片刻,就像没有听到苏玉郎唤自己一样,淡笑道:“义父,这位是谁?”
英国公虽然自称“父亲”,但在嘉陵之事传到上京时,就早已不敢只把呦呦当作女儿。他自然知晓二者的纠葛,要是搁以前,他会自作主张——苏玉郎其人,在上京是大好的女婿人选,不知被多少人觊觎。二人亲近一番,倒也不是坏事。
现在,英国公只是平静地道:“这位是右佥都御史苏大人,来寻为父有事。”
苏玉郎正想说话。
这时,程郎中终于回过神来,对玩家小姐行礼道:“臣失仪,拜见玉衡卿。”
玩家小姐略一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四目相对,程郎中又石化了。
直到晚膳的时间已经过了,英国公数次端茶送客。程郎中才结结巴巴许久,说出来意。
他是来取金册、印信和爵牌的,这三样东西是朝廷册封勋爵的时候,随着圣旨一起交到被册封者手里的,任何一样,都能代表玩家小姐的身份。
程郎中保证道:“玉衡卿离开的时候,吏部会交还的。”
玩家小姐让知葵把东西取来,交给程郎中,说道:“既然郎中亲自过来,我是否不用再去吏部递牌,等着牙牌送来就行了?”
玉衡卿有常朝资格,每次大朝会,她按律都可以到场。除非,皇帝特别下旨,让她不要列朝。
皇帝没在朝中,现在代表皇帝摄政的是太后,丞相也有这个权利直接拒绝她上朝。
可二者不管是什么态度,都不会明确下旨。这不是怠慢功臣吗?
按照规定,回京的外臣只需要向吏部递上爵牌,再验明身份,就可以收到临朝牙牌,凭借牙牌自能出入皇城,上朝奏事。
程郎中见绝色少女面带期待之色,仿佛把上朝当作一件特别好玩、十分新奇之事,他不忍心让少女失望,欺骗的言语更加说不出口。
“玉衡卿,宫中会传召你的。届时,您可以拜见太后和太皇太后。”
临朝牙牌不会送来,从宫门核验到午门候朝,重重关卡、规矩森严,哪怕是英国公有意带她硬闯,也绝对闯不进去。
据他所知,蒋相国已经下了死命,绝不会让玉衡卿跨进皇城一步。
玩家小姐露出失望的神色,“这样啊……”
程郎中见她如此,心中愧疚,变得坐立不安,匆匆告辞离去。
英国公看出堂中这一对有话要说,借口离去。
苏玉郎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玩家小姐将“金玉”印章塞进他手中,说道:“这是一个叫作‘温知予’的年轻姑娘交给你的,她手中有‘温氏要案’的新证据,至关重要。据我所知,你的政治立场和蒋氏相悖。”
苏玉郎瞬间找到被支配的熟悉感,下意识询问:“我要做什么?”
玩家小姐道:“尽力宣扬此事,做出要为‘温知予’申冤的姿态。”
第125章 上京局势
萧宥快马加鞭回到上京城,刚进公主府,下属匆匆来报:“今日早朝,苏御史公然弹劾丞相,温姑娘的身份暴露。”
“苏御史……”
萧宥停下脚步,“苏玉郎吗?”
“她竟然和苏玉郎有接触……是了!苏玉郎是嘉陵人士,御史有弹劾之权,官阶虽低,却能上达天听。”
萧宥心中惊讶:“苏玉郎竟肯信她?”
大熙最小的大三元神童,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绝不是色令智昏之辈。
萧宥思绪一顿,真的不是吗?
遇见温知予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格。竟然威逼胁迫,只为让对方顺从自己。
仆从道:“温小姐申冤有门,好像用不着咱们。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
萧宥闷声道:“先抓人!”
他更衣之后,骑马出府。他身穿一袭蓝色云纹锦袍,身上没有任何配饰,唯有一条皮革腰封以悬双刀。
“消息准确吗?”
萧宥问。
下属答道:“我们的人亲眼看到秦少爷进的寿王府。”
萧宥下马,王府的下人赶紧相迎。他刚绕过影壁,便见表弟赵景大步走来,笑道:“表哥,有些日子不见了。没想到瑶甯办个小宴,能把你引来。”
萧宥长到这么大没受过冷待,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直到遇到温知予。
“我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来找人的。”
萧宥直言道:“景哥儿,能否让我的仆从在府中转一圈?”
赵景一口应下:“自家府上,有什么不行的。”他问:“这人非得你亲自寻找吗?”
“那倒也不是,”萧宥知道表弟的意思,说道:“今日宴会有什么趣味?景哥儿也招待我一番。”
赵景说:“秋天的宴席,无非是赏菊吃蟹,瑶甯请了好些歌伶献艺,乐声在堂内萦绕不散,倒也有趣。”
京中因皇帝的言行,掀起一股“歌伶热”。
哪怕皇帝不在宫中,歌伶和乐师在投机者的吹捧下亦大热特热起来。
等皇帝回来,就该被献美人了。
萧宥二人走进湖边设宴之处时,正有歌伶献艺,宾客听得入神。倒是主人家漫不经心,几个少男少女正围着她说话。
污言秽语飘进萧宥的耳朵里。
“沈公子会看上她,真是笑死人了。”
“沈公子对瑶甯郡主亦识礼知礼,定是她江玉姝求爱不成,心生嫉恨,故而加害沈公子。”
赵瑶甯眼中泛起泪花,别过头去。
刚才说话的少年被同伴打了一下,连忙道:“那江玉姝不知使的什么狐媚手段,才让嘉陵粮商慷慨解囊。朝廷给这种下作的贱妇封爵,真是识人不清。”
另一人连忙说:“这种货色还敢来上京。她若敢前来赴宴,我必定给她好看。”
“大胆!”
萧宥一声冷喝,歌伶和乐师们都跪在地上。满院宾客,皆对他见礼。
萧宥丢下一个眼神,往无人的八角亭中走去,赵瑶甯抿唇跟上,围在她身边奉承的男女抖若筛糠,却不敢避走。
赵瑶甯软声道:“表哥,他们都是说着玩玩的。”
萧宥负手而立,沉声道:“玉衡卿位同伯爵,岂容尔等轻慢。”
在场对萧宥有好感的女子既害怕又羞愧,小声抽泣起来,萧宥充耳不闻,一意训斥:“若非玉衡卿资粮相助,嘉陵势必破城,叛军将势如破竹,上京哪有今日的安宁。”
“见贤当敬,心慕之而非妒之,方为君子襟怀。”
“……你们言行的不当之处,我会告诉诸位的父母……”
赵瑶甯哀求道:“表哥,没必要吧。”
萧宥说:“若非你纵容引导,不会有众人围在一起中伤他人的脏污场面。你的作为,我也会告诉舅舅。”
赵瑶甯:“……”
这位表哥虽然看似好说话,但他决定的事情,连公主姑姑都改变不了。
赵景先前一直躲在一边,见萧宥把挨训的都打发走,这才走出来,感叹道:“家中也只有你能制得住瑶甯这丫头了。”
萧宥说:“你把那一位说漏了。”
赵景打了一个哆嗦。
“那位只会动手不会动口。撞到陛下手里,瑶甯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萧宥道:“有能力的人都能站在朝堂上,不分男女。景哥儿,你认可科举制度的,待世族、庶族一视同仁,难道也区别对待玉衡卿?”
“哪有的事,”赵景说:“瑶甯个人的意志不代表寿王府,她会诋毁侮辱玉衡卿也不是因为政治立场,纯粹是儿女私情。我会约束她的。至于玉衡卿,这位秉性太过高傲,进京之后一直不出英国公府,做的事情都在规矩之内。”
未尽之言,萧宥清楚明白。
“没有四处钻营,更显出清正。”
赵景叹息:“当今朝廷,哪容得下清正之臣。”
侍从站在亭外,对萧宥打了一个手势。
萧宥说:“我得走了。”
赵景拉住他,正色问道:“表哥今天的火气似乎有点大,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若非朝廷隐秘之事,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上忙。”
他的关怀之意,萧宥记在心里。
“用得着你的时候,我不会客气。”
萧宥匆匆离开寿王府,在侍从的指引下,带队追到位于西市的瑞福巷。这里是上京鱼龙混杂之地,地势复杂。
侍从在一户人家院外停下来,萧宥双刀出鞘,破门而入。刀尖一挑,陆无谋头顶软帽被平整的削去一半,再下一寸,他头发不保。
“陆公?”
陆无谋往萧宥身后看了一眼,几十名卫兵堵住大门口,气势汹汹。
“老朽虽然被罢官,但并不是有罪之身,萧统领带这么多人夜闯私宅,是什么道理?”
萧宥收刀,几十名卫兵齐刷刷退出宅院。仆从关上门,萧宥道:“这是个误会,我是追踪钱少爷而来。”
他说话间,身躯站在原地,心神已向陆公身后探去。
陆无谋道:“那你来晚一步,钱少爷已在我那侄女的安排下被捕,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抖落得一干二净。你把他弄到手,我这也不过是少一个人证,像他这样的人证,我那侄女手中还有很多。”
仆从听得此言,忍不住抬头看向自己的主子。
主子几日前笃定温小姐毫无实证,接连被打脸,滋味可不好受。
萧宥却是面不改色,询问道:“陆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陆无谋不知萧宥和玩家小姐的纠葛,实言相告:“拜访昔日好友,揭露蠹虫的罪行,让蒙冤多年的温家沉冤昭雪。”
萧宥拱手道:“愿助陆公一臂之力。”
陆无谋大笑起来,拉着萧宥饮酒。
时至半夜,陆无谋大醉。
萧宥却只有三分醉意,他看着天边的月亮,如此皎洁、如此美丽,却不属于他。
仆从一直默默站在他的身旁,萧宥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屋顶上,吩咐道:“动用钉子,以蒋湘的名义压下这件事。给苏玉郎找点麻烦,让他无暇盯着蒋湘。”
仆从应诺。
主子是要让本来尚算通畅的前路,重新堵上。
……
同一时间,英国公府,正房。
吴兰推开英国公,怒道:“别闹,我正烦着呢。呦呦为参加朝会之事多次派人前往吏部和宗亲司,却屡屡被拒。她以粮换爵不只是想要一个好听的名头,拿点食邑。你倒是想想办法。”
英国公苦笑道:“玉衡卿有常朝权是规矩,故而她是男是女不重要,都可以站在朝堂上。可必须要有吏部派发的‘牙牌’才能列朝,这也是规矩。吏部是蒋淑的一言堂,太后不想在此时再让一个女子走进朝堂,以免引起诸公又一轮口诛笔伐,波及己身,宗亲本就不满封爵之事,认为皇帝太过优待外人,不照顾自家人。”
“往日斗得死去活来的己方势力,第一次联手,只为封堵呦呦……唉!我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施为不了。”
况且,他并没有通天的本领,反而因为离开权力中心太久,在上京城已经被边缘了。
英国公道:“我看呦呦并不着急,没准她心中已有成算。”
吴兰说:“我自然相信呦呦本事,可皇城里的那些人也太欺负人了。又想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儿吃草。哄人拿粮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满足,一旦战事平息便翻脸不认人。这要是男子立功,早就大肆宣扬了。”
英国公道:“其实,这事和男女有关,也和男女无关。军营里来个新兵会受欺负,被老兵排挤驱使,这是人性。现今的朝廷分为三党,她不投效任何一党,只按照规章办事,得不到任何一方的支持,自然艰难一些。”
吴兰不再说话了。
让自家小姐给人低伏做小,谄媚奉承是不可能的,天底下没人有这么大的脸面。
“唉,也不知道翊哥儿到哪了……”
翊哥儿,赵允翊,当今陛下。
吴兰和英国公重逢之后,联络上已经继位的七皇子。
因着妻子的缘故,英国公几乎把留在上京的所有人脉都交给了赵允翊。
这一对冷宫里互相取暖,不是亲母子,胜是亲母子的主仆却再未相见。
今次,双方遮遮掩掩在陪都见了一面,吴兰知道,这孩子远离她,其实是想保护她。
正被她惦念的赵允翊此刻身在方圆城,此城和怀仁与上京的相对距离差不多。他在这里做的事情,和怀仁差不多,一样是砍一堆脑袋,收获粮草。
赵允翊洗掉手上的血,在哗啦啦的水声中说:“每一座城市都在以平边的名义收税,钱却没有进我的口袋。这些人该死。”
屋内只有赵允翊和温彦,温彦道:“那也不该由您来杀,只有暴君才会杀这么多的朝臣。”
“这名号听着不错。”
温彦:“……”
这位帝王说不错,那就是真的觉得不错。
“现在不缺粮了,掉头回去,继续打仗吧。”
这位在怀仁吃到甜头之后,至今已砍遍三座城,粮食凑够,名声也坏了。
温彦道:“……陛下先行,臣得往上京去一趟。”
赵允翊漫不经心道:“去干什么?我回去顶多被人围着唧唧歪歪,你回去小心被一刀咔嚓。”
“温家的案子有眉目了,我是温家遗孤,得往朝堂上走一趟。”
“行,你去吧。”
温彦走出房间,几名歌姬在廊下频频张望,对侍从道:“将她们好好的送走吧,免得无辜殒命。”
陛下手中的刀可不分男女老幼,谁的血都饮。
侍从应诺,问道:“那还继续寻找歌声更好听的乐伶吗?这几位是方圆城有名的妙音娘子,唱起歌来美妙动听,可陛下还是不满意。”
美妙动听?
温彦心想,与小姐的声音相比,世界上一切的声音都过分嘈杂。
玩家小姐不知道有人在远方想念着她,她早已料到现今的困境,解决的计策在平洛已经拟定。现在,只需一点时间让一切的准备自然发酵。
进京的第九日,大理寺传召玉衡卿上堂,自辩沈知珩一案。
第126章 维持原判
大理寺公堂之上,肃穆如凝霜覆庭,半分嚣杂皆无。
堂上坐着的大理寺少卿生着一双含情脉脉桃花眼,面如白玉,好似清隽文弱、温文尔雅的书生,但堂下的赵瑶甯、沈家父母和沈知珩的同窗都不敢小瞧他。
此人不过弱冠之年,便能任大理寺少卿。
学识不用说,乃是正经三甲进士,状元出身。
家世同样顶尖,傅家既是一流世家,又是外戚。他虽然只是一个庶子,但在母族羊家强盛,他是维系两个世族的纽带,不比嫡子的地位低。
更难得的是他有本事——
大理寺不同于别的机构,没本事坐不稳位置。
傅安文弱骨相之下,藏着最锐利的眼,最刚烈的骨和最严酷的手段。任何奇诡的案件交到他的手上都会被勘破,从无例外。
沈父开口,打破公堂的寂静。
“少卿有礼,”沈父是朝廷官员,无需叩拜。他赞道:“少卿进大理寺不过五年,便勘破大案要案无数,我熟知的便有上元灯节连环失窃案、城南枯井白骨案、江南军械案、古道截杀案。乃是凭借实绩,独一份的升迁速度。”
五年,四品,官运亨通,何等厉害。
“久闻少卿胸藏雷霆、心如明镜,我那儿子,少卿也是认得的,他自小读圣贤书长大,知礼仪,晓廉耻,绝不是色令智昏之辈。”
“请少卿为我儿洗刷冤情。”
“沈大人节哀,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惨事,你的哀痛本官知晓,”傅安看着堂下之人,温声说:“但公堂之上,只论案情,不论交情。”
沈父以为少卿是在同情自己,善意提醒,心中熨帖不已。哪晓得,堂上面带唏嘘之色的少卿大人,正在心中思索,该怎么把他剥掉皮、抽出筋,放干浑身的血液,混合进泥土中,用来养一株美丽的花。
沈知珩的同窗念诵文章,有些是沈知珩写的,家国天下、言之有物,有些是吊唁的篇章。赞颂他的才思和人品,其中免不了就有映射玉衡卿的言辞。
既然沈知珩是无辜的,那坏人自然是玉衡卿。
傅安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已有详尽的计划——此人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否则他夜里不能安枕。
今日围观者众多,多是和沈知珩有亲有故之人。赵瑶甯本不该失态,却忍不住频频擦拭眼泪,她想起细雨蒙蒙中的初遇、上元灯节的重逢,那灯火阑珊间向她走来的少年,是她春闺里的梦中人。
赵瑶甯从没有这么炙热的爱过一个人,为了他忤逆自己的父兄、祖母,甚至不惜名节,跟随他前往老家。
赵瑶甯怨怪他轻易被别的女子迷惑,无数次骂他见异思迁,但从未诅咒过他。更没想到,嘉陵一别竟是生死相隔。
叛军围城没有死的人,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江玉姝、江玉姝……这个毒妇!害死怀瑾哥哥不够,还要败坏怀瑾哥哥的名声。
她信任怀瑾哥哥的人品,哪怕是个天仙,他亦不会行猥亵之举。
赵瑶甯发誓定要抓住江玉姝辩白中的漏洞,为怀瑾哥哥报仇,为自己报仇。失去大部分的护卫,她回京的途中屡屡涉险,好几次都差点殒命。受到的欺辱和委屈,不堪和人诉说。
仇人的风光,更让赵瑶甯恨得发狂。
赵瑶甯想到这里,眼中只剩下怨毒。她用手帕擦干净眼泪,问道:“少卿,传唤的衙役久久不归,定是江玉姝心中有鬼,不敢前来。此为藐视公堂,我看根本不必审,该办她一个啷当下狱。”
傅安道:“郡主有意代本官审案,本官是否该把位置让给你坐?”
这位少卿俊美非凡,言语不算严厉,赵瑶甯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骄纵惯了,强撑着说:“我又没说错。”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衙役走进来,神情恍惚地说:“玉衡卿风寒未愈,不能见风。今日乘轿而来,请大人行个方便,准许堂前下轿。”
这名衙役是先前去传令之人,一路跟随轿子回来。传令者一般都是三人,另外两人还跟在轿旁,无一人按照规定,先行回来报信。
傅安痛快地说:“准了!”
沈父正要说话,傅安先一步开口对他说:“沈大人,玉衡卿是功臣,请她前来自辩的流程本就有不合规的地方。”
沈父闭上嘴。
赵瑶甯想起那辆连她都没有的华丽马车,冷哼一声:“拿着鸡毛当令箭,好大的派头。”
一顶轿子抬进公堂外,两名力夫稳当地放下轿子,退到一边。
不等轿帘掀开,沈母一个纵身扑上去,若非芳芹相拦,必要撞进轿中。她伸手去抓车帘,始终够不着,不由悲从心来,大哭道:“我的儿啊,为娘的把你生下来,小猫儿似的大小,教你读书,养你长大。你不过是离家一趟,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走出去,送回来的怎么就是牌位了?”
“江姑娘,你是朝廷亲封的玉衡卿,献粮有功。可你有爵位就能杀人吗?朝廷是讲律法的地方,不是任你胡为之地呜呜呜。”
“孩子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沈父没有扶起妻子,他家中不止一个儿子,但没一个有大儿子的资质。对这个儿子,他寄予厚望,悉心培养。纵是官场历练多年,也不禁潸然泪下。
“江姑娘,事情的缘由我调查得一清二楚。头一日,你受我儿邀约,一起外出。第二日,你与我儿同乘一辆马车,在街上忽然发难。”
“我那儿子有君子的品格,绝不会有逾越的行为,而你栽赃的行径却是明显无比。”
赵瑶甯拨开丫鬟的手,发出尖利的声音:“江玉姝,你自小不安于室,整日混在男人堆里,像个交际花一样笼络这个,勾引那个。怀瑾哥哥正是看出你的本性,不受你的诱惑,这才遭到你的报复。”
“我身为郡主,血统高贵,容貌不俗,怀瑾哥哥亦是坐怀不乱。哪怕你是个狐狸化作的妖精,真正的君子也不会在大街上做出冒犯的举动……”
玩家小姐掀开轿帘,扶着芳芹的手走出来。
公堂里外的时间仿佛暂停了。
赵瑶甯离轿子的距离最近,受到一万点暴击。那脸庞如满月般圆润柔和,肌肤似雪般细腻晶莹,透着淡淡的粉韵,仿若三月初绽的桃花,娇嫩欲滴。
双眉如黛,似一弯新月轻盈卧于双眸之上。
眸如秋水,顾盼生辉。
鼻、唇无一不美,连小小的耳垂都那么的精致可爱,仿佛两颗温润的珍珠点缀耳廓。
乌黑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碰触赵瑶甯的胸口,红霞如潮水一般从赵瑶甯的脖颈一直席卷至额头。
“你……你……”
赵瑶甯慌忙后退,结结巴巴许久,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离远一些,便可将绝色佳人的身姿纳进眸中。天地间所有的光辉,仿佛都凝聚一人之身,观之失神,赏之忘我。
傅安自从玩家小姐现身,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好在,他的痴迷在众人之中并不突兀,反而完美的融入其中。
玩家小姐一双妙目看向堂上,开口道:“我已自证,可否离去?”
一语入耳,本来稍稍回神的众人惊闻破开凡尘的天籁,只觉入骨蚀髓,直震心魂,呼吸都已忘记,哪还记得今夕是何年。
傅安从公堂上走下来,亲自掀开轿帘道:“有劳玉衡卿走一趟,请自便。”
玩家小姐重新坐回轿子里,芳芹喊道:“起轿。”
力夫抬起轿子,破开人群而去。
沈知珩的同窗下意识跟随数步,唇舌僵硬,发不出挽留的声音。
傅安坐回公堂上,一拍惊堂木。
“嘭——”
痴痴看着堂外的众人回过神来,这会儿,连轿子的影子都瞧不见了。赵瑶甯喃喃道:“她……她……她怎的就这么走了?”
语气里说不好是愤怒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傅安问:“本官以为此案没有冤情,仍旧维持原判。对于沈知珩冒犯玉衡卿的事实,诸位还有辩驳之语吗?”
沈知珩的人品在绝顶的美貌面前,变得完全失去公信力。
沈母张开嘴,结结巴巴吐出一句:“她……她长成这般模样,干什么要出门呢?”
这不是引人犯罪,考验人心吗?
傅安问:“郡主可有话说?”
赵瑶甯铭刻在心间的翩翩少年被美貌冲刷得模糊不清,她心是偏的,却还具备思考的能力。知道自己纵然说出“怀瑾哥哥无辜”的话语,也只是骗一骗自己,根本骗不过其他人。
“嘉陵第一美人”竟然实至名归,不是个狐狸变的妖精,却是个天仙。
赵瑶甯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傅安道:“沈大人怎么说?”
沈父悲痛道:“怀瑾……怀瑾你糊涂啊。”
“唉!”
“唉!”
至于沈知珩的同窗,已不用问了。至今还痴痴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定力太差,魂魄已然被勾走了。
傅安宣布道:“此案了结,原档封存。退堂!”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小露一面。
沈知珩:为我发声!
第127章 二号嘉宾
轿子离开大理寺,行到偏僻处。玩家小姐戴上帷帽,下轿步行。
芳芹道:“没有尾巴跟着咱们。”
本来是有的,玩家小姐的轿子一出英国公府就有好几拨人跟上来,但在跟随之人见到玩家小姐的真容后,就如同公堂上的几人一样,心神不属。哪里还记得跟踪的事情,就算凭借本能追出来几步,记不得自己的任务,也只有跟丢一个结果。
玩家小姐问:“小院的位置透露给蒋湘没有?”
芳芹应道:“蒋湘的动作要是够快,这会儿小院已经被围起来了。”
“萧宥到没有?”
知葵说:“龙骧营和大长公主府没派人盯着国公府,萧宥的心思几乎都在小院上。正如小姐所料,咱们递出去的证据全被拦下来了。此人好生没品,他竟打着逼迫您顺从的主意。”
明明一切顺利,他偏要人为制造波折。
玩家小姐笑道:“权贵的教育往往注重争夺抢占,培养虎狼之心,反而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自小被教导恭顺良善。”
“平日的温文有礼只是一种表现,当得不到的东西出现时,就会露出真实的面目。”
芳芹恍然大悟,难怪萧宥有两副面孔。她看向知葵,知葵皱着眉头,神情不悦。
芳芹道:“可我们俩还是很生气。”
玩家小姐轻笑一声说:“可以表现出愤怒,但别坏我的事。萧宥身后有两党之势,乃是揭露蒋湘罪行的最佳人选。明日常朝,我需要他带我进皇城。”
证据可以被萧宥拦下来,同样可以被蒋湘拦截。
大熙的风气监管部门都察院虽不是蒋湘的一言堂,但想让他伏法,非得有另外两党的支持不可。否则秉公办理,只是一句虚言。
芳芹和知葵对视一眼,知葵道:“您故意暴露小院,难道是想拖住萧宥。”
玩家小姐点头,“现在可不能让他疑心‘温知予’这个身份。”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小院已经近在眼前。
巷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声音中带着肃杀之气。
“谁敢踏进院子一步,本统领定杀不饶。”
小院门前呈对峙之势,萧宥一袭天青色锦袍,双刀在手,地上躺倒数十人之众。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身后只有仆从数人。
地上有一人一边呼痛,一边说道:“我们奉丞相之命,捉拿几个偷窃的江湖人士,统领何故阻拦?”
萧宥收刀,居高临下道:“这里头,住的是我的人。”
“据小人所知,里面住的是位姑娘。”
这人怪笑一声道:“堂堂大长公主之子,竟然豢养外室。不知此事,您家的长辈是否知晓?”
“狗胆!”
萧宥声音不大,这人却悚然一惊,暗骂自己忘形。
萧宥道:“你不用回去了。”
这人露出惊恐的神色。
萧宥道:“其余诸位替我给蒋相国带句话,想拿人尽管来大长公主府。”
说罢,侍从驱赶门前众人离去。
蒋家之人互相搀扶着,哎哟乱叫着走远了。
侍从刚把剩下的那一人带走,萧宥已是大步向着玩家小姐藏身之处走来,他眉头皱着,隽秀的脸上带着些微煞气。
“情势如此危险,你不在家里待着,去哪了?”
玩家小姐隔着一层薄纱瞪他,“你凶什么?”
萧宥气势大减,叹息道:“我是在关心你。”
玩家小姐往院中走去,说道:“待在家里,危害一样会找上门。”
萧宥拉住她的手腕,说道:“院中没人,陆公已经从后门被接引到大长公主府,现在就缺你一人了。你身负大仇,得保重自身。”
玩家小姐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侍从赶来马车,停在一边。
玩家小姐依旧没动,萧宥没有催促,他看不清薄纱之下佳人的神情,想必满是挣扎之色。作为以势逼迫的一方,他应该是从容不迫的,实际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停滞了。
玩家小姐伸出手,芳芹扶着她登上马车。
萧宥眼睛微亮,挥手让侍从下来,他亲自赶车。
不多时,马车到达大长公主府。玩家小姐被引进一处雅致的厢房,房内的陈设大气磅礴,以暗色为主。显然,这是萧宥的屋子。她唇边绽开一个隐秘的笑容,脑子充满簧色废料。
抖M小狗固然美味,强制爱也别有一番风味。
萧宥的建模是她偏爱的那一款,上周目初见她就惦记上了。至于萧宥的性格、喜怒和想法,她并不在意。
屋内只有玩家小姐一人,她坐在杌凳上,看着窗外的秋景。
满地枯叶,黄橙橙一片。
“嘎吱”一声响,房门被推开。
萧宥走进来,说道:“秋叶铺满院落的场景很美,我便没有使人清扫。温小姐要是不喜欢,可以……”
玩家小姐沉默着走到床边,脱掉外衣。
“小姐这是做什么?”
萧宥急切地说着,关上屋里的窗户。
“男人都是色中饿鬼,你不就是想与我春宵一度吗?”
玩家小姐冷声讥讽道:“我人已经在你屋里,你还佯装什么?”
萧宥撇过头去,不去看细腻圆润的肩头,他的喉结不停滚动,说话变得艰难。
“小姐误会了。我要的不是一夜的露水情缘,而是长久的相知相伴。”
玩家小姐说:“我有心上人……”
萧宥身有鹤形,可骤然回顾时显露的是虎狼之势,凶光毕露。
这模样很是可心,玩家小姐别有深意地扫过萧宥的面庞、喉结、宽肩、窄腰,攥紧的手以及大长腿。
“请小姐忘掉你的心上人,接纳我。”
玩家小姐装不出惊讶的神色,只得把头扭到一边。
“你什么意思?”
萧宥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有不对劲的地方,说道:“我要小姐嫁给我——你若同意,温家就是我的岳家。女婿是半子,家中的大仇,我必倾尽全力。明日早朝之上,我就会向蒋湘发难。”
蒋湘已经打上门来,为佳人的安全,事情不能再拖下去。
当断则断。
玩家小姐给自己加戏:“我发过誓,绝不做妾。”
萧宥闻言,竟然笑了。
“我与小姐相识之日很短,但我总有一种你我是前世缘分,今生以续的奇妙感觉。你可以觉得我下作,但务必相信我有一颗真心。”
“男子真的心爱一个人是不会让她做妾的。”
“我自小洁身自好,屋内没有通房,身上也无婚约。我待小姐,一直是以妻礼待之。”
玩家小姐对他的辩白不感兴趣,纤纤玉手松开衣带,露出肚兜的一角。
萧宥只觉满室馨香,如饮薄酒,竟有微醺之态。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暧昧的氛围,玩家小姐裹紧衣衫,躲进幔帐中。
萧宥收回目光,哑声问道:“谁在外面?”
外面是他贴身的侍从,听出主子的声音不对劲,急忙道:“主子,玉衡卿现身大理寺,据见到她的人描述,容貌……”
“好了!”
这会儿哪怕是皇帝和太后的消息,萧宥也根本听不进去。他道:“你下去吧,守着院门,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侍从领命离去。
萧宥靠近床榻,想到自己常年安枕的卧榻上,如今藏着心尖尖上的佳人。他浑身燥热,坐在床榻边,轻拉幔帐。
柔软似鱼,温润如玉的娇躯从幔帐中跌落,掉进怀中。漂亮的背脊如一只翩跹的蝶,穿花绕叶,翻飞嬉闹。
萧宥沉迷美景,向上吻去,掠过耳珠,吻到苦中带甘的水汽。他掐着玉般的面颊,转向自己,看到紧闭的美目和不断流出的泪水,心中竟不觉扫兴,只有无尽的怜惜。
这一刻,他是真觉得自己混蛋。
“莫哭,是我孟浪。”
萧宥扯过被子,将佳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要站起来,指尖攀上一双指如削葱根的玉手。
玩家小姐心道:糟糕,玩脱了。
她是不可能让萧宥离开的,世间哪有那么多容貌美丽的女子。以萧宥的聪慧,容易对她的两个身份生出联想。最重要的是到嘴边的肉,怎么能让他溜走。
玩家小姐仰着头,显露自己的美貌。
“你说的,明日早朝之上,要为我家平反。你……你……”
萧宥已经到嘴边的“骗你的”三个字到底没有脱口而出,这时要是告知佳人,他必行揭露蒋湘罪行之事,交易会作废。
他迟疑之时,玩家小姐在萧宥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萧宥眼眶霎时一红,浑身血液沸腾。他俯下身,像一头饥饿的狼般尽情掠夺着食物。
衣物一件件褪去,红浪翻滚,好似海中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很快迎来最高的一浪。
玩家小姐喜欢SSR的聪慧,哪怕是第一次也能让她快乐。
真舒服,她美丽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决定奖励带给她快乐的源泉。玩家小姐用最尖锐的那颗牙齿咬住身上之人的耳朵,恶意地喊道:“沈郎……”
身上火热的躯体瞬间僵硬,一寸寸变得冰凉。
萧宥低下头,掐住怀中粉色的人儿,逼她在余韵中睁眼。
“温小姐,我是谁?”
萧宥已经吃得半饱,但心却是空落落的。
玩家小姐自然不答,她撇过头去。
萧宥眸中泛起悲凉之意,动作凶猛起来,沉声道:“温小姐嘴巴很硬,其他地方却软如春水……不肯说,那就做吧。”
第128章 常朝议事
隔日,寅时。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来,萧宥跳下马车,接引玩家小姐,二人左右跟随着龙骧营的士兵,皇城的安危由他们负责。故而,玩家小姐哪怕戴着面纱,依旧顺利地进入候见房歇息。
午门内侧、金水桥南北两侧,有文朝房、武朝房、侯见房三间,紧邻朝堂外围。
午门击鼓三声,肃立门外的官员们依次进入。
此时已经深秋,寒风簌簌。午门内到底比外面暖和一些,但站在金水桥上的官员们依旧需要不停踱步才能驱散寒冷,心里都盼着太和殿早点开门。
三品以上大员则可在朝房等候,房中有廊庑、座椅,还备有简单膳食。炭盆也是早就升起来,一进去就暖融融的。
朝房中自然有蒋湘的位置,他今日不着急坐下,而是伸手唤来站在角落里的小宦官。
这名宦官指着隔壁的候见房,小幅度点了点头。
蒋湘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毛头小子沉不住气,竟直接把外室带进宫了。他转身出门,绕过回廊,吩咐站在候见房外的侍从:“开门。”
侍从高声道:“统领,蒋相国来了。”
说罢,将门打开。
屋内,萧宥正在给玩家小姐倒茶。侯见房的条件是比不过朝房的,这里是专为不列朝,但会被传唤者所设的等待地点。
屋内不大,仅有一张桌子,几处可以落座的地方,座位之间的距离较远,玩家小姐坐着,萧宥为离她近一点,便站在旁边。
萧宥放下茶杯,抱拳行礼,问道:“蒋相国来这儿做什么?”
蒋湘容貌不俗,人到中年又被酒色财气沁润一通,颜值还能维持在8点左右。他先前的颜值,大概是满分10点。
目前为止,玩家小姐见过的NPC中,颜值满分的只有苏玉郎、萧宥和少帝,苏玉郎扮成男儿身无半分脂粉气,身高、体格、嗓音无一错漏,恢复女儿身一定很飒。
玩家小姐收回飘散的思绪,做惊怒状。
“他就是蒋湘?”
幸好有薄纱蒙面,她神情有不到位之处也看不出来。
蒋湘见到玩家小姐,亦有片刻的恍惚。这女子蒙着面纱却有绝色之姿,面纱下的容颜必定不俗,更有夜莺鸣啼般悦耳的声音,不怪萧宥为她痴狂,非得保她一命。蒋湘心中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玉衡卿那辆马车应该给她乘坐才对,香车配美人。
说来,蒋湘自见过玉衡卿的车驾之后,便命人制造相同的车辆,可最好的工匠都难以复刻。他已经做好打算,要叫玉衡卿离开的时候,将车驾留下。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该留在丞相府。
蒋湘眯起眼睛,柔声问道:“姑娘认识我?”
玩家小姐道:“谁人不知您的威名?民谣唱道——大相国,手儿长,千家银,囤满仓。刮民脂,吸民浆,金山堆到云头上……”
“你!”
美人斥骂的杀伤力加倍,蒋湘大怒:“你敢冒犯本官?”
玩家小姐躲到萧宥身后,不再露头。
萧宥张开手臂,做阻拦状。
“相国息怒,相国息怒啊。”
蒋湘指着萧宥,骂道:“好事多坏在女人的身上,萧统领可不要学韩寿,因区区一个女子,担上一些本没有必要的风险。”
韩寿是西晋出名的风流郎,偷香窃玉险丧命,侥幸一时保命,最终下场凄惨。
萧宥装作没听见蒋湘说的话,只是一味安抚玩家小姐,哀叫道:“我的心肝,别掐我的肉。”说着,一边对蒋湘露出苦笑,连连拱手。
蒋湘见状,甩袖而去。
走出房门,他隐藏在眼眸深处的担忧之色尽数散去,心中暗道:一对小儿女罢了!萧宥色令智昏,已是胡招乱出,妄图通过查到的一点线索便想扳倒他,与做梦无异。
这会儿笑闹,等会儿一对小儿女就该哭了。
门一关,玩家小姐重新坐下。
萧宥揉着侧腰,小声道:“你降低他的戒备心,为什么真的掐我?”
玩家小姐道:“出出气。”
萧宥体谅她仇人在眼前却做不了什么,也不觉得身上疼了,安慰道:“一会儿就该他哭了……只是,你何必非要进皇城。证人很多,不差你一个,你的身份毕竟特殊,我怕你在朝堂上受到各方讨伐。”
玩家小姐眉毛一挑道:“你保护不了我吗?”
萧宥明明什么都没喝,却像是已饮一盏蜜水,甜得心尖发颤,承诺道:“我必全力以赴,不让你受委屈。”
玩家小姐端起茶,说道:“萧统领,你该去上朝了。”
萧宥走到门口,回头状似无意地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忘记询问了。你和苏玉郎是什么关系?”
玩家小姐说:“曾经算是好友。”
“苏玉郎家中的长辈曾经替他卜算过,他此生不宜娶妻,否则有大祸降临,危及性命。所以……”
玩家小姐等他,“所以什么?”
萧宥摇头道,“没什么。”
他自己发酸,不好继续说下去。
萧宥列朝,太和殿殿门打开。
丹墀之上,文官列于东,武官立于西,皆按品级高低由前至后排列。
“太后驾到——” 殿外礼官的唱喏声穿透晨雾,清晰传入殿内。
萧宥听得帘后传来轻微的环佩叮当声,和所有人一样,皆躬身颔首,他余光掠过空置的龙椅,盘龙软垫纹路清晰,龙头正对殿门,因久无人坐在上面,显得生机全无。
龙椅后方,一道明黄软帘垂落,龙流云纹,绣线细密,将帘后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道端坐的人影轮廓。
那是太后。
代行皇权,垂帘听政。
一道沉稳的女声透过软帘传来,虽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齐声应和:“臣等遵旨!” 声音在殿内回荡,却无半分喧哗。
左都御史王崇正率先出班,笏板上举道:“启禀太后,方圆城被杀官员的家眷齐聚宫门外,请求朝廷给他们一个说法。怀仁之事尚未处理好,万一陛下再辗转一座府城,又砍一堆脑袋,暴君的名号便摘不下来了。应速召陛下回京,不能继续拖延。”
太后道:“我已连发多道懿旨,召回陛下。”
王崇知道太后的未尽之语,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这位自己就是君主。
“臣自请离京,前往方圆,劝陛下端正行事,不得滥杀。”
王崇此言一出,底下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在暗自嘀咕:老匹夫真会找事,喊杀神回来干什么?!
王崇是朝中官阶最高的清流人物,出身庶族。早年间的科举取庶、州府学堂纳庶的办法就是他提出来的。
此人从世族手中抢夺利益还能继续站在朝堂上,皆因从龙有功。他从的不是先帝,而是太祖,王崇是开国功臣,已年过八十。
不少人盼着他死,他偏偏精神健硕、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立刻有朝臣站出来反对,反对的理由很充分。王公,你年纪太大,小心死在路上啊。这不是陷陛下于不义吗?不合适啊。
争吵一番,太后结案:“此事容后再议。”
萧宥见暂时无人奏事,自觉时机合适,出列道:“启禀太后,臣有一事要奏。事关边防——今日,臣的兄长萧屿在北境截获一批从平洛运往蛮族城池的盐铁,数量记载在账目上。”
他说着,拿出奏折和账本原册。
大太监将二物奉给太后,再传阅诸位大人。
萧宥继续道:“顺着货物往源头调查,臣发现平洛数年来一直在向北蛮运送河盐铁,每年运输的食盐数量几乎和援边的数量持平、铁矿几乎是援边数额的一半。”
太后道:“好大的狗胆,宣平洛盐铁转运使晋见。”
太后的声音里透露出吃惊的意味,好像并不是她派萧宥暗查此事一样。
萧宥道:“平洛盐铁转运使定有失职之处,但问题主要出在户部。”
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反驳道:“萧统领说话要讲证据,不能含血喷人。”
萧宥不慌不忙道:“证据自然是有的,不仅有证据,还有证人。勾结北蛮,此乃叛国大罪,私营盐铁,按律得满门抄斩,没有切实的把握,臣不会乱说话,唐尚书少安毋躁。”
太后道:“宣吧。”
大殿外的令官宣认证物证,萧宥的侍从捧着一匣账册进门,身后还跟着数人,有蛮汉混血,也有北蛮人和纯粹的汉人,他们一部分是盐铁运输道路上的主事人,也就是北蛮奸细,还有一部分是平洛城的卖方。
站在文官后列的户部张主事冷汗直冒,作为串联上京和平洛的中间人,他与其中许多人都见过面,终是难逃一劫啊。他面上浮现愤怒、恐惧、担忧等神情,但并无丝毫惊讶,显然早已知晓今日有这一遭。最后,这些神情全部消失,化作平静。
那是一种明知死亡来临,却必须视死如归,以承担下一切的绝望。
萧宥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在证人中看到了本不该此时出现的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没有看他,平静地走在证人的最后面。
萧宥心生担忧,怪属下不会做事之余,不由猜测:这难道是蒋湘的计谋?
他看向蒋湘,却见蒋湘正看着殿门,唇边带着一丝隐蔽的笑意。
萧宥心道不好,可已经晚了。
殿门值守的一位执戟郎忽然发难,横戟拦住玩家小姐的去路,沉声喝斥:“止步!你是何人?”
玩家小姐偏头,一双美目看向执戟郎。
眼波流转,动人心魄。
执戟郎声音降低八度,变得轻柔无比:“进太和殿者,皆需免冠露容,以示对陛下和太后的尊重。违制乃是不敬,还请姑娘摘下面纱再进殿中。”
太和殿中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殿外的少女。
没能进殿的证人只剩下她一个。
蒋湘要把矛盾聚集到温氏后人的身上,追究温家女本不该活的罪责。这是萧宥早已料到的,他看向上方。
上方垂帘听政是他的外祖母,先前答应过他一定会保佳人无忧。
站在帘外的大太监微不可察地对萧宥颔首,示意他少安毋躁。果然,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她道:“哀家特许她覆面进殿……”
“喏!”
执戟郎飞快收回长戟,让开道路。
作者有话说:
关于萧宥,小可爱们有异议,证明瓶子没把他塑造好。按大纲,他会走失败的强取豪夺+结局的NTR,暴君和人妻(未婚妻)什么的最配了。如果大家不想看他,我就把NTR线砍一砍,毕竟我也不一定能写好。
这个NPC身上有一些剧情线,所以他后面还会出现,但比例不高了。
第129章 相视一笑
玩家小姐走进太和殿,步履轻缓,裙摆随步幅漾开细碎的弧度,如云拂春水,风华自现。
朝中诸公到此刻还未能回过神来,尚沉浸在她的风仪当中,也有十多人神态异常。其中就有距离丹陛最近,站位首列的英国公。
从身姿到气韵无一处不透着绝色芳华的女子,英国公只见过一人,那就是义女江玉姝。他不会认错对方,但难免惊讶。
这孩子,昨日让人传话回来:今夜不归,明日见。
英国公以为的见面地点是家中,完全没想到会在早朝朝会上见到女儿。此刻很懵,他看向萧宥,刚才宣召的是人证对吧?
大理寺少卿站在文官序列的前排,傅安自玩家小姐出现,眼里就只有她一人。
难得能连续两日见到她,傅安心中的翻涌如沼泽的阴暗情绪被快乐、愉悦和幸福取代,完全没有去思考玩家小姐要做什么,久违的轻松席卷紧绷十年的躯体。
傅安笑了。
苏玉郎站位靠后,附近站着好几个嘉陵府学出身的官员。他们在玩家小姐入学的时候,已经是甲级学子,但也不可能认不出玩家小姐——每每回乡,都要惊叹江家妹妹长大了、又漂亮了。
他们的异样,萧宥并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的心神系于玩家小姐一身。可惜不错眼盯着佳人的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侯见房中,与他默契无比的佳人,这会儿似感受不到他的忧心。
为什么提前进殿?
发生什么事了?
萧宥得不到答案,被忽略的不适像是热茶滚过舌尖,带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疼。一股莫名的慌意,顺着他的心口往上窜。
形势不等人,萧宥定神说道:“这些是历来账册,最早从熙宁二年开始,先帝时废弃的‘盐铁私营’线路就被重新启用,原班人马重新被召集起来……”
他的话被户部尚书打断。
“看来‘温氏要案’结案的时候,还有犯案之人没有被抓绝抓尽。”
蒋湘道:“当年,这件案子是我督办的。我办事不力,让朝廷钦犯在外逍遥多年,惭愧啊!”
立刻有蒋党官员正色道:“这不是相国的过错,贼人狡猾,抓大放小也是无奈之举,总好过让国蠹逃脱制裁。”
这个等级的嘴仗,萧宥并不看在眼里,静等蒋党把话说完,这才打开箱子,将账目交给诸公传阅。他让抓住的“大货”上前一步,此人是谈买卖的最高决策者,秦少爷的上线,专对接户部的大人。
“殿中哪位大人为你供货,你将他指出来。”
“大货”的视线在文官群体中一扫,飞快锁定张主事,说道:“是他!户部张轩、张主事,他身边的金大人和郑大人也有参与,我从前和他们见过几面。”
另有北蛮奸细出声,同样指认张主事。
“盐铁私营”“资敌叛国”之事已无可抵赖,张主事走出队列,取下官帽,跪在地上,痛哭道:“臣认罪!是我财迷心窍,利用职务之便,牵线倒卖盐铁。我罪该万死,请求太后慈悲,万勿祸及家人。”
金大人和郑大人没有他的从容,直接瘫倒在地上。
满朝哗然,议论不休。
这时,萧宥高举两份字号相同,但内容不同的勘合文书,说道:“户部作阴阳文书,其中的差额,正合买卖约定的数额。张主事位卑职低,你签署的勘合文书可生不了效。”
左都御史王崇老当益壮,思维敏捷,他指出要点。
“本官没记错的话,盐铁要务必须由左右之一验看,再由尚书亲笔佥押,方可生效行下。张主事一人,揽得下全部罪过吗?”
户部尚书按住身旁要反唇相讥的左侍郎,沉声道:“王公休要胡乱攀扯,我只签过一封文书,文书都有字号,绝对没有签重的可能——数额有误的那一份,肯定是伪造的。”
左侍郎根本沉不住气,走上前去,一脚将张主事踢倒,揪着衣襟又把人提起来,质问道:“我却不知,你竟然私营盐铁,枉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你你你……”
左侍郎一副恨不得立时弄死张主事的样子,被蒋湘喝止道:“朝会之上,太后面前,你胡闹什么,还不快住手。”
户部左侍郎是蒋湘的女婿,闻言拱手谢罪。
张主事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条理分明地说道:“户部两位侍郎和尚书的笔记,我都能临摹得惟妙惟肖,分不出真假。至于勘合文书上的印信,都是我私刻的,金大人和郑大人一个管着文书档库、一个文书核对,有二位在侧,我的行事可以瞒过户部的所有同僚。看在我坦白一切,没有胡乱攀扯的份上。两位大人替我说一句好话吧。”
户部左侍郎怒道:“你把我连累得不轻!就算你不坦白,真相难道就可以掩饰吗?我和尚书大人没有做过,你胡编乱造也无用。”
蒋湘面向龙椅,适时开口道:“此事,户部有失察之罪,左侍郎应该被罢官,尚书贬职以儆效尤,臣有举荐失察之罪,这二位大人说起来都是我的门生,臣请罚俸三年……”
萧宥打断他的话,问道:“金大人、郑大人,张主事愿意揽下全部罪责,你们没什么要说的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金大人和郑大人都看向上官,左侍郎和尚书像是没有听到萧宥说的话一样,不曾低下头看二人一眼,二人垂下头,没有说话。
蒋湘继续道:“此事便依照臣刚才所说……”
蒋党众人正要高喊一声“臣附议”,却听轻灵悦耳,带着质问的声音响起。
“既然户部有阴阳文书的作为,且已查实,同样事涉‘盐铁私营’、‘倒卖北蛮’的‘温氏要案’理应覆勘,以免冤枉好人。”
玩家小姐一开口,朝廷像是按下静音键一样。直到这时,许多善于自省的官员才忽然间意识到,殿中争执不断,事涉要案,自己却一直留意着一位沉默的人证。
正是如此,才能在她开口的瞬间,关注度拉满。
蒋湘面露不悦之色,指着玩家小姐道:“你是何人?朝堂论政,岂有你说话的余地。”
一名御史快步上前,小跑到蒋湘身边,先对着龙椅行礼,复又转过身说道:“臣要弹劾龙骧营统领萧宥徇色枉法,在府中匿藏朝廷钦犯。此为目无君上,淆乱纲纪。这名所谓的人证,其实当年是犯下要案的温氏之女,不知怎么逃脱死刑,苟活至今。而今蛊惑朝廷官员,口出悖逆之言,显然是嫉恨朝廷、有意复仇,说不准就是北蛮的奸细。”
玩家小姐静立庙堂,从容问道:“你说我是谁?”
御史被她一瞧,声音顿时有失昂扬,丢弃尖锐,只剩下平铺直叙的回应。
“你是卖国贼子的温信之女,朝廷钦犯之后,姓温名知予。”
萧宥向玩家小姐走去,却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弄错了,我不是温知予。”
玩家小姐语气笃定,声音极有说服力,让人信服。
御史不免被她带偏,惊异道:“啊!不是吗?”
蒋湘暗怪御史无用,心头一阵恼火,质问道:“御史弹劾官员,不讲证据的吗?”
这名御史回过神来,急忙道:“你信温,由已经致仕的陆公、陆无谋养大。坊间关于你的事情传得到处都是,不可辩驳。你不是温氏女,还能是谁?”
“你弄错了。”
玩家小姐摘下面纱,露出皎若春曦、灼若夏荷、灿若秋华、傲若冬梅的脸庞。一身清矜绝世的风骨,令丹陛龙椅、雕梁玉璧和满殿威仪,皆沦为她陪衬。
一人便自成天地,压尽宫阙。
万般朝堂气象,都不及她眉宇间的一缕气韵。
“我姓江名玉姝,乃是朝廷亲封的玉衡卿,阶列正三品。”
英国公上前道:“启禀太后,我可以为玉衡卿证明身份。诸位大约都知晓,玉衡卿乃是我的义女,做父亲的总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我以爵位向诸公担保,小女身份无误。”
诸位大臣只知道点头,却不知为何点头。一个个好似身处繁花漫天之处,只觉眼花缭乱,看不到旁的存在,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世间怎么有女子生得如此美貌,是仙非人也。
为玩家小姐美色震惊者众多,唯有萧宥在为她“掉马”震惊。
萧宥将英国公说的话听进耳中,不由倒退两步,还未能从“温知予”是假身份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宫廷中培养出来的急智显现,疑惑顿生:江玉姝生在嘉陵、长在嘉陵,与温家没有干系。她是官家小姐,又获封勋爵,何等贵重,为替温家翻案,竟肯与他虚与委蛇。昨日还……昨夜两人……
温家是否昭雪沉冤,对她来说重要至此吗?
长久的寂静之后,软帘后传出太后的声音。
“玉衡卿想让朝廷重审‘温氏要案’吗?”
蒋湘一个激灵,强行从玩家小姐身上挪开视线,说道:“太后,玉衡卿身上并无司法职权,又非温家亲朋,按律并无申请重查案件的资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太后,万不可因权废法。”
玩家小姐道:“我没有奏请重查‘温氏要案’的资格,那温氏遗孤呢?”
她看向殿外。
满朝文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此时,金乌初升,太和殿外之人身披光辉,沉声道:“臣归德将军、征邕军军师、金章营裨将温彦卿,有事启奏。”
大太监还未开口,太后已经先一步下令:“放行。”
温彦接到消息之后,一路跋涉而来,终于还是赶上了。他迎着小姐的目光,露出此生最憨傻的一个笑容。
这戏台,是小姐特地为他搭的。堪称跋涉劳累,费尽心机。
玩家小姐没见过自己的SR护卫笑得佛性尽失的模样,不禁笑露贝齿,眉眼弯弯。
二人之间有着自然流露的默契,和旁人难以插足的氛围。
萧宥捂住胸口,什么都明白了。
温家对“温知予”来说没有分量,但温彦卿翻案却是理所当然。
原来“温知予”根本没有亲哥哥,只有“情哥哥”,红豆相思、尺素传情,都是跟这位吧。
好啊,好得很。
为替别的男子申冤,愿做菩萨舍身饲虎。
真是情深义重,感天动地。
萧宥只觉头脑发沉,身旁的御史惊叫起来。
“萧统领,你没事吧?”
萧宥只觉得好笑,他沉声道:“我能有什么事?”
御史指着他衣衫上的血迹说:“可你呕血了……”
第130章 蒋党垮台
温彦走进殿中,站在玩家小姐身后一步的位置,先对龙椅和诸公行礼,然后说道:“当年,陆公以官位保全温家一子之事,朝中知晓者甚多。臣便是温家的遗孤,这些年来化名温彦,先随陆公定居嘉陵,后来投身军中,目下在金章营为国效力。”
“臣有冤诉!当年,借职务之便私营盐铁、转卖北蛮的并不是时任平洛转运使的家父,而是当时的户部尚书、现今的相国——蒋湘。”
沉浸在玩家小姐美貌之中的朝臣,被他的话炸醒。不过,殿中未像刚才一样哗然喧闹,也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玩家小姐就像一块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着殿内众人的注意力。
哪怕是如此炸裂的发言,也只分去众人的一小部分心神。
唯有当事者蒋湘怒道:“没有证据便污蔑宰相,这是重罪。”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她道:“陆公若在,请他上殿说话。”
蒋湘话音一顿,他蹙眉看向软帘。当然,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看不到太后的神情。他又看向英国公、瞪视温彦卿,视线扫过萧宥。面色逐渐阴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今日是局,针对他的局。
蒋湘暗暗安慰自己:无须担心,要是陆无谋真有可以钉死他的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不必等到现在。毕竟时间越久,证据的效用越小,能眼睁睁看着他风光这么多年,享尽人间富贵,说明陆无谋不但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嫁祸温家的幕后之人就是自己。
恐怕是因平洛之事败露,近日才逐渐怀疑到他头上的。
想必无碍。
蒋湘摩挲着扳指,他没发现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玩家小姐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蒋湘头顶词条为【大熙丞相】【大奸大贪】【太宗宠臣】。三个词条里,没有一个“能力”词条,既无“手眼通天”,也无“算无遗策”,更没有“谲智无双”。可见谋略和城府皆是平平,这样一个人却能坐稳宰相的位置,可见身居高位有时并不需要智慧,也能侧面说明大熙吏制的昏庸。
陆无谋上殿,不少朝臣都自发向他拱手,以示尊重。
太后语带感慨之意,说道:“陆公久违。免礼,勿跪。”
陆无谋身上没有官职,照理来说是要行大礼参拜的,但太后敬重他的人品,并不愿折辱于他。
“谢太后隆恩。”
陆无谋上殿是为了证明温彦的身份,他一言九鼎,温彦就算血缘上不是温家的遗孤,有他的认证,从此刻开始便是板上砸钉的温氏遗孤,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出身。
萧宥取出手帕,擦拭唇角的血。
陆公就不说谎吗?
那“温知予”的假身份怎么出现的,他陷入回忆之中,恍惚间意识到陆公从没亲口说过“温知予”是温家人,反而在他问起的时候,一直否定他的猜测。
分明是“温知予”有意诱导,反倒显得他自作聪明。
萧宥的胸口又有些发闷。
温彦身份得到证实,继续道:“臣要告丞相蒋湘二十四条大罪。其一,克扣军饷,罔顾边防将士生死,收取‘平边税’纳为己有,令南边平乱战事陷于停滞状态,消耗国力;其二,卖官鬻爵,公然纳贿授职,不问贤能唯论金银,令朝堂吏治败坏、贤路闭塞;其三,侵占民田,恃权兼并膏腴之地,夺百姓生计,致流民四起、怨声载道……”
蒋湘一个眼神,自有官员出列打断温彦的话,问道:“温家孽障勿要胡说,证据呢?”
温彦卿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在袖中一摸,递上奏折一本。
实际上,这本折子是从背包格子取出来的。
玉衡卿有独自上奏的特权,大太监接过奏折,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正是蒋湘的二十四条大罪。他清清喉咙,依条念诵。
温彦说话可以抢白,但大太监念诵折子时,饶是蒋湘也只能乖乖听着。遵循礼仪,不得冒犯。
大太监很快念完,玩家小姐取出【线索一】,说道:“这一本是温大人任平洛盐铁转运使期间的盐铁出库账目。”
她的声音富有一种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就算是蒋湘本人也不忍心打断。
玩家小姐取出【线索三】,说道:“这是从平洛城秦姓富商处获得的账本,秦姓富商的父辈、祖辈一直做着私营盐铁的买卖,其父在蒋湘任户部尚书期间操持生意往来,他在父亲过世之后接手生意。这本账册,便是秦家为保全自身,私自藏匿起来的。”
人证秦少爷被带上,玩家小姐的【词条探查】功能还没有关闭,R等级的秦少爷头上顶着两个词条【走私传家】【线索三】。
那日,玩家小姐同意帮萧宥稳住秦少爷,并非一心搞簧,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宥下属翻遍秦宅的时候,她的人借着这一波动静,正在诈秦少爷,诱使钱少爷前往藏匿【线索三】之处查看,等玩家小姐和萧宥一起离开的时候,钱少爷已经被抓住把柄,变身双面间谍。
钱少爷跪在地上,向诸公详细解说【走私传家】的含金量。
蒋湘最初生出动盐铁大蛋糕的想法,乃是受钱少爷的父亲使计相诱,当然,也他自身经受不住诱惑,才一头栽进来。
盐铁,实在是暴利行当。
玩家小姐见蒋湘额头冒出冷汗,不停旋转手上的扳指,知道他阵脚已乱。示意钱少爷点到为止,她开口道:“账册户部有存档,三本放在一起,核对没有误差,可以证明两本账册都是真的。”
太后出声道:“来人啊,调存档。”
户部尚书上前请罪,说道:“启禀太后,三年前库房起火,烧毁了一批文书存档。其中就有十年以前的部分……”
玩家小姐说:“无碍,我这里有抄录本。”
她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册账本,虽是抄录本,却也有户部的印章,证明抄录的数据有效。
户部尚书:“……”
玩家小姐道:“我相信,朝中不止我一人留存着抄录本吧。”
左都御史王崇赞赏地看着玩家小姐,激动道:“当年的案件有陆公作保,我不信温家真的犯案。为避免证据被毁,老夫亲自抄录了一册账目。如今就放在公房之中,老夫现在就派人去取。”
蒋湘面如死灰,强辩道:“看来‘温氏要案’的确有内情,本官判案或有错漏之处,但公报私仇大可不必。当时证据充分,我是依律法行事。温公子因主审的官员是我便横加污蔑,多少有些牵强。”
蒋湘没有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再正面对上玩家小姐,下意识捡软柿子捏,已经证明他无计可施。
“哦,”玩家小姐笑道:“看来蒋相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蒋湘攥紧双手,目光触及玩家小姐又有些愣神,这美丽到不真实的女子,真的是人类吗?莫不是神灵降下的惩罚。这一瞬间,以往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人都化作怨鬼,一个个睁大眼睛,满脸血泪的朝他扑来。
蒋湘的神情不免割裂。
玩家小姐对他的状态没有深究的兴趣,看向游戏面板。主线任务一的完成率正在猛涨,拿到三条线索的时候只有18%,现在已经超过60%。
“苏御史……”
苏玉郎听得玩家小姐的召唤,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印章,双手奉给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道:“久闻蒋相国喜爱奇石,是个印痴,自刻有一套‘羊脂血’印章,一共八枚。不知盐铁私卖的账目上印的私章,是否和你珍藏的‘血脂血’吻合。”
蒋湘面露惊慌之色,自知再难推脱。当年,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位高权重,为打开私卖盐铁的通路,他每每以“羊脂血”的其中之一作为凭证,驱使下面的人办事。哪知每一笔买卖都被秦少爷之父记录在册,并私自盖以“羊脂血”印章。
“蒋湘!”
玩家小姐提高声音,质问道:“蒋湘,私营盐铁,你认不认罪?通敌卖国,你认不认罪?为脱罪责,陷害温家,你认是不认?”
蒋湘连连后退,被户部尚书和左侍郎搀扶着,才得以站稳。
随着主线任务完成率上升到80%,玩家小姐看向张主事。他的等级是R,头顶上有两个词条【假冒张姓】【专业背锅】。
初见此人是在矿山,那时玩家小姐的【词条探查】功能就是开着的。
玩家小姐冷斥一声:“张主事,还不坦白一切吗?”
张主事被美人冷眼看着,心中难受不已,一分负罪感变成十分,下意识就要说出真相。话已经在嘴边,到底是【专业背锅】,神思清明一瞬,说出口的还是刚才那一套。
“都是我一人所为,和别人并不相干。”
玩家小姐冷笑一声。
“你真当蒋丞相给你安排的身份天衣无缝,我却查到你不姓张,而是姓方。你一直假冒张姓,故而不害怕假的家人被你连累,只以为牺牲自己,便能保全家族。张家何其无辜,因忠心而多受蒋湘提拔的方家,因你之故满门抄斩也算是报应。”
张主事骇然失色,惊道:“这件事,你……你怎么知道的?”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蒋相国知,其他人绝不会知道内情。
玩家小姐心说你顶着明晃晃的词条,已经为玩家指明方向,我难道还能查不出来?别小瞧玩家找线索的本事好嘛!
英国公身旁站着的雄武男子忽然说话:“张主事,你若坦白从宽,朝廷可对你的家人从轻发落。”
这人先前一直沉默着,但玩家小姐自进殿起就没有忽略他,此人是太后的兄长、威虎大将军、当朝第一外戚威远侯。
此人手握京营二十万新军,拱卫京城,说话自然算数。
张主事眼见大势已去,颓然道:“我说,我都说。私卖盐铁之事,我只是经办人。主使是蒋湘,尚书和左侍郎都参与其中,剩下的参与者还有户部的毛大人、工部的文大人……”
他一开口,以蒋湘为首的三人都露出大势已去的神情。
张主事说完之后,威远侯出列道:“温彦卿所陈蒋湘二十四条大罪,臣有实证呈上。”
证据是从丹陛后面的小门里送出来的。
萧宥自小长在宫中,立刻看出门道。所谓证据,出自宫中,而非公房。
这意味着证据是早就准备好的。
威远侯招手让萧宥过去,递给他一本账册,借机说道:“你先行退下,让御医给你瞅一眼,秋天都要过了,怎么还流鼻血。”
威远侯没有看到他吐血的一幕。
“舅公,我没事。”
萧宥将账册递给大太监,问道:“娘娘和温……玉衡卿避开我,有所来往?”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威远侯感叹一句,这才解释道:“这位玉衡卿比你想得更加厉害,行事极其霸道。这一出,她事先没通知各方,等搭好戏台,我、娘娘还有朝廷诸公却得上赶着登台献艺。”
这么好的机会,不把蒋党彻底一网打尽,对不起太后秘密收集证据多年的苦心。
朝中被蒋党压迫多年之人,眼见高楼要塌,只会迫不及待伸手推一把。
得对人性及其了解,才能搅动风云时,把控大局。
萧宥胸口剧痛,玉衡卿这般才智,岂会为一个男子委身于人。
不管玉衡卿和温彦什么关系,她都没有妥协的必要,所以……看似是他步步紧逼,其实是玉衡卿游刃有余。
他哪有本事强迫这一位,分明是玉衡卿在逗着他玩,而且已有玩腻的征兆,故而随手把他丢到一边。
萧宥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揪着,忍受不了剧痛的他向玩家小姐走去,刚迈出两步,就被威远侯拉住。
这位位高权重的武将一双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他道:“你啊,自小顺风顺水太过,栽个大跟头也好。过去干什么,这会儿谁能掠玉衡卿的锋芒。”
“小心她搞掉蒋党不算,把你也治死。”
萧宥:“……”
第131章 蒋湘之死
天光渐亮,殿中烛火结花,焰光渐弱。
青铜香炉篆香袅袅,业已燃至尾端。
玩家小姐立在殿中,听大太监一件件举证。蒋党一派不断有官员跪下,或高喊辩白之语,或脱下帽子作戴罪之状。
执戟郎听命进殿,把罪名已定的官员请到殿庑受押,也就是太和殿殿尾的区域。这儿本来值守着二十多名内侍和侍卫,随着涉事官员一批批被带过来,竟没有了他们站立之处。
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位置空了。
大太监停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玩家小姐。任谁都看得出来,带来这场风波的不是陆公和温彦,而是这位初次露面的玉衡卿。
“玉衡卿还有补充吗?”
人家都问了,玩家小姐觉得盛情难却,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出去。
大太监:“……”
还真有啊?
一名小宦官快步走来,双手接过奏折,红着脸把折子递到大太监手里。一向对礼仪有严苛要求的大太监没有苛责小宦官,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玉衡卿看起来香香的,自她袖中取出来的奏折也的确是香的。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打开奏折,敛吸静气,这才看清上面的文字,接着眉头深深皱起。他回过头去,欲请示太后。
玩家小姐道:“蒋相国能权倾朝野,犯下逐桩大罪,害国伤民,弊端不在人的身上,而在制度本身,臣奏请——改丞相制为内阁制。内阁者,以票拟辅圣裁,以合议分大权,从此朝堂无专权之弊,江山无奸党之祸。”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说话时无人打断。
说完之后,人人都把她说的话听进心中,难以用恶意揣测她,单纯从制度的好坏和利益分析,不少人觉得她的奏议可行。
左都御史王崇在此之列,主动出声请教道:“玉衡卿能否细说?”
若非玩家小姐现在的威望和上京的人手都够不着丞相的位置,她也不用把内阁弄出来。
上周目,丞相一职在蒋湘死后被废除,提出内阁制的是沈知珩,推行者是皇帝。
“当然可以,”玩家小姐道:“内阁常设‘内阁大学士’七人至十人,分首辅、次辅、群辅,遇事合议,票拟决断。”
左都御史王崇一砸么就品出“内阁”的好处,他是坚定的保皇派,早就不满丞相势大,当即说道:“我赞成设立内阁。”
威远侯正要说话,左宗正云阳郡王道:“这是一件大事,可容后再议。时辰不早,不如先收押犯官。”
大太监回禀太后,散朝钟声响起。
大熙设皇宗府,管理皇族和勋爵相关的事务,左宗正是皇宗府的二品高官,比他高一级的只有任宗令的寿王。
寿王今日没有列朝。
至此,上京的几方势力全部冒头。
威远侯,勋贵之首。
寿王,皇宗府,皇权。
蒋党,世家。
左都御史王崇,清流庶族。
太后有勋贵和皇权的支持,这才能垂帘听政。代表两方势力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不必多说,摄政太后的权利还是很大的。
坏处。
上周目后期,皇帝战死,她夹在勋贵和皇权的角力之中,很快身亡。
云阳郡王是个熟人,玩家小姐上周目见过他好几次。他爹是太祖的嫡亲兄弟,虽然没有战功,但凭借着血缘之利获封王爵,却不世袭。
他和太宗是一辈儿人,也是目前除寿王之外,辈分最高的皇亲,理应占据左宗正的职位。
毕竟,这个位置不是能力高的人坐,而是看皇室血缘的多寡、辈分的高低。任何人与性情软弱的寿王相比,都堪称强势。
云阳郡王却是强而不昏,整个皇宗府都是他一人顶起来的。
他与威远侯都看出端倪——这位进上京不到一个月玉衡卿,不仅没投靠任何一方便成功立于朝堂之上,一举干掉蒋党不算。如今,还打算自成一党。
内阁由她提出,她又有揭发检举蒋党的功劳在身,真要组建内阁,总要考虑她推举的人选。
她的义父可是英国公,先帝钦点的辅臣之一。
这强大的、可怕的、锐利的权谷欠就像她的美貌一样锐不可挡,让威远侯、云阳郡王感受到巨大的威胁,不夸张的说,两个人的后背都出汗了。
他们相信,软帘之后的太后也一定拥有同样的感觉。
危险的雷达响亮无比,阻止她——
必须要阻止她。
这个念头升起来,云阳郡王心中已有一计。
“说起来,玉衡卿该算是威远侯的晚辈,”云阳郡王在大殿之上,论起私交。
“你的父亲江同知和黄知府是同僚,江黄两家关系亲近。威远侯是黄知府之父,怎么也不关心一下玉衡卿的终身大事。”
英国公闻言,不满地道:“有我在此,不用劳动威远侯。小女刚刚及笄,年纪还小,不急着说亲。”
云阳郡王笑道:“好亲不怕早,我今日做个媒。萧家三子萧宥,我看着长大的,绝对是个好女婿,与玉衡卿正相配。”
萧宥揣测着云阳郡王的用意,不料软帘之后已传来太后的声音。
“郎才女貌,堪为良配。哀家有懿旨——”
奇异的紧迫感让萧宥吃惊,是什么让位于大熙顶端的掌权者感受到威胁呢?
这时,犯官还在分批往外押,朝臣们虽然都已经在往外走,却还未真正散去。
“太后娘娘,臣有话说。”
苏玉郎身为御史,连皇帝都可以参,更别提太后。不过,一般得御史也不会没眼色到打断太后说话,自找死路。
苏玉郎没有遵循职场潜规则,不等太后同意,便走上前说道:“婚姻结两姓之好,乃是家事。应该问过双方的意愿再赐婚,方能合同心之约,不负天家恩慈,亦不伤伦常情理。”
萧宥一瞬不瞬地看着玩家小姐,剖白道:“我心慕玉衡卿,愿求赐婚。”
愿意玩他,总该有几分好感吧。
这个念头一出,萧宥不禁在心中自嘲的苦笑,暗骂自己不肯认清现实。
苏玉郎身姿如鹤,挺拔若松。唇齿开合间,眉目舒展,自带一身温润磊落的气度,大有清风霁月之姿。他道:“若是心慕佳人,便能请求娘娘赐婚,那微臣也想请旨求娶玉衡卿。”
太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记得,苏卿曾以‘不能娶妻’为由,拒绝过多桩婚事。现在求娶玉衡卿,就不怕应命格之说,英年早逝吗?”
苏玉郎含情脉脉地看着玩家小姐,柔声说道:“若能得玉衡卿为妻,臣甘愿立即赴死。”
玩家小姐:“……”
你还记自己的性别吗?
情感何其到位,简直如真的一般。
沉寂一个早朝的傅安出列,一双桃花眼里泛着爱意,奏请道:“臣求娶玉衡卿,愿娘娘恩准。错过佳人,臣将孤老终生。”
玩家小姐看不到帘后之人,但能感知到太后的沉默。
云阳郡王故意凑趣道:“上京最杰出的三个儿郎,现在任你挑选。不知玉衡卿喜欢哪一个?”
“臣愿求娶玉衡卿!”
一位嘉陵儿郎走出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玩家小姐,说道:“心慕佳人,愿求一顾。”
随着他的出列,嘉陵官员们先后出言相请。
云阳郡王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他点中一人说:“我记得你已经娶妻。”
这人道:“我妻子也是嘉陵出身,心慕玉衡卿多年。若是让她知道,我有机会向玉衡卿求亲,却没有做的话,回家定会被她剁成肉馅。”
云阳郡王:“……”
你们嘉陵姑娘这么凶残的吗?
这人继续道:“玉衡卿若肯应我,我夫妻二人一起伺候您。”
云阳郡王:“……”
这人的话令紧张的氛围大减,还未离开的青年官员几乎都出列了,一个个红着脸道:“某对玉衡卿一见钟情,请求相顾。”
他们说话时,甚至不敢抬头看玩家小姐。害怕出丑,也害怕勇气会消失。
玉衡卿今日在朝堂上的风采之佳,让他们自惭形秽。摄人的美貌,更是夺人心魄。
云阳郡王的背后冒起一层冷汗,他看到的不是一桩姻缘闹剧,而是势——玉衡卿的势。这位一句话都没说,已经逼退“婚姻”——一种能让女子卷进麻烦之中,无暇顾争权夺势的存在。
威远侯不得不开口了,他对着上方拱手道:“娘娘,臣子的家事,让他们自行解决吧。”
这时,犯官已经尽数被押离,只剩下蒋湘一人落在后头。他身居高位多年,淫威仍在,执戟郎有所顾虑,不敢强押他。
大太监亲自相请:“蒋相国,别瞧热闹了。走吧。”
蒋湘步履阑珊,渐渐走远。
陆无谋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扑通一声跪在玩家小姐面前,老泪纵横道:“多谢小姐为温兄洗刷冤情,揪出真凶。”
温彦伏地而拜,他袖中缠着一串佛珠,正在常拿在手中的那一串。触摸着佛珠的时候,他像是身处寺庙一样平静,现在,他不需要佛珠。
因为,面前就是他的神。
明明还未原谅他的离去,却肯帮他卸下身上枷锁的小姐啊……
殿外传来喧哗之声,接着是尖利的叫声。
“陛下,蒋相国虽是戴罪之身,却要等律法判处……不能砍啊!”
一道带着倦意的声音说:“不用那么麻烦。”
“啊啊啊——”
大太监在尖叫。
所有人都看向殿外,唯有玩家小姐只顾盯着游戏面板,就在刚才,主线任务一完成率达到了100%。她知道,蒋湘一定已经死了。
杀死蒋湘者,依旧是皇帝赵允翊,和上周目一模一样。
她没看到,人群避退,让出一条通路。
赵允翊身穿一袭黑衣,拖着刀走进殿内,鲜血随着他行走滴落在地面上。他那苍白到不见血色的脸上,镶嵌着一双低垂的眼眸。
见温彦跪在玩家小姐面前,他眼皮都不抬,问道:“军师在干什么?”
温彦:“……”
温彦脸上的虔诚,尤胜敬拜营中佛像之时。
赵允翊没少跟他一起参拜佛主,对头疾的用处不大,但佛香、佛经和并不慈悲的佛像确实有着消除躁意的作用。
正处于犯病征兆之中,赵允翊略一恍惚,迈步走到温彦旁边,单膝落地,再落一膝,不偏不倚跪在玩家小姐面前。
殿内传来一阵阵抽气声。
玩家小姐低头。
正逢赵允翊抬眸。
第132章 王公死志
玩家小姐第一次在白日里见到赵允翊,这儿光线充足,黑发和苍白的皮肤形成一组鲜明的对比,上次没有揭开的黑纱之下是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
10分颜值,实至名归。
赵允翊几乎是莽撞地闯进绝色少女低垂的眉眼间,胜雪的肌肤泛着瓷玉般的柔光,乌发如瀑自单薄的肩头滑落,拂过他的鼻梁,令他不禁失神,往日锐利的眼眸有失焦距,自后颈泛起的疼痛本该连绵不绝,却短暂的消失无踪。
皇帝下跪,臣子岂能站着。
殿中的大臣们都面朝玩家小姐,自发跪下,却一时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这位少帝的不靠谱早已深入人心,但没人能料想到陛下刚进自家门就跪了——这是闹哪一出啊?
玩家小姐不动如山,坦然受礼。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视线相互碰撞,二人孤立整个朝堂。
赵允翊今生第一次在与人对视的时候,率先移开目光。
他不慌不忙地学着军师刚才的样子,伏身对玩家小姐磕了一个,额头堪堪抵地,未曾发出声响。
玩家小姐:“……”
朝臣:“……”
赵允翊站起来,迎着温彦问询的目光,散漫地道:“跪都跪了,正好磕一个。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
玩家小姐见过磕CP的,没见过跪下来硬磕的。
温彦早就习惯这位陛下的随地大小疯,平和地道:“陛下,我和小姐是主仆关系,并无私情。”
这话能骗得了谁?
赵允翊略过这一话题。
“事情已经办完,赶紧走了。”
说罢,转身离去。
江山社稷,满殿臣工皆被他抛到脑后,毫无留恋。
“陛下——”
左都御史王崇迈步追上来,他的神情非常难看,高声喊道:“陛下,等等!”
他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苏玉郎及时搀扶,恐怕会在殿上摔倒。那啼血的声音,让人疑心被砍的不是蒋湘,而是他。
“陛下勿走。您回京是大事,为何不通知臣子?我等应该在午门跪迎,庆贺您亲征大胜。既进太和殿,为何不向太后请安?须知百善孝为先,陛下是万民表率,更该躬行孝道,使臣民效仿您的行径。民孝则家齐,家齐则风正,风正则社稷安澜。”
王崇拦住赵允翊的去路,继续道:“陛下业已归来,正该端拱庙堂,亲理万机。现有蒋党罪行披露之大案,需要您亲自审理……”
赵允翊的手握住刀柄,眸中杀机尽显。
“让开。”
王崇顶着让人胆寒的杀意,半步未退。他惨然一笑道:“陛下,若两座城池的官员还不能让你的刀饮够鲜血,就请砍下我的脑袋,用我的血喂饱它吧。”
赵允翊抽出刀,利刃出鞘的声音让一旁的苏玉郎皱起眉头。他抬眼窥视天子的神色,这张骨相张扬的脸上没有表情,眸中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欠奉。作为习武之人,苏玉郎知道天子从内到外散发的慵懒并不作假,可他并不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无害的困倦青年,只因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逃,立刻逃走!
天子的人皮之下是一头噬人的野兽。
王崇加快语速道:“您要知道——君者,天下之主,当怀仁慈之心,纳忠言,慎刑戮!臣子有罪,当按律审问,明正典刑,而非逞一己之怒,轻取首级。蒋湘固然有滔天大罪,也该逐条审理。臣认为陛下杀他,只是泄愤,恼他没能凑齐粮草……”
赵允翊的耐心彻底消失之前,玩家小姐的游戏面板剧烈抖动,新任务弹出——
【主线任务二左都御史王崇老而不昏,乃是清流泰斗。内阁当有他一席,可为首辅。有道是文死谏,武死战,臣死忠,君死社稷。请玩家阻止王崇死谏。】
这个任务又一次刷出来了。
主线任务是固定的,上周目玩家小姐解锁过这个任务,但任务失败了。
王崇这个人脾气执拗,决心以自己的一身热血泼醒帝王。垂垂老矣,却比朝中所有的年轻臣子加起来还要意气高涨。
从他下手是不行的。
王崇,一款很合格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
偏偏他遇上的君主又是个蛇精病一样的人士,只对砍人脑袋有兴趣。
玩家小姐道:“温彦,拦住陛下。”
情急之下,玩家小姐分贝不低,字字吐落如风铃轻撞玉檐,脆润悠扬。
赵允翊在令人杀意上涌的训斥中捕捉到她的声音,普一入耳便勾起回忆。如此美妙,让人心醉,与昔日山洞中清灵的笑声融合在一处,不但没让他厌恶多一重吵闹,还带走了一团团理不清的烦躁。
赵允翊手指微颤一瞬,回过头来,看向美貌惊人的少女。
这是嘉陵的神女、军师爱慕的小姐,同时也是乳母(吴兰)的救命恩人,这么多重身份叠加在一起,让他不能像是强盗一样把人直接掳走。
赵允翊对温彦道:“放手。”
温彦退开一步,赵允翊收刀入鞘,说道:“先不走了。”
这里有他的药。
王崇不知内情,面露欣慰之色,却依旧梗着脖子,问道:“陛下,我应该下罪己诏,对臣工百姓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承诺改正,永不再犯。”
赵允翊视他如无物,眼神放空。
王崇以前便教导过这君主,那时,少帝还未登基,他在教授礼仪的时候发现,这位在冷宫长大的七皇子身上有着雄主霸道,英主的聪颖,要是好好教导,大熙必能迎来一位不弱于太祖的新天子。
那时为少帝潜力而激动的他,忽视了赵允翊的恶劣性情。
后来的很多次讲学,王崇面对的都是这样一张永远在走神的脸,已经产生PTSR。此时心火高涨,整个人腾地燃烧起来。
“陛下,您是君主,不是将军。国家需要你坐在龙椅上,而不是驰骋疆场。只希望我的死可以让您醒悟,从此不负天下期望……”
王崇的眼睛看着殿内的立柱,推开苏玉郎,整个人如脱弦之箭,还没离开的臣子惊叫起来,胆小的直接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王崇手脚发软地睁开眼睛,迟钝地发现腰上挂着一双臂膀,他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陆无谋不敢松手,劝道:“王公,不置如此啊。”
玩家小姐看向上方,龙椅的旁边站着一名四旬妇人,她身穿石青朝服,金色的凤凰栖息衣摆之上,正欲展翅高飞。目光沉沉,压弯了搀扶着她的大太监。
闹剧终于让太后走出幕帘,然而她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皇帝、没有王宫,也没有满殿慌乱的朝臣,太和殿宽阔无比,此刻有太多值得在意之人,她却完全无法从玩家小姐身上移开视线,先前宦官贴近软帘禀报,玉衡卿甚美,美若天仙。
太后反应平平,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嘉陵和上京隔着千山万水,但嘉陵第一美人的名号伴随着捷报传来,上京权贵人人皆知。
可宫中从来不缺美人,再美能美到哪去。
现在她知晓了。
有些人的美夺天巧功,超越男女性别,震撼心魄,哪怕太后自认有铁石心肠,面目却还是在愣神时,逐渐柔和下来。
大太监提醒道:“太后娘娘……”
连声呼唤之下,太后清醒过来,出言相劝:“陛下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教导。”
王崇哪里听得进去,皇帝登基也有十一年了。早就不能用少帝来称呼他,他也早该亲政了。
王崇苦笑一声。
温彦眸中流露决然之色,开口道:“两城的官员都是我下令斩首的,与陛下无关……”
王崇直接打断他,说道:“温将军在上京的时候,就一直以慈悲之念约束帝王,行军之中、回京之时,多有赖你在旁劝阻。今日,你替陛下顶罪,朝廷判罚你之后,陛下再行凶事,又该让谁来承担罪责呢?还是要让陛下改过……陛下,陛下呢?”
赵允翊在他撞柱时就已经离开了。
王崇:“……”
王崇意识到这一点,瞬间面如死灰,彻底对皇帝失望。他摘下官帽,朝着殿外走去。先前挺得笔直的腰,一点点弯下去。
众臣心中都感到不祥之兆,苏玉郎率先喊道:“老师……”
出言挽留者众多,劝慰之声此起彼伏。
玩家小姐知道他这一走,王家的房梁上就得多出一条荡秋千的死尸。
玩家小姐道:“王公且慢。”
万种劝慰难以入耳的王崇,却没有忽略掉玩家小姐的声音。哪怕他死志坚定,依旧回过头来,问道:“玉衡卿不用劝我……”
玩家小姐道:“王公听我一言,不要无畏舍身。陛下并非天生性情暴虐,而是中毒了。”
王崇根本没有怀疑她的话,玉衡卿如此风仪,绝不会满口谎言之人。他快步走回来,问道:“陛下中的什么毒?”
游戏面板再一次震动起来,新任务弹出——
【支线任务五,皇帝竟然中毒了?玩家从词条中窥见这个惊天秘密,想必很是好奇。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找出下毒的凶手。】
玩家小姐:并没有好奇,但很高兴触发了新任务。
一日内新增两个任务,她绝对是玩游戏圣体。
大太监狂奔而至,擦着汗道:“王公稍安勿躁……”
说着,转头看向玩家小姐,神情恍惚一瞬,声音下意识变得轻柔三分。
“玉衡卿,太后请您后殿议事。”
第133章 皇帝中毒
“玉衡卿,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陛下中毒之事。”
大太监引路之时,明知不该多话,但目光落在玩家小姐的身上,还是没能忍住。
这话透露的信息太多,并非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身患头疾,至少太后知晓他是中毒了。
玩家小姐对大太监抿唇一笑,“多谢总管提点我。”
大太监一时被玩家小姐的笑容晃花眼睛,脚步不免放慢。
萧宥趁机追了上来,对大太监道:“常公公,你容我片刻,我与玉衡卿说几句话。”
大太监看向玩家小姐,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这才道:“萧统领,您快一些,娘娘还在文华殿等着玉衡卿呢。”
萧宥对大太监一拱手,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大太监退到一边,站在上风口。几名小宦官连忙跟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玩家小姐,难以移开目光。
萧宥侧身挡住旁的视线,占据玩家小姐离玩家小姐最近的位置,问道:“为什么?”
他恨自己声音发颤,丢人现眼。
上周目,上元灯节,玩家小姐和夫君沈知珩被人群挤散,她险些摔倒。
这时,一柄刀撑住她的背脊,刀鞘膈得人生疼。她回过头,SSR等级的NPC浑身冒着金灿灿的光芒,比整个上京的灯火加起来更璀璨。
她没能看清NPC那一瞬间的神情,但施救尚且用刀的萧宥,却在下一瞬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巷道中。
玩家小姐还以为自己惹上仇敌而不自知,谁知等金光散去,看到的却是一张温柔的面孔,与神情相反的是萧宥问话间充满压迫感。
“姑娘姓甚名谁?”
“家住何方?”
这周目再见,萧宥的眼神里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静静悬挂在她的前进道路上,等着她一头撞上去,粘连,包裹、拖拽,吃掉。
如果玩家小姐没有在嘉陵城蛰伏多年,获得足够的地位,而是贸然进京。那么一定逃脱不了强制爱,不是萧宥,也有别的权贵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一群群涌上来。
20点颜值让人不忍心伤害她,可强制爱的核心的确是爱。金屋宠之、财宝堆砌、娇宠怜爱,甚至性命相托。
怎么不是爱呢?
又怎能算是伤害呢?
恨海情天的IF很有趣,玩家小姐玩得很开心。
“我很喜欢你的表情,”玩家小姐落在萧宥身上的目光格外轻佻。明明萧宥穿着朝服,整齐妥当,可被她的视线一寸寸刮过的时候,萧宥却觉得自己身上空无一物。
宫墙深深、琼楼玉宇。
……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
“萧统领,萧世子,你长这么大,唯一的苦恼大概就是继承父母哪一位的爵位吧?哪怕有愤慨,也是自怜旁人瞧你不是你,而是王朝公主之子,镇国将军之后。你其实知道自己很会投胎,所以骨子里藏着傲慢。”
“你的心意多么珍贵啊,孤苦无依的温家女身份低微,自该是你的所有物。”
“每每看到你矜傲的脸,都能引发我的恶趣味。还有要问的吗?”
玩家小姐欣赏着萧宥近乎崩溃的神情,并不着急离开。
萧宥咬牙切齿道:“你是女子。若对我没有半分情谊,怎愿……”
“享乐和男女无关,”玩家小姐笑道:“若我没记错,上京贵妇间盛行男宠。既说到此处,我得提一句,你猿臂蜂腰处处合我心意,在床榻上却矜贵自持,颇为无趣。”
萧宥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心中的愤怒渐渐化为不忿,他自认处处依从,表现上佳。
怎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呢?可他问不出口。
玩家小姐品评道:“既是强制,就不该太过柔顺贴心。”
萧宥:“……”
酸涩像一湖水,把他淹没,窒息般的痛苦席卷身躯,他已没有办法呼吸。
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无比确信:眼前之人对他没有半分真心,只把他当作玩物。
玩家小姐直言不讳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好,很适合在床榻间赏玩。”
萧宥捂住心口,他透过眼前少女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看到二人相处的朝朝暮暮,以往的胜券在握、高高在上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回忆中少女的每一张脸上都带上玩味的笑容。
他每每以势压人,笑容之中是否满喊鄙夷呢?
二人的以往若只是一场戏,那至少别让他在温知予心中扮演丑角……
大太监忍不住催促:“萧统领,不是我不通情面,实在是娘娘还等着呢。”
“走吧。”
玩家小姐走出去几步,感觉到一股阻力,她的袖子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您这是干什么?”
大太监亲手将衣袖从萧宥手中拽出来,说道:“娘娘有懿旨,萧统领不得抗旨。”他说完软化语气道:“朝臣们现今已聚集在文华殿,等着让娘娘给一个说法。您这时候耽搁事,真不合适。”
萧宥站在原地,目送玩家小姐如蝶般蹁跹而去。
前朝后宫,今日围着玉衡卿打转,并无他一席之地。
萧宥靠在白玉栏杆上,伸出去的手缓慢垂落。
另一边,玩家小姐走进偏殿之中。
太后正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到她,身形不免微微一滞,只觉得偏殿今日比以前的哪一天都要亮堂。伸手指向一旁的官帽椅,说道:“坐吧。”
太后的颜值只有六分,但久居高位,自有不凡的威势。
上周目,玩家小姐作为臣妻参加过宫宴,太后当面夸奖、赐下财物时,二人也没离得这么近过。她打量着太后,太后体态并不丰盈,相反有些太瘦了。
太后久未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了。
没人敢。
可玩家小姐这样做,她丝毫不觉得反感,问道:“你怎么知道陛下中毒的?”
玩家小姐说:“我会医术,看出来的。”
“你能不诊脉就看出这一点……”
太后语气中带出几分喜意,她问道:“那你能治吗?”
玩家小姐说:“我愿意一试。”
太后沉吟片刻,站起来道:“玉衡卿先随我见一见朝臣。”
玩家小姐随她往正殿走去,途中问道:“娘娘知道下毒的是谁吗?”
太后叹息道:“此事不好细说。”
正殿到了——正殿中的大臣很少,六部尚书只来了四个,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现今正在大牢之中,另有威远侯、英国公、王崇和云阳郡王在侧。几人之中,王崇最着急。
“娘娘,陛下中毒之事,您知道吗?”
太后没怪他冒犯自己,说道:“坐下说话。这件事我是在陛下出征之前,偶然知晓的。这之前,宫里一直把陛下的病症当作普通的头疾治疗。”
王崇吃惊地问:“御医连陛下是否中毒都诊不出来,要他们何用?”
正好被领进殿中的御医局医正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跪下。
太后道:“起来说话。”
医正站起来,看到坐在太后身边的少女,一时愣在原地,嘴巴张开,露出憨傻之态。
“这这这……”
玩家小姐展袖遮住面容,端茶送进嘴里。
医正在大太监的提醒下,好悬回过神来,低头垂目,不敢抬起眼帘,说道:“陛下中的毒是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银针验不出来,解毒之法对陛下无效。去年江湖颇有胜名的神医路过上京城,偶然遇到陛下,见陛下发怒的样子,发现毒入骨髓的征兆,这才知晓是毒不是病。”
王崇问:“陛下中的什么毒?”
医正道:“前朝宫廷奇毒,十月落。”
说着,医正看向太后,余光看到玩家小姐,又呆滞在原地。见他这样,大太监揣摩着太后的意思说:“十月落是一种让妇人难产的药物,需在妇人有孕之初的五个月内下进饮食之中,每月一次,便能让产妇怀胎十月,一夕难产,产妇和腹中的孩子都活不下来。”
大太监向天上拱手,说道:“也许是太祖保佑,孝恪敏皇太后虽然逝世,但陛下活了下来。”
孝恪敏皇太后是皇帝登基之后,追封生母的名号。
“由于没有产妇中毒,孩子存活的情况出现,神医没有现成的办法,却也一直在思索该如何治疗。”
太后道:“此毒会让人性情暴躁,玉衡卿倒也没有说错——王公大可不必觉得是自己没教导好陛下。”
没有一个人询问,毒是谁下的。
此事显然涉及先帝后宫的辛秘,而且已经时过境迁。
玩家小姐注意到,没人怀疑太后,殿内呈现出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
各位大臣商量的东西更具实际意义。
陛下中毒,该怎么治?
如果治不了,又该怎么办?
玩家小姐主动道:“陛下的毒,我可以一试。”
她话音刚落,殿外守卫高声道:“启禀娘娘、诸位大人,文化殿后殿有旨。”
文华殿后殿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太后道:“进来吧。”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不敢看堂中之人,跪下说:“陛下有旨,请玉衡卿暂居宫廷,勿要离宫。”
在场之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陛下进殿之后磕的那个头,要是玉衡卿当时也向陛下行礼,几乎和对拜无异。
英国公皱起眉头,正要向太后进言。
皇帝留大臣住在宫中不算什么,可自家女儿正值妙龄。
小太监继续道:“请太后留客于慈宁宫偏殿。”
玩家小姐微不可察地点头,英国公闭上嘴,没再说话。
既与太后同住,再无谣言可生。
留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英国公:咱们回家?
玩家小姐:不走,查案。
第134章 光脚穿鞋
黄昏,慈宁宫,东配殿。
一殿的寂静维持近一盏茶的功夫,死水活过来之后,才有请安的、端茶的、送水的、告罪的,玩家小姐统统不予理会,摆摆手说:“我歇一会儿。”
她走进内室,小憩到晚膳的时辰。
殿中伺候的人早就被叮嘱,见着玉衡卿不准太过失态。可慈宁宫大太监的威严在今日变得毫无作用。此时此刻,没有一个宫女和太监在担心自己会受处罚,心中的忐忑都系在玩家小姐身上。
一个小宫女问嬷嬷:“玉衡卿是不是因我们的怠慢而不高兴啊?”
嬷嬷怪自己沉不住气,怎么能一直盯着贵人看呢?
“或许,玉衡只是累了。”
嬷嬷犹豫着要不要喊推拿宫女进来,给玉衡卿解乏。可她不敢没经过主子允许就做多余的事情,见两个盘正条顺的侍女跟着进去,便知道她们是常跟在玉衡卿身边伺候的,于是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把二位姑娘吩咐的事情办好。”
不一会儿,芳芹走出来说:“我们小姐晚膳吃面,要熬得浓浓的汤做底,不拘是什么汤,只要不是素汤就行。面要细一些,得有嚼头。米也要一些,还要角子、用素油煎熟,另外再来一些烤的肉和果子。临睡前,再上一盅甜汤。”
这些不是玩家小姐点的,而是芳芹按照她的喜好叫的餐。
每每累到极致,玩家小姐就爱这么吃。游戏里,角色会长胖,但20点颜值的她绝不会变胖——她现在也不是很瘦。
玩家小姐是有肉的,该胖的地方丰盈、该瘦的地方曲线漂亮。
角子是游戏的叫法,搁现实世界该叫作饺子。
玩家小姐迷迷糊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打理妥当,牵到食案前坐下。
知葵道:“天凉,不能让您开着门用膳。油炸之物冷却再吃进腹中,会引起胃肠的疾病。小姐自己是大夫,道理都是知晓的。”
角色曾有好几次冬日踏雪,宴饮生病的经历。
玩家小姐心里喊冤,撒娇道:“好知葵,至少给我留扇窗户。”
知葵有心说教:冷风吃进嘴里会胀气。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嬷嬷说:“无碍的,若要打开窗户,咱们挂一层薄纱。保准让硬风吹不进来,还不耽搁玉衡卿赏景。”
玩家小姐笑道:“这个好。”
屋内的窗户很大,两个内侍飞快挂上帘子。等确定挂稳挂牢后,这才打开窗户。
暮色的霞光透过薄纱,洒在玩家小姐身上。她抬眼看向窗外,本以为会看到云,结果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飘然而过。衣角翻飞,犹如黑蝶。从屋外,一直飘到屋内。
“陛下?”
悦耳的声音让正撩开衣袍,从容坐下的赵允翊动作微滞。
“嗯。”
赵允翊应声,拿起桌上的筷子。
嬷嬷有些害怕赵允翊,这位暴君在宫里的名声可不太好,可他也不能对皇帝视若无睹,只得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奴婢再让膳房再置一桌吧?”
赵允翊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满脸嫌弃的神色落在玩家小姐眼中,那额角跳动的青筋,她也没有忽略。这位正在犯病,不知是层层叠进,还未到达先前在山洞中的状态,还是每一次犯病轻重不同。一个月前的那一次重,这一次就轻。
玩家小姐摆摆手说:“不用,下去吧。”
嬷嬷领着伺候的退到门口,玩家小姐身边只剩下芳芹和知葵。
就着悦耳的声音,赵允翊顺利咽下口中肉,看向玩家小姐手边的汤面。
“玉衡卿不介绍一下菜色吗?”
“出餐的是你家的膳房。”
赵允翊:“……”
赵允翊第一次和人说话惨遭吃瘪,平时都是他让别人吃瘪。难得的是他心里的躁意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在减少,这让他不再盯着汤面,而是盯着玩家小姐的面容。
只是看着眼前之人,他获得的平静就比制造一场血色焰火更甚。毕竟,落地头颅的主人有强有弱,近日他砍的每一颗都弱到无需拔刀,根本无法宣泄情绪,他分外怀念战场上的喧嚣。
“一个月前,我遇到一个人。”
赵允翊说:“平洛,山洞,年轻少女,声音很好听。”
玩家小姐道:“陛下寻找‘妙音娘子’的事儿,臣听说了,没想到还有这段渊源。陛下找到她了吗?”
赵允翊说:“你的声音和她很像。”
20点颜值配套的天籁之音,不是玩家小姐自夸,世间绝没有相似的妙音。她冷淡地说:“难怪陛下想让我多多说话。”
赵允翊道:“你有要求可以提。”
态度不错,比在山洞里掐脖吃人来得强,她道:“我有功,应当得到一座勋宅,并且获得实差。”
赵允翊说:“可以。”
他的信誉分很好,玩家小姐认为可以先付后享。于是将汤面一分为二,其中一碗送到赵允翊面前,说道:“一闻就知道牛肉汤,汤水如此清澈,香味如此浓郁,必定得不熄炉灶熬煮五个时辰以上,中途添加大块的牛肉添味,佐以香料。熬至火候十足,取出牛肉,汤汁再闷一个时辰,便可烫面。”
“面要三滚三止,方能顺滑适口。”
“汤鲜面弹,唇齿留香。”
玩家小姐说完才开始吃面,对面的赵允翊已经在小口喝汤。
一碗面吃完,玩家小姐看向煎饺。这煎饺一看里面就有汤汁,用筷子提起来仿佛能感受到内里的水波,她小口咬开,惊喜道:“好鲜。”
“里面应该有虾、贝,还有山珍。”
玩家小姐不是专业的美食品鉴家,好在两个周目好东西没少吃,遇到什么菜色都能说出一二。不过,什么好吃的,都比不上一顿碳水配碳水的迷糊大餐。
宫中的碳水盛宴,倒是给了她不同的味蕾体验。
不愧是皇宫,厨子手艺不孬。
“外脆里嫩,内陷几乎是牙齿一碰就会化开。”
两人分吃一桌,食案很快变空。
本就不是一人份的食物,其实三个人吃完全足够。
玩家小姐还以为暴君是不爱吃饭的类型——一般饱受病痛折磨的人胃口都不太好。
赵允翊吃完,一言不发地离开,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玩家小姐没觉得奇怪,上周目,这人在传言之中被整个妖魔化,没礼貌算什么?他那能让小孩止啼的名声,足以让玩家小姐给予包容。
赵允翊行至东配殿外,看到一尊活的石像。
“陛下——”
萧宥向他行礼。
赵允翊没有回应,游魂一样跨过门槛,飘进长长的宫道之中。
红墙灰瓦,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无数道影子。这就是宫廷,一个让赵允翊厌恶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腹中太饱的缘故,身上过于暖和,他没有想起枯井里漂浮的死尸,也没有想起冷宫中一张张疯癫的脸,他脑中闪过的是一片漆黑中契合自身的轮廓——冰凉的柔和软仿佛触手可及。
赵允翊摩挲鼻梁,这里好像曾亲密地触碰过另一个人的面颊。
山洞里的记忆断断续续,难辨真伪,就像一个迷幻的梦。
今日之前,仅有美妙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赵允翊回过头去,看向东配殿,他无法透过一重重高墙,看到里面的人。倒是站在外面的男子,他毫无阻拦,看得一清二楚。
“啧——”
……
慈宁宫主殿远不如配殿热闹,殿中只有太后一个人用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无。
她吃得很少。
按规制端上来的菜品,动过的寥寥无几。
膳桌撤下去之后,大太监上前回禀:“陛下和玉衡卿一同用膳,举止并不亲密,但陛下用膳时说的话,已经超过从前数日的量。用得也多,应该是吃撑了。”
太后说:“对着那样一张脸,哪怕是块顽石都得自发往前挪动三寸。咱们陛下,到底是个活人。他们都说什么了?”
大太监说:“没探听到。”
有皇帝在的地方,宫中的内侍和宫女是不敢靠近的。大太监补充道:“二人相谈甚欢。”
太后认为,这是一个好的转变,应该多加推动。
“明日,办个赏花宴。陛下早该娶妻生子,偏偏后宫中空无一人。他难得肯在宫中,得抓紧给他挑选妃嫔。以前看中的那些好女子,都请进宫来。”
大太监应喏,刚要退下,正逢文华殿中书舍人携圣旨前来。
太后打开一看,圣旨上全是对玉衡卿的封赏。其余的她觉得理所应当,玉衡卿揭露蒋党的罪行有大功,有功当赏。爵位已经给出去,财物都是小事。
唯有户部实差,让她踌躇不已。
太后问:“陛下让你拟旨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中书舍人道:“臣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中书舍人根本不敢看太后,声若蚊吟道:“陛下说,若不按他的意思办,他明天上黄家做客。”
黄家,太后的娘家。
皇帝杀人不会手软,太后却不能让外面流传出皇帝和她不合的言论。
穿鞋的遇上光脚的,没处说理。
太后闭上眼睛,呼吸却一次比一次重。
大太监连忙屏退左右。
殿中无人,他听到太后呢喃道:“真是报应,当初留下大的多好……”
大太监默不作声的站着,就像是一道影子。
他等待着,果不其然听到太后的妥协。
“依他吧。”
作者有话说:
正宫,一款行走的爆金币NPC。
第135章 林氏太妃
一夜无梦。次日,玩家小姐在一大早爬起来上朝。
大熙施行的是十日一沐的规矩,官员们每天需要在四点之前到达宫门外,偶尔来得晚一点,最迟五点之前也一定要等候在太和殿外。
除法定节假日之外,领导身体不适、宫中有丧事也会休朝,再有就是遇到极端天气,比如大雪、大雨之类,官员出行困难,也会临时停朝。
太后垂帘听政十多年来,从没有因为自身身体的原因停过一日早朝,比太宗更加勤勉。
今日议题离不开蒋党,玩家小姐听得昏昏欲睡。
两个时辰后,朝会结束。
玩家小姐在王崇和英国公的要求下参加小朝会,小朝会上讨论的是皇帝的病情。
昨日,玩家小姐说过,她师从鬼医。
旁人不知道鬼医和神医的含金量,御医局医正却是知晓的。江湖人士的“技艺”一般都远在朝廷人士之上,医道高手在皇宫,圣手却在民间。
相传,现存的宫廷秘药都出自一位前朝皇帝的嫔妃之手。进宫之前,这位妃子在江湖上有一个赫赫有名的绰号,唤为“蛊医”。她手段莫测,生前受皇帝专宠,独霸后宫二十年,死后两年不到,却被皇帝掘墓鞭尸。
知晓这段往事之人,都说皇帝是因中蛊才对蛊医情根深种,蛊医死后,蛊毒解除,皇帝恢复神志,想起蛊医对自己的折辱,愤怒之下做出有违天和的行径。
蛊医的考古剧情,玩家小姐是在论坛上看到的。
起因是倒霉获得北蛮号的内测玩家,为攻略SSR北蛮公主,孤身前往大熙寻找解蛊方法——北蛮公主被部族祭司下蛊,命在旦夕。
事情经过很简单,借由论坛上的一些信息,北蛮玩家学会大熙文字,卖身蛊医后人重开三次,一共做药人十八年,这才开出考古剧情,获得一个支线任务。
这位北蛮玩家走的是基建路线,成为驸马之后,便一直在论坛上更新开荒日常。
巧得很,鬼医便是蛊医的后人。
《模拟人生》当前并不支持多人实时互交,玩家小姐的世界没有北蛮玩家,也不会出现别的玩家。
这个世界独属于她。
玩家小姐道:“鬼医今日就能进宫,但陛下愿不愿意让他诊脉就不一定了。”
王崇知道皇帝的性情,一个宁可死也不让看不上的人近身的犟种,他的心思难以猜透,连忙道:“请玉衡卿务必多在陛下身上花些心思。”
英国公一听,登时挂脸。
“王公,您是长辈,我本来不该这么和您说话,可男女有别……”
“义父勿恼,”玩家小姐正色劝道:“王公把我当作朝臣看待,并不拘泥于男女的差别,这让女儿身处朝堂万分自在,您应该代我谢王公的唯才是用,赞王公务实治国的格局。”
王公心知自己并没有玉衡卿所说的那般开明,换一位女子站在朝堂之上,他和众臣一样会觉得怪异和难受。
玉衡卿不一样,她风姿无人能及,站在朝堂上的时候,偌大太和殿化作陪衬之物。朝会时,没人能想起“该不该”、“配不配”的问题,认为“理所应当”、“正该如此”。下朝之后,脑子略清醒一点,思及她那无人可挡的势头,谁又敢掠其锋芒呢。
太后眼睁睁看着难以讨好的王公被一句话夸成翘嘴,而她摄政十多年,依旧需要一袭软帘遮挡容颜,至今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在朝堂之上。
太后微微蹙眉,但在看到玩家小姐的瞬间,心中的不愉在她自己还没有发现的时候,便已经在惊艳中消散无踪。
“哀家把皇帝托付玉衡卿,”太后语重心长道:“皇帝的性子大家都知晓,不图立见成效。你量力而行,徐徐图之。”
威远侯道:“若是不慎惹怒陛下,莫怕犯上不敬,可召龙骧卫相阻。”
赵允翊风评的含金量还在上升,玩家小姐应下同僚的关怀,没去分辨真心假意。
这一次朝会,没有人提及内阁。
按照论坛的分享,有无玩家的推动,在蒋湘倒台的节点,游戏时间延续千年的丞相制度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皇权的延续——内阁出现。
丞相,百官之首。皇帝之下,万人之上,拥有封驳诏书、总领朝议、任免官员的实权。
蒋湘这个丞相,代表的是天下世家的利益。非通敌、谋反的过错,难以将他扳倒,当他和他的拥护者一起被清理出朝堂时候,三足鼎立的状态消失。
多个玩家进行多次尝试,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内阁的出现势不可挡,乃是《模拟人生》的固定剧情,但决不能让内阁成为另外两股势力交战之处,否则国家必现灭亡的征兆。
在此基础上,谁先提出改制,局势对谁更加有利。
小朝会结束之后,玩家小姐回宫小憩。
一阵喧闹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她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偏殿已经摆好香炉,传旨的是大太监。他宣旨之后,笑眯眯说:“太后在景福宫设宴,请西六宫的太妃们听戏,邀命妇和上京贵女相陪。听说您在宫里,瑶甯郡主很是开心。”
赵允翊效率极高,玩家小姐实差到手。户部郎中,主管川蜀吏司,负责审核川蜀行省上报的财政册籍,拟定赋税额度。
“常公公,你真的没弄错吗?”
以赵瑶甯性格,一定巴不得她去死,再次也得是任何社交场合,永不见她。
大太监干笑一声,说道:“瑶甯郡主和您的嫌隙是个误会,娘娘已经下令,让她给您赔罪。”
“那我去一趟吧。”
玩家小姐假作听不懂大太监的话外之意,宫里人说话半遮半掩,她懒得猜测。
她肯留在宫里,为的是完成任务。
赵允翊中的毒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下毒者一定是先帝后宫之人。
赵允翊登基之后,先帝的嫔妃都搬到西六宫居住,把东六宫腾出来给新帝和本朝的嫔妃。
比起挨个拜会,宴会是一个多么合适的、顺理成章接触先帝嫔妃的机会啊。玩家小姐得感谢太后在瞌睡来的时候,亲切地送上枕头。她穿上斗篷踏着一路深秋的宫廷美景,自慈宁宫宫道散步到景福宫正殿。
殿外,百年古槐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虬结如铁,横斜着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满地枯黄的槐叶积在阶前,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大太监道:“秋景萧瑟,不如春日。”
“春日美景,难存四季。”
殿内,咿咿呀呀的唱词之中,林太妃心生感慨,说话间潸然落泪。
小戏台下方坐着的几人早已习惯林太妃的感情充沛,只当看不见她的眼泪,唯有赵瑶甯辈分太低,不得不出声安慰。
“太妃莫要伤心,现在不是很热闹吗?”
林太妃的眼泪大滴滚落,却不妨碍吐词清晰。
“说起热闹,后宫是永远不如朝堂上热闹的。前朝乱成一锅粥,我们这儿依旧是岁月静好——静如死水。瑶甯,你在那位玉衡卿的手上吃过瘪。你快跟我们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我们开心开心。
赵瑶甯:“……”
她刚才就应该装作看不见林太妃落泪。
赵瑶甯想起玩家小姐,心里就泛酸。活人怎么能长成那般模样,难怪怀瑾哥哥把持不住,罪不在怀瑾哥哥。
她又恨又妒,咬牙切齿地说:“此女只有美貌值得称道。”
此殿面阔五间,重檐歇山顶,覆杏黄色琉璃瓦。玩家小姐一路行来,不曾被阻拦问询,这并非受大太监引路的缘故。事实上,把守各处的内侍根本没看到大太监,眼中只有玩家小姐。
景福宫正殿把守的侍从也一样,明明看到了她,却失职的,任由她走进殿中,并不通报。
小戏台上正在上演一对有情人历经种种艰难,终成眷属,乃是今日戏曲的最后一折。含情脉脉的青衣一抬头,唱词卡在喉咙里,情谊托付台外之人,小生没有救场,装满深情和缠绵的眸子越过重重人头,贪看一人。
这一幕极其戏剧化,才子佳人,双双移情别恋。
玉箫不响、檀板不敲。
小锣静声,古筝断弦。
林太妃扶着宫女的手,说道:“这是怎么了?”说罢,含泪起身。看到站在殿中的玩家小姐,顿时呼吸停滞。
戏台之下,西六宫妃嫔接连回头,起身探看。
满殿皆静,许久无声。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静等满殿NPC回神。
大太监笑眯眯道:“太后特地叮嘱——玉衡卿年纪小,各位可不准欺负她。”
没人听清他的话,也没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大太监无奈之余,也不以为怪。
玉衡卿实在生得太好,美若天仙。
皇妃也是凡人,见到仙子忽然降临自然会吃惊。
林太妃第一回 说话的时候,没顾上掉眼泪。
“难得啊……难得瑶甯郡主的嘴里竟能吐出人言。”
“这般美貌,可太值得称道了。”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一款行走的禁言BUG
开始查案~
第136章 老六夫妇
“玉衡卿,来这里。”
殿中太妃们刚刚回过神来,有一位抢在众人之前率先开口说话。她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
殿内大作的银芒消失,两名SR等级的NPC闪亮登场。
玩家小姐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绝对超过两百斤的胖妇人。她年约四十,颊若刚出锅的馒头,格外白嫩,脖颈上堆着一层层的肉,远看竟像套着数只圆滚滚的玉项圈。
大太监小声道:“这位是贵太妃……”
贵太妃是在场众人中身份最高的,不仅站在主位,身后还摆着一把高背凤鸾宽椅。
听到她主动招呼玩家小姐,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大太监同样讶异,继续道:“众太妃之中,她性情最为温柔。不过,贵太妃不怎么爱同陌生人讲话。”
过来的路上,大太监同玩家小姐简单介绍过西六宫的人员情况。
先帝有二后一贵妃二妃,这五位之外的妃嫔通通没有实位,皆称御女。
现在的太后是继后,先帝的元后早逝,留下一子,也就是原来的三皇子。他出生时正逢先帝继位,没过几个月便喜得嫡子,自然觉得是吉兆,遂封为太子。
太后无子,仅有一女。
大皇子是先帝的侍妾所生,那位侍妾在先帝登基之前便驾鹤西去,后来被追封贤妃。
先帝在位时封的妃子只有三人,其中有两人出自民间。一为林太妃,宫女出生,生二皇子、四皇子;一为贵太妃,生五皇子、六皇子。
当今陛下一共七子一女。
最后一位妃子——慧太妃傅氏,嘉陵漕河经略傅云的姐姐,曾指使万航帮帮主孙万航暗杀吴兰。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冷宫宫女?
以前不针对,忽然针对,定是因七皇子登基之故。那是否可以猜测,她做过什么亏心事吗?所以害怕被得势的赵允翊报复。
论下毒的嫌疑,慧妃傅氏最大。
可慧妃傅氏在不久之前过世了。
想从一个死人处得知秘密太难,死人可有没有词条。想到这里,玩家小姐使用【搜索框】的功能,查找过去的记忆。
她对宫廷不熟悉,但有人常年生活在宫中,还和赵允翊的母亲是一个时代的人。
对慧妃总该有一点了解。
景福宫正殿定格,游戏暂停。
皇家宫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嘉陵府衙的江家卧房,从角色的身高和手脚尺寸来看,能判断她约莫十三岁,在自己的闺房之中,角色穿着两件单衣。
此时是初夏,天气还不热。
角色半倚在贵妃榻上,吴兰坐在一个小圆凳上,随手接过知葵递来的茶水,喂玩家小姐喝了。她这是又拿玩家小姐当主子照顾,又拿她当孩子宠溺。
玩家小姐见过吴兰带孩子,温情是有的,可绝对没有如此溺爱的时候,她生的三个孩子不怕英国公,却特别怵她。
唯有面对玩家小姐的时候,吴兰才是猫妈。
“慧妃傅氏是先帝后宫中唯一一个无子,却可以封妃的存在。”
显然,屋内的人是在闲聊。
孙氏在侧,一脸八卦地倾听着。谁都有窥私欲,对老百姓来说,皇帝家里的事情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吴兰道:“先帝一直吝啬给后宫位份,认为嫔妃‘有功’才可以得到赏赐。本朝的皇帝似乎都不好女色,太祖时定下的后宫位份有一后二贵四妃,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代更迭,但从未满员。”
“先帝的元后是他的表妹,现在的太后乃是勋贵黄家的独女,很得家中的爱护。这两次娶妻都有很强的政治因素,毕竟皇后是国母,不可由着皇帝的心意选择。”
言下之意,先帝对两位皇后感情一般,尊重有之,喜爱不足。
“除二位皇后之外,先帝后宫有位份的妃嫔只有一贵二妃,林妃是先帝还未登基的时候,由宫中所赐,进府不久就生下二皇子,又在先帝登基之后生下四皇子,理应封妃。”
“贵妃是二嫁之身,与前夫曾孕有二子。宫中人人都晓得,贵妃进宫是因为宫中久久没有喜讯,需要广纳易孕的女子。”
“与贵妃同一批进宫的‘好孕女’大多是完璧之身,贵妃能中选,说来是一桩奇异之事。”
“贵妃是上京小世族之女,嫁给身份差不多的世族男子为妻,三年抱俩。长辈大喜之时,她丈夫却被诊出‘弱精症’,不能使女子有孕。这么新鲜的事情很快传遍上京,就在世人都以为贵妃会被休弃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反转出现,经查证两个孩子都是贵妃丈夫之子。”
“贵妃丈夫虽然不算男人,但贵妃却是女人中的女人。”
“贵妃封妃也是一样的道理,她先后怀孕四次,诞下两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唯有慧妃是先帝和寿王一起微服出宫之时,一眼相中带回宫中的。当时传为佳话,上京都赞许世族贵女的美丽。先帝平日最重规矩,却等不及选秀再行纳妃之礼。”
“慧妃一入宫就是妃位。”
“先帝生前,慧妃伴驾最多。”
玩家小姐仔细听着,她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吴兰说:“七皇子的生母、我家御女倒霉——她娘家姓云,乃是上京城郊的山民之女。论起来,我和她还能算是同乡。因母族一系子嗣昌盛,她娘、她五个姨妈至少都生育了五个以上的孩子,而且生下来的孩童身体健康,全都好好地长大了。”
“我说到这里,你们肯定猜到了。是的,云御女也是‘好孕女’之一。”
“先帝对‘好孕女’的态度基本是一碗水端平,都不见多么喜爱。贵妃怀孕之后,他就不怎么招幸其他‘好孕女’了。”
“贵妃生下五皇子后,很快再次有孕。怀孕刚满三个月,她在御花园里摔跤流产,大批的御女和宫人受到责罚。”
“贵妃第三次怀孕……”
吴兰眉头紧蹙,短暂停止述说,缓过心头的那一阵惊惧之后,才继续道:“孕期刚满七月,遭人投毒以致早产,生下一个跛脚且患有口吃之症的男孩,也就是六皇子。”
“我家云御女什么都不知道,但偏偏从她床头的格子底下搜出没用完的毒药。”
“若非在受刑之前,皇后秘密向先帝进言,我和她的命都保不住。她实在糊涂,自己已经怀有身孕都不知情,皇后反倒比她先知晓。”
每每想起宫正司的宦官们冲进殿中的一幕,她都会出现生理性的颤抖。
那种严刑拷打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若说贵妃恨我家御女,得知我出宫欲赶尽杀绝,倒有可能……”
“慧妃,她为什么呀?”
玩家小姐退出“记忆”,朝着从前的贵妃,现在的贵太妃走去。
走到贵太妃身旁时,她已再一次从心中的怀疑名单上划去“黄太后”一项。
现在的黄太后,当时的皇后既然肯出面保下云御女,便没有下毒再行迫害之事的必要。
若论现在,黄太后肯定早早就后悔选七皇子做皇帝了。她要是能预知未来,当年怎么都要多留几个选项。
玩家小姐抛开这一节,看向贵太妃的头顶——【好孕连连】【线索一】【自闭寡言•敏锐】。她的目光在第二个词条上停留片刻,主线任务一已经完成,新的【线索一】对应的是【支线任务五】。
贵太妃从头顶上拆下唯一一只金钗,问道:“你想要这个吗?”
玩家小姐对上一双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眼睛,她知道对方误会了,却也并不解释,接过来道:“谢贵太妃赏赐。”
贵太妃指着身旁说道:“坐——”
她身旁的宫女回过神来,连忙把旁边的椅子挪开。
赵瑶甯狠狠瞪向宫女,这张椅子是她的。
宫女低眉垂眼当作没看见,赵瑶甯横行上京,却也不敢欺辱贵太妃身边的宫人。内侍搬来玫瑰椅,宫女用手帕擦拭一遍,确认上面没有灰尘,这才请玩家小姐坐下。
贵太妃在两名宫女齐心的搀扶之下,重新落座。
林太妃挥挥手,擦拭眼角的泪花,说道:“开头俗,中间憨,唯有结局不错,像一锅乱粥。至少够别致!看赏吧。”
宫戏班子:“……”
赏钱一抛,大戏落幕,依依不舍的宫戏班子被撵出景福宫,不顾宫规森严连连回头探看,好在殿中之人也无暇留意他们的举止。
赵瑶甯撒娇道:“贵太妃好偏心,瑶甯常常进宫陪伴您,您从没赏过我东西。”
林太妃道:“这怎么比,你好歹对自己的长相有点数。”
赵瑶甯:“……”
林太妃迎风落泪,满脸哀愁之色地道:“你吵闹得像只未经驯化的猴子,被你陪伴,贵太妃得要一笔赔偿,怎的你还反而求赏?”
赵瑶甯:“……”
赵瑶甯羞恼得双颊泛红,心中暗骂:整天哭哭啼啼的老白花,要不是辈分高谁理你啊。皇伯伯在世的时候,不知骂过你多少次,不讲记性的玩意!改日,我非要在皇奶奶面前告你一状。
她的腹诽被一声唱和打断,只听得守在门口的内侍通报道:“太后驾到——”
众人皆回身行福礼,还不等太妃们蹲下去,太后先一步道:“免礼平身,怎么戏早早就停了?”
赵瑶甯快言快语答道:“林太妃嫌戏不好看。”
今天的戏是太后点的,太后说:“下次我点别的。”
玩家小姐看不出她是否生气,太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她的耳边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太后很高兴。”
说话的是贵太妃。
贵太妃身边的人又露出惊讶的神情,仿佛听到贵太妃主动说话是一桩稀罕事。目光落在玩家小姐身上,又是一阵恍惚。
看见人群里的玩家小姐,太后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玩家小姐确信贵太妃没有弄错,太后的心情是挺好的。
太后指着贵太妃对身边的两团银色光芒说:“去吧,同你们母妃请安。小六也有些日子没见贵太妃了,肯定想得紧。近日事忙,都怪哀家忘记宣你了。”
银色光芒消失后,显露出一对夫妻。这对夫妻中的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女子外表看来比男子还大几岁,年龄接近三十。
男子急忙道:“嗯嗯嗯……嗯太后日日日日日理万机机机机机机机……”一句话说完,他赶紧闭嘴默念几遍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才继续道:“疏漏在所难难难难难难免。”
说完,他急切地向前走去。
男子身旁的女子单手怀抱一个婴孩,伸手去抓男子时,衣料从手中滑落。她喊道:“王爷……”
大太监道:“六王妃把孩子给我抱着吧。”
玩家小姐清楚地看到,六王妃的手骤然收紧。
同时,她身旁的贵太妃又说话了。
这次贵太妃说话的声音很小,不仅身旁的宫女没有听清,玩家小姐也没听懂。她凑近了一些,问道:“贵太妃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贵太妃看着骤然放大的一张脸,快速坠落黑暗的“自我”猛然被一束光托举着,暂时回到了人间。
她张开嘴又闭上,接着又一次张开嘴。
玩家小姐并没有不耐烦,面上也不露催促之意。
贵太妃终于再一次发出声音,她声若蚊蝇道:“小六,别把孩子给太后养,这是造孽。”
第137章 又是意外
六王爷走到贵太妃的身边,殷切地询问道:“母妃,你说、什么?”
贵太妃声音太小,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自然不知道自己把嫡子带进宫的行为,给贵太妃带来多大的刺激。
当今圣上不愿娶妻,国无储君。
六王爷天残不能即位,他的儿子却是符合礼法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他愿意把儿子过继给皇帝,太后的手中就会增加一大筹码。
六王爷很清楚儿子诞生之后,自己为什么忽然不被允许进宫。
现在,又为什么可以进宫。
太后在逼他做出选择,选儿子还是选母亲。
于是,他只能做出选择。
这个选择花费他整整八个月时间,他做出决定之后,对儿子、对妻子深感愧疚,却也因久久做不出决定,对母亲愧疚不已。
“母妃?是儿子啊!”
贵太妃不说话。
六王爷挪到她的面前,行走的速度一块,跛足无法掩饰,一瘸一拐的姿态显露出来。
六王爷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更在意眼前多日不见的母妃。贵太妃却像是被儿子的眼神烫到一样,飞快转过头,六王爷喊道:“母妃、母妃,你你你你你不认识我我我我了吗?”
贵太妃整个人化身一只会呼吸的木偶,连关节都僵硬无比。
六王爷看向贵太妃身边的宫女,宫女对他行礼,露出站在宫女身后的玩家小姐。
贵太妃体型肥胖,身边的宫女都是孔武有力的形态,又高又健壮。往那一站,可以把玩家小姐挡得严严实实。
六王爷本来只是口吃,现在哑了。
六王妃孤身走过来,含着泪花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玩家小姐,沮丧的心情受到绝对的美貌冲击,连自己是谁都暂时忘记了,哪还记得尚在大太监怀中的儿子。自然,痛苦也消失不见。
玩家小姐趁机查看二人的词条。
六王爷赵允贤,六王妃余岚岚。上周目,这二位都算得上是玩家小姐的熟人。
赵允翊登基之后,赵允贤为避他的名讳,改名赵贤。等级SR,词条【老六】【天残】【孝顺】。
这时的余岚岚只有二十一岁,却比实际年龄大了近十岁,可也比上周目玩家小姐初见她的时候年轻许多。
上周目,玩家小姐完成的【支线任务一】的奖励是一只土偶娃娃。这个娃娃是余岚岚心爱之物,后来遗落民间。对于“买到”土偶的有缘人,余岚岚愿意付出善意,后来了解到玩家小姐擅长吃喝,更是把她引为知己。
正是借着与六王妃的良好关系,玩家小姐才能打开上京城的局面,成为太太团的一员。
余岚岚的词条为【大熙第一吃货】【好姑娘】【六王妃】,与玩家小姐对她的认知相符。
玩家小姐对她展颜一笑,勉强回过神来的余岚岚再一次愣在原地。
这个笑容不止她看见,一名太妃见玩家小姐笑得如此和善,口中呢喃道:“真美啊。”说罢,下意识上前想要触摸玩家小姐的面颊,被身边的内侍拦住。
内侍跪下去,这位太妃回过神来,脸色顿时煞白。
先帝后宫中的御女虽被尊称一句太妃,却是没有名号的。见着玩家小姐,该对她行礼问安,动手动脚实属不该。
“无碍。”
玩家小姐在这位太妃的身上捕捉到一股谷欠念,往往对她的谷欠望都显露在男性的身上,但获得女子的爱慕,她并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冒犯。
性向是个人自由,她表示尊重。
太后挥挥手,太监宫女无声无息驱赶无关人士,殿中足有八成人士被撵走,很快变得空荡荡的。
回过神来的六王爷没有摆脱玩家小姐的印象,勉强转移到贵太妃宫女身上的视线直勾勾的,吓了那宫女一跳。
宫女说:“贵太妃还是那样,胃口很好,一顿能吃五碗饭、三碗肉、一碗菜,早晚各喝一盅汤。用膳之后,一定会出门走动。一切都和以前差不多,只是……贵太妃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往往一整日,贵太妃说不了一个字。
宫女内侍们都是常伺候她的,哪怕她不说话也知道她要什么。
“今日太后设宴,贵太妃主动要求出门。”
宫女说道:“最近,但凡是聚会,贵太妃无一漏下,全部赴约。”
六王爷闻言,脸上出现愧疚的神情,他道:“我以以以以以以后常来。”
他觉得是自己来得太少,母妃寂寞了。
玩家小姐没学过心理学,但不知从哪看到过一个说法,若是一个原本喜欢独处的精神异常患者尝试着和外界接触,那一定是他精神世界岌岌可危,在尝试自救。
太后道:“几个孩子数小六最孝顺。”
一声轻笑响起。
玩家小姐看向发出笑声的林太妃,她眼泪串珠似的往下流,眉眼间都是愁苦之色,哀凄道:“孝顺是美德,却也要看看被孝顺的是否需要。我记得没错的话,贵太妃可不止一次说过,不许六王爷进宫。”
太后脸上神情未变,但她身旁的宫女和内侍都露出紧张的神情,他们最了解太后的心意,可见太后心情不愉。
林太妃浑然不惧,自顾自擦拭眼泪。
六王爷说:“林、太妃,我母母母妃生病了,我、知道,她说说说说说的并、不是、真真真真心、话。”
贵太妃闻言,闭上了眼睛。
林太妃放下手帕,正要说话,就听得外面传来嘈杂之声。
宫中规矩森严,没有大事不得随意跑动,更不能高声喧哗。咚咚咚的脚步声与高昂的尖叫组合在一起,构成让宫里女人心惊肉跳的恐惧。
林太妃看向太后,却见太后神情微变,让身旁的人出去探看,显然也不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太后身边的人刚靠近殿门,就见殿外的值守护卫往殿内退来,边退边喊:“快、快关门!”
玩家小姐对自己出门一定能遇到事情的体质适应良好,殿中其他人却是慌乱起来,宫女和内侍们各自护住自己的主子。
“保护太后……”
“来来来来来人,母妃。”
“林太妃小心。”
如此慌乱之余,却也没人忘记玩家小姐,宫女太监们虽然没有提及她半句,但玩家小姐实际上是被护在众人身后的,太后见玩家小姐站在自己身旁——人墙之后,殿中最安全的地方。她也没觉得不对,扬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难不成有人造反?
可上京有新军守卫,外部势力难以破城。
城中势力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突破龙骧营的守卫……莫不是皇帝忽然发疯要杀她?
太后已经想到最坏的可能性,但破殿而进之物还是让她瞪圆双目。
一条明黄色的长虫扑倒守卫,挟着一股腥臭的狂风张嘴大吼,“嗷——”
一名内侍惊叫道:“老……老虎。”
尖厉的声音刺激到数百斤的庞然大物,这只身长逾五米的吊睛白额巨兽根根鬃毛倒竖,一米长的尾巴抡起如鞭,打掉一众侍卫手中的武器。噼里啪啦的铁器落地声中,它双眼赤红如炭火,冒着凶光,涎水顺着两排锋利如刀的犬齿疯狂滴落,砸在脚下侍卫的胸膛处,晕开一片湿痕。
“救——”
侍卫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音节,就被一口咬断脖子。
见口下的猎物没有了生息,老虎松开爪子,勾拽得布甲撕裂,皮肉绽开,血腥更甚。
老虎却犹不满足,纵身扑向另一名侍卫。
顿时又一人殒命,鲜血如注。
很快,汇集的血泊流淌到太后和两位太妃的脚下,即将发出尖叫的宫女捂住自己的嘴,内侍们也悄无声息。
“和它拼了!”
侍卫们被恐惧激发出血腥,一拥而上,却不敌吊睛白额大老虎一击之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远远飞出去。
正在众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即将崩溃之际,玩家小姐说话了,她用平淡语气问:“宫中怎么会有老虎?”
哪怕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也没有人能忽视玩家小姐的疑惑。
太后出声道:“宫中有狮虎园,这只老虎是皇帝降服,养在其中的。日常除喂食之外,无人敢靠近它的巢穴,唯有皇帝敢只身走进虎穴。”
“哦……”
玩家小姐点点头,提议道:“我们先退到戏台上。”
一来,戏台上有兵器,宫戏上演时使用的都是真刀真枪。
二来,戏台较高,有利于防御。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搀扶着自家主子登上戏台。台阶之上,多出一连串染血的脚印。
芳芹率先挑出一把长枪,站在戏台的边缘。她没有把握能制服猛虎,这也是她先前没有上前帮侍卫迎敌的原因,保存体力,等会儿带着小姐溜走,成为她的首要目标。
饶是打定主意,芳芹依旧心惊。她都如此,更别提其他人。
侍卫们全军覆没,吊睛白额虎把目光投向戏台。肥厚的虎掌踏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震得众人心中发麻。
芳芹握紧长枪。
老虎巍然不惧,闲庭信步般走到戏台边缘,像一抹巨大的阴影,吞噬着戏台的光亮。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明知此刻不能发出动静,但还是有人啜泣起来。
这一声啜泣打开老虎嗜血的开关,它兴奋不已,猛地立起,前足踩在戏台边缘,就在众人即将压制不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时,老虎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它的鼻子抽动两下,眼睛锁定玩家小姐,鼻子再次抽动两下。
随即,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巨大的身躯显露出一个退却的信号。
玩家小姐确信自己的美貌还不突破物种,让老虎像人类一样为20点颜值迷醉。体香更没有驱散猛兽的作用,她连驱蚊都做不到。
未来颜值继续上升,或许能突破物种的限制,现在肯定是不行的。
而且,老虎表现出的也不是着迷,而是惧怕。
这惧怕不是对着她,她身上有谁的气味?玩家小姐想起昨夜和她共进晚餐的赵允翊。人类闻不到,但野兽的嗅觉何其灵敏。
照理来说,二人没有肢体接触。
可能赵允翊的气息就如他的身份一样霸道,充满着攻击性吧。
玩家小姐使用【凶恶】的表情包,往前跨了一步。
老虎放下搭在戏台上的前足,但口中发出咆哮声。眼睛斜向上方,紧盯玩家小姐。
这是一种试探,自然界的动物们在遇到强敌之时,总要咆哮一番,以显威慑。可若是此时后退,换来的绝不是干戈平息。
玩家小姐快步逼近戏台边缘,老虎连连后退。
这一幕,惊得众人吃惊不已。
玩家小姐不需说话,连一个眼神都不必递给芳芹,芳芹已经知道该如何配合她行事。
跳下戏台之时,芳芹搀扶着玩家小姐,也没有驱赶跟着追下来的贵太妃。
这位太妃一直拉着小姐的袖摆,亦步亦趋。
玩家小姐:这个游戏的NPC竟然有尾随功能?
玩家小姐一步步上前,气势高涨。
老虎连连后退,仓皇无措。
转瞬,老虎便已退到殿门之外,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犹觉不甘。盘桓不去,却又不甘突进。
玩家小姐借由宽袖的遮挡,洒出一包蒙汗药。
老虎打了一个喷嚏,玩家小姐趁机道:“关门——”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眼睛一登,猛虎立刻变成小猫咪。
第138章 人类牲口
芳芹和贵太妃一左一右关闭殿门,伴随着“嘭”一声响,门闩就位,玩家小姐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重新落到肚子里,她并不恐惧,却害怕坏档。
上京果然比嘉陵危险多了。
一个是新手村,反派的等级最多十级。
一个是进阶地图,怪物最低五十级——她在现实世界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老虎,大老虎竟然还能在宫廷中乱冲乱撞。
皇宫,一个低武世界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贵太妃背脊贴着殿门,往下滑落。
芳芹连忙扶她一把,问道:“您没事吧?”
贵太妃缓慢转过头,看向玩家小姐,回答道:“我没事,你们一点都不害怕吗?”
芳芹:“……”
您回答我的话,怎么不看着我,反而盯着我家小姐呢?
算了,也不稀奇。
芳芹道:“小姐在呢,过程再惊险,最后也一定会没事的。”
贵太妃依旧看着玩家小姐回话,她疑惑道:“为什么?”
芳芹说:“我家小姐是神女,遇事自然能否极泰来。邕国公的军队可比老虎凶猛得多,年初的邕州叛军围城之祸,我家小姐都能随手化解。区区一只真老虎,又有什么可惧怕的。”
玩家小姐:“……”
吹过头了!并没有随手,她为此准备了好多好多年。
贵太妃点点头,一脸笃信之色,沉寂如死水的眼眸中泛起波澜。好似有光亮照进其中,让本来无光的瞳孔,反射出属于他人的光芒。
微弱,但的确有光。
承载着光芒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疯狂的朝着玩家小姐哀求着: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玩家小姐意识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微弱的光芒会立刻消失。当然,这和她本来无关,可贵太妃有【线索一】,现在正是问询的大好时机。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有关先帝云御女。”
贵太妃不停摇头,眼中却满是首肯之意,似乎在说:我愿意回答,可我不一定能作答。
这是一个病人,玩家小姐没有考虑外部因素影响她作答的可能性,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柔和,不带催促之意。
饶是百炼钢,在玩家小姐的注视下也会变成绕指柔,贵太妃的紧张慢慢消失,重新找回失去的声音。
“以前的事,我一旦提起就会犯病,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久久失去反应。”
玩家小姐思考片刻道:“你努力不要犯病,克服身体的障碍。要是能办到,我可以承诺你一件事。比如,推动六王爷带你出宫奉养之事。”
贵太妃毫无惊喜之色,反而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疯狂摇头,嘴巴嚅动着,发不出声音,可她浑身的抗拒之色如此明显,玩家小姐又怎么会看不懂呢。
“你放心,我不会让六王爷的儿子留在宫中的,皇帝也不会过继这个孩子。”
上周目,玩家小姐来到上京城的时候太晚,对权力中心的斗争知道得不全,东补一块,西补一块,什么事情都知道个大概。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可玩家小姐上周目和六王妃交好,对她曾经有一个儿子事情真切知晓,不存在被人粉饰的可能。
这个孩子和本周目一样,被六王爷献给太后。
可孩子在宫中没能养到两岁就离开人世,贵太妃则死在出宫的前夕。她的死法算不上好看——不是自杀,哪怕已经是太妃之身,却依旧不能自杀。自杀,祸及娘家。她是噎死的。
六王爷夫妻本就子嗣艰难,成亲五年才育有一子。
这个孩子死后,直到玩家小姐领便当,六王爷都没有再令王妃怀孕,他既不广纳姬妾,也不避讳寻医问药,反倒坦然承认无子是自己的缘故。
赵家的男人除寿王之外,全都子嗣艰难。
贵太妃还是摇头,激烈地摇头。眼中的情绪和肢体的动作是一致的,她不愿意。
哪怕儿子不用舍掉独子,她也不愿意让儿子奉养。
玩家小姐问道:“贵太妃可是想和前夫再续姻缘?”
有难度,不是办不到。
提及前夫,贵太妃没有抗拒,肢体反应没有被触发,甚至可以自如地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愿。
“我连前夫的模样都快要忘记了。对他,我没有仇恨也没有感情。以后像现在一样不用见到他,那就很好了。”
不见,不是害怕相见,而是见到前夫,难免会想起一些让人难受的过往。
贵太妃不恨前夫没能保护自己,身处宫廷的她太知道皇权的力量了。
玩家小姐知道不能心急,贵太妃难以表述自己的意愿,她是个病人。在自身的美貌作用下,贵太妃可以一戳一蹦,犹如青蛙一般给出反应,已经很好了。
玩家小姐问道:“看来是奉养之人不对,你希望和前夫的两个孩子奉养你吗?”
贵太妃连忙摇头,“不想。”
玩家小姐又问:“那你是想回娘家吗?”
贵太妃又一次摇头,动作缓慢但十分坚决。
玩家小姐试探性问道:“你难道并不想出宫吗?”
贵太妃猛地瞪大眼睛,这个猜测仿佛触及她的痛处,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徒劳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神空洞到绝望。
“我知道了!放轻松。”
玩家小姐主动触碰贵太妃,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宽厚的背脊,像对待一个口齿尚不清晰的孩童一般,充满着包容。
“你想出宫,不愿留在宫里做太妃。我已经清楚了,不会搞错的。”
这时,戏台上的太后见情况稍安,驱使一名内侍放轻脚步到殿门处探看。
六王爷担心贵太妃,也一同下来。
二人避开满殿的血污,在距离殿门十多米的地方,被玩家小姐的一个眼神定身,以为外面还有情况,不敢继续上前,更不敢发出声音,连抬起的脚都是轻轻放下,呼吸更是轻到几乎难以听见。
殿内的氛围霎时重新紧张起来。
玩家小姐是故意让NPC误会的,自然不会解释。她重新看向贵太妃,心中有一个成型的想法,她问:“你是想离宫独居对吗?”
贵太妃的眼睛微微发亮,却还是摇了摇头。
玩家小姐鼓励道:“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出来,但不用着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此刻暂时不会被打扰,就算被打扰,我也可以到你的宫中拜访你。难道还有人能拦着你我说话吗?”
这些话给了贵太妃莫大的勇气,加上愿望有实现机会的激励,她张开嘴,发现思维清晰的同时,笨拙的嘴也变得灵光起来。
抓住这个机会,贵太妃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她没有急切,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肺腑之言。
“我想出宫。离宫之后,我要一个人独居,未来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也不再是谁的母亲。我只是我。活着的时候孑然一身,死后不葬贵妃陵墓,不归属皇家,更不进娘家的宗祠。唯愿做孤魂野鬼,不受祭拜,自由自在地消失在天地之间。”
我只是我。
玩家小姐猜到贵太妃的一部分心思,但没有猜中全部。
作为一个受过无神论教育的现代人,她总会忘记资料片中的古代NPC对身后事的在意。
这可能是支撑着贵太妃长久以来活着的原因,死亡是得不到解脱的。
元后和先帝已经合葬,未来她还得躺在主墓穴右边的贵妃陵中,死生难摆脱先帝,左手边的配墓是留给继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的。
玩家小姐道:“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贵太妃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女,只觉得那慈悲的眸中散发着神光。她半生在神像面前祈求过上万次,却是第一次得到回应。
“求您……”
贵太妃虔诚地祈祷着,希望永远听不到她声音的人间,不要阻拦她的声音传进神灵的耳中。
玩家小姐道:“我应下了。”
哪怕贵太妃求死,她也会一口应下。
这和是不是尊重个人的选择无关,只因贵太妃的心愿涉及她的任务。
贵太妃闻言,唇边缓缓绽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就像一汪死水开凿出新的泉眼,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感谢您……”
“不必道谢,一场交易而已,”玩家小姐铁面无私道:“回去之后,好好回忆一下有关云御女之事,我要知道是谁给她下的毒。”
贵太妃正要点头,殿门闷响。
门闩颤动,惊得芳芹摆出应战的姿态。
这时候一直踹门的总不会是人,是人的话总得考虑一下会不会吓到满殿的女眷。
“是我,开门。”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尾音上调,带着戏谑之意。
声线独特,犹如浸了蜜的醇酒,说话还如此不着调,不是赵允翊还能是谁。
玩家小姐:“……”
门外还真是人,但有狗里狗气。
芳芹出声道:“陛下,殿外有老虎。”
“开门吧,已经没事了。”
芳芹看向玩家小姐,见玩家小姐点头,这才挪开门闩,将殿门打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丰神俊朗的皇帝,一派悠闲姿态。
随着殿门一点点打开,玩家小姐看到负手而立的赵允翊身后垂下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套在吊睛白额大老虎脖颈之上。
此刻,凶猛的大老虎犹如一只小猫一般,卧倒在他的脚边。
扶着内侍的手匆匆走到殿门处的太后吓了一跳,心惊胆战地问道:“怎么只有皇帝一个人前来,金章营是干什么吃的?”
赵允翊看向玩家小姐,说道:“有二十多人非得跟着我,刚到这儿全晕了。”
玩家小姐:“……”
最该被药倒的两只猛禽,偏偏行动自如。
可见人类永远比不上牲口。
作者有话说:
牲口一,老虎。
牲口二,狗。
当狗足够狗的时候,老虎也打不过。
第139章 慧妃傅氏
慈宁宫东配殿,一切都和昨夜没有差别。同样二人对坐,依旧同案而食。
今日,玩家小姐没有介绍地主家出产的美食,接过知葵递过来的甜汤,她小口喝光,这才问道:“谁把狮虎园的猛禽放出来,并给它们下药的?”
没有被下药的猛兽,不会有强大的攻击性。
赵允翊有点嫌弃甜汤的味道,不过还是勉强自己一口喝光。
“谁知道呢。”
这位皇帝对宫中的一切全无好奇心,唯一的例外是玩家小姐。
“糟心事有什么好提的,今天吃什么?”
玩家小姐说:“今日晚膳用粥,陛下先把你的宠物送回狮虎园,再回来吃饭吧。”
“你又不怕它……”
一只吊睛白额大脑袋从窗外塞进屋中,虎眼早已经褪去血红,只剩下猫咪似的乖巧。
赵允翊拒不合作,问道:“什么时候开饭?”
“等送膳的内侍见到老虎双腿不发软,你就能吃上饭了。”
赵允翊:“……”
赵允翊晃荡到窗边,把虎头推出屋内,关上窗。
不一会儿,粥水送上来。熬煮得浓稠的白粥两碗,散发着朴素的香味。
赵允翊并不好口腹之欲,他对食物的期待来源于玩家小姐的讲解,进食对他来说和吃药无异,只是为了不饿死。
饶是如此,食物如此单调,还是让他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老虎伤人的一幕,难道太血腥了吗?
“玉衡卿要是受惊,可以吃几服安神药。”
玩家小姐挑眉问道:“什么?”
这时,鱼贯而入的送膳太监加宽桌案,摆上各色拌菜。
现在的时节,上京城内难见新鲜的蔬菜,但宫中肯定是不缺菜吃的。
太后吩咐,玩家小姐要吃什么要喝什么都从她的份例里出,这意味着宫里的一切珍品对玩家小姐无限量供应。
膳桌上,卤味碟子十六七种,另有做法不一的鱼虾蟹一字排开。
虾的做法是盐焗。
上好的满膏螃蟹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
玩家小姐可惜母蟹已经过季,吃不到金灿灿的蟹黄。她道:“陛下昨天应下的事情,已经办妥。我今天的要求是……”
“等等,”赵允翊平生少有忙乱的时刻,这会儿却是失态地笑了。
“玉衡卿按一餐一事收费,作价太过昂贵。”
玩家小姐问:“本就是我该得的东西,不管陛下是否情愿做皇帝,都该公正的对待臣子。上一件事陛下占便宜,拿你本就该给的东西,换来你需要的东西。怎么还好意思嫌贵?”
赵允翊:“……”
玩家小姐说:“陛下要是对我的收费方式不满意,就请带着你的宠物离开吧。”
“……我听明白了。概不讲价,对吧?”
玩家小姐展颜一笑:“童叟无欺。”
狡黠的笑容明丽无比,比赵允翊数月前看到的岭南奇景更加震撼人心,他偏过头,不看对面的少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一直持续不断的疼痛在刚才短暂地消失了。
赵允翊听到犹如雅乐一般的轻灵声音说道:“既然陛下答应了,那就用膳吧。”
赵允翊:“……”
“我刚才有说话吗?”
玩家小姐逐样介绍晚膳,将对面皇帝从紧绷到放松的变化尽收眼底,心知自己的“声聊”对赵允翊确有镇痛的作用,一心二用拟出完成【主线任务二】的章程。
第二日,慈宁宫东配殿迎来一位重要的访客。
赵允翊隔着一道屏风,站在床边,到目前为止,他并不知道玩家小姐的“要求”有何深意,不过是按照昨夜的约定,准时前来。
寝殿的帘子没有被放下来,但没有一个宫人敢在皇帝出没的地方探听消息。
贵太妃挥退左右,在玩家小姐的示意之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贵太妃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夜不能寐的困扰伴随了她很多年。这一夜,却比往常的很多个夜晚更加难熬。希望近在眼前,死水出现波澜,让人忐忑不安。她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达成“交易”,该从哪说起呢?她知道的内情,几乎没有凭证,都是她观察思索所得。
玉衡卿会不会觉得她的消息无用?
这些煎熬在看到玉衡卿的瞬间,全部消失。她紧绷一夜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张嘴说出的话和一整夜打好的腹稿完全无关。
“我怀第二胎的时候,其实是故意摔倒的。”
几乎是宣泄一般,贵太妃颤声说出这么一句话。
一个母亲,故意杀死腹中的孩子,她和蛇蝎无异,多么残忍、多么卑劣、多么恶毒啊。
贵太妃心想: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说出来了,再提起任何一个故人,我都不会再失态。至少,可以完整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不会出现先前担心的,忽然发生失去声音的情况。
这是好事。
真的。
哪怕被玉衡卿鄙夷也没关系,只要能完成“交易”就好。
她并没发现,自己平静的神情掩饰不住巨大的痛苦,近两百斤的身躯瑟缩着,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胖狸。
玩家小姐柔声道:“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法进行反抗,你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和苦楚。”
声音空灵,像是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又像是春夜细雨落在窗棂,清润婉转,带着一种熨帖人心的暖意,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好能盖过耳边的风声,也恰好能落进人的心坎里。
“真可怜啊。”
玩家小姐说着“可怜”,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施舍的怜悯,只有一种通透的温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听者心头的伤口。
贵太妃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女,那鸦羽似的长发松松挽着,不戴钗环,俏脸莹白如玉,不施粉黛,眼底盛着三分悲悯,七分慈悲,像极了庙宇深处供着的玉质神像。
素色襦裙明明简单到极致,却像是裁剪了大片的日光披在身上。
凡人哪有这般的容貌,她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女。
比神像更鲜活,也更加慈悲。
“罪在逼迫你之人,不在你。”
神灵垂眸低语,那是显灵时的箴言。
“你无罪。”
贵太妃啊,做人道德底线不要太高。
……我无罪吗?
贵太妃积压在心头的千钧重负轰然崩塌,数年以来日夜啃噬她骨血的自责和痛苦,竟在这一句 “你无罪” 里,化作一缕缕青烟,飘散无踪。
贵太妃没有哭,她早已经失去哭泣的能力。
“云御女的事情,发生在我怀上小六的时候。我上一次怀孕摔倒的事情,已经引起先帝的怀疑和不满,这一次怀孕,他命人严防死守,看管于我。”
玩家小姐对先帝的印象一直不好,她问:“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在怀上六王爷之前,已经晋位为贵妃了。”
看管这个词,不与高位嫔妃适配。
“贵妃又怎么样,在先帝的眼中依旧只是第一个工具。”
一个生产的工具。
一个用来证明皇帝雄风依旧,不管多大年纪都能令妃嫔有孕的工具。
她不是人,所以可以被随意的使用。
贵太妃的语气里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她将自己被选中作为“好孕女”进宫的前情说了一遍,玩家小姐本就知道内情,但也没有打断贵太妃的话。
“自‘好孕女’进宫之后,便在先帝的安排下滋补身体。顿顿吃药,餐餐药膳,我体质一直很好——想到未来要无休止的怀孕生子,我就怕得要死。”
贵太妃对先帝是升不起丝毫爱意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和先帝不是同一个物种,先帝是人,她只是一条被困浅滩的鱼。鱼只会害怕人要吃掉自己,人类对鱼也不会有丝毫的温情。
每次侍寝,她都无比痛苦。
整个过程为提高受孕的几率,她全无尊严。
偌大的宫廷是一个巨大的囚牢,她作为宫嫔甚至不能自杀,否则会给娘家带来祸患,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不生”。
“生下老五的时候,我已容貌全毁。当然,比现在还是纤瘦许多,却也暗中被宫人和嫔妃称作‘肥婆’。”
贵太妃的第一次反抗以失败告终。
“先帝虽然不掩厌恶,但宫中长久没有妃嫔有孕……故而,他忍着对我的厌恶,再次来到我的宫中……”
说到这里,贵太妃险些吐出来。
她永远忘不了把自己吃胖的过程,可先帝的再次到来远比吃胖的过程更让她痛苦。
御花园中摔倒失去腹中先帝的孩子,是贵太妃的第二次反抗。
她成功了。
可她害死了很多宫人。
在自责之中,在那近乎绝望的痛苦之中,贵太妃又一次怀孕。
“在我几乎已经不敢反抗,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却得到慧妃的提醒——她告诉我,云御女送给我的糕点有毒。”
“我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吃光全部糕点,糕点一股药味,我却觉得很甜。”
“可惜,下毒的人并不是真的想害我……毒药的量并不致命,我的身子被养得太好,也没有落胎。”
贵太妃看着玩家小姐,说道:“我那时已经难以言语,观察世情的本领却远超从前。人人都说下毒者是云御女,但我却觉得,幕后真凶是好心提醒我的慧妃。”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作者有话说:
贵太妃:忐忑不安。
玩家小姐:系统担保你所言不虚,尽管说吧。
第140章 真相大白
贵太妃说:“慧妃不是一个聪明人,林妃对她的评价是既愚蠢又恶毒。”她不习惯在背后议论她人,这话说得磕磕巴巴。
“宫中哪一个人都可能会做善事,慧妃不会。”
“真的有人要害我,凭她的本事也难以发觉。”
“我吃下糕点之后,很快毒发,先帝和宫中的高位嫔妃匆匆赶来,连太后都被惊动了。涉事的云御女很快被带到我当时居住的宫殿,我躺在床榻上,看着寝殿内的闹剧。”
“那会儿我还没有怀疑慧妃,但也不觉得是云御女要害我。‘好孕女’不满我‘独宠’而下药迫害的动机,其实能站住脚。我要是死了,先帝肯定会在其他好孕女身上多花心思。”
“宫中有像我、林妃和皇后一样,厌恶先帝之人,也不乏想要获得先帝的宠爱,一步登天的妃嫔。她们距离先帝太远,反而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待后宫,先帝一向薄鄙。”
“可下药的害人的方法有千百种,云御女没必要自尽式下毒。常人会觉得,一个御女给有孕的高位嫔妃送吃食,本就是一种愚蠢的表现,进而怀疑云御女天生愚钝,不甚聪明还不够谨慎。这是对大熙后宫有误会,才有此想法。其实,后宫妃嫔之间送糕点,远比送实物安全。云御女只需要吩咐御膳房备好点心——她根本不需要沾手,全程连点心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御膳房制作好点心之后,会由专人将点心送到我的宫中。”
“当着先帝和太后的面,云御女身边的一个宫女跳出来承认自己受云御女指使,勾结御膳房的一名送膳太监给糕点下毒。”
“云御女即将定罪之时,皇后爆出她有孕之事。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看着云御女,唯有我和先帝留意到慧妃的慌乱……太后提出皇嗣为大,此案应该重审,皇帝同意了。”
“可是案件的证据越来越多,却桩桩件件都对云御女不利。她身边的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表明,云御女一直嫉恨着我,常在背后咒骂诋毁,而且还使用巫蛊之术进行诅咒。从她的被褥下面搜出的针刺小人就是铁证,连毒药也被搜出。云御女无从抵赖,我知道是先帝出手了。”
玩家小姐挑眉,忍不住插话道:“这么说,先帝对云御女是真爱?”
“真爱吗?这二字的释义若是真心相爱,那便是玉衡卿大大的误会了。后宫妃嫔之中,先帝最爱慧妃,他可以因喜好把慧妃的狠毒当作情趣,爱妃吃醋做错事情,他可以扫尾遮掩,哪怕冤枉一个腹中怀着自己孩子的无辜妃嫔也在所不惜,可先帝从没打算给慧妃权力。”
“后宫是一个母以子贵的地方,要是先帝真的为了慧妃的长远利益考虑,就该把无母的皇子养在她的名下。”
“若觉得大皇子岁数太大,不甚合适。以先帝的狠辣,去母留子也不难,可他没这么做,只是一味的喜爱慧妃的娇憨美丽,单蠢可人。如果这是爱,那爱也太浅薄了。”
“或许,没有孩子也不曾生出养育其他妃嫔所生的孩子这一点,和慧妃的愚蠢一样,也是先帝感到安心的原因。他却不知道,慧妃不想养别人的孩子是希望能自己生一个,而且不是给先帝生。”
听到这里,饶是玩家小姐也不禁挺直背脊,振奋精神,身体微微向前,做出洗耳恭听的动作。
反而是当事人赵允翊纹风不动,屏风后面没有传来异常的声响。
贵太妃饮下半盏冷茶,窗外巨大的银杏木只剩枯枝,金灿灿的银杏叶早已落尽。先帝也曾经如垂天之云,遮天蔽日,如今化作枯骨,再难彻底困住自己。她继续道:“云御女被打入冷宫之后,我中毒的风波逐渐被人遗忘,但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慧妃虽然不聪明,但做事总有原因,无缘无故为何要陷害云御女。”
“也许有愧疚的原因,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受难,对云御女的愧疚,让我开始观察慧妃,然后,我发现她有一个情人。”
“宫中是明令禁止私相授受的,可的宫人不论男女都有情人。情浓时的模样是掩饰不住的,很容易看出端倪。一个身份不明的情人,和一桩莫名其妙的陷害,不是正好能联系在一起吗?我怀疑,云御女和我一样发现了什么。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
听到这里,玩家小姐已经把一切的事情都串联起来。
她将云御女被下毒,以致难产殒命之事告知贵太妃。
这件事情后宫知晓者只有太厚,朝中知道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好生狠毒,”贵太妃颤声道:“原来云御女并非普通的难产……玉衡卿,云御女的毒一定是慧妃下的!不,慧妃没有这么高明的手段,能让孕妇难产却不被查出来的毒药,慧妃手上肯定没有。下毒的,很可能是她神秘的情人。”
游戏面板上,支线任务五的进度条瞬间从0%上涨到89%,她的猜测就是实情这一点,直接被系统证实。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贵太妃头顶的第二个词条【线索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份词条【贵太妃】。
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玩家小姐却也没有过河拆桥,见贵太妃的情绪还没有宣泄完毕,柔声说道:“你的猜测应该就是实情。”
贵太妃自小性情敏感,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绪,见玩家小姐没有说谎,乃是真的笃信她的观察结论,不由得开心起来。
既开心先帝也有在后宫吃瘪的时候,泉下有知大概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也开心能帮到玉衡卿。
她是有用的,不只是在生育一事上有价值。
玩家小姐问:“你知道慧妃的情人是谁吗?”
贵太妃道:“毫无头绪,骂人的性格应该十分谨慎。”
玩家小姐倒也不急着查明此事,她问:“你中毒之后,身体可有妨碍?”
贵太妃摇头说:“没有,只是害了小六。”随着讲述,贵太妃逐渐找回情绪,不仅能自如地说话,表情也丰富起来。她既愧疚,又安心。
“我身处后宫,见识短浅,不知道先帝在朝堂上有什么样的作为,是不是一个明君,我只知道,他处理家事昏聩无比。”
“后宫之中,他防着枕边人。”
“作为父亲,他鼓动年长的几个孩子争权夺利,像一只年迈的老虎一样,提防着虎崽长大变强,抢夺自己的皇帝宝座,一手造成大皇子、二皇子……还有小五之死。我不理解,先帝明明根本不在乎子嗣,为什么还要逼迫宫妃生孩子呢?!我虽害得小六跛脚,但他也因早早无缘皇位而保下一条命。”
玩家小姐对六皇子的过往没什么兴趣,从上周目的六王妃口中,她知道了太多关于六皇子的事情。
比如,六皇子敬爱贵太妃,对她所受的苦楚感同身受。
可一个人是绝对没有办法对另一个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父母亲人不能,爱人也不能。要知道,哪怕痛苦的内容相同,痛苦的分量一模一样,每个人的阈值还有差别呢。
贵太妃怀孕的时候,对肚子里的孩子充满恐惧。
一天天变大的肚子是先帝的一部分,让她日夜难寐,但真的生下孩子,她又不可避免的逐渐对孩子产生一些感情,不多、很稀薄。可小五死的时候,她自己也像死了一回。
“小六有口疾和腿疾,哪怕是因中毒所致,在皇家也不算一件吉事。太医们不敢保证余毒已清,万一我再生下一个残缺的孩子,他们项上人头不保。加上我故意吃胖到现在的模样,先帝又不年轻了,对子嗣的需求不再像从前一样大。”
“总之,先帝不再来我的宫里。”
“八年之后,先帝死了。”
贵太妃以为先帝死了,自己就能得到解脱,但困住她的不只有先帝,还有宫廷。
人世间的世俗道理,不支持她孑然一身的愿望,哪怕同样失去了两个儿子的林太妃,也不能真正的理解她的想法。
“贵太妃,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
玩家小姐道:“我会找一个地方让你度过余生,并且不让任何人打扰你。百年之后,你的尸身我会亲自火化,剩下的骨灰,我会洒进江里。”
贵太妃艰难地用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想要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她做到了,但想要下拜却非常的艰难。
玩家小姐没有让她拜,伸手坚定地扶着贵太妃,摇摇头道:“何必如此,各取所需罢了。”
“不,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交易,我做得这么少,您做得这么多。”
“那就等我做到之后,你再感谢我吧。”
“玉衡卿一定能做到……我并无催促你的意思……”
哪怕这件事情难如登天,在她看来凭人力根本无法真正办到,可面前的也不是人呐!她只是足够相信神女。
“我知道,不会让你久等。”
送走贵太妃,有人打起帘子走进寝殿。来人是英国公夫人吴兰,她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玩家小姐有意把这养母子二人各安置一方,一东一西听着贵太妃和她的谈话,给他们留足了私人的空间。
吴兰抽噎几下,稳定情绪后说道:“贵太妃的猜测应该没有错,经她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事。那一年,大长公主的生日宴上,云御女觉得殿中的气味让人不适,带着我到岛湖边透气。”
“岛湖是宫中一奇景,湖面宽阔,漂浮着数座大大小小的岛屿,湖边停着数艘小船。其中一艘船上传来女子细碎的声音,显然是在和男子偷情。我和云御女没有通过声音猜出女子的身份,也不是多事之人,很快就离开了。”
“说起来,我们回去的路上,的确是碰到了慧妃的贴身宫女……那之后不久,云御女便遭人陷害。”
吴兰话音刚落,游戏面板弹出提示——【支线任务五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是】,一个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锦囊漂浮到空中,这是任务奖励。她心念一动,锦囊的光芒消失,从缓缓张开的袋口中跳出一个技能。
【贤才名册】技能描述:你可以查看下属NPC的个人面板,并把他们调任到合适的位置上。
现在不是查看新技能的时候,万家小姐颇觉遗憾地关闭游戏面板。
玩家小姐看向屏风,知葵将屏风折叠起来。
“咦?陛下呢。”
吴兰惊讶地发现,屏风后面不见赵允翊的身影,她到打开的窗户边往外看去,外面自然无人。
玩家小姐并不惊讶,早料到赵允翊的离去,她道:“莫慌,他大概是杀人去了。”
吴兰:“……”
她更慌了。
“杀……杀谁?慧妃已经葬进皇陵之中,已死之人,不能再杀一次。”
“知道下毒的是谁,以这位陛下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报仇?”
玩家小姐笑道:“慧妃虽然已死,她娘家的兄弟姐妹还有不少活的好好的。”
吴兰:“……”
第141章 替身出家
“太后,陛下毫无缘由地闯进大臣家中杀人,行事暴虐无度,残忍可怕。这样肆意妄为,毫无仁慈之心的人,怎堪为君?”
太和殿上,大臣们还没站定,慧妃最小的弟弟便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傅家只取单字为名,他姓傅名棠,今年二十多岁,慧妃进宫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我傅家三代忠烈,从家父起一直辅佐赵氏,为官兢兢业业,从不曾懈怠半分。我嫡兄庶兄共七人,昨日尽数被皇帝斩于嗜血妖刀之下,唯有我一人不在上京城,得以保下一命。一日前,我傅家还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却树干尽断,树枝难存。诸位大人熟读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们。”
王崇出列道:“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不如请陛下临朝自辩。”
“皇帝自从出宫领兵之后,再没有踏进太和殿一步,王公有甚相劝之法吗?皇室并非无人,寿王、康王正值壮年……”
“傅大人慎言。”
太后的声音从软帘里传出来,不急不速,却让傅棠不敢造次。他哭诉声一滞,抽噎两下继续道:“我傅家是出过宫妃的,慧贵妃追随先帝而去,葬在皇家妃陵之中。我论辈分,正好长皇帝一辈,皇帝不尊长而杀之,不礼待臣子而处以极刑,实乃暴君也!大熙不需要一个暴君。”
傅棠不是朝中跳出来要求废除赵允翊的第一人,年年都有臣子提起此事。
满朝文武对此见怪不怪,皇帝不着调,导致废帝之事竟可宣之于口,堪称当朝第一奇事。
保皇党站出来说:“陛下到目前为止所杀的臣子,皆非全然无辜。傅棠,你敢说傅家一门清清白白,未犯该杀之事?”
傅棠哪敢作保。
真要彻查一通,朝中九成以上的官员降俸降职,傅家也不例外。
傅棠义正词严道:“朝臣有罪,应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按律定罪,而非凭皇帝一己喜怒随意屠戮。”
这一番话,让满朝静默。
王崇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自知道理无误,一直都不赞成赵允翊胡作非为。其他朝臣更是物伤其类,心中惶惶不安。
皇帝屠刀之下不乏大臣的血,但到底没砍京官,火没烧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觉得烫。此时不一样了!故而,只有那么一两个坚定的保皇党站出来说话。
“呜呜呜,我的兄长啊……大兄、二兄……你们死得好惨啊。可怜我那稚龄的侄儿侄女,亲眼看到父亲人头落地的一幕,受到不小的惊吓。我今日出门上朝的时候,花甲之年的老嫂子尚下不得床,眼见着也要随大兄而去……”
朝堂上的众人都露出同情的神色,傅家实惨。
傅棠的长兄官拜四品,为实职,身上还有爵位,他一死傅家势必要落没了。
难怪傅棠如此伤心。
朝堂上古怪的气氛,玩家小姐完全感受不到。傅棠申诉的时候,她一直在把玩新技能【贤才名册】。
技如其名,该技能显示在游戏面板上是以一本古书的模样,厚实的硬纸板封面上,精心地裱糊着一层深蓝色的布面,书名用金色的馆阁体书写。
贤才名册四个大字,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威严赫赫。
意念一动,封皮就会自动翻开,出现名录的页面。一张张红底证件照铺满玩家小姐的视线,每张照片右下角有着对应的姓名。
玩家小姐现在的实职是户部郎中,为一司的主官,下面有员外郎两人、主事六人,无品级的吏役一大堆。
这些人全部都在名册之上,只不过每一张证件照的外框颜色不同。有红、白、绿三种色彩。
除此之外,名册上还有川蜀行省的所有官员,黄道运作为一地大吏自然也在上面,他的证件照外框是绿色。从证件照点进去,便能看到NPC的个人面板。
【姓名:黄道运
职务:川蜀总督(适配度100%)
忠诚度:100(百分制)
近期政绩:优秀
历史履历:状元及第→翠溪县县令→嘉陵知府→川蜀总督
核心人脉:父•威远侯黄擎;姑姑•当朝太后;妻父•礼部尚书……
专精技能:信仰散播•神女信仰】
玩家小姐随手调出一个陌生下属的面板——
【姓名:古可志
职务:户部主事(适配度20%,建议调职地方)
忠诚度:59(百分制)
近期政绩:不合格(政绩等级分类,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
历史履历:二甲进士→外放苏州府推官→迁松江府同知→调授户部广东清吏司主事
核心人脉:恩师•户部侍郎孙正;盟友……
专精技能:劝农;教化……】
玩家小姐退出NPC古可志的面板,红色的外框闪烁着,提示她应该进行操作。她心念一动,世界地图浮现出来,川蜀行省在整张大地图中绿意盎然,十分喜人。从漂亮的绿色地块中,飘起一个个气泡。
这些都是川蜀行省空缺的职位,古可志与每一个职位的适配度显露出来。
她将古可志丢到适配度最高的一个职位中——适配度89%。
古可志的证件照图框变成绿色,不再闪烁。她在操作中发现,职位适配度低于30%的,图框显示红色,高于30%却低于及格线60%的是白色,超过60%为绿色,适配度越高,绿得越浓郁。
目前《贤才名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红色,可见朝廷在知人善用一事上有多么糟糕。
玩家小姐转念一想,这才真实。
现实世界里又有多少人做的是自己擅长的工作呢?很多时候,工作只是为了生存。
对目前工作满意的人,恐怕难有几个。
朝堂上,一个个眼神在朝臣间递转,早已勾连好的数人先后站出来说话。
“臣奏请废除皇帝,另立他人。”
“臣亲眼见到陛下行凶,一刀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上。傅家三爷甚至没能辩白一句,更没留下一句遗言。”
“臣恐惧陛下有一日像昨天杀几位傅大人一样,砍下臣的脑袋。”
“若不另立新君,臣不敢立于朝堂之上,自请辞官。”
辰时的日头刚攀上太和殿的鸱吻,鎏金瓦当在晨光里淌着冷冽的光,却驱不散殿内凝结的激愤。王崇心中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高声说道:“公堂上给囚犯定罪,尚要对方画押。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要问清陛下才能知晓。”
他始终坚定地认为,皇帝不是无可救药。
傅棠道:“陛下根本不屑与我等晤谈,况且陛下杀我数位兄长时,皆有多人在侧,绝对没有冤枉陛下的可能性……”
王崇打断他的话,说道:“废立之举,关乎天下安危,是动摇国本的行径,不是可以轻易定夺之事。我去请陛下,若请不来,我自戕殿外。”
苏玉郎喊道:“王大人,何至于此……”
王崇做出制止的动作,不让弟子再劝。他看向玩家小姐,想知道陛下昨夜的暴虐行径是否和毒发有关。
太和殿上实职品级高于玩家小姐者无数,她上朝时本该站在群臣的中间,可爵位的荣耀意义高于实职,勋贵位列文武大臣的前方。玉衡卿和伯爵一样,位同三品。故而,她不仅站在前列,还是前列中的第一排。
王崇就站在她不远处,眼色一丢过来,玩家小姐就收到了。
玩家小姐很高兴【主线任务二】的关键NPC有求助自己的自觉,关闭游戏面板,开口道:“此事确有内情。”
清灵的声音一响,殿中落针可闻。
大臣们都下意识地保持安静,避免错失玩家小姐的话语。
那日消除王崇死谏之心,【主线任务二】的完成率上涨到7%。从那之后,却又再无动静。
玩家小姐意识到,想要完成【主线任务二】,不仅需要改变朝堂的局势,还得让赵允翊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个合格,指的是在王崇的心目中合格。
玩家小姐道:“此事的原因要从慧太妃说起……”
玩家小姐略过皇帝中毒的部分,避免增加不安定因素,因此,她没有说出云御女所中奇毒的种类。她也没有提慧太妃有情人的事,仅将云御女被毒害之事娓娓道来。
昨天赵允翊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宫门下钥,大臣闯不进来,在外面勾连互通。宫内,得知消息的太后也不是全无准备,已加班加点给皇帝收拾烂摊子。
只有名义上的儿子做皇帝,她才是太后。
当年之事的证据,先帝在的时候难以查证,现在却不难寻找。
证据一件件摆出来,大臣们看傅棠的眼神不对了。
玩家小姐将一切的变化都尽收眼底,语气带着为人间惨事感叹的哀愁,说道:“陛下生母并没有犯错,却无辜受难,身怀六甲而居冷宫,身中剧毒,一命呜呼。做儿子的知道实情,哪有能控制住自己的,真能控制自己和畜生有什么分别?故而,陛下不是滥杀,而是为母报仇。这是孝顺的表现。俗话说,法理之外还有人情。陛下岁数还轻,做事冲动一些也是有的。”
傅棠一直都是跪着的,现在有瘫在地上的趋势,他理亏但气壮地大喊道:“皇帝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我看不一定。他并不在此——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也许,只是正好看我傅家不顺眼呢?”
这次不用玩家小姐说话,苏玉郎沉声道:“傅大人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事要是法办,毒害怀着皇嗣的嫔妃,还是两次。足以满门抄斩的罪过,现在只死了寥寥几人,已经算是天大的幸事。”
“你你你……”
傅棠指着他骂道:“姓苏的,你枉费‘玉面谏郎’的诨号,平时的铁面直言呢?如今也变成一个谄媚君主之人。皇帝就没错吗?”
苏玉郎只是冷睨他一眼,皇帝固然有错,但事出有因。至少此事不能作为废帝的缘由,否则满朝文武无颜名载史册。
玩家小姐见一时无人说话,出声道:“启禀太后,贵太妃事涉此案,对陛下母子在冷宫中受的苦楚感同身受,愿请旨出家清修,为陛下祈福。”
皇太妃的身份难以摆脱,但出家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古代背景中,出家意味着超脱世俗。既然已经不是凡人,凡俗世界的一切规矩都和方外之人无关了。
皇帝出家的故事屡见不鲜,玩家小姐从中获得灵感——皇帝可以出家,皇太妃自然也可以。
太后先时不知此事,正思考得失。朝中一位大臣站出来说:“贵太妃慈心难得,事关陛下乃家国大事,但贵太妃年纪大了,正该颐养天年。前朝曾有皇帝让人代自己出家之事,我朝可以效仿,请替身代之。”
这人玩家小姐不认识,站在她身边的英国公小声道:“这人是贵太妃娘家的兄弟……”
贵太妃出身小世族,族中没什么能人。
这人站在四品官员之列,加官晋爵靠的是谁自不必说。
宫中是否有一位亲族做太妃对他来说,于情于利都很重要。
贵太妃的兄弟道:“我家愿出替身,请太后允准。”
作者有话说:
贵太妃:交易是昨天做的,事儿是今天办的。呜呜呜,我的神!
第142章 挟持天子
贵太妃是否出家,对太后来说并无妨碍,但贵太妃养在宫里,对她的名声是有好处的。故而,她准备开口定下此事。
玩家小姐先一步说:“恐怕不行。”
太后:“……”
昨天的事情是贵太妃和玉衡卿一起闹出来的,这两人不说关系多好,却也不该坏到如此地步。她想不明白,玉衡卿为什么一定要把贵太妃赶出宫廷。
对于一个一生争权夺利的政治生物来说,离开权力的中心比杀掉她更加痛苦,太后因己思人,绝对想不到出宫的想法出自贵太妃自身,且真情实意,迫不及待。
玩家小姐说:“正是皇帝让人代自己出家,前朝才会灭亡。”
朝臣:“……”
觉得荒谬的朝臣看向玩家小姐,只是看到她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一种也没有说错的感觉——前朝不管什么原因,的确是灭亡了。
玩家小姐道:“既然是祈福,最重要的自然是诚心诚意。贵太妃有慈心,这位大人何必阻挠。”
贵太妃的兄弟被她冷眼一瞧,一时哑然失声,说不出话来。朝堂上有位绝色佳人的弊病此时体现无遗,朝臣根本难以和她争执。
六皇子站出来说:“出家人生活清苦,陛下想必也不会愿意长辈受罪。”
“谁说贵太妃一定要清苦度日的,”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道:“宫廷的供给不会因为贵太妃出宫而减少半分,陛下自然是敬重长辈的。六皇子,你难道不打算奉养?”
六皇子还待辩驳,玩家小姐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这是贵太妃的意思,六皇子难道想要忤逆母亲吗?”
六皇子不说话了,玩家小姐看向贵太妃的兄弟,他头发斑白,身形却维持得很好,隽秀清爽。不像贵太妃,必须摧毁自己的身躯来维持作为人的尊严。
“还有这位大人,你家既然愿意出替身,肯定也不会吝啬财物。修建道观的钱财,可算您一份。”
贵太妃兄弟:“……”
他不能说“不”,但也不能承认此事。
不等他找切入点,玩家小姐已是快刀斩乱麻,她先是一笑,笑得朝臣晕乎乎的,这才说道:“城东有一座清宁观,乃是坤道院。前朝时香火鼎盛,观中供奉斗姆元君,三眼八臂法相庄严,乃万星之母,主司星辰、消灾纳福、护持国运。至本朝香火衰落,合该有贵太妃出家的这一遭——贵太妃的名讳和道观相符。”
“观内的主殿庄严肃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历经岁月的洗礼,仍不失昔日的威严。后有数个庭院,相互之间的距离较远。挨个修缮之时,也不会影响贵太妃清修,实在是个难得之处。”
上周目,玩家小姐在清宁观刷出一个支线任务,对此地很有好感。
清宁观的女冠皆是性情豁达、不拘世俗规矩,精神状态遥遥领先一个时代的奇人。她们不忌荤腥、不厌享受,绝不内耗。
这可能也是清宁观在本朝香火渐渐赶不上佛寺的原因,若贵太妃对寺庙的方丈说:我少女时期厌恶家中的管束,成婚后厌恶老公,老公死后不愿意和孩子一起生活,方丈会说,你缺乏宽容隐忍之心。
观主则会说:你修行已经有成果了!
眼见事情就要定下,连合适的地方都找好了。太后不得不出声表达自己的态度,“此事可从长计议……”
傅棠站起来说:“太后,我傅家之事又当何解?”他不是一个口齿伶俐之人,往常家中的大事也绝对轮不到他出面,好在刚才岔开的话题让他获得一些时间,以思考辩驳的话语。
“慧太妃已薨逝多时,证据再多,也有‘死无对证’的嫌疑。臣有诸多疑虑……”
他的话被殿外执戟郎的一声呼喝打断。
“陛下驾到——”
朝臣们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少年迈的大臣下意识做出掏耳朵的动作,同时转身看向殿外。
赵允翊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朝冠,一路行来,朝珠碰撞声不绝。腰间一把大刀明明没有出鞘,在所有的朝臣眼中却自带血光。
路过玩家小姐身边的时候,赵允翊带着困倦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憋闷之色。
大清早遵循诺言参加朝会,对赵允翊来说无异于胁迫,一日一诺,明天不知道还有怎样的交易等着他。
他心中烦躁不已,却难以生出对面前少女的怒意。
一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目,连太阳穴旁突突直跳的青筋都变得乖顺起来。
赵允翊踩着丹陛登上御座,扶着下巴看着一殿的魑魅魍魉。
朝臣们齐齐行礼道:“拜见陛下。”
唯有傅棠浑身颤抖,不复世家一贯的风流姿态。
赵允翊道:“既然你心有疑虑,那朕便赐你下黄泉诘问慧太妃,要是她否认此事,你再回人间告知朝臣。以正她的名声,如何?”
傅棠:“……”
傅棠看向傅安,目前朝堂上姓傅的只剩下他一人。这个刚到上京的时候,没被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小子,短短几年之间,便成为傅家下一辈的第一人,甚至有超过上一辈锐意劲头。
傅安出列道:“陛下,傅家一日之内死七人,您应该已经消气了。”
赵允翊眉头微挑。
“看来,你和你叔叔的观点不一样。你这是要代已逝的慧太妃承认恶行了?”
傅安跪下道:“铁证如山,我认。”
赵允翊摆摆手说:“这事到此为止。”
傅棠瘫软在地上,他深知以慧太妃的跋扈,真能做出此事。证据一出,他根本没有怀疑,只是不得不怀疑罢了。
现在却不用他说话了。
傅棠由大哭变成默默流泪,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他没想到,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轻轻放过,看向侄子的眼神充满感激,觉得自己之前没有听从他的话,将事情闹到朝堂之上,乃是不智之举。
他根本不曾想到,傅安自始至终不过是按照玩家小姐的吩咐行事。阻止他告状的时候,根本未出全力,否则他绝不能在朝堂上大闹一场。
傅棠心想,我无用,以后当以傅安马首是瞻。
傅家,已经是傅安的囊中之物,傅安的名字记录在《贤才名册》之上,是她的下属。四舍五入,等于傅家这个扎根在上京多年的大家族,已经属于她了。
玩家小姐心有喜意,面上不动声色道:“贵太妃的慈心感动陛下,让陛下时隔多年,重新临朝。实乃辅国之举啊!”
赵允翊:“……”
他的手肘差点撑不住下巴,难得为旁人的言行失态至此。
玩家小姐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他,从皇帝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一件道具,而不是一个活人。
与任务相比,男色不值一提。
王崇喜得胡子翘得老高,高声道:“是极、是极!”
玩家小姐收到捧哏,叠声往下说:“这也说明清宁观的确灵验……”
她故意停顿片刻,给朝臣反应的时间。贵太妃与皇帝无亲却有旧怨,她离宫出家凭何能感动陛下?那自然是神仙显灵的结果。否则整个西六宫的太妃一起出家,皇帝也不会动容。
“为江山社稷着想,看来得尽快送贵太妃出宫。我看明天就是个好日子,诸事大吉。”
古代资料片没有真正的无神论者,王崇不能说自己不信神灵,但浸淫权力中心多年,现在是什么情形他心里门清。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玉衡卿假托神命。
可只要能让皇帝引领到正途之上,让她如愿又有何妨。
王崇道:“玉衡卿所言极是。”
王崇笑着,又忍不住老泪纵横。皇帝竟然肯再次坐上龙椅,而且已经“端坐”一炷香的时间,还未甩袖离去。
这是多么长足的进步啊!
玩家小姐打开游戏面板,【主线任务二】当前完成率37%,大涨!果然,阻止王崇死谏的任务,重点不在他本身,而在他的死谏对象——皇帝赵允翊的身上。
见王公表态,不少文臣皆出声道:“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皆是同样的声音。
赵允翊觉得吵闹,甩袖离开。
王崇依旧满脸欣慰之色,陛下这次离开的时候,没有把龙椅踹翻,也没有挥剑乱砍,真乃长足进步!好,太好了。
玩家小姐见【主线任务二】当前完成率41.33%,不由会心一笑。暴君的狗有口皆碑,哪怕他做出一点点符合皇帝身份的行为,都会让任务离完成更进一步。
王公对皇帝的期待值很低很低,满朝诸公也是如此。
六王爷和贵太妃的兄弟都无话可说,朝堂也并无他们说话的余地了。
玩家小姐面朝礼部尚书,行礼道:“此事请尚书速办。”
礼部尚书应诺。
玩家小姐面朝朝臣,用笃定的声音说道:“今日陛下已经临朝,日后定会渐褪跳脱轻狂,成为持重端方的圣君。”
王崇抹着泪道:“那就太好了。”
威远侯汗毛竖起,心生悚然惊骇,他关切地看向软帘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玉衡卿的言行,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她才进京多久,从地方入侵中央不算,竟做成了太后一直想做的事情,朝堂近乎变成她的一言堂。
同威远侯一样发现玩家小姐言行奥妙的不在少数,王崇这样的纯臣不多,自然不愿又一权臣出现。
可看着容颜绝色的少女,他们只觉得目眩神迷。这一瞬间,身穿朝服的玉衡卿威仪万千,朝靴之下似平地升起高台,他们需得仰望而视才能看到她的身姿,不由骇然生畏。
局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才临朝几天?
和威远侯一样,他们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因为,天子真的被她挟住了。
第143章 江家故人
朔风卷着碎玉般的初雪,簌簌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转眼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灰暗的天黑压在头顶上,六皇子和贵太妃的兄弟都觉得心头好似蒙上一层阴霾,唯有贵太妃觉得天地前所未有的开阔,露出多年以来第一个笑容。
六皇子看到这个笑容,彻底愣住了。
贵太妃看着他的样子,想起昨日她听完礼部官员的出宫安排,求见玉衡卿。
她问:“玉衡卿,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二人之间是交易,可她不认为交易是公平的。
而且,难道是交易就不需要感激帮助自己的人吗?贵太妃自感此身薄鄙,并无他用,但希望能尽最大的努力回馈玉衡卿。
哪怕玉衡卿并不需要。
姿容令天地失色的少女,温柔地看着她说:“你若真的感激我,那便真正地放下身外的烦忧,专注自身心意,享受今后的每一天吧。”
她的神灵不在乎人类的报答,却也并不冷漠。
她苦难在神灵的包容中彻底消弭。
贵太妃道:“我必守真抱朴,岁岁欢畅。”
从昨日的回忆中抽离出来,贵太妃缓声对儿子说:“我很开心可以离开皇城,居道观修行是我向玉衡卿求来的。”
她常年难以做出正确的表达,和至亲交流又远比向陌人生刨白心意困难百倍。
可她不愿玉衡卿因她而被儿子敌视,更不愿世人误会玉衡卿。为此,愿意接受礼部的安排,没有拒绝“送行”的安排。
六王爷说:“您一时想岔也是有的,但孤寂一人哪有儿孙环绕有趣。好在,托玉衡卿的福……”他压低声音道:“您总算是出宫了。”
贵太妃的心因他的话,变得沉甸甸的。烦闷到近乎暴躁的情绪挤压在胸腹中,却倾泻不出。
六王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清宁观我去过了,那儿的确是个好地方。儿子打算自请陪伴于您,奉养身侧……”
“闭嘴吧你!”
林太妃一巴掌打在六王爷的嘴上,流着眼泪骂道:“大好的日子,好好听你娘说话不行吗?虽然我也不赞同你娘的做法,理解不了她。可她不是稚童,可以做任何决定。”
母子俩多受林太妃照顾,六王爷赔笑道:“林太妃,我母亲身上有病……”
“她只是心情抑郁,又不是情志失常。”
林太妃叉腰骂道:“我和她相处多少年了,你能比我更了解她吗?长辈做出决定,你按照长辈的意思办就是了。你母妃要是愿意含饴弄孙,会自请前往道观吗?你安生一些,别去烦你母妃——这才是孝道。”
六王爷大受打击,双眼泪汪汪看向贵太妃。
贵太妃面上又一次浮现笑容,对着林太妃。她其实有些想哭,但早已习惯隐藏痛苦,表达愉悦反而比表达悲伤更容易。
宫廷之中,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林太妃。
林太妃抹着眼泪道:“你这么看着我,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出宫。我六岁进宫,早已习惯宫廷的生活。一想到外面没有高高围墙,我就害怕。”
林太妃想起先帝,在贵太妃之前,她是宫中唯一生下过两个孩子的宫妃。
先帝觉得她还可以再生一个,她自己却不愿意。从宫女爬到妃位,已经足够自保,也会拖累孩儿。若能有缘皇后之位,说什么也要争一争,但只为晋升贵妃,诱惑太小,她不愿勉强自己再伺候先帝。
故而,她开始哭。
她的哭泣和贵太妃的发胖一样,都是拒宠的手段。
林太妃自觉哭泣的样子挺美的,能从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被指给先帝,她的容貌不必说,自是美的。谁让先帝不喜欢这一款呢?
林太妃说:“好冷,我回了。”
眼泪滑过脸庞凝结成霜,冻得人心里发慌。
她说完,径直离去。
贵太妃登上銮驾,从头到尾没有和娘家兄弟说话。
礼部官员立在銮驾旁,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垂首躬身,说道:“太妃娘娘,清宁观已扫净静室,暖炉、素衾皆备妥,太后嘱臣护娘娘安稳抵达。”
贵太妃道:“走吧!”
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一朵雪花落在玩家小姐的手心里,引得知葵叹息:“您别贪凉,小心染上风寒。”说着,将斗篷披在玩家小姐身上。
屋内烧着炭盆,暖如春日。
廊下的风带来冬的苍茫,玩家小姐说:“我只站片刻,初雪难得。我身上还有热气,冷不着的。”
知葵不知道玩家小姐上周目在上京生活过多年,还以为她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雪。一时之间不忍阻拦,心中却是担忧不已。
好在芳芹来救她了。
“好小姐,芳芹回来了。”
玩家小姐转身回屋,坐下说话。
芳芹道:“贵太妃已经在清宁观安顿好了。”
玩家小姐说:“修缮道观的钱让贵太妃娘家出大头,一应的供给也别落下他家。只拿好处不往外吐,没这么好的事。”
芳芹应下来,将把守道观的安排一一道来。
玩家小姐听完,觉得她的安排无虞,没有需要补足之处。
“事办得很好,怎么还一脸愁色?”
芳芹在她面前是藏不住事的,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听到消息,进京的官道有一段被大雪封堵,难以通行。算算日子,夫人他们应该正好被堵在路上,也不知是否有缺衣少食的难处。”
本来江砚、钱沅沅应该比玩家小姐先到上京——她往陪都去了一趟,耽搁小半个月的时间。可是,她一路行来都往回传讯,令钱沅沅办下三五桩要事,江家的行程自然被拖慢。
玩家小姐进京也有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没有到达上京城。
“衣食自然是不缺的,以祖母的性子必定会带够衣物和粮砖。”
玩家小姐对古代的行路条件深感无奈,她看向城外的方向,叹息道:“只怕道路难行,意外频生。”
此时,玩家小姐惦念着的江家人正看着上京城的方向,隔着漫天的飞雪,担忧同频。
江砚道:“也不知道呦呦在上京城近况如何……”
钱沅沅说:“闭嘴,别又惹得娘担心。”
一家人运气不太好,正好被堵在驿站和上京城中间。他们运气又不太坏,坍塌的路段旁有一个村子。
目下,一家人借住在村庄中,用钱财雇佣村人和车队的人手一起清理落石。护坡被雪水泡松了,大片山石顺着坡滑下来,正堵在路中央,马车难以通行。
下人进来通报,早膳已经备好。
夫妻二人走到堂屋,屋中支着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摆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粥,另有小菜几碟,用肉干、菜干和“方便面”做的炒面,并不算丰富,可与另外一桌上摆着的粗面蒸饼、煮饼和腌菜比起来,无异于满汉全席。
孙氏起得早,已经落座。
江景行手里拿着一册书走出来,不防江景仁猴子似的窜出来,跳上凳子,把他吓了一跳。
一家人落座用膳,吃得正香时,另一桌的人到了。
夫妻二人协同子女走进堂屋,江砚钱沅沅和江景行兄弟俩起身和他们见礼。
“吴大人早。”
“早啊,江大人。”
对方回礼。
江砚虽然礼数周全,但没有和对方交谈之意。
说来也巧,同江家一起被堵在路上的正是江砚从前在翠溪县的上级,事涉沧江大坝贪污案的吴崖,吴县令。
这人在事发之时,早已离开翠溪县,晋升品级,到上京做了京官。
江砚仅知道吴崖作为主犯,没因大坝案的定罪,只是被调出上京城。没想到十多年之后,吴崖还能被调回京城为官。
要知道,翠溪县涉案者斩首、流放多家,没姑息一人。
如今,吴崖的官阶甚至比江砚高上半品,同困一地,仅有村长家可以住人的情况下,正房给吴家人住,江家只能居厢房。
耻于人品之外,两家还有旧日的恩怨。
当年,吴崖在翠溪县做县令的时候,没有少为难时任县丞的江砚,钱沅沅和孙氏亦常受吴崖之妻林棠的羞辱。
吴崖多有缓和关系之意,江砚并不接受。
吴家人刚刚坐下,吴崖的小孙子便闹起来。
“我不要吃这些,祖母!我要吃旁边桌子上的。”
他们桌上的食物看似粗陋,却已经是村中目下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物了。糙米、糙面至少比豆饭美味,都忙着清理道路,也没空杀猪做肉。
林棠道:“凑合吃吧。”
小孙子大哭:“我不要嘛、我不要嘛。”
吴崖认为这是一个破冰的机会,遂看向江砚,说道:“小孩子不懂事。江大人,你看,能不能让我这孙子与你家坐一桌?”
江砚正要一口拒绝,江景仁手里的勺子已经撞上吴家小孙子的额头。
作为先动手的人,江景仁嘴巴张开,发出一阵高昂的尖叫,吴家人脑子嗡嗡作响。
江家人:“……”
已经习惯了。
江景仁叫人,龇牙吼道:“再闹,小心我揍你。”
吴家小孙子:“……”
他捂着好痛的额头,心想:可你已经揍了•?
第144章 显著对比
“哇哇哇,他打我!”
吴家的小孙子大哭起来,林棠揉着孙子的额头,站起来质问道:“江夫人怎么教孩子的?”
钱沅沅脑中浮现第一次见到林棠的场景,这位县令夫人从她身旁走过,轻嗤一声道:“商户女……”
当时她因商户女的身份羞耻,现在却以经商为荣。
不等她出声,孙氏先一步站起来,怒声道:“林夫人,先哭闹不休的是你家的孩子。要论没规矩,也是你的家的规矩稀松。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林棠没想到当年跟鹌鹑似的孙氏,竟然敢出声反驳。
江砚在翠溪县为官的时候,她差点把孙氏挤兑得回到乡间种田,江家人想起她,夜里怕是难以安枕。
林棠受丈夫所托,针对江家。可欺负人这种事,有获得乐趣,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没有乐趣,她为何热衷找江家人麻烦?
“我这小孙子纵然有不对的地方,你家孩子也不该动手打人。”
钱沅沅淡淡地道:“既然双方都有错,不如就此揭过,各自用膳。”
林棠:“……”
她若揪着不放,倒显得小气了。
江景仁做鬼脸,“略略略~”
林棠:“……”
“不要,我不用膳。啊啊啊——”
吴家小孙子一把抓起桌上的细瓷碗,狠狠掼到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他犹自不依不饶,大喊着:“祖母,把坏人抓起来,打他一顿。给我报仇!”
这孩子年纪不过四五岁,嗓门却是不小。除江景仁之外,在孙氏见过的孩子无人出其右。
吴崖正要呵斥小孙子,就见一道黑影蹿过来。他以为是一条野狗,惊得差点跳起来。他小时候被狗咬过,平生最怕的就是狗。看清江景仁的面容,刚松一口气,就见和孙子一般大的小孩子一把将孙子从凳子上薅下去,动作灵敏如猴。
接着,按地就打,左右开弓。
势如猛虎,边打边喊:“你还挺横,竟敢把你爷爷的话当作放屁。”
若非小孩能像人类一样发出声音,吴崖还以为江家养的是一只像人的野兽。
吴崖:“……”
你是他爷爷,我是他谁?
吴崖身旁的老仆反应过来,欲上前阻止,江景仁站起身,单手环住吴家小孙子的脖子,做威胁状,喊道:“你别过来,我平生不打老人和小孩。”
吴家小孙子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呜地示意他看向自己。
江景仁果然看向“人质”,但看看就算了,并没有放手。
他理直气壮地道:“你又不是老人!”
吴家小孙子:“……”
吴崖实在看不下去,和老仆一起上前。
“小孩子打架,”江砚正好赶到,拦住二人道:“大人不要动手。”
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人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官?江砚早不是当日的他了!
江家人一意劝阻之下,吴家碰不到江景仁一根手指头。
无他,江家的人更多。行至此处的共二十余辆马车,单是护卫就超过两百人。
吴家祖孙三代同行,不过三五辆马车,奴仆二十人,护卫二十人。队伍不算小,但在江家面前无一战之力。
“闭嘴!再哭我继续打——打到你挨打之后不哭为止。”
江景仁还在发威,直到吴家小孙子不敢继续嚎哭,才停下来,被拖走的时候,还不忘放狠话:“敢当着小爷我的面犯浑,真当小爷是吃素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知道他言出必行,吴家人离开之后,孙氏劝道:“短时间内,不准再和吴家小孩打架。那孩子细皮嫩肉的,经不起你两拳。”
江景仁吊着一双眼睛说:“我有分寸。”
孙氏道:“这话同你姐说去。”
江景仁立刻服软道:“可以,但见着我姐,你们不能告我的状,还要夸我乖巧。”
孙氏:“……”
我们可以这么说,但你姐也得信啊。
一个人不能编造超出理解能力的谎言。
江家五口没事人似的吃完剩下的早膳,反观吴家夫妻忙碌着安抚儿女孙辈,等下人把吃的端进屋,竟然只能挤在矮几上对付一两口。
村长家中可以留客,只是相对别家而言,这宅子不过一进,哪怕正房也没像样的桌椅,夫妻俩把重新热过的蒸饼吃了。
林棠几乎是梗着脖子才能把口中的食物往下咽,说道:“不怪三儿闹腾,这的确不是人吃的东西。”
“都怪你,平时把三儿惯坏了。”
面对吴崖的抱怨,林棠不敢吱声。她又不蠢,知道自己的确太过宠溺孙子,转移话题道:“江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难怪那位让我们盯着江砚一家……”
“嘘!”
吴崖吓了一跳。
“小心隔墙有耳,这儿是能乱说话的地方吗?”
当年,吴崖贪污沧江大坝的修筑款项不久,就迎来府衙指派的新县丞江砚,江砚还是澄俗司直的门生。
澄俗司直、从六品,乃州府监察官员,凡贪腐案件都需要递交他处审理。
吴崖怎敢让江砚接触县衙的事务,自然是一心撵走此人。偏偏,江砚什么刁难都能忍下来,唾面自干,毫无骨气。
吴崖更是忧心忡忡,觉得他所图非小,调任之时仍不忘补刀,在新任县尊黄道运面前污蔑江砚。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
若非沧江大坝一事暴露,他哪会被外放出京磨砺多时,如今才被调回京城。
林棠说:“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意难平。他什么出身,咱们什么出身?他区区一个举人,老爷你却是二榜进士,你俩现在官阶相当,这向谁说理去?”
吴崖心中对江家自然是没有好感的,他道:“谁让人家运道好,又养了一个好女儿,在地方上颇有声望呢。”他话音一顿道:“莫要着急,江家在嘉陵的风光不可延续,这里可是上京。”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仆人禀报道:“老爷、夫人,外面已经清理出一条可以供轻便的马车通行的道路。为避免路又堵住,江家决定轻车简行,一家人先赶往上京城,把行李和货物留下来,慢慢前行。”
吴崖打开窗看向外面,天色还早。
他道:“路上的速度稍快一些,还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我们也出发——”
林棠心里盼着早些归家,她娘家是京城的,有昨夜的经历,万万不想再留一夜,连忙吩咐人准备起来。
不多时,吴家的马车便坠在江家后面出发了。
一路上道路通行,没遇上什么波折,离上京越近,雪势越小。
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明德门,耳听一声声暮鼓。
这是城门即将关闭的提醒。
吴崖心道:“赶上了!”
明德门取 “明德惟馨,教化四方” 之意,为东南主门,连通城外官道,是商旅、百姓往来最频繁的城门。
门前永远车马行人如流,往来不绝。
因下雪的缘故,商旅担心货物受潮。故而,今日急着进城的人尤其多,校尉害怕延误闭门的时机,早早便已扬声传令,让守兵拦在吊桥头,不再放人前行。
吴崖见不能前进,连忙取出自己的官帖,让下人投递。
卫兵接下官贴,递到城门校尉手上。
那披甲校尉冷眼看向城下的吴崖,对卫兵摇摇头。
卫兵走回桥边,对吴崖轻慢地道:“今日等着进城的人太多,不好为大人破例。吴大人不如在郊外驿站暂住,明天再进城。”
吴崖能忍这口气,林棠忍不了。
“多放我们一家又能耽搁多少时间,再者说了!城门还没关,怎么就不能进了?”
卫兵耸肩道:“我们按规章办事,夫人不要为难我们。”
吴崖心知守城校尉没把他这个外放的官员看进眼里,故而随意怠慢。他不让妻子继续与卫兵争辩,说道:“算了。”正打算离开,便见江砚递出名帖。
这时,暮鼓已敲响最后一声。
城门校尉高喊道:“关门——”
五扇厚重的榆木城门,每一扇都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此刻正被数十名禁军合力推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亘古的巨兽缓缓阖上了眼。
吴崖停下脚步,很乐意见江砚吃瘪。
谁知卫兵看到名帖上的“江”字,神情一变,恭谨地问道:“江大人可是来自嘉陵?”
江砚点头道:“正是。”
卫兵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玉衡卿之父吧?”
江砚见状旁人提起女儿的模样,倒不惊讶卫兵对吴崖的前倨,对自己的后恭。只是心中忐忑起来,呦呦进京之后,都做什么了?
皇城的屋顶还在吗?
卫兵确认了江砚的身份,不曾通报校尉,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做主连忙引江家一行人过桥,并叫停半关的城门,先让他们通行。
校尉闻听玉衡卿家人通过,亲自下城墙引路。
吴崖:“……”
玉衡卿位同伯爵,品阶倒是不低。可一个无根无基的伯爵,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雪风刮来,刺骨寒凉。吴崖的儿子打了一个寒战,问道:“爹,咱们怎么办?”
啪的一声,他脑袋挨了一下。
然后,亲娘也打了他一下。
吴崖儿子:•?
合着拿我发泄呢?
我就不该说话呗•?
第145章 家人重逢
江家在城门校尉的引导下顺利进城,还没在偌大的都城中辨明方向,便见一名卫兵领着玩家小姐身边得力的衙役匆匆小跑而来。
玩家小姐现在有身份,世家可以招募部曲,礼制自然允许伯爵培养私兵,名义上称为护卫。玉衡卿的一切规仪都和伯爵一样。明面上,她的护卫可以有三十人,而且有编制。
从川蜀行省带来的衙役,都已经编进护卫队中。
这名护卫见到江砚,激动不已。
“老爷、夫人、老太太……你们可终于到了!雪路难行,你们没有冻着吧?”
护卫受命,日日在城门口等待江家人进城,待遇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好。从只能站在城门口,到守城的卫兵在棚户中设坐的优待,现在他可以在附近歇脚,有江家进城的消息,会有卫兵跑腿告知他。他知道为什么有这些变化,心中充满自豪。
江砚道:“没冻着,都好。咱们往哪去?”
他猜测的去处是英国公府,呦呦一进上京城,一准儿会被英国公夫人掳走。
当年在嘉陵的时候,英国公夫人一个月里总要接呦呦到城外小住七八日,每每送归呦呦都要痛哭一场,怎会不尽地主之谊。
护卫道:“咱们往衡仪府去。朝廷亲赐一座爵府,位于城西的照明坊,那儿和南熏坊、澄明坊一样,都是本朝勋贵聚居之地,与英国公只隔了两条街。”
江砚和钱沅沅对视一眼,猜不出女儿有什么作为,让朝廷赐下了府邸。
护卫介绍道:“前往衡仪府会路过城中最繁华的长乐坊,那儿终年没有宵禁,时时人流如织,热闹非常。”
钱氏商行在上京并无资产,既无田地,也无商铺。在这里做生意不难,但想把生意做大,背后没有靠山却是不行的。
钱沅沅有着一个大商人该有的精明,此刻却对观察上京的风貌毫无兴趣,追问道:“玉衡卿现下可在府中?”心中弥漫的思念让身躯好似油煎一般,她从来没有离开呦呦这么久。
听到她的话,有些晕车的孙氏一把撩开车帘,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护卫。
全家只有她一人坐车,小丫鬟连忙扶住激动的老夫人,害怕她一头栽到车下。
江砚吓一跳:“娘,你小心些。”
孙氏摆摆手说:“你摔跤有可能,老娘绝不会摔。”
江砚:“……”
除呦呦之外,家里的确是他的身子骨最弱。
护卫道:“已经有人去通知小姐了。小姐得到消息,应该会出皇城一趟?”
“皇城?呦呦在宫中吗?”
“上京的衙门几时下衙?”
“这么晚了,皇城还没下钥吗?”
“皇城不是皇帝住的地方吗?”
一家人各有疑问,护卫一时不知道先回答谁。孙氏见他不答,以为他默认了,讶异道:“呦呦当皇帝了?”
“嘘!”
江砚吓一跳,连忙劝道:“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孙氏捂住嘴,护卫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疾声说:“小姐现在领着户部的实差,的确是要上衙的。不过,除大理寺、通政司等特殊的衙门之外,一般都是酉时初刻下衙,文官衙门极少破例。这会儿,官员们都已经归家了。小姐并非滞留皇城,而是受太后所邀,居住在宫中。”
孙氏“哦”一声,前有黄老孺人,后有各家的老太太,她对孙女容易遭受别家长辈喜欢的事情,早已不以为怪。哪怕对方是太后,也不能令她吃惊。
护卫继续道:“皇城还有一会才下钥,小姐出宫无碍的。”
一番对话间,一行人已经错过上京的繁华,行至城西。这儿严禁平民出入,巷口立着两尊石狮,禁军戍哨。护卫通报道:“衡仪府江家,令牌在此。”
一辆铜钉鎏金的乌木车从旁边驶过,听得此言,车中传来一声温润的女声:“停车——”
护卫向马车看去,这辆车先前并未经过审查便直接放行,可见车驾的主人身份不低。他的视线落在车辕左侧挂着的紫色木牌上,“大长公主府”几个鎏金大字清晰夺目。
护卫正要向江砚说明马车出自何家,便见一辆熟悉无比的车驾从转角处驶出,驾车者满脸短须,车上所饰金银泛出的光亮照不清他的容貌。
禁军退到一边,直接放行。
长街宽阔,流光溢彩的马车与大长公主府的车驾在石板路上并驾停靠。一只保养得宜但也渐生岁月痕迹的手撩开车帘,露出鹅蛋脸,杏圆眼的面容,梳着庄重的高髻,斜插一支羊脂玉凤凰簪,凤喙衔着一串细碎的东珠,正轻轻地晃动着。好一个威仪端方的美人。
宫女钻出马车,柔声道:“对面车驾上是玉衡卿吗?”
玩家小姐掀开车帘,弯腰走出马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大长公主。
上周目,二人在上京的聚会中有数面之缘。作为王朝唯一的公主、太后的独女、镇国大将军之妻,大长公主赵玥虽然不理朝堂斗争,不掌实权,上京城中却没有一个她去不得的地方,谁家的宴会能请到这一位,也必然奉为上宾。
玩家小姐是从衙门直接出皇城的,身上穿着一袭绯红色常服,内衬白纱中单,外罩罗制蔽膝。马车里温暖,她没披斗篷,脖颈上也没套毛领。白皙如玉的面颊完整地露出来,赛雪胜三分。一双漂亮的眼睛清亮如浸在雪水里的琉璃,鼻尖那一抹粉可怜可爱,让满街的雪景皆失颜色。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老天爷洒下了一把精心雕琢的白玉碎花。
大长公主浮现出一个形容词——清雅,清丽绝世,雅致秀美。当她与玩家小姐四目相对时,思绪却直接空白一片。
长久的沉默之后,大长公主喃喃道:“难怪……”
难怪家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儿子一改往日的锐气,终日在家中买醉。
大长公主一直以为,小儿子败在权势之下,她心目中对尚未见面的玉衡卿做画像描绘时,代入的是一双犹如祖母和母亲一般野心勃勃的眼睛。可她错了!这位玉衡卿的眼底没有一丝权欲,眸中只有灵慧的光亮。
大长公主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位玉衡卿要做的事情,仿佛与俗世无关。真特别啊!特别倒不像是此间之人。
如此美貌,也的确无关凡俗。
现实可不是话本上的故事,哪怕是皇帝也难以让一位仙女倾心。
玩弄人家儿子,人家长辈找上门来,该怎么办?当然是拒不承认。
玩家小姐笑道:“大长公主安。雪风太冷,大长公主从何处归家啊?”
一个绝色美人同你说话,语带关心之意,你难道还能冷脸相对吗?大长公主做不到,她一改先时的想法……她本来也没有想过要为儿子找回场子,不过是恰巧遇见,正好见一见玉衡卿。真的见到面,她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感情的事情本就和第三个人无关。
大长公主说道:“寿王风寒久久不愈,本宫到王府探望。婶婶风趣幽默,我与她闲聊得太过入神,一时忘记时间。这不,回来晚了。”
玩家小姐使用【词条探查】功能,SSR角色首次出现的金光早就消散,马车中10点颜值的大长公主头顶凝聚四个词条——【大长公主】【话痨】【贪图享乐】【头脑清醒】。
女性NPC自然也有SSR的等级,毕竟《模拟人生》不是一个乙女向游戏。这个资料片面向所有性别和性向的玩家,大长公主的配置足够一个SR,而且她的行为的确关乎天下局势。
玩家小姐道:“听起来,寿王妃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大长公主道:“有机会,我替你引荐她。”
雪风吹起玩家小姐的袖角,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大长公主忍住心中的不舍,在街上和玩家小姐分别,江家的车往“衡仪府”驶去,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顺着下方“敕封玉衡卿”几个小字下滑,见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闭,这才吩咐道:“我们也回府吧。”
大长公主府的马车从衡仪府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大长公主府”门前。
这一条街,总共就两家人。
巷头是衡仪府,巷尾是大长公主府。
衡仪府府中,孙氏絮叨道:“这么冷的天,你穿得这么单薄,风一吹身上就凉透了……咦,手是热的。好好好,你这身子养得比以往更好了,可见学医是有用处的。”
孙氏握着玩家小姐的手,高兴不已。
玩家小姐知道,这不是鬼医的功劳,而是“金缕衣”的缘故。贴身穿着的这件任务奖励,可以调节体温。
她略过这一节,等一家子见到她的激动褪去,这才问钱沅沅:“我要的人呢?”
钱沅沅道:“如无意外,明天能进城。”
玩家小姐点点头,钱沅沅办事,她是放心的。
当夜,热热闹闹用完一顿晚膳,各自安歇不提。只说玩家小姐独居一院,衡仪府赐下不久,府中却是收拾得妥当宜居。她开着窗赏雪,见一熟悉的身影从隔壁大长公主府的院墙翻身而过,落在一丛翠竹之中。
第146章 错位人生
满枝积雪簌簌往下落,碎玉似的砸在青石板上。
玩家小姐循声抬眼,目光撞进一片清寒的雪色里。
竹影疏疏密密的掩映间,竟立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他一身玄色劲装沾了星点雪粒,衣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或许是翻墙时太过着急,束发的玉冠歪了半分,几缕墨发挣脱出来,垂在颈侧,沾了细碎的雪,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曾经以一人之力阻挡两名江湖一流高手的萧宥,如今翻一堵不算高的墙,竟然变得如此吃力。
萧宥长得和大长公主只有三分相似,神情气韵大不相同,但他给玩家小姐的感觉,却是和大长公主类似,母子俩都像是一朵长在繁荣都城的人间富贵花,高傲不在他们的眉眼间,却浸润在骨子里。
此刻,萧宥这朵花是残败的。本该风流多情的眸光沉得厉害,像淬了雪的寒潭,望过来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矜贵仍在,平添落寞。
风卷着雪掠过竹梢,又卷起萧宥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只静立在那片翠竹雪影里,成了一幅清俊又落寞的画。
“你在看什么?”
这幅画卷被无礼的声音撕碎,玩家小姐回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赵允翊。她的视线越过此人的肩头,落在芳芹的身上。
忠心的婢女只有一对眼珠子可以转动,眸中冒起如有实质的火光。
绝美的少女身穿绯红的衣裙,披着一件同色的斗篷,披散着秀发清冷冷站在窗边,像是一朵盛放的蔷薇。骤然出现的猛虎低下头去,鼻尖轻嗅。
这一幕让萧宥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陛下不是龙体久虚,难承宗庙之衍吗?玉衡卿绝不是吃素的,不会和陛下有瓜葛。
正如他所想,玩家小姐和赵允翊的对话远达不到旖旎的地步。
玩家小姐答:“我在看不请自来的贼。”
“那的确很讨厌了。”
赵允翊眉头一挑,看向窗外问:“玉衡卿需要我帮你赶人吗?”
这人的脸皮好厚,玩家小姐不答反问:“陛下何时离开?”
赵允翊坐下饮茶,香甜的玫瑰露顺着喉咙下肚,他放下桌上唯一的杯子,说道:“玉衡卿眼光太差,我金章营的军师哪一处比姓萧的差,你看中他,却对温军师无意。”
“什么?”
赵允翊隔空描绘玩家小姐脖颈的弧度,沉声道:“不要否认,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玩家小姐暂停脑中的BGM,心中暗骂赵允翊狗鼻子。
她上一次和萧宥有亲密接触,还是在上一次。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天,这期间,她沐浴过好几次了,身上能残留多少气味?两人深入交流也就五六次,时间仅仅一夜,当时交织的气味亦是人类无法察觉的,赵允翊的词条里没有【灵嗅】一项,实属官方制作NPC的重大失误。
“我与陛下的关系还达不到互诉私事的地步,陛下要是再不说明来意,就请离开吧。”
玩家小姐冷若冰霜,对不速之客的不耐烦表露无遗。
赵允翊暗道自己此番前来,难道正好坏了玉衡卿的好事?他生性恶劣,并不感到抱歉,反而觉得自己寻的时机极好,不由喜上眉头,笑意涌上面庞。
“你我二人之间的交易,本就是玉衡卿专断独裁,我只有配合的份,‘公平’二字已是荡然无存。如今,玉衡卿不留‘中断交易’传讯,径直离开,是否太过分了?”
“哦,你觉得我该单独告知你此事?”
玩家小姐恍然大悟,赵允翊正赞她一句识时务,就听玩家小姐道:“我派人通禀过太后,今日归家,这事陛下一问便知。你我非亲非故,我没有单独告知你去向的义务。”
赵允翊蹙眉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女,心中生不出一丝恼怒。
忽然,赵允翊大笑起来。
“自从我做了皇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欲与我划清界限。”
玩家小姐:“……”
不愧是暴君,脑回路和常人完全不一样。
玩家小姐指着房门说:“请陛下离开。”
赵允翊不动如山,问道:“我主动送上门,玉衡卿不顺手做一笔交易吗?我仅仅上朝一日,恐怕难以稳固你在朝堂上的地位。”
这位暴君果然什么都明白,想在短短一二十年间把一个国家作没,非天赋异禀不可。他对自己的把戏一清二楚,只是自己谋求的并不是他在意的,故而可以轻易相送。玩家小姐淡淡地道:“陛下忘了一件事……”
赵允翊问:“什么事?”
玩家小姐道:“明日是休沐日。”
不用上朝,不用上衙,用不上他。
赵允翊:“……”
他在和玉衡卿的交锋中,似乎从没讨得过好。
二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一番话,今日份的“话疗”时间不算少,赵允翊却犹觉不够,一月一次的毒发早该到来,却因眼前之人一日日推迟。没有疼痛的折磨,他每夜甚至可以安睡一个时辰之久。
若直接离开,半路或许就会毒发。
赵允翊折下窗外探进来的一截树枝,弹向芳芹。
芳芹咳嗽一声,身体恢复知觉,迈步上前,把玩家小姐护在身后。
“小姐……”
玩家小姐摇摇头,示意芳芹不要管皇帝。
从她下达无声命令的这一刻开始,玩家小姐身边伺候的人都把赵允翊当作了空气。哪怕他的存在感强得惊人,也没有丫鬟仆从往他所在之处看上哪怕一眼。
马杏花进门的时候,也是如此。
“马杏花拜见小姐。多日不见,小姐愈发光彩照人。”
马杏花是和江家人一起进京的,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小姐请安。得知小姐相召,连忙整装前来。见面之后,只是略一福身,并不跪拜。因为,小姐不喜欢有人跪她。
“快坐,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马杏花坐下,知葵立刻送上茶水和点心。
玩家小姐先前的茶杯被占用,新的茶盏中还是盛着甜滋滋的饮子。她晚上从不饮茶,身边的婢女都知道她的习惯。
玩家小姐问:“一路行来,顺利吗?”
马杏花以为她是想知道路途中发生的事情,连忙一一禀来,却不知玩家小姐正在查看自己的词条。
马杏花在嘉陵天地变色的那一日,等级同样得到晋升。她是“大总管”,管着玩家小姐的钱和粮,地位极为重要。
钱沅沅是玩家小姐的钱袋子,往里搂钱的,等级是SR。决定着怎么花钱,并且花掉过巨额钱财的马杏花,等级应该不低于钱沅沅才对。
事实上,那一日之前,马杏花一直顶着【错位人生】的单词条,等级是最低的N。若非她身上刷出一个支线任务,还顶着一个特殊的词条,玩家小姐不会重用她。
她对玩家小姐来说,原本该和路上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NPC没有差别。
也是在重用马杏花之后,玩家小姐才意识到NPC不能唯等级论。
当然,等级是了解一个NPC的最佳办法,快速有效。
玩家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用来开发低等级NPC的潜力,任务已经很难了,没必要再给自己增加难度。
如今,马杏花也不过是R等级。
这个等级在如今的玩家小姐处,只是区区启用线而已。
毕竟,现在的玩家小姐连赶车的都是SR。堪称谈笑有SSR,往来无N。
R等级有两个词条,原本的【错位人生】没有在晋升的时候被洗掉,新增的词条为【玩家长史】。
据玩家小姐所知,长史是官名,为辅佐王爵的高级官员,在王府的地位相当于朝廷的 “丞相”。
马杏花为玩家小姐工作以来,不能说从没犯过错,但犯过一次的错误,她从不犯第二次。工作能力之强,不弱于钱沅沅。
玩家小姐怀疑她等级受到压制,和【错位人生】的词条有关。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尝试触发【错位人生】的支线任务了。
等马杏花说完,玩家小姐又与她闲聊几句,这才并不突兀的将话题转到【错位人生】之上,她道:“你生身父母的来历,我已有些眉目了。”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弹出——
【支线任务六,NPC马杏花的身世涉及一个惊天秘密,请玩家将错位的人生拨回正轨!!!】
马杏花一脸复杂地离开了。
墙角竹林中的萧宥不知何时也已离去,该走的赵允翊却还留在屋子里。
玩家小姐往里屋走去,忽听赵允翊道:“你常爱盯着旁人的头顶三寸探看,明明那儿空无一物。玉衡卿,你在看什么?”
玩家小姐:“……”
好高的敏锐度。
除非是很复杂的词条,否则玩家小姐查看的时候,视线往往也只是一扫而过,没想到如此小心,还是被赵允翊发现这个小习惯。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连脚步都没有变化半分,像是没有听到赵允翊的话一样,走进里屋,脱掉鞋袜,躺在自己的床上。
安然入睡。
赵允翊讶然,难道是他观察有误?
若是如此,玉衡卿定然误会他在狡黠攀话。
第147章 广信柳家
清晨,玩家小姐精神饱满地醒来。
打开游戏面板,精力果然已经充满,当前状态100%,饥饿值下降到54%。
小丫鬟端着水盆走进来,拧干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脸。哪怕经过职业培训,也不是第一次伺候玩家小姐,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好似正在擦拭的不是一张人类的面庞,而是一块嫩到极致的豆腐。
刚醒来的玩家小姐差点被她轻柔的手法弄得再一次睡着,挥退小丫鬟之后,玩家小姐问:“陛下呢?”
候在一边的知葵答道:“夜里陛下一直没挪动,今晨却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芳芹一直盯着皇帝,无奈对方的武功太高,而且他的路数很奇怪,行动中总带着兽类的野性。叫人防不胜防,动作难以捕捉。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随他去吧。”
知葵如往常一样,在玩家小姐洗漱的时候把今天待办的事情一一说来。
“按您的吩咐,已经盘下五间书肆。上京的书肆兼具刻印、售卖书籍的功能,小的两间,各有五名刻字印刷工匠,大的三间分工明确,能刻印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医书杂记等各类著作。”
这个资料片的活字印刷术已经很成熟了。
玩家小姐要印刷书籍,无须从头改进印刷术开始。
“城门一开,自有人接商行的人进城,我已经同夫人核对过——受雇的金嘴说书先生共计十七人。行当里,说书先生分金嘴、银嘴、铜嘴和无品,其中以金嘴的学识最为渊博,口齿清晰,语调抑扬顿挫,擅长揣摩听众心思,既能讲金戈铁马的帝王传奇,也能说温婉雅致的才子佳人故事。且举止得体,能登大雅之堂。我瞧着,夫人是把沿途能寻的金嘴说书先生都拐来了。”
玩家小姐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知葵一见她笑,忍不住跟着傻笑,高级秘书的精干荡然无存。哪怕时时跟在小姐身边,对她美貌的抵抗力也依旧欠佳。
好在,知葵心神回归较快,继续道:“我已经挑出最佳的几版话本,小姐何时过目?”
“话本我就不看了,”玩家小姐说:“你把写话本的人唤来我瞧一瞧。”
知葵领命而去,带回来的却不是一批古代小说作者,而是苏玉郎。
今日休沐,苏玉郎不用上班。
外面还在飘雪,雨夹雪。苏玉郎骑马而来,身上的斗篷和外衫都湿透了。
玩家小姐一见他狼狈的模样,就忍不住蹙眉。
“怎么来得这么急?”
苏玉郎停住脚步说:“你唤我,我就来了。”
等不及坐车,嫌马车太慢。
玩家小姐指尖碰触苏玉郎的手背,这双素白的手冷得像一块寒冰,她伸手攥住苏玉郎的指节,将人拉到火盆面前。如此高大的身躯,任她一牵便动,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把外衣脱掉,先暖会儿手。”
苏玉郎在她这儿,不拘男女大防,依言而动。
知葵接过濡湿的外袍,说道:“一时半会,苏大人的衣衫难以烘干。大人和我们大少爷的身量相仿,我去寻有喜取一身大少爷的衣裳予大人。”
苏玉郎谢道:“有劳姑娘。”
知葵笑道:“应当应分之事。”她和芳芹都知道苏玉郎的真实性别,却很难把苏玉郎当作女子看待。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位翩翩公子。
玩家小姐同样常有此感,她摊开手,苏玉郎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将自己的手放在玩家小姐的手上。上面的手完完全全覆盖下面的手,把莹润的手指头遮得严严实实。
这双手正如这个人一样,没有丝毫性别的特质。
玩家小姐自下而上扣住苏玉郎的手,她在当前资料片中绝不算矮小,却足比苏玉郎低一个头,手的大小也是如此。
赵允翊就是这时走进屋中的,他满面的倦色在触及只穿单衣,披着薄毯的苏玉郎时,骤然褪去。一双鹰眸扫过二人十指相扣的手,视线停滞不动。
赵允翊浑身散发的气势有助燃的效果,炭盆里的温度似乎正在上升,玩家小姐觉得自己和苏玉郎交握的手有些发烫。与炭盆的炙热不同,屋内的氛围冷寂如冰。
赵允翊大马金刀坐下,支着下巴道:“苏大人衣衫不整,面见圣颜,有罪。”
玩家小姐松开苏玉郎的手,不让他站起来,冷冷地道:“陛下,这里是衡仪府,不是你的文化殿。”
赵允翊被她一呛,莫名有些不愉,他心知为何,懒声道:“一个姓萧的比不过军师,但加上人称‘玉面谏官’的苏大人,洁身自好、风姿俊朗。如此二比一的态势,温军师的确拍马难胜……”
玩家小姐道:“陛下,我和温彦因缘际会,曾生一段主仆情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要告诉我,仅是主仆情谊就能让你苦心谋划,为温家翻案。”
赵允翊哼笑一声,问道:“你对我营的军师,再无别的心思?”
玩家小姐道:“陛下撮合旁人之前,不先问明心意吗?温彦一心向佛,并无俗世之心。”
赵允翊品着她的话,她只说温彦的心意,却分毫不提自己的心思。
这句话里,成全之意满得几乎溢出来。
世间情谊,占有容易,成全难。
知葵拿着江景行的新衣裳进屋,打破一室古怪的氛围。玩家小姐指着里间道:“玉郎去里面更衣。”
苏玉郎站起来,对皇帝行礼。然后,并不避讳地走进一室馨香的闺房,知葵贴心地放下软帘,遮挡来自外界的目光。
外间仅剩的二人都没有朝里间看,膳房送来早食,摆上膳桌。粥米点心还没端上来,一道黑影先蹿出来。
赵允翊长臂一展把那黑影拎在手里。
“咦?不是只狗,竟然是个小孩。”
小孩哥江景仁呲牙咧嘴,一双大眼睛盯着赵允翊,气得汪汪乱叫。
赵允翊问玩家小姐:“他是你的谁?”
他从这双桀骜的眼睛里,看到一些玉衡卿的影子。
家中最像玩家小姐的只有江景仁,他有一双不管是形状还是神采都和玩家小姐极其相似的眼睛。其他地方不像,但只凭这双眼睛,就能得到很多优待。
玩家小姐说:“我的幼弟,江景仁。别闹,坐下好好吃饭。”
江景仁应道:“好的,姐姐。”
他下地的时候,拣着姐姐看不到的角度踢了赵允翊一脚,然后才凑到玩家小姐身边。接过仆从递来的碗筷,动作生疏但尚算规矩地用膳。
赵允翊拍拍裤腿上的灰,带着趣味捡起一个蒸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没有意识到从来讨厌弱小生物的自己,看到小孩子竟然并不觉得厌烦。
不一会儿,苏玉郎走出来,坐在玩家小姐的右手边。
玩家小姐的左手边是江景仁。
赵允翊独坐对面,且吃且饮,如在自己家中。一个人,孤立了屋内所有人。
玩家小姐没有搭理他,拉满饥饿值后,饮下一盏清口的香饮子。这种香饮子是古代版漱口水,效果很不错。
“玉郎,今日请你过府是有一事相询。”
苏玉郎几乎和玩家小姐同时用完早餐,此时净面净手,说道:“什么事?”他与玩家小姐说话,并不端着世家公子的仪态。
玩家小姐招招手,知葵将陈旧的襁褓捧出来。
哪怕马杏花拿回自己的襁褓之后,玩家小姐一直小心地保存着,但四十多年的时光,依旧让一块布料泛黄变旧。更何况,古代的固色技术,远不如现代。
苏玉郎接过襁褓,拿在手中抚摸特殊的图案。身为世家公子,他对布料和绣法也有一些研究,很多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布庄,产出的布料是不往外售卖的。
“这是柳布,”苏玉郎说:“乃广信柳家所产,被誉为‘南方软玉’。取自三江县高山野生苎麻,纤维长至三尺七寸,韧性强于桑蚕丝,辅以高山云雾茶汁浸泡,滑石粉改用鹿胎粉。三蒸九晒、凤栖织法、蜜蜡砑光,制作方法非常复杂。”
“成布初触如微凉玉石,久着则随体温变得温润,越洗越软。夏日透气如纱,冬日保暖胜棉,用来做成襁褓,十分得宜。”
“这种布料,因柳家在太祖称帝之后扩张凶猛,以致三江县的野生苎麻无处生长,早已绝迹三十多年。若非苏家库中尚存一匹,我也认不出来。”
玩家小姐思虑片刻,问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嘉陵的玉山县与广信行省比邻。”
苏玉郎道:“玉山粳米远近闻名,玉山县其实是两省的交界之地,因兼具两省独特的气候,这才有玉山米油贵如金的玉山粳米。”
玩家小姐说:“广信柳家都有什么人在朝中为官?”
苏玉郎思忖片刻道:“柳家早年因资助太祖有功,倒是显赫过一时。可早已随着太宗的继位没落,如今在朝中为官者,官阶都不是很高。若论显贵……当今寿王妃是柳氏出身,如今的寿王世子和瑶甯郡主,都有一半柳家的血脉。”
第148章 寿王一家
萧宥骑在马上,频频向后看去。
一辆贴金饰银,琉璃为窗,东珠做帘的华贵马车跟在他身后,稍有一点功夫在身的人都能看出来,赶车的络腮胡大汉是一名高手。
这辆车引得上京百姓争相探看,若非国都的百姓很知道该怎么避开贵人,否则宽阔的大路一定会出现拥堵的场面。
今日,玉衡卿登门,请大长公主引荐寿王妃。
萧宥在亲娘看戏的目光下被推出来,才有此时的一幕。
车中,玩家小姐正在回想苏玉郎的话。
苏玉郎出身嘉陵苏氏,乃是川蜀行省世家之首,家族延绵百年,他身为苏氏的“长孙”,从小背着《氏族志》长大,对周边士族很有一些了解,柳氏也在其中。
“太祖时期,柳氏的家主由柳大、柳二一同担任,这二人是一对姐妹。柳家的先祖柳娘子本是南朝时期的民间织女,偶然改良了苎麻脱胶与织造工艺。经她之手织出的柳布细腻柔韧、透气防潮,远超普通麻布。”
“当时岭南湿热,军队急需耐用的军服布料。柳三娘带着族中织女为湘东王萧绎的军队供应柳布军服,因布料质优价廉,被萧绎赞为‘军中软甲。后来,萧绎称帝,也就是梁元帝。借着这股东风,柳氏在广信发展起来。”
“由于初代的家主是女子,柳氏一直以来都是女子当家作主。继承先祖的眼光,天下大乱的时候,柳大和柳二再一次选中潜龙,资助太祖。”
“太祖四方征战时路过广信,便住在柳家。正是那时,太后和柳大、柳二一见如故,缔结口头姻缘,并在多年之后,为二儿子寿王娶妻柳氏。”
“寿王妃柳氏是柳二之女。”
“这旧物上的图腾乃是广信柳家的守护神,名为缫凤䘵。首似凤,有翅膀;身似鹿,仅三足态;冠如蚕茧,尾似锦鲤,翎如织锦;目似琉璃,光映经纬,有龙的睥睨之态。”
苏玉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柳家之事信口说来,几乎不需要过多地思索。说完之后,他又道:“不过,士族中总有一些秘事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太祖时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太过遥远,那时我父尚未出生,苏家籍册上记录之时,未必切实无误。玉衡卿若想探明往事,我可以派族人暗暗查证。”
玩家小姐自然点头,让他去办。
不过,玩家小姐没把希望都寄托在苏玉郎的身上。
川蜀行省是她的地盘,想查广信之事或许会有波折,但马杏花毕竟长在玉山县——玉山县尚在嘉陵境内。从马杏花的养父母身上倒查,一定会有所收获。
“玉衡卿,我们到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车外传来,玩家小姐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探身离车。
京城高门大院的门房都是人精,对不能得罪的人如数家珍,萧宥就是其中之一。初时,只以为萧宥开路,马车里的必是大长公主,但仔细一瞧,马车华贵非常,设计精巧。上京城中从前没有这样的车,现在也只有一辆。
这辆车的主人是现今风头无两的玉衡卿。
消息灵通,也是门房的必备技能。
寿王府的门房正预备遣人通传主子,目光落在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少女身上,却是脚步一滞,嘴巴张开吐不出一个字。
正准备听命的几个童子齐齐呆愣,表现尚不及门房,自然注意不到门房的失态。
玩家小姐一只手搭在萧宥的肩头,踩着乘石下车。
萧宥侧过头看着玉白无瑕的面容,恨自己无用——人家拿你当玩物,但凡有一点骨气就不该心生悸动。
“走啊!”
玩家小姐提醒道:“你发什么呆?”
萧宥沉默着跨过寿王府的门槛,听得身旁的少女道:“太皇太后的‘柳’出自哪一家?”
上周目,玩家小姐从川蜀行省转换地图来到上京城的时候,柳太皇太后已经过世。
这一位的过往,她没有探究过。
萧宥出身皇室,太皇太后是萧宥的曾祖母,从他这里得到消息,比水玩家论坛更快。
萧宥道:“太皇太后和太祖是同乡,太祖起事之前只是乡勇,家有薄产。太皇太后的柳不出自士族,其父为县中富户,家资不凡但并非诗书传世之家。”
二人长驱直入,无一人阻拦,所过之处,留下一地石化的雕像。
玩家小姐问:“我记得没错的话,先帝和寿王皆是太后所出?”
萧宥不敢看玩家小姐,点头应声。
“嗯,很长一段时间里,先帝都是太祖的独子。寿王与先帝相差二十多岁,安王、康王和寿王的年纪倒是相差无几。这三位出生的时候,先帝已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劳。”
太皇太后有先帝这样地位稳固的儿子在侧,实无必要兵行险着,用一个男孩换下亲生的公主。
玩家小姐的首个怀疑目标是寿王,毕竟系统发布任务的时候,特地说明:NPC马杏花的身世涉及一个惊天秘密,若只是单纯的“真假千金”,远远够不上“惊天”二字。
寿王夫妻的年龄和马杏花相当,她理所当然地把目光聚焦到寿王的身上。可惜太皇太后的“柳”与广信柳家的“柳”不是同一个柳,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寿王。
玩家小姐命令道:“我们先去见寿王妃。”
萧宥招手让一个仆从上前,低语几句。这人常伴萧宥左右,早已见过玩家小姐数次,即使如此依旧不敢直视玩家小姐的容颜,躬身低头听完吩咐,领命而去。
不多时,折返回来,说道:“瑶甯郡主在玉蕊堂设宴,王妃喜欢热闹,现在正在梅园之中。”
萧宥已经知道玩家小姐和瑶甯郡主有旧怨,这些日子的颓废,不耽搁他查清嘉陵神女的过往。这二人的旧怨因上京四公子之一的沈知珩而起,与争风吃醋无关,是一桩人命官司。他同玩家小姐道:“瑶甯郡主只要身在上京,月月设宴,日日有客。天长日久,寿王府的宴饮在京中的名气渐渐变大,只比宫宴略小。”
赵瑶甯心思浅薄,恶毒却没有谋略。她喜爱受人追捧,故而宴饮众人,这很合理。可是没有王府的支持,她成不了事。
上一个日日设宴的NPC是平洛的秦公子,他让家中的宴会从天明开到天黑,是为了借此掩盖私营盐铁的买卖。
寿王府想要掩盖的,又是什么呢?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梅园。
今日设宴的玉蕊堂就在梅园之中,寿王府春秋四季皆有相应的赏景园子。
丝竹声萦绕耳畔,丛丛梅花之中,传来小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位穿着粉色袄子的圆脸小姐说:“不知今日萧统领会不会来?上次他过来,我没能见上一面,真是可惜。”
玩家小姐被梅花树遮得严严实实,萧宥微微一僵。
坐在粉袄小姐身边的鹅黄色衣裙姑娘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萧统领已经有心上人了。”
另一个姑娘凑过来道:“萧统领有心上人,不是常有的事吗?他一向风流,教坊司的名伶与他有纠葛的不少。”
萧宥下颌绷紧。
玩家小姐看向身旁的萧宥,意味深长地道:“莫急,我知道你并不风流,与我同榻时,尚是第一次。”
萧宥:“……”
萧宥红温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羞辱我很有趣吗?”
玩家小姐淡淡一笑,心想:当然有趣。
可惜萧宥现下还有用处,不能把人惹急了。
玩家小姐侧耳倾听,鹅黄衣裙的姑娘说:“可他没把名伶往家里带,更没有露出过求娶哪家的意思。这一次,萧统领可是当着满朝大人的面求娶玉衡卿。”
一个姑娘道:“又是玉衡卿?现在说起上京的新鲜事,都绕不过她。听说她是嘉陵第一美人,有见过她的没有?真这么美吗?”
粉袄小姐显然是萧宥的爱慕者,急忙把话题扯回来。
“正说着萧统领呢!他今日会来吗?”
“萧统领会来……”
她的话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应下。
只见从对面的林子里走出一名俊雅端方的青年,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秀,兼之眉目清朗。身穿宝蓝色锦袍,衣摆绣暗纹云鹤,青玉冠,腰佩双鱼纹玉带,雅而不奢。
小姐们正要起身与他见礼,被他制止道:“不必多礼。诸位都是来做客的,只当是在自己家中。”
青年笑着对粉袄小姐说:“萧统领不仅会来,而且已经到了。你往那看——”
青年伸手往林外一指,目光与萧宥遥遥相对,说道:“萧统领大驾光临,某深感荣耀。”
他的眼神平和,毫无锋芒。
萧宥睨他一眼,对身旁之人介绍道:“这位是寿王世子,赵景。”
赵景此时才意识到,萧宥不是独自前来,还带着旁人。虽只有一袭裙摆从树后漏出来,但能得到萧宥如此慎重地介绍,对方的身份一定不凡。连忙正衣冠,迎上来相见。
各家小姐们见状,起身跟着赵景身后,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恋慕的目光频频投向萧宥。
玩家小姐早早就看到一片金光闪烁,现在正向自己走来。
赵景,理所应当的SSR。
上周目,暴君死后,皇位由他继承。
第149章 菩萨王爷
玩家小姐从树后走出来。
梅园绽放的是热烈如火的红梅,在一片苍茫的冬日里,本该是最夺目的风景。可穿着淡青色衣衫的玩家小姐一出现,盛放的红梅失去风采,众人的眼中只剩下她,看不见梅园的美。
赵景停下脚步,距离他最近的贵女额头撞在前方石头一样的背脊上,只是默默退后一步,不仅忘记呼痛,也没有捂住额头,只是愣愣地贪看让天地失去色彩的美丽,眼中满是痴迷。
萧宥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任何人都不会把他的话语听进耳中。
唯一能唤醒这些人的只有让一切定格的玉衡卿。萧宥看向身边的人,视线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东风刮过,黑色的发丝被吹乱,有几缕落在他的肩膀上,调皮的颤动着。
萧宥的手指爬上无形的虫子,敛目轻嗅。
比梅花的香味更清冽,充斥肺腑,暗香萦魂。
玩家小姐问:“王妃在哪?”
丝竹声早已停下来,梅林另一边的男客们发觉这边有情况,结伴穿过嶙峋的梅树而来。然后,心中浮现“梅花仙子”四个字,却吐不出一声惊呼。
玩家小姐的声音犹如碎玉相击,清冽透亮,足令头一次听见的人颅内高潮!赵景的神志本已回归少许,又逢烟花在脑中炸开。
嘭嘭嘭,绚烂无比。
咚咚咚的心跳声说不清是身体的异常反应,还是心动。
二者,其实也并无差别。
总之,赵景彻底被盛景淹没,平生第一次当了呆头鹅。他的等级最高,尚不能给玩家小姐答案,其他人更是无能为力。
玩家小姐看向萧宥,萧宥心中舒畅,不再追究自己失格的行为。他无须思忖,便思路清晰地答道:“林中寒冷,王妃应该在玉蕊堂。”
萧宥对寿王府很是熟悉,引路道:“玉衡卿往这边来——”
玉蕊堂坐落于梅园腹地,面阔七丈、进深四丈,高五丈有余,飞檐微翘。一阵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响起清越的铃声。
此处三面被红梅林环抱,仅南侧留曲径通幽的青石板路,路口设月洞门,门楣题“疏影”二字,字形绵软无锋,工整有余,风骨欠佳。
玩家小姐“文”一项已经有V4的等级,可以由字品人。这字若是出自寿王之手,那他和传闻中懦弱无能的脾性倒也相符。
一路无人通传,萧宥带着玩家小姐如入无人之境。片刻间,已步入堂内。
银光乍现,玩家小姐没看清堂中之人,金丝楠木的淡香与沉香、梅香缠在一起,朝她扑来。
窗外的树影映在金砖地面上,正随微风晃动。
等提示SR等级NPC出没的银色光芒消失,玩家小姐终于看清堂中的景象。
堂中摆着六张紫檀八仙桌,正在搬动屏风的丫鬟都愣在原地。北墙《寒梅傲雪图》下方,几位贵妇人原本正在说说笑笑,身边都有年轻的贵女陪伴,赵瑶甯也在其中,头枕在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膝上。
玩家小姐的【词条探查】功能是打开的,【错位人生】这样的词条,肯定不会只显现在一方的头顶。在她的设想中,真相如何,只需“见面”就能知晓。
赵瑶甯先前见过玩家小姐,受到的冲击比堂中众人小一些。她早早回过神来,撑着贵妇人的膝盖抬起头,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尽显气弱之态,已露怯三分。赵瑶甯亲眼见过玩家小姐迫使吊睛白额大老虎低伏的模样,心里是怕她的,偏偏恶意和妒意翻涌不休,只得向长辈求助。
“娘,你把她赶出去!”
见赵瑶甯向贵妇人求助,玩家小姐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这位贵妇人竟然真的是寿王妃,令她希望破灭。虽是SR的等级,但词条实在太普通了。
【慈母心肠】【和善可亲】【心系娘家】,没有能力词条,也没有身份词条。
可赵瑶甯称呼她为娘,身份不会有错了。
萧宥对着寿王妃行礼,“拜见叔祖母。”
寿王妃的年纪和大长公主相当,却足足比萧宥高两辈儿。
寿王妃还没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拉着自己袖子哀求的女儿,又抬头看向萧宥,脑子里只有一道比红梅更俏的倩影,根本容不下其他。遵从心中的意志,又一次重新将目光投向玩家小姐,痴迷地看着她。
“寿王妃安。”
玩家小姐没有福身,这儿没人在意她的失仪。
“既然已经向王妃请过安了,萧统领引我去拜见寿王吧。”
萧宥挑眉:“嗯?”
现在就走吗?
玩家小姐肯定地点头,“嗯嗯。”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玩家在任务目标以外的NPC身上浪费时间,又不是SSR。
萧宥对寿王妃拱手道:“叔祖母,诸位老夫人,我和玉衡卿先退下了。”
说罢,领着玩家小姐自抄手游廊而出,正好避开从梅林中赶来的赵景。离开梅林之后,饶是奢华的寿王府也难掩冬日的荒败。
萧宥道:“即使有我领着,我们也不一定能见到寿王。”
“我听说,寿王是一个和善的人。晚辈求见,怎么会不见?”
萧宥道:“正因寿王脾气太过软弱,所以他身边的人难免刚硬一些。病中不忍寿王劳神,不一定肯为你我通传。”
玩家小姐淡声道:“兵贵神速的道理,萧统领应该知晓吧。”
萧宥脚步没有慢下来,但看向玩家小姐的目光带着疑惑。
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句话直到抵达王府以东的静和院,依旧没有问出口。
“我上次来王府的时候,听赵景提过寿王搬出正房之事。害怕王妃染病,近日寿王一直独居此处。”
萧宥刚叩响静和院的门,便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去一看,只见一名下人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呼喊道:“二位……”
玩家小姐闻声转过头,见来人有些眼熟,待看到对方头顶的【寿王府门房】【心明眼亮】两个词条,很难不认出对方。一个R等级的仆人NPC,还有特殊的技能,玩家小姐自然多有瞩目,不过比他的脸更先让玩家小姐记住的是他的词条。
一见到玩家小姐的面容,门房脚下一顿,又一次愣在原地。
故而,他没有在院门打开之前,阻拦院内之人打开门。
也没有在院内守卫看到玩家小姐之前,制止这一切。
玩家小姐问:“我能进去吗?”
守卫:真美,当然可以。
走进院中,萧宥将手放在双刀之上,目光扫视各处,出声道:“孙儿萧宥,求见叔祖父。”
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院内的寿王听见。
哪怕是一个睡着的人也会被吵醒。
房门打开,走出来的一名短须男子面露不愉之色,却在看到玩家小姐的瞬间,所有的情绪彻底消失。
萧宥对此人一拜,玩家小姐视线扫过他的头顶,R等级NPC,词条【大熙第一毒士】【缺德】。
玩家小姐美目微眯,这个R有点东西啊。
二人越过他,走进屋内。
对着站在门旁的两名童子,萧宥的刀拔出来少许。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弱如风中柳絮的声音。
“我无碍,让公凛进来吧。”
公凛,萧宥的字。
声音响起的同时,玩家小姐已经在金色光芒的余韵中,看清床榻上的寿王。
这是一个身形消瘦,面带病容的男人。他眼底的诧异还没收起来,似乎在疑惑两个童子为什么傻傻站在原地不动,而不是机灵地待客。
“公凛……”
寿王刚张嘴说出两个字,便直面玩家小姐的面容,如雕塑一般愣住。直到萧宥和玩家小姐都拜见过他,他才比童子慢上几分,终是回过神来,先对玉衡卿点点头,然后问道:“公凛忽然前来,所为何事?”
萧宥:“……”
昨日母亲刚探望过寿王,“探望”的理由站不住脚。
寿王见他为难,连忙转移话题道:“这位是玉衡卿,真是好人才啊。”
对于二人近乎闯入的行径,轻易放过。
“其实是我想见寿王殿下,萧郎只得允我胡闹。”
玩家小姐主动开口,接过话头。
寿王先是一愣,顺着她的话问道:“玉衡卿又为何要见我?”
玩家小姐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萧统领向我求亲……”
寿王的头上冒出如有实质的问号,“啊?”
玩家小姐继续道:“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故而,我决定考察一下他的长辈,再决定要不要嫁给他。”
寿王:•?
寿王不住地咳嗽起来,叹息着露出无奈的笑容,反倒是两个童子面露愤愤之色,一人道:“真是胡闹,戏耍到长辈身上了。”二人不忍对着玩家小姐生气,便怒瞪萧宥。
玩家小姐看着一笑置之的寿王,心想,不愧是朝臣私下戏称的“菩萨王爷”,脾气可真好。
这位王爷出名的遇争执必退让,少时,甚至会因宫人不慎打翻茶盏而“受惊”变色。他的表现和传闻全部相符,可这么一个温和、软弱、毫无锋芒,甚至有些过分周到的NPC,词条却不对玩家小姐开放。
【•?】
【■■■】
【•?】
【■■■】
四个词条,一个字都没有显现。
当NPC与玩家处于敌对状态时,不可探查对方的词条。
【词条探查】功能获得至今,玩家小姐从没有遇到过NPC词条不可探查的情况。
江洋大盗的词条对她开放,赵瑶甯恨她却也词条可见,凭着20点颜值,玩家小姐哪怕遮掩面容之时,也能得到词条是【嫉妒】【恶毒】之人的些微好感,在她以为敌对状态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时候,该状态出现在一个和善到有些懦弱的NPC身上。
“有趣”两个字,已经不能概括当前的情况。
玩家小姐笑道:“见到王爷,我就放心了。”
寿王无奈道:“看来,我是通过你考察了。”
玩家小姐道:“嗯,王爷过关了。”
才怪!
第150章 身中奇毒
“父王……”
外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会在此刻前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寿王世子赵景。
两个童子一起走过去,为赵景开门。玩家小姐不想在寿王面前暴露自己【词条探查】的技能,这会儿已经关掉技能,但在关闭之前,两个童子的词条已经落入她的眼中。
这两名童子都是R等级,词条却和先前走出去的文士一样,内容非常漂亮。
童子其一【三胞胎•大哥•心有灵犀】【唯命是从】
童子其二【三胞胎•二哥•心有灵犀】【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
众所周知,等级相同的NPC中,也有普通和精英的差别。能做到凭借一眼给他们分门别类的,只有拥有【词条探查】功能的玩家小姐。
之前在梅园的相见,乃是玩家小姐两个周目加起来,第一次见到赵景。
按理来说,玩家小姐上周目是沈知珩的妻子,沈知珩又是赵景的得力下属,从龙之功排行一定能进前三的那种,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重,梅林设宴时,未婚男女之间的席位只隔着几棵树,用膳时男女虽然各坐一桌,但只用屏风隔断。
玩家小姐不该没见过赵景。
事实上,就是没有。
上周目,她就已经回过味来,沈知珩一直在想方设法隔开她和外男——这里指的是让他感觉有危险的外男。
上周目的京城四公子之中,没有“早逝”的苏玉郎,两个周目赵景都名列其中,他在四位俊杰之中,甚至人气最高,乃是上京贵女最想嫁的佳婿NO.1。
为什么呢?
因为他本人脾气温和,以温吞无害的形象示人,门第高不说,王爷父亲是个菩萨,王妃母亲又慈爱柔顺。只不过,前两者都是假的,只有王妃的人设是真的。
梅园之中,玩家小姐已经查看了赵景的词条。
【潜龙】
【口蜜腹剑】
【棋子】
【应运而生】
又一个命运的宠儿。
比起前夫哥,这一位有一点很特殊,他有一个负面词条——【棋子】。如果他登上皇位是因【棋子】的身份,谁是执棋者呢?上周目,前夫哥是执棋人之一,这周目他早早被玩家小姐一杯毒酒送上西天,该词条竟还存在。
玩家小姐从中窥见王府父子情的塑料,可赵景表现出的担忧毫不作伪,寿王的慈爱更是满如一盆水,这水已经在往外溢出,惠及屋中另外两个小辈了。
寿王道:“你和公凛是一起长大的。公凛要娶亲,你是长辈该帮忙操办才是。”
赵景看向玩家小姐,问道:“玉衡卿答应公凛的求亲了?不多考虑一番吗?”
萧宥看向赵景,依旧是微微颔首与人说话的温吞,神态毫无异常,可他和对方一起长大,总觉得赵景的话听在耳中有怪异之处。
玩家小姐说:“我还没答应,正在考察中。”
她轻笑一声:“世子也是我考察的一环。”
萧宥:“……”
萧宥面色一黑,好熟悉的柔弱姿态。只在“温小姐”身上有过,在玉衡卿处消失无踪。
如此高明的猎物姿态,为何重出江湖?
赵景目眩神迷,柔声说:“我一定好好表现。”
这时,两名童子端来茶水和点心。
三人各自落座,一名童子扶着寿王从床上坐起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玩家小姐虽然是妙龄少女,但寿王不仅和她差着辈分,年纪相差也很大。他膝下和玩家小姐一样大的女儿,也有不少。这种情况下,倒无须过分避讳什么。
童子端来寿王的药,乌漆墨黑装在一只玉碗之中。
药汤荡漾。
从一个玩家角度,玩家小姐欣赏着寿王的建模。弱不禁风的一款叔圈天菜,非常容易激起女子的母性,想来他一路走来,肯定是怯生生小奶狗→忧郁花美男→禁欲系叔叔的路线。对他产生保护欲,会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寿王喝药,陪坐的三人各自端茶饮用。
玩家小姐还没学品茗,但茶的香味是能喝得出的,这款茶苦得清冽,回味还带点甜,很是特别。
“不好……”
赵景一口茶下肚,出声喊道:“别喝,茶水有毒。”
他提醒得太慢,已经晚了。
萧宥屈指擦掉唇角溢出的血,颤抖着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倒出一枚丹药,送到玩家小姐的嘴边。
有人比他快一步,赵景同样递来一枚药丸,说道:“喝下也不要紧。此乃解毒丹,可化解百毒。”递来药丸之前,他已经服下一颗。
玩家小姐鼻尖轻嗅,说道:“这两枚药丸,似乎是一样的。”说着,吃下萧宥递过来的那一枚,见萧宥又倒出一枚,送进自己口中。
萧宥道:“皇室所用的解毒丹,皆出自寿王府。”
玩家小姐想起刚才在院子里遇到的【大熙第一毒士】,她本以为和“三国第一毒士”贾诩先生多少有点关系,原来是她理解错了。词条的“毒士”并不是指对方计谋狠毒,而是善于用毒。
一屋子里三人中毒,两名童子露出慌乱的神色。
一人道:“这药……”
另一人朝窗外喊道:“老三!”
一道黑影像是一只燕子一般从窗外飞进来,喝下一口碗中的药,说道:“这药无毒。”他比另外两个童子高出一个头,看起来不与他们同岁,面目也大不相同。若非有【词条探查】功能,玩家小姐定然看不出他们是三胞胎。
寿王推开关怀自己的三个童子,对玩家小姐致歉道:“玉衡卿初次上门就害你受到牵连,实为本王之过。我有一个宝库,你可以从中随意挑选赔礼。往后如需所求,寿王府一定竭尽全力相帮。”
玩家小姐心中奇怪,这套“中毒—解毒—赔礼”的流程之丝滑,像是演练过千百万次一般,她落落大方道:“早就听说过王爷的宝库中多的是奇珍异宝,我一定好好见识一番。”
这倒不是假话。
上周目,玩家小姐从前夫哥处得知。太祖死前,将自己的私库一分为二给两个嫡子,太皇太后的遗产全由仅剩的一个儿子继承。
现在,太皇太后还没死。
可建立一个王朝的太祖私库中有多少好东西,可想而知。
萧宥受损的心脉得到修复,心中一安。寿王府的解毒丹一如往常的有效,他道:“不扰皇叔父养病,我们先退下了。”
寿王没有留他们。
寿王府宝库堆满奇珍异宝,玩家小姐随手从中挑选出一套头面,便告辞离去。价值不凡之物,被她随手丢给萧宥,说道:“替我转送大长公主,谢她把你借给我一用。”
萧宥:“……”
萧宥磨牙。
“不羞辱我,玉衡卿已不会好好说话了?”
这个小动作让玩家小姐回忆起他口中的两对小尖牙划过皮肤的感觉,当它们来到脖颈处的时候,往往能令玩家小姐在享乐之余不住的战栗,尖牙和吸血鬼很配。不知道,《模拟人生》以后会不会出中世纪的资料片,要是尖牙能注入催情剂,XX的过程一定很绝。
相比赵仲杰,使用双刀的萧宥两只手都很灵活,而且手指更长。
萧宥被她看得浑身燥热,俯身靠近车窗,却见玩家小姐眸中情丝已断,正色道:“你们似乎对有人在王府中毒之事,司空见惯?”
萧宥按捺住心中的失落,说道:“此事还要从寿王年幼时广纳门客说起,他出宫建府之后,面皮太薄,对投效者来者不拒。门客中三教九流皆有,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借着他的权势做出很多恶事,苦主屡屡找上门来。下毒、刺杀之事屡禁不绝,寿王还活着,也多赖门客中确实有些厉害的人物。比如,研发出解毒丹的一位门客……”
马车已经到达衡仪府,玩家小姐对萧宥挥挥手,潇洒离去。一进府门,便让人快些把鬼医请来。
鬼医正在做研究,被打断本来很不高兴,丧着一张脸向玩家小姐走来。故意不去看她,以免撑不住面上的神情,可是一股风吹来挑衅他神经的气味,鬼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玩家小姐面前,哪还顾得上傲娇,东闻闻西嗅嗅,急道:“你中毒了!”
玩家小姐叫他前来,就是为了印证此事。
“什么性质的毒?”
鬼医教授玩家小姐许久,一听就明白她在问什么,答道:“此毒我没见过,乃是一种混合之毒。毒已扎根在你的体内,只要闻到毒引就会发作身亡。若我没有猜错,毒发时如突发疾病,不会显露出中毒的特征。”
玩家小姐抓住他话语中的重点,“闻?”
鬼医道:“嗯,毒引应该是一种气味。”
玩家小姐讶异道:“那岂不是防不胜防?”
问题不大,她百毒不侵。
要是没有获得“百毒不侵”的任务奖励,她这一遭就坏档了!必须重开。
为验证毒素,鬼医用独门方法取玩家小姐的血相验,确定她喝下的茶和吃下的解毒丹混合在一起,正好构成奇毒。
毒是谁下的,已经分明。
这还是第一个见到她真容,立刻决定下毒杀死她的人。
危机感极强。
如此果决。
心肠硬得犹如一块石头。
她实在想不出,胡闹的一般的求见,怎么就刺激了寿王的杀心。
这家伙有词条是“杀神”吗?
玩家小姐心想:能用如此隐秘的手段杀她,自然可以用相同的手段,杀死该资料片的任何一个人。寿王,一个大BOSS级别的NPC,危险至极。
她得加快做任务的脚步了!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寿王并非没为玩家小姐痴迷。
他本人抵抗不了玩家小姐的美貌。
第151章 惊天秘密
同一时间,寿王府,静和院。
寿王披着一件斗篷站在窗边,笑看寿王妃和一双儿女一寸寸用积雪垒出一个漂亮的雪人。虽然一家人事先没有商量过,但雪人的轮廓却逐渐变得熟悉。
赵景最高,站起来雕琢雪人的面容。
正要动手之际,左手如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停下来,无论如何都难以有下一步动作。
赵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善于作画的人,乍然看到最美的景色,反而无法把亲眼所见烙印在画卷上,他深深的、幽幽地叹息一声。
赵瑶甯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间按谁的面貌堆积雪人,不由恼羞成怒,伸手将雪人推倒。她愤愤地指着兄长,骂道:“我怎么说的来着?见过玉衡卿的人一定会为她着迷。你们一个个的,全都不相信我说的话,结果人人为她神晕目眩,丢死人了!”
赵景训斥道:“瑶甯!你怎么和父王、母后说话的?”
这个家里,赵瑶甯只怕赵景,她冷哼一声,扭头跑开。
家庭欢乐时光宣告结束,寿王妃一脸慈爱之色,吩咐下人道:“你们快些追上去,别叫郡主吃进冷风生了病。”
丫鬟应声而去,赵景扶着寿王妃进屋,亲手奉上手炉。
寿王妃冰凉的手变得温暖,她笑盈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遇到喜欢的姑娘,可得加快脚步。”
赵景神情略有恍惚,今天寿王府的许多人都新添与他差不多的病症。每每回忆起玉衡卿惊天动地的美貌,都会失神片刻。
“娘,儿子只是匆匆见了玉衡卿一面……”
寿王妃讶异道:“已见一面,却没为她心动?儿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赵景:“……”
他的心自然是肉做的。
赵景转身看向亲爹。
窗边没有灯,夜色窗户挤进屋中,裹住寿王周身。他的神情模糊不清,但赵景已经猜到他会做出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
赵景脑海中响起一句话。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所求之物,尽皆取之。”
寿王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所求之物,尽皆取之。”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让赵景眼中泛出异彩。他想像中,父王的脸上的神情是期许。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被看着长大的。
然而,赵景所料有误。
寿王此刻脸上充满惋惜,神情更是痛苦无比。
唉,玉衡卿的死讯,会在今夜几时几刻传来呢?
寿王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妻儿的关怀下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幔帐放下来。
一片漆黑中,寿王脑中如离弦之箭一般闪过一个个已经安排妥当的杀招。从玉衡卿在朝堂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开始,他就决心除掉这一巨大的变数,拟定计策之前,他先召来女儿赵瑶甯问询。
京中盛传寿王嫡女嚣张跋扈,既狠毒又愚蠢,被表像迷惑者看不到她的长处。
不知嫡女的嚣张跋扈对仁弱的寿王府来说多么关键,她狠毒对应着“真实”,愚蠢对应着“单纯”。
妻儿对玉衡卿的美貌不以为意,唯有寿王万分忌惮连恨毒对方的嫡女都否认不了的美貌,那些浅薄的、狠毒的、恶心的招数,嫡女甚至一个都没有往玉衡卿身上使,还不能说明这个人的可怕吗?
于是,寿王在未见玉衡卿之前,已经安排好数台好戏。
她死,皆因机缘巧合,促成巧合的各方都不是直接凶手,且完成自己的戏目时,不知自己会对绝世佳人造成伤害。
已经安排的好的事情,饶是寿王自己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咳咳咳咳……”
“王爷?”
寿王摆摆手,意识到外面的童子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出声道:“我无事,不用担忧。”
玉衡卿一死,他的病应该就好了。
这些年,每每遇到变故,他总如有天助一般正好避开。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寿王起初没往玉衡卿的身上想,不久之前才发现玉衡卿的势头比他的病来得更快更猛,故而拟出应对之策。
寿王皱着眉头睡去。
梦中,他亲眼目睹一株完美的花凋零。
谁能不为美好的事物消失而痛苦呢?
他的眼角流出泪水。
……
床幔被粗暴地掀开,始作俑者啧啧道:“衡仪府夜夜热闹非凡……”
一张床躺着一男一女,赵允翊捉奸在床,困倦的脸上浮现的只有疑惑。
“出什么事了?”
床上躺着的玩家小姐和萧宥衣着整齐,二人发冠未拆,非为被浪翻滚之事,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说来话长……”
玩家小姐是在等人,她等的人已经到了。
“请陛下带我去见太后。”
二人本就是和衣而卧,穿上鞋就可以出发。
赵允翊背靠房门懒散站着,见二人动作默契,眉头微挑,自顾自端斟茶一杯。
待三人离去,屋中安静下来。
直至第二日清晨,小丫鬟推门进去,屋中才重新有了人气。她伸手一摸床榻,“啊呀”一声,床褥是湿的,软枕上搁着一只玉瓷杯,与八仙桌上的茶盏正是一套。
“水撒到床上了……”
小丫鬟对同伴说:“被褥得收起来清洗,咱们重换一床新的吧。”
同伴应下,二人忙碌起来。
夜里离家的玩家小姐和萧宥在赵允翊的带领下,秘密潜进宫中。
萧宥脚踏宫廷时回头去看来时的路,眼中闪烁异色。他统领的龙骧营负责宫廷夙卫,却留下如此大的漏洞,让皇帝可以悄无声息的出入,实乃他的失职。
“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允翊问:“到底怎么回事。”
玩家小姐道:“陛下救命,我在寿王府中毒了!下毒的是寿王……”
萧宥其实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他与玉衡卿刚分开,才将将进府就被衡仪府的人请至玉衡卿屋中。他只知道自己和玉衡卿一样身中奇毒,有必要待在一处。
其中的内情,他没问。
害怕问出口,玉衡卿还得现编谎言。
此刻,大觉吃惊。
“其中应该有误会,寿王怎么会给你我下毒?”
萧宥道:“也许是寿王的仇人动错手脚。寿王此人,你不了解。”
赵允翊困倦的脸上有些许赞同之色。寿王此人有口皆碑,乃是天下第一大冤种。很难想象,他会主动害人,胆小如鼠者,岂有作为!
萧宥讲述道:“寿王抓周的时候,太祖初登大宝。他抓中绣线,被叔伯戏称为‘二娘子’。三岁开蒙,到五岁还不会喊人;八岁习武,拉弓射中太宗,幸而年小无力,未伤兄长面目。十岁,已经继承大统的太宗一时兴起,夜至弟弟屋中,竟然发现内监霸占他的屋子和床榻,而他已经在地上睡了两年有余。”
“十六岁,寿王出宫开府,学前朝贤王广招门客,却硬抄贤王‘礼贤下士’作为,不辨投效之人才干的真伪。其中有一个姓柳的寒门儒生,颇得他的推崇。一日,寿王带他赴宴,席上畅饮数杯。谁知柳生平日里是个人,喝醉便是鬼,竟借着酒劲爬上屋顶,痛骂丞相尸位素餐,诸公猪狗不如。”
玩家小姐:“……这是在哪一场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萧宥道:“太子的生辰宴。”
那着实闹得很大了。
“寿王被罚俸禁足,自闭家中。同年,一名姓周的武夫又闹出一件大事。此人到南风馆眠花宿柳不给钱财,且每每报出的都是寿王的大名。这也就罢了!寿王识人不清,合该名声受损。偏偏有一日,周武夫在南风馆逞能的时候,和一名官宦子弟发生冲突。他强行与……”
萧宥意识到接下来说出的话脏耳朵,就没继续说下去。
“官宦子弟回家之后,告诉父亲此事。这人虽是个小官,但很有骨气,他一纸诉状把寿王告上公堂。周武夫自知事发,卷走寿王府的钱财,脚底抹油跑了。”
“到现在为止,这人还没被抓住。”
玩家小姐:“……”
槽多无口,寿王到底是从哪儿收集来的一批奇人。
“门客闯祸,寿王收拾残局的事情屡屡发生。先帝对弟弟失望之余,也下令不许寿王再招收门客。可寿王手底下的人出事,就像是康王府中设宴一定会有变故一样,已然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康王府设宴必有大案的奇妙风水,竟然已是上京逸闻的一部分了。
“陛下即位之后,”萧宥看向前面领路的皇帝,说道:“这种事情倒是变少了。我们这位王爷一生一事无成,好事做不出,坏事也干不成。”
无能这一块,寿王有口皆碑。
他刻意下毒,而且还成功了?
这事儿不太可能是真的。
赵允翊停下脚步,说道:“福寿宫到了。”
福寿宫,太皇太后的居所,西六宫中轴线上的第一大宫殿。
赵允翊没有叩响宫门,而是靠在宫墙上,挑眉问道:“寿王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玩家小姐说:“寿王很有可能不是太祖的亲生儿子……”
萧宥:•?
赵允翊:“……哇哦!”
作者有话说:
寿王,鳄鱼眼泪还没干,身世秘密大白天下。
第152章 装神弄鬼
玩家小姐故意不把话说完,可面前的二人无人发问。她只得自己接上话头,说道:“你们怎么不问寿王是谁的儿子。”
这种级别的八卦,竟等不来一个称职的捧哏。
人类的本质难道不是八卦吗?
喂喂!你们这些NPC的底层代码是不是有BUG?
萧宥说:“太吃惊,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允翊打着哈欠道:“不感兴趣的事,有什么好问的。地方到了,现在要干什么?”
前有萧宥不问内情,助她拖延寿王下手的时间。
寿王欲杀她,却暂时不会动萧宥。
萧宥和她形影不离,奇毒的药引暂时不能祭出。
她百毒不侵,自然不怕药引起作用。
可一击不成,没准就有第二击。已知第一击是什么,又底气十足,当然要卡住BUG。
虽然危险来得很猛,但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本以为最难搞的赵允翊竟没同她讲价,玩家小姐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确有一事需要陛下相助。”
……
夜已经深了。
福寿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觉轻,但凡有一点吵闹的声音都会让她睡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往往一夜无眠。
白日,太皇太后是睡不着的,困倦和烦躁会伴随她整个清醒的时光。每当这种时候,太皇太后的脾气就会格外的差。
“哒哒哒——”
节奏轻快的脚步声让太皇太后的眼球快速颤抖起来,她醒了,只是一时还未能睁开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没有让人安心的黑暗,太皇太后看到亮光。
本该是寂静的夜,有声响、有亮光。
“闹腾什么?”
太皇太后呢喃一句,声音沙哑、微不可闻,但即使如此,守夜的宫女也该立刻回话,可是没有。
无人应她。
太皇太后察觉到不对劲,撑着床榻缓慢地坐起来,她年逾八十。当今皇室没有比她岁数更大的,往前朝数也难有几人如她一般长寿。
平均寿命三十五的古代资料片中,她堪称人瑞。
难得的是太皇太后既不耳背,也不眼花。她提高声音,喊道:“来人啊——”
依旧无人应答。
她满宫的宫女和侍人呢,贴身的姑姑呢?
太皇太后循着一抹亮光往外走,夜的暮色和不算亮的光让日日居住的寝殿变得陌生起来,她脚步越发迟疑,但也警惕地不再高声呼喊。
很快,她发现光源。
一个人,提着一盏灯,背对她站在堂屋中。
“谁在那里?”
随着她发问,那人转过身来。
太皇太后面上的所有神情都消失不见,嘴巴大大地张开。许久许久之后,她才喃喃道:“原来是做梦啊……”
“是梦,也不是梦。”
摆着神女pose的玩家小姐特地更换了一身仙气飘飘的衣裳,梳着高高的发髻。此刻她与本朝名画《神女度凡图》中的神女造型可谓一模一样,该画作由太皇太后收藏,此刻就挂在她的身后——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无须干冰的帮助,也不用鼓风机帮忙。她空灵缥缈的声音一出,太皇太后已经信服十分——满分十分。
“吾乃太虚幻境之主,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司人间之亲疏情仇,掌尘世之痴儿怨女。你可以称呼我为警幻仙姑……”
玩家小姐心中念着:我只是随口借来一用,警幻仙姑别怪我乱给你篡改职务。
玩家小姐想的办法很简单,无非四个字“装神弄鬼”。
从【支线任务六】的内容倒推——
内容:马杏花的身世涉及一个惊天秘密。
倒推:与马杏花互换身份的是寿王,太后生下的是一个女儿。最后,却由假儿子的长子登上帝位,一个根本不是赵家血统的狸猫,占据整个江山。
这才是惊天秘密!
若马杏花的身份只是一个世家之女,姓氏排在《世家录》的末尾。这算什么惊天秘密。
哪怕她嫁的是当朝王爷,生的儿子成为皇帝,顶多算是“秘密”,也和“惊天”无关。
毕竟,只要寿王承认,已娶的女子便是寿王妃。
当今陛下的母亲出身贫户,只是庶民,他一样能登上大统。
皇家的血脉已经足够尊贵,不需锦上添花。
马杏花和柳氏女换回身份,寿王也不可能罢黜寿王妃,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最后只会默认此事。
结论已经有了,可公主换皇子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各种内情,想必相当复杂。
玩家小姐没到上京之前,不能查,害怕打草惊蛇。
现在任务已经触发,她的身份和地位也足够了。可以查,可偏偏没时间了。
寿王,一个上一秒见证20点颜值的惊天美貌,下一刻就能给她下毒。顶着不可见的词条,又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敌对势力,毒还能是谁下的?玩家小姐心中警铃大作,立时就给寿王判定死刑。
危险!
太危险了!
上京城的原住民NPC没有一个人怀疑寿王,显得此人更加危险了。
这可是一个在上京城经营四十多年的狼灭,身边随便一个人词条都漂亮得惊人。玩家小姐想象不出,他有多少种手段,可以在上京置自己于死地。
钉死寿王这件事,绝不能拖。
雁过留痕,不管多隐秘的事情,只要存在过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更何况这是一个游戏,肯定会给玩家留下线索,可玩家小姐等不及了!
各种内情,当事人最清楚。
比起人证物证,自然是太皇太后亲口所说更是实证。
可怎么才能让太皇太后开口呢?
弄鬼不成,太皇太后年纪太大,玩家小姐怕把人吓死。
只有装神一项选择了!好在,20点颜值在低武世界装神仙,极难被戳破。
太皇太后的确中招,她怀疑自己尚在梦中,正要掐自己一把。
玩家小姐见状,及时出声道:“吾到人间接引一个受尽苦厄的‘怨女’,她生死之际唯有一愿,那便是想与身生父母相见。吾掐指一算,她本该生于帝王之家,偏偏贵命改贱格,流落民间受苦受难。”
太皇太后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几许,即使未曾梳洗,且尚在病中,依旧有种不凡的气度。这是在听到玩家小姐的话之前,听完之后,她面色大变,威仪尽失。
一直怀疑之事得到证实的打击,让她浑身颤抖起来。
“……柳尽芳果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吗?”
柳尽芳,寿王妃的名讳。
“我待柳氏不薄,交托信任。柳家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竟敢用柳氏女替换我的公主……我的公主啊……”
太皇太后目眦欲裂,保养得宜的手拍打着桌面,力道很大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她几乎快被气得晕过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玩家小姐已经明白一切。她伸手在太皇太后的面前一拂,清心静气的药粉挥洒间,令有脑溢血征兆的八旬老人血压下降,颤抖幅度随之变小。
“请问仙姑,我的女儿……”
玩家小姐说:“生死有命,她已不能还阳。”
太皇太后大悲,请求与女儿相见。
玩家小姐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手中的灯笼,说道:“怨女自小被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妻充作‘压枝女’长大,养父母生下孩子之后,把她远嫁恶性昭著的村落。这个村子有‘典妻’的习俗,她被婆家典当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逃走,却又被抓回去。最终,在一次生产时血崩而亡。”
玩家小姐说的是没有她的介入,马杏花的既定命运。
平铺直叙,但太皇太后不是天生的权贵人物。她幼时家境富裕,但嫁给太祖之后,有人伺候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她需下田耕作、侍奉公婆,自然知道贫民人家的苦,女子生育的鬼门关更是亲身闯过两遭,也曾经历过逃荒避难、战场刀剑,见识广博。
典妻之说,她是知晓的。
其中的悲惨,她不敢想象。
太皇太后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她甚至不敢看玩家小姐手中的灯笼,也无法开口询问,灯笼里亲生女儿的魂魄为什么不出来和自己相见。
这一刻,太皇太后是害怕见到女儿的。
灯笼里当然没有什么魂魄,马杏花没死,低武资料片更没有鬼神。
玩家小姐见太皇太后已受到自己的引导,适时说道:“怨女本以为自己是蒙仇家所害,生离父母,故而对生父生母心存牵挂……现在,她知晓自己是受亲生母亲所弃,已绝相见之心。既如此,我去了。”
“仙姑留步!”
太皇太后强忍悲痛,急切地喊道:“仙姑,请听我辩白。”
已经转过身的玩家小姐心中一喜:成了!
也是运至天助,正好有一股风刮来,灯笼晃动,烛火摇曳。看在太皇太后眼中,便是灯笼里寄生的魂魄受她感召,欲听她一言。
警幻仙姑转过身是拗不过女儿——神仙到底是慈悲的。
太皇太后害怕仙姑离去,连出辩白之语。
“当年,我亦有无奈之处……”
四十年前,太皇太后随起义军途经广信。她那时三十多岁,搁别家已经是可以做人祖母的年纪了。老蚌怀珠,路途奔波,有小产的征兆。
太祖三十娶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对于老妻这一胎,可谓相当重视,然而天下之争正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是万万不可能为老妻停下征伐的脚步的。
于是,太祖接受柳家的示好,并把太皇太后托付在此。
柳家对板上添钉的国母殷勤备至,小心呵护。
当时形势非常混乱,柳家姐妹力抗其他势力的骚扰,坚守坞堡以保全太皇太后。
柳家长女有智有谋,次女八面玲珑。
太皇太后养胎期间,逐渐和柳家姐妹建立起信任关系。
怀胎九月之时,上京传来两个坏消息和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太祖攻下上京城,择日就要登基为帝。
坏消息一,太子在战乱中失踪。
坏消息二,太祖最宠爱的妾室已怀孕五个月。
第153章 一半真相
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支持他的各方势力送钱送粮送自家子弟之外,也会送女人。他有妻子,妻子没有被安置在老家,而是常年随军。膝下还有太祖唯一的儿子,儿子弱冠之年已经长成,而太祖起事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天下初定时年逾五十。他正值壮年,却也知道自己老了。
太皇太后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至少在长子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前,太皇太后是这么以为的。
战乱中失去踪迹,与死讯有何异?
太皇太后受到刺激提前发动,好在生产的时机不算太坏。
太皇太后在一阵阵有规律的疼痛中,思索着未来。失去长子的她若是孤零零前往上京,很难说能不能保住皇后之位。即使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可天下本来也不是她丈夫的!怀孕的世家女子是妾,但她宠有孕还有世家的支持。天下已经乱七八糟,谁和你讲道理?
太皇太后惊悚万分,她知晓一个道理:只有拉下高位之人,位子才会空出来。
好比农人种田,她不能在收获的前夕,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河堤毁损。
好在,九个月的孩子生下来已经能活。
她很需要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必须是个男孩,男孩才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太皇太后看着守在床榻旁的柳氏二女,三人在这一刻交换眼神,达成一致的想法。几乎不需要言语,柳二便悄悄使人抱来一个刚出生的男孩,以备不时之需。
太皇太后生下的是一个女孩,她抚摸着孩子嫩红的小脸,说道:“不管娘是皇后还是妃子,你都是公主,但因娘的私心,让你失去显赫的身份。委屈你了!日后,娘补偿你。”
太皇太后只见了亲生女儿一面,便将她送走。
几日之后,启程前往上京。
当她在马车上坐完月子,还没跨进上京城的地界儿,才知晓先前关于长子的消息有误,他的确在上京一战中失踪,但仅仅失踪数个时辰。身上有伤,但伤得不重。
如今,已能站在城门外亲迎母亲。
太宗抱着沉甸甸的孩子,笑道:“我弟弟生得真好。”
太皇太后却笑不出来。
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不久后,太祖登基,封妻子为后,长子为太子,怀孕的爱妾为贤妃。
很快,贤妃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安王。
太皇太后追忆往昔,原本清明的眼眸变得浑浊无比,她怔怔地看着玩家小姐手里的灯笼,絮絮说道:“太祖很晚年极爱贤妃,还曾动过易储的念头。幸而安王早死,风波周折消弭于无形……娘说这些,并非推诿责任,只是想告诉你,娘行事皆为无奈之举,也并未抛弃你。”
“依我的筹谋,柳二假作有孕,抚养你长大。然后,把你送到京都,再嫁回皇室。皇后的身份未必比不上公主……”
这是太皇太后最初的筹谋。不过,长子还活着,她是万万不会傻到让一个非皇家血脉的假儿子,登上大位的。
如此,女儿只能做王妃。
王妃的身份比嫡公主差许多……
太皇太后不是没有懊恼的,她再看不起小世家嫡女的身份,再不满意王妃的身份。二者的出身也足以胜过世间九成九的人。与之相比,庶民不值一提,更何况亲生女儿的成长经历,远比大部分庶民凄惨。
幸运的庶民能享“安居乐业”,可她的公主却是被典卖而惨死。
“柳家……柳家无耻!”
太皇太后也有想不通的地方,她道:“当时,柳大、柳二并无身孕,之后二人也没有再怀孕——假作有孕不算。放着和我的联盟不顾,竟欺诈于我……哪家的幼儿,值得她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哪怕柳尽芳有着浓厚的柳家血脉,柳大柳二也该明白,生恩难敌养恩。好好教养公主,公主身体里不管流着谁的血,都会偏向柳家。
况且,太皇太后并非盲目相信柳家。她在柳家留下数名亲信,只为照顾公主。
玩家小姐只是淡然地看着太皇太后,心想:你作为当事人都不知晓的内情,我上哪儿得知?
话说到这个地步,寿王妃柳尽芳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对外面偷听“审案”的相关人士来说,并不重要。
玩家小姐本可以结束“装神弄鬼”,不过她看着面前的太皇太后,想起忠心的下属马杏花。她吃着对方的奶长大,少不得替她问几句话。
“柳文昭,你早就怀疑柳尽芳了,对吗?”
柳文昭,太皇太后的闺名。
玩家小姐现在扮演的是神灵,自然不会称呼任何人俗世的身份。
此言一出,太皇太后瞳孔地震,脱口而出的辩驳之语,被玩家小姐的第二句话堵住。
“神灵面前,不打诳语。”
太皇太后面前缥缈如烟、轻薄如雾的仙姑,在朦胧的烛光照耀下,如梦如幻,不由产生一种惊骇的想法。执意说谎,与渎神无异。
“我是有怀疑……”
“柳尽芳长得并不像我,也不像太祖。她的性子太软,与我毫无相似之处。可每每产生这样的念头,左思右想又会打消。”
“这怎么可能呢?”
玩家小姐问:“你没有查证。”
太皇太后颤声说:“我不敢查……”
如果柳大柳二执意替换孩子,公主一定早早身亡,连咿呀学语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不能接受这种可能性。
玩家小姐看向太皇太后的头顶,那里漂浮着三个词条:【太皇太后】【负疚】【笃信神佛】。
太皇太后素喜求佛问道,在大熙并不是一个秘密,但她没想到,“装神弄鬼”正好对上【笃信神佛】。
难怪今夜如此顺利,玩家小姐说:“我去了!”说罢,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太皇太后追上来,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喊道:“仙姑留步,我有话说。请问仙姑,我还有多久的寿命?”
玩家小姐停下脚步,经过两轮的追逐,二人的站位已经无限接近于门口。外面,可还躲着不少人啊。她并不希望此时暴露出任何一个人,增加无谓的麻烦。
玩家小姐回忆上周目太皇太后的死亡日期,然后心算一番,说道:“你还有一百二十七日可活。梦中逝世,寿终正寝。”
太皇太后听到自己连一年的寿命都不到了,还是有些失望的。她黯然片刻,说出请求的话语:“我愿修筑庙宇供奉仙姑,只求仙姑来日引我与女儿团聚。”
玩家小姐没说应或不应,长袖一挥。
太皇太后猝不及防吸进一大口蒙汗药,晕晕倒地。
一道黑影接住太皇太后,正在跳窗而入的萧宥。
二人配合默契。
萧宥将太皇太后送回床上,接过玩家小姐递来的解药。
福寿宫的宫女、太监和侍卫都被放倒,没有解药的话,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醒来。
那时候,天已经大亮,福寿宫遭到“贼人”袭击的事情就瞒不住了。使用解药之后,福寿宫上下暂时会觉得,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困倦,然后做了一个好梦。
玩家小姐在调配蒙汗药的时候,加入一味放松心神的药物,经过大量的实验,得出必定给中招者带来好梦的结论。药效极佳,童叟无欺。
当然,太皇太后例外。
人人都是好梦,唯有她是噩梦。
玩家小姐走进正殿,殿中灯火通明,太后、皇帝、林太妃和皇宗府的宗亲官员们依照次序坐在堂中,见到玩家小姐,皇宗府左宗正云阳郡王率先说话:“我已下令封住寿王府,让寿王携王妃、世子和郡主即刻进宫。”
太皇太后毕竟是太后的婆母,她不好下令处理此事。
这时候,管理皇室和宗亲的皇宗府正该站出来,发挥作用。
……
寿王府,寿王临睡时流下的眼泪已经干涸,眼角留下一条明显的泪痕。
“王爷,出事了!”
三胞胎中的老三提着灯叫醒寿王,寿王在强光之中,勉强视物:他身后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十四五的年纪,说话尖尖细细。
“王爷,皇宗府在福寿宫发令,围住寿王府,押您和王妃世子进宫的人随后就到。我听到……”
寿王这才认出此人,他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内侍。
此人耳朵非常灵敏,往往可以及时探听到重要的消息。
为收服此人,寿王大费心思。
“你说。”
内侍道:“我只听到只言片语,似是太皇太后亲口所说——您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寿王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只是抱怨道:“母后老糊涂了。”
明明可以安稳地等待自己贤后之名载入史册,怎么能把真话说出来呢?
他让老三把内侍送出去。
等老三回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裹着被子浑身颤抖的主子。他把主子从被子里薅出来,叫上老大老二,掀开床板,四人从密道而入。
另有仆从进屋,将床铺恢复如初。
密道中,老三问:“王爷,咱们往城外逃吗?”
寿王浑身都在哆嗦,却是坚定地吐出带着颤音的话语。
“不,我要进宫。”
第154章 切片真相
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聚集在福寿宫,等着宫外的消息。
威远侯进殿的时候,视线被仙气飘飘的玩家小姐吸引,恍惚之间,以为是摆在供桌上的神像走下了祭坛,丝丝缕缕冒着烟的香炉,仿佛变成了一炷炷进献神佛的香。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心想:难怪玉衡卿在川蜀行省有神女的名号,她身上的确有神性。
威远侯自觉失礼,移开目光。他随手递给太后一个竹筒,太后接过来,喝了。
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飘进玩家小姐的鼻子里,竹筒里装的是“清冽饮”。这是上京一种出名的饮品,和竹子酒的制作方法类似。她上周目曾喝过几次,不太习惯“清冽饮”的味道,但此物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去躁消渴,还可以恢复精力。
对于大半夜被叫起来的太后来说,正合适不过。
太后已经六十了,身体一直不错,但熬夜对她来说,绝对是一项不轻的负担。
急着进宫,还不忘带上太后爱喝的小饮料,威远侯不愧是拥有【妹控】词条的男人。
威远侯,等级SR,词条【妹控】【手握大军】【常胜将军】。
据玩家小姐所知,威远侯的爵位还真不是因太后才得到的。黄家是最早入股赵氏集团的股东之一,太祖刚起事不久,他已经崭露头角,“少年将军”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国朝初立,到处都不太平。威远侯一直随着父亲在外征战,名声却比父亲还要响亮,父子俩干到一门二侯爵,功劳赫赫。回首一看,好嘛!家被偷了。
据说,太宗出宫亲迎继后那一日,威远侯背着妹妹出府,哭得像是路边的一条。
时隔多年,依旧是上京小民津津乐道之事。
与威远侯一起进宫的还有大长公主,威远侯打发她过去陪着太后,走到盘膝坐在地上,额头靠着玩家小姐椅背的皇帝面前,略施一礼,然后坐下。
皇帝……皇帝没有任何反应,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玩家小姐很怀疑这一点,只瞧他眼珠又黑又沉,总是满脸倦怠之色就知晓,皇帝的睡眠状况一定堪忧。这人的抗药性又强,没准儿试过冥想、瑜伽等各种放松方法,依旧难以入睡,对睡眠环境的要求也很高。比如,不能有丝毫吵闹的声音、不能有光。
这种睡眠障碍人士,能在人来人往的福寿宫睡着?总不会是“学渣”吧!专注的学生,听见老师讲课一定会睡着;勤勉的皇帝,面对朝臣瞌睡上头?
萧宥穿着薄甲,大步走进来,通报道:“启禀太后、陛下,龙骧卫已经围住寿王府,寿王妃和瑶甯就在外面。不知何处走漏了消息,寿王和世子不见踪影。”
太后道:“封锁城门,宽进严出。”
萧宥道:“喏!”
萧宥身上的薄甲染血,浑身散发着一股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紧绷感。坐在这里的人都不觉得奇怪,甚至对龙骧卫办案竟有人敢反抗一事,接受良好。
那是寿王的府邸,养着一群三教九流之辈,胆大包天,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吗?
太后正打算把寿王妃母女召进来问话,就听一名侍从来报:“太后,寿王让我来传讯——他在太和殿恭候诸位。”
侍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威远侯出手拿下。
咔嚓一声,侍从的脑袋垂在胸前,他的脖子被拧断了。
威远侯松开手,侍从如一摊烂泥一般倒在地上,他道:“太后,你身边的人需得严查一番。”
威远侯认得太后身边的人,知道此人颇得重用。长得好,嘴巴伶俐,虽不能近身伺候太后,但偶尔也会出宫代太后传话。他在这种时候为寿王传话,可见早已投效寿王。
太后道:“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道:“众卿陪哀家走一趟吧。”
大臣们领命站起来,依次离开。这会儿,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
玩家小姐见皇帝不动弹,伸手推了他一把。
“咚”一声响,皇帝的脑袋磕在椅子上,徐徐睁开眼睛。眸中没有刚刚醒来的迷茫,只有凶戾的杀机。
玩家小姐提醒道:“陛下,此处是宫中,不是前线的战场。”
张牙舞爪的凶兽重新披上人皮,赵允翊打着哈欠问:“你是想提醒我,这里很危险,杀人不见血吗?”
玩家小姐:“……”
“我是想说,手起刀落在这儿不适用。”
赵允翊站起来,说道:“走吧。”
他跟上先行者。
姿态从容,好像知道要去哪一样。
玩家小姐弄不明白,他到底睡着没有。
一行人从太和殿的侧门,也就是太后每天上朝经过的门走进太和殿。丹陛之下,围着数名侍卫,手拿剑戟对准坐在龙椅上的寿王,反观寿王身边只有三名仆从。
大太监正在斥责寿王。
“王爷,丹陛九级,级级是礼法,级级是君臣。你染指御座,此乃大不敬!”
寿王缩着脑袋,身体往后仰,双手抓住龙椅的扶手,嘴唇紧抿,脸微微侧向一边。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宽大的龙椅衬身量不算矮小的寿王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见到太后,寿王怯怯弱弱,拱手行礼,口称:“皇嫂。”
他的双腿在发抖,屁股却没有离开龙椅。
玩家小姐站得远远的,这样的寿王让她埠住了。
到这种地步,若寿王还在假扮窝囊,那他一定是个变态。恶趣味到如此地步,很难说是不是有强力的后手,不靠近为妙。
若寿王不是假装窝囊,而是真的窝囊。
那么一个窝窝囊囊的反派大BOSS,脑回路一定很特殊,她不想做第一次被正面撞击的无辜路人。
太后来的路上,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报信者,乃是自己身边的人。可连她都是临时得知内情,身边的人听到的部分一定比她知道得少。这么模糊的消息,也能让寿王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可见寿王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太后冷声道:“现在还叫我皇嫂,你难道还有辩驳的话语吗?”
寿王瑟缩如龟,结结巴巴道:“叫……叫惯了而已。”
寿王作为小叔子,并不让人烦心。太后比他大十几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一直以来,待他犹如子侄,自然也作子侄训斥。
寿王是真的怕她,毫不作伪。
太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什么时候?
寿王记事很早,他道:“三岁多吧。那一年,岳母进宫见母后,二人的谈话叫我听见了。”
他虽然说话很迟,但记事很早。
寿王的岳母是柳二,寿王妃名义上是柳二的女儿。
“这么早,”太后问:“你装得真像,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直到此时还要坐一坐皇位,你对宝座觊觎已久了吧?”
玩家小姐心想:他没装。
寿王说:“我没装。”
他往下看去,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个位置真好,天下尽收眼底。
哪怕站在上元灯节的人潮之中,玩家小姐也一定是最亮眼的存在,比当夜所有的灯加起来都引人注目。更何况,殿中之人并不算多。
玩家小姐的赞同,让寿王心中十分受用,他说:“我真希望自己是装的,但偏偏不是。”
他从记事起就胆小,害怕巨响,怕父皇摔碎茶盏的声音,怕野兽的咆哮,也怕打雷。
皇兄皇嫂斥骂时,他的身体会僵硬得像石头一样,长久不能动弹。
下人和门客刁难他,他轻则失语,重则战栗难止。
侄子当着他的面砍人,鲜血溅到他的衣摆上,他会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呕吐不止,等身体上的不适消失的时候,失态早已经平息。
当时没有急智,事后再有千般算计也无用。
他的懦弱是真的,虽然寿王一直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伪装……寿王早已与自己的怯弱、恐惧、害怕等情绪和解,但窝囊并不等于没有野心。
哪有皇子不想谋江山的,他自己没有机会,就为儿子谋。
太后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答。”
寿王答道:“谁都想当皇帝,皇嫂不一样想要独揽大权吗?”
太后怒斥道:“放肆。”
寿王受惊,头颅有埋进双腿之间,把自己藏起来的趋势。
玩家小姐没有上前一步,离寿王远远的,却是适时出声,问道:“慧太妃的情人是王爷吧?”
寿王抬起头看,再一次看向玩家小姐。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此时此刻让他觉得紧张,好在柔和的声音综合了这一情绪,他道:“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怎么知道的?”
玩家小姐道:“我一直疑惑,慧妃手中的奇毒是从哪来的。到王爷府上走一遭,这才明了。”
【大熙第一毒士】是寿王的门客,他想要什么毒没有?
寿王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给她下毒的事情,坦然点头。
“那年,我陪伴皇兄微服出巡。一伙贼人欲对傅家小姐不轨,皇兄大发神威将贼人撵走,我吓得缩成一团。傅小姐的目光没有落在因武的皇兄身上,反而看向怯弱的我……”
作者有话说:
傅氏: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第155章 全部真相
傅家大小姐,一款性格非常强势,充满着攻击性的笨蛋美人。
她新奇地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寿王,好像看到一朵小小的、嫩嫩的粉白蘑菇破土而出,如此可爱,又那么的可怜。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柔软的男人,真有趣啊!
傅家大小姐伸出手,把寿王拽起来,对他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贯穿傅家大小姐今后的人生。
可惜,她没能如愿以偿,嫁给喜欢的寿王,而是成了皇帝的妃子。
好在,一个人结婚之后还可以不道德地拥有一名或多名情人。
后来在一次偷情中,寿王从情人口中知道。原来,那一场相遇是傅家精心筹谋才换得的,彼时傅家大小姐并不知晓家中长辈的用意,也对计划分毫不知。
毕竟,笨蛋美人只需要美就够了。知道得太多,演不出真实的戏码。
傅家人怎么会知晓,自家的笨蛋美人竟然能藏住和皇帝弟弟的私情,直到皇帝驾崩都没有暴露。
“人生在世,最难的是‘如意’二字。”
寿王蜷缩在龙椅中,说道:“我和赵家的不一样,于子嗣上没有妨碍,偏偏却没能让傅小姐有孕。赵氏怎么不算是有天命在身呢?”
寿王和慧妃约会的次数并不多。
慧妃受宠,宫中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
可一年二人也会私下里见上七八回,但慧妃一直没有好消息。
云阳郡王骂道:“无耻!下流!那是你兄长的内眷,大熙的太妃……你你你,你怎么能胡乱称呼。”
傅小姐三个字,太暧昧了。
寿王被骂得眼泪汪汪,他无法阻止自己露出如此怯弱的神态,却强忍着颤抖反驳道:“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胞胎中的老大拍拍主子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王爷,喝点水缓一缓。”
寿王喝水的时候被呛到。这么多人一直盯着他,实在让人紧张,他差点把肺给咳出来。
太后问:“慧太妃是怎么死的?”
此事,她很在意。
太后先前不觉得慧太妃之死有蹊跷,得知慧太妃有情人,而且英国公的妻子——皇帝生母和她贴身宫女曾撞破慧太妃的私情,她不免怀疑起来:英国公夫人一回京,慧太妃就病死,太巧了!
是否有人为掩盖和慧太妃的私情,杀死了她?
寿王眼泪簌簌落下,泣不成声。哭得面目煞白,鼻头和眼睛通红,看起来十分可怜。
这个问题,寿王没有回答。
不过,傅家没人在此,有资格问一个究竟的傅家人早已借皇帝的东风,追随慧太妃而去。殿中唯一在意此事的只有曾经和慧太妃数次交锋的太后,她看着寿王,在心里问一个不会回答的宿敌:为保护一个男人自尽,值得吗?
真蠢啊!
不愧是满宫皆知的蠢货……
太后的前半生,一直受慧妃的掣肘,她倒不怎么恨慧妃,谁会恨一把刀呢?
太后沉声道:“如果你话已经说完了,就从龙椅上滚下来。”
寿王说:“云御女的毒是我下的。”
赵允翊懒洋洋地踏上丹陛,手放在刀柄上。
玩家小姐喊道:“陛下——”
她只是一个没留意,猛兽就出笼了。
寿王现在还不能死,因为【支线任务六】的完成率只有57%,距离100%还有半拉进度条。
赵允翊叹息一声,就像是脖子被套上项圈的藏獒,懒散地退后一步,背脊抵住殿中的盘龙柱,不动了。
左都御史王崇看到这一幕,激动得以袖拭泪。
玩家小姐:“……”
虽然【支线任务六】的进度条涨得慢,但【主线任务二】的完成率上涨了。
怎么不算是意外之喜呢?
好不容易重新恢复语言功能的寿王被赵允翊的动作吓得鸣叫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攥紧又松开的尖叫鸡。他调整许久,才勉强恢复平静。
玩家小姐适时安抚道:“王爷莫怕,在你说出一切之前,陛下是不会动手的。”
寿王:“……”
这话听起来特别可怕,但也是承诺。
寿王偷感很重地看向玩家小姐。本来,事情按照他的预期,进行得很顺利。一切的变故都因玉衡卿而起,可看着这张完美的、如一块宝玉一般毫无瑕疵的面容,他没能生出恨意。
至少,此刻不能。
寿王说:“你想知道什么?”
玩家小姐道:“寿王妃到底是谁?”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玩家小姐对NPC的阴谋很感兴趣,但和任务比起来,好奇心不值一提。
寿王道:“与我互换身份的正是寿王妃。”
寿王妃若是真公主,所生的一儿一女都能活下来。
玩家小姐笑道:“我出言询问,自然已知内情。秘密不从你口中说出来,也总有揭晓之日。你不会以为,已经爆出皇室血脉有疑的大案,各中的细节还能被忽略过去吧?”
寿王叹息一声,说道:“当年,真的公主被托付给柳家,柳二从身边的仆妇中选出一名奶娘,负责喂养小公主。这名奶娘是一个聪明人,她发现儿子被抱走的部曲一家人都消失了,自知事涉隐秘,害怕柳二杀人灭口,便偷偷将公主抛弃,用小女儿代替公主。”
“柳家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奶娘声称自己将婴孩丢进河中,河水那般湍急,怎能寻得孩子的尸骨。事情不能闹大,那时柳家还做着皇后梦呢!无奈之下,柳二只得养育奶娘的孩子,并把这个孩子充作公主。”
“玉衡卿对各种内情如此在意,看来真的公主还活着?”
玩家小姐义正词严道:“寿王不必再拖延时间。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寿王:“……”
我也不是现在才表露出意图的……你你你……你这分明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便翻脸不认人,又称倒打一耙。
玩家小姐看着猛涨到81%的进度条,露出一个笑容。
情势如此如此危急,满殿的王公大臣也就罢了,连寿王也被晃花了眼睛。
太后回过神来,抬手示意侍卫登上丹陛。
“等等,我还有话说……”
寿王几乎要从龙椅上跳起来,看着锋利的兵器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心跳加速,胸膛里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随即出现眼睛发花,头昏脑胀等症状,来势凶猛。这些反应都是恐惧的跟屁虫,他莫可奈何。
“我还有阴谋。”
寿王勉强发出声音,声若蚊吟,但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我故意引蒋金玉底下的人扣下金章军的粮草,并催使给地受‘捐边税’,为的就是激化陛下和蒋金玉的矛盾。精心安排,仔细筹谋,蒋金玉会依照我的设想,死在朝堂上。”
“陛下手起刀落,丞相人头落地。”
“王公怎堪见君王施暴,必然以死相劝,触柱而亡。朝中文臣势力一朝崩解,必定人心惶惶,正是提出择选‘皇嗣子’的最佳时机。”
寿王的话和上周目的资料片的发展不谋而合。
显然,他上周目成功了。
老赵家的确有皇位,且急需一个靠谱的继承人。赵允翊不愿意成亲,又没有人能够逼迫得了他,于是大臣们从宗亲中挑选合适的人选——跳过赵允翊的子侄,他们选择了年纪大一些,至少脾性已经初步显露的少年们。
有赵允翊的前车之鉴,没人愿意再扶幼帝上位。
赵景在亲爹的操作之下,获得“天命”。
寿王不再说了,他看到一名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殿中,在满殿之人的忽视中,唇角微微翘起。然后,他对上玩家小姐了然的目光,瞳孔微缩,心里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侍从禀报道:“崇仁门忽现陪军,劫寿王世子遁走。”
陪军是陪都的驻军,共十万人。
崇仁门外连接大运河码头,钦犯从此处逃离,很快就能遁去无踪。
玩家小姐笑问:“王爷既然可以把世子送走,为什么不把王妃和其余的子女一起送离。”
寿王道:“我不能把唯一的生机,留给蠢人。”
他还是畏畏缩缩的样子,但殿内无一人敢轻视他。
此事,众人若还不知道,寿王此举不是临死前感受一下龙椅的温度,或者说,不止于此!一偿夙愿之余,更是为了亲身拖住赵允翊、萧宥、威远侯等战力非凡、能够阻拦寿王世子平安离去之人。
玩家小姐又问:“你为什么不走?”
寿王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滴落在衣袍上。他说:“逃亡之路颠簸……”
威远侯大惊:“你服毒了?”
他没有想到,寿王有这样的勇气。
寿王只是惨然一笑。
玩家小姐却并不觉得奇怪,刚才解水囊送到寿王面前的是三胞胎中的老大,词条为【三胞胎•大哥•心有灵犀】【唯命是从】。给主人下毒的命令,只要是主人的吩咐,他也会做的。
玩家小姐问:“死都不怕,还怕路不好走吗?”
寿王抚摸着龙椅的纹路,说道:“上京城,大熙最富饶之地,让人流连万分,不愿离去。”
玩家小姐说:“王爷不走,其实是想保全所有亲人吧。”
寿王骤然睁大眼睛,玩家小姐说道:“皇室血脉混杂之事不宜宣扬出去,你死,万事皆消,你的子女和王妃不复往日荣光,但都能活着。唯有早已显露出聪明才干的世子,不被皇室和朝堂容纳,小命难保,所以你把他送出去。”
寿王眼底深处暗含一丝赞许,不言不语。他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大BOSS居然是一个多情人,不过他的真情不多,只给自己认可的人。
其余的人在他眼里不算是人。
气息奄奄的寿王看着玩家小姐,好像在说:一切已成定局,你说出我的筹谋也不会改变什么。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为受我愚弄,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如果这是一场大戏,结局按照我的意志书写。
玩家小姐指向敞开的殿门,说道:“王爷请看。”
一名五花大绑的青年被推搡着走进太和殿,他脚步踉跄,进得殿中,抬起头来,不是赵景还能是谁。
此时的赵景,已经从SSR掉级为SR,原本的词条【潜龙】【口蜜腹剑】【棋子】【应运而生】变为【将死之人】【口蜜腹剑】【棋子】,仅剩的三个词条中,还有一个是负面状态。
押送赵景进殿之人面白无须,身形伟岸,可哪怕披着盔甲,依旧缺少武将的气概,周身上下没有一丝煞气,正是英国公。
玩家小姐道:“王爷牵制诸将,不该忘记英国公的。”
英国公领着侍卫亲军司的数万兵马,却从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很容易让人忽略一点:他手底下都是身经百战的能人。
他们足以战胜陪军。
玩家小姐对着“义父”做了一个手势,英国公退后一步,让副将上前。副将大喝一声,手起刀落,赵景的人头咕噜噜掉落,在玩家小姐眼中,滚到脚下的是一只弹跳力不太行的皮球。
玩家小姐将有点干瘪,不够圆润的球踢向丹陛。
寿王伸出双手,但已无法捧起地上的头颅,他目眦欲裂,颤抖着抬起头,指着玩家小姐:“你你你……”
玩家小姐微微一笑,客气又有礼貌地道:“这是王爷给我下毒的回报,勿谢。”
一口污血喷出,当场气绝。
三胞胎怒斥一声:“拿命来!”
怒发冲冠,冲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眼里根本看不到他们,视线难以从死不瞑目的寿王身上挪开,就在刚才、生死之际的寿王身上,触发了一个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七钝于机变者,精于谋算;唯唯诺诺者,不声不响干大事。寿王,一款深谙反差萌精髓的大BOSS。当冰山露出一角的时候,底下必已暗流涌动。请善用你的智慧的眼睛,接受来自死者的挑战,从天下的棋盘中,找出寿王的棋子们吧!】
【任务完成率:20%。】
【已找到棋子慧妃(慧太妃),事件:情人。与皇帝的妃子偷情,把一国之君变为王八。这是多么大胆又直接的手段,可惜筹谋千万,不敌命运的戏弄。】
【已找到棋子赵景(寿王世子),事件:皇嗣子进行曲。将儿子推上皇位,让不纯的血脉取代赵氏的天下,子嗣是疯狂者意志的延续。】
三胞胎中只有老三的武力值最高,老二的【百分百空手接白刃】为两个兄弟挡下不少袭击。
可任他们再是【心有灵犀】,依旧难逃一命。
玩家小姐关掉游戏面板的时候,夜的幕布已经落下。
殿外,崭新一日的太阳刚刚升起。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奉劝那些给我下毒的,眼睛放亮一点。毒不死我,死的就是你。
我肯定被毒杀,所以死的一定是你!
第156章 杏花认亲
日光洒在衡仪府的庭院里。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屋中,玩家小姐说,马杏花听。
“你的襁褓是用柳布制作而成,柳布产于广信,和寿王妃的娘家有关联。因此,我去了一趟寿王府……整件事就是这样。”
马杏花听完,神态一如往常,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亲生父母的消息要是在二十年前传来,她会感谢上天的怜悯。毕竟,她在马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见弟妹们得到养父母的宠爱,自然会做亲生父母找到自己的美梦。嫁人之后,情况更加糟糕——一个人在痛苦之中的时候,才会渴望救赎。
她的救赎,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降临。
“原来如此,”马杏花问:“那么,太皇太后对我是否有安排呢?”
这一刻,【支线任务六】的完成率达到98%,玩家小姐说:“这要看你愿不愿意认她为母,不管她有何种理由,当初确实是舍弃了你。”
“我当然愿意!”
马杏花笑起来,她年逾四十,身上有着一种久经职场的精明和强干,独特的干练和活力足以让人见之侧目。
“哪怕是做梦,我也没梦到过亲生父母是大熙的太祖和当今的太皇太后,一旦认祖归宗,我便是公主。”
马杏花从自家小姐的叙述中捕捉到重要的一点,太皇太后对她满心愧疚。
这很好。
她成了公主,可以更好地帮助小姐,比现在能做的更多。
马杏花怎么会拒绝呢!小姐是她的恩人,她的信仰,她的神,她愿意为小姐付出一切。
本来她的一切很渺小、重量很轻,现在可以增加自己的分量,马杏花迫不及待。若有人问她对亲生母亲有何种感情,她会很奇怪地回答:一个陌生人而已,谈何感情?
太皇太后的挣扎,朝廷的局势,柳家的李代桃僵、寿王的阴谋,通通与她并不相干。
玩家小姐道:“你愿意就好。”
马杏花问:“我现在进宫吗?”
玩家小姐道:“不用急,上赶着不是买卖。等一等,等宫里来人。”
昨夜之事,闹到这么大。太皇太后清早起来的时候,或许只以为是一场梦,可她毕竟曾随太祖南征北战,又曾久掌宫权。发生在太和殿的事情,若有心知晓,绝对瞒不住她。
这会儿已是日中时分,距离日出约四个时辰,太皇太后除非是老糊涂了,否则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
玩家小姐心中正想着宫里的人,便有人进来传信:“小姐,宫里来人了。”
来得挺快!
看来,太皇太后不仅没有老糊涂,反而老当益壮,对宫廷的掌控并不弱,不愧是上上一届的宫斗MVP。
玩家小姐道:“让人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玩家小姐昨夜曾瞥见过一眼的姑姑走进来,她见过此人,此人却没见过她。
玩家小姐与她“相见”时,这位姑姑和福寿宫的其他人一样,已经被迷晕。她提供的迷药,下药的是萧宥。
姑姑道:“见过玉衡卿……”
一抬眼,她愣住了。
屋中站着一位出尘脱俗的仙女,眉如远山含黛,眼波似秋水横波,日光的存在是为了替她的裙摆镀上一层日华,万物的自然流转只为得她偶尔一顾。
她是如此的缥缈,如落在草叶上的晨露,又是如此的空灵,是山涧的云、枝头的月、崖上的雪。令人不敢靠近、不忍亵渎。
姑姑不断前行的一生在此刻停滞,周围的花香、尘嚣消失不见,眼中只剩下立在那里的仙女。
美丽至极,美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气。
“姑姑、姑姑……”
芳芹唤醒这位姑姑,说道:“这位是我家玉衡卿。”
不是仙女吗?姑姑恍然间明白过来。原来太皇太后昨夜的确没做梦,她见到的是假神仙,但的确是真的仙女。
“拜见玉衡卿,”姑姑久经宫廷,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终是把自己的目光从玩家小姐身上撕下来。一时间,却也是眼神缥缈,四处乱飞。不过,她在看到马杏花的那一刻,智商得到充值,重新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像、真像、太像了……”
姑姑走到马杏花的面前,直接跪下对她磕了一个头。
“您就是小主子吧?您与太宗皇帝足有六七分相似。”
太宗皇帝,马杏花的嫡亲兄长。
马杏花把姑姑扶起来,姑姑这才想起来,还介绍自己。她看起来比马杏花这个当事人激动得多,哭着说:“我是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小主子叫我一声全娘便是了。”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这位马姑姑等级为R,词条【深宫老嬷嬷•宫斗圣手】【忠心护主】。
好厉害的专精词条,能长久留在上上一届宫斗MVP身边的姑姑,绝不只有忠心而已。
马杏花称呼“全娘”为“全姑姑”,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太皇太后?”
“咱们现在就进宫,”全姑姑道:“我这次出宫,正是来接您的。”她看向玩家小姐,问道:“不知玉衡卿此刻可有闲暇。”
马杏花道:“全姑姑,我能单独见见太皇太后吗?”
“可以的,”全姑姑询问玩家小姐,存的是妥帖之意。初次进宫的人免不了紧张,有玉衡卿在身边陪伴,小主子也能自在一些。
太皇太后此时想见玉衡卿吗?那必然是不想的。可全姑姑知道,此时要以小主子为重。
凭此事是被玉衡卿揭开的这一点,太皇太后不会怪罪她的欺骗。
全姑姑没料到,小主子似乎和玉衡卿关系平平。她心里胡乱思量着,从仆变主不愿见旧主之类的想法一个个萌芽,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哪里能想到,马杏花只是单纯心疼玩家小姐一夜未眠,不愿她再为自己的事情奔波。
进宫而已,龙潭虎穴也比不得小姐安眠几个时辰。
玩家小姐尊重马杏花的意思,并未进宫。
全姑姑带着公主的车驾前来,銮车从长公主府门口行过,引得门房伸长脖子往外看。待銮车远去,才敢小声交流。
“车里是谁啊?”
“玉衡卿吗?”
萧宥正巧下职回家,看到这一幕,心想:“大熙又要新添一位公主了。”
銮车破例在宫中行走,停在福寿宫外。马杏花进门就拜,她是学过宫廷仪礼的。
“拜见太皇太后……”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肩膀,马杏花抬起头,看到一张苍老却不衰弱的脸。
……
衡仪府,玩家小姐躺在床榻上,正昏昏欲睡。系统提示响起,她打开游戏面板——
【支线任务六已完成,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心知母子二人已经见面了,点击【是】。一只银光闪烁的锦囊从虚化的任务面板中钻出来,飘到空中。
床帐遮掩的黑暗变得透亮。
玩家小姐伸手就可以把锦囊抓住,却没有着急。她静静欣赏了一会儿,这才心念一动:“开!”
她不仅洗过手,还刚刚沐浴过。
希望能抽到一份大好奖励。
锦囊里飞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攒盒,约莫巴掌宽的方圆,漆色朱红,盒盖正中嵌着一朵缠枝莲纹,花瓣是用细碎的螺钿片拼的,边缘描了金线。在游戏面板的微光之下,莲瓣似在轻轻荡漾。
这种盒子,一般会用来装果脯、糖果之类的点心。
玩家小姐胡乱想道:难道里面是吃下去会回复状态的食物?
玩家小姐掀开食盒,扣合处的鎏金小兽轻响一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
盒内分作五格,格中都是种子。
随着她的动作,物品描述浮现——
【物品名称:作物攒盒
描述:该攒盒中每天会刷出一把种子,皆为大熙没有的高产作物,一共五种。每隔五年,五种种子会被整体替换一次,替换次数没有限制。】
穿越神物,高产种子。
玩家小姐伸出纤纤细指,拨动盒中的种子。
饱满的橙黄色籽粒是玉米,黑底白纹呈扁平椭圆形的是向日葵种子,她记得没错的话,向日葵可以榨油。
椭圆形的饱满的米粒是水稻。
另外两种种子她不认识。
现代人是这样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上不认识田里的菜,下不认识亲戚的脸。
问题不大!
种出来,没准就认识了。
玩家小姐不急着把作物攒盒里的种子取出来,而是再一次躺下,闭上眼睛。
它明天才会刷新。
现在,玩家小姐得补充精力。
待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睛,视线范围内金光闪烁。
这是SSR角色出现时的系统提示,玩家小姐掀开幔帐。
金光褪去,靠床放着一张圆凳,马杏花坐在上面。见小姐醒来,站起来用锦被团团裹住娇弱的身躯,说道:“小心着凉。”
玩家小姐喃喃道:“你回来了?”
这么快?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向马杏花的头顶。
马杏花说:“小姐,我现在改名叫‘赵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蓁,草木茂盛的样子,生机不绝,和珍同音,取名者暗示她是一件“珍宝”。
失而复得,自然珍贵。
赵蓁的头顶三寸凝聚文字——
【大长公主】
【神女信徒】
【天下女子的保护者】
【百官敬畏(未来)】
蒙尘的明珠久久被掩藏,此刻,终于显现出她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姐姐应该是长公主……
姑姑才是大长公主。
啊啊啊啊,我绝对是脑抽了!前面一直写的“大长公主”,明天一章章改,嘤嘤嘤。
第157章 寿王后续【修】
时光匆匆,倏忽月余。
寒鸦还栖在枯枝上,转眼间,巷口已挂起了红灯笼。
年关近了。
大熙今年发生数件大事,最近的一件是寿王谋反,贼王与世子伏诛,寿王府参与谋反者依律诛杀;陪都驻军将领受审,牵连寿王妃的娘家广信柳氏。
太后念在寿王妃不知内情、王府子嗣身具皇家血脉的分上,小命得以保全,但失去皇室的身份,皆被贬为庶民。
现已迁出寿王府,安置在幽巷。
此地受皇宗府管辖,位于皇城的西侧。专司幽禁获罪的宗室女眷、失势的旁支宗子,以及卷入宫闱纷争却罪不至死的近支亲族。虽不是监狱,但不见天日,住在里面的人实为一群稍微体面一些的囚徒。
这体面,还得从前没得罪过太多的人,才能勉强维持。
寿王谋反在朝堂上已经是一件不够新鲜的往事,但谋反往往涉及的范围很广。先前的每一天里,总有不同的部门在朝会上禀报处理的进度——
如陪都驻军指挥使方大人的处置,在驻军无令调动,连夜突袭上京接寿王世子离京的事情发生后,威远侯才发现,寿王和指挥使方大人有牵扯。
再一查,查到这位陪都驻军指挥使方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竟然曾经是寿王的门客。
寿王的门客里,居然真有做事的人?
因为坏事的人太多,所以无人注意到这一点。
事实摆在面前,还有人不信,认为寿王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以为是一千个无用的门客里,出现一个异类。
玩家小姐不这么想,她能看到NPC词条。
寿王府的仆从,也许等级不高,但每个人的词条几乎都有专精之处。
寿王是一名NPC,当然不会有系统技能的加持,他到死都没有对玩家小姐开放查看权限的词条中,一定有一个为【错位人生】,剩下的三个词条中,肯定有一个是类似【伯乐】【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的专精词条,否则怎么能从一堆砂石里淘出金子呢?
陪都驻军指挥使方大人被处理之后,【支线任务七】进度上涨至30%。
【已找到棋子陪都方大人(都指挥使),事件:门客。方大人原本是一名纨绔,在外横行霸道时得罪一名权贵,家产被抄没,父兄下狱。他走投无路之下,投身到寿王府。自觉是无用之身,却被发掘出习武的潜力,后投身仕途,立功升职,救出父母,报复权贵。旁人眼中懦弱的王爷,在他心里是一盏指路的明灯。皇帝宝座,该奉寿王!可惜十万兵马太少,和上京的二十万精兵相比不值一提。唉!有“常胜将军”威远侯一日,难取上京也。】
又如寿王的双胞胎姐姐,大长公主赵蓁的封号。
如寿王所料,知情者没有一人主张将“皇室血脉混淆”一事公之于众,一致认为应该死守秘密,暗中拨乱反正。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寿王的血脉有问题,人们就该猜测太宗血脉不纯,当今天子不是太宗之子。一旦阴谋的种子种在人的心里,就一定会开出一朵朵怀疑的花。
为此,太皇太后出门演绎一场大戏,由寿王之死,引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太皇太后当初怀的是双生子,降生的一男一女两个婴儿都很健康,但钦天监卜算之后,认为一对双胞胎姐弟命格相冲,要是养在一起只有一个孩子能够平安地长大。
当时宫中的皇子太少,太祖和太皇太后决意留下寿王,把公主送到陪都的寺庙抚养。
寿王不孝,竟行谋反之事,是时候接回受到诸多委屈的公主了。
最后,大长公主的封号定为“昭盛”,昭有前冤得雪,权势得归之意,“盛” 是气焰嚣张、盛气凌人“盛”。
如今大长公主住在宫中陪伴太皇太后,宫外的府邸已经在修缮之中,与不慕权势的兖国长公主不同,陛下的这位皇姑姑刚回宫不久插手皇宗府的事宜,有意接过云阳郡王“左宗正”一职。
旁人怎么想,王崇不知道,就他个人而言,并不介意朝堂上再站一位女性。他最近幸福得如同整日饮蜜,从内到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皇帝,陛下,日日上朝,天天不落。
每一天,坐在皇位上每一天的时间都比上一天更久一些。
下朝之后,他批阅奏折——一两本奏折,那也是奏折。
除夕太庙祭祖,宫中守岁大宴,他都露过一面。
今日,元日大朝。一年中最盛大的朝会上,他竟然有耐心等百官行完山呼万岁大礼,还肯听一听官员们依次说出恭贺新禧的无聊祝词。这是多么长足的进步啊!
赵允翊金刀大马坐在龙椅上,黑金交织的朝服裹住他伟岸的身躯。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一丝丝兴味:“玉衡卿,你还没说祝词。”
简直像一只艳鬼。
玩家小姐看着【主线任务二】的进度条又在猛猛的涨,很庆幸赵允翊原本是个刺头。
瞧瞧,教导主任心理预期多低,只要求刺头能每天签到。
对刺头,她有很强的包容心。
“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新年快乐。”
赵允翊轻嗤一声,朝会后的元日大宴,他没有露面。
玩家小姐从宴会上被请到太和宫的后殿,先进正殿,再至寝殿。殿中昏暗一片,只从打开的门溢进一点亮光,隐约能看到幔帐的轮廓,窗户关着,窗幔极厚,正午时分不透一丝丝光亮。
“嘎吱”一声,殿门关闭。
玩家小姐从明亮的地方来到昏暗之处,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芳芹,避免摔跤。
如预料中一般,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可是,触感不对劲。
这只手和芳芹的手相比,太大了。
芳芹是习武之人,善用各种兵器,手心布满厚薄不一的茧。
这只手也一样。
“陛下?”
“嗯……”
“这么黑,陛下怎么不点灯?”
“玉衡卿不觉得,当下的境况很熟悉吗?”
雨夜、山洞、一片漆黑,玩家小姐镇定自若,说道:“陛下应当是犯病了,我唱首《小星星》怎么样?”
“刺啦”一声,殿中的一盏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瞬间铺满整座寝殿。殿中的陈设用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空”。
这里只有一盏灯和一口棺材。
若非知道此处是何地,玩家小姐会以为她误入了皇家陵墓,鬼影森森的氛围,足以让一般人惊声尖叫。可她毫无异色,淡然处之。
赵允翊道:“无趣……”
“陛下不如先放开我的手,再说此话。”
赵允翊松开手,挑开厚重的幔帐。日光从窗户外闯进来,驱散阴森森的氛围。
玩家小姐站在原地,看他一番忙碌,说道:“陛下要是无事,臣就先告退了。”
赵允翊回首,他苍白的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血色全无,健硕的身躯和久病的面容全不相符,激发出一种矛盾的气质,容貌不俗,却偏偏让人不敢觊觎。
浑身带着煞气的地狱修罗,恐怕就是形容他了。
“你今日又打算和我做一笔什么样的交易?”
玩家小姐心道:来了!
整整四十日!其中含三个休沐日,皇帝很能忍,但终究是忍不住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还没想好,晚膳时再告知陛下。”
如此轻慢的态度,惹得赵允翊眯起眼睛,质问道:“我记得没错的话,玉衡卿先前承诺诸公的并非延迟发病时间,而是替我解毒。现在却利用我中毒之事,行胁迫之举,难道不是失信吗?”
玩家小姐道:“陛下的状况,比我第一次见你好太多了。”
见她一副“我有功劳”的骄傲模样,赵允翊眸中本就虚假的威逼散得一干二净,心里不禁将眼前之人类比林中的大猫,万兽之王。不过,大猫并不是在捕食,而是在打盹。
“治标不治本,休要再拿‘交易’搪塞。”
赵允翊冷声道:“玉衡卿,你现在可以给我解毒了。”
“陛下有令,臣自然照办。”
玩家小姐话语不曾磕绊,行云流水一般呼唤起来:“来人啊!立刻到昭盛宫,把鬼医请来。”
她回过头,对赵允翊道:“这一次是陛下主动要求解毒的,可不许半途而废。切记,配合为上。”
赵允翊:“……”
赵允翊盯着玩家小姐美丽的面容,说道:“你故意挖坑,等着我跳?”
你戒过毒吗?
眼睛看着我,心里想着我,还能说出这种话。
玩家小姐眼睛笑起来,鼻子嘴巴也笑起来,连耳朵也在笑,不动时便精美绝伦的五官,此刻生动无比,明媚如朝阳,娇艳似晚霞。
美若神人,声似银铃。
饶是戒过毒的赵允翊也难以抵抗,他转过头,不敢继续看着少女。不同以往的躁意从胸口涌出,弥漫全身,长期忍耐疼痛的经验,让他面不改色,好似无事发生。
唯有思绪,根本不受本人的控制。
玩家小姐问:“愿赌服输?”
赵允翊闭上眼睛,应道:“愿赌服输。”
第158章 黄色心脏
“十月落是专为产妇研制的毒药,不仅作用在母体身上,也会伤及胎儿的此处……”
鬼医并拢两根手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毒,伤脑子。
“这位病人没有胎死腹中,其母的身体必是健康强壮,远超世间的男女。”
鬼医故意不提“陛下”二字,称呼皇帝为“病人”,有不想深涉庙堂之事的缘故,也是不习惯“病人”与“医者”攻守异位。
治病救人这件事,多年以来皆凭他的心意。医者高高在上,病人乖巧听从,家属阿谀奉承。
唯一一个能让他弯着腰和阎王爷抢命的只有玩家小姐,孽缘、孽障、孽徒!
若非有这么一个徒儿,他哪怕假死远遁,从此绝迹江湖,也不会踏进皇宫一步。
玩家小姐说:“那就对上了。云小姐母族一系身体康健,云氏女生下的孩子都和母亲一样健康强壮,全都好好地长大了。”
她也是不久之前,才从吴兰口中得知。
云小姐虽是上京城城郊的山民,好似与上京只隔一道城门,算是半个城里人,但古代距离的算法和现代完全不一样。
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隔山不同音。
云小姐的家在深山之中,推行着久远的风俗——走婚。山中的女子并不外嫁,也不与男子组成新的家庭,暮合晨离,仅以感情为纽带。生的孩子归女方及家族共同养育,“云”其实是云小姐母亲的姓氏。
山中生活,不管是男女都需要强健的体魄,云氏的姑娘们又特别偏爱健壮的男人。好的基因一代代延续下来,出现了让赵允翊得以看到这个世界的契机。
对云小姐来说,离开家乡必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吴兰说,她从没有见过比云小姐更加生机勃勃的姑娘。
可惜,皇宫养不活一朵肆意生长的花,她最终在结果的时候凋零了。
偶然的时刻,比如现在,玩家小姐也会思考一下《模拟人生》的牛逼。
当前的科技竟然已经发展到可以创造一个真实世界的程度,大熙资料片中的每一个路人都有完整的人生,作为玩家她只看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已开启二周目,依旧能找出无数彩蛋。当AI能将NPC模拟得栩栩如生,玩家的感官又和现实中毫无区别,所谓的游戏世界,怎么不算是异世界呢?
等等,《模拟人生》不会真是玩家降临异世界吧?
算了。
这种有深度的思考是哲学家的活儿,和玩家无关。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
“十月落已入病人肺腑,若不救治,五年内必病入膏肓,痛苦而亡。”
鬼医像天底下所有的医生一样,遇到难缠的病人,先说最坏的情况。一份冷冰冰的《病危通知书》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拍在赵允翊脸上,他眉梢一挑道:“我居然还有五年的命……”
一副嫌命太长的模样。
鬼医遇见一个比自己还会装逼的人,竟然没有羞恼。他带着微不可察的钦佩,说道:“鬼谷中的药人是世间最能忍耐疼痛的存在,但处境若和你相仿,毒发一回,等不到毒发第二回 ,满谷的药人一定会全部消耗殆尽。”
玩家小姐问:“毒发痛楚能活生生把人疼死吗?”
“那倒不是,”鬼医瞅赵允翊一眼,说道:“否则他岂能活到现在。只是痛楚难当,生不如死——经此折磨,药人在第二次犯病之前,一定会自尽。要知道,痛苦到达一定的程度,远比死亡更可怕。”
这位皇帝,真真是能忍。
玩家小姐一时之间很是心疼,任务目标可真是不容易。一个月痛一次,痛一次不舒服一个月,经受着疼痛的折磨,身为皇帝又如何?她共情赵允翊,瞬间理解对方“叛逆”的行为。
寿王虽然已死,但赵允翊没有鞭尸,称不上心胸宽广。
玩家小姐问:“这毒要怎么解?”
鬼医有点想骂人,但眼皮一抬看到徒弟的容颜,那点微不足道的气愤立刻烟消云散。涌到嘴边的阴阳怪气,变成一句叹息。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玩家小姐道:“世上没有师父解不了的毒。”
一声“师父”直接把脾气怪异,不苟言笑的鬼医叫得勾起嘴角,转瞬,他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从不曾承认师徒关系的不肖弟子,忽然叫他一声“师父”,为的不是学艺,那就是为人了。
鬼医盯着赵允翊,露出养白菜的农人看别家猪仔的神情。
这只猪仔眉清目秀,性情坚毅,还是猪圈里的王。
倒也无可挑剔。
却配不上徒弟。
“徒弟啊!”
鬼医问:“你和他……”
玩家小姐打断鬼医的话,“毒该怎么解?”
鬼医心道:徒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更何况男女有别,他做长辈的也不好垂问弟子的风流韵事。
于是,鬼医回归正题。
“这毒并不难解,只需行一套针法,积年累月,便可徐徐清除毒素。只是,行针法必有一个契机,那就是‘毒发’。‘毒发’时毒素行于体表,行针才有效用。”
鬼医不用亲眼看到,就晓得毒发的时候,面前这位周身煞气的病人会是何种模样。
“为师可没本事,在他毒发时近他的身,更遑论行针。”
难怪上周目鬼医要躲起来。
上周目,玩家小姐和前夫一起进京时,鬼医已经绝迹江湖。
传闻,他死在一次江湖纠纷之中。
原来他是为了避难。
以赵允翊的凶煞,毒发时若不能使他平静下来,哪怕有一队兵马相助,医者手里拿的银针,也休想扎进他的肉里。一个弄不好,医者就得暴毙而亡。
上周目,少帝的凶名可比这周目响亮得多。那是从上京杀到西南,自西南杀到北疆,一把妖刀砍遍大熙,从没怕过谁。
这周目,前有佛子温彦稳住少帝数年,后有玩家小姐铁链拴疯狗。
行针之事,依旧难以推行。
平时是疯狗的赵允翊,毒发时是凶兽。
玩家小姐心想,果然没有轻易能完成的主线任务。
她道:“请师父教我针法。”
鬼医眉头蹙起。经她多次劝说,终是不情不愿应下。
赵允翊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玩家小姐为他解毒之事浪费口舌,撒娇卖痴。眼中神情复杂难辨,这张让人见之目眩神迷的面孔下,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利益呢?
真心,可有半分?
针法的教授,赵允翊听不明白,不过他懒得腾挪地方,就这么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着鬼医和玩家小姐你来我往地讨论着,空灵美妙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渐渐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鬼医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这位陛下心挺大,我在这儿,他还能睡着。”
真吵,想砍。
“嘘,小声些。让他睡吧,接下来,接下来他有许久不得安睡。”
每一个字符都远超一切乐器的鸣响,内容却不够动听。
为诱毒发,他恐怕将有几日见不到玉衡卿。
赵允翊思绪彻底涣散,难得陷入一片恬静的黑沉之中。
针法传授完毕,鬼医离去。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后殿,很快迎来应到之人。
皇帝愿意尝试解毒之事,最先知晓的是太后,接着便是最关心皇帝身体的王崇。
王崇双眼冒星星,高兴得来回踱步。
“好,太好了!”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游戏面板弹出提示——
【主线任务二左都御史王崇老而不昏,乃是清流泰斗。内阁当有他一席,可为首辅。有道是文死谏,武死战,臣死忠,君死社稷。请玩家阻止王崇死谏。】
【恭喜玩家,主线任务二已完成,请继续努力!】
玩家小姐露出喜色,比起以往的任务,【主线任务二】不能说毫无难度,只能说一切顺利。
感谢任务主体暴君的荒唐,也感谢任务标注拟定者王崇的低要求。
皇帝愿意配合解毒→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皇帝有继续变好的主观能动性→明君啊!
得此明君,我王崇还能再奋斗二十年!一百岁再退休也不迟。
王崇,保皇圣体,甘为君主执鞭坠镫,纵使前路荆棘满布,亦俯首帖耳、誓死相随。
赵允翊,一款游戏开发者公认难搞的NPC。
玩家小姐欢呼:赞美BUG!20点颜值赛高。
抛开内心的欢乐不提,玩家小姐当面亦是赞赏有加,她对王崇道:“王首辅真乃忠臣也,我愧之不及。”
王首辅,玩家小姐没有叫错。
主线任务二已经完成,游戏结算不会出错。
王崇已经是首辅,朝堂在蒋金玉落马后进行了一次大洗牌,朝着玩家小姐希望的方向策马奔腾,结局自然如她所愿。
太后见一老一少互相吹捧,心情着实复杂。
她手中的权力一点点被蚕食,但抢走权力者一招一式光明正大。
太后素来只用阳谋,不涉阴私。恼怒之余,也有些佩服眼前的少女。
玩家小姐见太后沉默,偏头对她一笑。
太后被她笑容感染,不自觉露出笑意。
太后:“……”
太后不止一次意识到,自己拿玉衡卿毫无办法……根本无从下手。
送走二人之后,玩家小姐离宫归家。
马车上,她打开世界地图,当前所在的【上京城】已由先前的鲜红一片,变成黄色。【上京城】位于整个地图的中心,使得这一块黄像一颗陈旧的心脏,提醒着玩家小姐:事业未竟,我辈当勉。
“唉!黄色,与南边生机勃勃的川蜀行省格格不入,真是碍眼……”
玩家小姐呢喃一句,轻触地图上的【上京城】,城池状态浮现而出——
第159章 增加声望
【城池名称:上京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注:声望空巢,注入763467点声望可蓄满。
玩家小姐看向地图一角,那里实时显示声望点数。她进上京的时候,为了川蜀行省的稳定,把积攒的声望使用一空。
此时,点数为102111点。
这些点数都是上京城的权贵们贡献的,和嘉陵不同。在上京能代表城池色彩的是权贵,一个权贵贡献的声望点数,几乎是一名平民的百倍、千倍。
进京小半年,她的收获其实颇为丰厚。
可想要获得上京城的实际所有权,点数还差得很远。
权贵贡献的点数再多,总量也不可与平民庞大的基数比拟,传播信仰……不对,应该是“扬名”,传扬她事迹的策划得快些落地,不能再拖。
玩家小姐回府时,家里只有大的和小的在家。大的是江景行,小的是江景仁,兄弟俩难得一起前来,而且没有在路上闹腾起来。
江景仁抱着玩家小姐的腿,抬起头露出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姐姐,我好想你。”
玩家小姐知道这是一个魔丸,但在她面前,魔丸与灵珠无异。她拍拍江景仁的脑袋,说道:“我有事要办,你待在这里可以,不准捣乱。”
她先给魔丸下一记定身咒,这才对知葵道:“把人领进来吧。”
知葵应声而去,带进来六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面容稚嫩,竟只有十七八岁。
六人虽然是临时接到通知,但都知道要见的是谁——自己的大主顾,朝廷的玉衡卿,一位以女儿身站在朝堂之上的奇人。故而,整肃行头,净脸修面,抹上香膏,确定头发梳得周正且没有错乱之处,这才匆匆出门。不为别的,只为给玉衡卿留一个好印象。
可刚一踏入书房,便大失礼仪。
大熙没有九年制义务教育,庶民想要习字作文往往艰难无比,得依靠全家的托举。这年头出诗集是雅,写话本是俗。六人肯出卖才华赚稿费,家境自不富裕,哪怕如此,赚取的稿费对他们来说,也比不上见玩家小姐一面重要。
读书人嘛,都有一个仕途梦。
不丢人。
现下却无一人记得进门之前发的豪言壮志,连“好好表现”四个字都被忘到脑后。
没错,这六人是“约稿作者”。
玩家小姐欲用故事为载体,传播自己的事迹。话本是基础,写给认识字的观看,让说书先生讲给不识字的人听。改编成剧目,趁新年时粉墨登场;绘成连环画,打破“文字”带来的局限,让庶民可以亲眼看到她的作为,唯一的难点,大概是20点颜值画在纸上还剩几点。
如果一切顺利,日后还可以办报社,卖报纸,搞连载,出杂志。总之,源源不断宣扬自己的事迹,让声望学会自己成长。
上一次,知葵送来“初稿”,玩家小姐无暇细观,准备先看一看约稿作者,用查看词条的方式挑选合适的人选。结果,这事被苏玉郎的到来打断。
玩家小姐请他前来,但没料到他到得这么快。
不过,现在的玩家小姐时间更加充足,全部心思都可以放在声望的获取之上。她接过知葵递过来的名录,依次查看还未回过神来的六位作者的词条,等级皆为R,从左到右——
周旭,四十岁,礼部文书小吏(已致仕)。文眼有细纹,鬓角微含白霜。【世情通透】【字句练达】
李青山,三十岁,私塾先生。衣着光鲜,相貌平平。【脑洞大开】【善写神佛】
王满仓,三十六岁,说书先生。身形微胖,市井气息浓厚。【案事铺陈】【逻辑严密】
陈敬之,二十九,没落世家的旁支子弟,主职写作。【设定带感】【文笔极佳】
张文礼,二十七,秀才,勾栏常客,撰写的才子佳人话本在上京颇受好评,是六人中笔名名气最大的一位。
【荤素搭配】【性向自由】
刘小川,十六岁,赶考举子。面如冠玉,身形消瘦。【血肉鲜活(人设)】【内核强大】
玩家小姐的视线落在张文礼的身上,对【荤素搭配】很有兴趣,她招招手。知葵弯腰凑到她身旁,侧耳倾听。
玩家小姐道:“搜罗这位张先生的大作,我要拜读一番。”
要知道,这年头好看的文难寻。逼得正经的读者非得从荤的里面找剧情,从素的里面找肉渣,实在是人间惨事,让人呜呼哀哉。她倒要看看,大熙的【荤素搭配】是怎么回事,所谓的【性向自由】,又有多么的自由。
一切都是为了通关游戏!
知葵应下。
六位文士此时才回过神来,对玩家小姐见礼。她是官,有爵位,这几位并非人人都有功名,哪怕有功名,见到她最多也只是不跪而已。行礼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不够稳重地借着弯腰的动作,连忙掐自己几下,以镇定心神,避免再次失态。
玩家小姐对他们的失礼不以为意,哪怕是SSR等级的NPC,见到她也要愣神半晌。实际上,这几位的表现不算太坏。
六人的词条都与“写作”相关,皆有专精之处,这让玩家小姐颇为自得:她身边得用的人越来越多,眼力精准。不用她亲自出马,就能把事办得妥妥当当,很不错。
玩家小姐道:“我希望几位先生能改一版稿,在话本里添加一些外貌描写。”
这个要求没头没尾,六个人却根本没思考这么多,悦耳如银铃的声音传到耳中,她说的什么,没一个人听懂,但每个人的脑子里只有念头:答应她!
不管她有什么要求,都答应。
迟疑一秒,都是我/我们的罪过。
六人齐齐点头,只有年龄最大的周旭尚能自如地说话,他道:“谨遵玉衡卿之命。”
玩家小姐有意让他们缓一缓,拿起放在手边的话本翻开。这几册出自六人之手,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玉衡卿智斗蒋金玉》。
故事是真的。她拟定一个大致的章程,略去敏感部分,内容由知葵口述。
玩家小姐正在看的这一册,经过作者的加工,和原本的事实顶多有三分相契,这三分主要是书中的人名、地名和故事结局。书中的玉衡卿是绝对主角,大发神威。她读得津津有味,一看作者:刘小川。
一本书看完,六人避开玩家小姐的目光,已勉强可以思考。
玩家小姐道:“诸位有任何与创作相关问题,都可以随意提问。”
六人或许不是一心扎进话本事业之中,但能在上京城闯出名气,天赋和热爱都不缺乏。善画者看到玩家小姐,灵感犹如泉涌;六人看到这位故事的主角,自然文思滔滔,连绵不绝。
一个时辰的光阴转瞬即逝,六人见玩家小姐露出疲惫的神色,默契地终止了话谈会。
六人站起来,预备告辞离去。
玩家小姐留客,请他们在客房安置。理由很充分,甲方爸爸急着要成稿,乙方被关小黑屋,令伺候的丫鬟小厮代为催更。
六人不敢因玩家小姐年纪小而忽视她的品阶,哪怕有为难之处也一一应承。
知葵将几人好好地送出去,回到书房,问道:“小姐,这几人是不是有问题?”
玩家小姐道:“你还记得我在寿王府中的奇毒吗?茶与解毒丹组成附骨之疽,只要‘药引’一现,立刻暴毙。”
知葵怎么会忘记和小姐性命攸关之事,芳芹惊道:“药引出现了?”
两人都知道自家小姐百毒不侵的事,并不担心她此刻的安危,却也是皱起眉头,责怪自己做事不够精心,更不够仔细妥帖。
玩家小姐不会有中毒的反应,她知道‘药引’出现,是因为系统的及时提醒。她点头,说道:“只是不知道,带进来药引的是他们中哪一个,本人又是否知情。”
知葵道:“我现在就去查。”
此毒一时难解,可有毒医在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不是不能解。玩家小姐留着此毒没有解开是为预警:毒引若是出现,证明寿王已死,但他的确留下杀自己的后手。
一旦触发,需得更加小心谨慎,避免阴沟里翻船。
这叫什么,有些人死了,阴谋还在。
第160章 首次解毒
江景行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蹙眉道:“上京真是危险……”
这些年,妹妹在嘉陵城常会遭遇意外,但多是受到波及,几乎没有直接冲着她来的。
玩家小姐却说:“我喜欢上京城。”
只有来到上京,才会触发主线任务,这证明她距离拿到通关大奖已经不远了。
江景行听她这么说,暗中下定科举夺冠的决心。哪怕他做状元被授官,和妹妹相比也不算什么,可多少是个阻力,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江景仁……江景仁已经溜了。
玩家小姐让人看着他,不许魔丸打扰六人的写作进度。
当日,便排查出携带药引之人,正是张文礼。他履历清白,本人与寿王府并无直接联系,很可能只是一位药引的送货员,排查扩散到他近日接触的人。一时半会,能有结果。
正值新春佳节,今日是初一。白日里家里人各忙各的,晚膳却要聚在一起用。
江砚现任雍和县县令,正五品,上司为京兆尹。
京兆尹下辖两个京县,四次京县,十属乡。其中,雍和县品级最高,县令掌管上京内城全域,皇城周边、官署区、贵胄坊巷、宗室宅邸都在辖地之内,职权极重。若非蒋党垮台空出这个萝卜坑,玩家小姐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又足够大,江砚这颗外来的瘦萝卜,难以占据肥坑。
饶是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等着看江砚的笑话。
宫廷差役承接、权贵事务协调、皇城周边治安、内城官民户籍……哪一项是容易办的?江砚要是闹笑话,折损的是玩家小姐的英名。
玩家小姐一点都不慌,你们怕是不了解【百里良宰】的含金量。
坏消息,江砚执掌之地不能超过百里。
好消息,再混乱不堪、强权横行的一百里方圆,江砚都能管理得分厘不差。
上任的一个月以来,江砚没有闹笑话,反倒是等着看笑话的人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钱沅沅管着书局的事,她对搞宣传卖囤货的一套已经驾轻就熟,但京城是一个全新的地界,还得全身心投入其中,本该是闲人的孙氏只得临时扛起家中的交际重任,四处听奉承。
自从这个家由儿子做主改为孙女做主之后,她老人家出门再没被人撅过脸面……这日子,还是姑娘当家做主美啊!
一家人在孙氏屋里用过晚膳,各自回屋。
初二、初三都是如此。
正月初四,太和殿,后殿。
皇帝早已封笔封玺,寓意“新年不办公,与民同庆”。
按大熙的前例,新年会放长假,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可以松快一下,至正月十五开笔开玺后方恢复朝政。不过,日常的政务可以不处理,但紧急的事务需要有人处理,故而新成立的内阁大臣们,开启新职务的第一年排班值守。
今天,值守者为王崇,正好有紧急的军务,他召来尚在京中的内阁成员,以及兵部尚书。要知道,现在湖广行省还没收复,陷落叛贼安崇业手中。
几人正议论着,眼前忽然一暗。王崇抬起头来,见皇帝迈步自身旁走过,如一缕幽魂般无声地坐下,朝下方看来。
这一眼带来的压迫感让众人汗湿衣衫,连一贯镇定的王崇都忍不住在微微一顿之后,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撤一个炭盆吧。”
内侍连忙应诺,与同伴一起将炭盆挪出去,看着外面苍茫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二人对视一眼,脚下像生根一样,心内对回到后殿这件事充满惧意。
殿内,王崇没有贸然同皇帝搭话。他是不怕死,但谁都不想死得毫无意义。
这会儿的皇帝看起来像是一只饥饿的兽,如有实质的煞气充斥着他所在之处,让人疑心哪怕呼吸都会招来屠刀。
迅速地,几人商议出结果。
王崇挥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皇帝比站起来的臣子们先一步离开,无声无息,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虽然视线不敢真的触及皇帝,但殿内的黏稠如一锅佛跳墙的气氛,骤然变成青菜豆腐汤,每一个人即时地感觉到了。
准备离开的大臣们全部坐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兵部尚书率先按捺不住,问道:“陛下……是来干什么的?”
王崇心知内情:陛下,恐怕是来找人的,可他想找的人不在这里,等也等不来。
他是不会请玉衡卿进宫的……
陛下的毒只有发作时才能尝试解毒,但据他所知,因有玉衡卿在侧,陛下那一个月准时发作一次、只会提前从不延后的毒,已经延迟数月没有发作了。唉!暂时把陛下和玉衡卿隔开,也是无奈之举。
年轻人啊!
王崇心中感慨一句,视同僚看过来的目光如无物,说道:“陛下大约是在对你我节庆公干,以示赞赏吧。”
“……”
您认真的吗?
几人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
这种关心,他们消受不起啊!
……
大年初五,赵允翊甩开跟随的人,翻墙出宫,潜进衡仪府,顿觉气氛不对劲。他熟门熟路走进正房,问道:“出什么事了?”
府中,戒严了。
芳芹一见他立刻戒备起来,肩胛肌肉隆起,做出防御的姿势。
赵允翊在心中冷哼一声,你师父都难敌我的袭击,你还不如他,怎敌得过。不过,他没有提及温彦,仅仅给了芳芹一个眼神,视线便锁定玩家小姐,如绳索套住树桩,绷得笔直。视野里只有一道身影,没有看其他人的义务。
玩家小姐没问他为何忽然到来,自医箱中取出一副银针。
知葵和芳芹见状,带着屋内的人退出去,并掩上房门。
“咔嗒”一声,屋内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声。玩家小姐道:“陛下,人都走了。没有我的吩咐,不会有人闯进来。”
话音刚落,赵允翊背脊一松,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人脱力一般急喘着。大滴的汗水落下,不过转瞬而已,他整个人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额角突突跳跃的青筋,昭示着他的痛苦。
这头饱受折磨的野兽本不该在任何人类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但玩家小姐成了唯一的例外。
玩家小姐扯过一旁的膝帔,踮起脚尖,轻柔地蒙住赵允翊的头面。
玩家小姐道:“我行针需要光亮,这儿没有眼纱,陛下将就一下——”说着,她扶住赵允翊的胳膊,本以为拽动高大的男人会很吃力,没想到赵允翊极其温顺地跟随着她在贵妃榻上坐定。
大过年的,屋里一改往日的素净,洋溢着喜气。膝帔也是如此,颜色不仅红得正而艳,还铺满牡丹和喜鹊,约两尺长宽,铺在膝上正好。如今,用来遮光,四角下垂,晃啊晃、荡啊荡,赵允翊坚毅的下颌若隐若现,红得越发红,白的越发白,若不是身着黑衣,简直与新嫁娘无异。
“恕臣冒犯……”
玩家小姐说罢,双手撕扯,拉开赵允翊的衣襟,将黑色的锦袍褪至腰间。骤然遇寒,遍体粟起,很快消退。在她的手指触摸到皮肤的时候,红霞泛滥。
赵允翊的呼吸陡然一重。
玩家小姐心中暗道,他好敏感……
“说点什么。”
赵允翊双手撑住软塌,发出近似哀求的呢喃。
玩家小姐轻捻银针,说道:“听说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会,灯火如昼、人潮如流。从十五到十八,城门彻夜不闭,宵禁解除。陛下可有上元夜游的经历?”
赵允翊道:“没有。”
刚当皇帝的那几年,上元灯节他会被要求着出现在皇城的城墙上,略站一站,以示与民同庆。下面倒是灯火灿烂,可他并无观赏的性质,一心想着该怎么摆脱后宫和前朝的控制。
哪怕他只是一个人偶,也必要斩断操纵自己的傀儡丝。
玩家小姐道:“嘉陵其实也有灯会,府衙会搭灯塔,它有四五层的楼房那么高,每一年的形状都不一样……”
她讲起在上元夜看灯的经历,上京的灯会也会更恢宏灿烂,但有“角色”加盟的嘉陵灯会,总有别样的惊喜。回顾“过去”的时候,她看到过船灯、硕大的兔子灯,Q版的动物灯遍布大街小巷。
不多时,胸前的穴位已经行完一套针,但还不能拔出。
玩家小姐退后一步,擦拭汗水。
一直与他交织的气息远去,赵允翊躁意翻涌,徒手掰断掌中的木料。
玩家小姐见状,踩着贵妃榻的边沿,挪动到赵允翊的背后,轻抚他紧绷如铁的背脊,柔声道:“陛下,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疼痛让赵允翊神志不清,若非心里坚守一点:不能伤害这个人,屋中的一切早已被他摧毁。
在轻灵的声音安抚下,他的思绪依旧难以凝聚。
一道道声音在耳边呢喃,杂乱无章,好似呓语。
“平安,忍一忍就不疼了……”
平安是他的小名,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那就是冷宫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吴姑姑。因有这位长辈在侧,他能吃饱、能穿暖,可吴姑姑对他的顽疾束手无策,只能教导他忍、忍忍忍,忍过去。
后来……后来他被接出冷宫,推上龙椅。
“一国之君怎能腹无诗书。”
“仁厚有底,隐忍有度。”
“行止合仪,正帝王名分。”
……
“陛下的头疾,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无法治愈。”
“可以减轻陛下的痛苦吗?”
“恕臣等无能……”
“皇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是……
“好苦啊……”
玩家小姐拔针,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枚果脯,掀开盖头,轻点赵允翊紧抿的唇。
“来!张嘴。”
赵允翊鼻尖嗅到芳香,下意识张开嘴。
“已经结束了。”
玩家小姐收回濡湿的手指,问道:“甜吗?”
赵允翊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娇美面庞,红盖头不大,却能勉强挤进两个人。他眸中压抑着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说道:“很甜。”
第161章 二次解毒
大年初六,第二次拔除毒素的地点在正房左侧的东厢中。
十月落是奇毒,按照鬼医的预估,拔除毒素至少需要三年。每一次发病,长则需要针灸六日,短则三日。故而,赵允翊暂时住进了衡仪府。
昨夜万分难熬,每一次发病之后,赵允翊的身体就像是一件损耗过度的兵器,刀刃上布满缺口,似有一部分的血肉在抵御痛苦时彻底消失,留给他只有笼罩心神的烦躁和憋闷,以及自身即将崩坏的急切,不停催促着他:快!立刻做点什么,发泄心中的痛苦。
否则,你会疯掉的。
每当这个时候,赵允翊会提起屠刀。
这一次,他的刀留在皇宫里,根本没有带出来。
新的一天又远比昨日更煎熬,行针不会让痛苦减轻,还会带来别样的感知:痒至骨髓、热如油煎、肢体麻木……
赵允翊很清楚,第一次行针能够成功,靠的不是这一套针法,而是眼前之人。他自知该忍耐,亦未想到自己如此能忍,还真未伤玉衡卿一丝一毫。
“嗤……”
玩家小姐自医箱中抽出一条黑色丝带,问道:“陛下笑什么?”
赵允翊坐在矮几上,懒洋洋地说:“我在嘲笑自己。”
笑自己心随伊动,却不自知,蠢得可笑。
什么毛病?
玩家小姐怀疑这人是痛得失智了,不由担忧起来,是不是该让芳芹在屋内待命啊?这个想法转瞬便被她抛之脑后,养个护卫不容易,夭折在没必要的地方就浪费人力了。
芳芹难敌赵允翊。
这个资料片里,赵允翊乃武力值的天花板——此事,她上周目业已知晓。
玩家小姐最后什么都没做,从容地递出黑色丝带。
“陛下可以用它蒙住眼睛。”
赵允翊摇头,“不用了。”
“陛下不是怕光吗?”
赵允翊抬眸,解开腰带,身上的衣衫一层层掉落在地上。
“怕,可黑暗中没有玉衡卿。”
玩家小姐满脑袋问号,什么意思?她只能理解为一片黑暗中等待一根根针刺进皮肤之中,更让人紧张难耐。她放下丝带,抽出针,手指刚一触碰近在眼前的胸膛,还没能通过按揉找到穴位,便听到一声性感的喘息。她是经历过情事之人,又素了良久,顿时浮想联翩。
做个人吧!
玩家小姐在心中暗骂自己,你现在是医生,正在给一名受痛苦折磨的病人解毒。人不能……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乱来……
玩家小姐心神一正,一寸寸按压肌理,手底下纤浓有度的躯体逐渐变硬。她以为是赵允翊疼得狠了,如昨日一样轻抚他的背脊,柔声道:“陛下忍耐一下,放松一些,否则针扎不进去。”
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枚果脯,喂到赵允翊的唇边。
这一次,赵允翊主动张嘴,咬住果脯。
一张苍白的面容上,镶嵌着一对煞气四溢的丹凤眼,唇红如血,咀嚼的动作由这么一个艳鬼一样的暴君做出来,散发出惊人的魅力。
玩家小姐此时还未发觉猫腻,怎配得上“SSR品尝者”的称号,她装作没有察觉到赵允翊的引诱,是的……引诱。
为什么呢?
这位暴君一直都是她和温彦的CP粉,怎么突然开始私下联系偶像了•?
或许是玩家小姐一直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说话,赵允翊不知她心中所想,一分神身体反而平静下来,放松了几分。回过神来的玩家小姐借着这个机会,迅速把暴君扎成刺猬。
第二次行针,前后可以一起扎,中途不用捻针,只是针留在赵允翊身体内的一段时间里,他得再吃点苦了。
玩家小姐问:“陛下,再来点果脯?”
“唔……”
赵允翊喉咙里溢出一声低鸣,点点鲜血滴落,没入地毯中不见踪迹。犹如一头被困笼中的凶兽,他试图站起来,汗水划过上下滚动的喉结,紧接着,一拳击向柱子。漆柱裂缝,屋舍颤动。
“陛下!不要动。”
玩家小姐按住赵允翊的肩膀,他真的不动了。
这只手柔弱无骨,却又重逾千斤,轻易将凶兽重新按回笼中,任由嘴角不断溢出血,任由痛苦席卷,一动不动,只是用一双已经死去人类的情绪的眸子,紧紧的、死死的、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看着眼前美丽至极的容颜,赵允翊可以继续忍耐。
“还好,针没有移位。”
赵允翊没有反应。
玩家小姐知道自己的“声聊”对赵允翊有效,拿出医箱中的书,徐徐念起来:“隆冬时节,朔风卷地,平洛城笼罩在一片寒雾之中。
城根下一间简陋酒肆,布幡被风扯得噼啪作响,柜上酒坛凝着厚霜。店中灯火昏黄,往来酒客寥寥,皆敛声屏气,偶有啜酒之声,亦轻如蚊蚋,似是皆被这满城寒意在骨子里的压抑所慑。
酒过三巡,座中一老卒,面刻风霜,鬓染秋霜,端着粗瓷酒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悸栗:数年前的今日,平洛盐铁转运使温大人全家抄斩,血如雨溅啊……”
这一本是王满仓的大作,他擅长写奇案玄案,乃是古代推理小说界的文豪。蒋金玉一案就故事本身来说,刚好涉及他的专业领域,他改稿的速度是最快的,成品质量很高。
关于刊印哪一位的大作,玩家小姐已有决定:小孩子才做选择,玩家当然是全都要。
推理故事很有趣,但周旭的世俗文学,写实风格也很有趣。李青山也不差,他书中的玩家小姐是下凡拯救世人的神女,内含玄而又玄的命理,整本书因果相衔,环环相扣,颇具佛道理念。
张文礼依旧是才子佳人那一套,搞垮蒋金玉的首要任务只是串联整个故事的核心线索,它的存在更多的还是推动感情戏的发展。
正是大反派蒋金玉的恶行,这才催生了几对CP。官家大小姐X贴身护卫,纯情得让人心肝乱颤,初恋最是动人;假温小姐X天之骄子,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绝世美人X暴君天子……这一对写得比较简略,但作者暗戳戳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
很不错,时代到底是不同了。
科技的发展让玩家竟能在游戏里看自己的同人小说,怎么不算是无限套娃呢?
玩家小姐逐字逐句念诵,一炷香很快烧尽。她放下书,说道:“陛下,我要放血了。”
说着,她取出一把手术刀,在赵允翊的中指指尖划开一条口子。
十指连心,常人受这么一下,怎么也得叫上一两声疼。可赵允翊毫无反应,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说来就像是被蚂蚁爬过,不痛不痒。
几滴污血从伤口中流出来,滴进瓷瓶中。
毒血得交给鬼医做研究,加快解毒的进度。
玩家小姐将瓷瓶放好,弯腰取针。
赵允翊站起来,害她差点手抖。
“陛下,小心移针。”
周围由明变暗,玩家小姐抬起头,见赵允翊像一座正在爆发的火山,朝她倾倒。炙热的岩浆咕噜噜冒着泡,似乎随时会喷涌而出。
玩家小姐的手撑在赵允翊的胸口上,讶异地发现,掌中的皮肉正在无规律的抽搐着,时慢时快。
这是身体承受能力已经到达极致,神经紊乱的表现。
真是无比刚强的意志,承受着如此大的痛苦,还能保持一丝清明。
如她所料,赵允翊很难受。比起痛苦更无法忍耐的是烦躁和憋闷,叫嚷一夜的破坏欲触底反弹,催促他将一切所见之物摧毁,可他一直看着面前的人,杀古欠涌出,变成情古欠。
赵允翊缓慢靠近玩家小姐,直到眉眼相触,呼吸交缠。
这时,赵允翊不动了。
萧宥的前车之鉴告诉他,对待女子不能像行军打仗一样,强取豪夺,也不能像做皇帝一样,肆无忌惮。
尊重二字,是一段感情的基础。
“嘭”一声响,房门被踹开。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闯进来,正是温彦。温家翻案之后,他便暂离上京,到平洛处理温家的事情,如重修祖宅、立衣冠冢等等,今日方才回到上京。一进城,他先到衡仪府拜见小姐,却从芳芹口中知晓,屋中正行解毒之事。
旁人对赵允翊毒发之事一知半解,只因赵允翊几乎从不曾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温彦不是例外,但他毕竟是金章军的军师,偶然的情况下,撞见过赵允翊毒发的模样。
那时的赵允翊不是人身,而是恶鬼。
温彦怕小姐受伤,这才闯进来,却看到如此暧昧的一幕。
“小姐……”
玩家小姐刚想转过头,便被一只探过来的手搂着向前,唇齿相触时,她的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玩家小姐:“……”
属狗的吗?
温彦攥着串珠的手骤然收紧,不堪重负手串断裂,珠子掉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
半个时辰后,赵允翊走出厢房。他此时衣衫整齐,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可紧绷的下颌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面对温彦,赵允翊远没有面对旁人的松弛。
温彦早已做好心理建设,他与小姐一个仆、一个是主,主子的喜好他不干涉。可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君王的下属,看着这位君王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从不是一个刻薄之人的温彦,出声质问道:“陛下曾对我说,世间安得两全法,可负如来不负卿。”
虚空中仿佛有一只手,蔑笑着扇了赵允翊一巴掌。
赵允翊面颊微微抽搐,正色道:“我对江玉姝有意,愿奋力一试,求一个情投意合,岁岁年年。”
温彦一噎,并不奇怪短短时间内帝王竟改章易弦,自家小姐可得郎君相逐本是常事,以帝王的秉性,一旦知晓自己的心意,更不会坐以待毙。这是一个永远活在当下,明天不一定会到来的人。他心中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出口的却是一声冷哼。
“‘忘本’二字,陛下可知道怎么写?”
赵允翊点头:“知道,不仅会写,还正在做。”
温彦:“……”
作者有话说: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
人不要脸……
温彦,一款很造孽的佛子,总能撞见玩家小姐的风流韵事。
第162章 两个妹控
一大早,街头洒扫正在干活,忽听得一声“嘎吱”的响动。抬头一看,衡仪府大门打开,一名青年男子领着壮汉仆从走出来。
洒扫者需得抬起头,才能看清壮汉的相貌。
这是一个壮却绝不会让人感到害怕的仆从,仆从满脸憨相,纯粹如小童,必定是个傻的。
青年男子浑身书卷气,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学究。
洒扫者听到门房称呼这位为“大少爷”。
出门的正是江家大少爷,江景行。他出门习惯步行,可以锻炼身体。二人脚程都不慢,很快来到目的地奇珍阁。
奇珍阁是上京最大的一间多宝铺子,店铺所在之处楼高四层,陈列之物有巧夺天工的珠宝、大熙九大行省的名产、北蛮的皮料和东蛮的上等珍珠。堪称沟通南北,无货不卖,号称只要买家想要,奇珍阁就一定能满足。
江景行前不久从钱沅沅的口中知道这处地方,便生出前来一逛的心思。
上元佳节将至,他送妹妹的礼物还没备好。
九岁的江景行答应过妹妹要连中三元,正在完成承诺。他更是一直记得,呦呦说过“我的哥哥至少得像个哥哥”。
江景行的心中,张康阿哥最符合“哥哥”的形象。
原因无他,张康阿哥是呦呦亲口承认的兄长。
江景行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哥哥,于是他回忆张康阿哥的言行,罗列出《好哥哥守则》,其中一条为:牢记节日,给妹妹准备礼物。
时辰尚早,奇珍阁门上却挂着“客满”的木牌,门口还站着两名护卫。江景行一看便知,这是有贵客包场,他走上前询问道:“小郎,何时可以进店?”
上京比嘉陵更雅,高档店铺的伙计被称为“小郎”,称呼接待女客的导购倒是与嘉陵一般无二,还是“女使”。
那伙计见江景行虽没有呼奴唤婢,但也是衣着不凡,加上周身文气赫赫,自不敢怠慢。走出店铺,说道:“客人新年好!您要是不着急,不如到旁边的茶楼稍坐。那儿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昨日讲了一则《金玉案》……”他压低声音道:“金玉是蒋相的字,故事特别精彩。一整日里,听客的叫好声不断。您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今日开嗓。”
江景行朝伙计手指的方向看去,说是旁边,其实是对面。因为这条街上,只有奇珍阁一家店。
对面的茶楼名为“闲坐”,这会儿楼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江景行对自家人近日在做事情知道三四分,伙计的安利正好瘙到他的痒处。
江景行同意了。
伙计见状,领着他走进“闲坐”。
这儿有奇珍阁的包厢,江景行坐下之后,茶点和茶水很快送上来。伙计道:“一会儿可以进店,小人立刻来请客人。”
伙计离开不久,一名蓄着山羊胡的说书人走到茶楼中间的戏台上。他穿着一袭素色长袍,声音清亮,说出一段开场白之后,便声情并茂地讲起《金玉案》。
“……”
“老卒叹息声刚落,旁边的空座忽然被一位风仪不俗的老者占据。此人蓄着和我一样的胡须……”
说书人说着,摸了摸自己保养得宜的山羊胡,引得下方一阵哄笑。
“老卒见此人衣着倒不多么华丽,难得的是有一身浩然正气,目光清正有神。还没与他搭上话,老卒已对此人心生好感,自不在意他未曾先言相告就犹自落座的无礼行为。”
“我姓陆,刚才听到先生提起平洛盐铁要案,不知可否一叙。”
“老卒道:小人姓吕,大人叫我一声吕叟便是,可当不起一句‘先生’。那是对文人老爷们的称呼,我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我给称您为先生才对。”
江景行听得入神,他知道陆姓老者就是陆公,也知道当初呦呦查案时,陆公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
江景行有一种预感,呦呦要出场了。
果然,说书人借吕叟之口,说明盐铁的利润和紧要之处,将数年前的一场盐铁倒卖、通敌叛国案徐徐道来,引出办案蒋湘、被办的温家,以及陆公为保友人的遗孤愿放弃高官厚禄之事。
听众们发出一阵阵“彩”声。
高尚的品行总是值得喝彩的。
说书人不等听众们平复情绪,继续道:“吕叟刚说完,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这儿是酒肆,有闷头饮酒之人,但也绝不缺乏猜拳博戏,呼朋唤友的声音。这会儿,他耳边却只有大雪的簌簌之声,太安静了。”
“吕叟抬头一看,只见酒肆内人人如痴如醉,喝酒的酒洒一身尚不自知,吃肉的咀嚼着骨头津津有味,沽酒的娘子手中不见酒器,唯有酒缸里冒着咕噜噜的气泡。这是怎么了?他也转头看过去。”
“门外大雪纷纷,一道素影撑一柄月白油纸伞,站在门口。落雪敲在伞面,淅淅沥沥。未见其容,风姿已是美极。”
“陆先生道:这是我的养女。”
接下来,说书人用一段冗长的话语描述“陆小姐”的美貌。
江景行:万般赘述,尚不及呦呦千分之一。
这时,奇珍阁的伙计敲响包厢的门,江景行随他一起进店。
店中只有他一人,女使过来询问:“客官想买什么?”
江景行一进店就被奇珍阁的阵列镇住,知道自己就算是把一整日的时光都花在此处,恐怕看不尽所有的货物,他道:“我想给家中的妹妹买一件礼物。”
女使引他走上二楼。
江景行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形和样貌完全暴露在三楼的威远侯眼中。
一名仆从走到威远侯的身边,对他耳语几句。
“哦,原来是玉衡卿的兄长。既是同僚的亲眷……遇见了,应该见一面……”
威远侯喃喃自语一句,接着便起身下楼。
楼下,江景行还在认真地挑选着货品,有喜已经上前一步,将毫无所觉的主子护到身后。铁塔一样的身躯把威远侯遮挡得严严实实,纯稚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警惕的神色。
“你是谁?”
威远侯看着有喜,目光中荡起激赏之色,不自觉上前两步。
“好体格,真是个天生行军打仗的料子。你在战场上,绝对是一员猛将,你愿不愿意参军……”
“这位先生,”江景行打断威远侯的话,正色说道:“俗话说,情过则伪,言过则虚。你出言拐走他人之前,是否应该自报其名。”
威远侯板起脸,周围的人纷纷跪下。
一股沉重的压力正面冲击江景行,可他在周身煞气的赵允翊面前都没有失态,面对威远侯不说是面不改色,但绝不至于唯唯诺诺。他目光沉静,坦然与威远侯对视。
“本官黄擎。”
威远侯哈哈大笑,收了周身的威势,心里赞道:不愧是玉衡卿的兄长,有这样一个妹妹,做兄长的必不是凡俗之辈。
江景行道:“小子拜见威远侯,小子告退。”
威远侯:“……”
“你等等!”
江景行进京之前,早已被亲爹絮絮叨叨灌输过上京不能惹的一二三四人,不过全家都觉得:你和我们说这些是没用的。
江砚心知肚明,全家在外面可劲地惹祸,也绝对比不上女儿随便一闹弄出的动静大。
可他敢叮嘱女儿吗?
那必是不敢的。
江景行站住脚,回身看向威远侯。
威远侯被他警惕的表情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进而失笑:“我难道还能直接从你手上抢人吗?老夫不打诳语,你身边的仆从很适合从军。你要是肯相让,我必不薄待他。他一进新军营,便能领一个百夫长的职位。”
江景行道:“我听说,侯爷已经多年没有上过战场。营中有没有猛将,对您来说重要吗?”
威远侯愣住了。
“你这小子真敢说啊……”
江景行对威远侯行了一礼,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威远侯摆摆手,撵人。
“看在你我秉性相似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去吧!”
江景行离开奇珍阁的时候,正好遇见几个从茶楼走下来的客人。
奇珍阁地理位置不凡,闲坐茶楼的消费者自然需要足够的购买力——这儿的茶可不便宜。
这是几个阔绰的富家少爷,一人不断赞道“彩彩彩”,对好友们道:“一会儿回来接着听。”
说书人靠的是嗓子,每讲一段都需要休息。一般是一炷香时间,然后才讲下一段。
另一人道:“今儿实在来不及了!咱们还有宴要赴。”
这人急得跳脚:“你就不想知道后事如何吗?”
另一人道:“还能如何?温家沉冤得雪——蒋贼已经伏诛,这事你忘了?”
话虽如此,他其实也想知道后续。
另外几个朋友都说:“要不然,今儿就不去赴宴……”
拖着他们离开的青年道:“好不容易组的一个相看的局,要是敢失约,小心我娘打断你们的腿。”
几人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这时,沿街传来叫卖的声音,喊道:“新话本——”
“《金玉案》《神女传》《雪冤录》《红妆记》……”
这是一个孩童,上京城孩童出门叫卖补贴家用是常事,卖什么全看能拿到什么货,货好不好卖。一般,多是卖些零嘴。
这个孩子见到几名青年,连忙上前询问:“几位公子要不要买一册话本?”
几人得知孩童卖的《金玉案》正是楼上说书人的蓝本,纷纷慷慨解囊,不仅买了《金玉案》,还买了其余五册。
江景行回到家中,将偶遇威远侯之事告诉妹妹。
太巧了!
他怕其中有内情。
“的确很巧,但也不算太巧。”
玩家小姐笑道:“奇珍阁是威远侯的产业,这事知道的人很多……最初,威远侯派人寻找珍宝,只是为了讨妹妹开心。随着他的功劳越来越大,汇集到他手上的珍宝自是数不胜数,为了清空手中囤积的货物,便有了奇珍阁。”
NPC们知晓的版本是这一个,论坛上的版本与之有一些微末的差别。
威远侯并没有派人寻找珍宝,他心疼妹妹只能待在上京,故而每每出征,都会给妹妹带回当地之物。或是一花一草,或是一木一石。
知晓他这个习惯的奉承者们,每每送上本地的奇珍。
其实,太后并不多么喜欢奇珍……故而,就有了奇珍阁。
先帝娶了威远侯的妹妹,让她如奇珍阁一样,扎根在皇家的土壤中,才能茂密的生长。
青年威远侯征伐的脚步走遍大熙,赵氏王朝的江山稳固,有他的一份功劳。
这么一位百战百胜的将军,手里有兵,竟然在邕州叛乱时龟缩不出。
他依旧是一个将军,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
可只要上京有太后一日,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上京城一步。
威远侯是全体玩家公认的《模拟人生》妹控。
威远侯所谓的秉性相似,是指江景行也是妹控。
江景行听完,放下心来。他看着正在用逗猫棒耍猫的妹妹,问道:“呦呦,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玩家小姐点头,又一次露出笑容。
随着话本和说书人的输出,声望不断上涨。
这难道不值得她高兴吗?
“过年好事多,”玩家小姐难得关心起江景行:“你过年没有应酬吗?”
江景行道:“春闱近在眼前,我不想因应酬而浪费温书的时间,能推的宴请都推了。唯有上元诗会,必得参加不可。”
上元节,正月十五。
灯节,食元宵。
作为古代第一狂欢节,热闹不是从夜晚开始的,白日的各种聚会分门别类,类型极多。可能让江景行非参加不可的,唯有半官方性质的“全国会试举子在京交流大会”,简称上元诗会。
玩家小姐道:“可以带家属吗?”
江景行眼睛一亮,“可以的。”
呦呦都多久不跟他一起玩了。
江景行此刻的惊喜比连中两元更甚。
玩家小姐心想,距离十五还有好几天,赵允翊解毒的第一次尝试想必也已告一段落……这位暴君不知怎么看出她是吃肉的,便诱之以荤。
玩家小姐颇难抵挡,却不打算吃掉送上门来的肉。
免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以暴君的强硬,她要是把持不住,以后休想再拥抱一片森林。
做任务吧!堂堂玩家怎能被男色腐蚀,她道:“十五那日,我同你一起去。”
第163章 扬名之事
正月十五,上元节。
玩家小姐和江景行一起在家中吃过胖乎乎的元宵,便乘车前往“诗庐”。
诗庐是举行“上元诗会”之地,庐在玩家小姐的认知里是简陋小屋的统称,一般以草坯、土坯为主要结构,但“诗庐”却绝不简陋,与舍名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多时,马车停下来,一座朱红漆扉,铜环兽首,门楣悬“诗庐”的鎏金匾额赫然出现在玩家小姐眼前,江景行扶玩家小姐下车,对所见有些诧异,却没有表露出来。
与他相反,玩家小姐毫不吃惊。
诗庐的奢豪才现冰山一角——这儿毕竟是上京城,文人聚集之地怎会简陋,不过是制造反差罢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来过这里。
前夫哥同样是在上元佳节受到邀请,和上一次一样,玩家小姐这次也是以家眷的身份前来。
诗庐无人迎客,只有仆从在门口查验请柬。
玩家小姐现身,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江景行收回递出去的请柬,只因仆从已不晓得要验明身份,如同八音盒上的跳舞小人,跟随着玩家小姐的步伐徐徐转动,从面向门外,变成面向门内。直至玩家小姐的身影消失,依旧回不过神来。
进门之后,江景行本想拉一个人问路,但见到他们的人个个化身石像。
江景行:“……”
玩家小姐回忆片刻,指着左边道:“往这边走。”
江景行早猜到呦呦参加诗会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发现她认识路也不觉得惊奇。
为一路见到之人送上一份白日的幻梦之后,玩家小姐站在月洞门前,抬头看着“凝光雅院”四个字,迈步走进去。
院中开阔,中央设一座三尺高的白玉诗台,台面上摆着十张长案,案上置着狼毫、徽墨、澄心堂纸。
今日诗会的胜者才能登上此台,按名次列坐。
诗台下方已是学子会聚,不少人在两侧的客座坐定,成团相聚,但也有在各个小团体里中穿行之人。
玩家小姐放眼望去,大多数都是R,仅有两名SR。
其中一名SR走到一名缩肩埋头的少年身边,抽走少年正在看的书,合上书页,念道:“神女传……”
江景行轻“咦”了一声,说道:“这少年我认识……不,我见过他。”
这少年分明就是“闲坐”门口,对说书人讲的《金玉案》恋恋不舍的几人之一。几位友人之中,唯有他对听故事最为沉迷,眼见听不到后续,甚至急得跳脚。
“没想到,他竟然是同科的举子。”
“那可不一定,”玩家小姐道:“上元诗会广邀举子,但来的并非只有今科的举子。京中官学生员,世族子弟和大儒名家在诗庐本就出入自由,不受限制。”
京中至少有一半的名篇佳作、绝句好词出自诗庐,这儿本就是上京顶级的文人聚会中心,若想一展才华,大大扬名,选这里做登台表演之地,乃是上上首选。
前夫哥第一次在上京闯出才名,便是在此处。
黄老孺人也和玩家小姐说起过这里,她和同好的聚会,基本都在此处。
“我猜,这少年是太学的学生。”
玩家小姐不会猜错,因为这名等级为SR的少年头上明晃晃顶着三个词条——【小说弟•博览杂书】【太学学子】【考试型选手】。
至于太学的学生会不会同是举子,那就不一定了。
太学少年跳起来,试图拿回自己的书。
“艾璞,你好无礼,把书还给我。”
场中唯二的两名SR之一,青年艾璞踩着桌案,他仗着本就比太学学生年纪长、身量足,一只手高举话本,不让太学少年够着。
二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艾璞受到瞩目,气焰更甚。只见他轻蔑地往下一瞥,说道:“我等读书人应该沉潜典籍,以明圣贤之道,除经史子集之外,都是杂书。这等街头小巷流传的话本,甚至连‘书籍’二字都够不上,乃是让人移情易性的恶物。宇礼,你怎么还是不求上进?在诗会读闲书,耽于玩乐,不知所谓。”
小说弟是这样的,哪怕大考前夕也要翻几页小说压压惊。
宇礼辩驳道:“《神女传》清丽隽永,不事浮华,以笔融情,以字构境。《断肠役》一节,写尽民生艰难,蒋党无德。冲锋陷阵存活下来的老熙兵,却沦落到需要用军中习得的斥候手段养活年幼的孙子,垂垂老矣,却还需以命相搏。在我看来,未必就不能成为当代经典。”
“哈,经典?矫饰虚妄之作,也配称为‘经典’。”
艾璞冷嘲一声,说道:“《神女传》与近日盛行的杂书一样,都是曲解事实、妄加臆测的祸乱之由,满纸荒唐言,字字非正理,易惑本心,使人沉迷。宇礼,你别急着反驳我,我只问你‘笑惊瑶台鹤,颦凝阆苑春’、‘芳姿本是天宫物,偶逐清风下紫宸’、‘轻蹙峨眉带月痕,素衣漫卷逐芳尘,翩然恍若驭云人’是不是出自这些杂书?哪有正经书籍,会通篇堆叠赞美女子容貌的辞藻?”
宇礼想说,怎么没有?流传千古的名篇不乏赞美女子的言语。可他也知道,话本与时人作文章不同,具备极强的故事性。这等对故事中女主角疯狂堆砌的描写,绝非增加高光的行为,反而是六本话本相通的一大痛点,也是最大的痛点。
他自己读话本的时候,每每看到冗长赘述的赞美的词句,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不知道,这叫作“出戏”。
宇礼心里认可这一大大缺点,根本说不出辩驳的话语。
玩家小姐见宇礼面露尴尬之色,忍不住微微摇头。她拉住想要闯进去的江景行,说道:“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黑子。艾璞对话本中的词句倒背如流,想来《神女传》没翻过百遍,也从头到尾看过数回了。”
江景行:“……”
好有道理。
换个角度,你就能发现这个世界荒诞又奇妙。
艾璞三言两语压制了宇礼,不由洋洋得意。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地道:“这等霍乱风俗之物,不过是看到奸相一案占着风口,引得热议,便抓住世人趋时逐新的心理,以曲折的情节,跌宕起伏的故事来博人眼球。依我看,书中的故事全不是真的,就如赞美之词堆砌而成的主人翁一般,既然世间没有,正合通篇的核心——这些杂书该编造二字命名。”
艾璞站得高,见众人露出思索神色,再添一把火。
“依我看,这些杂书如此流行,并不是世人愚昧,而是有人在幕后控制风向。通篇堆砌溢美之词,不过是有人想要掩盖自身有违纲常的言行,但凡脑子清楚一些的就该知道:女子及笄之年,不过刚明事理,何谈匡扶社稷,斗败奸人,不过是吹嘘罢了!《尚书》有云,‘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商纣因唯妇言是用而失天下,我等当引以为鉴。”
“好一番高谈阔论——”
轻灵悦耳的声音引得在场众人脑中嗡地一声轻响,连一直充当背景板的琴师和乐者都停止奏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们看到,九重天上的神女现世,玉足踏在人间的地界上。一时间,竟有一种一尘不染的青砖玷污仙人的紧张,心中激动不已,身躯还在原地,灵魂已化作一个更小的自己,就藏在心脏的位置,便随着“咚咚咚”犹如擂鼓的巨响,发出一声赛过一声的尖叫。
玩家小姐自然不会被无声的尖叫吵到耳朵,她早已预料到,世间不缺如艾璞一般,怀揣着拨乱反正的想法之人。
该资料片中,往前数,没有女帝执政的朝代,几千年来都是男子当家作主。
赵允翊做皇帝之后,如此胡乱,都不见有人念一声太后的好。
这十多年以来,太后可是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一日懈怠政务,更何况是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她。
满朝文武见过她,骂不出口,可天下没见过她的数不胜数,背着她不晓得骂得有多难听。
这不就有人骂她牝鸡司晨,没有指名道姓,不过是畏惧她的权势,律法也不允许身份低的人在集会的时候辱骂当朝玉衡卿。
对于男女性别对立的辱骂,她不认。不过,有意控制风向的一骂,倒也没有骂错。
玩家小姐大肆推行六册话本,扬名之心昭然若揭,总不能指望旁人都是傻子,看不穿她的计谋。
这种行为,肯定有人会喷的。
为了不让有心人从多方面突破,在各个角度找喷点,她特地制造出一个最大的“喷点”……
“背后骂人算什么好汉,”玩家小姐走到院中,淡淡道:“有什么劝诫的话语,艾学子不如当着我的面说一说。”
“你……你……您您……”
艾璞差点踩空,从长案上摔下来。他虽因被玩家小姐点名而恢复微末的语言功能,脑子里却灌满浆糊,难以思考。
芳芹道:“好叫学子知晓,这位是玉衡卿。”
他真该死。
竟然敢骂神女。
艾璞滑下长案,深深一揖道:“学生艾璞,拜见玉衡卿。”
第164章 投敌之人
一阵风吹过,早樱的花瓣缤纷飘落,如一场梦幻的雨,迎来神女相顾。
淡白偏粉的早樱是上京的京花,在很多地方都有栽种。凝光雅院之名,也和早樱有关。
艾璞直起腰,又一次愣住。
芳姿本是天宫物,偶逐清风下紫宸。
这诗竟然半分无误……清风送来的不是早樱漫天,而是神女。这纷飞的花瓣乃是人间迎来神女的庆贺,天地同贺,受贺者似凝天地清灵、聚日月辉光,非人间俗艳的文字所能描摹,唯余凛然高洁,自带不可侵犯的神性。
艾璞痴痴然心神震动,再一次深深下拜。
“学生艾璞……拜见神女。”
他的声音如同打破寂静的咒语,学子们回过神来,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收住脸上的惊艳之色,但勉强知道该做什么。
学子们纷纷对玩家小姐见礼,口称:“拜见神女。”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今天特意做神女出装,特制款•霓裳羽衣,重工好料,出自钱氏商行最厉害的裁缝之手,突出一个仙气飘飘,清贵高洁。
早上吃元宵的时候,江家人差点把滚圆的糯米球球喂进自己眼睛里,伺候的下人更是频频出现错漏。他们已经是对玩家小姐的抵抗力最强的一拨人了,尚且如此,更别提受到美颜暴击的学子们。
玩家小姐素来善用美貌,美貌的效果又往往比她预想的更好。
玩家小姐没看其他人一眼,只虚扶了SR宇礼一把,问道:“你是今科的举子吗?”
宇礼近距离看着神颜,人差一点傻了。猛地深吸几口气,才没有失态,他道:“小子是太学的学生,今科下场未中,只得了副贡二十一名。”
副贡即副榜贡生,秋闱除正榜举人外,另设副榜,录取乡试中成绩优异但未入正榜的考生。
玩家小姐问:“你多少岁?”
宇礼问什么答什么,“学生十四岁。”
玩家小姐笑道:“不错,十四岁已经是秀才,未来可期。”
宇礼闻言,激动得脸都红了。
玩家小姐对他另眼相待,为的是表达一个态度:这个NPC说的话,本玩家小姐很赞同。现在的她已经无需见着一个SR就想方设法与对方结一段善缘,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玩家,已是SR们争相追捧的对象。
一时半会,这些学子恐怕难以回过神来,玩家小姐看向江景行。
江景行道:“我留在这儿。”
一个没有半分实绩,还未入仕的学子,竟敢质疑呦呦的功绩是吹嘘而来。
他今日不舌战群儒,分辨出子丑寅卯,难以甘休。
玩家小姐点点头,绕过白玉诗台朝后方走去。
艾璞见那道身影远去,心中泛起巨大的恐慌,他小跑几步追上去,连连告罪:“学生大放厥词,请神女勿怪。”他此刻满心都是懊悔,害怕被佳人厌恶,自辩道:“我只是没想到……”世间有您这般的人……这话不合适说出来,艾璞结结巴巴道:“可见是我大大的谬误,那些杂书……不不,那些大作并非堆砌溢美之词,分明无一词有误……”
玩家小姐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停留,飘然离去。
芳芹将艾璞拦下来,艾璞仰起头捕捉玩家小姐的背影,伸手朝自己脸上打去,啪一声响。玉衡卿的年龄的确不大,比他尚小几岁。他不认为自己之前的论述有错,可那会他没见过神女,不晓得世间有神女存在。人力不及之事,神迹可至。
艾璞提高声音,说道:“大作宣扬您的名,赞同的辞藻是书中最经典的部分。有您在人间行走,匡扶朝政,大熙的国祚必能延绵万年。”
玩家小姐没忍住,回头看去,有芳芹挡着,她看不见艾璞的神情,却能从对方激动的语气中,想象出艾璞此刻的模样,必然是兴奋的、狂热的、疯狂的。
对方头顶三寸处,挂着三个词条【嫉贤妒能】【虚假的士人】【隐藏的崇神者(深柜)】。
难怪对《神女传》如此熟悉,恐怕只要是神仙传记,艾璞都会读吧。虽然走仕途,但他有一个神像梦。
这算什么,中二病也要跻身朝堂•?
艾璞机敏的、感知敏锐的察觉到玩家小姐的注视,他偏过头,用灼热的目光看着玩家小姐,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艾璞头顶的词条如同水墨被水稀释一般,缓缓虚化,很快凝结成新的文字——
【神女信徒】【神女信徒】【神女信徒】
玩家小姐怀疑系统坏掉了,于是把游戏面板唤出来,扒拉了几下。
游戏没有BUG,一切正常。
白玉诗台后面是回廊,回廊两侧的廊柱上挂满诗笺。风一吹,诗笺轻扬。
刺啦——
一身玄色的赵允翊随手扯下一把诗笺,丢进荷花池中。
池中没有真正的荷花,但此池名为荷池,为应景却也铺设了数十盏荷花灯。
见玩家小姐看向自己,赵允翊又扯下一把诗笺,说道:“一直晃来晃去,让人心烦。”
玩家小姐:“……”
你说的到底是人还是诗笺?
玩家小姐问:“陛下怎么在这?”
自上回的一吻之后,玩家小姐一直采用三不原则应对皇帝,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送上门的要吃,但她是被迫的,微笑。
赵允翊一头墨发披散,比身上华光粼粼的外衣更黑更亮,除建模之外,奇毒的存在也是他气质充满矛盾的原因之一,强大与脆弱在他身上,既矛盾又统一。
玩家小姐怀疑他是从棺材里爬起来,就直接过来堵人了。
一副没有睡着却能利索杀人的劲儿,展露无遗。
赵允翊眉梢一挑道:“我来瞧瞧,是什么勾走了玉衡卿。”
玩家小姐问:“结果如何?”
一股男鬼味儿。
赵允翊道:“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显然比我有趣。”
玩家小姐决定不再搭理他,吃肉很有趣但谈恋爱太浪费时间。她拿回主动权,问道:“我还有事要办,陛下是和我一起,还是我二人就此分开。”
说完,往回廊深处走去。
赵允翊……赵允翊沉默着跟上她,快要到达后院的时候,才再次出声:“那些话本的赞美堆砌之词,看似严重割裂故事性,却是你故意为之。”
玩家小姐点点头,“陛下慧眼如炬。”
“你让所有人质疑话本主人翁的美貌……”
说到这个词,赵允翊的视线落在玩家小姐殷红的嘴唇上,然后才继续道:“没见过你的人,只会觉得反复堆砌的溢美之词吵到眼睛,自然心生怀疑……”
“然后,”赵允翊并不知道,世界上有寿王这样的奇葩,没见过玩家小姐之前,硬生生从赵瑶甯的描述中,领会到玩家小姐的美貌。
“你出现在心存怀疑的面前,给他们以震撼。当书中最夸张描写皆为‘真实’的时候,看书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书中的其他部分也真实无误,毫无虚假。”
“陛下总结得很好,”玩家小姐说:“我这儿称此种现象为‘光环效应’。”
光环效应,指人们在认知他人或他物时,会因对方某个突出的、鲜明的特质,像被 “光环 ”笼罩一样,以点概面、以偏概全地推断其其他特质,最终形成整体印象。
皇帝就在旁边,玩家小姐没有打开游戏面板,查看自己的声望。
可她知道,声望一定在猛猛地涨。
很早很早之前,在声望系统刚出现的时候,玩家小姐想过,要不要宣扬一下自己的美貌,只要被他人所知,就能获得声望。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说到底当前资料片重在“庙堂”二字,游戏加声望的标准,一定和改变天下格局的事迹有关。
玉衡卿智斗蒋金玉,为民除害,令败坏风气、贪得无厌的丞相伏诛。
这种事迹,才能获得更多的加分。
如果按一个普通人只能提供一分计算,宣传美貌最多能获得零点五分,那么,除奸惩恶的名声可以让她获得一分。
话本追求故事性,自然有一些夸张的成分。
比如《神女传》,开头就点明玉衡卿是天上的神女下凡,目的是解救世人。
经玩家小姐尝试,结合真实世界让夸张的形象深入人心,就能让只能提供一分的普通人,为她再挤出零点五分。
人类总是愿意为他人身上的光环买单,所以才有偶像的存在。
赵允翊没问“光环效应”是什么,他已经领悟了。
他道:“前朝的开国君王攻城略地的时候,极为在乎军队在民间的名声,因得万民拥护,所以比竞争者先一步夺得帝都。玉衡卿似乎所图不小。”
玩家小姐站住脚步,回头看向赵允翊。
这人……不会是自己的阻碍。
她笑道:“王公的话不可尽信,陛下小时候哪就顽皮了。这不,史课学得很好啊。”
赵允翊:“……”
那老头子都跟你胡说什么了。
……
白玉诗台下,艾璞久久站在原地,倩影已消失多时,这转身折返回来,对着宇礼一揖到底,说道:“宇兄,刚才是我糊涂,六书实在经典。”
宇礼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诧异问道:“啊,六书?”
他只听过四书,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对,熙和十二年,六书现世,文学价值最高的当数《神女传》,”艾璞笑着看向众人,眼底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狂热,他张开双臂邀请道:“我们一起来论一论玉衡卿的功绩吧!”
江景行:“……”
他还没开始辩论,怎么对方辩友竟已投敌•?
第165章 又见司音
回廊尽头有亭,名为邀约亭,据说是中秋赏景的胜地。上京有一半咏月亮的诗词,都是在这里作的。
走到此处,已能听到悠扬的琴音。
玩家小姐现在已经有一些琴的鉴赏能力,等级在V2左右,就算不曾点亮“乐”的技能,依旧不通乐理,也不妨碍她品鉴琴音的高明。弹琴之人,一定是位大家,才能让听到曲子的人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画面——
一位征讨敌人的将军兵临城下,却见城门大开,得到城池固然很好,值得大摆庆功的宴席——将军也确实这样做了!她欢欣鼓舞,害怕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一场梦,花费很久时间才接受天上掉馅饼的事实,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她得歼灭逃跑的守城者,以确保真正的胜利。
跟随着琴音,玩家小姐走到一处小暖阁前。此阁名为墨韵阁,门关得严严实实。
芳芹上前敲门,问道:“我们主人循琴音而来,里面的可是司音大家?”
“听琴辨人,”一道悦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知尊驾是谁?”
玩家小姐出声道:“嘉陵故人。”
她声音刚落,墨韵阁的门从里面打开,门口站着的是司音。
嘉陵教坊司司音,等级R,词条【闻风堂分舵主】【花魁•十连冠】。
上周目,这位是教授玩家小姐乐理的老师,除她之外,上周目玩家小姐还有三位老师。
文师父吴兰,开蒙授课,教授典籍、书法和宫廷礼仪。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能在宫中学到足以教授官家小姐的知识,可见她的聪慧和不凡。
棋师父尤氏,嘉陵上上上上上一任漕河经略傅云之妻,也是傅安的嫡母。
画师父黄老孺人,如今身在川蜀行省,并未进京。
司音亲自开门,一见到玩家小姐便行了一个大礼。
“拜见玉衡卿。”
玩家小姐心中暗道,奇怪!伸手将她扶起来,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道:“故人相见,何必如此见外。”
赵允翊冷眼看着二人攀谈,极快窥破巧合之下的事实。
二女分明是先前就有约,选中此处见面。
这一番“巧合”是演给外人看的。
司音……名字有点耳熟,赵允翊一时想不起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
司音与玩家小姐寒暄几句,便借口为客人倒茶,起身往屋内走去。
玩家小姐心知赵允翊在此,司音不好说隐秘之事。她有心把这位暴君支走,故意找茬道:“我听说,赵公子前段时间没少流连烟花柳巷,整日寻花问柳……”
赵允翊一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玩家小姐道:“半年前,附近城池。莫非,赵公子已经忘记此事?看来,赵公子的热情总是短暂的,先前如此,对我恐怕也只是一时兴起。”
赵允翊:“……”
那会儿,他找根本不是人,而是药。
兜兜转转,却发现什么人都能做他的药,有药效的独此一人。
赵允翊嗤笑一声:“不必拿莫须有的事情激我,想让我退出暖阁,直言便是。”
玩家小姐指着门外道:“你出去!”
赵允翊:“……”
赵允翊一噎,这一闹,他想起司音是谁了。
嘉陵花魁,琴艺大家。他没记错的话,将司音调到上京的命令,还是他下的。
教坊司是官方机构,皇帝可以像调拨朝中的官员一样,将各地的教坊司工作人员叫到都城。最优秀的才艺,一般都只给最有权势的人欣赏,各地大家们闯出名气,多会被当地的官员们送到上京,以博上位者的喜爱。
本朝,没有这种情况。
皇帝不爱美色,上行下效,才让司音在嘉陵城安稳地待了数年。
赵允翊道:“你说了三个字,但我觉得像一个字。”
玩家小姐问:“哪个字?”
赵允翊不说话,眉目中带着倦意。他的眼睛总是带着一抹摄人的红,神情淡淡的,要不是浑身充盈着煞气,看起来很是无害。不过,他杀人时也是个神情。
“看来我们想的是同一个字。”
你出去——滚!
玩家小姐轻笑一声:“赵公子不要总觉得把真实意图藏在七弯八拐的言语里无用,比如现下——我要达到的目的虽然从没变过,但‘请’和‘撵’还是有差别的。”
赵允翊转身就走,见他背影翩然而去,晃进邀约亭中,这才回过头来,心中微微吃惊:这位暴躁得好似摔炮的皇帝,底线在她面前竟然这么宽松,明明不点都炸,她却总也踩不爆。
同司音一起走出来,竟还有个男人。
玩家小姐第一次见司音的时候是三岁,那会儿司音十五六的年纪,只因在权贵中游刃有余,所以总被忽略真实的年龄。嘉陵花魁含金量极高,可不是单有才艺就能胜任的,更何况这位还是嘉陵的十连冠。
如今,司音已年过三十,在当前资料的观念中,早已不再花期不在。尽管她依旧很美,比起少女时期更添韵味,但去年的花魁已不再是她。
今年,也不会是她。
倒是皇帝听说她琴艺非凡,召她到上京城一事,反倒让她在嘉陵跌落的身价得以回涨。
来到上京之后,宫里却早已把她忘了。
现在的司音,对身外之名并不在意。
从前,她在意这些也有深意。
玩家小姐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男一女身上扫过,这二人若非有着“夫妻相”,那便是至亲。
这男子简直如同性转版的司音,俊秀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唇红齿白,貌似好女。
芳芹审视男子,对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小姐,他是常跟在嘉陵闻风堂分舵主身边的那名护卫。”
玩家小姐使用【时间回溯】技能,输入“闻风堂”三个字。遍寻记忆,可以确定她不曾和这位护卫打过照面,但每次和戴着面具的司音做交易,这护卫十有八九隐藏在附近。他躲得很好,却避不开温彦和芳芹的感知。
司音柔声对玩家小姐道:“这是我的兄长,陈元文。”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司音嘴巴还没合拢,已是潸然泪下。
玩家小姐从袖中取出手帕,递给她。
素色手帕香气迷人,司音是调香的大师,曾复刻出香料铺售卖的所有香饵,却自认无法复刻如此奇异、让人着迷的香味。
这香味很好地安抚了司音的情绪,玩家小姐见状,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司音道:“陈思思……”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一字一顿,不用真名太久,她对这三个字竟然有种陌生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总疑心自己说错了字。
玩家小姐又问:“哪个陈?”
司音和兄长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前不久二人的对话。
陈元文道:“仇人已死,大恩怎么能不酬谢,我们应该把一切向神女和盘托出。”
陈思思道:“的确该坦白,可该从哪说起呢?”
陈元文道:“我有一种感觉,神女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
玩家小姐这一问,倒是契合二人的猜测。
事实上,玩家小姐只能确定司音身上一定有故事,自古文人墨客都爱一个套路,那就是救风尘。很多故事都发生在青楼,在穿越不逛一次青楼,简直是白到异世界一遭的现代社会,教坊司名妓的含金量居高不下,她身上要是没有暗线,玩家小姐会怀疑《模拟人生》的剧情策划不够专业。
陈思思道:“嘉陵阆津县‘津墨堂’的陈,‘松花砚台案’苦主陈墨山的陈。”
松花砚台案,发生在十八年前。苦主陈墨山祖辈是制作松花砚的大师,但本朝松花砚落寞。他经过足足三年的打磨,造就一方传世砚王,充作贡品,欲献皇帝。好一举打响“松花砚”的名号,重现祖辈的辉煌。
寿王府僚秦烈看上了传世砚王,以对方的儿女相胁,逼陈墨山用别的砚台替换贡品砚王,将真货奉给寿王。
这桩案子,玩家小姐是从黄老孺人处得知的。
因为,她本周目早早逮住的人贩子“百变四郎”和此案相关,他曾经贩过的孩童中,就有陈墨山的一双子女。
玩家小姐明了了。
“你们是陈墨山的子女,‘松花砚台案’苦主。”
《模拟人生》的安排真是精妙,角色身边有无数暗线,零岁时的一次经历,竟在十六年后才显露出内情。
陈思思又一次对玩家小姐行大礼,说道:“请神女一定要受我的礼。一谢神女抓住‘百变四郎’,使伥鬼人头落地,二谢神女替我兄妹二人报仇,令贼人伏诛。”
玩家小姐记得,她帮县令逮住“百变四郎”之后,这人被送到上京城,朝廷重审已经结案的“松花砚台案”,本来判处贬官的秦烈,被改判斩首示众。
秦烈只是伥鬼,那么……
陈思思道:“世人议论此案,都说秦烈嚣张,寿王仅有御下不严的责任。呵!什么菩萨王爷,他太会骗人了。从一开始,看中砚王的就是寿王本人,不是幕僚秦烈。”
第166章 陈家往事
“菩萨摘下假面,与恶鬼无异。”
陈思思语调悲怆,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惨事发生的那一年,陈思思只有十岁。
阆津县的松花砚以质地温润发墨快成名,在前朝时便是文人雅士青睐的文房用品。阖县共设15家墨房,数千砚匠以此为生计,虽有竞争关系,但更多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情谊。
陈元文和陈思思是龙凤双生,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爱,自小在各家墨房玩耍,处处受到优待,童年堪称无忧无虑。这与二人父亲陈墨山在墨行的地位分不开,陈墨山是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砚匠。他制作的砚台,选料精细,形制美观,在本省极有名气。
可松花砚在本朝早已落寞,被青州红丝砚、歙州龙尾砚、端溪紫砚等抢去风头,还好有一纸太祖时期的“特供单”一直延续至今,令松花砚不至于失去“贡品”的光环,泯然众人。可即使如此,松花砚的订单依旧在逐年下滑,砚匠们的生计难以维持。
陈墨山为解决当前的困境,也为重现祖辈的辉煌,花费三年时间,用偶然得到的奇石造就了一方传世砚王。
陈思思亲眼看到一块石头变成长一尺八寸、宽一尺二寸、厚三寸三分,重九斤三两的奇物,此砚合“九五至尊”之数,砚面周环九龙拱璧浮雕,龙首昂扬,龙鳞层叠,口衔宝珠,堪称墨韵神工。
小小的女孩为砚王感到震撼,时隔多年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龙首的雕纹和每一片鳞甲的排布。
大人们忙碌着书写贡品名单,陈思思和哥哥每天都要去观赏砚王。
这一天,陈家的墨房迎来一位贵客。
贵客青年模样,神态温和,被簇拥着众星拱月一般走进来,与家臣一同观赏砚王,赞其“巧夺天工”,当为“文房至尊”。
自从砚王制成,陈墨山便备受夸赞,难免有几分骄矜自得,便向贵客细说砚王的精妙之处,说到“九五至尊”时,还亲自称量砚台。
陈思思和哥哥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贵客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小小的他们,还不明白贵客流露出的是一种意愿——志在必得的意愿。
陈墨山将砚台放回原位,贵客开口说:“本王欲收藏此砚,不知陈房主可否割爱。”
陈墨山震惊地看着贵客,贵客的家臣怒道:“大胆,你竟敢对王爷无礼。”
陈墨山连忙跪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他道:“砚王已经写进贡品的名单中,名单已经先一步送往上京。寿王饶命啊——”
寿王说:“本王何曾要你的命了?起来吧,别吓到孩子。”
寿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从荷包里取出两个小元宝,递给两个孩子,说道:“别怕,叔叔和你们爹爹有事要说,你们出去玩吧。”
元宝小巧可爱,与孩童的指节一般大。
陈思思和陈元文因孩童心性,一度觉得说话温温柔柔的寿王是个好人。
当天夜里,陈思思的梦里一直萦绕着母亲的哭声。
第二天,陈思思和哥哥被秘密送走,前往津村的老家。
离开的时候,眼睛肿如核桃,面色苍白无比的陈夫人叮嘱他们:“你们藏在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准出来。”
陈思思问:“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陈夫人努力想露出笑容,好安抚一双儿女,可她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她捂嘴,急促地挥手,示意赶车的人赶紧离开,不要拖延。
牛车动起来的时候,陈夫人伸手将两个木桶盖好,再也忍受不住,发出悲切的哭声。
陈思思兄妹俩虽然还不够懂事,但小孩子天生会看大人的眼色,他们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乖乖藏在木桶里,默契的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车停了。
二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很长的时间里,都没听到任何动静,就在陈思思打算顶开一条缝隙,查看情况的时候。头顶上的盖子被一把揭开,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陈思思的面前。
这张脸很陌生,是一张男人的脸。
陈思思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救命——”
下一瞬,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道不算明亮的光,从高处的木板缝隙里照射进来,勉强可以看清身下垫的是枯草,身旁有好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她伸手摇晃身边的人,接连醒来的六个人里面,三男三女,其中有一个是她的哥哥陈元文。
……
“从人贩子的窝点逃出来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陈思思道:“刚好关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小孩都足够聪明,又足够冷静,刚好我们运气不错。”
“我和哥哥辗转回到阆津县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陈思思颤声道:“一场大火将一切付之一炬,我爹、我娘、祖父母还有养娘、砚匠、帮工、一共七十三人,全部殒命。起火那日风大,不仅我家的墨房被烧毁,连周围几条街都受到波及,共一百二十八户受灾,死伤总数超过六百人。”
陈元文轻拍陈思思的肩膀,无声安慰着胞妹。
陈思思缓过劲儿来,继续道:“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爹其实没被大火烧死。后来,我二人遇到前来祭典的闻风堂堂主,这才知晓一切的始末。”
玩家小姐适时抛出一个疑问:“闻风堂和你家有什么关联?”
闻风堂是少有的存在多年,却未被朝廷收编的江湖组织。
陈思思道:“我娘与闻风堂的堂主是表姐妹,在我外祖母一代,已不涉江湖事,到我娘这一代,只有在幼时走亲戚的时候,才会和表姐妹相聚。几乎无人知晓,我娘和大姨的关系亲密,常有书信来往,更有秘密的消息传递途径。”
……
一对儿女“失踪”的消息传来,陈墨山夫妻俩都没有生出就范的心思。
陈夫人道:“不给砚王,思思和元文尚能保命,一旦把砚王交给狗贼,我们一家立刻将在地府团圆。狗贼已当着你的面露出不臣之意,岂会留下你我的性命。”
陈墨山搂着夫人,说道:“寿王此时承钦差身份,川蜀行省的官员都不敢与他为敌。为今之计,只有上京敲登闻鼓,告御状。”
陈夫人道:“此计最佳,但寿王势大,不会放我们离开阆津县……”
陈墨山道:“只盼妻姐早点到吧。”
闻风堂堂主来得很快,但依旧迟了。
寿王连两日都等不了。行动快如疾风,出手干脆利落。
堂主只救下了陈墨山,在她的帮助下,陈墨山一路潜伏,来到京城。
可惜,告御状的结果并不如人意,证据的确缺乏,加上太后护着寿王,皇帝也不想担一个苛待兄弟的名声,此事确无寿王参与的证据,陈墨山的一面之词,不能给寿王定罪,连替罪羊——寿王府幕僚秦烈都没有收到应有的惩处,只是被贬官而已。
比起案子本身,倒是巧夺天工的一方砚王受到了更多的瞩目。
六百多人的伤亡,在上京掀不起任何的波涛。
寿王也曾受到斥责,毕竟,为了保住儿子(女婿),太后伸进朝堂中的手不得不往回缩一截,让出一部分的权力。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陈墨山身上本就有伤,披星戴月赶赴上京敲登闻鼓,早已耗损身体根基,他见申冤无望,竟含怒而毙。
他是死在朝堂上的,死不瞑目。
他的死,让案件在诸公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后来,黄县令将“百变四郎”送回上京,有了“绑架”陈家一双儿女“证人”,案件虽没有重启,但助纣为虐的秦烈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伥鬼死了。
可主谋还没死。
陈思思兄妹俩恨自己没能早一点逃脱人贩子的魔爪,可他们也知道,即使早一些跑出来,也不能拿寿王如何。在大姨的帮助下,陈思思借一名官家罪女的身份进入教坊司,实则和隐藏在幕后的兄长秘密筹谋暗杀寿王一事。
因寿王见过两人,所以不敢直接前往上京,而是一直待在嘉陵——这里是闻风堂发源之地,势力最大。
这一待,就是十多年。
期间,陈元文筹划过数次针对寿王府的行动,无一例外都没取得太大的成功。
其实,玩家小姐离开嘉陵,前往上京的时候,兄妹二人已有跟随的计划。
双方在嘉陵期间合作得很好——闻风堂一直有依附玩家小姐之意,只是双方没有点明而已,兄妹俩有借势之意,想得到玩家小姐的帮助。
可二人的“活动”刚进行到一半,陈思思就被一封圣旨调到上京。
二人很快知道内情,原来事情起因于皇帝的一时意动,想要听听天下最美的声音。
路上,二人听闻寿王伏诛。
其中多为玩家小姐的手笔。
这和天上掉下馅饼有什么区别,可首贼已死,兄妹二人却难消戾气。
陈思思跪在玩家小姐的面前,说道:“请神女助我报仇。”
玩家小姐问:“你们是要杀寿王满门?”
陈思思郑重点头,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方是正经道理。”
玩家小姐: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陈思思继续道:“我和兄长愿以闻风堂交换。”
玩家小姐:话又说回来……
第167章 傅家之行
话又说回来,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个念头刚在玩家小姐的脑中浮现,只听得叮咚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玩家小姐打开游戏面板,新任务弹出——
【支线任务八一场人为的大火令四百七十一人死、六十三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受难的每一个人,对于陈家兄妹俩来说都不陌生,更何况还有朝堂之上,寿王逼死父亲陈墨山的仇怨。一桩桩、一件件皆为血海深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算过分。请玩家帮助陈家兄妹二人手刃寿王至亲,以消除他们的怨恨。】
玩家小姐装模作样问道:“闻风阁的从属,岂能全凭你二人说了算?”
陈思思说道:“从去年年中起,哥哥已经从大姨手中接手闻风阁。大姨待我二人如亲生的子女,自我二人进闻风阁起,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见我们有些才能,便将我们当作继承人培养,大姨退位之前,一直赞同哥哥的做法,认为闻风阁应该和小姐长期合作,并不排斥我二人投入小姐麾下。”
这番话玩家小姐听在耳中,已经在想该怎么办成这件事了。
系统要求兄妹二人手刃寿王至亲,那么在上京这个流行暗箭伤人的地方,很多隐私的招式使不出来,得亲自走一趟幽巷。
任务是一定要做的,当然,闻风阁极为重要,不仅仅是个添头。
现在有一石二鸟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玩家小姐开口道:“此事我应下来。你们在此稍待片刻,晚些随我一起离开。”
陈思思道:“小姐,我一会儿需要登台献艺。”
她今日约小姐在此见面是有缘故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上京亮相。
玩家小姐略一计算时间,说道:“无碍,等我的事情办完,你应当也能离开了。”
她走出暖阁,与芳芹耳语几句。不多时,送信的人离开诗庐,进皇城传递消息。
昭盛大长公主闻讯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闯进福寿宫,摇醒正在小憩的太皇太后。阖宫上下见她如此,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说,个个缩着脖子,站在一边假扮鹌鹑。
太皇太后醒来,看到一张放大的脸,也不觉得惊奇,带着一种惯性的无奈,问道:“我们小昭盛怎么了?”
“娘,你给我写一道懿旨,我要去一趟幽巷。”
马杏花早已改名,她现在叫赵昭盛。
新名字很好,就是听不习惯。
“你知道的,云阳那个老匹夫和我有嫌隙,肯定不肯放行。”
太皇太后劝道:“云阳比你年长,你不可无礼。”
“娘,你骂我!”
赵昭盛瞪大眼睛,拍得床榻嘭嘭作响,怒道:“你竟然为了别人、骂我!”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女儿,好似看到一个尚还“年轻”、充满活力的自己。
“娘说错话了……”
不认错,自己姑娘不会消停下来,受难的是自己。
“不过,你去幽巷干什么?”
赵昭盛低头玩自己的指甲套子,斜眼看着太皇太后,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见过嫂子和侄子、侄女。今儿过节,我去瞧瞧他们。”
寿王的至亲中还活着的有寿王妃、嫡女赵瑶甯,还有几名庶出的子女。
“那些人算是你哪门的亲戚,往事已矣,又何必重提。”
太皇太后板起脸,一双眸子化作寒潭,唇瓣抿成一道淡直的线。
殿内顿时肃穆无声,空气似凝住一般。
赵昭盛,一个常常经受玩家小姐美貌冲击,手底下常年有几千员工的CEO,岂会害怕太皇太后的威势,她扯住太皇太后的袖子就开始号哭。
“你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一堆冒牌货?说什么补偿我吃的苦,以后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结果只是想去幽巷瞧瞧冒牌货们的下场,你就护上了。”
“你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赵瑶甯郡主。”
“我听说,你以前最宠她,要星星不给月亮。”
太皇太后:“……”
眼见赵昭盛气得要跳脚,太皇太后连忙安抚:“行了!我的祖宗,你是我娘,我给你当女儿好了。懿旨是吧?来人啊!拟旨。”
赵昭盛喜笑颜开,搂着太皇太后的脖子,奉送数个香吻。
“谢谢娘,娘最好了。”
拿着懿旨离开福寿宫的赵昭盛一直带着笑,她想起之前自己问小姐的话——
“小姐,我没有和太皇太后相处的经验,该怎么让她喜欢我呢?”
小姐道:“她最宠谁,就是最喜欢谁。不过,你也不用一味地迎合太皇太后的喜好,她亏欠你,正好借由这份亏欠,把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太皇太后喜欢谁呢?
尽管寿王妃才是她的“女儿”,她却更喜欢赵瑶甯。
不方便亲近儿媳是一个好借口,但“母女”二人生疏得有些过分了。其实,她喜欢赵瑶甯是因为她在赵瑶甯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赵昭盛从福寿宫老人的耳中,知道太皇太后年轻时就是这样的性子,太祖没登基之前,常被她扇耳光。
赵昭盛很喜欢这个娘……
这个娘有权有势还垂垂老矣,一直给她东西。
至于这个娘爱不爱她,抱歉……她早就过了需要母爱的年纪,根本不在乎对方曾经的抛弃。无需理解,无需纠结,只管索取。
赵昭盛对贴身的宫女道:“去吧,告诉小姐,事情已经办妥,城外会合。”
……
诗庐,芳芹回到玩家小姐身边,说道:说道:“已派人进宫了。”
玩家小姐相信赵昭盛的能力,知道传回来的只会是好消息,她点点头说:“知道了。”抬眼望去,邀月亭里有两道身影。一道属于赵允翊,他竟然还没离开!
这位暴君的耐心和传闻中大相径庭。
玩家小姐朝着邀月亭走去,亭中交谈的二人武艺不俗,听到脚步声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来。
赵允翊看着她,没有说话。
另一人躬身下拜,与她见礼,起身时,一张秀美舒展,丰唇妙目的面庞出现在玩家小姐面前,明明是男儿身,却像个女娇娥,不是傅安还能是谁。
“傅大人不必多礼。”
赵允翊心道:温军师理应在场,瞧清楚什么叫作主仆。
当然,朝廷的大理寺少卿不会是谁人的家仆,但傅大人乃是玉衡卿嫡系下属一事,朝中人人看得分明,赵允翊也不例外。
玩家小姐不意外会在诗庐碰到傅安,他当然不是来公干的,这里又没有命案发生。
他会来这里是因上元诗会,他算半个主人。不是诗会的发起人,而是诗庐的主人。
诗庐接纳天下文人在此举办文会,但上京没有无主的大宅。此地产权归属宏田羊氏,傅安母亲羊献容的那个“羊”。
宏田是京省三城之中,存在感最弱的一座城池。
相比快马半个时辰可以到达的平洛,它与上京的地理距离太远,人口、产业和经济都被上京这个庞然大物吸走,平洛作为陪都也能分一杯羹。
这么一个贫弱之城,孕育出的大族只有宏田羊氏一家。
宏田羊氏传承数百年未曾断绝,靠的不是祖训严格、自立自强,也并非像黄氏一样多有投机者,羊氏的传承靠的是“文华”。几乎每一代,羊氏都能出几个文赋大才,天下才气十斗,他家独占八斗,引得世人追捧,已是文坛标杆。
诗庐备受文人推崇,也是因此地的地主的文气不凡。
傅安现在已经是傅家的族长,不管他进京的时候,宏田羊氏是什么态度,现今肯定只有一种做法,那就是积极联络和傅安的感情。自然,会邀请他参加诗会。
玩家小姐道:“正巧,我有事找你。我想去傅太妃的旧居看看,方便吗?”
傅安道:“我为玉衡卿领路。”
傅府就在诗庐旁边,上周目玩家小姐曾从寺庐误入傅家,知道两个宅子中间有小门相连。
赵允翊对再登傅家的门毫无兴趣,里面没有需要杀的人了。
“无趣,我不去了。”
傅安恭送皇帝,与玩家小姐一起抄近道进傅府,穿过庭院的时候,玩家小姐听到两道低沉的男子声音,树木茂盛,看不清人影。
傅安道:“那是羊家的人,不用搭理。”
羊家来的人肯定是傅安的长辈,照理来说,晚辈过门应该同长辈请安,但玩家小姐没兴致搭理无用的NPC。她很满意傅安的上道,扭头看去,只见傅安脸上伪装出来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脸上不见一丝表情,简直像个没有加载感情模块的机器人。
玩家小姐不太弄得懂傅安,上周目、这周目都一样。
特别是这周目,二人只在她年幼的时候有过一些不算愉快的交集。她总是撞见他杀人,他无人诉说的苦闷倾倒给她。时隔多年,那点默契足够支撑一位大理寺少卿坚定站队吗?
固然,玩家小姐认为傅安很有眼光,颇具前瞻性。
却也并不妨碍,她觉得傅安是一个怪人。
毕竟是【反社会型人格】,还有【极致伪装】的词条,名字没出现在《人才名册》之上,与她手拿把掐的苏玉郎不同……她其实没有攻略过对方。
这人,不知会不会突然反咬她一口?
傅安道:“江小姐,这边请。”
久违的称呼,玩家小姐问:“怎么忽然不叫我玉衡卿了?”
傅安伸手取下玩家小姐发髻上的早樱花瓣,说道:“那是人前的伪装……江小姐,再不走,就要撞上羊家人了。”
第168章 房屋垮塌
大熙世家女子的闺阁一般在宅邸的深处,人丁兴旺的话,免不了要和姐妹们住在一处。
傅氏家大业大,傅太妃又是家中最漂亮最受宠的女儿,她独居两层的绣楼中,占据着最好的风景。她出嫁之后,住过的地方被封起来,没有给其他人居住。
省亲的时候,傅太妃还回来小住过一段时间。
傅安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亲自开锁,请玩家小姐进去。
这处叫作“锦绣阁”的小楼里处处都是傅太妃留下的痕迹,从侧门进去,便是书房,两排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青砖铺地,上铺厚厚的云锦或波斯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傅安随手取出一本书,书册中夹着一支素签,写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是傅太妃的字迹。
傅安熟悉傅家每一个人的字迹,以便有必要的时候模仿一下,达到自己的目的。
玩家小姐并未翻开书册,而是从四下探看起来,想在此处找到寿王和傅太妃偷情的证据,恐怕很难。她也无需这部分的证据,对于窥探NPC的隐私,她毫无兴趣。
玩家小姐对小电影无感,真人某片要是没剧情,很倒胃口。
相比之下,还是肉某番更具美感。
张太太很会做饭,荤素搭配,过往写完的艳情小说足有十七八本,每一本的设定都完全不同。从没用的丈夫X老实人女主到男性转女,时而帮助闺中密友、时而便宜同舍兄弟,做男做女都精彩,还有丑女公主练奇功必须XXX才能变美,故而瞒着位高权重的丈夫花天酒地,什么都有、统统都有。
玩家小姐废寝忘食读得双眼冒精光……讲道理,纸片人的生活比活春宫精彩太多了。
最近她的确是有些懈怠任务了……
哎!玩物丧志。
这么美味的饭在前,玩家小姐完全没有对NPC生活的窥私欲。她来到这里,是想尝试着寻找【支线任务七】的线索。
在这之前,玩家小姐已经犹如一名第一次出门的游客,顶着一副看什么都新鲜的表情,硬生生在寿王府盘桓了一整日,结果毫无收获。
好在颜即正义,没有谁置喙她古怪的行为。
如今,寿王府已经在修葺之中。太皇太后把造反的儿子留下的王府,赐给女儿了。
寿王的棋子的线索不在寿王府,或许在这里呢?
游戏总不会给玩家发布无从下手的任务,玩家小姐随手拿起一只陶俑又放下,打开搁在多宝阁中的小匣子,里面全是小衣裳,与陶俑的尺寸相符。
古代版换装小游戏,闺阁少女的最爱。
“咦?”
玩家小姐正要离开书房,眼角余光忽见些许白色光芒。她退后两步,那光是从靠墙的书架背后溢出来的。
白日,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容易让人忽略。
玩家小姐曲指敲击书架,芳芹会意,一寸寸摸索书架。小姐既然已经指明这里有问题,她若再找不出机关,简直白做入职培训了。
不多时,芳芹触动机关,沉重的书架缓缓向左侧挪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白光乍亮,玩家小姐隔空一点【线索一】的文字,才让提示的光芒消失,露出黑压压的地道入口。
向下通行的木质横梯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瘢痕,像是一场零星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的模样,芳芹道:“小姐,这些是血迹。”
傅安道:“我下去一探。”
除非处理公务,傅安身边几乎不带下属,总是独来独往。
这会儿,楼中只有他们三人。
傅安撩起衣袍的下摆,取出火折子,寻出烛台点亮,举在身前往下走去。布靴踩在木梯上,静寂无声。
几分钟后,傅安拾级而上,说道:“下头是个尸坑,估摸是藏尸所用。如今久不启用,尸体都已经腐为白骨,衣物定期清理过,辨识不出白骨的身份。实在腌臜,江小姐莫要下去了。”
玩家小姐似笑非笑地看着傅安,问道:“谁会在自己的闺房里挖一座坟茔?傅太妃只是性情恶毒,又不是变态。”
这要是个修仙资料片,与尸体相伴是道行。
现在嘛……玩家小姐伸手虚点傅安,指尖移动,傅安叹息一声,跟随她的指尖移动的方向,向一旁挪动,让开位置。
芳芹将玩家小姐护在身后,往下走去。
“小姐,小心地滑……”
没走几步,芳芹停下来说道:“小姐,有一截断手。”
芳芹让开一些,玩家小姐看到一条长长的黄瓜,横摆在木梯上。黄瓜很新鲜,证明脱离“土地”的时间不长,末端有一片瘢痕,形状如简笔花朵。
好熟悉的瘢痕,玩家小姐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同样的疤痕,她小半年前见过。
地点,大理寺公堂。
人物,沈知珩的同窗好友。
事件,赵瑶甯连同沈知珩的父母、沈知珩的同窗好友一起,将玩家小姐告上公堂,欲为沈知珩洗刷冤屈。
玩家小姐到场之后,只是略一露面便离开。当时,她偶然一瞥,见拿着状纸的沈知珩同窗手上有这样的瘢痕。
玩家小姐转过身,看向站在高处的傅安。
“人是你杀的?”
烛台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摇摇曳曳,为娇美的一张面孔蒙上一层森然的光。
“我做什么都瞒不过江小姐。”
芳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把玩家小姐护到身后,看向傅安的目光,犹如看一条不通人性却饥饿无比的毒蛇。她想起师父温彦曾对自己提及此人——要小心傅安,他的危险等级是甲。
危险等级甲乙丙。
甲最高。
芳芹惊诧地发现,自己从见到这位小姐的故人开始,就像是忘记了师父的叮嘱一样,莫名其妙就认为他没什么危险。
玩家小姐继续往下走,口中道:“你随身携带小楼的钥匙,知道烛台摆放的位置——小楼内久不打扫,布满灰尘,偏偏烛台洁净。这些都说明你常来此处,这么多年过去,傅家哥哥还改不了好杀之性。大理寺那么多犯人,还不能让你一解心瘾吗?”
芳芹身上的汗毛都炸开了。
玩家小姐走下最后一步阶梯,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黄瓜。
有些粗、有些细,有的烂了半截,有的被切成段,地面上布满绿油油的黄瓜汁液,墙壁上更是飞溅得到处都是。
黄瓜摆放的姿势,略具人形。
玩家小姐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进行联想。她蹲下来,轻敲最后一级阶梯,【线索一】的文字就铭刻在此处。她对芳芹道:“撬开木板,看看里面有什么。”
芳芹应诺,快步走下楼梯,目光落在密室方寸之地上,脸色瞬间泛青,嘴唇发白,喉咙咕噜噜发出一阵乱响。她虽然克制住了呕吐的欲望,眸中的骇然之色却难以掩饰。
制造此番景象之人,绝对是恶鬼吧……
芳芹定定神,用断刀撬开木板,木板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腰牌。
玩家小姐接过来一看,腰牌乃纯金打造,很是压手,背面云纹,正面有两个字“虎贲”。
她收起腰牌,见傅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出声说道:“这原来是傅太妃和寿王幽会的地方,现在是你的藏尸地。”
墙角的尸床上,有两具白骨。
这种程度的冲击对玩家来说不算什么,系统就没有马赛克。
傅安平静地道:“这少有人来,比家里其他地方合适杀人藏尸。”
芳芹:“……”
师父,青天白日有鬼啊!
“下面气味浑浊,江小姐上来说话吧。”
他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芳芹心中尖叫:气味为什么会浑浊,你心里没点数吗?
玩家小姐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轻揉鼻尖,底下的气味的确并不好闻,她和芳芹一起往上走去,傅安则退回书房之中,等二人上来。
“小姐,咱们赶紧离开吧……”
芳芹对玩家小姐耳语,傅安太危险,多带几个人再来不迟。
底下很暗,外面很亮,玩家小姐一时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时,耳畔传来“嘎吱”一声巨响,她心中刚生起不好的预感,眼睛睁开,只见一根横梁朝自己砸来。
“小姐,小心——”
芳芹伸手将玩家小姐推开,自己也向后退去。
嘭一声巨响,横梁落地,奏响房屋垮塌的前奏,玩家小姐心里哀号一声:-1的人品值又在发力。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玩家小姐的反应能力,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她眼见着傅安牵着自己避到角落里,然后俯身而上,硬生生用身体支撑出一个可容一人抱膝而坐的三角地带。
这一刻的时间无限拉长,就在玩家小姐以为自己要重开三周目的时候,轰隆隆的巨响终于停歇。
玩家小姐小心翼翼取出夜石,淡淡的白光照亮傅安惨白的脸。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
玩家小姐问:“你伤哪了?”
傅安挪出一只手,轻蹭玩家小姐的鼻尖:“这里脏了,有灰尘……”
这一动,傅安吐出一口血。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弄湿了傅安的前襟,却没有一滴溅到玩家小姐的身上。
玩家小姐无语:“这种时候,顾着你自己吧。”
傅安道:“我没事,死不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应该是发现房屋垮塌,赶来救人的下人。
傅安伤情如何不一定,她已经没有危险了。
玩家小姐问:“你为什么杀密室里那个人?说实话。”
傅安轻咳着道:“他嘴巴不干净,竟敢当着我的面咒骂你……”
他该死。
第169章 一周目(上)
熙和三年,春。
嘉陵漕河经略傅云之妻携二子至翠溪县暂居,嫡子十六,身体孱弱,有不足之症;庶子十五,面若好女,性情温和。
翠溪县县丞之妻钱沅沅拜会傅夫人的时候,得知她极善棋艺,在嘉陵少有败绩。恰巧,玩家小姐正缺一个棋师傅,略施小计便如愿拜师。
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玩家小姐背着独立设计、丫鬟代工的斜挎包,头上顶着两个花苞,与傅夫人和两位傅公子见礼,不意外三人皆露出惊叹的神情。
8点颜值的小姑娘穿什么都能完成时尚度,特地精心打扮,当然是很可爱的。
棋艺老师和傅大公子,她已经见过了。
唯有银光闪烁的傅二公子,玩家小姐是第一次见,她落落大方地见礼,然后露出牙齿对傅二公子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傅夫人道:“这是我儿傅,你可以叫他一声‘师兄’。”她招手道:“安儿过来,这是我先前同你提起的关门弟子,她性情聪颖,在棋艺上很有天赋。”
傅安递来一对竹制棋笥,说道:“我初学棋的时候,兄长送过我一副云子,手感极佳。现在我有了小师妹,也当承继本门的规矩,挑上等云子相送,望你学有所成。”
云子,顶级围棋棋子。
哪怕只是入门等级的云子,也价值不菲。
购买的时候,还需费心挑选。
这显然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玩家小姐对这位SR等级的NPC第一印象很好,在心中把他划进“攻略难度低”的范畴。
一周目到现在,玩家小姐只遇到三个SR等级的NPC。
前两个是一对母子,黄老孺人和黄县令,前者已经过世,后者受苍江大坝决堤之事的影响,仕途困顿,但在上京有人脉。
傅安的颜值绝对是SR等级的,就是不知他有何出彩之处。
新手村难得的SR,玩家肯定要攻略一下的。
日日学棋,朝出暮归,玩家小姐常与傅家母子一起用午膳,对傅安的周到妥贴深有体会。
傅夫人爱食水产,膳桌上永远有鱼。江鱼刺多,傅家人都有一项绝技,不管鱼肉有多少小刺,都不怕扎嘴,可以用唇舌将小刺理出来,只食细嫩的肉。
玩家小姐没有这项绝技,不习惯傅家的膳食。她走的是大家闺秀的路线,上门做客肯定不能挑剔主人家招待的膳食,这叫作客随主便。
可仅仅共食几餐,玩家小姐的午膳便和傅家人出现区别。
傅夫人的性格,其实是有一点以自我为中心的,傅大公子仅有的一点心力,都耗在母亲和弟弟的身上,无暇分给他人。
时下都是分餐制,这二位都不会留意她每天剩的饭菜多不多,下人也不会无故讨好一个上门来学棋的官家小姐。县丞的官阶比起嘉陵漕河经略来说,实在太低了。
玩家小姐心里有一个猜测,不着痕迹地询问下人,果然如她所料,吩咐膳房为她另备膳食的正是傅二公子。
傅二公子真是个大好人,难怪人人都对他称赞有加。
玩家小姐对傅二公子好感度UP,料想傅二公子对她好感度也不低。
于是,玩家小姐决定加快攻略傅二公子的步伐,将今年【偶然的秘密】技能用在傅二公子的身上。
【偶然的秘密】
技能介绍:选定一个NPC,使用该技能。你将在偶然的情况下,窥破NPC的秘密。偶然定义——巧合的、不露痕迹的、绝不让NPC怀疑的契机。
技能CD:一年/一人次,中途不可更换目标NPC。一旦选定,不可取消。
获取途径:成长任务一(已完成)
俗话说,共同的秘密是亲密关系的开端。
刚开始玩《模拟人生》的玩家小姐还不知道,这个辣鸡游戏在某些方面丧尽天良。比如,NPC隐藏属性方面,有些人面甜心苦,表里不一。
偶然得知傅二公子爱吃杏花糕,时下正是杏花开放的初春,玩家小姐特地从本地闺中密友处薅来秘方,交给家中厨娘,发动亲哥、亲妈、幼弟和一堆庶出的弟妹品尝咸淡,顺便刷了一波亲爹和祖母的好感度,改进出一款人人称赞的玉姝牌杏花糕,用漂亮的食盒装起来,送给傅二公子。
不管什么时候,独一份都代表着特殊。
玩家小姐往外送的桂花糕,只给了傅二公子。
师妹给师兄送谢礼,无可指摘,傅二公子坦然收下食盒,谢她的用心。
【偶然的秘密】发挥作用,玩家小姐亲眼看见傅二公子面无表情地掷盒于地,抬步碾碎杏花糕,像是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手帕一根根擦拭手指。最后,素色手帕和杏花糕一起被仆从清理掉。
仆从惋惜地说道:“这么香的糕,偏偏弄脏了。二公子也太不小心了。”
玩家小姐:“……”
并非不小心。
盒子掉在地上的时候,好大一声嘭嘭。
第二天,玩家小姐笑眯眯询问傅二公子:“二师兄,杏花糕好吃吗?”
傅安微微一愣,“为什么忽然叫我二师兄?”
先前,玩家小姐都是叫他“二哥”的,反而是称呼傅家大公子的时候,规规矩矩叫“大师兄”。
因为大师兄是一只帅炸天的猴子,但二师兄是一头猪啊。
玩家小姐可可爱爱地问:“我不能这么叫吗?”
“当然可以,”傅安道:“杏花糕很美味。”
满嘴谎话,玩家小姐眯起眼睛道:“二师兄喜欢,那可太好了。我的食盒呢?”
傅安:“……”
食盒摔坏了。
傅安说:“好的。”
玩家小姐心中冷哼:摔食盒的动作有多潇洒,修修补补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此次以后,玩家小姐冷待傅安,一心一意学棋。
不涉及任务的NPC,等级再高又如何?敢嫌弃玩家,取消你走上世界大舞台的资格。
毕竟,世界是围着玩家转的。
学棋的进度有些慢,比起文、画和乐,棋技能的获得总是磕磕绊绊,她如同饱受便秘困扰人士,颇为受挫。
傅安宽慰道:“学棋是需要天赋的,母亲嫁给父亲之后,才开始接触围棋,却很快在棋艺上显露出非同一般的才华。嘉陵一地,少逢敌手。”
玩家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二师兄,你觉得老师的名声是作假吗?”
傅夫人温柔的神情僵在脸上,平时与面庞契合的假面,首次暴露出来。
傅夫人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玩家小姐道:“老师嫁给师公,师公位高权重,人人在棋艺一道上奉承您。二师兄的意思,不就是暗指您棋术造假吗?”
傅安岿然不动,笑道:“胡说八道,我这话有个前提——你啊,天资有限。”
“怎么可能!”
玩家小姐挺起胸脯道:“我在棋道上分明天资绝佳。”
傅安失笑摇头,傅大公子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平日里看不出来,小师妹对自己竟是自信满满,毫不自谦。”
这位真迟钝,一点都没察觉古怪的氛围。
大公子对母亲弟弟好厚的亲人滤镜。
玩家小姐道:“那当然,质疑我的天赋,就是质疑老师的眼光。我若在棋艺一道上没有天赋,老师怎么会收下我做关门弟子。”
逻辑满分,傅安不说话了。
玩家学棋之路坎坷,果然是“名师”有问题,辣鸡游戏竟然还需玩家自己辨认老师的真正水平,坑也太多了吧。
哎,已经选定的“老师”没办法更改,她只有自己多努力了。
好在,名师的真实水平不行,资源却很丰厚,不缺对弈之人,也不缺古代最昂贵的东西——书籍。
古代什么最贵?知识。
书籍就代表知识。
话说,为什么漕河经略的夫人要名声作假呢?
她收自己做弟子,难道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名气。
若学生棋艺超凡,老师自然强得可怕,所以她是个补丁?
傅夫人道:“大约是我没做过老师,不会教授弟子吧。”
傅夫人选择Q自己的教资。
并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从那以后,傅夫人对玩家小姐的教学多以自习课为主,两个师兄偶尔会出现,频率明显降低。
玩家小姐依旧是日日不落,前往傅府学习。
这一天,路过花园的时候,一名仆人冲撞过来,不慎弄脏她的衣服,丫鬟领着她去客房更衣。
玩家小姐觉得奇怪,“今日怎么走这条路,不从前面走?”
丫鬟说:“夫人在前面见客,不便打扰。”
玩家小姐在傅家的别院有自己的房间,头顶烈日,七绕八绕之下,推开房门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异常。
门打开,里面有人。
素衣少年正在切西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漂亮的脸,是傅安。他的脸上,溅满鲜血。
地上的西瓜一动不动,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傅安,正在行凶。
场面炸裂,足以影响一名成年玩家的心理健康。于是,系统贴心地用卡哇伊的马赛克,让一切变得祥和。
这还是玩家小姐长到八岁,第一次遭遇马赛克。
玩家小姐挡着门,丫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问道:“江小姐,怎么不进去?”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走错门了。”
丫鬟退后几步,左顾右盼,露出尴尬的神情。
“哎呀,我把您领到二公子的住处了。”
丫鬟的声音焦急,说道:“咱们赶紧走吧!二公子性情温和,但不喜欢有人跟着自己,最忌讳旁人踏入他的院子。您住的客房和这儿正好居宅子的一东一西,屋舍几乎一模一样。我真是昏头了,这才带错了路。要是被二公子知道,我肯定要受罚。”
玩家小姐道:“二师兄现下正在屋里。”
丫鬟……丫鬟颤声哀求道:“江小姐,咱们快走吧。”
玩家小姐说:“好的。”
傅安一双蓄满隐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姑娘,手中的刀正在滴血,啪嗒、啪嗒,在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论,SR是变态杀人狂魔的可能性……
这货才十几岁吧?
为了不立刻重开下一周目,当前最要紧的自然是别刺激被撞破凶案现场的凶手先生。
玩家小姐平静道:“二师兄,打扰了。”
说罢,淡定地关上门。
第170章 一周目(中)
傅安半年内三次杀人无一例外,都刚好被小师妹撞见。若非他清除害虫皆为临时起意,事先不做计划,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被监视了。
他,被一个八岁的小娃娃,掌控动向?
经他查证,一切都是巧合。
这可能就是命……
道士说:“小姐,依贫道看来,你是早夭的命格。日主乙木,食神丁火被枭神癸水紧贴克伐,原局无财星解救,大劫应在十一岁。”
一名游方老道行至傅家门前,借水消渴,提出为主人家起卦批命,以表感激。
傅夫人素来笃信命理,玩家小姐对棋师傅已经有一些了解,知道傅夫人出身邻省小族之家,能嫁给傅云的确是月老用钢丝红线喜牵一对夫妻的结果,婚后夫妻恩爱,怎么不算是命运青睐于她呢?
玩家小姐是道士批命的最后一个人,前面三位傅家人都是好命,她不相信NPC能看清玩家的命格,所以显然是有人想要害她的命。
傅夫人问:“该怎么化解呢?”
道士说:“这好办,每年让小姐的家人陪伴她到位于东方的道观住上十天半月,天君庇佑,劫难自消。”
玩家小姐心说,翠溪县东方的道观只有一座,那座道观其实挺灵的,就是不在县丞内,位于一座山中。清幽是一定的,特殊情况下是一个杀人藏尸的好地方。
玩家小姐斜睨傅安,为了防备这个SR对自己的动作,她做了两件事。不去偏僻的地方;身边永远跟着人;这两点一个大家闺秀来说,不要太容易。
傅安根本没有机会对她动手。
傅夫人道:“攸关性命,可不能轻忽。这事你别管了,我同江夫人说一说,一定把这命格修正。”
在古代老师也算作半个母亲,傅夫人身份不凡,有权力插手玩家小姐的事情。
更何况,傅夫人的出发点是好的,并非想害她。
傅安用的是阳谋,玩家小姐拒绝道:“老师,不用了。”
傅夫人急了。
“玉姝,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但这事儿你就听我的吧……”
玩家小姐使用【害羞】表情,低着头喃喃道:“我刚发现,给道长八字有误。”
傅安:“……”
道长:“……”
玩家小姐抬起头,笑着对傅安说:“请道长重新为我批一次命吧。”
傅安:“……”
他一眼望进眼前这双装满狡诈和得意的眸子里,不意外里面没有一丝恐惧的情绪。
江玉姝亲眼看到他杀人放血尚能淡然处之,这会儿青天白日,长辈在侧,仆从满屋,又岂会害怕。
可为什么呢?
如果傅安问出口,玩家小姐就会告诉他:咱俩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我可以屏蔽痛觉,100%的那种。你信不信,你打开我的肚子、扯出我的肠子,我依旧能面不改色地给你鼓掌,张开双臂来一句“夯爆了”。
要是实在受不了,我还可以时间快进。
我甚至能一个念头就退出这个世界——我怎么会为一个NPC感到恐惧?
不久之后,傅夫人带着两个儿子离开翠溪县,回到嘉陵城。
她来得突然,离去得毫无预兆,玩家小姐经这一遭,将棋艺推进到V4,战遍翠溪无敌手,傅夫人的棋艺等级只有V2,不能再多了。
这件事她弄明白了,可她没搞明白,傅夫人为什么来翠溪。
傅夫人对外宣称是为静养,可她看起来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翠溪县也不算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这儿和嘉陵城相距不远,气候没有太大的差别。
翠溪县比起嘉陵,最大的差别是人少城小。
这算是优点吗?
不久后,玩家小姐在一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确信翠溪县的确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住在这儿的时候一直尚算健康的傅家大公子,回到嘉陵城不到半年就过世了。
玩家小姐亲自备好丧仪,前往嘉陵城吊唁,半路遇见傅安。他带着一队随从,见到玩家小姐并不意外,悲伤地说:“母亲伤心过度,不想见晚辈。嘉陵城,师妹就不要去了。”
玩家小姐感到无奈,还以为能扩充地图。
傅安往翠溪县来,目的是投靠江家。
玩家小姐用脚指头想,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傅夫人作为嫡母,平日里能把嫡庶一般对待,可嫡子病故之时,看到和嫡子年龄相当的庶子,谁都会生出“怎么死的不是他”的想法。
江家上下对傅安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考虑到他在孝中,不好大设宴席,只好把家中的小羊羔们驱赶到狼的面前,疏解客人的烦闷。
玩家小姐装作没有感觉到大灰狼时不时扫过她脖子的视线,抬头看去。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像一块旺旺大米饼。
庶妹蹬蹬蹬挤到她的身边,说道:“傅家兄长很伤心,长姐过去安慰一下他吧。我们说话都不管用……”
玩家小姐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傅安。一串串眼泪像是珍珠一样从桃花眼中滚落,挺翘的琼鼻泛着一层粉光,他哭得不断抽噎,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心生怜惜。
玩家小姐在傅安身旁坐下,取出手帕亲自为他拭泪。
手帕是细绢裁成,柔软细腻,擦过的肌肤却一寸寸变红。
傅安抬眸,眼中泛着冷光。
手劲用这么大,脸快破皮了。
手帕摩挲小巧的耳廓,带来细密的疼痛。傅安伸手攥住手帕,正逢一朵乌云遮挡月亮,周围骤然变暗。他姣美的容颜没入阴影之中,再无半分伪装的温和,化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森绿的毒牙已经迫不及待要咬住猎物的脖子。
玩家小姐柔声说:“许久不见,你对我的杀意不减反增,难不成找不到机会杀我的日子,你一直在回忆以往的失败?喂——”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眯起眼睛问道:“大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玩家小姐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笃定无比。
“为了制造和我见面的机会,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傅安从刚才起一直没有眨眼,玩家小姐话音一落,竟生出一种整个人被这双眼睛吞噬的不适感,她看着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眼睛的主人心中,她大约也是羊。
这一点她不承认。
她承认傅安是狩猎者。
一名疯狂的狩猎者,疯狂藏在绝对冷静的外表之下。
……现实世界里要是遇到傅安,她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姐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庶妹的声音召回玩家小姐飘远的思绪,她道:“没什么。天色已晚,都散了吧。”
玩家小姐从去年起就开始管家,没管家之前,她对弟弟妹妹已形成血脉压制,没人敢不听她的话,连最皮的江景仁也只是抗议几句,就被下人带着离开了。
当夜无事,之后的半个月傅安全无动作。
这一日,玩家小姐和钱家的小表妹一起上街,小表妹三岁稚龄,很是可爱。跟在二人身边的,足有健仆六人,婆子、丫鬟各两名。
江家有权,钱家有钱。
街上的行人如同刚领驾照的无助司机,发现前方车辆的车标是两个M,自觉地绕开这一队人马,偏偏有人正好摔在玩家小姐面前,她正觉得奇怪,却见对方抬起头来,露出紧闭的双目。
哦,这是个盲人。
盲眼的妇人大声叫道:“英儿……英儿……你怎么不应我?”
玩家小姐询问之下,才晓得妇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一起出门,儿子有一会儿没应她了。
古代资料片里可是有人贩子的,玩家小姐帮忙寻找起来,走出十步的距离,受现代社会无数信息冲击过的大脑泛起一丝没来由的警觉。心中异样刚起,一条支线任务刷出来。
【支线任务二一举端掉以“百变四郎”为首的人贩子团伙,解救被拐的孩童。 】
玩家小姐当即返回,装作有事叮嘱小表妹。她没露出马脚,却不防贼人经验丰富,竟被一点风吹草动惊走。
盲妇直起佝偻的腰肢,竟然能和几名健仆打得有来有回。
虽然败走,但没被抓住。
傅安藏在暗处,见江玉姝捡起一枚黄符,心道:破绽来了。
他如一道影子一样,见证江玉姝据理力争大胜黄县令,参与全案的过程。借由黄符的信息,抓住“百变四郎”,可是此人嘴硬无比,什么都不肯说。
江玉姝借由其他线索,寻找到一处据点,但贼人正带着孩子撤离,阻拦的人手不够。
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远远捕捉到一只落单的江玉姝,跟随而去,破门而入。
然后,百变四郎的同伙用武器对准他。
傅安:“……”
傅安解决掉几人,走到窗边。荒败的院子里,江玉姝费力地抱着一个孩子,像螃蟹一样往外挪。
傅安翻窗落在院子里。
玩家小姐:“战力很强啊……”
傅安正要说话,怀中便被塞进一具滚烫的身躯。
傅安:“……”
玩家小姐道:“二师兄,劳烦你跑一趟,把发热的孩子先送到医馆。”
傅安没有动,为维持“傅二公子”的假面,他本该满脸忧心地查看孩子的状况,然后照师妹说的做,可是他没有……
“我以为你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玩家小姐道:“你对我的认知没有偏差。”
“可为了素昧平生之人,你却甘愿冒险,刚才如果没骗过我,你会死。”
玩家小姐抱拳放在胸口,COS悲悯的天使,柔声道:“为了让罪大恶极者受到应有的惩处,为了挽救危在旦夕的生命,为了让无数家庭免于生离之苦,我哪怕付出性命,也是值得的。”
傅安:“……”
玩家小姐恢复正常,耸肩道:“没有如果,事实是我骗过了你。”
傅安看着她。
晃眼的日光照在江玉姝身上,让她犹如世间的第二轮太阳。
很刺眼。
但完全没办法移开目光。
赶来的衙役押解犯人,从两人面前经过。
玩家小姐道:“话说,这几条命算我抵给你的。你别盯着我了,OK?”
“什么是OK?”
“……”
第171章 一周目(下)
不久后,潮河经略傅云亲自来到翠溪县,接儿子归家。
傅云是玩家小姐的师公,玩家小姐理应拜见他,送别父子俩也在情理之中,不巧的是她正好听到父子俩私话。
傅云道:“你母亲悲伤太过,总在你身上看到你兄长的影子,这才有先前赶你出门之事,你从小在你母亲膝下长大,是最知道她的。”
傅安讶异地看着面前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迷茫地发问:“母亲哪里赶我了?儿子前来翠溪县,全是自己的意愿,远离家中正好纾解满心的悲痛。”
傅云见儿子神情不似作伪,也愣了一下,到底是官场里浸润多年之人,立刻明白了。正因庶子对嫡母全心依赖,才会出现把驱逐当作好意的状况。
哎!庶子是个纯善之人。
傅云是绝不希望庶子记恨妻子的,心中满意,面上不显,说道:“那是为父弄错了……我打算回去之后,把你记在你母亲的名下,充作嫡出。”
傅云有试探之意,却见庶子宠辱不惊,闻得此言面色不变,但眼眶却红了。
“兄长临终时,曾百般叮嘱要我孝顺父母,撑起门楣……”
傅安声音哽咽,别过头去,讷讷道:“我全听父亲、母亲的安排。”
二人四目相对。
玩家小姐:鸡皮疙瘩在手臂上蹦迪,这演技真得让她应激。
傅安桃花眼轻眨,一滴泪滑过面颊。
玩家小姐:“……”
又娇又美,竟然是个男人。
傅安擦拭眼泪,面上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小师妹……”
傅云也发现她的到来,对这个妻子新收的女弟子,傅云待如普通晚辈,却知晓庶子对她另眼相待,倒也不是没有起一番和江家做亲的心思。
江家的门第不高,江玉姝又是妻子的弟子,若是庶子很喜爱她,身份低一些倒也顺理成章。
为了妻子,他不能让庶子娶一位门第太高的淑女。
这个念头还没在心底变作一个切实的计划,便随着庶子对江玉姝的忽视消失一空,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跋涉离城也要投奔的江家,傅安再没有提起过。
傅云回忆起送别的那一幕,又觉得理所当然。
少年人那薄如蝉翼的自尊心啊,被女子看到落泪,竟再不愿见到对方。
他并不知道,傅安虽然没有当面答应玩家小姐用人贩子抵命的提议,但心里已经应下了。尽管他知道这是玩笑的话语,却还是细数人贩子的数目。
一共五个人,其中三条命抵江玉姝撞破他杀人三回,剩下的寄存他这儿。
再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后。
年初时任邕州宣慰使的邕国公安崇业造反,分兵两路。一路由安崇业亲自率领,攻占湖广行省,另一路则朝着川蜀行省奔袭而来,犹如幽灵一般,兵临嘉陵城下。青天白日,嘉陵城守军像是撞了鬼,敌军攻城攻心,指挥使慕容琛战死,康王拒不受俘,自尽而亡。
嘉陵城破。
傅安和嘉陵城的高官一起,随沈知珩从密道中离城。
此时,他尚不知道这个在危难时刻一跃成为众人主心骨的青年,未来会和江玉姝有什么样的纠葛,如果他有一双可以看到未来的眼睛,即刻就会扭断对方的脖子。
然而,再高明的猎人,目光也穿透不了时空。
傅安孤身一人,脱离逃亡队伍,朝着翠溪县奔袭而去。行至城外,大松一口气。
翠溪县尚安。
敌军主攻嘉陵,顾不上小小的一个翠溪县城,傅安没什么感情地想着,幸好嘉陵破城了,否则江玉姝危矣。
他混在难民之中,得知江玉姝以农庄收容难民,受她感召,黄县令决定分批次放难民进城。
总对弱者有莫名其妙的仁心……
傅安混进翠溪县城的时候,发生一件了不大不小的事,聚在城门口的难民遇见一队邕州散军,正在难民自乱阵脚之际,一道牢牢抓住他视线的人影出现了。
江玉姝,一袭鹅黄色的衣裙,站在城头上。
这是一只正在挑衅毒蛇的猫。
如浪潮拍打岸石,傅安的心中轰鸣作响,悸动从战栗的皮肤透进肌骨,汇聚进胸膛的那一刻,化作无边的杀意。
傅安拉弓搭箭,对准江玉姝的胸口。
这一箭射出,皮毛油亮、爪子锋利的虎斑猫会死。
最后,脱弦而出的一箭射中的是一名意欲偷袭江玉姝的官兵、藏在城中的奸细。可以连续搭弓射箭半个时辰不觉疲惫的傅安,像是身处瓢泼大雨之中一样,汗水滚落。弯曲的背脊抵住城墙,抬起双手,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
一个猎人为差一点杀死猎物而感到恐惧。
太可笑了。
傅安在翠溪县住下来,又在川蜀行省被少帝收复时,回到嘉陵城。
往日繁荣的嘉陵城只剩残垣断壁,府中伺候的下人十不存一,他平静无比,内心没有一丝波动,表面上却和每一个战争的幸存者一样痛苦。
为了让自己的“失踪”合理,他污蔑一同逃亡的“好友”欲暗中害人。
“好友”百口莫辩,只能在川蜀行省远远没到安定地步的时候,携家人一起离去。
毕竟,傅云现在是嘉陵实际意义上的城主。
得罪城主的独子,难以在此立足。
又一年,嘉陵城重建完成。翠溪县的黄道运升任嘉陵知府,江砚也因功升职,举家搬迁到嘉陵。
玩家小姐安顿好一切,便前往傅府拜见老师。
玩家小姐发现,与依旧惶惶不安的嘉陵贵妇们相比,自己这位老师堪称镇定。她像是曾经经历过不少血腥的大场面一样,完全没有出现PTSD的症状,还有心情和玩家小姐手谈一局。
玩家小姐能赢,但她惜败。
人情世故这一块,玩家精准拿捏。
傅安是在二人用膳的时候出现的,对于他的突然靠近,玩家小姐不做任何反应——来不及做出反应,耳畔传来很低的一句呢喃。
“你寄存在我这儿的命还剩一条。”
什么命?
总共有几条啊,现在只剩一条了?
瞧着挺正常的,怎么还说胡话呢?
在玩家小姐终于回过神来,准备推开傅安的时候,傅安先一步退开了。
“老师!”
猫猫发怒。
傅安立刻道歉:“许久不见师妹,甚是想念。”
玩家小姐冷着脸和他见礼,“傅家哥哥好。”
二师兄不能叫,因为大师兄没了。
最好,“师兄”二字也不要再提,免得勾起傅夫人的伤心事。
傅夫人笑骂道:“不准逗你师妹。”
有的人,以前只是变态。
两年过去,变成大变态。
麻烦的是大变态好像疯掉了。
玩家小姐完全不想和疯掉的变态一起玩耍,扶着傅夫人走到正堂,却见祖母和娘都盯着她耳畔。她觉得奇怪,伸手一摸,摸到一朵花。
取下来一看,素白的花朵开得正好,其实很美,但它是白色的。
大熙丧葬礼仪中,白色的花代表着对死者的怀念。
果然,玩家小姐回家的路上被长辈念叨了。
“家里人都好好的,你簪素花像什么样子?”
很显然,傅安的忽然靠近就是为了戏耍她,她还真没办法告状,家里人不会相信仪表堂堂的傅安会有此童心。
傅夫人明明看到这一幕,为什么不提醒她?
玩家小姐还没到家,已经想明白了。
傅夫人是在磕CP……
玩家小姐:救命,你儿子是个坏种。爱情的大树,不会在贫瘠的土地里生根发芽。
想到这里,玩家小姐不免有几分惊奇:傅夫人也是一个怪人,观她日常行事,分明知晓循规蹈矩的重要性,偏偏她又有一种爱情可以战胜一切规矩的倾向,真难懂。
十三岁,家里开始为玩家小姐议亲。
十四岁,定亲。
十五岁,与定亲对象热恋。
这期间,玩家小姐保持半年见傅安一次的频率,每次认为不安定因素已经退出自己的生活时,窗台上就会出现一束幽昙花。
玩家小姐:“……”
阴魂不散。
十六岁,玩家小姐和未婚夫成亲。
十七岁,离开嘉陵,前往新地图上京城。
行路顺遂,唯有凑上来的万航帮孙万航让玩家小姐在某一瞬间觉得奇怪,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但对方看她的眼神,却透露着熟悉,好似在看亲友之家的晚辈。
玩家小姐没把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放在心里,一心只想登上上京大舞台。
十八岁,夫君春闱高中,玩家小姐忙着搞宅斗,斗完婆母、斗小姑子,斗完家里、斗家外,争做宅斗主理人。
并不知晓,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傅安是在夫妻二人离开嘉陵的那一天,启程前往上京的。同一艘船,房间相邻。
夜里,傅安听到江玉姝像是奶猫一样叫唤,好似柔软的爪垫隔着被子挠在他的胸口。第二日,江玉姝红光满面地走出房间,他首次意识到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能令女子快活。
于是,傅安殿试时特地精心打扮,最终被点为探花。
状元是江玉姝的夫君。
这是他让江玉姝快乐的谢礼。
之后每一年,傅安都会给江玉姝送花,一年大约三次,其中许多花都是用江玉姝仇敌的血肉培育而成,但他只在人多的时候,远远看一眼江玉姝。
江玉姝二十二岁,傅安自请外放。
上元灯节之后,再见江玉姝,他失控了。
平日里尚算稳定的杀念,忽地猛涨。
两年后,江玉姝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傅安并不相信。怎么可能?他的猎物虽是猫,却也是猫中爪子最锋利的那一只,对家人朋友软弱,耽于感情,却不会被一杯鸩酒毒杀。
可是赶回来的傅安找到的是一具腐烂的尸骨。
下人感念江玉姝的恩德,没有听从主君的命令,毁掉主母的尸体。
毕竟,尸骨不全,魂魄飘散。
“你那么爱美,现在却好脏。”
傅安仔细替尸骨梳洗打扮,喃喃道:“现在我不用害怕弄伤你了……”明明是一件喜事,他却像是掉进寒冷无比的深潭中,顷刻就被溺毙。
当年,傅安调回上京,暗中与北蛮、南蛮和东边海域的外族勾连,立于朝廷之上,冷眼看着沈知珩凭借驸马的尊位,把持权势,却抵不过国家覆灭的大势。
皇帝赵景、公主赵瑶甯被俘虏,傅安亲眼看到他们死得毫无尊严,这才折返嘉陵,庆贺赵景幼子登基,扮演着他大熙忠臣的角色,一步步把自封摄政王的沈知珩逼入死地。
尘埃落定那一日,沈知珩不敢置信地质问道:“枉本王以为你是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竟然相信蛮族的许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傅安道:“我懂。”
“那你还敢置天下万民的安危于不顾?嘉陵亦是你的故土,听着外面的哀号声,你不觉得刺耳吗?现在还有机会,你让我走……”
傅安平静地道:“连绵的战火、疮痍的土地不能让死人气得活过来,只能作为陪葬品罢了。”
沈知珩惊异道:“你在说什么?”
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
这人是疯的,他却只能劝道:“大熙亡了,你什么都不是。往后和我一起背负亡国之名,被世间不容……”
“没有往后……”
傅安说完,押着服下软筋散,浑身无力的沈知珩走进屋中。屋里的一切陈设都符合傅安伪装出的大臣角色,唯有随风飘荡的床帐中,有一件不该在此的宝物。
那是一具已经半腐,却被人想尽办法维持原样的尸体。
江玉姝的尸体。
沈知珩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妻子,他转头看向傅安:“你和我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至于我,不过被猎物寄存了一条命的猎人罢了。
猎物死亡,寄存的一条命反而成为猎人欠的债。
傅安押着他朝着床榻磕头,一下又一下。直到颅骨破碎,脑浆飞溅,失去声息的沈知珩倒在地上,傅安才站起来,推倒油灯,在灼热的火光中脱下鞋子,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他平躺着,平静地说:“最后一件陪葬品已经收集齐了。”
陪葬品是沈知珩。
“至于我……我用自己的命,还欠你的债。”
话毕,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第172章 棋子加一
傅安睁开眼睛。
“傅安……”
玩家小姐呼唤如一件结实的盔甲一样,为自己挡住一切危险的傅安。
“嗯,我在,不会死的。”
傅安声音低沉,没有太大起伏,但玩家小姐听在耳中,有种笃定的确信:他既然如此说了,就一定会办到。
砖石瓦砾一点点挪开,三人获救。
一个轻伤,芳芹。
一个重伤,傅安。
一个毫发无伤,玩家小姐,她甚至只有裙角脏了。
玩家小姐喂傅安吃下一颗保命的药,当场检查他的伤势,脏腑有损但没有伤及核心,在床上躺几个月在所难免,确实不会有性命之忧。
前提,救治及时,若晚一些他一样小命玩完。
下人见傅安灰头土脸,胸前满是血污,吓得不轻,自言自语道:“好好的小楼,怎么会突然塌了。”
玩家小姐与傅安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但心中都知晓怎么回事。
小楼的坍塌,必定和玩家小姐在木梯夹层中找到的虎贲腰牌有关。藏匿它的地方有一个机关,一旦被触动,现在的情况就是结果。寿王心思好缜密、布控好丰富一人,有秘密的地方就有他的杀招。玩家小姐顿觉一阵牙疼,难不成之后她寻找线索,还得次次扫雷。
雷埋得这么深,也不一定扫得出来。
玩家小姐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现陈思思,将傅安转移到他自己的居所,包扎好伤口。
“你好好养着,我今日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傅安略略点头,娇美的脸被玉枕映衬出些许脆弱的媚色。
玩家小姐知道躺在榻上的是一条毒蛇,却忍不住有些心软,只因傅安此时的孤寂如水,把房里变得湿漉漉的,她说:“我明日会早些来。”
说罢,玩家小姐离去,果然在半路遇到陈思思兄妹,二人显然是特地在此等她。会合之后,一行乘车前往幽巷。
幽巷不在皇城之中,这里的青石板终年阴湿,成排的青瓦矮屋窗户又小又窄,采光通风极差,正合一个“幽”字。幽,隐蔽、昏暗,冷、静、深、隐。
皇城脚下竟有这么一个地方……
玩家小姐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哪怕幽巷尚在可以误入的范围内,反倒是皇城里的冷宫,她上周目曾有幸参观过。那儿是禁地——毕竟皇城规矩大,身份地位不够的臣子之妇不能胡乱走动。
幽巷令见昭盛公主手握太皇太后的懿旨,直接免了通报上司这一步,直接放行,只是暗中叫人把此事告知云阳郡王。
“见过玉衡卿。”
幽巷令抬眼去看玩家小姐,却见白纱飘荡,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帷帽之下优美的轮廓。宫中之人消息灵通,玉衡卿的美貌经过满朝诸公的统一认证,哪怕幽巷令素来谨慎,也免不了好奇话本中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到底长何种模样。
从他就可以知道,玩家小姐的话本计划有多成功。
玩家小姐道:“不用多礼,我要见寿王妃。”
这声音……
幽巷令双耳竖起,耳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冷泉水清洗过一遍一样,头脑清明不已,却又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聆梵音。
幽巷令短暂沉默之后,才找回自己的思维。他不敢纠正玩家小姐,但也不敢继续称呼已经被废的庶人之妻为王妃,引着一行人来到一排靠巷道内侧的房间前,示意小宦官前去叫门,口中道:“赵庶人之妻就住此间。”
幽巷之中有宫婢和宦官,但几乎不会帮罪人做事,他们做的是外围的活计,如抹灰打扫、挑水、运粮、清秽等等,幽巷令介绍道:“凡罪人者,内务自专,浆洗、领饭、打水……不可假他人之手,赵庶人的家人往日里养尊处优,来到这里之后,日子过得一团糟。少不得宫女们一件件的教导……”
幽巷令谄媚之色挂在脸上,玩家小姐猜测所谓的“教导”大约十分严格。
赵瑶甯飞扬跋扈、嚣张恶毒,以往得罪的人可不少。
昭盛大长公主近日在争夺皇宗司的宗令大权,幽巷归皇宗司管理,窥一丝而知全貌,她对其中的“内情”很感兴趣,有兴致地问:“都有哪些人同你打过招呼,说来听听。”
幽巷令尴尬一笑,说道:“招呼能传达到小人这里的,都是小人得罪不起的。”
“你只管说,我恕你无罪。”
幽巷令不用揣度昭盛大长公主之意,就知道对方肯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因寿王的缘故,堂堂帝女被送到清苦之地,在可以做人祖母的年纪才得以归朝,别说是双生子,就算对方是给予自己骨血的父母,也肯定是要心生怨怼的。
昭盛大长公主只会盼着兄长的亲眷过得差,怎会盼他们过得好呢?
幽巷令道:“昌家、永定侯府、工部侍郎、陪都邱氏……小人有分寸,昌家大姑娘花重金疏通,只求让她进幽巷一个时辰,小人不敢答应。”
昭盛大长公主身份确定不过数日,对上京的逸闻已经网罗七七八八,赵瑶甯和昌家大姑娘的恩怨始于三年前,二人思慕同一个男子,说起来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那点事,赵瑶甯却在春猎时把昌家大姑娘推进陷阱之中,害得昌家大姑娘一张芙蓉面上多出几道伤痕,容貌尽毁。
昌家最大官不过四品,不能让受到太皇太后宠爱的赵瑶甯付出代价。
昭盛大长公主心道:太皇太后真是造孽,宠自家的孩子也不能把人家的孩子当草芥。不过,现在受宠的是她……那没事了!
说话间,房门打开,一股难闻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站在门口的小宦官捂着鼻子朝里张望,高声道:“有贵人来探望你们,还不快出来。”
话音刚落,数名蓬头垢面的女子从房中走出来。
同时,一名小宦官牵狗似的从另一排房屋里带出来两名少年。
世人皆知,寿王爱重寿王妃,有心效仿鸳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拗不过寿王妃贤惠,为寿王纳妾一二三四人。
玩家小姐打听寿王的时候,得知寿王的妾大多出自广信柳氏一族,不愧是词条为【心系娘家】的寿王妃,这是把寿王用来赈灾了——对广信柳家的姑娘来说,寿王府算得上是一个好去处。
她很好奇,广信柳家到底是怎么养寿王妃的。
寿王妃如此偏心“养母”,太皇太后难道会高兴吗?
后来,得知柳家的女儿全都嫁到上京,柳家的儿子全都娶了上京大族的姑娘。她又觉得,广信柳家还是很聪明的,然而投机者的心态作祟,使得柳家只走捷径,没有扎实培养子弟。裙带关系繁多,却也没有一个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之人。
寿王妃和妾室们跟鹌鹑似的挤作一团,把年纪小的赵瑶甯和她的妹妹护在中间。
两名少年是寿王的儿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玩家小姐看向幽巷令,问道:“罪人由龙骧营移交给你之后,可曾离开过幽巷?”
玩家小姐开口,幽巷令又是一愣,感慨话本中对玉衡卿声音的描述竟并不作伪,果真是泠泠如玉,清越如泉,余音可绕梁三日不散。他恭敬地道:“幽巷罪人,无上昭不得出,小人一直对他们严加看管,绝不会让他们迈出巷道一步。”
“既然如此,”玩家小姐指着寿王妃道:“那罪人为何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脱,留下一堆替身。”
幽巷令听得喝斥,嘴巴张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寿王妃面前,仔细端详罪人的面容,这才一脸笃定地对玩家小姐道:“启禀玉衡卿,进幽巷的都是罪人,境遇和从前大不相同,面貌和性情有变化实属寻常。前段日子得到恩赦,从幽巷离开的蒋党亲眷,亲娘来接时都不敢相认……”
昭盛大长公主不听他的辩驳,下令道:“把他给我抓起来。”
小姐的话,岂会有错。
昭盛大长公主的护卫一拥而上,幽巷令口中喊冤,却是身形暴起,扑向玩家小姐。
游隼上前一步,大喊道:“狗贼尔敢?”猿臂一伸,夺过幽巷令手中的匕首,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幽巷令早已被驯服的四肢失去控制,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好似都碎了一般,腮帮子鼓起,正要咬破藏在龋齿里的毒囊。下一瞬,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反应,嘴巴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摘下帷帽的玩家小姐。
哪怕是在刚才那么危急的状况下,他始终把大部分的注意力留给了玩家小姐,自己却没有发现这件事。
在场众人和他一般无二。
故而,玩家小姐一露出真容,骚乱立刻平息,巷道内所有人都看着她,目不转睛。
玩家小姐挥挥手,陈元文会意上前。他数次往返上京和嘉陵,暗中见过仇敌一家不知多少次,对方化作灰他也认识。可刚才初见之下,他没看出最为熟悉的赵瑶甯身上有什么异样,于是陈元文伸手捏住一名寿王之子的下颌,在他的耳边摸索。
一个人想要扮演另一个人,需要使用易容术。
易容术,最厉害的是人皮面具。
此人耳后的皮肤平整,从胸骨到脖颈处都没有假皮肤接驳的痕迹,陈元文收回手,掰开少年的下颌,拔掉龋齿。
昭盛大长公主身边的一名侍卫站出来,他显然有应对死士的经验,二人合力,很快把藏着致命毒药的龋齿全部拔光,断绝了替身的取死之路。
这个过程中,死士们做的唯一反抗,仅仅是稍微向一旁偏移,好和遮挡视线之人错开,目光重新锁定玩家小姐的那一刻,牙齿被拔掉的痛楚已经不算什么。
死士,本来就比常人更能忍耐疼痛。
陈元文道:“小姐,这些替身是精挑细选过的,和逆贼亲眷至少有六七分相似,常年模仿逆贼亲眷的神态,再精心装扮一番,远比最精细的人皮面具更逼真。”
玩家小姐听出他的未尽之语,若替身使用的是人皮面具,说明将寿王亲眷转移出去的行动,有七八分的概率是临时起意,想要追寻他们的踪迹,难度会低很多。
可惜替身是早已准备好的,证明寿王居安思危,后路早备。
这就有点麻烦了。
脱离幽巷是最难的一步,若寿王计划周全,这会儿赵瑶甯等人很可能已经出城了。
游戏地图这么大,上哪去找人。
幽巷令听得陈元文的话,思绪停滞的脑子咔咔咔转动起来。他不明白,本该连寿王本人到场都分辨不出真伪的替身,为什么没有撑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喃喃道:“这……这到底是怎么露馅的?”
玩家小姐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替身们的身上,【词条探查】技能忠诚地发挥着作用,飘浮在他们头顶三寸的词条重复率是如此之高——
【替身】【寿王妃专属】
【替身】【赵瑶甯专属】
【替身】【寿王爱妾专属】
【替身】……
除非玩家小姐眼瞎,否则不可能发现不了。
陈元文道:“请小姐稍等,我现在审讯他们。”
“不必这么麻烦,”玩家小姐走到幽巷令面前,游隼像抓小鸡仔一样,把人提起来。
玩家小姐眉头微皱,说道:“罪人亲眷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幽巷令面露挣扎之色,情感告诉他立刻回应玉衡卿的问话,理智在阻止他。
玩家小姐说:“你不回答,让我很苦恼。”
她脸上并无苦恼的神色,但寿王妃的替身、R等级的死士已经先一步开口,说道:“替换从四天前开始,我们幽巷令的随从进来,替换成主子出去。到昨天为止,才把人全部送出去。”
人数太多,只能分批进行。
玩家小姐笑道:“谢谢。”
死士的脸上出现梦幻般的笑容,双手捂住自己的心脏。她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扑通扑通。
玩家小姐重新看向幽巷令,问道:“既然进出的方式是扮成里的仆从,那他们藏身之地应该就在你的府中……你把他们送出去了吗?”
幽巷令下意识说出真话:“没有,没来得及。”
玩家小姐笑道:“很好。”
幽巷令: ̄︶ ̄
一行人向幽巷令的家走去,幽巷令被绑起来带走。
玩家小姐上车前想到一事,回头问道:“幽巷令,你叫什么名字?”
幽巷令又一次近距离被美颜暴击,刚升起的懊恼消失不见,结结巴巴道:“小人姓潘,单名一个余字。”
玩家小姐重复道:“潘余……”
话音未落,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
【已找到棋子潘余(幽巷令)皇亲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责,亲眷也不会被处死,顶多贬为庶人,关进幽巷。为替家人留下一条后路,时任皇宗司宗正的寿王一次次救下潘余,让幽巷令潘余对他死心塌地,万死难报。至于潘余为什么一直倒霉,总是摊上掉脑袋的事需要一次次求助菩萨王爷。别问!问就是我会为你遮风挡雨,但你别管风雨是哪来的。】
【作为后路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潘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40%。
第173章 25%的下落
潘余的家距离幽巷并不远,他算是内廷官,皇宗司会发放一些住房补贴,又有寿王这位风雨制造者帮忙,他在皇城根下竟有个两进的院子。
潘余是宦官,无儿无女,管宅子的是他的侄子,尚未成亲。
从幽巷脱身而出的寿王家眷住在厢房里,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潘余再无抵抗的心思,他见昭盛大长公主的护卫已经团团围住府邸,忍不住劝道:“寿王与公主一母同胞,如今寿王业已伏诛,公主放他们一马就算是为自己积德了。”
昭盛大长公主其实并不怨恨寿王,真要论起来,害她吃苦的罪魁祸首是生母太皇太后,代她享福的不是寿王也会是其他的男人。
这么说来,出问题的是世人对性别的认知……
没有先前受的苦,她不会遇到一生的信仰。
昭盛大长公主蹙眉道:“休要多嘴。”
话音一落,自有侍卫将潘余的嘴堵住。
玩家小姐的目光扫过潘余头顶三寸。
潘余,R等级NPC,词条——【结草衔环•以命相报】【滴水不漏】。
寿王用人几乎都是从R等级中淘金,想来SR及以上等级的人物,不是身份高贵就是潜力巨大,人生自有际遇,很难对他死心塌地。玩家小姐不禁再次生出好奇心,寿王那对她隐藏的四个词条,都是些什么内容?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关注当前。
等游隼破门而入,她就知道缘由了。
赵瑶甯失踪了。
玩家小姐用【词条探查】技能一扫,便知道厢房里的王妃等人都是真的,但唯一的SR赵瑶甯不在此处。
寿王妃色厉内荏道:“我的夫君是高祖血脉,中宫嫡子。太皇太后还活着,瑶甯已经去宫中求见她老人家了,没准儿恩赦我们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你们退下!不准过来。”
寿王妃到此时还不知晓,寿王不是皇室血统。
陈思思兄妹俩走进房中,关上房门。
昭盛大长公主道:“不知她此刻有没有后悔,未先离城而是坚持在城中等待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环环相扣做成一桩胆大包天之事,照理来说不会出这种纰漏。”
个中缘由,潘余自然是知晓的。
厢房里早先响起过几声尖叫,此刻已经一片寂静。潘余在心中向既是恩人又是主人的寿王忏悔,却并不怎么懊恼,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王爷要是责怪他,黄泉之下他自会领受。
潘余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玩家小姐的他,如实说出没有及时送走寿王亲眷的原因。
赵瑶甯是第一天脱身的,以她的性情根本无法在知道任何一个人被秘密送出去后,还能藏住这个秘密。她也绝不能接受自己被落在后面。她——寿王嫡女,爷爷是皇帝,奶奶是皇后,伯伯也是皇帝。在这个家里,她是最受宠爱的孩子,哪怕是母亲也不能和她相比。
当然,母亲是要和她一起走的,她不允许母亲被落下。
家中其他人自然也是兄弟姐妹,但与她却不算真正的一家人。
潘余知晓赵瑶甯的性情,不会对她的骄纵毫无防备。事实上,赵瑶甯被接出来之后,原先跟在她身边的暗卫立刻就位了。
哪怕她闹腾,范围也仅限这座二进的宅子。
赵瑶甯的确也闹腾了,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庶人,更咽不下从前被她欺辱者加诸自身的回击。为了摆脱二五仔的嫌疑,潘余并没有给寿王亲眷优待,反而收钱办事,对寿王亲眷多有磋磨。他自认知晓轻重,却不防赵瑶甯已经恨上了他。
他的话,赵瑶甯根本不听。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赵瑶甯再蛮横也不过是毫无武艺的普通人——她甚至十分蠢笨。
潘余没有弄明白,赵瑶甯是怎么在暗卫的看管下跑出潘家的。这一离开,便彻底失去踪迹。
寿王妃坚信女儿是进宫了,潘余希望真是如此,悬着心吊着胆把寿王亲眷全部接出来。在他的坚持下,寿王妃已经同意今日离城。
偏偏,还是慢了一步。
潘余低下头,叹一句:“时也,命也。”
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
【支线任务八当前完成率75%,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否】,剩下的25%全系在赵瑶甯身上。她接过知葵递来的茶水,茶香缕缕, 清新袭来。
亲王谋反是大罪,盯着幽巷的眼睛不少。潘余能瞒天过海把人偷出来,要不是误撞发布任务的游戏系统,也许一直都不会暴露,谁能看破他的伪装呢?
玩家小姐问:“近日你府上可有宴客?”
潘余说:“小人做的是掉脑袋的事情,哪敢引客上门,不过……”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我虽然没有主动宴客,但家里前两天有客人到访,小人拒绝不了他。”
玩家小姐问:“是谁?”
潘余道:“大理寺少卿,傅大人。傅大人喜爱古籍文玩之事,朝中无人不知。他从大理寺的一名评事中听说我这儿有《春花秋月籍》,希望能观赏一番。”
潘余不敢拒绝,太过刻意会引来怀疑。
“我不着痕迹地问过这位评事,可以确定,的确是他随口说出《春花秋月籍》之事,傅大人听到也是偶然。此籍乃是前朝著名诗人手作的真迹,诗人的新体字也是一绝。当初,本就是同僚和我同时看上的,只是他囊中羞涩,这才被我收入囊中。”
“怀疑傅大人很没道理,这位大人公事上刚正不阿,不避权贵,私底下名声极佳,谁不赞他一声好?比之王爷的菩萨性情,他难得的是不糊涂,只帮应该帮的人,懂得力有不逮更该明哲保身的道理……王爷要是如傅大人一般,怎么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
潘余似乎以为寿王谋反并非他的本意,而是好心恶报。
至于傅安,满上京人人称赞的大好人。
玩家小姐无心与他分辨,他心目中的好人真面目一个赛一个的炸裂,和糊涂蛋有什么好说的。
潘余还在为傅安分辨:“再说了,傅大人与瑶甯郡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会带走她呢?”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那可不一定?
若是傅安的话,一切倒说得通了。傅安自身就有【极致伪装】的词条,至今除她之外,无人看透“大好人”的伪装。这样一个人,能看出潘余和寿王之间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了。
她正想着事情,外面有侍卫来报:“启禀玉衡卿,云阳郡王来了。”
潘余面如死灰,上司这时候到来,并不能帮他解围,他已经听到丧钟敲响的声音。
昭盛大长公主道:“小姐,你先走吧,我应付他。”
玩家小姐点头,把陈思思兄妹俩一起带走了。
此事最佳的了结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大长公主撞破寿王余党偷梁换柱的真相,欲追拿罪人,遇到负隅顽抗,寿王亲眷死在当场。
云阳郡王若不想被指认为寿王一党,只会认下此事。
这一认,他与昭盛大长公主的斗争,也以他的服软为结局,他败了。
玩家小姐没有回头看潘宅一眼,上车的时候,吩咐知葵:“你速速派人去查,沈知珩双亲是何状况。”
是生,还是死?
知葵领命而去,马车行至傅府门前之时,已有消息传回来。
知葵道:“小姐,沈大人两个月前在吏部报省亲假,按本朝的规矩,官员家在三千里外的,每隔五年可以有三十日的假期,沈大人已经十年没有归乡,此番做好一去两个月的准备,他携妻、子一起上路,不知为何绕路去了宏田。进宏田需要乘船过江,偏叫沈家人遇到了水匪。也是合该倒霉!他们乘坐的不是官船,水匪无所顾忌,闹得船毁人亡。一家子七八口,无一人生还。”
倒霉的不只沈家一家,那日在大理寺公堂上对她口出谩骂之言的,只剩下赵瑶甯下落不明,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沈知珩的同窗好友死在傅家的密室里,沈知珩家人死在宏田。
傅安之母出身宏田羊氏,宏田只有羊氏一个大族。
自己的地盘上杀一名官员和他的家眷,不要太容易。
赵瑶甯还活着吗?
傅府门房远远地看见衡仪府的马车,立刻卸下门槛,让马车直接进府。玩家小姐戴着帷帽,一路却是畅通无阻。时隔几个时辰,再次见到傅安。
“你别动,我帮你。”
傅安不喜下人照顾,屋里只有两个木头似的青年男仆,见到玩家小姐,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玩家小姐往他身下垫了两个枕头,让他半坐半靠。
这个角度,傅安能够将坐在床畔的少女完整地裹进眼眶里,他不再乱动,像是一只被拔掉毒牙却获得食物的蛇,向给他食物的人露出无害的身躯。
至少此时,并不着急催生毒牙。
玩家小姐并没有和他绕弯子,问道:“赵瑶甯在你手上吗?”
问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和傅安说话,一直足够坦诚。这个习惯是傅安让她养成的,傅安总是会真实地回应她。
“她的确在我这儿……”傅安喃喃道:“原来你刚才去幽巷了。”
玩家小姐说:“我要她的命有用。”
傅安取出一把钥匙,递给玩家小姐,说道:“后罩房从左往右数,第三间。赵瑶甯就关在里面。”
第174章 羊家秘密
夜里是上元灯会,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傅安和在嘉陵的时候一样,独住偌大府邸的一隅,四处寂静一片,孤寂二字与他形影相伴。
因受伤,愈发显得可怜。
傅安问:“今天能陪我用晚膳吗?”
“不行,我已经有约了。”
玩家小姐不会可怜他。蛇是享受孤寂的动物,傅安也无需可怜。
玩家小姐在屋里闲逛起来,和赵允翊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放一口棺材不同,这儿陈设不说繁杂,但该有的都有。
“据说,傅大人喜爱古玩,怎么屋中没有一幅名家画作,摆的都是寻常之物?”
傅安说:“不寻常……”
玩家小姐拿起多宝格中的一只竹筒,她发誓一只寻常的竹筒,绝对没有勾起她的任何回忆,毕竟大熙的饮子多用此物盛放。
傅安说:“这是那一年秋日出游的时候,你用过的竹筒。”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依稀记得,她去贫家学子王万合处送钱氏商行分成的时候,曾被招待过一筒豆浆。现在的王万合已经接任嘉陵漕河经略一职,是她《人才名册》中排行前列的六边形战士。
玩家小姐从多宝格旁离开,她不想知道格中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什么来头。
“要喝水吗?”
她问。
傅安点点头,抬手打了一个手势。屋中的两个青年见状,悄无声息离开。
玩家小姐端来一杯水,递到傅安手上,她已经看出两个仆从的异样,这二人不能说话也听不到声音。
水刚喝了半杯,外面传来敲门声,咚咚。接着,一张薄签从门缝里塞进来,玩家小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羊湛探病。
玩家小姐问:“这人和你什么关系?”
羊家的威望在文人之中,不在朝堂。羊家目前官位最高的是傅安,他还不信羊。文人是造不了反的,这种量级的世家,玩家小姐还不看在眼里。
“血缘上羊湛是我二舅舅,他与我娘羊献容乃是同母的亲兄妹。江小姐想见他吗?”
玩家小姐看出傅安无意相见,此处是他睡卧之地,恐怕并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你不能指望一个天生的反社会坏种对血缘亲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那不科学。
“不用麻烦了。”
傅安说:“不麻烦。”他抬手拨动床边的机关,对面柜子的一格挪动,暗淡的日光从外面照射进来。此时,已经不早了。
“靠近一些就能看到厅堂。”
玩家小姐凑过去,先看到瓷瓶的纹路,略微调整一下位置,便能从花纹的缝隙里看到坐在官帽椅上喝茶的中年男人。若非穿着长袍,定会被人误认为美妇人。
羊湛问:“安儿还没醒吗?”
下人说:“大人刚睡着没多久……”
羊湛放下茶杯,说道:“我进去看他一眼,绝不吵醒他。”
下人特别机灵,尴尬地说道:“房中不止大人一人,舅爷,属实不方便。”
羊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笑道:“难怪看不上我给他选的淑女,原来是有相好。这孩子,行行行!等他醒来,告诉他一声,他二舅舅来过了。”
羊湛走出去几步,回过头说:“替我给你主子带句话,他大舅舅的事,得放在心上,一笔写不出两个羊字。”
……
玩家小姐等傅安恢复机关,这才说话。
“羊湛有事求你?”
傅安将水放到一边,说道:“你要是不急着离开,我慢慢讲给你听。”
话音未落,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
【支线任务八当前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是】,同时点头。
“你说吧。”
傅安之母羊献容的偏执让她印象深刻,这位儿子用变态二字不足以形容,诞生一对母子的羊家之事,绝对值得一听。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触发新任务。
傅安一头乌丝铺在枕头上,更显秀美。他道:“我也是来到上京,才逐渐知道一些羊家的隐秘……”
羊家每代必出文豪,才思犹如天授,挥墨就能著成名篇。与出众的才情同根共生的是偏执的性情,很早以前开始,羊氏族中就已经出现病人,医者称为:颠、狂、郁、呆、失心疯,或是怔忡。
病情有轻有重,发病时间有早有晚。
比如傅安的母亲羊献容,她起初是很正常的,长到适嫁的年龄都没有发病的征兆。家中认为,她可以出嫁,便给她和上京傅氏之子傅云定亲。
岂料,二人定亲刚满一年,傅云就上任途中失踪。接着,羊献容亲眼看见失去记忆的未婚夫挡在一名女水匪面前,戒备着她。
受到刺激的羊献容发病了。
最初,族中只以为她深爱傅云,才肯步步退让。
可事情发展到羊献容在宴会上秘密给傅云下药,傅家就知道,这不是爱,而是病。
一个在大族中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女是绝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她病了——她是族中发病最晚的一个人,早先族中有病者,三五岁已经显露出与常人有异之处,七八岁发病已经算是晚的。
为维护族中的声誉,凡是生病的族人都禁止出来见人。
此时要限制羊献容,已经晚了。
羊家决定放任她嫁给傅云为妾,把一个女子关在内宅之中,和别的女子争风吃醋,真疯也与善妒发癫无异。
傅安还不记事的时候,羊献容其实有一段相对清醒的时光。
那时,她有向羊家求救。
求羊家救救她,救救她的儿子。
可羊氏世代文杰辈出,豪名远播,这样一颗文坛中的明星,怎么能是一个疯子家族呢?
羊献容的求救被无视了。
……
傅安道:“我不过前往羊家几次,羊家家主羊玄之和羊家老二羊湛便对我推心置腹,拿我当子侄看待,蠢到把羊家的秘密对我和盘托出。”
真正进到权力中心,才知道世界其实是个草台班子。
蠢并不代表傻。没有长久的眼光,其实是一心抓住眼前的利益。
羊家兄弟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看重他的潜力,有意拉拢。却不妨碍他通过只言片语,找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如此,”玩家小姐听完,问道:“你打算怎么对付羊家?”
为报母仇,傅安杀死亲生父亲和嫡母、兄长,知道羊献容受的苦难是由羊家一手促成,岂能无动于衷。
虽是天生反社会人格,但对母亲似乎还是有感情的。
玩家小姐却不知晓,傅安杀死傅云、尤氏和傅瑾都是为了她。
傅安道:“我已经设下一个陷阱,羊玄之已经入套。不日,我就可以夺取羊家的家主之位。经蒋湘一事,现今世家在朝堂上没有一个受到各家认可的领头羊。我集上京傅氏和宏田羊氏之力,足以代替曾经的蒋湘,获得大熙世家的拥护。”
真让他办到此事,大概等级会直接提升到SSR吧。
玩家小姐道:“提前祝贺你成为世家的代言人。”
傅安桃花眼中浮现出潋滟的光,他徐徐说道:“江小姐,我是你的代言人。”
玩家小姐:“……”
从房间里出来,玩家小姐看到等在外面的新下属。
陈思思兄妹俩皆是一副神情凝重,眼底发青的模样,陈元文甚至用一只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吐出来。
玩家小姐问:“怎么了?”
陈思思狠狠嗅了一口提神醒脑的香包,这才说:“陈家和街坊邻居的仇报了……”
“我和哥哥在后面的第三间房里见到了赵瑶甯。我一直觉得,人活着就有希望,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哥哥杀死赵瑶甯的时候,我却觉得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兄妹俩终于手刃仇人,却觉得自己是在拯救对方。
这搁哪说理去?
玩家小姐:“……”
很好,这很傅安。
陈元文往嘴里塞进一颗药丸,状态好了许久。他道:“属下虽没能进第二、第四间房,但可以确定里面关的都是羊家人。第二间,关押的很可能是宏田羊氏的家主羊玄之。”
不愧是闻风阁的阁主,时刻不忘打探消息。
“关注着羊家之事,任何变化都要报给我知晓。”
玩家小姐的马车驶进皇城时,天已经黑了。几名守在城墙地底下的金章营士兵挤开负责宫廷守卫工作的龙骧卫卫兵,殷勤地迎上来。
“神女大人……”
这几人常年跟在赵允翊身边,常能见到玩家小姐,参与过嘉陵之战,知道玉衡卿的真实身份——可以把砖头变成粮食的神女。恭敬地请她上去,几人守在一旁。
城墙上,内阁和六部的高官已经到了。
皇帝被朝臣簇拥着,站在最中央,他像是能够感知到玩家小姐一般,在玩家小姐踏上城墙的那一刻,忽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一个个簇拥者,坚定地寻找到玩家小姐。
“玉衡卿,这里。”
玩家小姐走向赵允翊,随着赵允翊刚才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向玩家小姐。几乎是下意识,官员们让开一条路,她畅通无阻地走到赵允翊身旁。
赵允翊退后半步,懒散地道:“我还以为,玉衡卿贵人事忙,早把与我的约定忘到脑后了。”
城墙下跪倒一片,正在山呼万岁。
玩家小姐站在最前面,心道:做皇帝真是威风。
“陛下美意,怎敢不受。”
玩家小姐笑道:“我来得太晚,没赶上晚膳,赔陛下一顿夜宵,如何?”
搁以前谁要是对赵允翊说,你特别好哄。赵允翊一定会扭断对方的脖子,让他到阎王殿和判官聊一聊。可现在的赵允翊……他说:“一顿夜宵就能抵一次失约吗?至少两顿。”
第175章 你升咖啦
深夜,窗外亮如白昼。
上元夜的上京,万千彩灯彻夜不息。
玩家小姐坐在床上,放下幔帐,一手抱膝,打开【支线任务八】的奖励锦囊——
银色光芒消失后,游戏面板上多出一项技能,与【时间回溯】【词条探查】并列。
技能:【士气高涨(0/3)】
技能介绍:你可以对己方使用该技能,使己方人员获得【二倍体质】【防御加成】【生命恢复】【暴击提升】共四个增益BUF,持续时间五小时,无人数限制,该技能的效果靠声音传播。
使用说明:该技能仅可使用三次,无冷却CD,效果不可叠加。
注意:使用技能的时候,会引发天地异象。
文字消失之后,玩家小姐又点开【士气高涨(0/3)】逐字逐句读了一遍。她忍着在床上打滚的冲动,双手合十拜谢寿王一家对她做出的伟大贡献。
拜完躺好,玩家小姐打开背包。
目前,她放在背包格子里还没用上的奖励有气运丹、作物攒盒、词条【当世明君】。作物攒盒每天需要的打开,从里面取得种子。
心念一动,玩家小姐退出游戏,搜索盒中作物的种植方法。
游戏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进出游戏之间,官员放完年假,归京上班,元月渐远,春闱日近。
这一日,玩家小姐在朝会时出列,说道:“臣昨日梦游太虚幻境,见一块仙田产出的粮食是人间地产的四到六倍,且生长周期短。播种之后,二至四月可以收获。臣大为惊奇,询问仙人,得知特殊的不是田地,而是种子。”
大臣们:“……”
将夜里做的梦拿到朝堂上的诉说,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一般来说,为的引出别的事。梦是不是真的不一定,但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肯定是重点。
没轮到自己发言的时候,大臣们对东拉西扯式的叙事都持厌恶的态度,但玉衡卿除外。
朝臣们都盼着玉衡卿说话。
当她说话的时候,又盼着她能多说两句。
众人洗耳恭听,玩家小姐继续说道:“于是,臣向仙人讨要了一些粮种,希望户部能配合一下批地批钱试种仙粮。”
户部尚书:“……”
我耳朵坏了•?
种子是怎么来的•?
一时间,沉默变成朝堂唯一的旋律。
数息之后,垂帘听政的太后打破沉默。
“玉衡卿有携带仙种吗?哀家想要一观。”
玩家小姐取下腰间的锦囊,由大太监呈给太后。
龙椅上空荡荡的,今天赵允翊没有上朝——他犯病了。
大臣们伸长脖子往上看,怀疑玩家小姐没睡醒就来上朝的人有之,但更多人反应很快——可以站在朝堂上的都是经过科举考验的佼佼者,学习能力绝对是棒棒的。他们意识到,玉衡卿不会拿粮种的事情开玩笑……虽然,刚才那番话怎么听都是玩笑之语,但此地是朝堂,玉衡卿是短短半年之间,把上京局势打乱重组的狠人。
太后盯着面前托盘中金灿灿的玉米,不顾宫女的阻拦,放在嘴里嚼了一下。没咬动,但尝到淡淡的甜味。
“请诸位大人一观。”
太后自己留下一些种子,然后让大太监把剩下的种子拿给朝臣们。
托盘经过超品大员之手,往后传递到一品、二品、三品官员手中……轮到五品官员一观的时候,哪怕他伸手在托盘里抓了一把又一把,还是只抓到一手的空气。
五品官员瞪向前面的大人,只看到一个个大差不大的后脑勺。
王崇盯着手心里黄澄澄的玉米粒,他和太后一样,偏爱玉米。这东西一看就能吃,耐心观察一会儿,他才问:“敢问玉衡卿,仙种该如何种植?”
玩家小姐说:“种植方法我已经在梦中撰写成书,且与仙种一并带出梦中。”
王崇:“……”
他摇头失笑,不明白玉衡卿今日怎么极不正经。
可他能活到这么大的岁数,靠的就是不多管闲事,年前玉衡卿大肆扬名,让上京的书肆堆满六册话本,并组织平民之家的小童沿街叫卖,敲门兜售,大街小巷的说书人,都在讲六个故事。
前段时间,戏园里开始上《蒋金玉案》的戏目,昨儿听说另外五场戏也已经开演。
他准备寻个休沐的日子去看几折……咳咳,王崇相信玉衡卿的职业素养,视线落在明媚美丽的少女身上,心里想着:玉衡卿到底岁数不大,行事活泼一些可以理解。
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仙种种植术》共五本,王崇这次没有让太后抢先,凭借着三朝元老的身份抢到一本,他毕竟年老,视力远远比不上年轻人,人家一目十行,他一行十目,即使如此,他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书中的方法太过详尽,作物的特性和种地的自然规律相符,不像是编的。
王崇年轻的时候种过地,一直要求家中的子弟开辟田地,亲手种植,他对农事的了解,远超殿中的其他大臣。当即合上书,急切的道:“太后,臣觉得应该让户部立刻配合玉衡卿试种……”
“太后!”
傅安上前一步,和王崇几乎同时开口。
“国家的财政一直吃紧,户部日日叫穷。试验需在各地推行,耗费不菲,臣愿以家资相助,不计财力物力,配合玉衡卿的试验,试验的成果上交国家,不私藏分毫。”
他年轻中气足,王崇的声音被他彻底掩盖。
王崇气得吹胡子瞪眼,还不等太后说话,手中的玉笏已经朝着傅安飞去。
朝堂上打架这种事情,以往不是没有,正在发生也很正常,傅安偏头躲过,嘴边噙着一抹笑,对着王崇深深一拜。
一个只要愿意就可以讨得任何人喜欢的人,想要获得一个人的讨厌也非常容易。
王崇跳起来骂道:“枉我一直觉得你小子一心为公,是个先国后家,深明大义之人,没想到你却轻易被世家拉拢,甘心成为一个和蒋金玉一般的傀儡。你你你……好一个傅羊两家家主,做人没学明白,已经先把世家那一套奉为圭臬,既要、又要、还要,一心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往自家搂。”
世家展露出来的只是人性而已,好东西谁不想要。
傅安心里想着,面对狂暴如狒狒的王公,丝毫不惧,不由自主地看向玩家小姐。
他微微一愣。
江小姐在神游天外?
此等状况,玩家小姐当然没有心大到神游,她其实是在躲避骤然爆发的金光。本该在几十米开外爆发的SSR出现的提示,在这么近的距离亮起。光芒太过耀眼,比三伏天直视太阳更刺激,眼前金光一闪,玩家小姐短暂失明。
身体的本能让玩家小姐偏过头。
其实,她现在的表情是有些傻的,但20点颜值加持,旁人眼中,她只是在发呆。不由心生敬佩,不愧是玉衡卿,对王公的怒火毫不在意。
金光消失,玩家小姐重新看向傅安。
此时的傅安已经和王崇互交两个来回,王崇跳骂,他负责无声的阴阳。
世家与庶族对立,来自庶族领头羊的认可,终于将早已把傅羊两家收入囊中,与世家们完成接头工作的傅安,打上“世家头头”的标签,令原本不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傅安成功上桌。
他从SR晋升SSR,词条格外增加一个。
原词条【庶子】【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极致伪装】→现词条【世家表率】【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极致伪装】【花农•幽昙培育者】
玩家小姐:最后一个词条有哪里不对吧?
傅安现在住的院子,栽种的是奇花异草,符合世家公子的标准,但没有显露他的喜好。以往在嘉陵时,由他亲自开垦遍植的幽昙花田,未在上京复刻。
或许,他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还坚持用人类的血肉做肥料,种植着变异的幽昙花?
朝堂上的骂战已经告一段落,王公骂赢了。御史头头的嘴含金量还是很高的,他冷声道:“你的小心思,老夫一眼看穿,没好处的事情,世家怎会往自家拦。说什么‘试验的成果上交国家’,真有成果,交多少,什么时候交,全看世家的良心。依我看,你小子有以家覆国之心。”
傅安辩解两句,无奈避退。
他到底太年轻了。
太后等争端停歇,这才开口说话。一锤定音,国家大事财政出钱。户部尚书难得没有叫穷,表态道:“我等一定全力配合。”
当面,没人质疑仙种的品质,但相信仙种产量的并不多。
实在不符合常理……
不过粮食之事,关乎天下社稷,有新的粮种,怎么都值得一试。
偷偷摸摸藏起粮种的大臣们心想:回去让人种一种。
太后道:“退朝——”
话音未落,忽闻“咚咚咚”的钟声。
这是丧钟,福寿宫的侍人进殿报丧。
“太皇太后圣驾宾天——”
王崇忽然道:“一百二十七日……”
太和殿中,曾躲在福寿宫外偷听一折“神仙办案”大戏的人,都回忆起那一夜的事。其中云阳郡王、萧宥、王崇等人目露惊诧,有软帘遮挡的太后直接站起身,目光如炬看向下方。
那夜,太皇太后问:“请问仙姑,我还有多久的寿命?”
玩家小姐道:“你还有一百二十七日可活。”
从她口出箴言之日,到今日为止,不多不少正是一百二十七日。
玩家小姐像是没有感觉到来自朝中重量级人物的注视一样,她早知道自己的“预言”会应验。因为,这不是预言,而是来自二周目玩家的“预告”。
对太后在内的数人来说,却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玉衡卿确有神异之处。
她……她果然并非凡人吗?
殿中氛围变得古怪起来,朝臣们都看向一脸平静的玉衡卿。
怎么了?
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众人。
第176章 又是国丧
“母后……”
哭泣的是昭盛大长公主,她声泪俱下,但说出口的话咬字清晰,足以叫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儿臣才归朝数日,您怎么就丢下儿臣去了……这些年来,儿臣远离皇城居住,没有一天不想念父母兄弟,好不容易得以侍奉在您的身边,还没享受多久母女团圆的时光,偏偏……我的娘啊!痛煞儿,您怎么不带儿一起去啊。”
云阳郡王心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怎么就把你带走呢。
这种话在心里说说就得了,绝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云阳郡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上前安慰昭盛大长公主,结果被软倒在地上的大长公主一把推回原来的位置。
云阳郡王:“……”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对宗正之位严防死守,不会给我机会。
昭盛大长公主心想: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别有点机会就想冒头。好不容易才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夺得皇宗司一把手的位置,她绝不相让。
哪怕是为了做继小姐之后,第二个正大光明站在朝堂上的女子,她也要坐稳身下无形的交椅。
她大哭着,脱掉鞋子,再伸手扯掉发冠,披散着一头已经有银丝的秀发,朝着殿外走去。
外面,大长公主府的仆从将备好的麻衣披在她的身上,大哭道:“公主节哀。”
身后的哭声几乎盖过丧钟的鸣响,朝臣们已经反应过来,做出“遵循礼制”的行为。大长公主心想:里面真正哀伤的没有几个,她也不在真心哭泣之列。
大长公主朝着福寿宫走去,脑中浮现出今晨到福寿宫请安的场景。
老迈的太皇太后斜枕在引枕上,一双一日比一日昏花的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她,说道:“儿啊,娘天还没亮便从噩梦中惊醒,到现在为止心里还一直发慌。你留在这里,陪着娘吧。”
太皇太后很有些在意玉衡卿当日的预言,虽然她已经知道,太虚幻境的神像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假扮的,但莫名就是害怕,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对死亡的恐惧达到巅峰,需要一些来自亲情的安慰。
大长公主不用亲自说出拒绝的话,太皇太后最信任的姑姑全娘已经替她开口,劝道:“太皇太后,公主刚接替宗正一职,怎好告假不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也见到公主为了适应宫廷生活,在朝中站稳脚跟,有多么努力了。咱们啊,不能拖她后腿。”
太皇太后退步了。
因为,大长公主真的很努力。
宫廷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地方,她需要从头开始学习礼仪,皇室谱系、了解世家逸闻,到今日为止,几乎没有哪一日睡够两个时辰。只有做得比别人更好,她才能当得起王朝公主的盛名,有资格去争去抢去夺,在太皇太后还能给她助力的时候,拿到更多的东西。
直至此刻,大长公主也不后悔没有陪伴太皇太后,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就如当年太皇太后有自己的不得已,故舍下女儿,抱着一个男孩离开广信时一样,这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谁也不能说她做错了。
可多年以后,她不该想着还能从大长公主处获得一份真挚的亲情。
母亲情浅,前因早定。
大长公主奔至福寿宫时,九十六下丧钟刚好敲完。
……
朝臣们散去,归家安排守制的礼规。
玩家小姐和江砚前后脚踏进家门,家中正门悬素色幡旗,府内所有吉饰已经全部遮蔽,全府上下已经换好素服。父女二人的服制也已经准备好,他俩一归家,玩家小姐就被孙氏搂到怀中,进屋换上粗布麻衣,并取下身上的金玉佩饰。
知道二人在府中不能久待,孙氏早已让人备好点心。
玩家小姐摆摆手说:“这会儿我不饿,晚些再用便是。放心,我不会饿着的。”
江砚……江砚默默往嘴里塞点心,差点噎住,连忙灌茶。立刻就要动身进宫,为太皇太后哭灵,他不能带吃的,下一顿什么时候能用上可不一定。他和女儿不一样,先填饱肚子为妙。
江砚漱过口,二人进宫。
江砚走进哭灵队伍中,默默站好,伸长脖子不见女儿的踪影,心中有所明悟。看来,哭灵这一遭,她是免脱了。
正如她所料,玩家小姐是揣着银针袋进宫的。
一入宫就被金章营的宿卫请去太和殿后殿,面见皇帝。发病中的皇帝自然不能去哭灵,他自己不会有这样的要求,太后也不敢要求他尽皇孙的本分。
这位踏进福寿宫,可以预测的行为——提着刀把太皇太后的尸体从棺椁中移出来,谁挡砍谁的脑袋,然后,自己躺进棺材里,合棺而卧。
至于不可预测的可行性,太后作为一个正常人,放弃思考能力也预测不到。
故而,皇室和大臣们无一人站出来,指责皇帝不孝,而是一致把皇帝不出现当作大熙的新规制,就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太后更惨一点,她不仅要哭灵,还得忧心哭声太大吵到皇帝,把发疯状态的猛虎给引出来,造成乱子。
难得的,她和王崇想法一致:有玉衡卿在,真是太好了。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替赵允翊行针之后,安抚病人至亥时。暴躁猛虎精力耗尽,沉沉睡去,玩家小姐的视线刮过皇帝的胸口,黑色里衣完全敞开,胸口一起一伏,又大又白又圆,富有的身躯就这么慷慨的凭她观赏。
邀请函已经递到玩家小姐的手中,她却不能赴约。
哎……暴殄天物啊。
玩家小姐带着被撩拨出的火气,走出太和殿后殿。她进宫的时间变多,再住太后宫中的副殿不合适。宫中为她准备了一处居住,距离太和殿并不远。
回到自己的寝殿中,玩家小姐道:“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扰我。”
当然,玩家小姐是正经人,一心只有任务,并不是要DIY。她打开世界地图,今早进宫之前还是米黄色的上京地块,现在已经变成莹润如上等东珠的色泽,城市信息如下——
【城池名称:上京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注:声望空巢,注入603467点声望可蓄满。
需要的声望从原本的763467变成603467,这是因为城市对她的友好度提升,其中的变化既有她大肆扬名的结果,也脱不开傅安在其中的作用。
当前声望378994点。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当前声望飞速清空,原本声望空巢的上京城,一点点被填满。代表着从属的绿光一点点亮起来,却是忽明忽暗,不能维持常亮。
玩家小姐正聚精会神盯着游戏面板,忽然捕捉到一声异响。知葵和芳芹素来听话,没有重要的事情不会在她独处的时候出现,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出声道:“谁在外面?”
“小姐——”
窗外传来的是芳芹的声音,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异样。
“出什么事了?”
芳芹道:“有人行刺……”
“进来说话,”玩家小姐关掉游戏面板,却见进屋的不止芳芹一人,她身后还跟着一名素衣麻服的丽人。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国孝期间,这位丽人浑身素白,长裙剪裁端方,把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周身并无一件饰物。束发的是一截白绫带,松松挽住乌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条清隽柔和。
本就风华动人,偏还生着一双旖旎的桃花眼。眼形弯如春日初绽的桃瓣,眼尾微微上挑,似浸了淡墨的软绡,偏瞳仁是浓沉的墨色,蓄着水光的时候,难免让人为她绵长的哀戚动容。
怎么看,这都是一位进宫哭灵的官眷。
任何人看到她,都不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那超过一米八的身高。
玩家小姐讶异道:“傅安?”
又是女装出行,【极致伪装】让傅安即使被同僚当面撞见,也不敢相认。
芳芹伸手抹去面颊上的血,说道:“启禀小姐,刺客已被傅大人杀了。”
一刀毙命,只取要害。
杀人者的身上没有溅到一滴血,反而是慢一步动手的芳芹被鲜血溅到,那把用来杀人的刀,已经被擦拭干净,回到刀鞘之中。
不知此刀割开过多少皮肉,饱饮过多少鲜血,才有如今的锋利。
傅安道:“刺客是宫廷死士,留下一命也问不出什么。”
上京各家的死士他都审过,宫廷培养出的死士嘴巴最严,留也无用。
玩家小姐说:“我知道了……”她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可能是知晓傅安的真面目,便总觉得这人身上萦绕着一股腥气。这腥气与女装时的脂粉气味混合在一起,竟变成一种催动古欠望的甜和腻,让人想要细细地品鉴一番。
她心中暗骂道:都怪赵允翊天天挑拨,害正经玩家满脑子黄色废料。
这样下去不行。
堵不如疏。
玩家小姐看向芳芹。
芳芹退出殿中,离开时贴心地带上了门。
第177章 叁号嘉宾
殿内烛火摇曳,傅安从关闭的殿门中察觉到某种暧昧的情愫,他脱下外袍,对玩家小姐道:“我出门的时候,已经沐浴过了。”
香汤沐发,肤理莹洁,再以蜡梅香膏涂抹周身,香味清冽而芬芳,可使肤如凝脂,长久留存。既是为了扮演的需要,也是为了取悦玩家小姐。
傅安早在多年之前,就看出来玩家小姐对蜡梅的香气有偏爱。
每逢蜡梅开放的季节,她的书案上总是会摆放一支插着蜡梅的瓷瓶,与笔架放在一处。偶尔兴致上来,还会亲自去蜡梅林中剪下一枝蜡梅,修剪枝条,插进瓶中。
玉瓷瓶每年都会更换,但插在里面的花永远都是同一种。
玩家小姐闻到一股浓郁的蜡梅香气,顿觉心旷神怡,她欣然说道:“我也沐浴过了……”
脱下外袍的时候,傅安顺手扯松衣襟,露出优美的曲线,和富有且慷慨的皇帝陛下不同,他的富有没那么发达,但玩家小姐一双眼睛又明又亮,清晰的捕捉到一抹柔嫩的粉色。
粉色莹润,充满少年感。
这抹粉嫩的主人,却有一双幽暗的眸子。
玩家小姐推开傅安,赤脚如林间小鹿,侧身凑到灯烛旁,踮起脚尖,双手捧起灯罩,吹熄摇曳的烛火。
屋内骤然变暗,唯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殿内。
毒蛇就应该盘在阴暗的山洞里,或是茂密的、遮天蔽日林中,不见日光,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竖起一条线的瞳孔。
两根冰凉的手指捏住玩家小姐的下颌,同样冰凉之物先是在唇角研磨,然后含住唇珠吮吸,或轻或重,肆意掠夺,过电一样的酥麻已经在玩家小姐的体内传导开来,她神晕目眩,浑身战栗。
另一只手隐秘地探向她,毫无预兆地掐住细长的脖颈。
玩家小姐背脊贴着床柱,犹如引颈的天鹅,贝齿轻颤。
冰凉的、细长的舌飞快舔遍腔中的每一个角落,却不缺乏细致和周密,带起一阵阵的痒意,在它预备挤进喉中的时候,玩家小姐发出一声尖鸣,犹如猎物最后一刻的挣扎。然后,软倒在床榻上。
只是一个吻,她竟然……竟然……
玩家小姐大口地喘息着,美目看向身旁之人。她瞳孔有些微的涣散,只能捕捉最显著的一处——那是一双深幽的眸子,褪去伪装,毫无人类应有的情感,危险无比。
如蛇似蛟。
玩家小姐不能接受兽某交,但能接受半兽人,她一通歪思邪念,身体忠诚的出现变化,不由问道:“你怎么……”
你技巧怎么如此娴熟?
太会了!
会毙了!
比沈知珩那个狗东西的花样还多。
傅安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一种冷血动物的狰狞,原始而野性。
“我没有期望过和你敦伦,但防着有备无患,我加冠之后特地潜进优伶馆学习过,并在一名优伶推荐下,聘请了一位世家中教习私奴的先生,每日花费半个时辰学习,还特地请教过宫廷中培养弄臣的宦官……”
玩家小姐:“……”
大熙的优伶馆和现实世界某国的牛郎店一样,都是服务女性的场所,与南风馆和象姑馆不一样,后者服务的更多的主要是男性。前者更素,提供的主要是情绪价值。
世家的私奴教习人员,相当于字母店的金牌教员。
至于宫廷弄臣,培养方向则更加极端,其中最有名的是嫪毐,传说他有「转轮之术」。
那你真的很博学了。集各家所长,完全是六边形战士。
玩家小姐目瞪口呆。
傅安道:“我上榻之前,已经服用过避孕丹。”
玩家小姐:“……”
身为玩家,孕育自由,只要她在事后在孕育一项中选择【否】,就绝不会怀孕。
因此傅安完全没必要……
“此丹还有清洁体味的作用,并让津液变甜。”
难怪刚才尝到樱桃味,那还是有一些必要的……
玩家小姐轻舔嘴角,这个动作让傅安捕捉到,他知晓敦伦能令女子快乐就学了,就像是他发现权势能令江小姐满足,他就夺取权势。
江小姐是闪闪发光的星辰、只是存在就能让他感到满足的快乐之源,是珍宝、是高悬的明月、不期而遇的甘霖。
……是他四季不败的幽昙花,应该用最珍贵的肥料养育。
什么是珍贵的?
自然是江小姐喜欢的最珍贵。
玩家小姐倒进被褥里的那一刻,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落下的又是一个吻,只是吻,唇齿相交。然而,她错估了一条毒蛇对边界的认知,蛇又偏偏是一种奇异的动物,蛇吻紧闭时,嘴角贴合颌线,显得小巧而紧绷,可一旦发力,下颌便向两侧缓缓咧开,能张至远超自身头部的宽度,露出颌间细密的尖牙,一吞一咽,可以吃下比自己大数倍的猎物。
玩家小姐热汗淋漓摆脱极致体验时,身体已彻底融化在冰凉的手心里。
只是吻。
只是一个吻。
进入正题之前,玩家小姐这具身体的体质太差,已经不争气地快乐三次。
《模拟人生》真是一款特别棒的游戏,玩家可以免除在现实世界里需要担忧的染病、受伤、受骗等等追求快乐时需要考虑的问题,只需学会在快乐降临的时候,享受就好。
两条裁剪得宜的素裙一般无二的绽放如花,缠缠绕绕,打成结,松不开,复又你裹住我,我裹住你,时而你颤我休,时而你退我追。
一个时辰飞快过去,结实的布料碎裂。
……
浇灌她。
填满她。
这一刻,傅安没有忘记初衷,却狼狈的失态了。
他要做的是让江小姐快乐。
可他与江小姐一起获得了快乐。
玩家小姐躺在床上,哑声道:“水……”
傅安下地,用内劲将冷却的水温热,才扶着玩家小姐的下颌,一点点喂水。极有耐心,目不转睛,视线缓慢爬过她每一寸身躯,不待一杯水饮尽,黑暗中的蛇已经竖起尾巴,缠绕固定,完成一次快速的绞杀。
天将明未明时,端庄的美妇低着头,摇曳着身躯离开皇城。
玩家小姐对知葵说:“我再睡一会儿,太和殿来人再叫我……”
傅安简直是牲口。
她一身清爽地滚进被褥深处,傅安在运动的时候替她拉伸过,临走时还为她按摩了每一寸肌理,里里外外照顾得妥妥当当。现在,她的腹中还装着一碗傅安亲手喂的燕窝粥,除有些睡眠不足之外,还真没有不适之处。
评价:方式极致。
优点:服务意识极强。
缺点:过于完美。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一身如玉肌肤上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玩家小姐精神百倍地走进太和殿后殿,赵允翊里衣半敞,衣着与她昨夜离去时的模样一般无二。此刻,这位帝王正慵懒地坐在地上,背靠殿柱,红黑金三色相织的地毯龙凤飞舞,却压不住赵允翊周身的煞气。
这煞星抬眸,轻啧一声。
玩家小姐问道:“陛下用膳没有?”
“江玉姝,我若等着你烧的香烛买通鬼卒,恐怕得先转世投胎、时时相催,才能逼你遵守诺言。”
玩家小姐自顾自坐下,先吩咐侍从备膳食,这才道:“有没有人说过,陛下的嘴很毒?”
“我只听过冤魂叱骂我的刀太利,以至脑袋滚落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疼。”
玩家小姐面不改色道:“天刚刚回暖,陛下不要讲冷笑话。咱们先用膳吧。”
腹中饥饿会让行针不畅,解毒事倍功半。因此,玩家小姐在皇帝毒发期间,都会陪他用膳,哪怕秀色可餐,这人进食也跟吃药似的。
据宫人说,赵允翊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是饱一顿饥数顿,觉得用膳太麻烦的他,更愿意一餐吃够可供几天使用的养分。
这日解毒的时候,玩家小姐尚能用纯粹的、不带丝毫欲念的目光,欣赏富有的身体。
当夜,傅安又至,依旧是女装。
这一次,他在罗裙里穿了一件闪烁鳞光的渔网里衣,凭玩家小姐的手劲实在是撕不开,于是,她用剪刀从小腹下方一寸寸剪烂了。
剪刀掉在地上的时候,玩家小姐心中闪过一丝感慨,她喜欢玩点play的X癖,竟然一次就被看穿了。
傅安不愧是X专业优秀毕业生……呜呜呜,太会了。
与昨夜不同,今夜灯火不熄。
顾及玩家小姐的身体,此番傅安有所收敛,第二日玩家小姐准时来到赵允翊的宫中,用膳、行针、解毒,为了行之有效的解毒,此次行针要经天元穴至伏兔穴,从脐下三寸到大腿前侧,本钱大放异彩,让合身的亵裤鼓鼓囊囊。若它会说话,一定在叫嚷:卡码拍大。
玩家小姐目不斜视,一心扑在医学研究之上,眼中根本没有世俗的欲望。很快,行针完毕,她道:“陛下穿上衣服吧,小心别着凉。”
特别体贴。
超级正经。
众所周知,吃撑的人看到多么美味的食物都难以分泌唾液。
赵允翊:•?
玩家小姐离开后,赵允翊皱着眉头,让宫人搬来一面镜子。他今日和以往相比,分明没什么变化,诱之以色似诱猫以腥的法子却不管用了。
出问题的不是他……
夜里,赵允翊摆驾玉泉宫。
此处是玩家小姐暂居之处。
第178章 勾栏做派
玉泉宫,玩家小姐撑着下巴看向皇帝,另一只手挪动着逗猫棒。左蹦右跳的金色虎斑猫闻到猛兽独有的气味,缩在玩家小姐脚下,团成一个球,不动了。
“陛下忽然驾临,有什么事?”
玩家小姐打着哈欠问,皇帝来得太早,傅安还没有来,今夜也不一定会来。这想法刚生出来,就见知葵领着十多号人走进屋,领头的妇人三十多岁,在宫中是姑姑级别的人物。她先是一福身,然后笑道:“拜见玉衡卿,下官是尚衣局的韩尚衣,奉太后之命为您量体裁衣。”
大熙宫中是有女官的,掌宫权,不涉外廷事务。
韩尚衣平日在宫中行走,远远见过玉衡卿几面,她进门之后一直低垂着眼帘,不敢直面玉衡卿,害怕失态。对下面的宫人,她也是一样的要求。
玩家小姐是不缺衣裳的,素服除外。她对知葵点点头,知葵正欲报出玩家小姐的三围数据,就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挤到跟前,顿时瞪大眼睛。
傅大人怎么混在尚衣局的宫人之中进来了?
知葵凭借着良好心理素质才没露出任何异样,她庆幸自己是背对陛下的。
不等知葵说话,做宫女打扮的傅安便走到玩家小姐的身边,取出软尺。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站起来,看向窗边。
皇帝已经坐下了。这位性情古怪的暴君不会有“回避”的意识,不认为一直盯着喜欢的姑娘有违礼仪,不过他对世上别的女子毫无兴趣,视线平滑掠过量身的宫女,掏出小鱼干,逗猫。
这时,软尺覆住顶峰,收紧,再收紧。
玩家小姐胸口一跳,傅安捏了她一把。
不轻不重,力道刚好。
猫咪不应皇帝的逗弄,傅安蹲下来,看似一丝不苟地量体,冰凉的手却已钻进层层叠叠的裙摆中,直接抓住细嫩的腿肉。
玩家小姐:“……”
皇帝抬眸,问道:“你冷吗?”
玩家小姐强忍着就要脱口而出的呻吟,尽量正常地道:“不冷。”
“不冷你抖什么?”
皇帝长臂一伸,把窗关上了。
玩家小姐并拢双腿,用脚踢傅安。
……混蛋,别再往上了。
傅安只是想调情,并不是想让玩家小姐出丑,站起来之后,他便退到一边。
韩尚衣打开搬进来的箱子,展示布料。
大熙丧期的服制有详细规定,以太皇太后仙逝为例,臣子们需要服丧二十七天,时间上和皇帝驾崩是一样的,以玩家小姐的品级,具备天天进福寿宫对着太皇太后棺材磕头的资格。不过,她没有给NPC哭丧的义务。
闻丧日,披麻、戴素,到第三日文武百官需得按身份换上规定好的孝服。
从第六日开始,官员们脱掉孝服,着素服。比起粗糙的斩衰孝服,素服可由白绫、白绢、白棉布制作,上身的舒适度有很大提升,不过白色比较容易脏,需要多备几件。
箱子里的布料都是贡品,不仅有白的还有各种素色,太后百忙之中还不忘妥帖安排玩家小姐的衣食住行,堪称周到。
玩家小姐随手选了几匹布,就让尚衣局的人退下了。
人走了,她耳朵还是热的。
傅安退开时,在她耳畔说:“奴奴半个时辰之后再来。”
皇帝站起来,捏着猫咪的脖颈,把猫抱进怀里。
猫咪,炸毛。
玩家小姐问:“陛下去哪?”
皇帝一本正经道:“猫要带我参观玉泉宫。”
玩家小姐:“……”
“这只猫不是玉泉宫的,陛下放过它吧。”
前朝时,宫里常闹鼠患,聘请捕鼠高手猫咪出战,一战成名。从此以后,功臣在皇城中住下来,经历朝代更迭,皇位传承,一直未因功高盖主而被清算。一代代养尊处优,倒进化出一些灵性。
虎斑猫对着玩家小姐喵喵求助,玩家小姐看向皇帝。
皇帝轻啧一声,展臂道:“你若以身代之,我便交出猫质。”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装作听不懂猫语,领路道:“陛下这边请。”
傅安有【极致伪装】的词条,玩家小姐不怕他被识破,但见赵允翊没露出异样,心中亦大松一口气。那点随之浮现的心虚,迅速被她抛到脑后。
既要又要是玩家的天性,解放天性是吾辈之责!
赵允翊参观完玩家小姐的香闺,没发现异样,他正在毒发期间,听不得嘈杂的声音,看不得强烈的日光,出来一趟已经有犯病的征兆。
玩家小姐柔声安抚,把人劝走了。
赵允翊前脚刚走,缩在墙边装乖的虎斑猫就弓起背对着玩家小姐喵喵大叫,看表情骂得很凶。骂完,它蹿上房顶一溜烟消失无踪。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回到寝殿中,一双手从背后搂住她。
“宫门深深,怎么就拦不住你呢?”
傅安送上一个不含情古欠的吻,心中没有情绪地应道:只要做的是让你快乐的事情,热汤烈火也挡不住他的步伐。
青天白日。
衣物散落一地。
玩家小姐翻身骑上去的时候,心道:是该多准备一些新衣,不然不够撕的。
……
二月十六,天气阴。安抚猛兽一只,解毒顺利,收到尚衣局裁剪的衣服一箱。针脚细密,大小合身,打赏二十两,已酬宫人。
夜里,傅安扮宦官潜入,自称净身多年,愿以口舌邀宠。
注:原来上京有一个叫作淑芳阁的地方,是专门卖道具的。
二月十七,天气晴,参加小朝会,商讨新粮种之事。近日容光焕发,美出新高度,使得商讨进行得很不顺利。结束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各位大人赶着回职房用膳,傅安借口有事要留。
Play+1~
地点:办公室。
二月十八,颠鸾倒凤。
二月十九,春风一度。
二月二十,鱼水之欢。
二月二十一,正经玩家怎么能沉迷搞簧?拿出意志力、拿出态度,拒绝傅安的脱衣舞……不行,这个拒绝不了。点评:曼妙。
二月二十二,仔细想一想,住在宫里能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无非消磨时间而已,等出宫之后,再做任务也来得及。今夜游戏,情趣大富翁。
注:开放部门建模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脚趾的敏感度搞那么高•?
二月二十三,出宫。苏玉郎到访,闺中私话:皇帝已经猜到她有情人的事情了,但以为她的情人是苏玉郎。玉郎觉得不是坏事,就承认下来。反正她的武功还不错,不至于被杀。玩家希望皇帝能认清现实,并打算警告他不要乱来,但没找到皇帝。这狗东西在躲她•?
气大伤身,阴阳调和。
二月二十四,向千万级奖金发起冲锋!主线任务怎么触发?支线任务怎么完成?线索在哪里?傅安,你的极限在哪里?这都多少天了••玩家是仙丹吗?你越来越行?
二月二十五,耳鬓厮磨。
二月二十六,温存软语。
二月二十七,春宵缱绻。
三月,玩家小姐欲狠心决绝,傅安唱《银纽丝》,谁能抵挡得住明清三大艳曲的魅力,玩家心想,这么多天都荒唐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三月中旬,国丧已除,春闱在即。江景行到礼部贡院报名处核验身份,录入《贡士册》,领回了浮票。凭此票,他可以在明日入场,参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大考。
头一日,午间应该小睡片刻,可是江景行睡不着。他走出房间,隔壁有喜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习惯了。
睡觉的时候没听到有喜的呼噜声,还会失眠。
江景行看着院子里的树,想起嘉陵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
那一年,树影婆娑。
小小的呦呦看着他,语调轻柔地说:“我的哥哥至少得像个哥哥,然后,他得在府学考试中,回回排名第一!然后,在我十七岁之前下场,乡试中解元、会试中会元、殿试中状元,连中三元。”
他当时被逼做出承诺,不敢不应。
府学考试,他没得过第二。
如今乡试解元已中,三元还要夺两元。
他不能让妹妹失望……江景行平和心绪,回房看书。
凌晨,江家人一齐送江景行出门。
会试点名从寅时开始,在这之前,举子需要手持浮票、文引,按省份排队,等待点名唱号。
卯时入场。
此时出门,已经不算早了。
江景行走出府门,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熟悉无比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即使困倦无比,也丝毫不损美丽的面庞,他讶异道:“呦呦,这个点儿你怎么在这?不用送我去贡院,科举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和妹妹比起来,什么都是小事。
他不紧张了。
对啊,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他有十足把握,何必患得患失。
“你回去睡吧。”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放下车帘。
芳芹小声道:“少爷,小姐不是来送你的,宫中有急事宣她进宫。”
“哦,这样啊!”
江景行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自己在出门时能遇到妹妹运气很好,他双手放在嘴边,大喊道:“呦呦,我一定会实现当初的承诺,你放心吧。”
马儿哒哒哒拉着车远去,一道悦耳的声音飘进江景行耳中。
“你最好说到做到。”
声音如银铃,很好听。江景行却是浑身一颤,不敢想没做到的后果。他缓过劲儿来,看向身旁的亲爹,问道:“爹,你不进宫吗?”
江砚:“……”
他还没有参加小朝会的资格。
好在,家里的门楣是什么等级,也和他无关。
江砚催儿子赶紧走,别磨蹭,心里却在想:深更半夜招臣子进宫,不知出什么事了……
第179章 太后一家
太和殿偏殿,玩家小姐扶着芳芹的手下车,抬头一看,殿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抬头看着高高悬挂的月亮。火把堪堪照亮他的半边身躯,本来就纤细的腰身,越发惹眼。两柄长刀随着他扭身的动作轻微晃动了一下,地面上的影子被拉长。
“萧统领”
“玉衡卿”
二人就像是普通的朝臣关系一样,分上下级见礼。
萧宥虽然出身显贵,但身上没有爵位,避让到她身后,做谦让之举,跟随她进殿。
吃过教训之后,天龙人变得有礼貌了。
玩家小姐低声道:“北境到底出什么事了?”内侍传话的时候,只说“北境有变故,请玉衡卿即刻进宫”,但具体什么事情,没有说。
闻风堂和钱氏商行一直留心北境,但江湖组织和商行的消息再灵通,也不会比战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上京更快。
其实,玩家小姐知道出什么事了。
今年三月,北蛮大规模入侵大熙的战争会打响第一枪。
以往,北蛮只会在冬季食物匮乏之时,才会跨过国界,在界限附近的云州村子中烧杀抢掠。这一次,却反常的在万物复苏,水草相对丰茂的春天开战,嗅觉敏锐的人自然会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第一枪只有一个几万人口的部落叩边,事由为行商冲突。
玩家小姐明明知道内情,却因不该知晓而故作疑惑。
萧宥将北蛮狼骨部和大熙边商因一批茶叶的品质问题产生纠纷,爆发冲突,狼骨部的族人回到驻地之后,直接拉起一支队伍,攻击云州第一道防线镇北关。
军情往回传的时候,两军正在交战。
此时殿中的氛围不算坏,只是内阁大臣、三省六部高官和威远侯等武将面色如常,不见凝重之态。
这是因为云州有大将坐镇,不可能被几万人攻破。
萧策,北境戍军首领,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和曾经的安崇业一样,同时也任云州节度使,政治、军事一把抓,职权极重。
正因前有安崇业之乱,朝廷难免对萧策的忠诚度产生一些怀疑。
不过,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相信他没有不臣之心。
因安崇业,朝臣们看人的眼光该受到质疑,但他们没看错萧策。
俗话说得好,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于打仗的人,胜得都很容易,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比起百战百胜的安崇业,萧策没有哪一场战事值得拿出来评说,可他活着的时候,北蛮没有打下过大熙一座城池,他死后,北蛮一举灭掉大熙。
西南边境几乎每年都要爆出许多的问题,月月用兵。安崇业要钱要粮,多年来没有停止过。
北境却一直安宁,很少向朝廷要求多增加物资。
萧策死后,曾有人做打油诗道:宁做救火英雄,不做防火好汉。
总而言之,萧策很强且在既定的命运中,没有造过反。
玩家小姐来得晚一些,朝臣的讨论已经进行过一轮了。
小朝会,太后直面朝臣,赵允翊也在列。他没有骨头似的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暴起的不安感,见玩家小姐进来,包括太后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内容了。
果然,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一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想让各位拿主意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萧国公要求的粮草和兵力到底给不给?
萧策不打无准备的仗,认为北境的敌人有大举进攻的征兆,于是要求朝廷供应足够的粮草,最好还能增加一些边防的兵力。
上一个做此要求并得到想要的一切的人,已经反了。
一直沉默的太后忽然说话,她道:“商量是不会得出结果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则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本朝皇帝有巡边的职责,这是太祖建国的时候立下的规矩,往日你年纪尚幼,不适合长途跋涉,现在业已加冠,是个大人了。原本该五年一巡,已经错过两次,现今离你登基后的三次大巡已经近了。不如,陛下提前出发,也算是补上先前没有依照祖宗规矩的亏欠。”
内阁众人下意识想要反对,但见首辅王崇没有开口,眼观鼻、鼻观心,知道此事虽是从太后口中说出来的,但首辅和太后私下里,肯定已经商议过了。
赵允翊没有异议,他早就腻烦待在上京了。
哪怕是北境的风霜雨雪也比宫中的高床软枕更让他喜欢,在这儿,高高的宫墙像一重重山压在身上,叫他浑身不舒坦。
太后看向玩家小姐,问道:“不知玉衡卿是否愿意往北疆走一趟?你心思缜密、料事如神,有着明断决策的头脑。由你来判断是否给粮,给多少,是否增派兵力,应该派多少人最为适宜。”
若她答应,官职肯定会提升,更兼监军之职。
从上京出发,会路过大熙九州之一的中州,点亮几座城市的图标,下一个主线任务就在北境。
玩家小姐应该答应,可她没有立刻应声。
她在等,等主线任务三的触发。
太后见她如此,出声劝说。
王崇道:“此行确实有危险……”
赵允翊忽然出声,说道:“朕会保护玉衡卿的。”
他话音刚落,游戏面板闪烁起来——
【主线任务三、与北境签订“藩属誓约”盟约,行制度羁縻 、经济笼络、礼法教化之事,令边境显百年安定之相。】
玩家小姐心道:果然来了!
这个任务,她上周目也触发过。毫无疑问,任务失败了。
上周目她作为臣妻,还是一个文臣的内眷,根本接触不了国家大事,哪怕是SSR等级的沈知珩,在玩家小姐触发这个任务的时候,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个小卡拉米。
军政大事,沈知珩没有决策权,连参与讨论的权力都没有。他没有理由前往北境,就算玩家小姐想办法让他走一趟北边,并且一起跟到云州。一对无权无势的夫妻,也左右不了战事。
上周目,她在宅斗中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好在任何经历都不是无用的,至少她上周目比大部分玩家都活得长。岁月会给长寿者馈赠,她知道的事情更多。
玩家小姐关闭游戏面板,说道:“多谢陛下的美意,臣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还有一些微末的智慧,能够保护好自己。”
赵允翊:“……”
他不就是让人往苏玉郎府外泼了染料吗?又没杀人,实在没必要生这么久的气。
事情就这么初步议定。
众人散去之后,太后在大太监的搀扶下朝着自己的宫里走去,她问:“长公主进宫了吗?”
大太监道:“已经在咱们宫里等着您了。”
“哥哥,”太后偏过头,她身旁是威远侯黄擎。
“若要旧事重提,你说,我听着就是,但我绝不会离开上京一步,除非你离宫归家。”
黄擎也知道,如今的妹妹早已像一棵栽错地方的树,根须深深地扎进皇城的土壤中。让她离开这里,只会让她根须彻底断裂,难以成活。他说道:“有我在,你的地位不会受到威胁,不用发生变故就着急抓住一切。”
太后道:“我知道。”
黄擎看出她没听进去,心里一阵阵的烦闷,不是因为妹妹不听劝告,而是在生已经死去多年的先帝的气。
先帝当年娶妹妹,为的压根就不是她这个人,为的是黄家。
妹妹刚及笄便做了继后,还没真正认识到人世间险恶之处,就被先帝捏在手中,搓圆揉扁,塑造成一个国家需要的皇后的模样。在黄擎意识到不对之前,她早已形成一套可以自洽的行事逻辑。
这套逻辑让她可以垂帘听政,却不能废掉皇帝,自己做皇帝。
黄擎深知,妹妹是做不了皇帝的。
她没这个魄力。
黄擎道:“我和你一起去见阿玥。”
太后的沉默就是她的态度。
兄妹二人还没进殿中,长公主赵玥已快步迎出来。她道:“母后、舅舅,我想去云州……”
太后道:“不行,云州苦寒,现下正是动荡之际,你千金之躯,何必担无谓的风险。”
“娘,这不是无谓风险,萧策是我的丈夫,我三个儿子的爹。”
赵玥平日雍容如盛开的牡丹,此刻着急起来,她道:“为了您的大熙,我留在上京不能一家团聚,苦恨久矣……”
太后勃然大怒:“谁让你苦?谁让你恨?你仔仔细细说清楚。”
赵玥跺脚:“当年是你非让我嫁给萧策的。”
“赵玥!”
黄擎一声厉喝,唬得赵玥浑身一颤。
“怎么与你母后说话的?你留在上京,难道不是耐不住北境的苦寒,离不开上京的繁华吗?当年,我放话说你要是不想嫁给萧策,没人可以逼你,是你自己点头,这桩婚事才成的。哪怕现在,你对萧策这个丈夫,心里也是满意的,不然怎么北境有风吹草动,你便要赶去云州与他夫妻团圆。”
赵玥低下头说:“我错了。”
黄擎一改刚才严厉的语气,柔声对太后说:“皇帝巡边,去往云州。萧宥若真有不臣之心,你留阿玥在这里为质也无用,他抓住皇帝,想换什么换不到?”
太后不说话了。
黄擎道:“你最近很累,哪怕这会儿心里有事睡不着,闭着眼小憩一会儿也能恢复一些精力。去吧,我和阿玥说几句话。”
太后的身影消失在宫殿的深处。
赵玥抱怨道:“舅舅,你总是偏帮母亲。当年,与萧策的婚事刚有苗头,我便极力反对,是你劝说我静观其变,结果却是我频频与萧策相遇,生出情愫。有多少次偶遇是你动的手脚,我现在还没弄明白。”
黄擎说:“当时整个大熙的男儿,加起来都比不上萧策,你是明澜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这一点,赵玥认可。
“若牛不喝水,舅舅不会强按头,你成婚之后没少胡闹,舅舅可曾责骂过你一句。”
赵玥:“……”
说起这个,她尴尬地左顾右盼。
黄擎微微皱眉,觉得她的脸皮太薄了,已经做了的事情,不该受世俗的言论桎梏,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叮嘱道:“你此番去北境,需始终和陛下同行,记着你是陛下的护身符,陛下是你的挡箭牌,你姐弟二人共同代表着大熙皇室,决策要达成一致。”
赵玥道:“我与陛下不熟,而且他性情狂躁,恐怕不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此番玉衡卿同行,万事你先与她商定,她会说服陛下的。”
黄擎道:“玥儿,你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早已不是小孩子。既觉得与陛下不熟悉,那就抓紧在离京之前,和陛下熟悉起来。我记得,你的生辰快到了?”
赵玥道:“我会借故邀请陛下和玉衡卿赴宴的。”
黄擎满意地点头。
赵玥暗自腹诽:我刚四十便不是小孩了?谁年节的时候,还亲自下厨做米花酥这种哄幼童的点心给太后娘娘吃•?
在舅舅眼里,母后永远是孩童。
第180章 虎贲是谁
辰时刚过,上京的朱雀大街便已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朱红宫墙下的午门中门缓缓敞开,一声清脆的鸣锣划破长空,紧接着,鼓乐齐鸣,丝竹悠扬。
江景行骑着一匹神骏的马儿,身着一袭簇新的大红官袍,帽檐两侧簪着两朵新鲜的宫花,打扮得比新郎官还喜庆,见百姓夹道欢呼,不禁挺直背脊,对街上的小儿笑着颔首。
紧随其后的便是今科的榜眼与探花,见状元无半分张扬傲慢,眉眼温润,周身萦绕文气,心中不免暗道:不矜不傲,谦和镇定,不愧是神女的兄长。
他们哪里知道,江景行犹如刚喝下一斤假酒,整个人醉淘淘的。脑中一遍遍回放金銮殿上,陛下点状元的场景。
“江景行,才华横溢,品行端方,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文武百官在列,江景行眼中只有站在英国公身旁的妹妹。
陛下话音刚落,一抹动人的笑容绽放在那张倾城倾国的脸上,宛若寒梅缀雪、琼花凝露。
江景行露出“有喜”似的憨笑,回过神来,立刻挺直背脊做严肃谦和状,害怕表现得太傻给妹妹丢人,也担心大臣们觉得他轻浮。
其实朝臣们对新科的预备同僚们,远没有这么苛刻的要求,三元及第是人生大喜,光辉荣耀,哪怕立时哈哈大笑几声,再蹦起来跳高跳远,也不会有人就他的表现给差评,只会送上来自前辈的包容。
江景行多虑了。
没人看到他的失态,能看到他的大臣们也能看到玩家小姐,此时都在为她难得的笑容而失神。他们几乎每日都能看到玩家小姐,对美貌抵抗力更低的新科举子们,直接傻了。
唱名的太监,哑巴似的哽在当场。
……
江景行美滋滋地对人群挥手,路过家人所在的包厢时,把头上簪的花取下来,丢进孙氏的怀中。孙氏嗅着花香,喜得呵呵直笑。
“这花好,这花喜庆,咱们按呦呦从前用的法子,把它做成书签子保存下来。”
孙氏舍不得把花给丫鬟,只得按捺下拍大腿的冲动,对钱沅沅道:“这孩子能有今日的出息,多亏呦呦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严格管教,聘请名师。他妹妹不容易啊……你告诉他,他现在出息了,别忘记回报他妹妹。”
钱沅沅……钱沅沅点头。
“……好哦。”
游街队伍缓缓前行,从朱雀大街到国子监,再到孔庙,每一处都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江景行听到人群里夹杂着“神女”、“谁”、“状元”之类的字眼,他记得六本话本之中,都写了“神女的兄长今科下场”。满上京都是六本话本的书粉,没看过书、没看过戏,也没听过书的或许有之,但你在闲聊中不能说出话本相关的内容,你就OUT了。
此时,普通百姓还不知道神女的兄长是头名的状元,但国都百姓的消息灵通。人均关心国家大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书中扒出来的内容和新科状元一一对应。
江景行暗道:幸好,他考场没有失利。
他却不知,因他多年的努力,头顶的词条早已有【状元郎(未来)】一条,状元是他的囊中之物。
玩家小姐是知道的,故而朝堂上的一笑,笑的并不是江景行三元及第,而是乐他词条出现变化。
原词条【勤能补拙•心无旁骛】【妹控•唯命是从】【状元郎(未来)】→新词条【阴谋洞悉】【妹控•唯命是从】【内阁大学士(未来)】
【阴谋洞悉】一词,似乎和【百里良宰】一样,都是很好用的能力。
当然,相比钱沅沅的【极品商灵根】,还是差点意思。
江景行不知道玩家小姐一肚子的想法,也不知道妹妹在话本中埋下他科举的钩子,为的是出话本的续集。六本续册的核心便是寿王造反一事,以大长公主回归、江景行中状元为结局。
力求再刷一波声望。
日已过午,仪仗散去,打马游街终了。
江景行勒马归家,见衡仪府中人人喜气洋洋,便知道亲娘已经撒过喜钱。进得正房,见妹妹正在梳妆,身旁坐着江家玉郎,对面的矮榻上,头枕在手臂间,冷眼看着苏玉郎的,不是早上在太和殿刚见过一面的陛下,还能是谁。
有妹妹在场,江景行不怎么害怕皇帝。
玩家小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心情很好的道:“回来了。”
正在说话的苏玉郎停下来,笑道:“江状元好。”
江景行行礼道:“拜见苏状元。”
苏玉郎是本朝年纪最小的三元及第文曲星,哪位状元的含金量都没有他高。江景行年纪只比苏玉郎略小几岁,但科举前却需屡屡请教对方。
苏玉郎自诩和玩家小姐是一辈儿的人,不愿意和江景行有半师之谊。故而,江景行只能和他以平辈相交。
先时,赵允翊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这会见江景行要行礼,出声道:“免了。”
玩家小姐道:“你一会儿也要去赴宴,正好听一听宴会主人的忌讳。”
知葵搬来一堆书,江景行探头一看,最上面的一本封皮湛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神女传贰。原来,这些都是先前那些话本的续本,他似乎听呦呦说过一回,续本中的一部分要做成“精装版”,“精装版”的一部分会有作者的亲签。
玩家小姐说:“边听边签吧。”不等他问,知葵就道:“精装册有一百二十本状元亲签的版本。”
江景行没问为什么,库库就是签。
赵允翊见他付出度如此之高,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苏玉郎继续道:“长公主十六岁和萧将军成亲,次年诞下一对双生子。两年后,长公主随萧将军去北境戍边,不到半年便怀着孕回到上京,在京城生下三子萧宥。这一对夫妻没有和离,但相距两地,深闺寂寞,长公主广纳面首……”
这事玩家小姐知道。
长公主是《模拟人生》中,男性玩家最想攻略的SSR女性NPC。更准确的描述是她有着一斩所有男性角色的魅力,身份高贵,建模顶格,有钱有闲,特别会玩,心里还有一个白月光。
人类的本质就是犯贱,求浪女回头的戏码每周目都在上演,但至今还没有人成功攻略长公主。
根据论坛上公开的消息,可以知晓:
长公主赵玥和萧策分居没有误会,也没有感情破裂,她只是单纯不想在边疆吃苦,没有办法为了爱情抛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位公主内心自白:好不容易投胎成为帝女,不享福会招来人神共愤的。谢邀!只吃几把,不吃苦。
赵玥没有劝萧策放弃驻边,人生在世,各有理想。再者,短短半年时间,萧策已经展露行军打仗的才华,她身为公主很清楚,自己的富贵有赖于边疆战士的付出。
这一对夫妻走的是好聚好散的路线。
回到上京的长公主广纳美男,然而千帆过尽,却发现非萧策不可。
千帆过尽的过程,也就是玩家们唯一可以抓住的时机,然而玩家们很快发现,送上门的好东西长公主一定会笑纳,不管是昂贵的金银、美好的肉体、还是新鲜有趣的恋爱,她都要,但她心里白月光的分量最重,始终会走上和萧策一期一会,重修旧好的道路。
攻略失败。
无人成功。
玩家小姐看过长公主的词条,确定她词条找不到执着萧策的原因,反倒是【贪图享乐】【头脑清醒】两项,更符合NPC的底层逻辑。
过尽千帆皆不是,大概长公主和萧策这一对,纯纯就是《模拟人生》中的真爱CP吧。
在肉与灵的大战中,灵战胜了肉。
怎么不算是真爱呢?
江景行签完,苏玉郎正好说完,几人一起到隔壁赴宴。
因陛下巡边之事,殿试的时间提前,与长公主的生辰正好撞在一起。
太皇太后仙逝不久,长公主本就不好以宴请的名义庆祝生日,便借托办琼林宴之机,一同庆贺。
本朝从太祖时起就有让皇子安排琼林宴的传统,先帝对年长的皇子多有忌惮,长公主开府之后,便由她送出这一份皇室的恩荣。
长公主先拜见皇帝,再去外面招待今科一甲、二甲和三甲进士,流程长公主了然于胸,忙完往后面去,路上她不禁思量起后殿中的帝王。
她的幼弟,让人惧怕的暴君。
这位陛下先时居冷宫,长公主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并不关心他是死是活。
每天有那么多新鲜好玩的事情,中宫嫡公主要发善心,那也得先从身边认识的人发起。
后来,风云变幻,从没见过面的幼弟登上皇帝的宝座,长公主也没有要当贴心姐姐的意思:开玩笑,她的年纪都够生出幼弟了!就像太后对便宜儿子没有亲情一样,她对陛下也生不出这种东西,再然后,她对这位陛下就是敬而远之了。
这位看起来不像是能控制自己的样子,她好日子还没过够,不想平白丢掉小命。
故而,舅舅的要求,长公主决定只做一部分。比如,和玉衡卿交好,这件事一点都不让人为难,她乐意之至。
长公主进去之前,已经定好章程,正逢玉衡卿让人将送给她的生辰礼捧出来。
那是一只金老虎,威严善战,做奔跑状,似有快如疾风之态。
长公主兴致勃勃观赏,笑道:“虎奔……虎贲,只盼我大熙的将士都如老虎一样勇猛,玉衡卿有‘神女’之名,我的盼望必能成真。”
长公主此生收到过很多礼物,但看向玉衡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面庞,她私心里认为,这件礼物能排到前五。
萧宥接话道:“虎贲二字,倒是有些耳熟。”
玩家小姐心中一动,来了!
这就是她送礼的目的,从傅太妃小楼中找到的腰牌上有虎贲二字,但她派人暗查许久,也没查出大熙的哪位大将有此称号。
上京最厉害的武将几乎都在这里了,理应有线索。
长公主笑道:“你忘了?你父亲麾下二将中,外号‘铁壁将军’的全无敌全将军在做小兵的时候,因勇武而擅于冲锋,曾被上峰称作‘虎贲勇士’。你小时候,还戏问全将军,他跑起来是不是比老虎更快呢。”
第181章 阴谋洞悉
玩家小姐从被褥里爬出来,眼睛还没睁开,温热的布帛已轻柔地拭过她的面颊,从额头到眼角,再到鼻梁,下巴。她的睡意甚至还没被赶跑,已经换下寝衣、穿好衣衫。然后,被抱着坐到梳妆镜前。
玩家小姐靠在结实的小腹上,仰起头,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边。
“今日要骑马,我为你盘发吧。”
傅安的声音在早上略微沙哑,玩家小姐打着哈欠点头,不多时妆容已经妥当,乌发盘高髻,堆在头上。饰金簪银则富贵逼人,不加任何装饰则仙气飘飘。
傅安走到院子里,折下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簪在她发髻上,笑道:“真美。”
时间已经不早了,傅安轻轻将她往前推了推。
从知晓她要去北境到她此刻上路,傅安没说过一句“保重”,但玩家小姐走出院子前,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发现傅安如一棵青松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用松树来形容傅安,其实是不妥当的,松树有君子之姿,傅安和君子是两种生物,但他此刻给玩家小姐的感觉就是如此——化身一棵树,不折、不移,将会永远在这里等她回来。
当然,这只是表象而已。
如果她没回来,树就会变成一条蛇缠上来。
玩家小姐先要进皇城,然后和皇帝的仪仗一起出行。
队伍已经整装待发,赵允翊身披银色盔甲,腰佩宝剑,身下的马神骏非凡,比别的马高出半个头。和他的坐骑相比,玩家小姐的马个头堪称娇小,难得的是马儿周身雪白无瑕,没有一丝异色,马鬣像一柄拂尘。眼睛很亮,一见玩家小姐就往她怀里拱。
玩家小姐将手心里的糖喂给自己的马儿。
这匹马是决定巡边北境之后,玩家小姐亲自挑选的,她看不到马的等级,但能送到她这里的马儿,一定经过了精挑细选,她只要从中选择自己最有眼缘的那一匹就好了。
从决定巡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日。别看整装出发的速度很慢,但就古代资料片的特性来说,朝廷上下绝对是加足马力在干事,没有偷懒。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玩家小姐学会骑马。
玩家小姐上马时脚下一滑,芳芹正要出手,就见斜后方一只手臂探过来,拖住小姐的鞋,往上一送。小姐就这么踩着银白细鳞裹住的手臂,在马背上坐稳。
芳芹回过头时,皇帝已经重新上马。
小姐的马术是陛下教的,难怪能发现小姐的腿软无力……
饶是玩家小姐脸皮厚如城墙,也不禁讪然,明知今天要出行,她晚上还是没忍住胡闹。傅安天生脑回路异于常人,羞涩、自尊、矜持等等情绪,他根本没有,在取悦玩家小姐这件事上,他可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刺激感官的工具。
因此,他带来的快乐是极端的、炙热的、疯狂而堕落的,纵欲至上,狂欢至死。
一直和傅安厮混,游戏尺度会达到审核难以评定的程度。
让傅安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玩家小姐相信他没有任何坏心。他只是发现玩家小姐喜欢这件事,所以就努力让她在这件事中获得更大的快乐。
肯为玩家用心的都是好NPC,她只能消受。
御驾出皇城,赵允翊在前,玩家小姐与他只相距半米,抬起头看到他的百姓,同样也能看到玩家小姐。
本就安静的街道,在她走过之后,彻底失去了声音。
不知是谁先跪下来的,总之,有第一个人便催生第二个人做出同样的行为。御驾行到城门时,身后出现一条由一道道身影伏地而跪构成的长河,直到出城之后,玩家小姐弃马乘车,才有人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喃喃道:“原来世间真的有神仙……”
一名妇人道:“那一定是玉衡卿,她如故事里一样貌美……”
一名书生听到她的话,合上因为张大而酸胀的嘴巴,反驳道:“凭凡人的文笔,何曾写出一分神女的风仪?不详不实,也不知神女惩戒蒋贼的威风,又因笔力不足而削减了几分,可叹我没能在朝堂上亲见神女罗列蒋金玉罪状的一幕。人生大憾啊!”
……
同一日,江景行带着有喜、护卫与商队一起离京,他前几天已经到翰林院报到,并请了归省假。
归省假又称衣锦还乡假,专门用于回家祭祖、修祖坟和探亲,江砚当年没有参加春闱,与进士失之交臂。他儿子连中三元,如此风光,他早已把土仪备好,让大儿子带回家。
钱家祖父母健在,江家的宗亲都在嘉陵老家,这一趟是必须要走的,就是江景行自己,也没有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谁不喜欢风光?只是和妹妹的成就比起来,他这点成就实在不大显眼,自然没有骄傲的余地。
路过怀仁时,车马休息,江景行见风光正好,带着几人到城郊一处道观观赏桃花。
林中有破败的老庙一座,他和有喜进去歇脚,正打算拿出干粮垫垫肚子,忽听隔间传来声响,两个男人正在谈话。
江景行本打算发出一点声音,好叫对方知晓隔墙有耳,但在他出声之前,听到一个名字。呦呦的名字。
一人道:“密令,若有江玉姝死讯传回,即刻逼宫,奉少主登基。”
另一人道:“所传何部之令?”
先前那人道:“虎贲部。”
“杀江玉姝者何人?”
“破虏将军陈锋。”
江景行悚然一惊,世人皆知镇国大将军萧策身边有两位大将,一为铁壁将军全无敌,二为破虏将军陈锋,他们一人擅长防守,号称没有守不住的城池,一人擅长进攻,连擅长奔袭的北蛮人也难敌他的攻势,驻扎云州多年,威望自然不低。
呦呦正在往云州去,要是全无防备遇到对她有歹心的破虏将军,岂不危险?
江景行几乎是用气音对有喜道:“走——”
他踮起脚尖,却见有喜一动不动,正要催促,就听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少爷,偷听可不是君子的作为。”
江景行转过身,装傻道:“你是何人?我不曾见过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已经看清二人的面貌,容貌平平,看装扮应是江湖人士。
其中一人道:“哼!不承认偷听,罪加一等,拿命来向我道歉吧。”
话音未落,有喜先动手了。
二人……二人被憨傻的有喜一击挥退,重重撞在墙上,顿感五脏六腑移位。一时间,竟然难以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先前见有喜步伐重,站立姿势毫无防备,还以为他只是单纯身强力壮,没想到他有如此巨力,实在是大意了。
有喜则是背起江景行就跑。
江景行心中暗自吐槽:万一对方从背后射冷箭,我就无了。
转念一想,射中我总比射中有喜要好,失去唯一的战力,那才是真的一起无了。
所幸,他运气不错,实则是有喜跑得够快。二人一直疾冲到林中,都没有受到来自身后的攻击,可江景行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桃花林中到处都是血,地上横呈的是自家护卫的尸体。
他这一次归乡,从上京带出来的高手都跟随在身边,却无声无息就没了。
“跑——”
江景行一声令下,有喜加快步伐。奔跑间,他问:“少爷,跑多快?”
江景行问:“你最快能跑多快?”
有喜猛地加速,越跑越快,忽然一个急刹停下来,问道:“大概这么快。”
江景行:“……别停,就这么跑。”
“‘这么’是什么?”
“用刚才那个速度,往前一直跑。”
“哦……”
一炷香后,有喜停下来,把江景行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不动了。
江景行抱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没成功。
“这不安全,咱们得赶紧离开。”
有喜说:“我没力气了。”
“……咱们克服一下呢?”
有喜道:“克服不了。”
江景行这才发现,手中的胳膊在不断痉挛。
江景行:“……多久才能缓过来?”
“一刻钟”
“每次跑一刻钟,就要休息一刻钟吗?”
“不是,不跑得最快,只比最快慢一点点的话,可以一直跑,跑三个时辰。”
“那你不早说?”
有喜一脸茫然地看着江景行,问道:“说什么?”
江景行:“……”
有喜道:“少爷,我饿了。”
江景行掏出荷包里的点心,把干粮也递给他,没好气道:“吃吃吃,全给你吃。”
有喜一听,高兴极了。先点心,点心很好吃。干粮一般般,但他也不挑,一口气吃完,又喝了一些水,他饱了,江景行的肚子却咕咕乱叫。
有喜说:“少爷,你又饿着肚子偏偏不吃东西,不要挑食。”
见他真没有自己留一口的江景行:“……”
有喜重新站起来,问道:“少爷,咱们回客栈吗?”
江景行摇头,他很庆幸休整的这段时间里,贼人没有追上来,但他可不认为,对方不能从死去护卫的身上找到线索,从而知道他的身份。客栈不能回去,否则会害死更多人,若路上遇见埋伏,他和有喜也会死。
反而是不回去,城中其他人没见他回来,不敢轻易离城。
客栈人来人往,不比道观这般偏僻,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贼人不敢胡乱杀人,客栈里的人反而安全。
“我们往北边去——”
到下一坐城池,再给钱氏商行传信。
一定要快些把消息递出去……
江景行心中担忧不已,不知呦呦此刻到哪了?
第182章 沙漠绿洲
御驾到达中州和京州交界的方圆县。此县是整个大熙辖下最小的一个县城,建在金沙江峡谷的狭窄地带,全县总共只有四十多户人家,户户都做买卖,为往来的行商和旅人提供必要的服务。
玩家小姐等人没有进县城,县城容纳不下三千多人的队伍。到此处,御驾便弃船,改水路为陆路。之后的江道狭窄,水流湍急,不适合行船。
很快,方圆县被御驾一行远远甩在身后。
过此县之后,便是连绵一片的草原,牛羊遍地。
中州很小,只有一城,她点亮这座“中州城”的时,城市对她的感官是泛着陈旧的黄色,城池状态如下——
【城池名称:中州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注:声望空槽,注入112783点声望可以蓄满。
这座城池,仅有八万人。在城市感官更佳的情况下,她用八万积分就可以获得这座城的实际所有权,但就像中州城原本的处境一样——它虽与大熙最重要的各州比邻,但发展水平比不过周边的任何一个州,只能沦为各州有需要时的“血包”。
对玩家小姐来说,中州城取之无用,弃之可惜。
穿过中州,便是云州。
玩家小姐蒙着面纱,打开车窗帘子,极目望去,黄沙漫卷,天地一色。
她现在遮蔽面容不是为了规避麻烦,而是为了挡住风沙。
云州有六分之一的面积是荒漠,路途荒凉,震撼人心。
沙丘在日照下扭曲,策马来到车旁的温彦轻声道:“向导说,天气不大对劲,沙尘暴要来了。我们不能继续往前走,得去附近的绿洲躲避风沙。”
到处都是黄沙,玩家小姐根本辨别不了方向,但此行准备的向导长年在云州行走,经验丰富,能通过行路中沙子的紧密程度,来判断正确的道路。
军队刚到绿洲,漫天黄沙飞卷,声势逼人的沙尘暴到了。
腾起的黄沙在绿色屏障的阻挡之下,簌簌声震响,赵允翊策马来到玩家小姐的车旁边,大声道:“再往前行一段路,风暴的影响就会消失。”
一炷香之后,御驾深入绿洲,在湖边安营扎寨。
此时,时间还早,刚下午三点。玩家小姐在温彦的陪同下,爬上沙丘眺望绿洲的湖泊。椭圆的湖像一面镜子,平静无波。湖边聚着打水的士兵,离人群更远一些的是御膳房的宫人,他们正在撒网打鱼。
玩家小姐心想,今天的晚餐终于不是牛羊肉了。
而且,她馋新鲜蔬菜。
干菜倒是天天都能吃到,但新鲜的蔬菜哪怕是供给皇帝、公主和玩家小姐,每天也只有少少的一碟罢了。
这会儿的太阳还很火辣,哪怕玩家小姐不怕晒黑晒伤,也有些顶不住暴晒。她刚生起回营的念头,就见赵允翊身边的亲卫爬上沙丘,他是来给主子带话的。赵允翊问他们二人,要不要去镇上逛一逛。
有绿洲的地方一定有镇子,区别只是大小而已。
玩家小姐两周目第一次进沙漠,闻言感兴趣地问:“镇子在哪?”
亲卫往湖的另一端指去,说道:“乘车一刻钟能到。”
不是要走一个时辰,而是往返两刻钟。玩家小姐答应下来,她被温彦背下沙丘,便见赵允翊抱臂站在车边,说道:“军师,你佛心坚定,怎能破戒。”
温彦将玩家小姐送进车中,回道:“我已经放下了。”
一语双关,赵允翊没说话,他的马打了一个响鼻。
一行人不多时便进得镇中,镇长带着百姓夹道欢迎,山呼万岁。双方语言不通,翻译传达镇长的话——
“陛下英武。”
玩家小姐却知道,对方说的是“大熙的新陛下真年轻啊”。毕竟,玩家有“文盲”属性时,或许看不懂文字,但绝不能听不懂游戏里的语言,这是底线。
皇帝巡边的路径是固定的,虽然最近十多年没有巡边,但玩家小姐猜测朝廷每年都会派人巡查既定的路线。正是如此,御驾才能这么快出发。
如果镇长年纪足够大,是有可能见过大熙三任皇帝的。
这位镇长……五六十岁是有的,玩家小姐戴着帷帽下车,很快被几个聚在一起说话的少年男女吸引了注意力,凑近一些,正好听到其中一人说:“皇帝是很厉害的人,要不要把出现巨魃的事情告诉他,请他帮忙解决我们镇子的危机啊?”
另一人道:“可是皇帝看起来好凶,我不敢和他说话。”
多么NPC的对话,简直是触发新任务的标准前奏。
玩家小姐出声问:“巨魃是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几个人的脑子同时“叮”了一下,颅内通电一般,泛起酥酥麻麻的快感。下意识转过身,只见一名戴着帷帽的少女站在身后,衣带飘飘,仿若神人。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几人都有共同的认知,这绝对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你……”
许久后,刚才说话的一名少女第一个找回声音,她收起平日里的粗犷,夹着嗓子说:“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巨魃’了?那东西很吓人的,不好告诉你知道。你爱吃瓜吗?我们镇子栽种的香瓜、甜瓜、丰水瓜都特别好吃,很解渴的。”
玩家小姐心道,我爱吃瓜,但不是真正的瓜。她坚持道:“我想知道巨魃。”
通常情况下,她只要坚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次果然也一样,少女在一群人中显然是很有威望的,其他人想要说话,都被压制了。
少女道:“魃是传说中会引来干旱的怪物,巨魃就是特别巨大的怪物。大概半月前,我们镇开始遭受巨魃的迫害,死伤近二十人。据见过它们还活着的镇民说,巨魃小的有半座山丘那么高,大的足有六丈高。”
六丈,大概二十米?
玩家小姐问:“死者身上有什么伤?”
少女和几个同伴的脸上都露出难看的神情,其中一人甚至直接捂住嘴巴,退到一边。
少女颤声说:“死者的骨头和血肉全部变成一摊烂泥……”
镇上没什么好逛的。
镇子其实并不大。
玩家小姐在少女的引领下四处逛了一圈,便和赵允翊一起回营。路上,金章军中的斥候骑马赶来,匆匆奔至赵允翊面前,说道:“启禀将军,营地出事了。进林中砍柴的将士遭遇敌袭,七人殒命,活着逃回来的五人异口同声说,他们遭遇了一名一丈五六尺高的巨人。巨人手拿铁锤,一锤就可以把一个人砸成肉饼。”
玩家小姐拉开车帘说:“我在县里,也听本地人说起巨人的事情。”
赵允翊挑眉道:“玉衡卿连北语都会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玩家小姐:“……”
这人关注的重点总是不对劲。她没有搭理赵允翊,把刚才打听到的事情说了。
赵允翊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连如此荒诞的敌人出现,也没能让他露出担忧的神色,但他没有自己回营,而是亲自前往受到敌袭之处探查。
此处是一片高林,正是绿洲中的蔽日巨木替他们一行挡住了来自沙漠中的危险。一入林中,残留的热气全消。已入林探查的副将正在验看尸体,受身边的亲卫提醒,起身见到赵允翊和温彦向这边走来,本想让开,视线落在玩家小姐身上,最后没有动,他道:“尸体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玩家小姐说:“无碍。”
真有碍观瞻,系统会打马赛克。
副将让开一步,玩家小姐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爆浆番茄。护住番茄的盔甲严重凹陷,周围的树干上溅满番茄汁液和细小的籽,地上的沙子被染红、结块。
玩家小姐没去想象真实死亡现场是什么样子,她在周围转了一圈,探查附近情况,和她有同样做法的还有温彦。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赵允翊道:“言语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无需靠猜测行事,避免发生误会。您二位这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做派,活似哑巴。我一个能说话的,实在不明白你们的无声默契。”
温彦问:“陛下急着说话,是害怕也被当成哑巴吗?”
赵允翊理所当然地点头:“正解,所以军师哪怕不能开口,好歹也比划两下。”
温彦:“……”
玩家小姐闻言,比画了两下。
赵允翊:“……”
温彦:“噗……”
笑的时候,温彦的笑意不达眼底,他回到营帐之后,敬拜佛主,为惨死者念了一段“往生咒”,他和玩家小姐一致认为,袭击将士的并不是巨人。
因为,周围没有巨人活动的痕迹。
哪怕胡杨树下是沙地,如有一丈五六的巨人在周围活动,也绝不可能不留下脚印。
可看到巨人的将士又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死者的惨状……
军中能做到一击破坏甲胄,压碎骨肉肌理的不足二十人,除一二人天生神力之外,其余诸人都是身具江湖一流高手的武功,才能做到这一点。
其中,便有他和皇帝。
当夜无事,第二日天将亮未亮,巡逻兵发出示警的哨音,十多名浑身是血的将士跑回营中,惊惧非常,口中惊叫着“巨人”、“有巨人”。一声高过一声,引起满营议论。
随行御驾的都是精兵,赵允翊和温彦一现身,将士们便安静下来,连浑身是血的巡逻兵都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不那么慌张了。
依旧一脸惊惧之色的小队长说:“我们遇见了一个数仞之高的巨人,面容凶恶无比,一锤子砸下来……死了……好几个兄弟当场就死了。”
昨天下午有人出事,夜里巡逻的队伍由十人一队变为二十人一队,对方只有一人,他们却无一战之力。
赵允翊鼻子抽动几下,额角青筋猛地一抽。他退到玩家小姐身旁,深吸一口气。
玩家小姐察觉到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这位患者对私人医生说:“他们身上的气味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玩家小姐早对昨日活下来的士兵有所怀疑,好好的低武资料片,怎么会出现和资料片风格根本不搭的巨人呢?就算灵气忽然复苏,她一个玩家,至少也该收到游戏系统的提示。
显然,其中有大问题。
玩家小姐第一个想到的是致幻药物,但昨日的那几个士兵,她见过了、鬼医也见过了。
她没发现问题,鬼医也没有。
这会儿,她又把鬼医请出来。
鬼医从不算重的血腥气和让人厌烦的汗臭中,闻到一股腥香。若非有赵允翊察觉不对,他很难捕捉到和血腥味几乎混为一体的味道,他道:“这气味肯定有问题,但有什么问题,我得见到所谓的‘巨人’才知道,鉴于病人对气味有特殊的反应,很可能让‘十日落’的毒素出现异变,最好不要让病人接触它——至少在我研究出气味的特性之前,不要。”
“向导昨日说过,这个季节出现沙尘暴的概率并不大,一旦出现一次,下一次出现的间隔必然超过半个月。再有两天,我们就能到达沙关城,”玩家小姐一锤定音,“立刻启程吧。”
第183章 遇险巨人
距离御驾离开绿洲,已经过去七个时辰。
天黑了,营帐搭在一片宽敞的砂土地之上。
“沙关城是云州第二大城,有着一半草原一半荒漠的奇景。”
御驾队伍中有两位身份尊贵的女性,朝廷安排向导的时候,大约是考虑到这一点,故而向导中有女性。队伍休息的时候,皮肤黝黑但五官俊秀的向导向玩家小姐和长公主介绍起沙漠的神话传说。
一句话概括:传说中的所有怪物都会带来灾害,比如沙尘暴,又比如干旱。
介绍完怪物,便介绍起沙关城。
“北距镇朔府三百里,西接北地部族牧场,南通沙漠商道,东连青梧城绿洲,是四方往来的必经之地……”
玩家小姐和长公主的手中都捧着一盏奶茶,这个资料片在某些地方真实得可怕。
现实世界中,古代制茶技术落后,茶叶苦涩味极重,甚至有杂味,单纯煮饮难以下咽,所以就往里面加入一些现代人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如葱、姜、枣、橘皮、茱萸等物。究其根本,都是为了中和苦涩、调和口感,让茶更好喝。
中原地带,制茶技术已经比较先进,但云州境内的百姓喝的粗茶多是从内地转运来的陈茶,必须得加东西才好喝。
一路行来,玩家小姐试过重盐重姜的茶,也试过加香料、蜜饯、枸杞。在绿洲的小城里,她喝到了加鲜奶、酥油和炒米的奶茶,味道很不错。
现在她和长公主喝的奶茶,就是衡仪府的厨子试着调的。
厨子姓王,原本是翠溪县县厨,后来辞掉半个铁饭碗,带着全家老小一起跟着玩家小姐从翠溪县搬到嘉陵府,再从嘉陵一路跟着她进京,现在,又跟着她巡边。
最初,王大厨只是一个N等级的NPC,头顶词条为【颠锅高手】,他做的小炒特别好吃。
现在,王大厨的等级已经是SR,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玩家小姐很是惊讶。做饭也能晋升等级吗?看清王大厨的词条,玩家小姐更奇怪了。
【厨王】【危险预知】【乌龟兵王】
身为一个厨子,他的三个词条里竟然只有一个和厨艺相关。
这也就罢了!
为什么一个厨子会有【危险预知】的能力,避免炸锅吗?
【乌龟兵王】又是什么?
玩家小姐走神想起王大厨,还没重新凝聚精神到目下的向导身上,就听芳芹来报,王大厨有事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玩家小姐道:“让他进来。”
王大厨这一次是带着大儿子一起随驾,他的大儿子是一个R等级NPC,有两个词条——【厨王继承人】【危险预知】。
王大厨身后跟着他的大儿子,两个人一模一样的面色凝重,沙漠昼夜温差大,夜里很冷,可是他们额头上却有着细密的汗水,王大厨道:“小姐,我觉得不太对劲。”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驱使他来寻找小姐报告,正好他儿子也有同样的急迫。
玩家小姐嚯地站起来,三千兵马将他们围在中间,还能让他们不安,即将到来的危险肯定极大。
玩家小姐冷声道:“敌袭!来人啊,通知陛下。”
她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很是惜命,她的词条里有一项是【头脑清醒】。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说道:“我立刻回到车驾上。”她的车和玩家小姐的车一样,经过特殊的改造。启动机关之后,一般二般的箭根本难以破防。
玩家小姐道:“公主小心。”
不多时,将士们列好阵形,赵允翊骑着他那匹骏马,和温彦一起冲上旁边的沙丘,站在凸出的脊梁上,眺望远方。
巨人是忽然出现的。
成百巨人,已近在眼前。
没有由远及近的过程,等他们发现巨人的时候,巨人已经冲破阵列的边缘。最高的巨人近二十米,最矮的巨人也有三米高,犹如上古传说中的盘古降临、夸父再现,神异无比。
巨人身穿统一的甲胄,着玄金腰带。明明身躯庞大,行动却并不缓慢,反而迅疾如风。
每一个巨人的手上都拿着两柄大锤,锤间以锁链相连。
明月高悬,玩家小姐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巨人的面容,难怪人类都喜欢小东西,小小的、精致的、萌萌的,多么可爱啊!她从不知道,人类的脸放大数倍时,会带来如此怪异的恐怖感。僵硬的面容已经够让人不适了,那拳头一般大的眼球、粗大的毛孔和比她头发还要浓密的腿毛,真的很丧病。
居然没有马赛克吗•?
“不对,这不对劲!世上连身高十尺的人都没有,怎么会有人能长到六尺高。这一点是幻象?”
“海市蜃楼?”
“不对,的确有伤亡。”
鬼医本来已经入睡,偏被叫起来,心里本来很不高兴,现在却是一改刚才的不乐意,变得一脸严肃。
“迷香?”
“不不不……”
“这香味很是单一,不是复方。”
玩家小姐问:“有办法解除吗?”
鬼医连连摇头,他最不能接受自己在徒弟面前表现出无能,但现在只能承认这一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没见过的植物多不胜数,很多植物都有自己的特性,要想找到克制此香的方法,我至少得亲眼见到造成迷幻作用的植物,再研究一番。”
“有致幻效果在,士兵根本不敢和敌人动手。”
玩家小姐说:“阵型已经被冲散,巨人就要冲到我们面前了。”
她说着,朝自己的车走去。
鬼医跟上,问道:“……跑吗?”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没有搭理他,跑?往哪跑?荒漠中连遮蔽物都没有,她【百毒不侵】的体质,依旧中招。幻觉之下,她连朝自己冲过来的六米巨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知道,怎么跑?
“鼓来!”
玩家小姐一声令下,芳芹和知葵一起动手,拆下马车上的部件,与主帐旁的战鼓组装在一起。
这些部件是获得【士气高涨】技能之后,玩家小姐让陆无谋做的。它的能力是扩散鼓声,增加的部件越多,扩散的范围越广。
“咚——”
玩家小姐敲响第一下,这时六米巨人已经冲到她的面前,大嘴咧开,舌头猩红,手中的巨锤上沾满鲜血,血珠正在不断往下淌。
战马嘶鸣不已,竟然一步步朝后退去,惧意仿佛从动物身上传递到人类之中,士兵们没有迎击的勇气,芳芹拿着剑的手第一次出现颤抖。对巨物的恐惧深植在人类DNA之中,是祖先留下的生存直觉。
芳芹转过身,想要把玩家小姐扶上马。
“小姐,跑——”
正常人类的大脑因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而失去思考的能力。
“不,不能跑。”
玩家小姐的话,让芳芹无法强迫她离去。于是,只能被动地张开双臂,至少要把小姐护在身后。
这时,一人一马从山丘上冲下来,马还在往前,马上的人已经一跃而起,朗笑一声,指尖刚触到剑脊,剑已破空而出。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剑尖点过之处,血珠溅在沙砾上,转瞬被风卷走。
一颗巨大的脑袋掉在地上。
众人回过神来之时,杀死第一个巨人的帝王已经重新骑在马上,高举着剑,呼喊道:“今有强敌,杀之甚勇。爽哉!”
“勇士们,随我杀敌。”
帝王一马当先,冲向另一个巨人。他身上的煞气在很多时候,都让人惧怕担忧,但在战场上,这股煞气却变成激励人心之物,让周围见到他奋勇杀敌的将士们重新拾起勇气,嗷嗷乱叫着跟随他冲向敌人。
哪怕敌人是巨人,让人只是看一眼就心生退意。
可他们受帝王的勇武感染,至少此刻并不害怕了。
鬼医深吸两口气,压下心中腾起的战意,讶然道:“难怪他能攻占邕州,的确有名将之姿。”
先不提谋略如何,一身孤勇便已难得,为将者能令士兵勇气高涨,便能让军队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战力,焉有不胜之理。
可是……此刻局势太过混乱了,而且鬼医鼻子轻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这气味刚好能引发十月落的变种毒素,一旦帝王毒发,就会在战场上沦为杀戮机器。不仅杀巨人,他会杀自己人——你总不能指望一只发狂的野兽去分辨哪个人类是朋友,到那时候他目光所及之处,但凡活物都是敌人。
鬼医再一次对玩家小姐道:“徒弟,咱们逃吧。”
玩家小姐手腕用力,鼓槌“咚”一声敲在牛皮鼓面上。
恢复镇定的芳芹护在她的身畔,心中懊恼自己经不起事,但也知道此事不是认错的时候,更该将功赎罪。她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游隼抓着缰绳,他常年游走在刀尖上,比芳芹更镇定一些。不过,他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小姐,我有自信,若驾车而逃,绝不让巨人追上。”
差点忘记这位是【汝阴车神】,驾马如离弦之箭,追兵再近,也始终差之毫厘。
可一辆车坐不下三千大军,这些可是她完成【主线任务三】的资本。
玩家小姐道:“我有办法。”
闻言,鬼医跃跃欲试的双腿恢复冷静,游隼抓着缰绳的手也放开了。
巨人从各个方位突围而来,情势危急无比,车旁的衡仪府护卫们却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第184章 沙漠遇袭
“咚咚咚咚——”
玩家小姐很快适应敲击的节奏,鼓声变得有序,一声比一声更响。
一只巨人抡锤击向战鼓,众护卫一齐冲上去,芳芹提刀刺向巨人的脚背,游隼欲割断巨人的脚经,然而,他们的攻击全部落空。游隼反应最快,已经摆脱眼的欺骗,找到巨人真正所在之处。他猛地腾起,欲再次攻击——这一次,一定能重伤巨人。
可是来不及了。
巨锤已经高高举起,朝着战鼓所在之处落下。背对着巨人的玩家小姐,并未发觉危险降临,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声啼血似的惊叫。
下一瞬,惊叫消失。
玩家小姐被撤回来的芳芹护在身后,她眼角余光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巨人仰面倒地,踩着无头巨人朝自己走来的,正是赵允翊。
他刚才回援了……
玩家小姐出声道:“你们退开。”
这话是对芳芹、游隼和护卫们说的,此时的赵允翊状态非常糟糕,他眼眶如滴血一般艳红,眸中散发着嗜血的光芒,爆起的青筋像是蚯蚓一样盘在盔甲遮挡不住的皮肤上,大滴的汗水从身躯上滑落,唇白如纸,哈气时露出的牙齿又隐隐泛绿。
赵允翊此时的痛苦,远比玩家小姐第一次见他时更甚。
那时电闪雷鸣,暴雨淋漓,他尚能在黑暗中控住自己,没有直接杀死芳芹。
此时此刻,他的杀意却已经按捺不住。
芳芹听命行事,护卫们退开一些。
玩家小姐道:“赵允翊,到我身边来。”
战场轰鸣,玩家小姐哪怕竭尽全力,声音也几乎完全被遮掩。除非是一直关注着她的人,否则肯定会错过天籁,哪怕赵允翊也关注着她,可是……真的太远了。
二人离得太远了。
然而,提着剑看向身旁亲卫,喉间隐隐发出咆哮的赵允翊在她出声的那一刻,骤然转身,朝车边走来。动作无声无息,唯有黑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玩家小姐身边,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玩家小姐,盈满煞气的眼底浮现些许柔光。
赵允翊暂时地安静下来。
可他离开前线,带来的是溃败。
玩家小姐并不担心,因为系统提示出现了——
【检测到玩家的鼓声已经传遍己方阵营,是否使用“士气高涨”技能?是/否。】
玩家小姐选择【是】,技能【士气高涨】的状态从【0/3】变成【1/3】。她本人并没有特殊的感觉,视线落在游戏面板上,技能介绍的最后一栏,注意事项中有言:使用技能的时候,会引发天地异象。
目前为止,她未见异象。
一轮明月依旧高高悬挂在天上,月朗星稀,无云无雨。
她并不知道,随着她抬头看天的动作,一道高约二十米的虚影在她身后迅速勾勒而出,从虚幻到凝实,从模糊到清晰,不过眨眼时间。
那散发着莹莹白芒,夺去月亮光辉的存在,有着世间最完美的轮廓,广袖翩跹似月下飞霜,衣裙缥缈如烟。
明明那么大,却和巨人的恐怖不一样,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两个字——神仙。
绝对的美丽在放大之后依旧是美丽,飘散的发丝是美的、青葱似的手指是美的,连粗似胡杨树干的玉颈也是美的,美得充满神性,震撼心灵。
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看着月下的神女,包括巨人们在内,全都停下纷争,静静地看着她。
玩家小姐低下头,她身后巨大的虚影也低下头。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眼波流转间清辉漫溢,敛眉一顾,激起将士们无边的战意。
【灵光庇佑】【二倍体质】【防御加成】【生命恢复】【暴击提升】【士气高涨】
一个个光环笼罩己方将士。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神女降临——”
“神女!”
“神女!”
“这是神战,”温彦适时高喊一声:“儿郎们,为神女而战,杀死巨人。”
王大厨受神女巨大的虚影一顾,心头一热,战意腾起,口中骂道:“干!哪来的妖魔鬼怪,竟敢袭击我家小姐。从哪来,滚哪去吧!你们这些王八蛋。”
说罢,单手拎起铁锅,他用了七八成的力气,怎料往日拿在手里很有些分量的锅忽然间就轻了许多,用力过猛的结果是脚下一个趔趄。
站在他身边的儿子扶了他一把。
“爹,你没事吧?”
“老子能有什么事。”
王大厨回上一句,又道:“我也有许久没上过战场了,真是怀念。”
他上一次上战场,还是在邕州反贼围城的时候,狗日的贼人派人行刺小姐,他亲眼看到离弦的箭射中小姐,却做不了什么。幸好,小姐没事,但他懊恼了很久,后来是在战场上砍了数个邕州反贼,这才能心平气和地回到膳房里,围着锅灶打转。
上战场之前,他一直在接受民兵的培训。
那一战结束之后,也一直在坚持训练。
这么大一口锅,王大厨往自己背后送的时候,竟觉得像是在摆弄一件玩具。他知道不是训练的结果得到体现,而是神迹。他哈哈大笑几声,拿起麻绳,递给儿子,说道:“把锅绑紧。”
王小厨同样热血沸腾,他道:“我要和你一起打巨人。”
“叽叽歪歪说些什么,你打啊,老子又不拦着你,”王大厨瞪他一眼,说道:“可你别一说话就停下手里的活儿。巨人才多少只,再磨蹭下去,哪还有你我的份儿。”
王小厨一听,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他不像亲爹一样,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变大,但他也发现了自身的一项变化,他的手变得更加灵活了。
王小厨学亲爹的样子,在背上绑了一口锅,抽刀的时候,却被骂了。
“王八蛋,你把厨刀抽出来干什么?”
王小厨不明所以,王大厨骂道:“砍过人的刀,还能切菜吗?”
他们可是给小姐做菜的厨子,谁知道巨人的血是不是又脏又臭。
王小厨认下责骂,的确是他没想到这一点——该骂。
父子俩背着锅,远远看去活像两只乌龟,但他们的动作可并不像乌龟一样缓慢,几乎是刚整理好准备,下一瞬就冲到一只五米多高的巨人面前,王大厨如砍瓜切菜一般,对着巨人的小腿就是二十多下,但每一下都砍空了。
他当即定睛一看,那粗壮如树,生着浓密腿毛的小腿竟在他的眼中变得透明起来,看透这一幕的瞬间,背后的铁锅发出“咚”一声响,有什么重物砸中他了。
王大厨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震动,连忙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然后爬起来。
出乎他的预料,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还能动,没受到影响。
这一击很重,重到背后的铁锅都凹陷了一块,照例来说,他现在应该瘫在地上……
“爹!”
王大厨抬头向不远处二十多米高的神女虚影看去,心中泛起明悟。小姐看着他,他在小姐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出事。他心中泛起一股豪情,说道:“我没事,跟着我。”
王大厨再看五米巨人,锐利的视线穿过透明的小腿,虚幻的大腿,大而不实的身躯,看到的是一个缩小数倍但凝实之人。
这人很高,大熙的男子身高在六尺到八尺之间,换算成游戏数据是一米六到一米八,因当前资料片平民生活物资有限,普遍缺乏营养,男子的平均身高只有一米六七。
这人却有九尺。
也就是两米二左右,可两米和五米天差地别。
和刚才相比,这只是一个人,不再是怪物。
王大厨看向这人的手臂,双臂比他庖的牛腿还要健壮,手中拿着的双锤舞动得赫赫生风,一看就是一块硬骨头。
从刚才开始,王大厨已不怕巨人,骨头再硬,他也只把对方看作是即将下锅的食材,双腿发力跃起,一刀砍在这人的肩膀上,旋转半圈,然后拔刀退后,伸手一拉。
一条胳膊被他硬生生卸下来。
有几点血点落在王小厨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景象在这一刻和亲爹同步了。他赞一声:“利落,牛就该这么杀。”说罢,欺身而上,用背后的铁锅顶开大锤,一脚将失去一条手臂的敌人踹倒,口中喊道:“爹,快一点。抹脖子!”
王大厨蹲下,抓着这人的乱发往上一提,让粗壮的脖颈彻底露出来,然后拿刀一抹一拉,下意识挪脚,却没看到盆,不管是杀猪杀牛,血都不能浪费,猪牛的脖子一抹,就该接血了。
“你小子——”
王大厨骂道:“差点被你绕进去。”
这是宰人,不是杀牲口。
王大厨站起来,正要带着儿子继续杀敌,却听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需要一具尸体。”
王大厨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谁,那是府上的大夫,也是教授小姐医术的老师,他做全府主子的饭,对每一个人爱吃什么知晓得一清二楚,知晓胃口,也知道府中主子的性情和各自的本事。
王大厨扛起尸体,走向鬼医。
鬼医……鬼医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怪他没见识,实在是他往日见到的卿仪府大厨和和气气,脸胖肚子圆,见人三分笑,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厨子——厨艺很好的那种。与今日这位杀巨人堪比砍牲口的勇武之人相差太大。
王大厨将尸体放在鬼医面前。
王小厨连忙把抱在怀里的脑袋放下,习惯性添上一句:“先生慢用。”
鬼医:“……”
我虽然经常做人体实验,但我不吃人。
王小厨偶尔也会给各房送膳,他这是习惯了。
王大厨一般不当着外人的面骂儿子,他道:“犬子无状,先生莫怪。您尽管施为,我父子二人在旁护卫。”
鬼医不由感叹一句:不愧是徒弟身边的人,哪怕是厨子也不简单啊。
第185章 士气高涨
鬼医伸出手,身旁动作迟缓的傀儡妻子取出手帕,仔细给他擦拭每一根手指。
王小厨整张脸兴奋到通红,凑到亲爹跟前,说道:“爹,我想杀敌……”
王大厨知道,上战场的士兵都会兴奋,但下来之后怎么样,真不好说。他不是不相信儿子的心理素质,但何必呢?况且……“先生这儿的事更重要,对小姐帮助更大。”
提起小姐,王小厨不吱声了。
他抡起刀竖在自己的面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听到“小姐”二字,原本还准备熏一熏手的鬼医抬起头来,从战场的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巨大的神女虚影,完美地放大让完美更加完美,和巨人们带来的诡异和恐怖不同,玩家小姐的虚影美轮美奂,如同看到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景一样,直击心灵,带给所有人巨大的震撼。
这超越人类想象力极限的神迹正垂眸看着下方,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鬼医也不例外,他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道:“别催,在做事了。”
鬼医不用药材熏手,挥退准备清理尸体的仆从,取出刀,割下一片尸体的皮肉。
先研究皮肤,再研究血、肉和骨头。
尸体的身上有极浓的甜腥味,腥到呛鼻。味道重到如此地步,甚至可以让周围的人产生幻觉,影响极广的范围。若非那甜腥气味的来源本就浓郁非常,便是尸体已经被大量的气味来源腌入味了。
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鬼医虽然不能直接取得“来源”进行研究,但有尸体,也可研究个七七八八。
距离鬼医所在的不远处,正是长公主的车驾。
萧宥手握双刀,束于身前,移步极快,以致旁人肉眼难以捕捉到他的身形。在他收刀之时,巨人双膝跪地,头颅像是失去支撑的花朵,缓缓垂下去。
萧宥退开一步,用眼睛丈量“巨人”的身高,脱离幻觉之后,“巨人”真正的高度不及十米,但也足有两米五之高。
在常人眼中,已是巨人。
数息之后,巨人都未动弹,保持着“死亡”的姿势。萧宥重新走到巨人的身边,检查巨人的身躯。
“筋骨强健、有内力……二者叠加,可以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再加上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特性,则远超一流高手……”
“用在两军对阵之中,可不战而胜。”
巨人出现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
几乎是毁灭性的。
萧宥心中浮现不妙的预感,随即,左手的刀在手心处旋转,刀芒锋利,伤者爆发出一声惨叫。他还在想远方镇朔府的事,扶起受伤士兵之时,颇有些心不在焉,但即便如此,附近的战局在他的把控之下,也无一人死亡。
【两倍体质】+【暴击伤害】对双刀流的萧宥来说,加成实在太多。
“多谢统领。”
受伤的士兵是龙骧营的人。
萧宥收回心神,问道:“没事吧?”
士兵拉开自己的盔甲一看,瞪大眼睛道:“还以为会死……结果只是破了点皮。”
“神女保佑!”
士兵真诚地看向玩家小姐的虚影,心中虽然不知道这是【防御加成】带来的效果,但认定是神仙保佑。他对萧宥行礼之后,重新冲上战场。
巨人们的幻影逐渐在【灵光庇佑】之下消散,露出真实的模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身高没有两米以下的,但还在常人之列。
【灵光庇佑】可以消除负面BUFF,幻觉也在此之列。
巨人幻像消失之后,敌方只是一百江湖一流高手。
江湖一流高手,也没有以一敌百的能耐。
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战局已出现一边倒的态势,在士兵们高呼“神女”的汹涌战意中,“巨人们”渐渐生出撤退的想法。毕竟,这些人的每一次呼喊,都让他们情不自禁抬起头看,看向神女。
渎神的罪恶感,煎熬着心灵。
萧宥靠近马车,厉声道:“娘,你出来做什么?”
长公主双手死死地抓着车壁,张大嘴巴,看着不远处的虚幻的巨大身影,衣带飘飘,仙人垂眸。她喃喃道:“看……看神仙……”
萧宥:“……”
萧宥却不知道,长公主的思绪已经飘到千里之外的上京城。她在太皇太后故去的前夜,探望过这位皇祖母。
太皇太后在她心目中是一位慈爱的长辈。
她没有皇位的继承权,又没有权欲之心。皇室的长辈对她,几乎都是单纯的慈爱,太皇太后也不例外。
当然,她知道皇室尊长的慈爱都是有条件的,但有条件的亲情,怎么就不是真的亲情呢?长公主对真假之事看得很开。
那夜,太皇太后抓着她的手说:“阿玥啊,你有办法让那位玉衡卿来见我一面吗?”
长公主当时一愣,太皇太后让她办这件事,当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她在朝廷中没有职位,多与官员家眷相交,这位玉衡卿虽是女子却是朝臣,而且还是朝中的新贵,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种“新”、那种“贵”。
长公主没有一口拒绝,不是觉得自己一声令下就可以让玉衡卿依照她的意思办事,而是不忍让太皇太后失望,她问:“皇祖母,你见玉衡卿有什么事?如果不是要为难她,拟一道旨意,她应该会来。”
太皇太后道:“我想请教她,人死后会去哪里。”
长公主:“……”
长公主说:“此事众说纷纭,应该求教佛道二门的得道之人,玉衡卿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哪知道这种事情。”
太皇太后说:“她怎么不晓得,她是神仙啊!”
长公主:“……”
太皇太后根本没留意孙女的神色,就算留意到她的吃惊,也不会在意的。作为上上一届宫斗的MVP,她已经到达被戳破调换皇室血脉,依旧可以享受皇家尊荣的绝对高位。她虽不能为所欲为,但什么话都可以说,不必在乎任何人的脸色。
除非,她非常在意这个人。
太皇太后说:“你别不信,世上之人怎能长成她那般模样。可叹你们拘泥世俗,连真仙当面都不识。不像我老人家,寿命已有终老之势……我……我啊!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就是、和你、和我、和世间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迥异于世人者,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长公主:“……”
那时,见太皇太后言之凿凿,长公主只觉得是太皇太后病糊涂了。
可她现在意识到,糊涂的似乎是她自己。
难怪……难怪太皇太后明明预知到死亡,却不敢强行见玉衡卿一面。她活着的时候是大熙的太皇太后,死后只是一缕幽魂,得罪神仙魂灵会有什么下场呢?
“娘……”
“娘•?”
长公主回过神来,应道:“我在,你不用担心我,我立刻进马车里。你到前面去看看玉衡卿那里是否需要你。”
萧宥不知道亲娘的想法,应诺之后,叮嘱侍从保护好亲娘,然后才骑上马奔至玩家小姐车旁,他正好赶上鬼医研究完毕。
芳芹叮嘱道:“萧统领莫要上前,小心刺激到陛下。”
萧宥这才注意到斜倚在车驾旁的墨袍男子,他低垂着头,脸没入阴影当中,分明是毫不设防的站姿,却让萧宥汗毛竖起,如有实质的杀意在二人对视的那一刻袭来。
萧宥眼睛微微眯起,他下移的视线捕捉到玩家小姐和帝王十指相扣的右手。
萧宥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心里却不免泛起一丝酸涩。
鬼医道:“这种能够让人产生幻觉,把看到的特定之物放大数倍的存在,我给它取名叫‘幻幻花’。”
玩家小姐:“……”
她对自己说,名字不重要。
“继续。”
说话的是神仙徒弟,鬼医没有傲娇,继续道:“这应该是一种存在于特殊环境的天然植物,使用者会放大杀欲,难以自我控制。”说着,他看了一眼赵允翊,继续道:“长期服用这种天然植物,会使服用者的身体发生一些异变。”
“比如,个头长高。北蛮种族受环境影响,的确普遍比大熙人高壮,但勇武善战的将才,也没有十尺男儿。另一个能力,恐怕就是武功了。长期服用花朵,可以让人的筋骨发生变化,习武变得容易,但万事万物偏离原本的轨迹,走上新的轨迹都有代价。激发出原本身体没有的潜力,代价应该是寿命。”
“这些‘巨人’一定是活不久的。”
鬼医说完,看向赵允翊。
这位皇帝的筋骨其实十分强健,有习武的天资,可每开拓一部分筋骨,身体都有所损伤,如不解毒,他注定是活不长的,就算能够解毒,十月落奇毒对他的寿命也有妨碍。
鬼医又一次看向玩家小姐,心中想道: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不好……”
鬼医有所预感,对玩家小姐道:“这位病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玩家小姐和赵允翊十指相扣,比鬼医先一步发现此事,她半搂着赵允翊,按下马车的机关。二人一起进入马车之中,她留下一句话——“无事不要打扰,我为陛下解毒。”
马车完全封闭,除劈开之外,只有从内部才能打开机关。
马车周围之人面面相觑。
萧宥看向浮现在马车之上的虚影——虚影还没有消失。
萧宥道:“让军医先扎营救治伤兵。”
他的目光落在紧闭车门的马车上,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第186章 肆号嘉宾
二人是一起摔进车里的,以叠罗汉的形式。
玩家小姐伸手摸索着软垫,纤细的手指继续往上攀爬,抓住车壁,用尽吃奶的力气,终于把压在身上的赵允翊掀开。
随即,她召唤出游戏面板,蓝色光芒乍现,照亮车厢。
黑暗让赵允翊稍微好受一点,至少不需要在保有心智的同时,还受光亮的侵扰,他蜷缩在地上,牙齿几乎被咬碎,牙龈处渗出鲜血。
赵允翊看不见这光亮,所以不会刺激到他。
“陛下,你还好吗?”
玩家小姐轻盈地滑落在赵允翊的身边,从袖中摸出针袋,扒开男子的上衣,又白又大又圆露出来,她骂自己:哪怕是玩游戏,至少也做个人……
暴君如此痛苦,她怎能心生绮念,可早已被傅安弄得敏感无比的身躯,诚实的躁动起来。
天天开荤的人哪怕素一日都会不适应,更何况玩家小姐已经素了十几日,面前这具身躯,对她来说又充满诱惑力……
玩家小姐交叠双腿,按捺春情,重新让心神变得清明起来,这才抽出银针,她不是第一次医治这位病人,几套针都已经扎熟了。无需探穴便径直刺入软硬兼半、弹力超群的身体之中,她一手按住赵允翊的肩膀,手指下意识摩挲了几下。
黑暗中,赵允翊睁开眼睛,他已经神志不清,却能看清少女眼中的垂涎。故而,身上分明疼得要死,心下却是大喜:离了上京,苏玉郎再不能往江玉姝身边凑,这空子被他钻成功了。
“陛下,现在感觉如何?”
“还是很疼……”
赵允翊说话间,饱满的胸膛微微颤动,相较于他薄肌猿臂的身材来说,胸肌过于发达饱满了。
更何况他还很白,如牛乳般净白。
简直是犯规。
玩家小姐问:“我该怎么做,才能缓解你的痛苦?”
赵允翊笑道:“做你想做的。”
玩家小姐俯身向下,将头埋进又大又圆又白之中。另类的刺激让她心绪荡漾,和傅安在一起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就去够子孙袋。
沉甸甸。
积攒得很多。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暗骂自己色令智昏,一抬头却见暴君狭长的眸中泛起水光,脸苍白如纸,原本如面颊一般苍白的唇却是恢复血色,红得似血。
唯有森白的牙齿,尖锐、锋利。
如一只艳鬼,艳似绝色。
玩家小姐的理智轰一下炸了,她一只手托着暴君的下巴,用从傅安处学到的技巧,攥住带着血腥味的舌头,九浅一深,在温润的口腔中模仿某种律动。
同时,另一只手灵巧的褪下暴君的腰封。
“陛下……”
蓝色幽光之中,一缕银丝拉长。
一吻毕,玩家小姐理智回归,丢掉腰封,缩回手。
“刚才发生的事情是意外,你我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允翊嗤笑一声,靠着车壁,腰一挺把胸膛往前送。
“谁说我不愿意?胸口让你埋,再亲一次。”
玩家小姐:“……”
再亲下去,恐怕就要出事了。
玩家小姐心里哀叹一声,身体却很诚实的,没有躲开。
傅安……
你这家伙,不仅让我的身体变得超级奇怪,还让我在这种事情上,意志很不坚定。
鼻尖一寸寸丈量胸膛的宽伟时,玩家小姐在心里痛骂傅安,脑中却不由自主回忆起先前和傅安的一次play,方式为角色扮演。
玩家小姐扮演自己,傅安扮演赵允翊——
动作中,他喃喃自语。
“若我是陛下,一定会将你扼死怀中……”
此时,玩家小姐真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处男就是这么没轻没重。
傅安情意绵绵的话,继续响起,完美契合赵允翊而今的一举一动。
“坦诚相见,观音坐莲。”
“俄而……”
“须臾……”
“末了……”
明明是两个人在马车中行事,却像有第三个人在主导过程……
玩家小姐知道,第三人一定不会介意三人行,此及此处,她心潮乱涌,泉水井喷。
一日一夜之后,【士气高涨】的时效早已过去,车顶之上不再有神女巨大的虚影。伤兵已经得到救治,除先前巨人猝不及防出现时,有死者出现之外,玩家小姐及时使用【士气高涨】技能,再无死者出现,连重伤者几乎都没有,只是轻伤。
这种程度的伤,出现在士兵之中,完全可以自己走到医帐求助。
天蒙蒙亮,队伍就在萧宥和温彦的共同指挥下出发,朝着沙关城而去,队伍中有十多名俘虏,板车上还拉着五十多具尸体。
昨夜那般情况下,依旧有三十多名巨人逃走。
萧宥一路上眉头紧锁,却也知道不能打扰玩家小姐为皇帝解毒——皇帝中毒的事情,毕竟是没有瞒过他。他是长公主之子,也是赵萧两家唯一留在上京城的“两姓之好”,身份贵重,有意识探听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玩家小姐的马车哪怕是行驶在冰川上,也不会有丝毫晃动,更何况是沙漠。里面犹如一间寝殿,或许面积不够大,但几乎什么都有。
萧宥频频看向马车,却未见丝毫异常。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里面发生的事情哪怕有透视眼也看不分明。
这马车可以抵挡箭矢,也可以抵挡窥视的目光。
暮色将至,御驾一行到达沙关城。先前,已派斥候进城,沙关城的知府和指挥使亲自到城外相迎,皇帝有恙,长公主不得不出来解释:“途中遇袭,二位大人先带我们进城吧。”
整个云州都是镇国大将军萧策的地盘,他这一生唯一的绯闻就是京都长公主赵玥,绯闻对象就是妻子。
沙关城的知府和指挥使见到主母,比见到皇帝还要亲切。当即,让一行人引到皇家别院暂居。
大熙皇帝每隔五年巡边一次,太祖和太宗都遵循这一国策,也许路途之中没有皇家行宫,但沙关城这等重要城池,不可能没有行宫。
马车驶入内院,车门打开。
赵允翊神清气爽地抱着一卷薄被下车,看到这一幕的只有玩家小姐的两个贴身婢女,芳芹和知葵,二女对视一眼,一人进屋伺候,另一人去厨房要水。
王大厨早已就位,听说是小姐要水沐浴,笑道:“好嘞,马上就有水。这儿的膳房已经暂时被我接管了,不管是膳食还是水,我老王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芳芹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笑。
“太好了,有您在,我放心。”
王大厨道:“我一会儿就让小王送水过来,姑娘先回吧。”
芳芹应道:“那我回了。”
王大厨进屋烧火,膳房的角落里绑着原本膳房的管事,口中塞着布帛,正瞪大眼睛咿咿呀呀,但没人理他。
……
玩家小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泡在热水里。
水啊……这可是沙漠里最珍贵的资源,哪怕她先前在绿洲中洗过澡,依旧觉得泡在木桶里是难得的放松。
玩家小姐侧过头,看到走进来的芳芹。
芳芹道:“小姐,陛下睡着了。”
那种等级的疼痛,即使有极乐之事转移注意力,对身体的消耗也十分恐怖。玩家小姐不意外他的沉睡,小声问道:“沙关城到了?”
芳芹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小声道:“小姐,来迎我们前往镇朔府的是破虏将军陈锋。”
世人皆知镇国大将军萧策身边有两位大将,一为铁壁将军全无敌,二为破虏将军陈锋。已知全无敌刚进军营的时候曾有虎贲的称号,那块腰牌十有八九是全无敌之物,他与寿王暗中勾结,包藏祸心。
相比之下,前来迎他们的破虏将军陈锋是个好人。
至少,不会对他们不利。
……
距离沙关城几十里外,黄沙漫天。
这儿刚经历过一场血战,鲜血洒在黄沙上,让沙子短暂结块。
漫天的血腥气中,一支商队路过沙丘。
这支商队常年行走在嘉陵、中州和北境之间,什么都卖,和各方的势力都关系良好,故而多年以来,一直生意兴隆。
商队有一个行事准则:不惹麻烦。
偏偏,商队的老板最信任的仆从是一个好心人,他见黄沙之中有一只染血的手,便拿出铲子往下挖。这一善心之举,竟然让他挖出两个活人。
一个文弱而不清瘦,身穿锦袍,虽已破破烂烂,但一看就是读书人。
另一人壮似一座小山,肌肉鼓鼓囊囊,普通人家绝对养不出如此壮实的护卫。
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伤,但身上绝对满是是非。
这支商队是由一名叫作沈万川的中年男性组建,此人祖籍川蜀行省,见仆从眼巴巴看着自己,冷声说道:“这二人一看便是麻烦的源头,我能把生意做这么大,靠的就是绕着麻烦走。你,怎么把人挖出来的,怎么把人埋回去。”
沈万川话音刚落,年轻人眼皮颤动,咳嗽几声,竟然睁开了眼睛。
“你们?”
“我……”
年轻人正是刚连中三元的大熙英才、请假回家显摆路途中却又撞向大秘密的江景行,他身旁小山一样的男子,自然是忠仆有喜。
当日,江景行出得怀仁城,一路聘请与钱氏商行合作的镖师护送。好不容易离开中州,进入云州境内,刚放松警惕,便遇到袭击。
九死一生之间,全靠有喜舍命相护。
如此,二人才捡回半条命。
江景行到底不是往日的他,没问“你们是谁”,而是说“路遇沙匪,请诸位相助”。
听得此言,沈万川说:“埋吧,埋严实一些。”
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兄弟,都极其信服这位商人,听得此言,立刻把江景行往沙坑里拖拽。
江景行见对方要动真格的,连忙喊道:“我乃当今玉衡卿之兄……”
沈万川离开的脚步一顿,回头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来着?”
第187章 施恩要报
“在下玉衡卿之兄,今科状元江景行。”
江景行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这时候思绪不甚清晰,但从商人和仆从的对话来看,对方是一个行事谨慎不愿意惹麻烦的人。
四周有镖师和商行之人的尸体,他和有喜一看就是大麻烦,对方不愿意沾染他们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此处,江景行道:“麻烦都是我惹的,和我这个仆从无关。他身强力壮,不管是搬货还是迎敌都是一把好手,路途中他可以作为护卫和苦力使用,只要兄台肯把他送到我妹妹的手中,还能获得一大笔钱财。我保证,只要我一死,你稍微装扮他一番,绝不会惹来任何麻烦。”
沈万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中有端详之意。
江景行看不出他是何心思,舔着干涩的嘴唇,不再说话。
沈万川摸着下巴,不说话。
江景行是求人的一方,眼见天色渐暗,终究是按捺不住,继续劝说道:“兄台是大熙人士,自然知道有国才有家的道理,我的妹妹玉衡卿近日与皇帝陛下一同巡边,业已到达云州。我这有一条消息,兄台若是能帮我递出去,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沈万川眼睛一眯,说道:“把他埋了。”
江景行大喊道:“兄台执意杀我,也要务必记得替我传话玉衡卿——云州军中有人要害她,欲害她者……”
“停下!”
沈万川大喝一声,抓着江景行的肩膀把他往沙坑里拖拽的两名打手停下动作,看向沈万川。
沈万川挥挥手说:“你们都退下。”
所有人都退开,商队的外围人物本来就不能靠近,现下更是在围拢的护卫阻拦下,连江景行的面貌都看不清楚,商队主人沈万川却是把江景行的容貌端详得一清二楚,他道:“从以前起,我就觉得江公子和恩人并不相像,刚才的试探是为了观察江公子生死之间的表现,以判断你言行的真假。”
显然,他已经确信江景行身份无误。
沈万川说着,亲手把江景行扶起来。他神态平静,唯有亮起光芒的眸子暴露出并不平静的内心。
“我沈万川万没有想到,此生竟还有报答恩人的机会。”
江景行有千万个问题要问,但沈万川没让他问出口,而是对身旁的护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在江景行惊骇的目光中,护卫转身离去。
护卫没有对二人动手,不多时拖拽来两具尸体。
一具清瘦,一具健壮。
“请恩公兄长和这位壮士脱下衣物,和这两具死尸替换。”
沈万川说完,知道二人没有力气,亲自蹲下来替换活人和死人的衣物,然后秘密引二人进马车之中,并当着一众商队之人的面,让护卫把死尸掩埋。犹觉不够,还让人用兵器扎入尸坑之中,见血色弥漫而出,这才回到车上。
除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商队的大多数人都以为,今日商队偶然挖出来的人已经被杀。
沈万川回到车中,一改刚才的冷酷,对江景行行大礼道:“拜见恩人兄长。”
江景行已经听出这位商队的主人有嘉陵的口音,但嘉陵人一般称呼妹妹为神女,恩人之称并不另类,他道:“你是否因神砖受益?”
沈万川摇摇头。
江景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嘉陵被围、神砖出世只是一年前的事情,以沈万川的商队规模。即使反贼围城的时候,他正身处嘉陵,也不会缺粮食。
沈万川精明如狼的目光变得温柔,他说:“令妹对我的恩情要追溯到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呦呦三岁多•?
江景行惊讶间,沈万川已诉说起当年之事。
“十三年前,我是一名露宿街头的乞丐。每日乞讨为生,不觉得靠别人的施舍维持生计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毕竟……呵,乞丐哪有自尊!”
“有一日,我坐在一棵大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抵御春末的冷风。”
“一个好心人施舍给我一个粗面馍馍,馍馍早冷透了,又干又硬,但有干净的、刚蒸出来不久的粗面馍馍果腹,已经是难得的好境遇。”
“这时,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
“我其实早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了——她身边一直跟着两名府衙的衙役,贴身保护。想必,身份一定不凡。”
帷帽、小女孩,衙役。
江景行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沈万川继续道:“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掀开帷帽对我说——阿哥,我饿了。这只馍馍能给我吃吗?”他笑起来,看着江景行说:“我猜,你应当从未拒绝过她的要求吧?”
这时,有喜早已醒来。他捞起腰间的水囊猛灌,喝完最后一滴水,说道:“我哪怕快要饿死,也愿意把最后一点食物给小姐。”
说完,有喜补充道:“少爷,小姐吃不下太多食物,剩下的可以分给你。”
江景行:“……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有喜受到夸奖,说道:“不用谢。”
江景行:“……”
沈万川轻笑两声,说道:“我毫不犹豫地把粗面馍馍递给小姑娘,哪怕心里知道,这大约是某种戏耍。可出乎我预料的是……那个小姑娘把又脏又硬又冷的粗面馍馍吃光了,不顾丫鬟的劝阻。然后,她夸赞我品德高尚,并且用一块碎银子作为回礼。”
“不是打赏,而是回礼。”
打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赐予。
回礼是平等双方的往来。
在那位玉雪聪明的小姑娘心中,他是一个值得平等相待之人。
为了这份“尊重”,沈万川拾起了往前二十八年都不曾知晓其存在的“尊严”,他用这一块碎银买来货箱,换掉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从走街串巷开始组建商队,游走在各州之间,发现云州的钱好赚,便铤而走险往返云州和嘉陵,把嘉陵的布、锦、茶叶、砚台远销云州,再把云州的马、牛、羊、皮毛和奶制品销售到嘉陵。
往来十载,因不凡的口碑,连马贼都愿意和他做生意。
这支商队不是最大的,却是信用度最高的。
沈万川说:“我的商队进沙关城,甚至不需要文牒,更不需要验货。江公子,我会把你送到恩人的身边,你不用告诉我恩人面对的危机,我只需要知道,自己可以帮到她,偿还恩情……”
沈万川看着江景行,问道:“我可以吗?”
饶是江景行已经为妹妹人脉之广、之离奇叹服,却也没想到妹妹往日的恩泽,还能在沙漠中救他一回,当即肯定地道:“你可以。”
沈万川笑了。
商队像原本的计划一样前行,在第二日的早上到达沙关城。城门校尉明显和沈万川很熟悉,收到他的上供之后,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放他离去,而是鼓着一双骇人的眼睛,说道:“最近云州有很多北蛮奸细,我们在查一名带着仆从的书生。沈大商人,你商队中若有这样的人,立刻把他交出来。要是被我查出来,你小命不保。”
沈万川道:“我商队之中,只有一个账房是书生,你以前也是见过他的。”
沈万川面不改色把江景行叫到跟前来,说道:“喏,就是他——”
校尉装模作样盯着江景行看了一会儿,说道:“哦,好像是有点眼熟,我没事盯着你商队的账房做什么?”
沈万川对校尉拱拱手,说道:“我今夜做东,请校尉到风静楼喝酒,您的上峰张大人也会到场……”
听得此言,校尉笑着放人。
“行了,你沈大商人从不招惹麻烦是整个云州都知道的事情,进去吧。”
沈万川带着江景行进城,并将这一趟行商的全部货物用作疏通关系,顶着商路从此断绝的风险,终于搏出一个把江景行送进皇家别院的机会。
他道:“我已经尽力,不知对恩人有多少助益。”
江景行已经打听到前方战事吃紧,破虏将军陈锋下午才会进城。他道:“助益良多,多谢沈老板。”
进别院需要有人领着,消息已经传递进去,不出意外的话,出来认领江景行的会是重要人物——知葵或是芳芹。
江景行道:“沈老板,你不怕惹事吗?花费多年打通的商路,有可能毁于一旦。”
沈万川说:“我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获得尊严——有钱,才有尊严。可贵重的不是钱,不是赚钱的商路,而是尊严。它价值千金,一个人没有它无异于行尸走肉。”
“偿还恩情便是我尊严的体现……”
沈万川说:“金银珠宝、功名利禄虽好,可我不会忘记,自己想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来接公子的人吧?”
江景行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芳芹。
呦呦身边最得用的丫鬟之一。
江景行喜上眉梢,事情总算没再出波折,真的太好了。他回过头去,正要再次感谢沈万川的帮助,却见身旁已经空无一人,沈万川离开了。
江景行:“……”
这人……还真是……
十余年过去,恩情还不忘怀。
报恩者固然不凡,施恩者真是……世间仅有。
第188章 继续快乐
与沙关城相距半日路程的驿道上,一支百人轻骑小队正疾驰而过。他们从镇朔府而来,目的地是沙关城,领队的将军身材高大,犹如山岳,眉黑如墨,眼如铜铃,长须垂胸,自带一股锐意难当的锋芒,腰间挂着的大刀还没有出鞘,尸山血海里蹚过的凛冽却已遮掩不住。
只有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才能养出这样一身气度。
他便是人称破虏将军的陈锋。
副将扯动缰绳,骑着马与陈锋并列,问道:“将军,咱们进城之后,如何行事?”
“虎贲部既然有令,自然是非杀玉衡卿不可,哪怕少帝在侧,我也必须拔刀……”
陈锋声如雷响,并不担心部下听到不该听的话,此次他挑选的随从都绝对可信,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其实,少帝当下在沙关城,反而是一件好事。我一口气把二人斩于刀下,少主公大业可成。”
副将掉着眼泪劝道:“将军节哀。您要是因为哀伤而妨碍大事,令主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出问题,可就糟了。”
陈锋想起当年主公与他把酒言欢时,曾嘱托道:“要是有一日,我的死讯传到你的耳中,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将军务必继续辅佐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完成大业。”
主公的大业是谋夺天下。
一个皇子想要做皇帝,怎么能算是大逆不道呢?这是有上进心的表现。
上京传来的消息是寿王父子伏诛,世子已死,可陈锋知道,世子还活着。
勾连上京和北境的虎贲部只有主公和世子可以调动,如今虎贲部还活跃着,证明世子之死必是主公死前设下的障眼法,只为让世子暂时隐身幕后,避过大难,等局势分明再跳出来。
副将的话有道理,悲伤可以化为迎敌的战力,却不是适合阴谋诡计生长的温床。陈锋道:“我晓得了。”
副将见状,心下大安,追问道:“咱们要动手,总得有个章程。”
一百多人硬拼,肯定打不过五千多人。
陈锋道:“这事不难,进城之前,我们假装遇袭,少帝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或许不会见我们,但长公主肯定要召见,届时玉衡卿肯定也会相陪,你我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以有心算无心,肯定能成事。
副将思量一番,认为可行。
唯一的风险只在将军的目的先一步遭人撕破,那样的话,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就是他们了。但这怎么可能?就算虎贲的存在泄露出去一二分,遭受怀疑的也只会是铁壁将军全无敌。
因为,虎贲是全将军曾经的代号。
主公为虎贲部取这一代号的时候,就有嫁祸铁壁将军全无敌之意。
每次全将军背锅,他们将军往往能得到双份的信任。
马儿疾行时扬起的沙子漫天乱飞,二人谁也不想吃一嘴的沙,都失去说话的欲望。
同一时刻,沙关城,皇家行宫。
江景行说道:“如此……这般……”
他一口气把怀仁见闻和一路的惊险过程道来,端起茶杯连灌三盏,口干舌燥的症状终于得到缓解,放下茶杯,说道:“沈万川冒险把我送进城中,这会儿已然离去。”
玩家小姐对知葵道:“派人秘密保护沈万川,待此间事了,将他带来——我要见他一面。”
为了显现自己人性的闪光点,她没少装模作样,顶着美如天仙的20点颜值散发魅力,效果简直不要太好。说实话,玩家小姐对当年的乞丐记忆已经模糊了,沈万川若非和两名好用的SR等级NPC有关联,她根本想不起这个人。
那时,她还没有词条探查功能,怎么会真对一个N等级的乞丐上心。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乞丐因为她而变成一名厉害的行商,等级大约是有提升的,身上还可能带着支线任务。
心里想着事,玩家小姐一心二用,盯着江景行的头顶看。【阴谋洞悉】四字词条初显威力,已有超神之姿。
玩家小姐一改从前对江景行的颐指气使,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消息很有用,这次你遭大罪了。”
江景行是第一次在妹妹的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从前,他就站在呦呦面前,呦呦也看不见他。巨大的喜悦袭向他的心灵,江景行憨笑起来。
此刻的欢欣竟远超十年苦读,一朝被点状元的那一刻,他挺起胸膛说:“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商行护卫和商队伤亡之人的抚恤交给你了。”
江景行可塑性很强,应该多交给他一些事,压榨他剩余的潜力。
江景行没接触过庶务,他过去数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读书。不过对妹妹的吩咐,他早已养成一口答应并且努力做到的习惯。
家里人人都这样,他也不例外。
“我会把事情办好的。”
江景行离开的时候,把蹲在门口吃点心的有喜领走了。他小声骂道:“这儿不是自己家,蹲着吃东西很丢人。”
有喜说:“我早就不把盆放在地上,然后把脸埋进里面吃了。”
江景行:“……”
有喜说:“这里是小姐家,不就是在家吗?”
江景行:“这里是皇家行宫……”
有喜说:“小姐住在这儿。”
江景行:“……”很难和有喜解释,呦呦在皇室行宫只是暂住,行宫不属于他。
有喜说:“这就是小姐家。”
江景行:“算了……”
你说是就是吧。
他叹息一声,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抚恤伤亡。有时候,钱财给得也不是越多越好……
他刚走,赵允翊便一身煞气从外面走进来,长剑入鞘,一袭黑色暗纹束袖衣,漂亮的线条几乎完整地显现出来。
玩家小姐:“……”
这是晨起练剑了。
长剑丢到一边,赵允翊走到玩家小姐面前,居高临下问道:“要摸吗?”
玩家小姐:“……”
赵允翊伸手松开衣襟,提议道:“要摸的话,一起洗。”
一定要珍惜身体里尚存的欲望,那是年轻的证明。赵允翊很可口,只要他不要求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也不以皇帝的身份逼她就犯,她很愿意多吃几顿。
玩家小姐伸手勾住赵允翊的腰带,说道:“我领陛下去御池。”
行宫里有泡澡的池子。
当然,由于地貌的限制,泡池并不是很大,没有现实世界多个泳池连在一起供人畅游的宽敞,可水质极佳,足够一男一女在其中翻云覆雨,溅起浪花朵朵。
作为当前资料片的战力TOP,赵允翊有着驴大行货,堪称人形电动马达。
情到浓时,充盈煞气的眸子变得猩红。
黑发,红瞳。
“别在这种时候不专心,”赵允翊结束一个深吻,把玩家小姐抱起来掂了一下,哑声道:“否则你等会儿求饶的时候,我不会停的。”
半个时辰后,玩家小姐伏在温热的身体上,心中骂道:我专心,你也没停啊。
不过她魂都快飞了,思绪断断续续。
昨日还会想起傅安,今日时时魂飞天外。
……与傅安的技巧高超,服务精神绝佳,善于带来心理刺激不同,赵允翊的热情可与一切花样和手段比拟,毕竟他的热情又大又翘,而且每次都喷得又多又烫。
如果说傅安带来的快乐是重重叠加,那么赵允翊就是一鼓作气,攀上高峰。只是在他这里,最高的山峰永远是下一座。
玩家小姐出池子之后,双脚一直没有沾过地。
两个时辰后,玩家小姐穿着新换的衣裳走进长公主的屋子,满屋的宫人一见她便脸红心跳,大为失态,长公主也没有幸免,心里竟不由自主的想起丈夫的勇猛。她赶紧把淫糜的念头赶出脑海,心里骂自己:岂能不敬神仙?
萧宥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眸色变暗,艰难移开落在玩家小姐身上的视线,看向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赵允翊,眼睑半垂,视线如箭射向皇帝。
如芒在背。
赵允翊轻笑一声,问道:“外甥为何这么看着朕?”
萧宥:“……”
他的母亲是少帝的姐姐,他应该称呼少帝为舅舅。
哪怕二人年龄相当……
玩家小姐只当没发现二人的官司,她睡外甥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还会睡舅舅。谁让SSR等级的NPC扎堆呢?
“长公主,传讯的人在哪?”
长公主听得天籁之声,柔柔道:“我已打发他出去了。那人是陈将军的部下,传的是陈将军在城外遇袭之事,幸好强敌已退。陈将军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便有侍从通传道:“启禀长公主,陈将军进行宫了。”
玩家小姐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侍从不等长公主吩咐,便恭恭敬敬答道:“与陈将军同来的共十余骑,皆风尘仆仆,似乎刚发生过战斗。小人观陈将军似乎很是焦急……”
长公主看向玩家小姐,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前线是不是出事了?但哪怕再急切,她也没有越过玩家小姐下达命令。
玩家小姐道:“请他速速来见。”
第189章 又见棋子
陈锋四十几许人,哪怕身上有伤也威势赫赫,有名将的气场。此时一脸焦急之色地等在屋外,十多名军中高手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周身上下充满戮战的痕迹,唯有副将刚站定就催促侍卫道:“我等有要事相报,不知何时才能得到陛下和长公主的召见?”
他话音未落,一名侍从匆匆走出来,说道:“陈将军请跟我来。”
陈锋和副将跟着侍从往里面走,副将回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侍从抬起头看了一眼副将,没有阻止他进殿的意思,一路快走,领着二人跨过门槛,刚进殿就撞上从后面出来的玩家小姐一行。
玩家小姐刚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戮战,现在腿还是软的,她走在最后面,陈锋和副将却只看得见她一人。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进沙关城的行宫,尽管皇帝五年才巡边一次,但行宫的规制并不低。堪称景致绝佳,富丽堂皇,毕竟,这儿是高祖时期修建的,高祖的威慑力可比当今强多了。
开国皇帝的含金量,那是高高的。
可如此金碧辉煌之地,却被一人的容颜秒得渣都不剩,赵允翊满身的煞气和长公主的尊贵在绝世的容颜面前,更是毫无存在感。
今日之前,世界上最烈的是朔风卷旗,是铁骑踏营,是城头箭雨落如蝗。
今日之后,方知人间的颜色可以压过万里烽烟,站在面前的是塞外初融的雪,悬在荒漠中的孤烟,长河边的落日,惊鸿一瞥,震撼人心。
玩家小姐厉声道:“拿下他们!”
赵允翊应声而动,快如疾风,肉眼难以捕捉他的动作,只听得“嘭嘭”两声钝响,陈锋和副将委顿在地,失去控制身体的能力。亲兵一窝蜂围上去,动作熟练地把二人五花大绑,七手八脚而不混乱,配合得当,默契十足。
待赵允翊重新在玩家小姐身边站定时,陈锋和副将已经变成两只粽子,可怜他们神思还未恢复清明,只顾瞪着两双牛大的眼睛,盯着玩家小姐瞧。副将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久闻玉衡卿美名”……
陈锋打断副将的话,露出愤怒中夹杂着惊疑的神情,质问道:“这是何故?”
玩家小姐暗道:三分愤怒,三分惊疑,另有两分憨傻,两分不甘受辱,把一个面憨心亮,忠心耿耿却无辜被缚的大将扮演得入木三分,合该颁发一座奥斯卡最佳男演员给他。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看向陈锋头顶三寸。
等级SR,词条——【破虏将军】【影帝】【忠心耿耿】。
词条没有太多特殊之处,却让玩家小姐悚然一惊。天啊!陈锋的词条中,竟然没有与“虎贲部”相关的部分。【忠心耿耿】四个字,若无江景行的及时提醒,只会被她误认为“忠于国家”,进而对陈锋放松警惕,绝不会想到,陈锋忠心的不是大熙,而是死去多时存在感却格外强烈的寿王。
这让玩家小姐意识到,【词条探查】技能是一个超级好用的外挂,但要警惕词条误差,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你到底在看什么?”
赵允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热气顺着耳廓往里钻。
“陈将军的头顶分明什么都没有。”
玩家小姐背脊酥麻一片,不由自主回忆起释放时刻赵允翊的轻喘,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好色,但并不打算改,非常丝滑地接受“玩家的本质就是搞簧”这一设定,她轻笑一声,说道:“你看不见,不代表空无一物。神仙的事,凡人不要探究。”
赵允翊手心贴着玩家小姐的侧腰,辅以内力揉捏。
“神仙也会腰酸吗?”
纵是神仙,拿牲口一样无可奈何。
灼热的手掌像是熨斗,一寸寸把腰部不适的褶皱熨烫平整,玩家小姐心中满意,语气自然变得温柔。
“这位陈将军有问题。”
赵允翊不置可否地“哦”一声,说道:“那要杀掉吗?你不方便动手,我可以代劳。”
玩家小姐:“……”
这位陛下完全是直线思维,不过……她道:“陛下竟然如此相信我,我一直以为陛下不信神鬼之事,相比其他人,你毫无探究之心。”
“我信你,和你是否有神通无关。”
赵允翊任由内力平稳地从手掌处消散,淡淡地道:“只是因为你是你——”
你是我的药。
我对神鬼之事毫无兴趣,没有探究的欲望。
可一个久病之人,绝不会不在意自己的药。
玩家小姐和皇帝窃窃私语时,长公主已经和陈锋对峙多时,她审陈锋是否有异心,陈锋自陈忠心耿耿,带着镇国大将军的信件前来接驾,信件之中还有给长公主的一封家书,路上遇袭之事,涉及十万火急的军情……
总之,他特别无辜。
被如此对待,他气得快要爆炸。
长公主看向玩家小姐,若是没有前日的那一遭,她肯定会帮陈锋说好话,调解一下矛盾。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见过神迹的长公主,她问:“是否要用刑?”
陈锋:•?
陈锋的脸阴沉下来,确信自己是暴露了。
玩家小姐自背包格子里取出一枚黄金腰牌,“虎贲”二字朝上,在陈锋和他的副将眼前一晃而过,呵道:“还要狡辩吗?”
陈锋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玩家小姐道:“密令,若有江玉姝死讯传回,即刻逼宫,奉少主登基。”
她将江景行听到的对方复述出来,虽不知道密令泄露之事,为什么没有传到陈锋的耳中,但冲着陈锋敢只带着一个人进殿,就能知道,江景行还活着的事情,陈锋并不知晓。
毕竟是古代资料片,消息的传输受各种因素影响。
副将的脑袋先一步低下去,陈锋在玩家小姐逼视的目光下,纵有驰骋沙场的胆气,也终是扛不住了。他闭上眼睛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话音刚落,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
【已找到棋子陈锋(边关大将)陈锋原名狗儿,早早被家中卖掉,作为养马的奴仆在一名富商的家中长到九岁,因得罪少爷,受尽打骂和侮辱。寿王从富商的手中买来濒死的他,施救、教导,并秘密将他荐至边军大营,助他从一个普通的士兵成为大将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陈锋自觉知遇之恩,非肝脑涂地不能报也,他打心底里认为,寿王做皇帝,比当今更合适。 】
【殊不知,在寿王夺取天下的计划中,他仅仅是一枚棋子。】
【若一切顺利,寿王世子夺得大宝,他的地位不会有太大的提升,可若是出现最坏的情况,比如当前这般,寿王和他寄托希望的儿子一同身亡,陈锋则会变成敲响大熙丧钟的敲钟人。】
【他活着的时候得不到的,死后也要毁掉。看似温和的寿王,其实有着颇为极端的性情,这和他小小年纪就得知自己的身世有关,也和他少时在宫中生活的并不好大有关联。】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50%。
玩家小姐下令搜陈锋的身,心中想着:这位敲钟人是否已经做了些什么?上周目,她对“巨人”闻所未闻,到二十二岁启动托管程序的那一年为止,北境一直都算是太平。北蛮几乎没有大规模的犯边,年年都会有冲突,就像这一次一样,但大将萧策一亮爪子,小部落立刻被按趴下。
北蛮人是部落制,没有利益关系,大部落不会为小部落撑腰。
部落之间更是存在竞争关系……
上周目的此时,玩家小姐刚进京,狼骨部袭击镇北关之事,她不确定是否也如本周目一样发生了,但她可以肯定,上周目的这一年,萧策未向朝廷求援。
若说两周目有什么事设北疆的变化,那就是寿王和世子之死了。
思及此处,玩家小姐大骂游戏策划:太乱来了!寿王的手竟然能伸进北疆的领土之中吗?这么强,不砍一刀简直是破坏游戏平衡。
上周目,她甚至没有发现这个BOSS的存在。
从陈锋身上搜出两封信,一封正式的文书,收信者皇帝。
另一封是家书,收信人长公主。
皇帝拆开信件,直接递给玩家小姐,她打开一看——
“御驾将至,臣镇守镇朔府不得披甲恭迎……”
对皇帝的欢迎巴拉巴拉共两百字。
“……现派大将陈锋携亲卫相迎。”
赞颂陈锋的忠心。
最后“恭请圣安!”
整封信就写了陈锋相迎一件事。
玩家小姐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已经看完手上的信,含泪道:“的确是镇国大将军的字迹,狼骨部已经退去,他受了一些轻伤,如今正在镇朔府养病,盼着我前去相见。”
长公主手上的信件,字迹和给皇帝那一封不一样。
玩家小姐有理由相信,给皇帝的信并不是萧策亲自写的,通便都是糊弄的意味。
她看向赵允翊。
赵允翊挑眉问:“看我做什么?”
玩家小姐道:“你需要反省一下,为什么不得臣心。”
赵允翊:•?
第190章 路途商人
御驾从沙关城离开。
玩家小姐撩开车帘,回头去看高大的城墙。游戏面板随着她的目光移动,世界地图上放大的【沙关城】三字呈现半透明状,几乎占据整个视野。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橙黄色的地块,城池状态浮现出来——
【城池名称:沙关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注:声望空巢,注入228900点声望可蓄满。
沙关的评分远超玩家小姐的预料,她上周目就知晓云州并不穷困,这儿的苦寒是极端的天气造成的,却没想到,这边关的第三城,评分竟然可以和陪都比拟。
云州行省一共三座府城,和大熙泰半行省所辖府城的数量差不多,但地域面积却辽阔得多。
一个云州行省可抵四个川蜀行省。
前往镇朔府并不会路过云州的第三座府城——安康府,玩家小姐心中却思量着点亮这一地块的章程。得找个机会,但不是现在,要紧的是战事。
【主线任务三】提前发布,绝非毫无缘由。
玩家小姐始终觉得镇国大将军那封报平安的家信,满满都是违和感。她一时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心思回转到世界地图上,轻点上京地块,略一计算,发现积攒的声望足以蓄满上京。当即,心念一动,可使用的声望飞速减少,上京城逐渐变成温柔的绿色。
绿光莹莹,灿若宝石。
玩家小姐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已经获得上京的实际所有权,不用害怕有暗箭自背后射来。谁要是阻挠她完成【主线任务三】,哪怕远在云州,她也可以动动手指,把使坏的人挪出上京。
一旦远离中枢,再有权力的人也难以影响边疆的局势。
城外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长亭夯土台基,外包青砖,上建歇山顶亭阁,两侧附蒙古包式的暖帐。
以长亭为中心,四周一层层铺开摊位。设帐的是大摊,连棚子都没有的是散摊,炊烟与马嘶混在一处,人声鼎沸,车马络绎。竟比嘉陵的大集还要热闹,堪比重大庙会。
御驾在一处长亭驻扎,长亭选址多在缓坡高阜,有着近水源、视野开阔的好处,也是合适扎营的地点。
五千多人的队伍竟然没有扰乱市集的热闹,不管是做生意的商贩,还是买东西的消费者都没有惧怕大军,哪怕是兜售马匹的北蛮人,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大熙的正规军队,展现出一股见过大世面的镇定,还有卖吃食的牧民结伴围拢过来,兜售奶制品。
玩家小姐盯着北蛮人瞧。
上京是没有北蛮人的,她两个周目加起来,只见过一名北蛮混血,还是在夜里瞧见的,看得不太分明。
云州境内,却不缺北蛮人,和牧民一起围过来的商贩中就有一名年轻的北蛮女子,这姑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皮肤奶白、深目高鼻、发色浅淡、瞳如琉璃,气质凛冽,因为高大,所以看起来很不好惹。
当然,与囚车上抓获的“巨人”相比,正常的北蛮人只是小矮子。
温彦向后方看去,还未看到来人的面貌,已经叫出来人的职位。
“萧统领……”
萧宥从帐篷后方走出来,见玩家小姐正眺望远方,温彦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她身旁,见礼道:“温军师……”
比起陛下,他更在意温彦。
任谁遇到大舅哥变成情敌的荒诞之事,都要别扭一下。
玩家小姐收回目光,看向萧宥,不待她问对方的来意——萧宥一直是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她和长公主的帐篷距离并不算远,但只有出现迷路的状况时,萧宥才会路过她这里。
萧宥显然并不会迷路。
“我向果农买了一些瓜果,娘令我送一些予玉衡卿尝尝。”
萧宥送来的水果色彩鲜艳,他一一介绍起来,黄的是沙棘,红的是沙枣,绿的是土瓜,这种瓜切开的声音很脆,甜度赶不上哈密瓜,但果肉的颜色差不离。更重要的是它水分很足,特别解渴。
萧宥身为萧策的幼子,在上京长大,对云州却比这一行都熟悉,玩家小姐先前和他好的时候,听他说起过往返云州和上京的经历。
两人曾朝夕相处近一个月,玩家小姐的身份是假的,没有过多暴露自己,但萧宥用的是真的身份,没少同玩家小姐说起他的成长经历。
想到这里,玩家小姐道:“萧统领坐下说话,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这次巡边,玩家小姐是名义上的第二负责人,萧宥是她的下属。
萧宥坐下,见温彦取出刀剥开硬果的皮,将果肉送到玩家小姐的嘴边。玩家小姐头都不抬,张开红艳艳的唇咬下半边晶莹的果肉,唇角溢出的少许汁液被锦帕擦拭干净,刚吞下果肉,第二次张开嘴,剩下的果肉已经递到她的唇边。
接着,递上来的是一杯清水。
“这果子很甜,”玩家小姐就着温彦的手漱口,说道:“多谢长公主的美意。”
说话间,温彦已退后两步,警惕起周围。
龙骧营和长公主护卫购买商品的行为,让商人们察觉到商机,不少人向这边围过来,集市的中心甚至出现了转移。虽然这些人离主帐还很远,但温彦深知,小姐有只要出门总会被卷进事故中的体质,故而不敢放松。
萧宥收回目光,说道:“玉衡卿喜欢就好。”
玩家小姐道:“云州的商业似乎极为发达,商人的胆量很大。”
萧宥闻弦音而知雅意,说起云州的制度。这种在云州待一段时间都能知道的事情,完全不需要隐瞒。
与大熙重农抑商的国策不同,云州重视商贾。
在这里,商人受到优待和保护,哪怕是官员也不得侵占商人的财产,境内几乎没有敢抢劫商人货物和钱财的强盗——都被缴清了。商人进北蛮之地做生意的时候,若是遇见蛮族强抢的情况,还可以上报驻军,获得救助。
当然,保护不是没有代价的,云州的商税极高,甚至达到收益的百分之四十。
可即使如此,商人还是认为,云州是最适合经商的地方。只要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北蛮之地走一趟,基本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良驹、皮毛、药材、宝石……任何一样运送到大熙各城,都是供不应求的畅销货。
不夸张地说,云州的基建是商人搞起来的。他们交的税,至今还在支撑着大军的运转。
这项国策不是萧策制定的,而是太祖的主意。
已经走过好几个地图的玩家小姐知道,大熙的每一个行省,甚至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县,其赋税的多寡,实行的政策,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萧策很好的贯彻了太祖的意志,在这里哪怕是军队想要获得商人的商品,也不能强抢,必须购买。
这种情况下,商人自然不会害怕军队。
加上云州练兵调军是常事,每个月总有十来天会出现行军的军队,五千人不算多。也有眼睛尖利的大商人看出来,这支军队来历不凡。
比起不方便出现在人前的玩家小姐,江景行就自由多了。他的形貌不会引来骚乱,自身也不是事故体质。
不过,他衣着不凡,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倒是引来不少兜售者。
一名牧民靠着高大健壮挤到最前面,高声道:“贵人,上好的仙桃。可以尝一个再买,不甜不要钱。一两银子一颗,服用可以延年益寿。”
江景行盯着递到面前的果子看,这果子红如丹砂,有拳头大小,的确和桃子有些相似,但绝对不是桃子。
一道声音在江景行的身后响起。
“江少爷,这是仙掌子,是一种叫作仙人掌的植物果实,在互市上价比蜜饯。不过,在这儿就不值钱了。”
江景行转过头,说话的是沈万川。
玩家小姐担忧把沈万川留在沙关城会出事,就把江景行特地去请对方一道出发,商队的目的地本就是镇朔府,跟着大军安全自然有保证。
沈万川没有拒绝。
沈万川用很低的价格买下果实,递给江景行。
“果实的味道还不错,可以尝一尝。”
周围的商人见贵人身边有识货的同行在侧,没有合适货物只是敲竹杠的都散去了,正好让人群后面的一个妇人找到机会,挤到前面。她双手举起怀中的男孩,送到江景行面前。
“少爷,买个人吧!这孩子正好七岁,身强力壮,什么活儿都能干。”
江景行吓得后退一步,他脑门差点被小男孩的额头磕到。
妇人衣衫褴褛,哀求道:“要不是家里实在没有米下锅,我不会卖孩子……”
江景行正要拒绝,就听沈万川叹息一声,正觉得奇怪:沈万川实在不是一个善心人,却被妇人触动了?
一路行至云州,江景行看过的惨事太多,并不觉得妇人有多惨。
他还没问出口,就见总是跟在沈万川身边的女护卫上前一步,从兜中取出银子,塞进妇人的手中:“这些钱够你们节省一些花用大半年,别卖孩子了。回家去吧。”
上次也是女护卫发好心,江景行和有喜才能得救。
沈万川对他道:“我这护卫,见不得母子分离,也见不得和江公子这般年纪的青年受难。唉,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第191章 寻人线索
沈万川的护卫姓汤,性别女,三十六岁。她的刀术已至江湖一流水准,却不是童子功的成果。
沈万川避开汤护卫,对江景行说:“她二十二岁才开始习武,一身的功夫都是靠勤学苦练得来的。”
汤护卫把一对母子送出去很远才折返回来,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哪怕有五千大军,夜里赶路也不是明智之举。
不多时,集市散去。
众人各自回到帐篷之中,玩家小姐也不例外,不过她进的是皇帐。
毕竟是古代资料片,皇帝帐篷的规格远远高于玩家小姐,帐中隔开三个区域,会客在外,一架屏风把起卧之处和浴室隔开。
地衣软如棉絮,铺满大帐。玩家小姐眼前一片漆黑,灼热的手掌遮住光亮,带来别样的刺激,她抓住另一只上下游走的手,骂道:“别捏,昨夜被嘬破的伤口还没愈合。”
赵允翊蹙眉道:“你体质也太差了。”
玩家小姐玉足轻踢,正中下颌,蹭到短而硬的胡须,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好痒。她骂道:“你该学学好好说话,嗯?分明是你太牲口。”
“记着,遇事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体质差?
她体质当然是不好的。
可有玩家永远没有错,说罢,她贝齿咬住赵允翊的手,直到尝到血腥味,这才松开。
赵允翊一双煞气四溢的眼睛眯起来,翻看手上两行漂亮的齿印,笑道:“再来一口。”
玩家小姐:“……”
有病!
赵允翊俯身而下,雪白的牙齿从艳红的唇中露出来。
玩家小姐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揪住他的发髻,问道:“你嘴里含着什么?”
赵允翊没有回答,正忙着吞咽。
玩家小姐却已经猜到答案。
他嘴里有药膏,本来该用作涂抹嘬破之处,亦是情趣,现在……玩家小姐玉白的背脊轻颤,被冰火两重天的刺激送上顶端。
闹至半夜,云雨停歇。
玩家小姐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躺在床榻上,身后贴着一具坚实有力的身体。她只要回头就能埋进又大又白又圆之中,享受男妈妈的哺育。
不过,刚开荤的男人是受不得半点刺激的,明天还要赶路。
赵允翊沙哑的声音响起。
“今天不吃吗?”
玩家小姐道:“别闹,明天还要赶路。”
她的声音犹如天籁,小赵允翊又一次变得精神,大赵允翊一只手环着怀里完美无瑕的身躯,小巧可爱的足、青葱玉指的手、圆润的肩头……每一处都在诱惑他,萦绕在床榻间的香气令人迷醉,连呼吸的起伏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引诱。
赵允翊懒洋洋地像一只大猫,把玩着顺滑的青丝,说道:“这儿距离镇朔府只有三天的路程,行程慢一些四天也能到。没必要赶在明天进城。”
“别跟我装傻,”玩家小姐把脸埋在软枕里,瓮声瓮气道:“审讯的文书,你方才分明也瞧见了。”
方才指的是亲密之前,被审讯者是陈锋和他的部下。
文书上说:三个月前,狼骨部袭击镇北关,迎战的是萧策的大儿子,很快打退狼骨部。可从那一日开始,镇北关一直没有安宁之日,先后受到几个部落的骚扰。
镇北关是云州和北蛮的分界线,关内分布着一些村庄,其中有两个村子被洗劫一空。月初,身在镇朔府的萧策前往镇北关,打算以铁血的手段肃清几个动手的部落,一口气把蠢蠢欲动的北蛮人打服。
出关半个月,萧策回来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萧家的二公子。
战争的胜利一方是大熙,但萧策少见地受伤了。
好在伤势并不致命,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看完文书,玩家小姐心里乱麻一样的怀疑就像是找到了线头一样,自有对局势的猜测。
御驾是在刚进云州不久遇到“巨人”的,既然可以深入云州腹地,“巨人”在自家的地方活动,理应不受限制。
“巨人”真的没应用在月初的大战中吗?
大熙的胜利是否为惨胜?
萧策的伤真的不致命吗?
毫不夸张地说,这位镇国大将军就是云州的脊椎——一个人的脊椎要是毁掉,这个人必定彻底瘫痪。
上周目,云州就是在萧策死亡之后,才快速沦陷的。
只不过,从论坛上玩家们整理的《大熙大事件》可以知道,萧策一定会死,他的死亡是游戏的高潮,也是游戏开发方为难玩家的终极手段,但他的死亡节点是在游戏角色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五年后。
寿王一死,变数已生,上周目的许多经验,不能拿到本周目使用。
赵允翊何等人也,他只是从来不遵照规矩做事,习惯一力破十会,但他是能看清“十会”的,他在看到文书的时候就笃定萧策一定出事了。
可他不在乎。
可是怀中的人在乎。
赵允翊轻抚着玩家小姐的背脊,说道:“我瞧见了……睡吧。”
我不闹你。
玩家小姐听罢,合上眼睛睡去。见她一秒入睡,赵允翊也睡了。
他以前总是难以入眠,每日至多能睡一个时辰。
这还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说是睡着,但写做晕倒也不过分。可自从和江玉姝一起入眠,他竟尝到做梦的滋味。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做过梦。
现在的每一日,都像梦一样。
营帐里有人沉睡,有人正在忙碌。
数盏明灯把一顶帐篷照得犹如白昼,鬼医正在里面切割巨人。
简易的操作台上,摆着一具巨人的尸体。
鬼医头也不抬,高声道:“弄一个活的来。”
立刻有人应声而出。
沈万川的帐篷外,汤护卫盘腿坐着。她听到声响,抬眼望去,经过专门的训练,哪怕是夜里,她的一双眼睛也能看得很远。
她看到几名官兵推着一辆囚车朝着中间的帐篷而去。
那些囚车,她很早就注意到了。
囚车都用遮光的布挡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人。
一阵风吹过,黑色的布掀开一角,露出坐在车中的高大男子的容颜。那是一张北蛮人的脸,皮肤奶白、深目高鼻、发色浅淡、瞳如琉璃。不知是不是被关得久了,面上有一股呆傻之气。
看清这人长相的瞬间,汤护卫腾地弹起来,不自觉地往前两步,欲跟上囚车,但立刻反应过来,不行。
御驾之中的囚犯,肯定有些来历。
汤护卫折返回来,冲进身后帐篷里。
“老板……”
汤护卫伸手把沈万川推醒,黑夜中她的眸子亮得如同饥饿的猛禽。
沈万川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
汤护卫道:“老板,你答应过帮我找人……”
沈万川一脸茫然地说:“是啊,我答应过。我一直以来都尽心尽力,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搜寻一遍,至今已有八年,从未懈怠过。我知道你着急,可天大地大,咱们不是没线索吗?”
“有线索,”汤护卫激动地道:“现在,有线索了!”
第192章 为母则刚
沈万川想要求见玩家小姐,但并没有成功。
御驾天刚蒙蒙亮便启程,领头的几百人疾行狂奔,把大部队甩在后面,沈万川和他的商队就是落后之列。他安慰汤护卫:“最多明日,我们也能到达镇朔府,只要有机会,我一定立刻求见恩人。”
汤护卫虽然着急,但也知道此时急也没用,只得应下。
疾驰数个时辰,终于到达镇朔府的地界。
地图点亮,地块呈黄色。
城池状态——
【城池名称:镇朔府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镇朔府被治理得真好!饶是玩家小姐也不禁一愣,镇朔府竟然是一个四星城市,它没有到五星,只是因为民生幸福不够高,但这不是管理者做得不够好,而是地理位置受限——这是边关城池,始终遭受着北蛮的侵扰。
嘉陵城地理位置更好,但各方面都比不上此处。
萧策的才干,在玩家小姐心目中具现化了。
斥候来报,前方长亭有人接应他们。来人是云州的二公子,也就是萧宥的二兄。
皇帝御驾巡边,云州最高等级的官员、镇国将军萧策本该带着文武官员在城外相迎,这是基本的礼节,哪怕萧策是事实意义上的土皇帝,也要遵守臣子的礼仪。不过,赵允翊想获得这样的待遇,需得给镇朔府的官员一点准备的时间。
现在有时间吗?
没有。
况且赵允翊根本不在乎这个。
镇朔府外的长亭比沙关城热闹更甚,萧家二公子一身锦袍,先对皇帝行礼,姿态恭敬。见到母亲和弟弟目露惊喜之色,玩家小姐没有下车和他相见,他便在车前行礼问候。表现自如,毫无异常。
接着就是进城。
萧二公子安排得格外妥贴,还特地带着御驾往繁华的街道走了一圈,欣赏城中的美景。
言谈举止非同一般,待人接物的能力更是远超萧宥,可御驾一进大将军府,萧二公子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父亲身上有伤,不能远迎。”
伤筋动骨一百天,算算日子,萧策刚休养十多天,正是不方便下床的时候,赵允翊抬眸“嗯”一声,对二公子说:“镇国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朕应该去探望他。”
萧二公子神色微微一松,若非长公主和萧宥对他极为熟悉,甚至发现不了这么细微的动作。登时,母子二人心中都生出不祥之意。
这儿是大将军府,萧策住正房。两名侍从看守房门,见到二公子没有通报,便一左一右打开门。
一股浓重的苦味倾泻而出,屋内光线昏暗,又隔着薄纱,玩家小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一股极淡、却没有被药味彻底掩盖的腐臭。
她早有预料,此时有意退后一步,让长公主和萧宥进屋。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现在是六月,天已经热起来,镇朔府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很大。
此时是正午,常人只穿里衣都会汗流浃背,气温不可谓不高。她能抗住炎热是因为穿调节体温的比甲——这是系统奖励,不是寻常之物。一个古代资料片,或许有保持尸身不腐的奇物,可萧策不一定正好拥有,真的需要时,却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
屋内爆发出凄厉的哭声,声音有些变调,但玩家小姐和长公主同行日久,还是听出来,正在哭的是她。
哭声持续有小半刻,忽的,长公主尖叫起来——
“王八蛋!”
“他是什么时候断气的?老二,你说啊!”
二公子的声音很小,玩家小姐没有卓绝的听力,传到她耳中的声音含糊不清,无法分辨出内容。
接着,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每隔两天都能收到家信,一直没有断过。为什么不让我快一些……”
在玩家小姐以为尖细的声音无法再拔高的时候,长公主又一次突破极限,嘶吼道:“他早已打定主意,哪怕不能见我最后一面,也要瞒住死讯。哈……哈……”
玩家小姐直到最后都没有进去,她若是进去,也只会看到一把巨大化的蔬菜,或是一条巨大化的长瓜,一具已经在腐烂的尸体,必定是不美观的,会给玩家带来冲击。
游戏系统会屏蔽萧策。
任何时候,一位坚守城池的边将都是值得敬佩的,哪怕无人知晓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也无心亵渎萧策。
屋内,萧宥忽然出声,问道:“二哥,大哥呢?信中说大哥在镇北关坐镇,是真的吗?”
玩家小姐回过头,看向黑压压的房间。她对萧家的事情是知道一些的,消息来源是萧宥,可信度非常高。萧家三兄弟中,最有领军才能的是萧家大公子,一个有能力的长子,在古代绝对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比起暂时安定下来的镇北关,瞒住萧策的死更为重要。
为什么是萧家二公子在这里呢?
屋内传来噗通一声响,先响起的是破碎的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号,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大哥……大哥战死了。”
“公主•?”
“来人啊!”
“公主晕过去了!”
府中自然是有医士的,玩家小姐坐在院里稍歇。没让她等待太久,温彦已问清全部内情,亲自煮水烹茶,说给玩家小姐听。
此刻,也只有他们二人心中平静无波。
温彦身具佛性,人间苦难在他这里感而不伤。
玩家小姐则是很难被NPC的痛苦触动,她已经猜到内情,却还需温彦印证。
“二十三日前……”
二十三日前,萧策点兵自镇北关而出。
镇北关是一道延绵边界的城墙,镇朔府能发展起来,离不开它的作用。不过,城墙不能完全隔开云州和北蛮,蛮人可以绕过城墙袭击村庄。
出关之后,第一仗打得很顺,敌方是狼骨部,他们败退之后,萧策下令追袭。
这个决定没有错,毕竟狼骨部和另外几个部落手中,还有从关内村庄抢走的村民。
第二仗,敌方是玄穹部。
……
玩家小姐问:“玄穹部?”
温彦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部落。”
她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部落!
按照资料片的世界进程,正是玄穹部异军突起,横扫大熙,建立了新朝“玄国”。在这之前,玄穹部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统一北蛮,用铁血的手段让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归顺玄穹。
玄穹首领称王的第二年,入侵战争才正式打响。
这会儿距离玄穹王出现还有四年,玄穹部早已经在草原活跃了吗?
温彦继续道:“玄穹部有十万兵马,镇国大将军也有十万兵马。照理来说,大将军必胜,可是玄穹部有两百巨人……”
萧策凭借着在军中的威望,硬生生激起士兵的斗志,十万大军没有溃败,甚至惨胜,但超越理解能力之外的“神迹”太过震撼人心。
萧策重伤。
长子身死。
萧策撑着重伤的身体回到镇朔府,一进屋就再也支撑不住,坐在床榻上把后续的安排交代二儿子,然后就是写信。
写给长公主。
可信中不能透露他的伤势,也不能给半分命不久矣的暗示。因为,写在纸上的东西,总有被人看到的风险,而且有太多的眼睛盯着长公主,一点她显露出异样,本就对他受伤轻重有怀疑的人,一定会一拥而上。
萧策临死前,最想见的是妻子。
但终究是没有见到。
温彦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论世间情为何物……
玩家小姐则是感叹:镇国大将军对云州的掌控力度简直是TOP级的,死亡多日,硬是能瞒住镇朔府上上下下,不叫消息外传。
玩家小姐问:“大将军欲把边关托付给陛下吗?”
温彦点头。
如果大公子没有死,其实凭他的威望,可以撑起云州。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赵允翊能征善战,自带帝王BUFF,加上在云州有一些威望的二公子在,又有萧宥和长公主替他背书,平稳接过云州的军事力量不会太难。
或有波折,但可以解决。
这么一来,萧策之死尚不能暴露,他的尸体还得在府中停留一阵,不能下葬。
长公主不能再继续哭下去了……
这些话不需要玩家小姐劝,她点出游戏面板,查看任务——
【主线任务三,与北境签订“藩属誓约”盟约,行制度羁縻 、经济笼络、礼法教化之事,令边境显百年安定之象。】
唉……
玩家小姐轻叹一口气,她现在除了稳定云州,似乎只能等待北蛮出招。
前者,她觉得不用自己出手,也没问题。
后者,则太被动了。
玩家小姐目光向下移动,【支线任务七……】
支线任务往往与主线任务相关,支线任务七完成进度缓慢,但每次增加一点进度,都能让玩家小姐有巨大的收获。
现在,要是能刷出一个支线任务就好了。
玩家小姐没看到触发任务的希望,却没想到一日后,新的支线任务会自己送上门。
清晨,御驾的庞大队伍进入镇朔府。
沈万川带着汤护卫求见江景行,江景行将二人带到玩家小姐面前。
汤护卫一双沧桑的眸子里泛着水光,因太过激动,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她只是站在这里,玩家小姐的游戏面板便弹出新的消息——
【支线任务九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半生温柔,全予儿郎。请玩家帮助汤护卫找到儿子。】
第193章 慈母之心
汤护卫出生在镇北关内的百花村,村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卉开放,背靠高山,面朝沃土,村民的日子本应格外富足。可是,只要播种就能生长出的粮食和瓜果若不属于自己,一样填不饱肚子。
镇北关内的村庄都有一样的困境,因太过靠近两个国家的分界线,免不了遭受北蛮的骚扰。
那时,云州尚没有迎来安定一方的管理者,拒北蛮于关外的镇国大将军还未戍边。
关内的村民为了活下来,不管男女都需要在北蛮骚扰的时候,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资产。这种情况下,大熙传统的儿子娶亲、女儿出嫁行不通,以家为单位、以村为团体,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抵抗蛮族,汤护卫到达适婚年龄之后,家里为她招婿。
村里的男女少有结合在一起的,她理所当然地招到一个蛮族丈夫。
蛮族又不是人人都是强盗,就像大熙人也不都是好人一样,总有蛮族喜好和平,愿意亲近大熙。
汤护卫的丈夫就是这么一个人。
村中对蛮族的态度就和云州大部分地区一样,堪称深恶痛绝,他们天生就比大熙人高大健壮,胳膊和腿脚更有力量,人均战士,很难对付。但如果蛮人愿意帮助大熙人抵御自己的同族,将会是一个很好的战力——百花村欢迎你。
百花村早有招赘蛮族的先例,汤护卫招婿没受到诟病。反而因为丈夫长得浓眉大眼,高大英俊还有一些积蓄,受到村中有女儿人家的羡慕。
丈夫是一位蛮族的商人。
汤护卫其实不算漂亮,至少在大熙人的眼里是这样,可在蛮族人中,她是标准的“大熙美女”长相。
这位蛮族商人对她一见钟情,疯狂追求。
汤护卫告诉他:“我不会和你去北地生活,我们不合适。”
蛮族商人道:“那我在大熙安家。”
蛮族是游牧民族,本就没有固定的家。
汤护卫说:“入赘的话,孩子得跟我姓。”
蛮族商人说:“我也可以跟你姓。”
大熙人早已摆脱没有姓氏的历史阶段,哪怕是平民也拥有姓氏,但蛮族不是这样,他们取名字特别自由,看到石头,取名石;看到树木,取名树。姓氏?那是蛮族的部落领导层才有的东西。
汤护卫同意了。
其实,村里所谓的“入赘”和云州以外的招赘不同,并不要求孩子和女方姓,赘婿的地位也并不低。毕竟,招赘的目的不是为了继承家业,而是为了增加家庭的战斗力,并达到不让战斗力流失的目的。
汤护卫十五岁和蛮族商人成亲,十六岁生下儿子汤小全。
汤小全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没有太多的混血特征,不管是身量还是长相都更像父亲。皮肤奶白、深目高鼻、发色浅淡、瞳如琉璃。
他平安长到六岁,却在一天夜里被袭击村庄的马贼抢走。
马贼,骑兵劫匪。
云州的马贼一向猖獗,不过他们抢夺的对象都是路上的商人,从不曾做袭村、袭城的事情。当时,汤护卫的丈夫第一时间保护自己的妻儿,在儿子被抢走的时候,他纵身一跳,想要上马,却被另一匹马上的贼子用刀劈中后背。
“娘、娘……”
“爹、爹……”
儿子的呼救声犹在耳边,眼前却是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在眼前断气的丈夫。
汤护卫尖叫一声,朝着门外追去,她和村里人追到村外的时候,夜色茫茫,早已失去马贼的踪迹。
汤护卫没有消沉哪怕一日,她闭上眼耳边就会响起儿子的呼救声,浮现出丈夫临死前的模样,那双瞪大的眼睛似乎在催促她: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
于是,汤护卫动起来了。
她想方设法打探这伙马贼的来历。
家里人,甚至村人也愿意帮助她,村里有好几个儿女被抢走的人家,与她一起到县中报官,官差也的确来了。
新云州节度使萧将军上任之后,官差不再是官贼,对百姓也客气多了。他们倒也认真查了,但结果很糟糕。
马贼往往千里奔袭,狡兔三窟。
这会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官差上哪拿人?
一日日过去,原本为公道东奔西走的村人已经放弃,为了失去的孩子而做各种尝试的人渐渐认命。
家人劝汤护卫:放弃吧!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
汤护卫不敢放弃。
掳走儿子的是马贼啊!
马贼没有人性的。
他们要是把小全卖到黑矿山,小全往后就只能过吃不饱、穿不好,天天下苦力的日子……万一矿山坍塌……
他们要是培养小全做马贼,刀口舔血……小全能活几年?
……
家人问她:马贼来去如风,现在很可能已经离了镇北关,你却离不开方圆十里的地界,怎么打听都是做无用功。认清现实吧!
家人说得没错。
于是,汤护卫收拾行囊,带着所有的家财,踏上寻找儿子的路途。
二十二岁的农女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没有户籍在百花村,没有通行文书、独身一人的她走不远。怎么办呢?跟着商队。
最初,汤护卫是在商队做厨娘。
那时,她一心想的都是找到马贼的踪迹,没有想过找到马贼和儿子小全之后,又该怎么办。
直到,商队在关外遭到一伙马贼的袭击,财物被洗劫一空,商队人员死伤大半。她意识到,这样不行……她身体强健,可以和一个成年的北蛮男子角斗,但绝不可能从一伙马贼的手中夺回儿子。
掌控马贼踪迹,然后报官?
马贼来去如风,等官兵到达的时候,马贼早已经离开了。
机会转瞬而逝。
汤护卫用积蓄和赚来的钱财拜武馆学艺——她那时二十三岁,正当盛年,却是武馆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武馆是学习武学基础的地方,最小的弟子只有六岁。
馆主收下她是为了赚学费,见她勤勉努力,根骨尚佳,便也传授了一些真功夫,后来,得知她学武的目的,辗转一夜之后,为她引荐了一位江湖一流高手。
那位高手,便是汤护卫后来的师父。
师父是一位男子,只比汤护卫大七岁,从小硬练横功,且擅长十八般兵器。虽不是镖师,喜欢独来独往,但常受商队邀请,作为大商人的护卫跟随商队走南闯北。
搁现代,那就是私人保镖。
汤护卫一直跟着师父学武,日夜不曾懈怠,每到一处,便打听马贼的踪迹。
后来,师父接到一笔长期的生意,那就是护卫沈万川,汤护卫渐渐和沈万川熟悉起来。
一次关外冲突中,师父受了重伤,汤护卫为他送终。
沈万川相请,并答应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为汤护卫寻找儿子汤小全。一方面,沈万川真有善心,可怜天下慈母心啊……不过,单纯的感动,绝不至于让一位大商人长年累月地发善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好的商品容易获得,强大又可靠的护卫却不好遇见。遇见一个,那就得抓在手里。
钱没了可以赚,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些年,随着萧将军一次次内外用兵,稳定局势,做生意的利润在变小,可生意越来越好做了。丢掉性命和货物的概率在逐年变小,稳定的贸易链条产生,马贼几乎绝迹、北蛮轻易不敢犯边。
百姓生活富足安定。
商队走过的地方一年比一年多,步伐遍布大半个大熙,更曾深入北地,到达极北之端。可是,汤护卫从不曾发现儿子的踪迹。
直到前夜,她在御营之中,看到几名官兵推着一辆囚车朝着中间的帐篷而去。也是苍天有眼,不忍见一个母亲终生追寻不到儿子的踪迹,正好有一阵风吹过,罩住囚车的黑布掀开一角,露出坐在车中的高大男子。
那人神情呆傻,长着一张标准的北蛮脸。
夜色中火把很亮,汤护卫看清他的容颜,从眼睛到下巴,大熙人看北蛮人就像是北蛮人初见大熙人,不是特别会记面容的佼佼者,轻易就会脸盲。
汤护卫的目光落在男子额角Y字形的胎记上,再也难以挪动。
汤小全出生时浑身光洁,没有胎记。
可同村有一个男孩,只比他早出生两个月。这个男孩的父亲是百花村人,娶的妻子却是北蛮女子。
北蛮女子原是奴隶,脸上也有Y字形的胎记。这胎记破坏容颜,卖不出高价,城里不要瑕疵品,这才被商人卖到村里。
那一夜,马贼袭村,一共掳走七个孩子。
其中有五名大熙孩童,还有两名混血孩童。
其中一名,就是这个孩子,汤护卫还记得,这孩子名为汤石,小名石头。
……
汤护卫跪下要磕头,被芳芹眼疾手快地扶住,不让她的膝盖着地。
芳芹道:“我们小姐不喜欢有人跪她。”
那也不是。
玩家小姐心道,敌人对她下跪,她还是很喜欢的。
“我知道,神女巡边时捉拿之人必定有错在先,或许犯下了大错。”
汤护卫颤声道:“请您看在石头从小被贼人掳走,身不由己的份上,有可能的话……从轻发落吧。我……我……神女,请您开恩,让我看一眼囚车上的其他人。我儿子是和小石头一起被掳走的,他如今是囚犯,或许我儿子也在某一辆囚车之中。”
汤护卫肤褐近黑,粗糙紧绷,眼角与额间布满深纹,身形结实,肩背挺得笔直。
之前,玩家小姐抽空见过沈万川一面,还遗憾没能触发新任务。
当时,这位汤护卫就给了她很深的印象。这位护卫,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冷、锐,沉淀着浓郁的沧桑。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她没想到,自己会听到一个母亲的故事。
任何时候,母爱都是动人的。
玩家小姐刚想应下,脑中却浮现出那夜巨人和士兵们战斗的场景,退去的一部分巨人活着,他们也活捉了一部分巨人,但更多的是堆在拖车中的尸体。
汤护卫牙齿开始打颤,屋内的人除了神女之外,看向她的眸中都流露出同情之意。她不怕被同情,同情不是一种冒犯,她正是受到同情,才能走到现在——有望获得儿子的消息。
可此时的同情,却让她战栗。
她感觉到一种不祥。
不管怎么样,任务总是要完成的。玩家小姐抬眸,淡淡地道:“囚车上的其实并不算是罪人……”她问芳芹:“巨人现在在何处?”
芳芹道:“全部在鬼医先生的院子里。”
玩家小姐站起来,“跟我来吧。”
她美好的声音像是一盏热汤,让几乎在寒冰里冻住的汤护卫浑身回暖,她骂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小全肯定还活着。
第194章 推理基地
汤护卫没有在俘虏中找到自己的儿子,幸好死亡的巨人中也没有汤小全。
汤护卫先是失望,继而害怕,最后胸膛里只剩下庆幸和希望,庆幸汤小全没死,没有尸体就有希望。不过,饶是她身经百战,大起大落之下,这会儿也有些站不住了。
芳芹扶着汤护卫坐下来。
屋内的气味其实是不好闻的,这是鬼医的临时实验室,里面什么都有,最多的是尸体,甚至一部分的尸体已经被开膛破肚,支离破碎的不在少数。
鬼医固然是出于实验需要,但他的确不是一个尊重生命的人。
鬼医是不会把使用过的尸体费心拼接回原样的,他也实在没那个时间。
鬼医这会儿脸上蒙着布巾,戴着特制的手套,双手拿着刀。他只在玩家小姐进来的时候,略略抬头,之后就一直在忙碌。
汤护卫缓过劲,走到汤石的面前。汤石手脚套着锁链,坐姿,整个人被固定在一张高背凳上,他难以动弹,但嘴巴没有被堵住,可以说话。
“小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金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家住百花村村尾,家里有一个妹妹。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的是甜花糕……”
两米四的汤石坐着比汤护卫站着还高,他双目呆滞,面带憨相,张开嘴,吐出的是一连串的呓语,哪怕汤护卫凑近去听,也没从中捕捉到一个有意义的字符。
“小心你的耳朵。”
鬼医头也不回地提醒道:“这些巨人心智不全,好比野兽。现在虽然已经没有多少攻击性,但要是腹中正好饥饿,也是会吃人的。”
汤护卫口唇打颤,心智不全、好比野兽吗?
小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全的境况和他一样吗?
玩家小姐说:“从他们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
要是能问出来,十八般审讯手段早就上了。
这么多俘虏,怎么可能都交给鬼医搞研究,还不是因为审讯无法令野兽开口,只能把活的巨人也当作尸体处理,寄希望于“法医”能从他们身上搞到一点线索。
汤护卫怜爱地盯着小石看了很久,然后对玩家小姐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我什么都愿意做。神女大人,你们肯定要继续寻找巨人的踪迹吧?我力量绵薄,但绝不怕死。”
她心情激动,可看着玩家小姐的这张脸,却也没有忘记神女不喜欢跪礼。
其实谁愿意下跪呢?
可汤护卫此时是真心想要跪下,甚至还想磕几个头。
她终于有小全的线索了。
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线索又一次断掉。
汤护卫一双泛红的眼睛迫切地看着玩家小姐。
沈万川劝道:“汤护卫,目下是线索断了……急不得。”他看到汤护卫的样子,心里也发酸,这位母亲长久地失去儿子,甚至移情到别人的孩子身上。实在是可怜。正是如此,他不愿意汤护卫触怒玩家小姐,急切的言行本就是一种冒犯。
汤护卫深呼吸几次,正要移开目光。这时,她看到一个从绝美的面容上绽放的笑容。自信,美丽,带给她无限的希望。
“线索并没有断,”玩家小姐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俘虏和尸体中没有汤护卫的儿子。否则,支线任务就完成得太容易了。《模拟人生》的任务系统智能度很高,没道理让她占便宜。
寻找汤小全的踪迹,最后肯定会演变为“突击实验基地”。
巨人都是实验品,总该有个“实验基地”。
实验基地在哪呢?
她心里已经有思路,此时就是说出来而已。
“线索来自汤护卫你啊。”
玩家小姐见汤护卫目露疑惑之色,吩咐芳芹取来云州的舆图,解答道:“巨人都有蛮族的特征,可见蛮族更合适作为试验品。”
蛮族的身体素质就是比大熙好,这是人种差异,大自然的物竞天择。
“出于隐蔽、安全的考虑,实验基地应该在蛮族境内,云州以外。可真是如此,为什么要在镇北关内寻找合适的实验品呢?”
玩家小姐用的“试验品”、“实验基地”这些词,只有鬼医能立刻领会,她不得不用简单的语句解释一番。毕竟,沈万川和汤护卫还不知道巨人的来历。
事实上,沈万川作为一个在云州鼎鼎大名的商人,很有一些自己的能耐,与玩家小姐分别的两日里,他已经打听出巨人袭击御驾之事。
那盛景不乏士兵讨论,也真不难打听。
可也有他们打听不到的事情,比如令普通人变成巨人是一种奇花。
这时,二人都很好地理解了玩家小姐的思路。
玩家小姐继续道:“明明关外到处都是北蛮人,根本无需弄出袭村、抓人之类的动静,引来麻烦。哪怕有混血的要求,北地的混血儿也绝不比大熙少,甚至更多。舍近求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本该的‘远’其实是‘近’,实验基地就在云州境内。”
众人觉得匪夷所思。
沈万川问:“可是……为什么呢?”
玩家小姐道:“理由很多,比如,奇花只在某个特定的地点生长。”
鬼医道:“这是必然的。”
“奇”一字总伴随着孤、绝、特等意义,奇花若非产量不高,生长的地点很特殊而封闭,他绝不会毫无所闻。
这个理由瞬间说服所有人,玩家小姐心中却在想,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巨人的出现大概率和寿王有直接关系,换位思考,他哪怕早早已和北蛮有合作,也不会把至关重要的战争“科技”大方奉送,肯定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想到这里,玩家小姐脑中灵光一闪。
上周目,有巨人出现吗?
上周目,寿王的计划进行得可谓一帆风顺,寿王世子登上皇位,做爹的怎么可能亲自拆儿子的台。
如果巨人没出现,就足以证明,巨人科技和北蛮无关……至少关系不那么大,那么实验基地的幕后老板,独有寿王。
蛇精病啊!
上周目,玩家小姐还是死得太早了。
这样想着,玩家小姐的玉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动。她其实对云州的地貌完全不熟悉,古代的舆图不说是否简陋吧,有一点可以肯定,和闪烁着光幕、可以缩放的游戏地图两模两样,没点军事能力,想从上面获得点什么,简直难如登天。
玩家小姐本来难以从一张地图上,点出实验基地的位置,可她看到地图上“百花村”三个字了。她轻点此处,柔声问道:“汤护卫,你的村子——百花村,是不是有很多的花?”
百花村,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那些花中,有没有奇花呢?
汤护卫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
突袭之重在快在奇,数千兵马围住百花村,踩着田坎而过,冲进村子背后的大山里。
山高无路,从多年前开始,进山打猎的村人便频频失踪,又时有虎啸狼嚎之声从山中传来,已极少有村人会上山打猎,连采药人都不会进这座山。
汤护卫扶沈万川一把,说道:“老板,你跟来干什么?”
沈万川说:“见见世面。”
实际上,他是担心汤护卫。
两人相识多年,说是雇佣关系,其实也是朋友。更何况,汤护卫的师傅临死之前,曾托他照顾对方。
他应了。
他这个人一向遵守诺言。
汤护卫已经难以领会沈万川的心意,她的目光落在山林之间,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如果神女所料没错,那她万里寻找的儿子其实一直离她很近很近……神女又怎么会出错呢?
前方,赵允翊下令加快步伐。
山林中用兵不比开阔地带,鸟雀、动物受惊,一定会让藏在山林中的敌人察觉,这时候就是要快,不能给敌人躲藏的机会,更不能让对方见势不对,直接撤离。
“簌簌——”
玩家小姐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抬头看去。
她看到一个挥舞着铁锤的巨人从近处冲出来,身高十米,脑袋像是一只热气球,悬挂在树冠之上,身躯则在林间。
此间树木茂密,他视物不便,本该摔跤的。
可是没有,他的眼睛像是能够看穿紧密的树叶,看到下面的敌人。
玩家小姐心道:幻觉。
巨人根本没有她看到的这样高——实际上,巨人只有两米多。
赵允翊道:“迎战!”
弓箭手手脚并用爬上树,爬往高处。
这次带出来的士兵都有上一次迎战巨人的惊艳,知道巨人看起来高大,实则也高大,但身处绝对的高处,巨人也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了。
“找对地方了……”
玩家小姐呢喃一句,游戏面板闪烁,弹出一条信息——
【支线任务九 完成度6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否】,靠近赵允翊道:“继续往前,奇花的气味会让人犯病。”
赵允翊点头,队伍继续向前。
越往林中深处行去,空气越发湿润,红到有些发黑的泥土黏在鞋底,分明应该是人迹罕至之处,却有道路。
温彦指向前方。
“小姐,你看那里——”
前方谷地之中,有一排排房屋。
第195章 生物武器
密集的房屋拥有相同的特质,平顶,石砌,并大量使用木材,远远望去像是蜂巢的切面。玩家小姐则想起曾经路过的废旧工厂,一样的破旧,一样的荒凉。
窗户整齐排列,爬满墙壁的藤蔓植物为阳光根本照不进来的实验基地增添了几分阴森。
这里一定是实验基地了,就在刚才,【支线任务九】的完成率又提升了5.7%。
令玩家小姐惊讶的是他们已经来到这里,遇到的阻挠竟只有一只巨人。这会儿,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的巨人肯定已经被制服了。
一百多名精兵从山坡上往下滑落,确认底下没有埋伏,这才摇动手上的令旗,玩家小姐一行所在的位置是“基地”的背后,炊烟缕缕向上,她趴在赵允翊的背上,见暴君抓着绳索,几个轻点便已下降到谷中。她松开手,想要下来,双脚刚触碰到泥泞的土地就被轻轻一颠,往上送了几寸。
赵允翊解释道:“土地的颜色不对劲。”
玩家小姐盯着面前浅浅的草丛,浅却茂密,没看到泥土在哪。以赵允翊的性格,哪怕是临死前的那一刻,也能笑着同你开地狱玩笑,她弄不准这人是不是在玩情侣之间的小把戏。不过,她立刻就在心里推翻自己的想法,知道是误会赵允翊了。
赵允翊的亲卫刚上前两步,双腿便陷落草丛之中。因训练有素,他并没有发出惊呼,当然,这和同袍立刻扯住他的衣领,没让他继续下落也有关系。
同袍用力往后拉,随着亲卫陷落的双腿逐渐露出来,污泥自膝盖处层层剥落,看清这一幕的亲卫喃喃道:“沼泽……”
茂密的草地底下,竟然是沼泽。
往前走的不止亲卫一人,也有一些幸运儿没有陷落。显然,沼泽之中是有路的,循着单次只能容一人经过的小路,众人走进沼泽深处。
忽然,前面的人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玩家小姐鼻尖微颤,她闻到一股甜而腥的味道。这味道有几分熟悉,让她联想起不久之前,遇到巨人的时候闻到的气味——并不完全相同。随即,她发现自己在一寸寸缩小,等感官稳定下来的时候,与路边的草对比,她矮得可怜,小得心酸,约莫只有蚂蚁大小。
“中招了!”
一旁的鬼医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丸药,先递给玩家小姐。
“这是我近几日配药做的丸子,名为清心丹,可以解除奇花带来的幻觉。不过,受药材的限制,只得了十三丸。”
鬼医吃下一丸,把瓷瓶丢给玩家小姐。他是一定要进去瞧瞧的,至于哪些人同去,他不甚在意。
玩家小姐取出一丸,赵允翊就着她的手服下,尖利的犬牙刮过玩家小姐的指腹,暧昧至极。
玩家小姐只当作没察觉到他的动作,选出武力值高的分配药丸,特地剩下两颗给汤护卫和沈万川,前者是重要的任务对象,后者……后者能安慰前者。
服下清心丹之后,眼中的世界恢复原样。
一同前来的人在此处停下,只有十三人继续向前。温彦在前面开路,花香越来越浓郁,他善射,目力极佳,先前“实验基地”就是他发现的,现在又从绿草丛中发现一物。
“鬼医先生,你瞧,那会是奇花吗?”
鬼医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面露喜色,竟不顾仪态快步上前,撩起衣袍蹲下来,伸手在沼泽地里一抓。一株叶子圆圆,犹如翠盖,形似荷叶的植物脱泥而出,一连串的圆叶顶端,生着一朵艳如丹霞、浓似胭脂的红花,花瓣厚而大,完全舒展,露出中间黑色的花蕊。
这花蕊密匝簇生,又粒粒分明,让人不禁联想起人齿,而且是一口被墨水染得漆黑的牙齿。
几滴血珠往下滚落,顺着从淤泥里生出,却洁然无染的花根,滴落在地上。
鬼医的手被扎破了,花叶底下生着小刺。虽小,但一触见血。他毫不在意这点小伤,扯下一片花瓣,放在口中咀嚼。初时苦涩,舌根一阵发麻,正感苦入心肺之时,自喉间弥漫起一股回甘之味,口中越来越甜,好似蜜糖入口,身躯变得轻盈起来。
同时,鬼医的思绪凝滞了。
“先生……”
“先生?”
温彦见鬼医状况有异,连忙喊醒他。
鬼医回过神来,对奇花的了解又深了一层,他习惯性向玩家小姐汇报工作——讲述此花的特点。玩家小姐凝练总结一下,得到此花有以智商换体质的特性,但换来的体质是榨干生命力的结果。
鬼医采了几株花,嘴里呢喃着“奇花只能在此处生长”“至少大熙境内此处独有”。
这期间,温彦重新越过他往前走。
玩家小姐跟上去,穿过沼泽区域便是一排排紧密的房屋,按照列排序,房屋外面挂着门牌。
温彦打开一扇门,里面没有人,鸽子笼大小的屋子里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干草,褥子不厚,绝不足以抵御晚上的严寒。从横梁上垂下几条铁链,随着开门带来的震动一晃、一晃。
这是一间牢房。
这里一排排都是牢房。
温彦关上门,这个动作是一个讯号,护在玩家小姐身旁的芳芹抽出刀,数名隐藏在暗处之人一跃而出,展开突袭。
玩家小姐高声问:“你等是何人?”
她声音清脆,好似钟鸣一般,不响,却直击灵魂。
突袭者二十多人,闻声一滞,分明是一秒不容浪费的境况,却下意识朝着玩家小姐看来。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他们的脑中响起赞歌,真美啊……这是林中仙女还是山林之神?
他们看向玩家小姐的这一刻,结局已定。
一名突袭者倒在玩家小姐的脚边,她低下头,看到一张标准的大熙面容。这些人显然是实验基地的安保人员,全是大熙人,而非北蛮人,无需审问,她先前的猜测已然得到证实。
这个基地的幕后老板是寿王没跑了。
他大概率是独资经营此地,甚至没有北蛮合伙人。
玩家小姐柔声问:“这里由谁负责,他人在何处?”
捂着胸口的安保人员:“……”
玩家小姐道:“方便回答我吗?”
不方便……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理智被感情驱赶出身体,安保人员痴痴看着玩家小姐,答道:“这里所有人都要听从章先生的安排,他现在应该在丹房中……他应该撤离的,可他不愿意。”
玩家小姐道:“谢谢。”
安保人员身上本就有伤,一激动,晕了。
这倒是免了芳芹补刀的麻烦,她半搂着玩家小姐往前走。
赵允翊看向芳芹搁在玩家小姐腰间的手,一双煞气四溢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行人不知道丹房在何处,但往炊烟之处而去,应该不会有错。果然,刚靠近那处屋子,便听到“笃笃笃”的声音,屋内有人。
温彦上前,一脚踢开门。
屋内,一张半人高的长条木案前,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他扶着药铡,正在切药,笃笃笃……满室药香袭来,桌上错落摆着一套旁人见所未见的器具:曲颈蒸馏瓶,陶制量杯,铜制冷凝槽,还有薄瓷焙皿……件件光洁锃亮。
以玩家小姐的眼光看来,这些东西已经很接近初中实验课上用到的器皿了。
男子全神贯注,没有抬头往门外看上一眼,全副心思沉浸在手中的事情上。
一时之间,门外众人拿不准要不要立刻进去。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这名身披米白色素袍,胸前系着围裙的男人头顶汇聚两个词条。
特殊效果没有触发,玩家小姐早已知道,男人的等级最多不过R。她并不是唯等级论,也知道能在古代资料片中,搞出犹如神鬼的“巨人”之人,绝对有独到的本事,可看清词条的那一刻,玩家小姐还是长久地无语了。
【生物武器专家】
【痴迷研究】
寿王到底是从哪挖出的一群R级神人,她更好奇寿王那不可见的四个词条都有什么内容了!
众所周知,专家没有战斗力。
玩家小姐评估:男子的战斗力为负。
她评估期间,汤护卫已经冲进屋中,她身量与男子相比矮一个头,但凭借着多年淬炼出的臂力,竟把男子直接拎离地面,她咬牙切齿道:“你这贼子,还我小全!”
男子像是这才注意到汤护卫的存在,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什么小全?”
汤护卫厉声道:“汤小全!”
“哦,汤小全。”
男子连回忆片刻都不曾,语气里透出一股对名字的绝对熟悉,说道:“第一批、第二十三号废体,汤小全。”
这些话钻进汤护卫的耳中,化作蒙住脑子的一团迷雾。她短暂不能思考,只是一味地重复道:“第一批、第二十三号废体,汤小全。”
逐字逐句,生硬无比。
玩家小姐心中叹息一声,在基地里没遇到别的巨人,任务进度却一直在上涨,她就知道,汤小全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成功的试验品已经被转移出深山,在这里能找到的只有失败的试验品。
“你快放开我,”男子说,“别打扰我制药。”
汤护卫一拳击中男子的下颌,他哀叫一声,喊道:“来人啊。”牙齿被打掉几颗,说话漏风,难免含糊不清。
玩家小姐开口问道:“你是谁?”
男子闻声看来,整个人呆滞当场,重新被汤护卫拎起来挨了一下,这才魂魄归位,视线却依旧死死黏在玩家小姐的身上,喃喃自语道:“这般完美的身躯,服用奇花丹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大胆!”
赵允翊冷哼一声,几乎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但待他收手时,刀上有血,地上多出一只耳朵。
鬼医不等男子惨叫出声,立刻送针止痛,辅以药物。他对此人是很好奇的,不过他感兴趣的是对方脑子里的东西,只要还能说话,断手断脚无所谓,更何况现在被割掉的只是一只耳朵而已,根本不碍事。
芳芹道:“我们小姐问你话呢!”
男子又一次被玩家小姐的美貌吸引,说道:“我是章成……这是我的药庐。”
他应该就是安保人员口中的章先生了。
玩家小姐问:“你口中的‘废体’会被如何处理?”
汤护卫呆滞抬眼,茫然地看着玩家小姐。
沈万川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却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等汤护卫回过神来,自己也会问的,神女此时此刻还记挂此事,肯替她询问一句,怎么不算是一种慈悲呢?
章成道:“为避免尸体腐烂引起疾病,第一批的废体直接掩埋了。”
玩家小姐问:“有文字记录吗?”
既然是做实验,总该有实验记录。
章成不说话了。
比起死,自己的实验记录被他人得到,更让他接受不了。他先前就该把实验记录烧掉的!可惜,刚才他沉浸在新迸发的制药思路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安保人员的催请。
玩家小姐并不知道,他们其实是闯了空门。
实验基地真正的安保力量早已随着巨人们一起离开,他们四处搜寻起来,不多时就在药庐的一处暗格中找到数册详尽的实验记录。
第一册 寥寥几行文字,记录着汤小全和另外六名孩童来到实验基地的日期,这些孩子的年纪都在六七岁上下,除了一些被吓出精神问题的孩子,都能说出自己的姓名。
实验记录便直接采用名字做编号。
一系列的实验。
五名大熙孩童一个个“病”死,剩下汤小全和汤石两名混血儿活着。
不久后,汤小全也死了。
那一年,他尚不满七岁。
第一批的试验品共一百人,只活下来三人。
九十七人的尸体都被掩埋在药庐旁边的土坡里。
“我……我其实想过这种可能性的……”
“我偶尔会被类似的梦吓醒……”
汤护卫喃喃道:“我现在尚在梦中吧……”她说完,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
汤护卫浑身脱力,滑跪到地上。
泥土湿润,凉意从膝盖处往上攀爬,占据她的整颗心。
她得做点什么!
她徒手挖掘泥土,土坡泥土松散。
不过片刻,她便挖出一具还没彻底腐烂的尸体。
这是一具小小的、七八岁孩童的尸体。
自然,这不可能是汤小全的尸体。
土坡这么高,是一座尸山,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她看着尸体腐烂的脸,张开嘴。
一声悲怆的啼哭响彻山林,凄厉无比,闻者断肠。
第196章 后续处理
“多少了?”
这声音低沉得可怕,沙哑难听,像是每一个字都被砂纸裹住一般粗粝。
计数的士兵说:“七百二十八。”
眼前的土坡的确是快被荡平了,可继续往下挖掘,底下还有没有尸体呢?有的。让人难受的不仅是尸体的数量,还有尸骨的年龄。
文书中有死亡名单。
死者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在大熙尚未成年,小的也就六七岁。不提生前所受的折磨,仅是死亡本身已经足够让人难受。这些父母的孩子,没能长大就夭折……
玩家小姐站在不远处,随着一具具尸骨被掘出,【支线任务九】的完成率一直在提升,她知道命运无常的道理,可眼角余光瞥到哀痛欲绝的汤护卫,不由心酸。哪怕是她,一个玩家,情绪也不禁受到对方的影响,苦寻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的牵挂,都说人定胜天,汤护卫却没有寻到大团圆结局。
剧情策划的心太狠了。
又一具尸体被挖出来,消息弹出——
【支线任务九 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选择【是】,以便查看奖励,而是用手轻抚汤护卫的鬓发,藏在黑发中的银白发丝在短短数刻钟内变多了。
汤护卫感觉到触碰,作为一个武人的本能让她抬起头来,本就沧桑的容颜越发沧桑,露出老态。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变得灰暗无比,存在于小小躯体中的强大意志已经被抽干了。
汤护卫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刻,看到完美无瑕的容颜,眼神触及神女大人眸中的悲悯,面上的关怀,痛苦连绵不绝,但的确是减轻了。
她原本痛得快要死了。
现在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活着。
玩家小姐指着刚挖掘出的尸体,对汤护卫道:“那是小全的尸骨……”
汤护卫一愣,她没有怀疑玩家小姐的话是真是假,先是一愣,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土坡。此时此刻,汤护卫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不会去怀疑如此远的距离,一个没有见过汤小全的人怎么从陈旧的尸骨中找出他。周围听到这话的人,也认为一定无误——神仙的本事,岂是凡人可以理解的。
沈万川帮助汤护卫收敛尸骨。
这里没有棺椁,地上太凉,汤护卫用草席将灰黄的骨架小心翼翼地裹起来。她眼神发直,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草席,就像是数个夜晚哄儿子睡觉时一样,轻柔、缓慢,一下又一下,隔着被子拍打着小小的背脊。
汤护卫曾无数次期望过,再有这样的机会。
可隔着草席,她手心感受到的是嶙峋的骨。
这个认知让汤护卫一颤,目光不敢落在草席上,往一旁看去。她看到一具具陈列在侧的尸骨,不是每一具骨架都能保持完整,越是年限久远的尸骨,越容易散架。
士兵挖掘时,总不会一直小心动作,况且就算是小心翼翼,也难保关节韧带还能存在,维系着骨头的完整。
汤护卫看向玩家小姐,颤声问道:“神女大人,我能在此拼凑尸骨吗?尸骨不全,魂无归处、鬼无定所,不入轮回……”
在古代,尸骨不全约等于“永世不得超生”,在死刑中,“全尸”甚至是一种恩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汤护卫就是这么一位母亲。
玩家小姐柔声道:“自然可以,这是你的功德。”
这些尸体挖出来的目的是和名册对照,当然,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晚些,将会被重新掩埋,不过士兵们再可怜小小的孩童变成实验品,也没有汤护卫这样的慈心,亦无时间。分拣尸骨是个大工程,分别掩埋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士兵不会主动做这件事。
汤护卫面露感激之色,努力想要对玩家小姐笑一下,她成功了,露出的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玩家小姐却是毫不吝啬地回以一笑,说道:“不要怕麻烦,按你想的安排他们的后事吧。”
作为一个母亲去做这件事情。
这些孩子注定等不到家人收敛尸骨,汤小全有如此伟大的母亲,必定是个好孩子,大约不会介意把母亲暂时分给伙伴。
活着的人都看向玩家小姐,见过神女像的人一阵恍惚,把此刻玩家小姐的面容与祭坛上的神像重合在一起,没见过神女像的人,恍惚之间也觉得眼前的是一尊神像。完美无缺,神容仙姿。
温彦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众人脑中浮现的却是“神爱世人”。
赵允翊除外,他一双煞气四溢的眼睛也看到神女,但并不觉得神圣不可侵犯,神或人或鬼……天地之间的一切存在,在他这里都是一样的。
天地再大,他在乎的也很少。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江玉姝很美,眸底泛出丝丝缕缕的爱意。
玩家小姐没有在外面久留,见任务已经完成便走进药庐。这里才是此时最重要的地方,一册册文书被翻开,摊在地上、桌上,丢得到处都是。听到脚步声,鬼医抬起头,知葵也抬起头,其余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本意是想看一眼来人,便继续翻开文书,但目光落在玩家小姐身上便再难移开,思绪也断了。
玩家小姐问:“怎么样?”
鬼医站起来,略跺了跺酸麻的脚,在长案前坐下。章成缩着脖子往旁边挪,显然是有些害怕鬼医——鬼医身上是有武功的,虽然在玩家小姐身边不显,那是因为玩家小姐身边武功高强的人士太多,鬼医其实算是江湖二流,已经很不错了。
章成,疯狂生物武器教授。
手无缚鸡之力。
鬼医说:“我先前的推测没错,巨人的体魄远超普通北蛮人,是长期服用奇花的缘故。奇花并非良药,它只是把身体的潜力提前激发出来。我举个例子说明——一个人本来可以活六十岁,但在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服用奇花,四十五年的生命力让他在生长阶段变得高、壮,骨骼结实,肌理丰沛。”
玩家小姐听懂了。
“巨人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鬼医点头,说道:“能活到二十五的,已经是幸运儿了。哪怕是一株很好养的药材,天生适合培育,但为了让它药性更强,就一味地施肥,日日施肥,夜夜施肥。这种情况下,药材按种药人的想法变化的可能性更大,还是枯萎的可能性更大?”
自然是后者。
这是一个揠苗助长的故事,失败的实验品就是这么来的。
“有一部分药材是按种药人的想法变化了,却还是没有活下来。”
鬼医说着,点点手里的册子。
巨人是武器,刀需要磨才锋利,枪也一样,活下来的实验品需要练武,这就好比小树被修剪枝条一样。大树固然可以扛过去,但小树一个弄不好就死了。
玩家小姐点点头,知道“损耗”出现的原因了。
鬼医也知道,徒弟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她对巨人是怎么培育出来的毫无兴趣。
“先前你的疑惑,我现在可以解答了。我们俘虏巨人之后,没有再陷入幻觉之中,是因为奇花的气味消散了。”
“巨人服用奇花之后,两个时辰内身体会散发高倍的花香,使旁人看到的致幻效果局限于巨人一身——幻觉中,只放大巨人的身形。同时,奇花可以让巨人变得具备攻击性。”
他们俘虏的巨人在头一日还会冲撞囚笼,之后便一日日温顺下来,给东西会吃,出笼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照样很乖,没有一个巨人尝试逃跑。
“奇花只在实验基地后面的沼泽中生长,别的地方都没有。整个云州境内,已经被这些人翻遍了。”
“我从文书中找到了奇花的特性。这种花被摘下来之后很容易枯萎,姓章的研究很久,也只能将摘下来的奇花保存七天。”
“七天之后,哪怕奇花还没有彻底腐烂,也没有效用了。”
玩家小姐说:“连根茎和泥土一起保存呢?”
鬼医道:“那样奇花只会枯萎得更快。”
玩家小姐问:“最近一批奇花是什么时候运出去的?”
鬼医看向章成,章成道:“两天前,新长成的一批奇花几乎全部被摘走。”他对此是颇有微词的,成熟的奇花数量不够会拖延研究,只是他的抗议被无效化处理了。
玩家小姐又问了个问题,章成一一回答。
比如一共有多少名巨人,分别是什么时候被“运输”出去的。
章成现在已经是努力推销自己的状态了。
任何一个人……他指的是掌权者,看到他的研究成果都没理由不心动。
他只在乎研究,不在乎老板是谁。
他愿意换一个老板。
新老板赏心悦目。
玩家小姐得到自己想要的,吩咐道:“杀了吧。”
章成问道:“杀谁?”
玩家小姐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这个家伙,没有搭理他,继续吩咐道:“烧毁所有的奇花,一株不留。”
章成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大喊道:“别……你不想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吗?有奇花就有源源不断的巨人,天下会是你的。”
第197章 任务结算
巨人固然厉害,但哪怕玩家的武力值达到平推地图之强,依旧无法通关游戏。
《模拟人生》是任务制的游戏机制!
一个成功的政客可以说服自己,实验不由自己主导,成功已经摆在眼前——章成培育巨人已很有章程,成功率已经高至六成,供给他十个人,损毁其中四人就能得到六件超级武器。战争的目的是胜利,巨人的存在一定能减少己方战力的损失,快速获得胜利。这怎么不算是电车难题呢?若牺牲一人可以救千人万人,那这一人很值得被牺牲。
做这个决定完全不需要和良心作斗争。
玩家的心素来比政客更黑。
玩家小姐不觉得自己情感充沛,是个例外。有需要的话,她会利用奇花。
此时此刻,奇花对她来说,也不算毫无作用,只是作用微薄。
可比起那一点正面的作用,她更担心负面作用。
众所周知,生化危机是生物武器泄露造成的。
一个头顶着【生物武器专家】词条的NPC,搁在什么类型的资料片里都是大杀器,别以为古代资料片就安全了!要知道,人类的想象力是没有边际的。某片中古代朝鲜的丧尸危机席卷全国,我国也不乏邪药一下肚,全城人民变成行尸的片子,可见丧尸不是现代的独有产物,不仅科技能产生丧尸,玄幻也可以。
巨人已经很像丧尸了。
玩家小姐可不想通关进度已历经大半,却在章成身上翻车。
“有一支巨人大军,天下就是我的吗?”
玩家小姐义正言辞,看着章成,铿锵有力地道:“快别歌颂战争之美了!真让你继续研究,不知还有多少母亲的儿女要死去,我对一个满地疮痍的天下也不感兴趣。”
章成愣愣地看着她,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人。
只要不是死你的儿女父母,其他母亲的痛苦关你什么事呢?
你真的是权贵吗?
哪有这样的权贵?
玩家小姐想起一事,问道:“你的投资者……我是说老板,或者用‘主人’一词也算适用。你的主人是大熙寿王吗?”
章成又看到一点希望,他道:“我与寿王不过是各取所需,我心里并没有把自己当做他的奴仆,只要您肯用我,我一定效忠您。您要是看不上现在的巨人,我还可以研究出不用吃、不用喝、对血肉有着无比渴望的新巨人,被新巨人咬到的人会失去战斗力。试想一下,这样的巨人冲进军中,会造成多么大的混乱……”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挥挥手,说道:“杀了罢。”
章成大叫道:“不!你会后悔的……”
赵允翊一刀砍下章成的头,顺脚踢到一边。刀太快,无头的尸体双手在颈部乱摸,摸到一手鲜血,撞上墙角的脑袋还保持着活性,知道自己是被砍头了。砍头等于死,死等于从世界上消失……巨大的恐惧笼罩在章成的心头,紧接着是痛苦。他张大嘴,想要尖叫,但没有发出声音。
眼前开始发黑。
恍惚之间,章成看到影影绰绰的场景,无数低矮的身影站在那里,瞪着森然的鬼目,对他伸出血淋淋的手。
这些手越来越近,抓住他的皮肤,用力撕扯。
你们不要过来啊。
别——
章成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被撕碎了。
赵允翊心想:江玉姝才不会后悔,她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世上或许有万一,但万一不会落在她头上。
随着章成之死,新消息弹出游戏面板——
【已找到棋子章成对于寿王来说,这枚棋子的出现是意外之喜,小小投资带来的大大成果一度让他很是自得。世上不缺乏天才,缺的是发掘天才的眼睛。】
【章成,云州人。半岁能言,一岁成句,从小就对生物感兴趣,曾经制造过一场鼠疫,让三百多人病死。本来他早该名动大熙,但无奈章成除生物研究之外,对别的一概不擅长。父母死在鼠疫中,令他差一点死掉,脱离父母兄弟,他是没有生存能力的。】
【逃难时,他路过百花村,阴差阳错之下误入深山,发现了奇花。他立刻明白奇花的价值,比起不可控制、敌我不分的鼠疫,奇花才是大自然神奇的造物。他可惜不能立刻展开对奇花的研究,很快离开深山,开始寻找老板,可没人相信他,就在他流亡到中州,即将冻死的时候,与路过此地的寿王相遇了。】
【寿王是一个好老板,他很大方,同时,他又是一位难缠的老板。如今的巨人几乎是在他的一个个要求之下研发出来的,做实验的是章成,但把握方向的是寿王。】
【寿王心想:要是他大业难成,大熙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巨人是他为儿子留下的火种,也是希望破灭时,烧毁一切的熊熊大火。】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6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否】,顺手把【支线任务九】结算了。
一只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锦囊飘在药庐中,为整间屋子镀上一层非凡的光芒,屋内众人却没有一个抬头,锦囊唯有她能瞧见。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锦囊打开。
一行墨字从锦囊中挤出来,化作一阵青烟飘进背包格子里。
玩家小姐正要打开背包格子,低头时,眼角余光瞥到赵允翊,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暴君正抬头看向空中,目光锁定逐渐消散的锦囊。这副模样,甚至给玩家小姐一种他能看见的错觉,但玩家小姐很快意识到,暴君是看不到的,他是察觉到自己的异常而已。
毕竟,此刻锦囊已经彻底消散,可暴君还看着那里。
真是敏锐啊……而且,赵允翊对她的关注度是不是太高了?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吧,才能次次都发现游戏面板运行的痕迹。
这也不奇怪。
她这么美。
玩家小姐不再关注赵允翊,心念一动,格子里的词条轻颤,浮现出物品说明——
词条【王霸之气】,物品说明:该词条仅限玩家佩戴,可随意摘取。佩戴该词条时,玩家会成为所在之处的一地之主(势力头头),仅凭一身气势,就可压服全场,使令行禁止。一言定乾坤,一怒伏万人。
佩戴要求:功德>10000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玩家小姐心中大赞一声,好!她打开个人面板,看向功德一项。
当前功德:14572(UP)
*功德说明:功德影响NPC的好感度、任务触发概率。此项数值的提升,将增加和SSR角色产生交集的概率,还会降低主线任务的难度。
*UP:特殊状态,指单项数值尚在猛涨之中,不能实时计算。
离开嘉陵的时候,功德数值为5122。5000+的功德看似不多,却是玩家小姐筹备十多年,让几十万人在围城中保住性命,才得到的奖励。
自从玩家小姐到达上京之后,功德上涨就十分缓慢,往往一个月只涨几十。
当然,比起上周目艰难攒功德的一生,本周目一个月涨的量几乎能抵上周目十年积攒之多了。
功德难攒,这已经是玩家的共识了。
可自从玩家小姐在太和殿逼死寿王之后,功德一直处于UP状态,数值每时每刻都在增长。
是的,UP状态不是玩家小姐撞破“实验基地”之后出现的,它一直都在。
不到一年,玩家小姐得到的功德已经超过嘉陵一战获得的总量。上京果然是大城市,寿王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幸好寿王已经被逼死了……
玩家小姐不由感到庆幸,若非一通乱拳打死了老师父,她现在大概率已经重开了。
总之,【王霸之气】的佩戴要求达到了。
玩家小姐看向对章成之死略感遗憾的鬼医,说道:“烧吧!烧掉所有奇花。”
鬼医道:“不能在沼泽中直接放火,沼泽底下全是烂泥、腐草,死水一滩,底部会生成一种气体。经大火一烤,泥里的气体会涌上来,轰一声响,火焰能把距离极远之人卷进去,烧得面目全非。”
这个知识点,玩家小姐是知道的,见鬼医也晓得,连叮嘱也不用了。
让鬼医去烧奇花,一定能把奇花烧干净。
鬼医是这里最了解奇花的人,前提是他不私藏。
不过私藏几朵也不碍事,奇花又不能在这儿之外的地方生长。几日之后,也就枯萎了。
鬼医去办事,屋中服用过丹药、不会被奇花香气迷惑的人都去帮忙,只有赵允翊留了下来。他把玩着长案上的器皿,问道:“上一批运出去的奇花,还有五天时间就会枯萎,又没有新的奇花补充。为了扩大‘巨人’兵种带来的优势,北蛮近几日内一定会发动战争。偏偏镇国大将军已死,云州一盘散沙。情况不妙,你要怎么办呢?”
这是你的天下吗?
你问我?
此刻,被赵允翊惦记的北蛮正在上演一场内部战争。
战斗双方,玄穹部落、美羚部落,后者只观部落名字就知道战斗力有限,故而玄穹部落的首领甚至只放出一只巨人,喂食奇花。而且,只让巨人出来走了一圈,胜负便已经落定。
本来收服美羚部落是大喜事,但大熙人带来一个坏消息。
没有下一批奇花了。
第198章 北朔之王
北蛮是中原对北地游牧民族的称呼,北蛮曾有统一的帝国,名为朔。
太祖希望云州边军能长久地镇压北朔的气运,让蛮族不能进犯大熙。于是,紧邻国家边界的云州第一大城被他命名为镇朔府。
这一美好的愿望,在镇国大将军萧策的努力下实现了。
可惜,大熙有精兵强将,有横空出世的能人,北朔也有。
玄穹部落的首领名为烈风,他母系是贺兰一族。贺兰是古朔国的皇家姓氏,血统高贵,曾与中原平分天下,那时的云州、中州和京州都是朔国的领土,知道这一点的烈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需要继承母亲的姓氏,重现古朔的荣光。
于是,烈风早早战胜父亲,夺得玄穹部落首领的位置。
那时,他才十六岁。
现在,他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些年来,他经营部落,锻炼体魄,与大熙贸易,一点点让玄穹强大起来,至今已获得极北之地的数十个部落的归顺,只需要再过几年,大约三年……或者四年,他便能一统北地,临熙称王。然后,他会发动对大熙的战争。
大熙,中原,一个沃土千里,遍地黄金的宝地。
那里是英雄登临之地,应该被最英勇的男儿占据。
原本,他应该蛰伏等待的,烈风一直有足够的耐心。中原有一句古话很有道理——广积粮,缓称王。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直到心爱的女儿忽察儿为他引荐了一名中原人,中原人又带来巨人,促使他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忽察儿是北朔名字,烈风是他为自己取的中原名字,他喜欢中原文化,他的儿女也有中原名字。忽察儿是他的大女儿,原本是刚毅、坚韧如铁一般的女儿,烈风为这个女儿取名为雪鹫。
雪鹫在一次意外中毒之后,变得虚弱不堪。
再后来,烈风知晓女儿中的不是毒,而是蛊。
女儿一直在追寻解蛊的办法,蛊的起源在中原,她与中原很多的能人异士都有来往。遇到有本事的人,也会代替父亲招募。
这一次,雪鹫带来是两名中原男人。一人书生模样,能言善辩;另一人武功高强,不善言辞。他们带来一支巨人部队投效烈风,烈风看到巨人的那一刻,原谅了二人的桀骜和不驯。
现在,这二人站在他的面前,总是高高扬起的脑袋却低了下去。
烈风问:“奇花怎么就没了呢?”
书生说:“奇花长在云州的深山之中,本来很是隐蔽,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地方被熙人发现了……大王不要急,等我们攻进镇北关,就又有奇花可用了。”
烈风心中不屑,他平等地看着不起任何一个背叛自己民族的孬种,不过,作为一个对肥沃土地觊觎得眼睛发绿的首领,他希望大熙人人都是孬种。
对于归顺的大熙人,他一向是温柔的。
“先生不能达到本王的期许,违背了你我最初的约定……”
烈风叹息一声说:“我做事一向是赏罚分明,大朔有自己的规矩,先前对两位和你们同伴的恩赏,需要收回一部分。”
书生的脸色变了。
高官、厚禄和美酒美人已经落进怀中,却要生生割舍一部分,这比一开始就没有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烈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知道大熙人毕竟对自己不够忠诚,需得绝了对方消极怠工的可能性。他继续道:“先生无需担心,立功的机会还有很多。只要有功劳,你们得到的封赏会比现在更多。我听说,大熙有很多的爵位,最高等级的是王爵?”
书生两眼放光,他原来做的事情是很重要——他是实验基地的第一负责人,心里很清楚一支巨人军队的含金量。能让他做这件事,王爷是把他当作真正的心腹委以重任,可王爷再看重他,他做的也是隐姓埋名,常年蹲在深山中的苦活儿。
从三十蹉跎到五十,建功立业和他毫无关系。
当然,书生是相信寿王的。他觉得等王爷夺得天下,自己至少能获得一个不错的爵位,实职怎么也该有五品?可他现在就是五品了,见到朔王不需要跪拜,朔国的所有大臣都对他毕恭毕敬,上京或许比这里奢华得多,但对一个早已忘却上京的山民来说,一切已经很美好了。
书生从没想过,自己能被封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回道:“大王,在大熙只有皇帝的儿子能被封王……”
烈风故作不解,问道:“我记得中原以前是有异姓王的?”
书生再也难以抑制激动,颤声道:“有的,以前的王朝是有异姓王的。”
“先生有王爵之姿,”烈风笑了。
“我打进上京之前,先生应该已经积累够封王的功勋了吧?”
书生跪下来,说道:“不敢辜负大王的厚爱,臣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大王。”
烈风将他扶起来,说道:“先生下去休整吧。”站在他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武人此时开口了。
“大王,你是不打算现在用兵吗?”
烈风倒不疑惑这个人直击要害,爽朗一笑,说道:“现在攻打镇朔府太冒险了。暂时没有奇花,却可徐徐图之。”
武人道:“臣有确切消息,镇国将军萧策已重伤而亡。”
“哦?!”
烈风直接站了起来,喊道:“先生细说。”
与善用阴谋诡计、大搞间谍文化的安崇业不一样,烈风没有阴谋诡计那根筋,对云州内部的信息的掌控不说等于零,但绝对探听不到秘事。
这名武人不一样,他长久以来做的就是探听消息的工作。
若不知道云州的风云变化,怎能长久掩藏实验基地的存在。
武人细细说来,证据确凿。
烈风大喜,再无用兵的顾忌。
“劲敌已逝,云州现在正是群龙无首之际,实在是天助我也。”
烈风承认自己对萧策充满忌惮,哪怕他已经从北打到南,临时统一了各个部落,对外称王,实是箭在弦上,却也不敢乱发。
太仓促了!
他始终觉得还没准备充分。
萧策一死,千载良机。
烈风忽然觉得,战场在对他招手——盛情难却。
武人道:“大熙少帝已经到达云州,萧策之死不会瞒着他,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尝试接管军队了。大王,这位皇帝虽然年轻,却是军事奇才。大熙前年的西南部叛乱就是他平定下来的,而且每每以少胜多,他又是皇帝。在大熙,皇帝的身份对军心是一种激励。”
烈风认真听着,大熙的皇帝是谁,他是知道的。
武人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新鲜,可他还是听得很认真。
烈风重视皇帝。
说完皇帝,武人又说起一人。
“这次和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叫作江玉姝的女子,她是朝廷封的第一个女爵,身上颇有神异之处。”
听到“女子”二字,烈风心底里涌现轻蔑之意。他的父亲曾娶过两个中原的妻子,每一个都没能活太多,比起草原女儿,中原女子实在是太过柔弱,身体孱弱也就罢了,连意志也不够坚强,他不喜欢一切柔顺的生物,自然厌恶中原女子。
武人继续道:“正是这个女子逼死了我的旧主,我们才来投靠大王您的。听说,她有着美丽的容颜,好似天宫中的仙子,任何一个男女看见她,都难以再举起刀,射出箭。若是大王遇见她,千万要闭上眼睛,不要看她,然后立刻杀死她。”
烈风朗笑道:“有人喜欢大鱼大肉,有人偏爱青菜豆腐。我爱对月呼啸的狼,不喜狡兔三窟的兔,至今为止,我还没见过一个美貌的中原女子……本王大概天生欣赏不了中原柔和的美,先生不必担心。”
部落的习俗和中原不同,烈风的妻子可以处理政务,甚至会上战场。他见过烈风的妻子,那是一颗草原明珠,有着和中原女子迥异的美。
草原男儿可以娶多个妻子,烈风也不例外。
明珠之外的妻子他没有见过,那些妻子被留在部族之中,没有跟着烈风远行。可他打听过,这些妻子里的确没有中原女子,哪怕是再美丽的中原女奴,也不能引起烈风的兴趣。
可能他天生就不懂欣赏中原女子的美吧。
这是一件好事。
武人不再谈及玉衡卿,他觉得战场上是不会遇到对方。
等攻下镇朔府,他一定亲手为王爷报仇。
武人想到这里,暗恨玉衡卿运气好,一百多名巨人竟没能杀死她。
那时他离得太远,并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武人抱拳道:“我有一计,请大王将萧策之死散布云州,以乱敌军军心。”
……
玩家小姐从百花村出发,回到镇朔府已经是傍晚。车队入城,她撩起车帘往外看,路上百姓行色匆匆,气氛很不对劲,她正觉得奇怪,便见路边一名壮汉扑向车队,抓住一名骑兵的缰绳,问道:“萧将军身亡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壮汉只有一只手,但被他抓住的骑兵竟然挣脱不开。
壮汉双目猩红,颤声问:“什么传言,乱七八糟的……怎么可能……你回答我呀!一定是假的对吧?”
第199章 流言四起
一名为金章军领路的斥候认出断臂男子,他呼唤一声“老甲”,接着跳下马拉住断臂男子,眼神落在对方的面容上,说道:“真的是你?!”
断臂老甲松开缰绳,抓住斥候的衣襟。
斥候没听到他先前的问话,双方的距离有些远了,怒道:“你怎么回事,我们这是行军,你把以前当兵时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阻碍军队行进是要受到军法处置的。”
“那就处置我吧!”
老甲梗着脖子说:“只要告诉我消息是假的,我任你处置。”
斥候一脸茫然地问:“什么消息?”
老甲还没说话,一旁的路人鼓起勇气问:“这位军爷,大将军一切安好吧?”
怎么扯到大将军身上了?
斥候更加茫然,说道:“大将军自然好得很,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咱们将军府上的医士并非无能之辈,大将军说不准已经痊愈了。”
路人闻言露出欣喜的笑容,说着“那就好”,接着又怒道:“北蛮贼人太奸诈了!竟然胡言乱语……”
一名穿着长衫,头戴纱帽的书生听得全程,条理分明地说:“今日早上城门一开,流言四起,北蛮贼国上下举哀,部落缟素。将士卸甲摘缨,铠甲缠白,鹰旗半垂,连巡哨的号角都换成哀音。”
玩家小姐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北蛮此举的内情了。
古朔国神化万物,崇尚原始。他们认为苍鹰是动物之首,鹰神则是至高神主,祂带来人类赖以生存的阳光,主掌天空、战争、狩猎、远见,兼管灵魂飞升。
小道传说:朔国开国君主在朔漠中迷路,濒死之际被一只苍鹰引领至水草丰美的河谷,得以建立城邦;后君主奉此鹰为神,定苍鹰为图腾,立鹰神教为国教。
古朔国后来分化为多个部落,但所有部落直到现在也依旧信奉着鹰神,如玄穹部落一样用苍鹰作为图腾的部落不在少数,由玄穹部落的首领新建立的朔国,依旧延续这一传统。
鹰旗是朔国军队的战旗。
战旗只有投降的时候才会彻底垂下来,以表示臣服。
战旗半垂是国丧,一般只有君主死亡,才会受到这样的礼遇。
朔王自然没死。
书生继续道:“他们致哀的对象是大将军,北蛮王作了一篇祭文悼念咱们大将军,祭文已经流传出来了。”他说着,在怀中摸索一番,取出一张纸,递给斥候。
斥候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斥候是认识字的,别的兵种几乎没有文化要求,但他这个职位是有的。祭文名为《祭敌国大将军文》,文中说:大将军威震边陲,勇冠三军,谋定千里,更兼有高尚的品德,把云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乃是不世良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天下相争,非为私仇,而是为了能让各自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大朔上禀鹰神,鹰神派下巨人杀死了大将军,让天地少了一个英雄,不是一国之丧,而是天下之憾。
虽为敌,亦当以礼祭之。云云。
让斥候脸色出现变化的是《祭文》中的巨人二字,他先前随大将军出征,亲眼在战场上看到过巨人。那一战,是他打过最惨烈的一战。
若非大将军激励士兵,他们不会胜利。
这一胜固然惨烈,谱出的却是一曲勇气的赞歌。
敌方巨人的存在犹如神迹,可作为渺小的人,他们没有因为巨大神灵的存在而退缩。
将军当时是受伤了,不过他知道的是将军没伤到要害……仔细一想,他有多久没有见到将军了?斥候知道自己位卑,见不到将军也不奇怪,可是流言如此喧嚣,人心如此浮动,大将军为何不露面呢?他一露面,流言自然就消失了。
哪怕是重伤,只要不死,这么多天过去下床是没问题的。
哪怕不适合下床活动,坐辇也可以啊。
老甲不认识字,也没注意到斥候越来越坏的脸色,骂道:“给大活人写祭文,这是在咒咱们大将军呢。狗娘养的东西,看我不劈了北蛮王八蛋。”
玩家小姐心中叹息一声,吩咐道:“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
大将军府,长公主一脸倦怠地半倚在贵妃椅中,听到下人通报玩家小姐到了,她对三儿子说:“你去迎一迎。”又吩咐下人去请二公子。
萧宥在云州的分量还不够,二公子的分量虽然比不上他们的大哥,但萧家大公子没了,目前云州是他说了算。他在军中有职务,受年纪限制并不太高,但云州和别处不一样,别处军中副将、城中知府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出来挑大梁,但镇朔府乃至整个云州的运转,凭借的是萧策的个人魅力。
官员以他马首是瞻。
军队只听从他的命令。
云州百姓只认他。
萧策没了,在二公子没有做出让云州蒙受巨大损失的决策之前,萧策的滤镜会笼罩他的继承人。
玩家小姐走进屋中,萧宥问道:“此行的结果如何?”
芳芹上前一步,对他行礼,把巨人的确是在百花村林中培育出来的事情说了。有名册在手,略一估算,便可以知道朔国手中,现今应该还有近两百巨人可用。抵御幻觉的方法有了,却只是一个不算办法的法子。
清心丹是没用的。
清心丹抵抗的是奇花直接散发出的味道,经巨人服用之后散发出的气味又是另一种存在,至少短时间内,鬼医配制不出相应的解药。
这办法简单,那就是不闻气味。
这里的“不闻”不是指捂住鼻子。人类经过训练,可以闭气较长时间,如赵允翊、温彦一般的高手,闭气时间更长,足以和巨人对抗一下。
可鬼医在实验基地里已经测试过了,哪怕用湿布巾捂住鼻子,最大限度地隔绝气味,还是会中招。
气味不是通过呼吸道进入大脑的。
这让玩家小姐试图手搓防毒面具的热情消散了。
萧二公子来得快,没漏听重要的部分,他说:“不闻气味是不可能的,北蛮王兵临城下,最先做的肯定是叫阵。”
叫阵就是把守城的军队喊出城打一仗。
这在古代是很正常的两军交战模式,相比起来,当年嘉陵城死守的作为才是战争中的异常现象。不过,当时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嘉陵根本没有回击之力,死守才是正确的决定。
“不出阵会影响士气,”萧二公子常年行军作战,知道士气是很重要的。他心神恍惚,想起萧策曾经的教导:三军可夺帅,不可夺气。气一泄,则万军皆溃。
特别是现在,士气更重要。
“哪怕我死守不出,北蛮王也会以手中的大熙百姓相挟。”
先前北蛮部落袭击关内村庄,抓走了不少大熙百姓。
那一战中溃败的是北蛮,但萧策没能把大熙百姓救回来。他当时已经重伤,根本没有余力,完全是撑着一口气回到将军府的,处理好后事,人立刻就不行了。
萧二公子胸中涌起痛楚,父亲……大哥……
玩家小姐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流言?”
萧二公子立刻从痛苦中回过神来,说道:“我很为难……”
流言很难处理,到他这儿更难三分。
因为,流言是真的。
萧二公子说:“我若贸然否认,请人假扮父亲,一定会被拆穿,而且这么做会失去军中将领的信任,引来更多的麻烦。”
不是什么人都能假扮萧策的。
换而言之,没人能假扮萧策。
模样相似没用,哪怕长相身形一模一样都没用,萧策身上的气韵是旁人没有的,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就算屋内之人巧用心思,精心安排萧策“出场”的时间,也防不住北蛮出后手,扰乱他们的安排。
就算安排很成功,暂时消弭了流言。
又能瞒住多久呢?
北蛮一旦用兵,而大将军迟迟不出现,流言也就变成真的了。
按照玩家小姐的推测,北蛮五日内必要用兵。
玩家小姐说:“不用否认,我们也传流言。”
说着,玩家小姐端起茶杯,以袖掩面,服下捏在手里的药丸。
【物品】气运丹*1
物品描述:可以增长气运的神奇物品。使用后,气运高涨,约等于“气运之子”*5,效果维持五日。
使用方法:服用后立即生效。
同时,心念一动,原本安放在背包格子里的词条化作水墨消失,片刻后,在她的头顶三寸凝聚。
本来,没有词条的玩家头顶第一次出现代表着属性的文字——【王霸之气】。
词条【王霸之气】
物品说明:该词条仅限玩家佩戴,可随意摘取。佩戴该词条时,玩家会成为所在之处的一地之主(势力头头),仅凭一身气势,就可压服全场,令行禁止。一言定乾坤,一怒伏万人。
佩戴要求:功德>10000
玩家小姐放下茶盏,杯底碰撞桌案发出轻微的嘭响。屋内之人不由一凛,连精神不振的长公主都下意识坐直身体,严阵以待。
萧二公子原本一直低垂着眼睑,尽量让自己不要直视玉衡卿。以他的身份,自然不需要做出这般以下对上的行为,哪怕心里的确敬佩这位奇女子,也不必谦卑至此。
他这么做,其实是在防止自己失礼。
此刻,却是抬起眼睛,恭敬地道:“我愚钝,该如何行事,烦请玉衡卿细说。”
他不知为何,忽然打心底里觉得,眼前这位能完美地解决此事,不会在父亲的死讯瞒不住时,让云州掀起轩然大波,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第200章 两军交战(一)
“什么?”
大朔王帐中,烈风从虎皮椅上站起来,来回踱步几次,这才对来人道:“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说得细致一些。”
来人刚从关内回来,关内还没戒严,允许大熙人随意出入,但毕竟是在战时,遇上北蛮人或是混血儿则要仔细盘问一番,但只要应对没有出错也会被放行。他是此次出去打探消息的头目,乃纯粹的大熙人,先前效忠的是寿王,现在改投朔王——他是武人的部下。
武人此时刚进帐,就听这人说:“镇朔府没否认大将军之死,并且承认了《祭文》中的说法。”
《祭文》表鹰神显灵,派下巨人,杀死了大将军。
不管是萧策之死,还是巨人的存在都是无法否认的,前者已经瞒不下去了,后者是一样的道理。
那一战,大熙十万士兵参战,亲眼看见矮则三五米,高有十多米的巨人。
兵将折损得厉害,可活下来的也有好几万人。
若非萧策回城的时候,把大多数士兵都安置在镇北关关外,隔绝军营和镇朔府的联系,流言早已四起,他带在身边的都是嘴巴严的,比如斥候。
萧策好本事,到现在为止敌军有巨人兵种之事也没在云州流传出来,只有些似是而非的传闻。
可先前,烈风让书生把巨人们放出去溜达了。
数名巨人绕过镇北关高墙,袭击了村庄。
“熙人对大将军之死有另一套说法——大将军见到巨人,感叹人类的战争中有神灵的参与,极不公平。他自然可以抵挡,却不愿意看见士兵们牺牲,于是他决定让魂魄离开身体,上禀大熙的神灵,到人间惩罚鹰神。”
“神灵干涉人间的事情,触犯了天条。”
武人听完,目瞪口呆。
“如此荒诞的故事,熙人信了•?”
为什么不信,大熙已经相信巨人是真实存在的,怎么会不信大熙也有神灵存在。
大熙古语,举头三尺有神明。
中原本就是上古文化的发源地,神话故事传承久远,哪怕是三岁小孩也能说出几个神仙的名字。
大熙差哪了,会没有神仙?
云州人出于对萧策的信任,也不觉得他舍身请神会请不来。
烈风心中感叹一声“势不在我”,暗道大熙人真的太聪明了!随即说道:“你先听完。”
汇报者对老上司还是很尊敬的,武人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他连忙出声,继续说:“大熙玉衡卿梦中受萧将军相托,来到了镇朔府。”
“因她是神女,不好直接管人间的事情,故而她只能对付鹰神,她让大熙的皇帝一同前来,做三军的主帅。”
武人:“……”
武人憋了半晌,吐出寥寥几个字:“这人好不要脸!”
竟自称神灵。
从古至今的皇帝也只是宣称“天子”,翻译一下:朕是上天的儿子!有些吹得厉害的,会宣告臣民,我家的太祖、太宗功德圆满,死后没有转世投胎,而是飞升为神仙了。
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皇帝自比真神仙,更不会大肆宣扬自己的神通。谎好扯,被戳破就该尴尬了。
烈风说:“你说得对,这名中原女子很有些本事,是本王先前小瞧她了。”
云州没有乱。
看似荒诞的应对,的确把局势稳定下来。
明明被冠上神仙之名的可以是皇帝,却偏偏是这位玉衡卿。她肯定有足以让人相信是神仙的本事,不得不防。
烈风伸出手,一旁的奴隶立刻上前,取下甲胄替他穿上。他道:“传令下去,全军整甲,即刻开拔。”
“蛮人犯境,辱我疆土,害我百姓。传我命令——即刻拔营,今日午时,务必抵达镇北关!”
同一时间,镇朔府上演同样的一幕。
玩家小姐振臂一呼,声音空灵,艳色逼人,王霸之气犹如呼啸的海浪席卷而来,点将台下的将领只能做顺水而行的舟,否则连喘息都会无比困难。
一个本就难以拒绝的存在——当着玩家小姐的面,很难有人能保持神思清明,几乎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想不起来还有“拒绝”这一选项。
现在,这个难以拒绝的人还增添了让人打心底里信服的魅力,本来冷静下来之后,还有不同选择的人,现下会一直保持激动。至少在玩家小姐不需要他们之前,绝对无法冷静下来。
玩家小姐身边的人爱她,多是始于颜值,忠于人品。
【王霸之气】的词条,消弭了“始于颜值”和“忠于人品”之间的时间鸿沟。
“领命!”
将士们捶打着左胸,犹如迷路的人看到夜幕中的启明星,好似沙漠行者发现绿洲。
有人恍惚之间生出一个念头——上一个让他抛却理智信服之人是大将军,这一位……不愧是大将军请来的神女啊!
萧二公子短暂失神,每个人都看着玉衡卿,目光灼灼,他现在不过是其中之一,也就无需担心失礼了。
“玉衡卿实乃奇女子也!”
他的赞叹被身旁的萧宥听见,萧宥不以为奇,一个初次站在朝堂上就能把扎根上京三十年的蒋金玉逼杀的姑娘,手段自然了得。这事,无异于徒手拔起百年古树。更何况,江玉姝实乃神仙下凡,已经展现过仙法。
萧宥虽未见过江玉姝统率军队,但江玉姝现今展现什么样的才能,他也不会吃惊了,此刻就是平淡道:“二哥,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却不知,玩家小姐正在为【王霸之气】吃惊,心道:好词条,直接把她干成魅魔了!!!
大军顺顺利利到达镇北关。
赵允翊顺利接下主帅一职,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反对。
三十万大军雄踞镇北关,北蛮一名小将在城墙下叫阵,高喊道:“上面是谁?”
铁壁将军全无敌高声应道:“大熙皇帝亲至,尔等还不快些投降。”
“嗤,原来是儿皇帝来边关了。”
小将嬉笑一声道:“北地苦寒,不似上京有高床暖枕。儿皇帝,你夜里睡得着吗?”
回答小将的是打开的城门,小将抬起的头没怎么落下,单骑出城之人很高,胯下骏马更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单单是马便比他的战马高上一个头,坐在马上的人也不比他矮。
小将已经是玄穹部落中高壮的那一拨了。
小将是想做出反应的,却被杀气四溢的一眼钉在原地,恍惚间听到厉鬼的呼啸声,青天白日鬼影飘飘。他知道这只是幻象,如同海市蜃楼,只要不相信就没事,只要不害怕就能还击!哪怕只是躲避呢。可他做不到,他被来者的威势吓住了。
“夺你性命者,宁帝赵允翊。”
赵允翊冷斥一声,砍下小将的脑袋。
小将眼中,黑面红底的披风在空中飘荡。
然后,世界归于黑暗。
赵允翊朝着剩下的人看去,没有叫阵只派一人前来的道理,小将是叫阵之首,整个部落里数他说话最令人生气,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数十骑兵。
赵允翊勒马前进,数十骑兵齐齐后退。
红底披风衬托得他面容越发玉白,却没有一人留意到这一点,他们在发抖,他们撤退了。
赵允翊收刀,略觉无趣,回到城墙上,发表评论:“北蛮士兵并不比南蛮更强,不过南北蛮人都比熙兵厉害一些。”
金章护卫:“……”
铁壁将军全无敌:“……”
没人反驳他,他是皇帝,而且是一个暴虐嗜杀随性而为的皇帝,就算有人脑子发痒,没有钢铁的脖子也不敢挑衅他。
不多时,又有人叫阵,这次来的人不挑衅城墙上的任何一人,瞥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尸体,干巴巴地说:“我军俘获五百百姓,大王愿意以他们为赌注,两军对阵,堂堂正正交战,一决胜负。”
城墙上,众人都看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高声道:“告诉你们大王,大熙神女应下了。”
听得此言,没人高喊“不赞同”,铁壁将军出声,却是问:“是否立刻动员三军,激励士气?”
玩家小姐说:“不用,将军安排一下,即刻列阵出关。”
全无敌应了,前去点兵。
萧二公子进言道:“玉衡卿不如亲自点兵,好让士兵们振奋精神,在战场上发挥出远超本身的战力……”
“不用,”玩家小姐打断他的话,眺望远方,地平线处并无敌军的身影。她淡淡地说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萧二公子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这都听不懂?”
赵允翊懒洋洋道:“她说,会赢,但无需交战。”
萧二公子:“……”
他是行伍之人,《孙子兵法》还是读过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最高明的打仗,不是靠厮杀,而是靠谋略,不动刀兵就让敌人认输”。
可三十万大军拉出去只是溜一圈吗?
两军相逢,怎么可能不打起来?
萧二公子虽然坚信眼前这位能带领他们获得胜利,却也不禁迷茫了。
这要怎么让敌人认输?以军队的人数吓退敌人•?
我军是三十万兵马不假。
可敌军也有三十万啊!
能言善辩的萧二公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时,玩家小姐说话了。她道:“炊事兵中有个叫许麻子的,领他来见我。”
这种事不用萧二公子亲自去办,自有底下人去做。
萧二公子刚才已经问了一个问题,不好问第二个,赵允翊却没有思想包袱,开口问道:“这人谁啊?”
玩家小姐道:“一个能杀死北朔王的人。”
第201章 两军交战(二)
不多时,一名平平无奇的炊事兵站在了玩家小姐的面前。
玩家小姐以前在《模拟人生》的游戏论坛中发过一个帖子,之前建议她降低人品值的“大神”和后来与她有过私下交易的“公主”先后给予回复,论坛里活跃的只有内测玩家。这二位在她的帖子底下聊上了,“大神”自述弃文从武之后,在云州参军的经历。他的同袍中有一名叫做许麻子的炊事兵,等级为N。
前几周目死得无声无息,没有获得“大神”的关注,偶然机会下却展示出“百分百射中敌军将领”的能力。
从“大神”寥寥几句话中,可以知道一点。这名NPC很脆弱,尤其容易死。
玩家小姐此时寻找这名NPC,应该有两种可能性。一、许麻子已经死了;二、许麻子刚好不在镇北关。
玩家小姐的人品值一向不高,出门遇到天上掉砖头下来一点都不奇怪。
可现在不一样,她服用了“气运丹”,获得天命之子*5的气运。
天命之子的运气有多好呢?前夫哥沈知珩的出身在上京不算显赫,却能位列上京四公子之一,得到幕后BOSS寿王之女的爱慕。
寿王固然对外人心狠手辣,但对家人始终有一分温情,寿王世子也继承了这一性情。沈知珩凭借这一点,最后掌控朝廷大权,成为摄政王。
沈知珩回乡科考,最大竞争者【文曲星】苏玉郎“身死”。
可见“天妒英才”是有道理,每一样都比不过苏玉郎的沈知珩是真小人,却可以做天命之子,惊才绝艳的苏玉郎正直磊落,乃是君子,只因不是男子便连“活着”都不被允许。
叛军攻城,他随便进祠堂一趟就能发现一条密道,施恩嘉陵官员勋爵,把家乡变成政治道路上的大本营。
该娶妻的时候,祖母上街一趟就能捞到一名玩家配给他做未婚妻。
哪怕千难万难,最后都是有惊无险。
什么是气运?妨碍我的全部死翘翘,有利我的都到怀里来。
玩家小姐曾为沈知珩拥有【气运之子】的词条大骂策划水平低。这又不是玄幻资料片,搞什么气运之子简直是破坏游戏平衡,现在她成了【气运之子】,自然大夸策划会整活儿,大大提高了游戏的可玩性。
炊事兵又称伙夫,远离一线厮杀,行军时需要背负锅具等物,负担比普通士兵更重。
这一次是在主场作战,大营在关内。面前的小兵不用随军出关,故而身上没有披甲,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布衣,精瘦,眉眼勉强算是周正。
见到玩家小姐,小兵忘记被大人召见的紧张,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心神为美貌所摄,化身木头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直到被带他来的士兵提醒,才将将回过神来。
双腿一软,跪下了。
心中担忧自己刚才没把脸洗干净,有碍观瞻,下意识拿袖子擦拭脸面。这下好了,一张满是烟火气的脸,现在更添炭痕。
既没有优越的外形,也没有强大的意志,平平无奇四个字搁他身上很是贴切。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视线停留在面前小兵的头顶三寸。一条目前为止,字数最多的词条显露出来——【百分百命中敌方首领•弓箭专项】。
没错了!面前这人就是许麻子。
玩家小姐想要,玩家小姐得到。
玩家小姐开口道:“起来吧!”
一声令下,许麻子弹跳般蹦起来,站直身体应道:“喏!”
许麻子知道自己必须第一时间回应眼前这位大人,不能耽搁哪怕一瞬。
这位大人不怒已威,他不敢想象惹怒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给他弓箭!”
玩家小姐有令,城墙上布防的弓箭手立刻取下自己的箭筒,递给许麻子,手中的弓也一并交给对方。
许麻子僵硬地抓着弓,不敢直视玩家小姐,小心翼翼地说:“小人只练过几日弓箭,十步之内难以射中靶心。”
让炊事兵练刀练箭是萧策的要求,但施行得较为稀松,能被分配到炊事班的,几乎都有一个特点——体格达不到征战的要求,也没有展现出特长。
这一点,玩家小姐已经看出来了。
许麻子拿弓的姿势是错的。
玩家小姐说:“很好。”
许麻子:哪好•?
“这是一员猛将,”玩家小姐对左右道:“让他跟在我的身边。他只擅长射箭,你们要留心他的安危。”
许麻子:我擅长射箭吗•?
芳芹与一干亲卫应诺,毫不怀疑玩家小姐的话。
赵允翊上下打量许麻子,不是再探真假,而是在看何处神异,得出的结论为:这人对自己认识不清,目下还没发掘自身的特殊之处。
一切就绪。
关门洞开,厚重的铁叶门轴发出轰鸣刚止,烟尘尚未散尽,前军已如洪流般涌出。
当先一排重甲步卒,手持长盾,盾面如墙;其后是持矛锐士,矛尖如林,直指长空。骑兵分列两侧,马蹄踏地,震得尘土飞扬,连高耸的城墙都在颤动。
全无敌领军,高喊道:“前军——开拔!”
“前军——列阵!”
地平线一现云州旗,朔王烈风高呼一声,盾阵即刻结成。正红色军旗之上,苍鹰展翼击空,在战鼓轰鸣之中,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大将通常不骑马而是坐车,战车。
烈风的战车由能工巧匠打造,脱胎于古朔国的王驾,由四匹马一起拉动,视野比骑马更佳。他静等云州军靠近,与身边的武人道:“云州军强健,不知大熙别的军队如何?”
武人道:“不及云州军远矣。上京的新军从没有上过战场,不堪大王一击。”
烈风笑起来,眺望远方。只见云州前军停止前进,号角却陡然上扬,在全无敌的指挥下,将士执矛斜指,盾面相抵,硬生生在紧密的军阵中,劈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一辆贴金饰银,镶嵌珍珠砗磲,美轮美奂的马车在一队人马的拥护中前行,彩绘车轮在阳光下反射夺目的光彩。
书生闭上张大的嘴巴,说:“这是玉衡卿的车架,华而不实。”
烈风说:“本王倒是觉得,这是一辆难得的宝车。”
与此车相比,他的王驾相形见绌,而且他对一切用于战争之物都有一定的研究,一眼便瞧出此车极稳,且大,是他见过最大的一辆可以在凹凸路段自如前行的车辆。车身厚重,可挡箭矢。
烈风道:“向前!”
车夫高喊一声:“驾——”
王驾奔驰时,烈风的目光扫过宝车两旁,落在随行之人的身上,心中先赞一声:“好马!”他在与大熙私下做盐铁生意时,大熙也没忘记从草原上薅骏马。
这样好的马,哪怕是他也没有拥有过。
马上坐的人……
隔着不可能看清面貌的距离,烈风与马上之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由一凛。虽然还没正式交手,但已经认定此人是继萧策之后的又一劲敌。
大熙真是地杰人灵。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么好的地方,也该朔人享受一番了。
王驾此时已至阵前,烈风终于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那似终日未见阳光而养出来的白皮子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搁北地是要被嘲笑的。这肤白衬得这人越发煞重,犹如罗刹。
哪怕是烈风也不由心惊,做出了一个绝不与他一对一单挑的决定。
此人在战场上万夫莫敌,任何将军都会被他斩于马下。
烈风是个爱才之人,正要和他说话,却见驾驶宝车的壮汉轻“吁”一声,回首道:“小姐,我们到了!”
这壮汉让烈风侧目,壮汉话音一落,马车“咔嗒”一声响,四面车壁垂落一半,如王驾一样,变得开阔。同时,露出坐在里面的少女。
玉白的皮肤比鹰山山巅的雪更加洁白,无垢无瑕。
黑葡萄似的眼珠镶在洞悉一切的眸中,纤长的羽睫如春日初生的雏鸟,每跳动一下都能让人心间微颤。
烈风不自觉呢喃道:“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鹰神助朔是假的。
大熙却真有神女降世。
玩家小姐端坐在车架中,心里尖叫:SSR的光芒闪到我的眼睛了!朔王竟然是白发琉璃瞳的建模,还是卷发,大剌剌露着胸肌,简直叔圈天菜。可惜啊!已经娶妻了。她只睡没有被使用过的SSR,比如少年沈知珩,诸侯王小赵,以及未沾女色的暴君……
等等,小赵和大赵好像是堂兄弟来着……
二人长得其实有三分相似,要是大被同眠。咳咳咳……哎!怎么策划不搞双胞胎SSR,一模一样的面容,哥哥弟弟,心灵感应加共感,简直是俘获玩家的利器。
《模拟人生》不是恋爱模拟器,也不是乙女向游戏。
哦,那没事了!
玩家小姐整个人簧橙橙的,面上却是端肃无比,淡淡地道:“我乃大熙神女,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第202章 两军交战(三)
我要娶她做我的妻子!
烈风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强横念头吓了一跳,也是因为受惊,所以短暂地清醒过来,可眼里根本看不见别人,满心满眼都是车中少女。
他犹自思忖起来。
凭什么大熙有神女,我大朔没有。
既已觊觎中原的土地,何妨再大胆一些。
“小王是朔主烈风。”
烈风直接越过呆愣的车夫,驾驶战车前行数米。他的护卫没有一个阻拦,连骑马跟在他一左一右的书生和武人都未回过神来,他们好歹是R中的翘楚,其余将士更是失格。
烈风离得近了,相貌更加清晰。玩家小姐的视线刮过他的脸,方下巴,下颌线干净锋利,贵气骨相和野生粗粝感碰撞出闪亮的火花。此男越品越有味道……哎!谁能拒绝白毛琉璃瞳呢?
哎!不禁又叹一声可惜。
玩家小姐把身体里簧色的部分犹如拧毛巾一样,彻底排出体外。钱在现实世界中,虽然一定换不来如此极品的男人,但人要生活总是需要钱财的。
她决心专注任务,心念一动,打开【词条探查】技能。人多的时候,这个技能一打开,保准蝇头小字满天飞,晃得她眼睛发花,继而头痛欲裂。故而,没有特定目标的时候,她一般保持技能常关。
此时技能一开,烈风头顶词条显现出来。
玩家小姐眯起眼睛,才半蒙半猜地看清——【北朔王】【天生神力】【骁勇善战】【天下霸主(未来)】。
天下霸主啊……上周目,这位北朔王灭了大熙,的确占领了中原的土地。
眯眼的动作旁人做来,或许略显猥琐,可玩家小姐做来,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情。被她注视的烈风瞳中炸开热切,情难自抑地道:“神女,你嫁给小王吧!”
玩家小姐:“……”
高原民族就是比中原人直接,初次见面就向她求婚的,这还是第一个。
这个资料片的皇帝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前有从不着家的暴君赵允翊,后有冲着敌军首领求婚的烈风,行事作风和身份严重割裂。
策划怎么想的?
可能主打的就是一个反差感吧。
赵允翊皱起眉头,抽刀上前,什么东西,也敢抢他碗里的肉吃。
这时,玩家小姐冷哼了一声。
赵允翊勒住马儿,看向车上的少女,少女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战车上的朔王,朔王浑身紧绷,做出防御的姿态,恐怕正在心惊肉跳之中。
他收回抽出的刀,不动了。
赵允翊没有料错,被美貌迷惑的朔王,此刻被玩家小姐的气势惊吓。他有心解释自己并非孟浪,但他现在看少女就如同萧策当面,对她的忌惮甚至远超萧宥这位大敌。若他冒犯的是萧策,哪怕是情之所至造成的冒犯,那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可以揭过的。
这时,武人策马靠近,为了不一直盯着玩家小姐看,只能把视线固定在朔王的身上。
烈风误会了。他干咳一声,解释道:“真正的美丽是共通的,本王从前不知道这个道理,见了神女就晓得了。”
中原女子的柔和之美,分明是世间绝色。
武人……武人问:“大王,开战吗?”
烈风微不可察地摇头。
后方,现在一片混乱,副将正在斥骂士兵:“你、你、你,还有你,立刻上马!”
这是在骂不知不觉从马背上滑落的士兵。
“……把武器捡起来再上马。”
丢掉兵器还下马的只是少数,但兵器脱手的很多。
“列阵——”
阵型早已乱了。
北朔士兵脑中雾蒙蒙一片,手忙脚乱中还不忘眺望马车,勉强靠身体本能的反应列阵成功,在责骂中羞恼地低下头。
这些能看到玩家小姐的士兵,大多是烈风的亲卫,他们是军中的精兵,有着过人的战力和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强大意志,可他们在绝对的美貌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的羞恼甚至不是在唾弃自身的素养,而是不堪美人当面却只表现出笨拙和无能。
这样的士兵,哪还能用来攻击马车中的美人。
武人没有猜中烈风的想法,见他摇头,甚至没有太多恨铁不成钢的急促,心中反而如松了一口气一般,感怀旧主道:王爷,卑下已尽心尽力为您报仇,可无奈仇人太强,朔王的意志又太薄弱……卑下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烈风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拖延时间。”
武人心下一凛,知道他要动用巨人了。
烈风真心实意道:“不管神女是否允婚,都请先退出战场。刀剑无眼,哪怕伤到你分毫,小王都会抱憾终身。”
他对中原文化研究得透彻,说出的话没有不恰当的地方。
玩家小姐轻蔑一笑:“你大可试一试刀剑能否伤我!”
当“气运丹”是假冒伪劣产品吗?
声如银铃。
烈风心里却是咯噔一声,浮现不好的预感。这般的从容、这般的笃定,若非胜券在握,哪来绝对的自信。难道,他选错开战的时机了吗?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烈风吹起号角。
呜 ——
声音悠远苍凉,北朔将士们用盾牌和长枪不断击打地面,口中发出“嚇嚇”呼应之声,一时间天地似乎都在震动。
早就被人类惊走的鸟兽,向更远的地方逃去,彻底离开是非之地,只有秃鹫在上空盘旋,不肯放过饱餐一顿的机会。
人类聚在一起,肯定会留下尸体。
秃鹫目光锐利如钩,像是地府派来清点亡魂的使者。
烈风的战车已经回到前军之中,战旗飘扬间,一股甜腻微腥的气味弥漫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哪怕吸进去的更多是弥漫战场的灰土也不在意,他回过头,看到一名名拔地而起的巨人。
“鹰神保佑大朔,巨人无敌。”
烈风振臂高呼,左右皆大声重复他的话,振奋的话语如瘟疫一样传遍三军,将士们高昂着头,看着犹如一座座山峰般的巨人,大喊着:“鹰神保佑大朔,巨人无敌。”他们吐尽胸中的空气,发出此生最响亮的呼喊。
神灵庇佑之下,胜利属于我们!
每一名将士的脸都染上兴奋的酡红,眼睛里冒着亮光,恨不得像狼一样立刻扑向渺小的猎物——一群兔子有什么可怕的。
“又是巨人……”
“比上次见过的更高更壮……”
“难道北蛮真的有神灵庇佑?”
曾见过巨人的大熙士兵语气绝望,没有见过巨人的士兵此刻瞠目结舌,双脚发颤,不自觉向后挪动。不安和恐惧席卷大熙的军队,让本就不算高昂的士气在这一瞬间跌落谷底。
萧二公子眉头紧锁,这么下去会出现逃兵。
一旦有人溃逃,败局必显,他知道巨人是怎么回事,但不可能对每一个士兵说:你看到的是幻觉。士兵难以理解幻觉是什么意思,不能理解的东西和神鬼无异。
萧二公子正要高呼一句:“不惧强敌,守卫家园。”刚生心思,肩膀便被身旁的弟弟拍打了一下。
萧宥指着前方说:“嘘——”
萧二公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敲击战鼓的玩家小姐。静坐的少女极美,动起来更美,他早有准备却还是不免失神片刻,漫无边际地想:擂鼓者不甚合格,腕力太弱,要不是有特殊的装置将声音扩散出来,鼓点最多能传遍前军,后面是一定听不着的。
回过神来,不禁苦笑一声。
萧宥说:“别出声,以免打扰玉衡卿。”
萧二公子没有再尝试振奋士气,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烈风高喊:“进攻!”
这时,玩家小姐手中的鼓槌敲击了最后一下,“咚——”
【检测到玩家的鼓声已经传遍己方阵营,是否使用“士气高涨”技能?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是】,技能【士气高涨】的状态从【1/3】变成【2/3】。
随即,一道虚影自她身后腾起,云冠峨峨,面容沉静,眉宇间凝着霜雪般的清冷,静如千秋岁月,庄严到近乎冷漠,唯有慈悲在澄澈的美目中流转。衣衫如云霞织就一般,散发着莹莹光芒。
金乌失色。
天边霞光四溢。
朔军看到了虚影。
先锋止步,王驾战车停止前进。
没有任何指令,进击的三十万大军自发地停止了进攻,脚下扎根一样站在原地。
马匹受惊,不少将士被掀下马背,摔倒地上。这一摔不轻,还有人撞在了同袍的兵器上,身上见血,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虚影。
超越想象力的美击中了人类。
长久的寂静,六十万人的平原上静寂无声,秃鹫奇怪地看着犹如被施放了定身咒的人类,很想问一句:你们还打不打?
终于,寂静被打破了。
不知是谁开口,呢喃道:“神……神仙……”
立刻有人颤声道:“神战!这是神战。”
声音传到烈风的耳中。
没有神战,北朔并没有真的得到鹰神的回应。
烈风的腿有些发软,一字一顿道:“大、熙、神、女……”
第203章 两军交战(完)
烈风的腿很快不抖了。坚韧的意志战胜了人类根植心底的恐惧,他想起自己的宏图大业,高呼道:“中原的土地上长满粮食,山由金子和珠宝堆砌而成,河里淌着银锭。为了不让妻子和儿女在冬日冻死,我们要去温暖的地方。二郎们!进攻啊。”
烈风又一次吹响号角,吹奏的是古朔的战歌,有曲有词,歌曲讲述鹰神指引古朔王夺得大片土地,让国人过上好日子的故事。此时有曲无词,却也足够激励人心。
这是一位带领部下打过大大小小几百仗,统一了北蛮诸部的王者,他是有号召力的,纵然军队的士气是一而衰,再而竭,可他大吼一声:“大熙有土地,我们抢!大熙有粮食,我们夺!抢到的就是我们的,神女也一样。鹰神祝我!”
北朔士气竟然再次高涨。
军队如潮水前涌。
玩家小姐肃着一张俏脸,斥道:“止戈!”
高约三十米的神仙幻象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浮现出薄怒之色,口吐“止戈”二字,声如雷鸣,夹杂着【霸气侧漏】的威势在每一个北朔士兵耳边炸响,北朔的进攻再一次被按下暂停键。
玩家小姐转过头,她站在幻象的脚下,反而看不清幻象的面容。只看到柔似山峦的下颌,起伏的曲线也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幻象说话了。
玩家小姐猜测,幻象的“进化”大约和己方阵营的人数相关。
先前只有五千人,幻象小一些,这次大一些,有新功能也不奇怪。
原本,玩家小姐说的话会通过陆无谋版扩音器传开,但效果肯定比不上现在这样,多个扩音器传开的声音,完全被幻象发出的声音掩盖了,简直是意外之喜。
玩家小姐轻咳一声,沉声说:“大胆!”
神仙幻象低下头,慈悲的眸子中流淌着愤怒,对着蝼蚁一般的人类说:“大胆!”
平地刮起一阵飓风,呼啸而过,北朔将士只觉得脸上生疼,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这是惩罚吗?数万人惊骇地放下武器,左手按胸表示臣服。这些士兵大多来自烈风近日收服的部落,他统一草原的进度还是太快了。因为巨人投降的部落,也会因为另一个神迹而投降。
烈风想要说话,玩家小姐岂会给他机会,开口道:“神仙不应该插手凡人之间的战争,鹰神违背这一天条,用他的造物让凡人巨大化,理应受到惩罚。”
书生一听,惊了。
原来,鹰神真的如《祭文》所说,参与了战争。
啊!奇花竟是鹰神的造物?
这位神怎么把帮助蛮人的造物搁在大熙的地盘•?瞧瞧,这不就让王爷捡漏了!这一点很不可合理,但奇花的特殊,的确只有蛮人可以承受。这么一论,奇花是神灵造物之事,应是确有其事。
那么就是鹰神不靠谱了?动物神脑子很可能不太灵通,不像人类是万物之灵,做事依章按法。
玩家小姐不知道书生的想法,否则一定笑场。我随便说说的,怎么把人忽悠瘸了。巨人怎么来的,你心里该有数啊!她没说要怎么处理鹰神,也无法现场处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不过,神灵受罚不让人类观看是应有之理。
玩家小姐说:“我宣布,巨人不能参战。”
近两百巨人只是愣愣地看着玩家小姐,甚至不知道她口中的巨人是自己,可他们一个个气息平和,被奇花催生出的暴虐早已在玩家小姐犹如深潭的美丽中沉底。
巨人的心智最多不超过三岁。
成年人看到美人会自我控制,劝说自己遵循礼仪,抵抗诱惑。
孩童不会如此。
孩童天性自由,沉浸式欣赏美丽,换而言之,巨人被美貌封印——看见幻象的那一刻,他们已经不能参战了。
玩家小姐说出的只是一个事实,在除她之外,先前还真没人留意巨人,倒显得她言出法随。
神仙幻象的目光落在烈风身上,说道:“北朔王,你是挑起战争的黑鸦……”
在草原上,黑鸦是不幸的象征,但凡看到它一定要驱赶。
玩家小姐继续道:“你传播痛苦,带来毁灭——你是死亡前兆,不祥之子。我看到,你在未来会让无数个母亲失去孩子,把大地化为焦土。”
“万物有灵,我不会杀死你,你的生死交给上天决策。如果上天希望你死去,那么随便一个人都能夺去你的生命。”
神仙幻象的目光在随行者中搜寻,其实选择是唯一的,她不过是做做样子。然后,她选了随行者中最瘦、最弱,烈风之前扫视众人的时候,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许麻子。
许麻子激动地上前,他心里有万般疑问,但解惑的优先级远远低于“听从命令”,他取下背上的弓,抽出一支箭。
武人说:“他下盘不稳,臂力不够。这弓不是他常用的,对他来说太重……咦,连拉弓的姿势都不对……”
武人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现在略一放松,忍不住打了一个摆子。
“大王,这人不可能射中你,箭脱弓之后能飞五十步都是神灵相助,真能飞向您,我也一会用手上的刀把它砍成两半。”
烈风亲卫没有说话,但纷纷抽出刀。
烈风不做侥幸之举,吩咐道:“盾阵!”
士兵举起盾牌,战车四面围挡,密不透风。
烈风亲自举起一块盾牌,护住头顶,透过缝隙对神女幻象说:“如果箭没有射中我,神女应该让我和大熙进行公平的一战。”
玩家小姐颔首道:“理应如此。”
许麻子听到二人的对话,用尽吃奶的劲,憋红了脸。作为大熙人,他当然是希望战火止步于此。激动之下,难免脱力,他本就不擅长弓箭,箭飞出去的角度很是刁钻。
只听‘嗖’一声响,这支箭穿过马匹和战车的缝隙,又穿过盾阵的缝隙。
“噗——”
几秒的凝滞之后,悲痛的呼喊声响起。
“大王——”
中了!
盾阵的缝隙来自一名士兵,玩家小姐的声音像一只大手,掀开颅顶,肆意搅动着他的脑花。他失神之下,手略松了两寸,盾牌下移。
如果烈风刚才不强求一个承诺,玩家小姐不会发出声音,一切就会有变化。
不过,变化的只是过程。
【气运丹】+【百分百命中敌方首领•弓箭专项】,结果是一样的。
盾阵打开,一支箭没入北朔王慷慨的胸膛,箭尾颤动。他抬起头,吐出一口血。
天亡我也。
非战之罪。
北朔王跪在地上,抬头看到苍茫的天空,叹息一声:“雄图霸业,皆尽于此。不公啊……”
巨大的遗憾席卷他的心灵,在这一刻烈风生出一种生死边界的通感,我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他由衷地愤怒了!指着神仙幻象道:“神女,你不公平!说是不参与人间的战争,可你却分明偏帮大熙。”
神仙幻象微微一笑。
这一瞬间,北朔王看到天地日月在眼前流转,一朵朵烟花炸开,痛楚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击心灵的拷问。
神女是这样的美丽,如此的强大。
他怎么能怨怪对方呢?
神灵本就只庇佑自己的信徒。
他深刻地忏悔着,认为不该口出指责的言语。
“咳咳咳……”
“我为刚才的话道歉,请您一定宽恕……”
玩家小姐还是在笑,笑总比发呆好吧,却不知放大数倍的笑容杀伤力巨大。
烈风痴了,吟道:
“云冠峨峨立青冥,笑颜倾国自含灵。”
“垂眸兵戈归尘土,独掌乾坤万邦宁。”
声音微不可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烈风快死了。
他眼前浮现苍茫的土地,绿草可以养育牛羊,却不能种植粮食,大雪皑皑之时,一具具冻硬的尸体被抬出帐中。
他忽然间想起来,最初的最初,他尚不知晓宏图霸业是什么的时候,存在心中的只是很普通的愿望:我要让朔人过上好日子。
吃饱、穿暖。
如此而已。
烈风哀求道:“神女啊!中原已经足够丰饶了,也请眷顾一下北地吧。”
他用最后的力气喊出这句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大。
距离这么远,玩家小姐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神仙幻象的视角,并没有看到,烈风喊完之后便向后倒下,彻底死去,唯有一双眼睛没能闭上。
圆瞪着,一对琉璃瞳凸出,眼角几乎裂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神仙幻象。
玩家小姐满心欢喜,不愧是气运在我,北朔王你可真上道。
【主线任务三与北境签订“藩属誓约”盟约,行制度羁縻 、经济笼络、礼法教化之事,令边境显百年安定之相。】
【当前进度50%……】
从触发起完成度一直为零的任务,进度忽然猛涨50%。
玩家小姐道:“朔国若肯归顺大熙,我只当庇佑尔等。”
她没有看见,听到她的回应,烈风合上了眼睛。
副将取下鹰旗,跪在地上,高声道:“神女!我等愿降,跪——”
将领跪地。
三军拜降。
第204章 论坛消息
三日后。
镇北关,大营。
全无敌说:“北蛮乱了。”
玩家小姐道:“总要乱一阵子才能角逐出新王,玄穹部落的兵马没有损失,新王会是先王的继承者。因此,动乱不会太久的,造成的混乱也不会太大。我们静候便是。”
她话音微微一顿,说道:“镇国大将军的葬礼也该办了。”
这话让铁汉全无敌泪眼婆娑,连连称是,一时没有顾得上问她更看好谁。
玩家小姐心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对玄穹部落不甚了解,召来萧二公子相询。
萧二公子道:“烈风王有三位妻子,其中一位原本是他兄长的妻子。蛮族不在意伦理纲常,讲究的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那一套,这位妻子和烈风王的兄长育有一个女儿,蛮族名字是忽察儿,中原名字是雪鹫,年芳二十五。烈风很宠爱这个侄女,甚至不让她叫自己叔父,而是让她称自己爹。烈风称王的时候,封她为公主。”
“烈风的第二位妻子是极北之地一个大部落的族长之女,烈风的长子和次子都是她生的。两位王子大的二十二岁,小的十九岁。大的这次参战了……”
玩家小姐毫无印象。
“大王子是金发吗?”
头发的颜色吗?可能细枝末节处有大神通,萧二公子不明觉厉,连忙回忆了一下,摇头道:“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
玩家小姐兴致大减,但也知道正事重要。
萧二公子继续道:“大王子在部落中一直以骁勇善战著称,这次还从烈风王手中得到了中军的指挥权,我以为他是最有机会继任王位之人,和他有一争之力的不是二王子,而是年仅五岁的三王子。这孩子素有神童之名,很得烈风的宠爱。”
见玩家小姐没说话,萧二公子不卖关子,揭秘十岁孩童可以一争的原委。
“三王子的母亲是草原明珠,她不仅出身打部落,还是草原最美也最厉害的女人,寻常勇士的骑射比不上她。她是唯一一位追随烈风征服草原的妻子,大小战役中都有她的身影。她手下有一支女子军队,人数超过五千……”
玩家小姐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雪鹫二字很是耳熟。
她想起了……这个名字曾出现在游戏论坛里。
玩家们降生在大熙,哪怕新手村在云州,也不太可能与一位极北之地的部落公主产生交集,所以在论坛上提及这位公主的,其实是三千内测玩家中唯一一个拿到外族身份的倒霉人士。
《模拟人生》的盲盒,他开出了隐藏款。
玩家小姐深知自己五日内气运滔天,北蛮的动乱一定会在气运丹效果消失前平息,签署《藩属誓约》是板上订钉之事,但她正在完成的是主线任务,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还是很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北蛮和玄穹部落。
萧二公子的情报看似详尽,实则用处不大。只知晓家庭谱系,连继承人的性格都不清楚,平日的谍报工作太失败了!也是北边的打仗习惯直来直往,自顾强盛自己,不常把目光放在对手的身上,否则玩家小姐的胜利不会这么容易。
这里需要点名批评邕国公,间谍快把嘉陵衙门渗透一个底朝天。
这么想着,玩家小姐退出《模拟人生》,登录论坛。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她很快靠着搜索关键词找到蛮族玩家的帖子。
这位玩家开的是记录贴,帖子的热度意外的高。
玩家小姐觉得有点奇怪,随手翻了一下评论就知道为什么了。
内测玩家都在被游戏玩,看到一个屡屡被玩死的倒霉蛋,就会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惨。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翻看帖子。
【一周目 0岁,降生在冬天,选择生活在苍狼部落,获得名字奇奇。冬天来临,冻死。】
【二周目 0岁,选择和舅舅一起前往玄穹部。
1岁 没有在秋季获得足够的食物,未度过人生中的第二个冬天。】
【三周目 1岁 平安度过冬天。
2岁 因舅妈照顾不善,被狼叼走。】
【四周目 2岁 紧紧跟着大人,在狼群的突袭中活了下来。
3岁 小病,没有医药,拖成绝症。
你病死了。】
【五周目 3岁 你抢夺族中孩子的棉花,防御严寒,没有生病,活了下来。
4岁 游牧事故,你又死了。】
……
据云州相关部门统计,北蛮零岁到五岁的孩童,夭折率高达60%,且人均寿命比中原低十五岁。
这位蛮族玩家很快获得【周目战神】的词条,并获得一个支线任务触发率的二倍BUFF,靠着官方的施舍,他在数次重开之后,终于活到了不再尿床的年纪。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个SSR等级的NPC,部落族长烈风的女儿雪鹫。
已知蛮族玩家性别男,看到一个SSR等级女性NPC,哪有不心动的,肯定要攻略一下,而且雪鹫的身上还有一个支线任务。
雪鹫中蛊了。
蛊毒来自中原,解毒方法也在中原。
男玩家立誓要为雪鹫公主解蛊,重开数次才从中原带回解蛊的方法,那时已经从部落族长之女变成公主的雪鹫依旧遵守了诺言,和男玩家结成夫妻。
男玩家更新到这里,结束了。
故事有一个Happy Ending的结局。
玩家小姐从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里,发现重要的一点,玄穹部落的族长唯才是用,是一务实主义者,受他宠爱之人都是他雄图霸业的助力。雪鹫一开始扮演的是烈风第三妻子角色,她的武力值很高,女军其实最初是她提议并建立起来的:后来,她中蛊身体变得孱弱,扮演的则是智囊。
一个SSR的智囊•?
玩家小姐认为很有必要多了解一下雪鹫公主。
于是她在论坛留言,希望和男玩家细聊。玩家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戏中,她没指望能很快得到回复,也许得到回复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了。没想到,她运气不错。
若非气运丹是游戏产物,她都以为游戏能影响现实了。
男玩家立刻就联系了她,二人私聊。
玩家之间一般不采取实物交易,更多的还是消息交换。男玩家想要知道的信息,玩家小姐随口就能回答,无需收集。
男玩家看出她的游戏进度不凡,但也没有违反约定的意思。
玩家之间固然有竞争关系,可获得通关奖金这种事情,和主线地图之外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你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男玩家以为她想知道,攻略SSR等级的NPC成功,能为通关游戏提供多大的助力,玩家私聊他,一般都是好奇这个。
内心挫败感极强的他,把满腹苦水倾泻一空。
“我同你说哦!SSR都是人精,别以为NPC就比玩家傻。一旦获得权势,男女都会变坏……”
玩家小姐:“……”
这是什么展开?
这位玩家,你的怨夫口吻让人鸡皮疙瘩冒出来了!
“我刚和雪鹫公主成亲那会儿,她很喜欢我,但都是假的,她只是为了骗我向她效力。等到击败大王子和二王子,成为北朔王的第一继承人,立刻嫌弃我不像别的朔族男儿一样勇猛,也没有中原男子那般温柔小意,服侍贴心。中原男子,温柔小意?我呸,都是装的。茶里茶气的贱人,打量我不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傍富婆……哪有一分真心!Balabala……”
“我已经重开N次,总有一天能彻底获得雪鹫公主的爱,等她爱我爱到不能自拔的时候,我再狠狠甩了她……balabala……”
玩家小姐:“……”
她从男玩家的一堆抱怨里,寻找有用的信息。
玩家小姐已经看出,男玩家并不怎么聪明。出生异族是天崩开局,对通关不利,可就像她人品值为负,便卡到BUG一样,系统为了游戏的平衡性,应该会给他一些帮助。
比如“支线任务触发率二倍BUFF”,他没有利用游戏的帮助夺取玄穹部落的话语权,而是和NPC纠缠,大搞虐恋情深。
……被虐的还一直都是他。
玩家小姐有种看到自己一周目蠢样的尴尬,她当然不会真的怨怪自己,于是怒骂《模拟人生》太过真实,让玩家沉溺其中。
玩家小姐已经发现,当前资料片的重点是【庙堂】,不管玩家是男是女、什么出身,想要通关游戏,就必须【居庙堂之高】,否则绝不可能完成主线任务。
男玩家没发现这一点。
玩家小姐匆匆扫过大段的文字,看到一个关键词。她问:“雪鹫公主击败了两位王子,成为继承人,三王子没有和她争夺吗?”
男玩家义愤填膺:“三王子的母亲本就是她的情人,支持的一直都是雪鹫公主,从没有把儿子推上继承人之位的心思。这个秘密,我是在攻略雪鹫第N次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玩家小姐:“……”
玩家不一定聪明,但比起NPC有一项天大的优势——重生。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王位会花落谁家了。
男玩家絮絮叨叨:“我得提醒你一句,雪鹫公主性情高傲,冷若冰雪,哪怕是朔王平日也得哄着她,三位王子见到她双腿就发软。你可别觉得自己是玩家就在她面前表现高人一等的一面,当场就会被弄死的。”
“你是大熙使团的一员吧?雪鹫公主可不会顾及两军交战,不杀来的公约。毕竟,败者没有人权。”
玩家小姐:“哦……”
你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吧,她没有解释。
玩家小姐回到游戏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天一夜,萧宥进帐询问她,如何处理俘获的巨人。现在实验基地制造出的巨人都收押在关内。没有奇花,他们只是一群需要照顾的孩子。
孩子……
玩家小姐道:“把汤护卫请来。”
萧宥领命而去,汤护卫不一会儿就来了。她像是一抹游魂般飘进来,看见玩家小姐,死水一般的眸子泛起微澜。
她行礼,被玩家小姐制止。
“不必如此,”玩家小姐说:“我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愿意照顾巨人吗?他们都是可怜人,但若没有一个我放心的,又有慈心之人看护他们,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一死来得干净利落。”
可以把他们送回家。
这话来到嘴边,汤护卫没说出口。
不是每一个巨人都有家,就算有家,巨人也回不去了。
比如汤石,失去他之后,他的父母又生了三个孩子。若得知汤石还活着,他们一定很高兴,可若是让他们承担起照顾汤石的责任,对一个普通农家来说无异于灾难。
汤石身怀武力,心智又如小童一般,哪怕不惹出麻烦也会让人疲于照料。
汤石或许再也难以明白复杂的道理,可被亲人责骂也会是伤心的吧。
想到这里,汤护卫心中已有答案。
“神女大人,我愿意做这件事情。”
她暗暗想:这些孩子们注定活不长,我多保重身体足以把他们体体面面地送走。届时,再赴黄泉。
小全,娘好像不能立刻来寻你了。
你和爹爹在路上走慢一些,等等娘。
第205章 和谈结束
两国签订誓约的地点选在关外的一个小镇上,并非朔国有什么阴谋,或是有不愿臣服之心,而是小镇很美,适合作为平心静气讨论具体条例之地。当窗外是塞外美景时,哪怕有谈不拢的地方,参与和谈的双方也不会在激动之下掀桌。
至于外交官会不会生气?外交官都受过专业的训练,除非特别生气,否则绝不会打人。当然,拐弯抹角地骂一下属于基操,双方挨骂也不会在意的。
名为陌的小镇,其实是一处集市。这里的建筑物色彩丰富,玩家小姐的目光落在圆顶的民居上,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现代展馆的雏形,怀疑《模拟人生》的原画师是古罗马文化的爱好者,否则穹顶设计为什么应用在小镇的方方面面。
不得不说,斗兽场很残酷,但万神殿绝对是古代工程奇迹。
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玩家小姐下车的时候,朝左前方的广场看去,萧二公子以为她在看更远处的环形高墙,在旁介绍道:“那里是斗兽场,蛮语刻可西斯,含义为‘巨人精心码放的石阵’。咱们中原不允许蛮横的角斗对决,关外野蛮,没有这样的限制,斗兽场里不仅有角斗士对决,还有野兽狩猎。神女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观。”
玩家小姐道:“不用了。”
太血腥的画面,她看到的只会是一堆萌到极致的马赛克。
而她绝不会关闭游戏的防惊吓功能,以防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到尖叫出声——那就太丢脸了。
不远处,神庙。雪鹫公主素手轻掸,将水洒在鹰神的雕像上。这座雕像比成年的蛮族勇士高一倍,由深色硬石雕成,双翼半展,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锋芒毕露。目光如刀,俯瞰众生。
常人站在它的面前,已经可以感受到鹰神的伟力。
接着,雪鹫公主抚摸石柱上的鹰形浮雕。
玩家小姐就是这时走进神殿的,她身旁的女性侍从嘀咕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怎么不通报一声就放熙人进来了?”
通报是中原的一种行为,出生在极北之地的雪鹫早年并没有居住过房屋,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敲响的门扉。不过,叔父一心学习中原文化,部族中坚持使用着中原的一些礼仪。
这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在偷情的时候,不会被撞破。
雪鹫公主回过头,看向来人。她早有心理准备,每一个参战人在她问起的时候,都会提及大熙神女的美丽和神通,就连嘴笨、不会说话的人,也会拼命形容神女的美。
她和叔父一样,都觉得中原男女长相寡淡,可也知道一点,大熙神女是不同的。
此刻,她却觉得任何人的描述都不够贴切,而且头一次认可大熙对朔人的评价——他们的文字还是太过匮乏了。
心驰神摇。
满殿生辉。
哪怕是凶猛的鹰神在她的面前,也会收起利爪、并拢铁钩一般的喙部,难怪大朔会败……
沉默再一次笼罩玩家小姐所在之处,哪怕不是第一次见到玩家小姐的朔人亦深陷美貌之中,一时无法自拔。
先一步到达此地的外交官员这几日与玩家小姐接触得比较多,先一步回过神来,请她坐下。
这不是一次双方平等的和谈,玩家小姐坐在铺了三层软垫的专属座位上,并不知道外交官员确认过座次之后,亲手将她的座位擦拭了三遍。
在玩家小姐到来之前,谈判其实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双方唇枪舌剑,气氛很是糟糕,见继续僵持下去恐怕会打起来,雪鹫公主这才借托为鹰神沐身,稍事休息。
终于,雪鹫公主回过神来,她无法从神晕目眩的状态中脱离,也无法控制心中活蹦乱跳的小鹿安静下来,只能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低头行礼道:“小王雪鹫,拜见神女大人。”
玩家小姐没有站起来,淡淡道:“坐下说话。”
雪鹫公主并不觉得被冒犯了,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玩家小姐,爱意汹涌澎湃,快要把她自己溺死。她叹息一声,遗憾不能相伴神女身旁,强忍着恋恋不舍之意,坐到了对面,却没忍住剖白心意。
“我并不愿意与大熙为敌,神女大人,您在先王临终之前答应过会像庇护大熙一样,恩佑我们朔国。”
玩家小姐道:“此事有前提的。”
声音空灵,如春雨浇灌大地,雪鹫公主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株秧苗,从内到外吸满了对植物来说最重要的水分,她柔声道:“大熙的倡议书,我已经看过了。”
条件出乎预料的宽容,她先时不解,现在明白了。
神女慈悲。
先王之死触动了神灵。
雪鹫公主不由再放柔声音,神态虔诚地道:“我愿意按照当前的条约,让朔国成为大熙的潘属。”
大熙外交官员:“……”
你刚才没这么好说话,满纸条例你一一质疑。
“可是……”
雪鹫公主话音一转,说道:“大熙真的能够按照条约,每年向我朔国出售额定的粮食和棉花吗?”
玩家小姐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雪鹫公主看着她,用了身为王的意志力,这才说出难听的话。
“大熙如若失约,我会即刻撕毁《藩属誓约》。”
雪鹫公主害怕会惹神女不快,匆忙加上一句:“反之,我会一直遵守《藩属誓约》。愿大熙朝廷不辜负您的慈悲,言而有信。”
哪怕大熙毁约,不守承诺的也是大熙的朝廷,不能怪在神女的身上。
雪鹫公主还有一句没说的话:真的发生那样的事情,请您不要再眷顾大熙,成为朔国的神灵吧。每一个朔人都会虔诚地供奉您,而我是其中最虔诚的那一个。
《潘属誓约》签订了。
【主线任务三当前进度67%……】
赵允翊放下笔,蹙眉看向对面的雪鹫公主。
雪鹫公主没有看他,满眼柔情地看着玩家小姐,几乎刚放下笔,便不着痕迹地走到玩家小姐的身边,柔声道:“神女大人,请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玩家小姐看向雪鹫公主,蛮族男玩家说了那么多,就是没说雪鹫公主的容貌。看到这张脸,玩家小姐觉得男玩家恋爱脑不是他的问题,十分是《模拟人生》古代资料片的颜值极限,但雪鹫公主的建模绝对是夹带私货了。
以赵允翊为例,赵允翊的建模是十分,但肯定有男人觉得他不够壮硕,玩家小姐喜欢薄肌,但说不准就有姐妹喜欢体型差。这是个人审美的差异,以享誉现实世界的大明星为例,顶级颜值也不是人人都吃。
玩家小姐自然是个例外,但白发琉璃瞳的雪鹫公主自有犯规之处。
现实世界人均白毛控好吧!
狂喜!
完美继承烈风颜值的,竟是一位公主。
除开脸和身材,男玩家固然不会恋爱脑,但除得开吗?更何况,权力是女人最好的补品。
男玩家被迷得神魂颠倒一点都不奇怪。
玩家小姐站起来,说道:“去哪?”
雪鹫公主当然不会带玩家小姐去看斗兽表演,她其实很喜欢血腥和暴力集于一身的战斗,就像上京贵妇爱看脱衣蹴鞠一样,如果有身份尊贵的女性观看斗兽表演,斗兽场还会挑选上场的勇士,让长得好看的登场,身上穿的衣服也会是特制的。
雪鹫公主同时也很清楚,斗兽是残忍的,她不希望慈悲的玩家小姐厌恶她。这是一位愿意用大神通,只希望一场战争无人受伤的神女,她的心很软。
雪鹫公主道:“浴场”
公共浴室是小镇的另一特色,曾在现实世界去过几次洗浴中心的玩家小姐表示,可以一试。
出于政治正确,她此刻也不能拒绝雪鹫公主的邀约。
赵允翊站起来,说道:“我与神女同去。”
雪鹫公主笑道:“自当如此。陛下,请吧!”
作为潘属国的国王,她现在是赵允翊的臣子,叫对方一句“陛下”也是应该的。
两刻钟后,赵允翊站在热气腾腾的温水厅中,围着一条浴巾,与同样打扮的萧宥面面相觑,难得的,杀气四溢的眸中浮现出茫然之色。
公共浴场,自然是分男女的。
另一边,雪鹫公主亲自为玩家小姐披上纱衣,除伺候的奴隶之外,厅中并无旁人。她挑逗的动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系上衣带的时候抬起头,对上一双平和的美目。
雪鹫公主万分委屈,抽抽噎噎道:“神女不喜欢女子吗?”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我的情人都是男子。”
雪鹫公主不哭了,哀声道:“难道喜爱应该有性别吗?还是上天认为阴阳交合才是正道。”
她是真的伤心,喜欢女子这件事,在北地是不能为人所容的。
生存容不下无法诞育孩童的爱情。
玩家小姐温柔一笑:“我不会置喙你的喜好,男男也好,女女也罢,都是自由的意志。朔王,你也不该要求他人喜你所喜。”
雪鹫公主愣住了,许久之后才说:“我受教了。”
她叫我“王”哎!
我的身份是受神灵承认的!
雪鹫站起来,穿好衣服,高声道:“你们进来吧。”她对玩家小姐说:“这是我献给您的礼物。”
氤氲的水汽中,一对白发、琉璃眼,美若古希腊神灵的双胞胎青年逐渐走近,用狂热的目光看着玩家小姐,洁白的浴巾松松垮垮系在腰间。
银光闪烁,二人的等级都是SR。
玩家小姐一脸淡定,内心已经被簧色填满。心动是肯定的,SR*2,勉强也算是SSR。气运丹赛高,要什么来什么,内心愿望也能实现。
呜呜呜,可惜不能吃。
雪鹫道:“这二人是我的堂兄弟,在战场上见过您后,就心生倾慕之意,希望能与您亲近。他们身体纯净,没有经历过情事……”
玩家小姐心道:贪图人间美色的神灵,B格太低。为了完成主线任务,须得忍一忍。
雪鹫见她不为所动,撒娇道:“神女大人,你不能只挑中原人做情人,大朔现在也是您庇护着的土地,为了公平,请您允许我的族人亲近您。您要是对他们不满意,我会选出让您满意的。”
双胞胎兄弟露出伤心欲绝的神色。
“罢了!”
玩家小姐叹息一声,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神色,说道:“让他们过来吧。”
第206章 五六嘉宾
玩家小姐决定先和双生子聊一会儿。
她并不喜欢一见面就把人往床上带,欣赏美貌并不需要急切的负距离接触。当然,完全没有亲密接触就太寡淡了。那样的话,她直接照镜子就可以了。
20点颜值的美貌,足以打破男女的界限。她相信自己说出“喜欢女孩子”的话,绝对会有大批异性恋的姑娘为她弯成蚊香。
“你们叫什么名字?”
双生子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和中原大不相同,也不北蛮,倒是和小镇的风格很搭。衣料纯白,边缘有一抹淡淡的金色,极软,垂落时顺着肩线淌出自然的褶皱,左肩与半边锁骨全然露出,腰间系着金属的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玩家小姐幻视古希腊神灵。
众所周知,古希腊神灵以健美著称。
双生子先后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一个叫做“凯隆”,一个叫“菲隆”,“隆”的音节在北蛮是健壮的意思,“凯隆”直白地翻译过来意为“很健壮”,“菲隆”则为“也很健壮”。由此可知,“凯隆”是哥哥。
二人也有中原名字,但玩家小姐无心知晓。
“听说双生子之间常有感应,是真的吗?”
菲隆道:“有一次哥哥外出打猎,我在部落里照顾孩子们。忽然之间,腹部无缘无故感觉疼痛,而且越来越痛,我意识到是哥哥出事了,将孩子们交托给部落中的其他人,骑上马寻找哥哥。草原上很难留下痕迹,我不应该知晓哥哥往哪个方向去的,但我就是知道。”
“我朝着一个方向策马狂奔,找到了摔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哥哥。”
凯隆说:“若非菲隆来得及时,我早就没命了。”他性格较之弟弟更加沉稳,像是一只内敛可靠的德牧。
玩家小姐就着这个话题,又问了一些双生子在部族中的日常。
凯隆像是给首领汇报工作一样,有条不紊地道来。
比如,先王要求部落人人习武,不分男女老幼,如双生子一般的首领血缘近亲不能像中原一人当皇帝鸡犬升天一样,完全脱离一线的劳作。事实上,因为他们是先王的亲侄子,负担的工作更多了。
凯隆发生意外时,菲隆其实并不仅仅是在看顾孩子,还在教导小孩子习武。
凯隆和一群人出去打猎,相互之间有互助的责任,但没谁会为他的生死负责——他是没有护卫的。回到部落之后,他还因为这次事故被责骂了。
后来,先王笃信汉学,双生子才升咖了。
玩家小姐看他这么严肃,忍不住笑起来。
凯隆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骂自己犯蠢,忘记是来干什么的了。
菲隆则是靠近玩家小姐,说道:“我为神女沐发。”
玩家小姐答应下来,任由双生子笨手笨脚地帮她洗干净头发,然后烘干。要不是有奴隶帮忙,他们一定难以完成这项工作,他们连碰触玩家小姐都会颤抖,奴隶其实也一样,敬畏又难以控制渴望。她们小心翼翼地对待玩家小姐,像是捧着刚点出来的豆花,害怕一不小心她就会散开。
若非有强大的专业素质顶着,奴隶很难完成这项工作。
重新替玩家小姐穿上衣服,奴隶们快步离去。一出门,几乎人人都仰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暗红的血滴在衣襟上。
一名奴隶瓮声瓮气道:“神女大人真美……”
另一名奴隶充满嫉妒地道:“双生子可真是幸运。”
这对双生子在北蛮很有名气,和中原统治阶级诞下双生子往往伴随着不祥不同,北地一口气生下两个甚至三个孩子是大好事,若是母子都平安,则被视作鹰神保佑。
双生子的勇猛在玄穹部落很有名气,烈风统一北地的过程中,他们的名气传播到各个部族。
小镇消息灵通,很多人都知道他们。
先前,烈风为拿下小镇还让双生子在斗兽场中与人角斗,三场都获得胜利。二人曾一齐杀死猛虎,与熊搏斗也未落下风。
先前,奴隶们没少歌颂二人的勇武,现在却羡慕起他们的运气。
如此勇猛的双生子正在和玩家小姐做游戏,游戏的目的很正经,玩家小姐说:“我想测试一下你们共感的强弱。”她对弟弟招手:“菲隆过来。”
菲隆热切地看着玩家小姐,哪怕是父母亲族也会把他们认错。他不意外神女能分辨出二人,但没有被错认的欢喜还是不由自主地盈满胸膛。
他跪在床榻边,抬起头,漂亮的脖颈拉长,像是高歌的白天鹅。
当然,他没有发出声音。
玩家小姐道:“凯隆,背过身去。”
凯隆照做。
玩家小姐能认出他们,自然不是靠着什么神奇力量,或是神灵全知全能,她只是打开了【词条探查】技能而已。
凯隆
等级SR
词条:【共感•双生】【冷静沉着】【古板】
菲隆
等级SR
词条:【共感•双生】【驱虎战熊】【性情跳脱】
玩家小姐素手捧着菲隆的脸,仔细端详。她没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一处不喜欢的地方。这种高高在上的打量,让她的眼神不自觉的冰冷,就像是人类在欣赏挂在走廊上的画作,如果画作有自我意识的话,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比人类低很多个档次,菲隆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浑身战栗,却不敢反抗。
玩家小姐用指尖描绘与卷发同色的眉毛,笑道:“凯隆,我在触碰哪里?”
背对二人的凯隆背脊绷得笔直,他道:“眉毛……”
玩家小姐俯下身,在菲隆的左边眼皮上落下一吻。
菲隆一直看着她,一瞬不瞬,直到红唇距离琉璃眼球已近在咫尺,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才得以启动,薄薄的眼皮遮住眼球。
菲隆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珍爱的感觉。
这让他内心的爱意再也控制不住,他的腰身不自觉地往前摆动,胯部撞在绵软的锦被中。
玩家小姐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菲隆的额头,用眼神示意他乖一点。恶趣味地问:“凯隆,现在呢?”
凯隆觉得屋里太热了。
他不敢低下头去看那里,毕竟测试还没有结束。
“眼睛,神女大人碰了菲隆的眼睛。”
玩家小姐笑道:“答对了!你们的共感很强,远超一般的双生子。”她先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然后问道:“我用哪个部位碰的菲隆?”
凯隆立刻回忆起一闪而逝的触感,他的左眼此刻还残留着濡湿,鼻尖的香气尚未散去……
“凯隆,怎么不回答?”
听从神女的命令,侍奉好她——新王的命令在脑中回响,凯隆忍着羞怯道:“唇,您的嘴唇。”
玩家小姐低头咬住菲隆的耳朵,双生子先后发出一声低呼。
玩家小姐吐气如兰,说道:“这是对你哥哥回答太慢的惩罚。”
湿热的气息钻进耳中,抚摸颅内的每一处,酥麻从头皮弥漫到后颈,然后爬上背脊,扩散到全身。菲隆闷哼一声,低下头。等他彻底平静下来,玩家小姐才问:“咦?什么味道。”
菲隆:“……”
玩家小姐眼珠一转,笑问:“凯隆,我刚才碰了哪?”
凯隆声音沙哑地道:“耳朵,您咬了菲隆一口,请原谅我的失误,是我刚才回答得太慢了。”
即使新王不曾告诫他,他也不可能拒绝神女的任何要求。
……拒绝神女?
这种事情,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吗?
“嗯,我原谅你了,但不能再犯。这是很严肃的一次试验,对我来说很重要。”
玩家小姐故意拖长声调问:“我还碰了哪里?”
菲隆眸中闪过疑惑之色,神女大人没碰其他地方了,是他受不了近距离接触的刺激……他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哥哥说:“口口……”
菲隆:“……”
共感的核心其实是感知,当一方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把此刻的感觉传递给另一方。菲隆先前一直是传递感知的那一方,此刻感受到兄长传递过来的羞耻是那么鲜明,比羞耻更多的是渴望……渴望到……菲隆扯过被子的一角,盖住腰腹。
玩家小姐又玩了几轮,这才伸手一勾,把菲隆拉上床,心想:不知凯隆能忍到什么时候……不会一直不转身吧。
……
愉快的一夜过去,玩家小姐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双生子在她刚有动作的时候已经睁开眼睛,外面正好传来敲门声,芳芹禀报道:“小姐,陛下又在催促了。”
玩家小姐正想出声,让芳芹进来,她倒不是必须旁人服侍才能穿好衣服,可她原本的衣服都脏了,根本没办法穿。
菲隆不知从哪捧来干净的衣裳,双生子一前一后把玩家小姐夹在中间,动作默契地整理外衫,佩戴玉和珍珠。
凯隆说:“神女大人,我只会梳朔族的发髻。”
玩家小姐说:“可。”
二人动作默契得像是一个人,但的确有两双手施为,不一会儿,玩家小姐就被装扮妥当,送出房间。
雪鹫公主竟然等在外面,见玩家小姐一脸餍足之色,就知道双生子伺候得很好,她仗着自己是女性,上前挽着玩家小姐的手,说道:“神女大人,大熙皇帝不会是吃醋吧?一直在外面闹腾,若非这儿是女浴,他不能闯进来,恐怕就要打扰到您了。”
她见玩家小姐没说话,继续上眼药。
“情人就该找听话乖巧的,咱们办的都是大事,不该在解乏之人的身上浪费心力,您说呢?”
第207章 回到关内
赵允翊没有生气。
浴场外面相见,赵允翊神色如常,唯有视线落在她红唇之上的时候,有片刻的凝滞。她没有照镜子,但嘴唇上的不适感一直伴随着她,她知道,自己的唇瓣应该是肿了。第一次开荤的男大×2就是没轻没重,出来之前,玩家小姐涂抹了碧玉膏。
此膏有薄荷的成分,本来凉津津的,赵允翊的视线像是一把灼烧的火,引发旧伤,轻微的不适感席卷而来。
“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你要是遇袭我鞭长莫及。”
赵允翊说:“总有人不满朔国臣服大熙,昨夜新王遇袭了。”
赵允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站在一旁的雪鹫公主一眼,雪鹫公主却不得不自证清白:“袭击止步于我,我不会让神女大人受惊的。”
赵允翊一直觉得江玉姝有些倒霉。否则他好好地在深山的洞穴里发病,偏江玉姝闯了进来?
江玉姝展现出的神通很多,但赵允翊始终觉得她肉体并不算强大。神灵下凡,想要长久的停留,大概也需要一具凡躯。
凡躯是可以损坏的。
雪鹫公主贴近玩家小姐,质问道:“陛下难道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对我缺乏信任?”
赵允翊未置一词,转身离去。
雪鹫公主先是抽泣一声,接着情绪好似崩溃了,乳燕投林一般抱住玩家小姐,把脸埋在她的颈项中,呜呜哭泣,哽咽道:“我生来是女儿,想获得部落族长的重视,付出的努力先天就比弟弟们更多,后来中毒,武功全废,身体变得孱弱,我也没有放弃自身,一蹶不振。神女大人,我能继承王位,凭借的是争夺和努力,付出的是血和泪,与轻易捡到一个皇位的中原皇帝完全不一样。”
她哭得婉转哀伤,眉目中却丝毫不见伤心和难过,抱着怀中神女,琼鼻轻轻抽动,脸上尽是享受之色,眼底泛起餍足。
“女孩就一定比男儿差吗?”
前面是装的,这话她问得真心实意。
玩家小姐轻轻抚摸公主柔顺的发丝,说道:“公主,我也是女儿身。”
公主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来到人间的神灵是女子,不见男神仙,说明女孩就是比男儿更强。
她忍不住笑起来,笑颜如花。
玩家小姐扶着公主的肩膀,将她推开一点,觉得公主像是一只刚吃过罐头的波斯猫,不由问道:“我听人说起公主的性情,那人说你性情高傲,冷若冰霜,手段狠辣……”
雪鹫公主怒道:“这是污蔑!”
谁在背后嚼她舌根?晚些她一定严查!揪出此人,格杀勿论。
一天后,玩家小姐回到镇朔府。
气运丹的效果已经消失,哪怕赵允翊不催促,她也不会在关外久留。负一的人品值有多倒霉,玩家小姐心里有数。
任务进度好不容易突破60%,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引来一场朔国的内乱。火速溜之。
双生子和五十多名朔国的大臣随她一起入关,之后会常驻镇朔府。
赵允翊见到双生子,没有拔刀。
玩家小姐后来才知道,赵允翊昨日从浴场离开之后,径直去了角斗场。明知他是皇帝,角斗场的主人还是不禁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位要是能留在这儿就好了。哪怕只是偶尔上场一次呢!他的角斗场也会成为整个北地独一份的存在,再没有别的角斗场可以和他分庭抗礼。
夜里,明晃晃的月光漏进床榻间,赵允翊披着一件单衣,将臂中的玩家小姐放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玩家小姐在睡梦中略一翻身,又沉沉睡去。
他没动,坐在脚踏上,借着一捧月光端详美丽的面庞。
“你比我更像君王……”
赵允翊阴森如男鬼,低沉的嗓音响起的时候,吓得趴在窗边的野猫仓皇而逃。
“只是清理你身边的狂蜂浪蝶是留不住你的,还得你自己愿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有些狂蜂浪蝶连死都不怕,他更不可能时刻待在江玉姝的身边——那样只会惹来厌烦。
天越来越暗,月亮离开了。
太阳升起来。
玩家小姐打着哈欠睁开眼睛,被笼罩自己的黑色影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赵允翊。她轻推赵允翊的肩膀:“怎么?起这么早,是要晨练?”
赵允翊说:“我没有晨练的习惯,你记错人了。”
玩家小姐:“……”
每日晨练,从不懈怠的是康王世子。
赵允翊这个人长期昼夜不分,对他来说没有早晨和晚上的差别。她觉得掌下微凉,云州的晚上是很冷的,她轻咳一声问:“你起来多久了?怎的这般凉?”
赵允翊略过这个话题,抱她起来。
“梳洗吧。你昨日说,今日要去种田。”
种田,是的。玩家小姐每日从匣子里取种子,离开上京也有大半年了,现在已经囤积许多。
二人穿戴整齐之后,先去给镇国大将军上香。葬礼还没有办完,长公主见二人过来,向他们行礼,以亲眷的身份主持葬礼,对前来吊唁的人表示感谢。
玩家小姐回礼。
二人离府,赵允翊没有挤进马车里,玩家小姐独处,打开游戏面板。
这次积累的声望破五十万,正好可以将京州三城的另外两个空巢填满。目前,云州已经点亮的两座城市都是白光莹莹,对她感官友好。
世界地图操作完毕,玩家小姐打开任务面板。
【支线任务七已找到棋子武人(昌有)此人和章成共同构成巨人实验的中坚力量,如果没有他,实验基地不会一直没被发现,实验自然不可能顺利进行。相比起他,另一位明面上的管理者书生(伯山),只是处理具体事务的管家而已,伯山能力也不错,他一直醉心控制巨人之术,对什么时候该喂给巨人情花,怎么使用巨人得心应手。】
【昌有原本是贫家子弟,与邻家姑娘青梅竹马,二人正要定亲的时候,准岳父却欠下赌坊一笔巨债,只能卖妻卖女以偿。他没办法从赌坊众多打手中救出邻家姑娘,也没有钱财赎回邻家姑娘。】
【这时,寿王出现,如天降神兵,给了他钱财。】
【可惜,昌有还是没能救出心爱的邻家姑娘——邻家姑娘不甘受辱,自尽了。他痛苦之际,从寿王处得知,原来岳父染上赌瘾是有人设计,邻家姑娘才是对方的目标,他以卖身给寿王为奴的代价,求对方帮助自己报仇。】
【大仇得报的他感激寿王没有真的把他当作仆奴对待,一心想要报答对方,却不知道,寿王比他以为的更早认识他。】
【那一日,他带着狐狸的皮毛到街上售卖,有地痞流氓想要强抢。这皮子是他亲手鞣制,为猎狐狸他更是翻山越岭,苦寻多日。卖掉狐狸皮,他便能凑够聘礼钱。他怎肯相让,面露凶相,震慑对方,并巧借巡逻官兵的势力吓退对方。这一幕,恰巧被寿王看见,寿王觉得他是可用之才。于是,才有了邻家姑娘的大难。甚至,连邻家姑娘的自尽都是假的——邻家姑娘是寿王下令杀死的,为的是激发昌有的凶性。】
【糊涂蛋昌有在战败后自尽,死的时候深深愧疚不能偿还寿王的大恩,却不知道魂魄到达地府,会被邻家姑娘扇多少个耳光呢。】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70% 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选择【否】,大骂“兽王”一句畜生,切换到【个人面板】。果然,功德一项又出现UP标识了。
马车停下来。
赵允翊的声音传进来,“到地方了。”
玩家小姐掀开车帘,伸出的手被温热的手扶住,手心肌肤细腻,手指有薄茧。很多时刻,薄茧都能带来别样的刺激,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在中指上摩挲了一下。
那只手立刻包裹住她,微微一颤,然后用巧劲把她带出车厢。
手的主人没有看她,而是环顾四周。
玩家小姐问:“你在看什么?”
神女大人要种田,供给她的自然是良田。田地已经松过好几遍,可以直接种植。
赵允翊说:“寻找合适的地方。”
玩家小姐有点明白过来了,她嘴角抽搐。
赵允翊见她这般,奇怪地问道:“你不是想要吗?”
玩家小姐:“……”
赵允翊的目光笃定,让玩家小姐有点怀疑:她难道是真的想了•?
年轻的身体就是健康!
“回去再说。”
赵允翊的敏锐,一直让玩家小姐颇为震惊,特别是对她,敏锐如兽。
赵允翊点点头,扶她下车。
玩家小姐的脚刚踩到湿润的土地上,游戏面板便弹出新消息——
【检测到玩家有强烈的生活向愿望,体验经营的快乐,选定方向——农业生产。现生成“模拟农场”板块,正在生成……1%……35%……100%……生成结束,已经生成经营类小游戏《模拟农场》。】
【板块正在加载,请稍后……】
【加载已完成~】
【祝玩家游戏愉快!】
第208章 模拟农场
我在RPG游戏(角色扮演类)里玩SIM游戏(模拟经营类)……
玩家小姐现在的感觉就两个字——神奇!
《模拟农场》已加载完成。
【农场主:江玉姝
当前农场等级:1级(2级获得田地20、3级30、4级40……以此类推)
当前可用田地:10
仓库:未修建
农夫:无(每名农夫可以耕种五块田地,农场等级每提升1,可耕种土地增加5)
种子:良种小麦一包;粮种水稻一包;向日葵一包;玉米一包……】
【经验条:0/100】
距离她最近的十块田地出现异常,它们的长宽皆为长十米、宽五米,长方形,此刻边缘泛起莹白的光芒,上方弹出一行文字:【空置田地,请尽快播种。】
怎么播种?
玩家小姐刚冒出这个念头,赵允翊的头顶便浮现一枚向下的水墨箭头。
赵允翊抬头往上看,天空湛蓝无云,没有鸟儿刚好飞过,江玉姝又在看他看不到的存在。
“你在看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水墨箭头消失,确认代之的是一行文字:【是否选择他为第一位农夫?是/否。注:作物的成熟周期和农夫的等级相关,请查看说明。】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农夫】说明在眼前浮现。
【N等级农夫,作物成熟周期7】
【R……】
玩家小姐略过最低的两个等级,看向下方——
【SR等级农夫,作物成熟周期2】
【SSR等级农夫,作物成熟周期7】
玩家小姐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选择【是】,但系统毫无反应,她看向目露疑惑之色的赵允翊,试探性问:“你愿意种田吗?”
赵允翊:“……”
【SSR拒绝了你的要求。】
玩家小姐心道:系统的判定有问题,明明SSR只是没来得及说出答应的话而已。
玩家小姐不容拒绝地说:“我要你在这里种地。”
赵允翊:“哦”
哦就是答应,系统的判定和她一致,目光所及之处炸开烟花:【恭喜农场主江玉姝获得第一位SSR农民,发放新手礼包*1】。
一份银光闪烁的礼盒凭空出现,就像是每次完成任务领取的锦囊奖励一样,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打开,不过玩家小姐正是新鲜的时候,选择小手一点,礼盒打开,里面只有两件物品。一本《种植概要》,一条头巾。
玩家小姐的目光落在头巾上,物品介绍浮现出来——【一条普通的头巾,棉质,拥有很好的吸汗性,可以保证汗流如雨也不会有一滴汗水流进眼睛里。】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取出《种植概要》递给赵允翊,说道:“你没种过地,先学一学怎么种地。”
赵允翊接过来,反驳道:“我种过地。以前在冷宫的时候,院子里有好几块田地,我二人所食的菜蔬几乎都是从田里得来的。”
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但不犯病的时候会帮忙做事。
五岁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做饭了。
说罢,赵允翊翻开《种植概要》。
获得农夫没有经验加成,但有大礼包。农夫的数量固然没有上限,但玩家小姐的田是有数的,她本来打算在冬季来临的时候,东拼西凑搞定朔国需要的粮食,好在《盟约》第一年,交易的定额不算多,大熙能够负担。
现在不需要东拼西凑,当然更好。
先前玩家小姐拿出来的新粮种中有周期短的作物,在上京应该已经迎来第二批的收割。第一批的产量,她这里有上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数据,游戏出品,必是精品,亩产惊掉了满朝文武的下巴。
先前对玩家小姐的话不以为然之人,现在恨不得打自己的耳刮子。我怎么没有傅少卿一般卓绝的眼光呢?我应该学他一样唯玉衡卿马首是瞻,有献上良种的功绩,这一位一定名留青史。此生只要不造反,就能稳稳站在权力巅峰。
退一万步说,这位是行走在人间的真神,临世的神女。
抱她大腿不丢人!
玩家小姐不知道上京官员们的懊恼,她一心都在粮食上。上京城前期收获的几批作物是不能动的,要作为新的粮种在全国各地进行试种,再逐渐推广。
这无可厚非,但大熙要迎来粮食产量大爆发,怎么也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
在云州种田的想法,不是忽然冒出来,玩家小姐本意是想自给自足,以一地的出产解决朔国的粮食缺口。
这不仅是为了不违约。
主线任务三要求行制度羁縻、经济笼络、礼法教化之事,令边境显百年安定之相。
从字面上看,要达到100%的完成率不在这里耗个二三十年,看不到成果。实则,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玩家小姐认为,任务三的重点在于四个字,吃饱穿暖。
《管子・牧民》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民生幸福度高,则为安定之相。
玩家小姐心想,自己在云州一地推行新种,肯定比朝廷的效率更高。《模拟农场》的出现是意外之喜,可见功德值不是虚的,它的逐渐增长,的确是让主线任务的难度降低了。
玩家小姐吩咐一声,不到半个时辰萧宥便匆匆赶来。
“拜见玉衡卿。”
玩家小姐道:“不必多礼,我这里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办。”
萧宥说:“愿听吩咐。”
玩家小姐指着无主的五块田说:“你亲自侍弄这几块田地,不能假手他人。”
萧宥比玩家小姐高一个头,哪怕不直视玩家小姐,也能看到半张如美玉一般毫无瑕疵的面容,阳光照射下微微泛红的鼻头是那般可爱,红唇张合之间,露出如上好东珠一般莹润的贝齿,吐气如兰,香气袭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向农田的,或许中间还经历了一个学习如何耕种的过程。
这部分的记忆,全是模糊的。
总之,等萧宥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锄头,腰间系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种子。他衣袍的前摆别在腰带里,靴面满是泥土。身后,是已经播种完毕的半块田。
田坎上,蹲着好几名龙骧卫的亲兵,全都微昂着脑袋,注意力全在遮阳棚里坐着的少女身上。
萧宥眉头微蹙,轻咳一声。
亲卫们耳朵聋了一样,根本没听到上司的提醒,还是萧宥亲自走到他们旁边,用手中的锄柄挨个敲过去,这才把他们的魂儿唤回来,亲兵面露羞愧之色,连忙说出来意:“统领,二公子有事寻您,是关于伤亡抚恤和关外新城的。”
玩家小姐听到了,支起半个身子说:“萧统领手上的事更重要,请萧二公子来这一趟。”
亲卫脑子里没冒出“种田哪里重要了”的话,只是激动得双颊泛红,眼睛发亮。神女同我说话了!当即连声应诺,没有征询萧宥的意见,转头就走。
二公子不多时便到了。经过几日前的一战,他和龙骧卫一样,不会质疑玩家小姐。前者完全无法抵抗玩家小姐的魅力,也无需抵抗,后者是因为彻底服气了。他在心中把玩家小姐奉为神,凡人不能理解神的作为一点都不奇怪。
萧宥是真的忙,他是已故大将军之子,这个身份可以在云州做很多事,萧二公子本来不够的“分量”,被这个弟弟和长公主补足了。
先前一战没有伤亡,但一个多月的那一战,伤亡惨重。
所谓抚恤,便是对那一战的将士。
至于关外新城,则是《盟约》的一部分。
当前,大熙一方是绝不会放朔人随便进出关内的,戒严可能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持续一两年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朔国内部现在并不足够安定,要是雪鹫女王不能控制局面,或许还会有一场大战,大熙要做的,首先是不被波及,然后才是支持雪鹫女王。
贸易是必须的,这是神女的要求。
贸易地点选在关外更合适。
两国贸易,只是镇、集的体量远远不够,需要建立新城。
萧二公子道:“我本来属意老三办这件事。”
玩家小姐还是那句话:“我这儿的事情更重要。”然后略一思索道:“这事我寻个人办……芳芹,写折子递到上京,调雍和县县令江砚为新城知府,让他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萧二公子听到“雍和县县令”几个字还没回过神来,但听到“江砚”的名字,他要是还没意识到这人是谁,他就是傻子。
江玉姝之父,江砚。
江玉姝的身世,他知道得不说是一清二楚,但江家有几口人,各有什么作为,可谓是了然于胸。
他问:“江大人武功很好吗?”
玩家小姐说:“我父亲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萧二公子:“……”他讷讷半晌,这才道:“新城在关外,很是危险。江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身子骨哪怕再硬朗,也难以抵挡冬日的苦寒。”
玩家小姐道:“身为大臣,自该躬身以报国家,何惧危险;身为江家的一分子,更该为家族的兴盛贡献一份努力,没有儿女在外吃苦,父亲坐享其成的道理。”
萧二公子思及自己的父亲,不再劝了。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神女也是对父亲有所期待,这才让他承担重要的责任。
其实江大人身为神女之父,比之老三的身份更有优势,就是不知道他的能力如何。俗话说,虎女无犬父,他肯定也有出众之处吧。
玩家小姐则陷入回忆。
上周目,江砚曾对他说:江家养育你长大,出嫁之后要回馈家族。
如同皇帝对和亲的公主说:你受天下奉养,是时候该回馈天下了。
那为什么嫁的不是皇帝?
嫁皇子也行啊!
继承国家的是皇子,被牺牲的却是公主。
上周目,江砚是江家的天,可以要求每一个家族成员为家庭牺牲,这周目,玩家小姐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苦一苦家庭成员理所应当。相比女儿嫁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做爹的只是哪里需要就被往哪里搬……简直不要太仁慈。
从京城到边陲而已,没准多锻炼一下就冲破SR等级,变成SSR了。
爹,为你女儿完成任务的大业添砖加瓦吧!
第209章 雪鹫女王
【收割*1、收割*2、收割*3……】
【经验值+10+10+10+10+10+10……】
【当前经验值3700/3500 是否提升农场等级?】
玩家小姐选择【是】,农场等级提升为14级,现在已经有田地504块,面积约37.8亩。一次收割所获的粮食,足够三百二十名成年男子一日吃三餐,顿顿吃饱,然后连续食用一年。
短则七天,长则二十天,可再收割一次。
此时,距玩家小姐获得《模拟农场》,只过去了四十三天。
众所周知,经营模拟类游戏中的田地有无限肥力,上一轮收割之后,立刻就能播种。如果有养牛场,只要喂给黑白相间的奶牛饲料,再等待一段时间,就可以点击每一头牛,收获牛奶。
不管养多少头奶牛,奶牛都不会生病。
同理,哪怕一直在同一块土地里种植需肥大户玉米,也不会影响收成。影响收成的是地里长出来的草、时不时发作一轮的虫害,二者只作为丰富游戏内容的小事件存在,哪怕不及时处理,收成最高减量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
当然,丰容小事件也可以不存在……
没有这一部分内容,游戏也很好玩了。
“世界上竟有永耕不瘦的田,和半旬成熟的作物……”
江砚愣愣地扒玉米,心想:和这两项相比,作物高产已经不算稀奇了。他在上京任县令,劝课农桑是本职工作,和朝中很多根本没种过地的大臣相比,他更知道新粮种的优良之处,除了高产之外,新粮种还有抗虫害、不挑土壤的特性,也就是说从南到北都能种。
人的肉眼难以捕捉作物生长的细微变化,但只需相隔一个时辰,‘先前’与‘现在’的差距便一目了然。不远处那块田里,玉米穗已从嫩黄转为深褐,苞叶也渐渐干枯。这时,玉米秸秆发黄、苞叶干枯,这代表玉米不仅已经成熟,还已经从嫩玉米变成老玉米。
长公主说:“老玉米更易储存。”
她像一个普通的农妇,盘起乌黑的秀发,未戴任何首饰,身着短襦、缚裤,面前系着围裙。只是与寻常农妇穿麻着葛不同,她身上的布料是细棉,论柔软的程度,着实不比绸缎差。
“嫩玉米更鲜甜,丢进水中,不用放任何的酱料,直接煮熟食用就已经很美味了。”
江砚:“啊……”
萧宥拿下盖在脸上的斗笠,从躺椅中坐起来,他睡得朦朦胧胧,听到不算熟悉但值得警醒的声音,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身旁的人果然是江大人。
“今天煮的玉米是我种的,江大人可要品尝一番?”
江砚其实已经品尝过玉米,上京收获第一批玉米的时候,太后便在朝会的工作餐中添上一根玉米,让朝臣品尝。玉米鲜甜,滋味胜过米面,他回忆着玉米的味道,没拒绝萧宥的殷勤。
“那就多谢萧统领了。”
萧宥亲自从锅中取出一根玉米,递给江砚。
玩家小姐就是这时候穿过玉米地,踩着田坎走到仓库旁边的。她看见江砚,微微一愣,问:“爹,你在这儿干什么?”
江砚上下打量玩家小姐,没瘦,也没有生病和受伤,他心中大松一口气,说道:“我今日休沐,特地过来一观神田。”
玩家小姐沉声道:“小镇原住民的安置章程理好没有?新城勘界完成没有?与朔国女王、重要大臣的会面进行到哪一步了?这么多事情要办,都办完了?”
江砚一腔慈爱之心犹如被戳破的气球,全散干净了。他一到镇朔府,便被打包送到关外。这还是他来到云州之后,头一回见女儿。
休沐有错吗?
官员十日一休,他是按照规矩办事,而且做爹的总是要看一眼女儿才能安心。
可呦呦说他错了……
那他肯定做得不对!
江砚如同一个摸鱼被老板抓到的卑微下属,随着女儿的质问,头一点点低下去。
“没有……”
玩家小姐怒道:“那你还有心情休沐?”
江砚说:“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去做事。”说罢,一刻都不敢耽搁,连忙往外走。
“伯父……”
萧宥在后面喊,但也说不出“吃完玉米再走不迟”的话。显然,这位父亲在家里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的,与他在爹面前一样的儿子。
长公主的目光难以从玩家小姐薄怒的面容上移开,不免愤愤然:神女望父成龙之心,让人动容!江大人实在是太不成器了。
玩家小姐收回目光,看向长公主,说道:“公主,你地里起虫害了。”
长公主:“……”
长公主的等级为SSR,SSR种田七日就可以成熟收割,快速囤积经验,与SSR相比,SR效率会低很多。
故而,玩家小姐把深陷伤痛中的长公主请出来了。她一通话术,如为大将军维护的土地贡献一份力量,少将军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云云,不过她觉得有用的还是自己的脸。
20点颜值让再深的悲痛都有缓冲的余地,况且长公主当时没有寻死,现在心中再痛,也不会自杀了。
沉溺在悲痛中,还不如种地。
出身皇室的长公主没种过地,侍弄土地的辛劳,让她把悲伤抛到了九霄云外。忙碌时想不起来,忙完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还来不及悲伤,又要做活儿。
偏偏,她拒绝不了玩家小姐。
长公主叹息一声,走进田地里。
她如今已不会一看到虫子就尖叫了。
萧宥没去帮忙,他知道神田认人,不能代劳。
“日头大……”
萧宥把斗笠戴在玩家小姐的头上。
这顶斗笠是玩家小姐送给他的,《模拟农场》给的奖励,《模拟农场》什么都好,就是给的奖励太拉了。
萧宥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整个人干净得出奇,腰封勾勒出漂亮的身形。玩家小姐的入幕之宾中,他的肩不是最宽的,但腰绝对是最细的。往常的萧宥还有些纨绔子弟的浪荡感,来到云州之后,矜贵之气未消,眉宇之间却只剩下沉稳。
这是一个刚失去父亲和长兄的男人,他的眸中总是藏着深深的哀伤,从浅薄如一张纸,变得厚重如一本书,引人翻阅。
玩家小姐眼神从他的腰间往上走,轻笑一声道:“多谢萧统领。”
萧宥说:“我还没正式同您道歉……”为他做过的混蛋事,以权压之,强夺孤女。
“过去这么久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玩家小姐很大方的揭过这一茬,越过他朝另一面的农田走去。
一夜之间,他就长大了。
让人食指大动的蜕变。
这个可以看,却不能吃。对方还在孝中,她又不是没吃的,大将军萧策虽然只是NPC,但绝对值得钦佩,何必呢。
玉米林中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进林中。
银发一闪而逝,萧宥站住脚步,知道那是谁了。北地双生子兄弟之一,除玉衡卿之外,谁都分辨不出他们二人谁是兄,谁是弟。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萧宥回头看去,行礼道:“陛下。”
赵允翊站在萧宥旁边,目光从玉米地中收回来,他的武功比萧宥更高,可以清楚的捕捉到嬉笑之声,顿时眯起一双煞气四溢的眼睛。
萧宥暗道不好,连忙劝道:“陛下,所谓食色者,性也。托塔李天王有三个儿子,王母膝下有七位仙女,可见神仙难逃七情,不脱六欲。玉衡卿年纪尚小,贪图享乐也在情理之中……”
赵允翊嗤笑一声:“比起我,她更有君王的脾性,雅量能容四海春。”
萧宥心说,既然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您又何必碍事呢?他一不留神,话已脱口而出。
“萧统领心里明明泛酸,和我装什么贤良,”赵允翊冷睨他一眼道:“大妇做派,让人恶心。你的地位,什么时候被承认过了?”
“既然觉得我恶心……”
萧宥不答反问:“陛下为何不砍了我?”
赵允翊难得地被玩家小姐以外的人噎住了。他不能砍,否则江玉姝会生气。
萧宥道:“陛下既然不杀人,何不慷慨一些……”
“你在慷他人之慨,”赵允翊打断萧宥,朝着林中走去,丢下一句:“我没看到也就罢了!当着我的面休想成事。”
最后的倔强吗?
萧宥:“……”
玩家小姐没能和双生子做有趣的事情,不是因为赵允翊,而是有朔国的急讯传来——雪鹫女王遇刺,蛊毒发作。
她带着双生子赶到镇北关,见到躺在床榻上,俏脸上失去血色,犹如死人的雪鹫女王。
玩家小姐的游戏中,没有男玩家为攻略SSR雪鹫公主,前往中原找寻解除蛊毒的办法,雪鹫女王所中之蛊便没有解除。
蛊让她身体孱弱。
“神女大人……”
雪鹫女王睁开美目,咳出一口血,有几滴溅在玩家小姐的手背上,如美玉沾上瑕疵,雪鹫心中浓重的歉意几乎按捺不住,她低垂着头,不敢看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取出一枚丹药,抵在雪鹫公主的唇瓣上,说道:“张嘴。”
她的声音温柔,但带着不容拒绝之意,雪鹫女王几乎是下意识地,照着她去做。
玩家小姐指腹用力,触及温热的濡湿,知道药丸已抵住雪鹫公主的舌尖,却没有伸出手。而是手指搅动,把药丸从舌尖推到舌根处,说道:“含着,不要吞。”
雪鹫公主愣愣地点头,在玩家小姐抽出手指的时候,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她的手,用锦帕擦拭指尖,口中喃喃道:“玉肤裹仙骨,一捻生清光。”
玩家小姐说:“你和先朔王很像。”
雪鹫公主说:“我与先王是亲生的叔侄女,相貌自然相似。”
“我说的不是相貌,而是秉性。”
“啊?”
雪鹫女王发愣,她行事作风比先王迂回婉转得多,谈何相似。
玩家小姐说:“你和先朔王一样,都喜欢吟诗。”
雪鹫女王:“……”
第210章 云州事毕
“呃……”
雪鹫女王情绪激动,暂时压制住的蛊毒重整旗鼓,在她体内噬咬起来。她捂住腹部,左右滚动。
“你其实没必要给我擦手,”玩家小姐说着,将双手放进芳芹递来的盆中,仔细清洗,擦干。然后,她取出自己的针袋,撸起雪鹫女王的袖子,进针。
雪鹫女王手臂颤动,咬紧牙关。她没有叫出声音,但痛意已经裹挟她的意识。
“忍一忍……”
悦耳如银铃的声音让疼痛远去,雪鹫女王抬起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完美面容,整个人陷进一双妙目中,又一次被惊艳。她下意识抬起手,手臂刚有动作就被按住。
雪鹫女王的身体比常人要弱,但这个弱是相对草原女子来说的,无法骑马、无法射箭,但要制服一个中原的闺阁女子不要太容易。可是手上的柔润的触感让她一动不敢动,好似等待蝴蝶的花儿,终于等到一只翩跹的蝴蝶,害怕将对方吓走。
“别动!就快好了。”
玩家小姐说着,取出一把小刀,割开雪鹫女王的中指指腹。先涌出来的是血,然后有包块从手腕处蠕动着向手心处游走,被两根针逼至中指,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兽,四处寻找出口,终是撕开伤口,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白色的虫,身上有一圈圈黑色的斑点,黄豆大小。
这是蛊,与雪鹫女王共生多年。
玩家小姐眼疾手快,用刀尖把蛊挑出来,置于明火之上。
刺啦——
蛊被烤焦了。
雪鹫女王闻到香味,回过神来,神情颇有些复杂。
“没想到一直折磨我的东西,竟能被小小的烛火烧死。”
玩家小姐说:“已经没事了。”
雪鹫女王示意婢女搀扶自己,她半跪在床上,说道:“多谢神女大恩。”
“一点小事,”玩家小姐收起刀,漫不经心地道:“下次有什么请求,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无需言语试探,更无需伤害自己……”
雪鹫女王心中一惊,她苦寻解蛊方法,却多年无果,神女的出现让她看到希望。若是没有中蛊之前,她会直接请求神女眷顾,可她已经中蛊多年,本的直爽,早已被满脑子的阴谋诡计挤得荡然无存。先时她在浴场中,旁敲侧击地说起自己曾受过伤,但没得到回应。于是,她决定逼神女一把。
崇尚和平的神女,不会眼睁睁看着大朔又一次乱起来。
这一次的遇袭倒不是假的,但她本不该受这么重的伤,更不会引发蛊毒。
雪鹫女王想要狡辩,抬眼却见玩家小姐坐在床边,玉骨仙姿,眸光清透,面色温柔。她那狡辩的言语含在嘴中,却是随着吞咽的动作,回到腹中,再吐出来的,只有真话。
“我害怕说出请求,您不答应。”
对大熙来说,朔的王不用太过强大。
“《会盟》已经签订,我会像眷顾大熙一样,赐福朔国。你为何觉得我会厚此薄彼?对我的品格也太没有信心了。”
雪鹫女王羞惭地低下头。
玩家小姐话音一顿,说道:“而你……你是我唯一承认的朔王。”
雪鹫女王精明的脸上浮现呆傻的神情,她抬起头,重复道:“我是您唯一承认的朔王。”
玩家小姐正色道:“中原有君权神授的说法——所谓‘天子’者,统治权并非来自武力、世袭或民意,而是来自——天命。”
“我即天命。”
“被我承认的你,即为北朔之王——你身上凝聚着我的意志,我会把最多的眷顾给你。”
这一瞬间,仿佛有万丈光芒从神女身上迸射出来,雪鹫女王心悸不已,她第一次被坚定地选择了。这就是被宠爱的感觉吗?因为太幸运,也因为太震撼,所以她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为什么”。
玩家小姐说:“因为你出生就是要做王的啊!”
玩家小姐说的不是假话,而是在她未曾到来的世界里,本该有的世界线。
“所以,在我这里,对自己多一些信心吧。”
话音刚落,玩家小姐的《人才名册》之上,多出一个名字——SSR雪鹫,大朔女王,北境之主。
看着面前眼睛里面装满星星的女王,玩家小姐笑了。不枉她把解蛊之事放到现在,一直耐心等待雪鹫女王主动开口。
事实上,有玩蛊行家鬼医在身边,她要解蛊是很容易的。
原本的世界线中,解蛊关键正在鬼医身上。
第二日,雪鹫女王斗志昂扬地离去了。
也是因为前后两日自身的状态完全不同,她才意识到,先前虽夺了王位,自己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就像一个抢劫商行的匪徒,整日担忧官府的抓捕。
现在,她知道官府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雪鹫女王的背影消失在初雪中,玩家小姐伸手接住一朵雪花。她掌心的三条纹路生得很漂亮,像是细腻肌肤的美好装饰,雪花化成一滴水,坠入尘埃。
它将被凛冬封藏,伴春风蒸腾,化入云海,再落作春雨。
循环往复,犹如时间。
转瞬,三载春秋。
春雨如丝,润物无声。
99级的农场中,响起琅琅书声。
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学堂立在田埂尽头,三间木屋,一道竹篱,矮墙外就是望不到边的庄稼地。
汤护卫手中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下方坐着的学子,几乎比她站着还要高,且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从面容上难以看出具体的年岁,但肯定都是成人。可他们的神情却如稚童一般纯粹,眼神甚至略有些呆滞,可见心智不全。
学子们跟随着“先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摇头晃脑的弧度和先生一模一样。
一炷香后,汤护卫改念另一本《小儿语》。此书语言浅近,用四言、六言、杂言的形式,宣传做人的道理,还可以改编成儿歌,很适合用来教授孩童。
当然,已经背下《三字经》《百家姓》却不解其意的巨人们,听汤护卫讲解多少遍,也不一定能明白。教学从某种程度上是无意义的,却不妨碍她一字一句念道:“我打人还,自打几下。我骂人还,换口自骂……”
汤护卫听人说过“学则智,不学则愚”的话,知道“学习能治好愚昧的道理”,便决心给巨人开蒙。她见神女大人知晓后没有阻止,反而让人在仓库一角修建学堂,便知道她这么做即使没有好处,也绝无坏处。
事实上,她这种做法对巨人是有帮助的。
巨人寿命短和生命力被压榨有关系,但也和大脑受损脱不开干系。
大脑是很复杂的人类器官,如果把它想象成一座精密的城市,那么普通人的城市里纵横交错的街道,干净整洁,巨人的脑子里则是一片废墟,开智有概率让堆满垃圾的街道清理干净,恢复一些功能。
汤护卫不知道这些,但她觉得,哪怕死亡近在眼前,也应该多知道一些东西。
这样,才不枉来世间一遭。
对于整个云州来说,学习已经不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看管神田的巨人也能享受教育。
汤护卫心想:神女不仅为云州带来安定,还给日复一日蒙昧生活着的云州人带来希望,人人都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巨人汤小全忽然看向窗外,接着越来越多的巨人分心。
汤护卫没有指责他们,孩童的注意力不比成人,总是会被一些动静吸引。他们都是好孩子,已经很棒了。
汤护卫也看向窗外。她看到,一队骑兵从大路行来,为首者身披薄甲,玉面锦袍,腰挂双刀。她回过头对巨人说:“原来是萧统领回来了。看来是山匪已除,我们继续念书。”
萧宥没有靠近学堂,原地让士兵解散,独自一人朝着自己的田地走去。
这儿早就盖了一排房屋,他在屋舍前看到躺在摇椅中的女子。乌发松垂,半阖着眼,玉肤映着日光,如梦似幻。明明是慵懒至极的模样,却偏生清绝出尘的气质,哪怕毫不设防,也叫人不敢亵渎。
大熙神女,玉衡卿。
她睡着了吗?
玩家小姐没有在睡觉,她已然醒来,正在查看系统面板,就在刚才——她补充角色精力的时候,一条系统消息欢快地弹出来。
【主线任务三与北境签订“藩属誓约”盟约,行制度羁縻 、经济笼络、礼法教化之事,令边境显百年安定之相。已完成,恭喜玩家。】
可能是主线任务完成过半的缘故,机器人一样的任务提示中,竟有破天荒的“恭喜”字眼。
完成主线任务是没有奖励的。
它能完成就是最大的奖励。
玩家小姐勾起唇角。
萧宥难以自行离去,不自觉便改变方向,走向玩家小姐,在旁边站定,弯腰捧起垂落泥地的衣裙一角。抬头时,一本书掉下来,被他接住,那是刚刚搁在玩家小姐胸口处的书。他视线越过书册湛蓝的封面,看到一双内藏千万星辰的眉目。
短暂沉默之后,他提醒道:“屋檐可以遮雨,但挡不住风。玉衡卿,小心着凉。”
与初见时相比,玉衡卿整个人长开了许多,褪去少女的天真,更添妩媚。
“是有些冷了。”
萧宥想从旁边站着的知葵手中取被子,却见刚才还在那里的知葵,现下已经不见踪影。这儿只有他和玉衡卿了,他竟没意识到下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刚才他肯定是看痴了。
玉衡卿现今的一颦一笑,无论男女都难以抵挡。
萧宥垂下眼眸,不敢再看,朝屋中走去。
屋里有被子。
他的披风被踩住了。
玩家小姐打了个哈欠。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话好有道理。
她站起来,松开脚,走进屋内的时候,余光瞥见萧宥的头顶三寸——【骁勇善战】【痴心一片】【云州节度使(未来)】【安定一方】。
玩家小姐想起他从前的词条——【兖国长公主之子】【镇国大将军之子】【龙骧统领】【萧宥】。
云州之变让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但也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比起经历成长的痛苦,变成云州节度使,做纨绔也挺好的。
可萧宥若还和从前一样,玩家小姐不会拾起对他的兴趣。
玩家小姐不意外萧宥跟随自己的进屋,她如今二十二岁,若十五六是花骨朵,但现在就是盛开的繁花,哪怕只是丢出去一个眼神,常人也难以抵挡。
更何况,萧宥本来就对她有意。
玩家小姐问:“此行如何?”
萧宥身形漂亮,生着一张文弱的脸,却尽显武将的昂扬。
“山匪中有一半是北蛮军人,应该是去年朔王大刀阔斧平定北地的时候,逃到关内的。我已尽数剿灭。”
两人滚上床的时候,窗户没来得及关,那根撑窗的叉竿还斜斜地支着。
萧宥丢出刀鞘,正正好撞掉叉竿,窗户应声而关。
也许是因为从前的过错,萧宥分明有用不完的力气却过于在意玩家小姐的感受,每一步都殷殷询问,动作慢而缓,温柔无限。
玩家小姐湖心赏荷,乘的船永远不会遇上大风大浪,倒是能让她在过程中真正窥见美景。
事毕。
玩家小姐已经习惯和萧宥在一起的时候脚不沾地,她靠在宽阔的胸膛中,手指抚摸着一截窄腰,说道:“萧统领,我后日要启程回上京了。”
萧宥身躯一僵,察觉到游走的手有退去之意,连忙放松下来,让她施为。
“京城出事了吗?”
他知道玉衡卿总有一日要离开云州,但走得这么急,显然有不寻常之处。
玩家小姐说:“太后病了。”
太后一病,朝廷运转会有滞涩,皇帝也该回京为太后侍疾。
皇帝是以巡边的理由出京的,玩家小姐此行的副职,一起来,自然也要一起走。
下一个主线任务,应该会在上京触发。
萧宥沉默半晌,艰难地掩饰住自己糟糕的情绪,说道:“我知道了。”
“届时,我送玉衡卿一程。”
第211章 萧宥•番外
萧宥出身显赫,前半生顺遂无比。
他的外公是皇帝,外祖母是皇后,母亲是王朝长公主,父亲是云州节度使、镇国大将军,舅舅是开国功臣之后,千户侯,掌握京都兵马。
他没有不做纨绔子弟的理由,不扰民、未为非作歹,更不曾作奸犯科,只是赏花听曲,踏春郊游,时不时豪掷千金,偶尔喝点小酒,却也不宿花娘,更无龙阳之好——上京权贵中一度很流行这个。
这么着长大,算不得不学无术,但除武功之外,也确实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饶是如此,凭借着慷慨大方,身份贵重,在后来接管龙骧卫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波折。
上值,他不曾懈怠。
云州有事,需要暗查走私之人,他放在心上,不曾轻慢。
萧宥自认在纨绔中是品德高尚的那一拨,不曾想自己会在上元灯节上对他人的妻子一见钟情。
这个他人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和对方同为朝廷官员,曾受寿王世子相邀在一起喝过酒。
这人时任东宫教谕,颇有才名。东宫有数位皇储,他却是旗帜鲜明地投向寿王世子,一直颇得寿王世子的爱重,世子遇事几乎都要与他商量。
这人名叫沈知珩,士族出身,家世在上京这个地界和显赫不沾边,但人人都说他有储相之姿。论起远大前程,自然是远超自己的。
萧宥不喜欢这个人。
这并非嫉妒,勋贵和文臣不是一个路数,任他沈知珩连中三元,再是文采斐然,也碍不着萧宥什么事。
萧宥讨厌沈知珩是因此人表里不一,佛口蛇心,更兼姿态难看——这是一个为了权势,百无禁忌之人。他没抓到沈知珩行事偏颇之处,但自小在宫廷长大,颇有几分识人之明。
他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人。
寿王世子看重此人,让萧宥连寿王世子都疏远了。
幼时情谊甚笃,长大之后却渐行渐远,这也是人间常态。
长街灯火通明,萧宥站在桥上往下看,先看到的是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沈知珩。他身上穿着花哨的常服,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没再端着一张完美无缺的假面,脸上的神情真实无伪,眼睛看着车内,眸中蓄满炙热的爱意,浅浅的眼眶盛不下,溢出来,流淌到唇角,让他的唇高高翘起。
车里是什么人物,能让成精的官帽现出真身?
萧宥后来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眼,好奇心害死猫。可他当时毕竟还是看了。
他看到,一身罗裙的女子从马车里走出来,不是顶美的容貌,但自有少妇的风流,这般颜色在上京不算是稀有资源,他唾手可得,偏偏那张鲜活无比的面容上噙着一抹略带兴味的笑,隔着鼎沸的人声,击中了他的心。
霎时间,那只搀扶女子的手变得无比碍眼。
萧宥如同无耻又下流的变态,一路尾随夫妻二人,用一双不伦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别人的妻子。直到蜂拥的人群把夫妻二人生生挤散,让他得到机会——这分明是上天的预示,一对夫妻终将各奔东西,恩断义绝。
萧宥猿臂一展,把女子搂进怀中。
女子瞪他一眼,怒道:“登徒子,还不快放开我!”
萧宥浑身一酥,柔声问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小姐芳名?”
这位惯常以假面示人、总是温和有礼的沈大人,头一次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萧宥心里清楚,沈知珩一直想要结交自己。
他还以为,这位沈大人会是那种亲爹被煮,都能拿起碗说‘分我一些’的狠人。
结果,竟然也有逆鳞。
怀中一空。
萧宥故作讶异。
“你已经成亲了?”
女子冷睇他。
“你当街拦住女子询问名讳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
今夜的灯比往年都好看,萧宥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尚在回味。
这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冷静并非放弃的前奏,而是徐徐图之的信号。他一生之中少有得不到的东西,抢夺人妻的确有失道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作为一个纨绔,他的道德底线或许不是很低,但自制力合理的差。
很快,萧宥就把沈知珩查了一个底朝天。
原来她娘家在嘉陵姓江,姓江很好,将‘江’字拆开,左边是‘氵’,右边是‘工’。‘工’字由两横一竖组成,可看作‘二’与‘丨’的组合,‘二’指婚姻,‘丨’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这一线牵来的二婚,将如江水般长流不息,获得圆满。
“玉姝”此名甚美。
萧宥做好等待一年半载的准备,没想到比成就好事先来的是云州的变故——玄穹部落的首领统一北地,登临王位,誓要重现古朔国的荣光。他受命赶往云州,一探究竟。路途中不断和传讯兵相遇,得到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差。
他爹受伤了。
他大哥在镇北关统兵。
北朔王名为烈风,拥有统兵的才能,十分厉害。
没有赶到镇朔府的时候,他只是担忧,但心中相信以父亲的能力,危机迟早可以解除,可他走进大将军府,见到的却是父亲和长兄的尸体,忠心的管家告诉他:北朔军中有巨人,一锤可以将小山移平,张开嘴能够吸干湖泊中的水。老爷说,要是烈风早早称王,百余部落未拧成一股绳,此战还有周旋的余地。如今却只能死守,绝不可贸然进攻。老三心思活络,让他找出巨人的弱点。
这些是萧策的原话,也是他的遗言。
萧宥悲痛欲绝,却没有时间哭泣。他带着数十骑龙骧卫赶往镇北关,行至半途见百姓仓皇南逃,得知关隘已失,不顾下属的劝阻一意向前,亲眼看到二哥被战马踩死的一幕。
北地战马健硕,重骑六百斤,似山峦撞来,二哥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数丈开外,立时便不能起身了。
战马高昂头部,扬起铁蹄,落下。
“噗——”
一击之下,二哥的胸膛塌陷,森白的骨头刺破盔甲的缝隙,裸露在皮肉之外。
那重骑将士高声吟道:“铁骑踏破镇北关,斩将扬旗血染鞍。中原沃野归吾手,金粟如山尽取还……”
“啊啊啊啊——”
萧宥抽出双刀突袭,斩断长戟。
重骑将士哈哈大笑:“我乃朔王烈风,你是何人?”
“云州萧宥。贼王,拿命来!”
萧宥眼中的一切都染上血色,连拔地而起的巨人也是如此。若非父亲遗言中说起巨人,他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但他并不惧怕——此刻,他已经把生死抛诸脑后。父亲既然不认为巨人是神鬼之物,让他寻找弱点,他何须担忧无法战胜巨人。
“统领,走——要是被包围就晚了!镇朔府还需要您。”
可是,敌军大胜,我方溃败。数骑难以抵挡大军,他最终只能带着二哥残破的尸体退守镇朔府。
父亲萧策的死瞒不住了。
沮丧的士兵,惶惶的百姓,凶猛的敌人,神迹般的巨人和失去主心骨的云州,萧宥就是在如此情形之下,接手云州军的,无奈他有一骑之勇,却没有率领三军的能耐。
当下的情形,也没有他历练的机会。
萧宥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卫死在眼前,孩童妇人沦为锅中之肉,上一刻还为他指路的老者,下一刻就被箭矢洞穿胸膛,仰面倒下。那瞪圆的眼睛似乎是在质问他,你为什么守不住镇朔府?
他没能守住镇朔府。
他为什么不早早进军中历练?
过往数年的纨绔生活变成打在脸上的巴掌,他厌恶自己的无能,在少帝前来支援的时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卸下军权。
少帝擅战,曾大败与父亲齐名的邕州宣慰使安崇业。
萧宥终于有了锻炼的机会,先时一切大好,少帝屡战屡胜,甚至杀死了烈风的大儿子,朔国的王子。可就在少帝即将夺回镇朔府的时候,大熙战败了!
巨人又现,少帝毒发,自知大限将至,率五十骑杀进北地,连破朔国数道防线,逼得王帐退后数次。最后,力竭而亡。
他死后,整整三日,没有任何一个朔人敢靠近站立的尸身。
之后,朔军连下数城,朝廷被迫南下。
萧宥来到疮痍遍地的京城,才知晓母亲收到错误的军情,以为他已经战死,连番受到打击之下,身体承受不住,业已病亡。
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失去所有至亲,孑然一身。
四十多年后,萧宥夺回京都三城,创建后熙。每逢听到臣子夸赞他骁勇善战,他都一笑置之……若真有父兄、先帝一般的战争天赋,他又何须花费四十年收复疆土?至今云州三城和南边的大片土地还没能收回,无非是砥砺前行,不忘初心而已。
萧宥看向北方。
他活着的时候,恐怕很难达成夙愿了。
六十五岁,大限已至。
萧宥走进祠堂,目光一一扫过亲人的牌位。
最后,落在刻着“江玉姝”的牌位上。
他回京之后,才知道江玉姝早已死去。
病亡。
一面之缘,他人之妻。
初时的心动隔着山河破碎的哀痛,本该化为一段无关紧要的艳遇,不值得铭记。
可是萧宥南征北战之际,从不忘记为她上香,就像是祭拜亲人一样,四时八节不曾相忘。
他一生不曾娶妻。
对外说中原不复,何以为家。
事实怎么样,他不敢想。
临死之际,眼前浮现的竟然是一张万千灯火映衬着的面容,时隔多年,竟没有陌生半分。
忽然间他庆幸不已。
幸好,当时看到了江玉姝。
要是有下辈子,他坚决不等待,不迟疑!抓住初遇的机会,不管江玉姝是什么身份,有没有嫁人,立刻争夺,即刻强抢。
先抢到手,才不会错过。
下辈子……
来生……
若有来生,愿山河永固,战火不存。
亲人安康,爱人长寿。
世人安居乐业。
第212章 再见傅安
萧宥勒马停下来,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再不别就要进中州的地界儿了,”赵允翊轻嗤一声,说道:“萧将军一送再送,莫不是要跟着长公主回京都去?”
那是不可能的。
新城已经建好,朔国却没有彻底安定下来,萧二公子独木难支,萧宥需要在云州为兄长掠阵。他近几年展露出指挥作战的天赋,也有足够的政治手腕,不管是武功还是秉性都是一等一的存在。云州的高层隐隐觉得,他比萧二公子更适合继承萧策的位置,连长公主都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已故丈夫的身影。
云州需要萧宥,他走不了了。
萧宥叮嘱母亲,儿子不在身边,您要注意身体。孝期已经过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也不碍事,他爹泉下有灵只会觉得欣慰,也不会在意这个。
长公主指着前方的车说:“……去跟玉衡卿道别吧。”
这次分离,这一对小儿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
萧宥听话地策马来到玩家小姐的车驾旁,没有说话。玩家小姐若有所感,掀开车帘,二人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在马上。目光遥遥相望,玩家小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宥有太多话想说,满肚子的柔情蜜意争先恐后往外涌,最后吐出的却是两个字——“保重!”
布帘缓缓落下,隔绝情意绵绵,隔开千山万水。
御驾一路无事,抵达上京。
一般的使臣归京,想要和礼部对接,然后等待皇帝的召见。不过,皇帝本人就在使团之中,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御驾进城,百姓夹道欢迎。
太后有旨,皇帝巡边辛苦,稍作休息再至慈宁宫。
太后有疾,但不是急病,玩家小姐从善如流,先洗掉一身的沙土。在古代资料片赶路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哪怕安车再稳,有陆无谋的巧工加持,不会颠烂她的尊臀,但想要车内通风透气,就不可能完全阻拦沙尘进车,她觉得自己的脸上总蒙着一层细细的尘土面具,鼻腔里蓄满灰烬。
玩家小姐离京之前居住的宫殿一直空置,时常有人打扫。宫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时光在这里是凝滞的。
“江小姐,浴房地滑,小心脚下。”
玩家小姐回过神,微微一惊,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没成功。抬起头,见芳芹和知葵站在不远处,红着俏脸,芳芹的脸上带着不忿,知葵扯着她的袖子,不让她上前打扰。
哦,安全无虞。
整个上京会叫她“江小姐”的只有一个人,玩家小姐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宫女,问道:“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眼前这张脸绝不算丑,但没有一分傅安的特征。
“为行事方便,我特地学了口技,”傅安特地恢复原本的男子声线,说道:“仅是上妆难以瞒过有心之人,于是我研习了易容术,小有所成。”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挥挥手,让芳芹和知葵下去。
浴房里只剩下一对许久不见的男女,玩家小姐疲懒地靠在傅安身上,说道:“我累,不想要。”她体质也就刚及格,连日赶路腰酸背痛,有心无力。
傅安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如银铃响动,福身道:“安儿领公主懿旨。”
玩家小姐:“……”
说罢,傅安解开她的腰带,说道:“安儿为公主解乏。”
古代没有花洒,人均长发及腰,自己洗头发是一件特别费颈子的事,玩家小姐从小有人伺候,伺候她的人个顶个的精心、能干,宫里还有专门伺候沐浴的宫女,却都比不过一个傅安,他手指灵巧,每次加重力道,都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叫出声音。
玩家小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梦中身心放松。
一觉醒来,仍在浴房里,头发已经裹着吸水的细棉盘在头顶,身下是柔软的榻,薄毯搭在身上。玩家小姐抬头往上看,被一双手制止。
“公主别动,小心蚕丝膜移位。”
人类天生爱美,玩家小姐出身古代资料片的官员阶级,周围人均有条件保养自己,连祖母孙氏都会蛋清调玉肤粉,做涂抹式面膜。相比现代片状面膜方便,涂抹式面膜麻烦的状况,古代是完全反过来的,片状面膜在这儿更为高端,浸药的布、纸、丝帛和蚕丝皆价值不菲。
玩家小姐想说:“我无需保养。”
可刚想扫兴,傅安就揭开面膜,用上手法,她闭麦了。
现代人去美容院,肯定是想获得保养效果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催动一次次前往美容院的,其实是舒适和情绪价值。
现在,玩家小姐很舒服。
指压面部,然后采耳,清鼻。
烘干头发之后,身体SPA。
傅安如同一个有着三十年经验的年轻女技师,既熟知人体的经脉穴位,又有用不完的劲儿,一套手法下来,玩家小姐从头到脚筋酥骨软,大呼“妈妈”。
从浴房转移到寝殿,玩家小姐像一只人形娃娃,连抬手的动作都不需要自己发力,等打扮妥当往镜前一站——初时,只看得见绝美的脸蛋,接着才渐渐看见衣饰搭配。以她的颜值,穿搭固然难以增色,披上麻袋也和难看扯不上关系,可色彩的和谐也并非毫无意义。
玩家小姐忍不住问:“我不在的这几年,你上哪进修的?”
“进修”二字巧妙,江小姐嘴里总能蹦出有趣的词。
傅安说:“没有刻意进修,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政务不忙,用这些填补空闲时间……”
玩家小姐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不久前刚升职,现在任大理寺卿,位列九卿。”
他能这么快升职,就是因为执政勤勉,屡破大案要案。这次能打破“资历”的禁锢,成为大熙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大理寺卿,堪称前无古人,后面有没有来者不一定。
玩家小姐只是不在上京,并非完全和傅安断绝了联系,他在信中不提“繁忙”二字,但有关他的消息送到玩家小姐案头,“昏天黑地”四个字,不是开玩笑的。
傅安的精力到底是有多么充沛,才能在“昏天黑地”之余,继续进修。
玩家小姐关切地说:“这些事情有丫鬟做,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这一刻,她虚伪得像是一个男人。
傅安娇嗔道:“安儿本就是公主的丫鬟,服侍好您是应该的。”说着,她面露哀愁之色,拿出帕子擦拭眼泪,柔声说:“只盼公主看在我一心爱您的份上,来日娶了驸马爷不要把我抛在脑后,我身份卑微,不敢奢求侧君位分,也够不着贵侍的格儿,只配做个通房,让您爽快一番。您就把我安置在书房里,遇到烦心事尽管拿我泻火……当然,要是驸马不嫉妒,我更愿意像现在一样贴身伺候您,跟进跟出。这样,您白日在马车想骑就骑,夜里要是哪一位伺候得不好,我还可以补救……”
女……女尊吗?
这次的扮演竟然是女尊背景•?
傅大人好时髦哦!
“本公主知道你的心意……”
傅安伸手勾住玩家小姐的腰带,跪在地上,说道:“不,您不知道!我已经下定决心,女装伺候您一辈子,哪怕您像从前一样,让我在外面脱去衣物,或在宴会中钻进您的裙底,我也会听从您的吩咐,不打折扣地做到。”
玩家小姐捂住傅安的嘴,不让他继续说出更炸裂的话,她得去见太后娘娘,再听下去一时半会肯定出不了寝殿了。
这件事事关游戏任务,她有种预感,这次晋见能触发第四个主线任务。
任务是最重要的,意志得战胜搞簧。
哎!
玩家小姐有点理解古代君王为什么左拥右抱了,实在是花开得正好,若不欣赏倒显得她不解风情了。即使意志坚决,玩家小姐还是没忍住和傅安交换了一个激情四射的吻。
两人分开的时候,目光火热。
玩家小姐特别自然地抽出已经摸进傅安衣服里的手,任由他用指腹擦拭自己嘴角的一缕银丝。
“知道你想我了,我也想你了。等我回来再陪你。”
傅安乖乖放手,送她出门。
玩家小姐和赵允翊在慈宁宫外碰上了,赵允翊鼻子抽动,打了一个喷嚏,说道:“你身上好浓的脂粉味。”
玩家小姐:“……”
傅安易容,脸上自然铺着脂粉,不过她闻着并不觉得呛鼻,反而觉得很香,很有女人味。
“宫造之物,是从殿中宫女身上沾染的吗?”
赵允翊转瞬便分辨出气味的来源,玩家小姐心道:真是狗鼻子。
赵允翊叮嘱道:“皇宫是是非之地,不要让宫女近身伺候你,以免遭遇刺杀。”
傅安易容用的脂粉,竟然是宫中之物吗?好缜密的心思。
难怪她身边出现一个男嘉宾,赵允翊立刻就如闻到腥味的野兽一样,把人逮住。偏偏傅安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却从没被他抓住。
不是赵允翊不够警醒,实在是傅安的【绝对伪装】太厉害。
玩家小姐应道:“知道了。”
第213章 冷宫过往
“几年不见,神女更出众了。”
宫人上茶的时候失仪,太后没有怪罪,夸赞起玩家小姐。太阳还没有西坠,太后在慈宁宫接见玩家小姐和皇帝,她脸上铺着厚厚的脂粉,依旧掩盖不出灰败的脸色。
身为太后,她固然有大熙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但衰老是一个哪怕在现代也没有彻底被解决的难题。
大熙的平均寿命并不算高,哪怕皇室养尊处优,活过五十的人也很少。
玩家小姐关怀太后的身体,太后从心底里感到开心。每天有无数人关心她,偏殿里始终有两位太医待命,一日诊脉五次,恨不得把她吃什么喝什么都记录在案,她不缺关怀,有的是人对她表忠心,可玉衡卿是不一样的。
“哀家已经好多了,不日就能痊愈。”
太后慈和地笑道:“只是兵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少不得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除掉病根。玉衡卿远行千里吃苦头了!你的功绩朝廷一笔笔都记着的,国家不会怠慢有功之臣,晋爵之事内阁已议出章程,正好说给你听一听。”
前朝爵位分五等,分别是公、侯、伯、子、男,与之对应的女爵同样设五等,分别为华盖夫人、璇玑令、玉衡卿、慧怡君、清婉君。
以玩家小姐不费一兵一卒安定北境的功绩,自然不用一级级晋爵。此等功劳和开国之功也没什么差别了,故而她会被封华盖夫人,位同公爵,超品。
太后感慨道:“你还这么年轻,以后封无可封了。”她说罢,这才将目光投向皇帝,视线刚触及这个便宜儿子,脸上的慈和便消失无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
赵允翊早已如屁股底下有钉子,坐立不安了。
不过,这是玩家小姐眼中的暴君,在太后处,则是看到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彻底失去耐心,即将破笼而出。
“皇帝,你今年二十六岁,若生在前朝,已经做祖父了。哪怕本朝崇尚晚婚,你这个年纪的男儿,膝下也有好几个站住的孩子了。”
赵允翊一言不发,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洞开的殿门,目光落在花花草草之上。
太后早已习惯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当然,暴力对他也无用。
“普通人家的男儿尚有传宗接代的责任,你身为一国之君,子嗣关乎社稷安康,国祚延绵,”太后心中劝自己皇帝性情如此,不用在意他的态度,可语气还是渐渐加重,继续道:“前朝帝王寿逾三十者,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国家没有出现太大的动乱是因为悉心地培养了储君。我朝皇帝长寿,但你哪怕现在让女子有孕,皇储出生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哀家已经下令选秀,三日后初选。”
“皇帝,你不能再以中毒为由空置后宫,必须立后纳妃了。”
随着太后话音落下,游戏面板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新任务触发!】
【主线任务四国无储君,社稷不宁。请玩家解决皇帝赵允翊无嗣的隐患,勿用宗室子弟为皇储,此乃乱国之本。】
寿王已死,寿王世子伏诛,其实以宗室子弟为皇储,也不会发生上周目的动乱。
不过,任务是冷冰冰的,一旦颁布就需要玩家不打折扣去完成,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允翊收起倦懒之态,说道:“朕已为王朝卖艺多年,绝不卖身。”
太后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允翊的回答是站起来掸两下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离去。
太后气得胸脯起伏,大骂“混账”,原本没有血色的面颊浮起两团红晕,正骂得痛快,忽地收声。因为,赵允翊回来了。怎么走出去的,怎么走了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
太后说:“这么快就改变心意了。”
赵允翊说:“我东西落下了。”说罢,牵起玩家小姐的手,走出慈宁宫。
玩家小姐:“……”
太后:“……”
二人走后,太后喝下半盏茶,这才能正常说话,大太监急道:“娘娘,请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吧。”
太后说:“我好得很!”
先前,缠绵病榻,她真有一种自己活不长了的感觉。
皇帝一回来,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
大太监又怕太后不精神,又怕她太精神,有个词儿叫做“回光返照”,身为太监,他的荣辱都是系在太后身上的。他一跺脚,往偏殿走去。
太后见状,吩咐道:“过来说话。”
大太监无法,只得走过去。
太后指着门外,问道:“你说……若立玉衡卿为后……”
大太监不敢说话。
太后继续道:“上京不缺惊才绝艳的姑娘,但前有玉衡卿,皇帝估摸着也看不上别人了。”
话说得这个地步,大太监不能不开口。他没根儿,但并非不懂男女之情,局外人其实看得更明白,他说:“陛下多半是愿意的,但玉衡卿年轻风流,未必愿意成婚……而且,人神不知能不能通婚?”
太后听罢,激荡之意冷却大半。
若是玉衡卿不愿意,天下还真没有谁能逼得了她。
哎!也是皇帝无用,不能夺得玉衡卿的芳心。
另一边,不知太后畅想的玩家小姐一路跟随皇帝,渐渐远离金碧辉煌的主殿,一脚踩进后宫的阴影里。
这儿应该是冷宫,地方偏僻,虽不见丛生的杂草,但宫墙朱漆尽褪还布满修补的痕迹,可见宫中各司早已放弃此地。更重要的是玩家小姐从前来过这里——那是发生在上周目的事情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曾作为新科状元的妻子觐见太后,一名侍卫领错路,将她带到这里。
侍卫说:“沈夫人可以进去看看。”
玩家小姐没进去。
已步入后宫,领路的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这本身就够奇怪了,侍卫还说这么奇怪的话。玩家小姐疑心其中有阴谋,驻足在墙外片刻,便强硬要求侍卫带她离开。
侍卫依从她的话,没有强求。
玩家小姐回到家还觉得奇怪:侍卫到底奉谁的命带她去冷宫?她不知内情,也未见支线任务触发,但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侍卫背后的人对她没有恶意。
因为,她很顺利地拜见了太后,然后就出宫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并不知道自己那早早病故的文先生是暴君的乳母,现在想来,侍卫多半是金章营的人,奉的是暴君的命令。
暴君是想和臣妻一起缅怀故人吗?
暴君是什么时候知道吴兰和她的关系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暴君暗中见过她妈?
玩家小姐抬头看向皇帝,眼前这个人不是上周目的暴君,她即使模拟问题,进行提问,也得不到答案。
赵允翊刚才一直在想事,显然是无意识地把她带到这里的。
“这是哪?”
玩家小姐出声,打断赵允翊的沉思。
“竟然走到这了……”
赵允翊回过神来,口吐呢喃之语,说道:“这儿是我九岁以前生活的地方,若非你待在宫中,我不会住太和殿。迫不得已进宫,也只会住这儿。”
难怪太和殿后殿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棺材,不见半分人气。原来,本应该住在这里的皇帝,另有别的家。
玩家小姐不免回忆:上周目,她站在墙外的时候,是否正有一道视线在看着她呢?
当时,暴君是不是正在冷宫之中?
时间太过久远,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玩家小姐没有想起任何的细节,但却能确定一点,上周目她认为的和暴君没有交集,肯定是单方面的。
上周目的赵允翊可比现在暴虐太多了,一言不合就杀人。
这周目赵允翊或许和明君毫无关联,但上周目的他绝对当得起“残暴”二字,在他病痛发作得最频繁的时候,每天都有尸体从他的住所抬出来。
赵允翊说:“进去看看?”
冷宫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此处对赵允翊显然很重要。玩家小姐应道:“嗯……”
宫内三间屋子,满是生活的痕迹,不过许久无人打扫,落满灰尘。
赵允翊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取出洒扫的工具,转瞬就把屋子清理大半。看得出来,他以前常做这活儿。
玩家小姐走进偏屋,屋内有衣柜和一张小床。她蹲下来,伸手触摸墙面,距墙根八十厘米到一米四的范围内,墙面密布凹痕,裂缝像是蜘蛛网一样向周围散开。
她的脑海中出现凄惨的一幕,一个小小的男孩,死死咬着牙关,浑身大汗,用额头撞击墙面。
“嘭嘭嘭——”
“嘭嘭嘭——”
赵允翊一出生便有头疾……
玩家小姐走出屋子。
后院,垒着一座坟墓,墓碑是木质的,上面只有五个字——云阿花之墓。
赵允翊之母,云御女,云阿花。
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之人的信息,无婚姻状态,更没有刻上子女的姓名。
身后响起赵允翊的声音。
“墓碑是养娘立的,我觉得很好,就没有重立。”
“我想若她有得选,一定不愿意做谁的嫔妃,也不愿意做谁的娘。活着的时候不能如愿,死后至少可以只做自己。”
第214章 江山为聘
坟墓后面是一处荒坡,与破败的墙体相连,栽种着肆意生长的翠竹。夜里会有萧索之意,如今日一般没有太阳的阴天,青天白日都会给人一种鬼影重重的惊吓,赵允翊带着玩家小姐钻进其中,玩家小姐还以为他要给自己展示秘密基地。
小时候,玩家小姐家附近就有这么一处地方,她和小伙伴称其为“秘密洞穴”,从一处水泥破洞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隐蔽,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每次进里面,只觉头昏气闷。
其实,那儿就是一处楼房地基,和复杂的地形组合在一起,氧气不够充足。
现在想想,以前的小孩子能平安长大真的是幸存者偏差。
竹林里没有树洞,也没有秘密小屋,有的只是两块长满杂草的田地。
赵允翊蹲下来,捡起一块板结的泥土,碾碎。他说:“这两块田地是她和养娘一起开垦的,养娘被卖进宫里的时候年纪太小,早就把在家中务农的往事忘光了。她不一样,她十九岁才进宫,家族打猎为生,但也会在山中开垦田地,种植菜蔬。”
“靠着这两块田,靠着进宫之后还未生疏的打猎手艺,她和养娘活了下来。”
一只鸟儿停在树梢,好奇地看着底下的两只人类。
宫中没有野兽,但不缺鸟虫,二者都是不错的蛋白质。
玩家小姐可以想象,当年的慧妃是怎么颐指气使,命尚膳司苛待冷宫妃子的。她是宠妃,现在的太后、那会儿的皇后拿她根本没办法。
皇后也没有理由为了一名不是自己派系的御女对上慧妃。
为难只在膳食上吗?
不见得。
云御女和吴兰能活下来,靠的完全是她们自己。
赵允翊从林中取出简易的耕作工具,除草、松土,不过他这次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没有携带种子,没办法播种。
其实也不一定要耕种,他只是不想让田地荒着而已。
赵允翊一把火点燃枯草,说道:“这两块田地是她唯一留在世间之物,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后来,田地又养活了我……”
枯草噼里啪啦作响。
“不过,我是否活着,对她来说应该并不重要。如果没有我,她尚在人世……”
玩家小姐说:“不是这样的。”
赵允翊说:“就是这样的,我去过她的家,部族中的长辈并不欢迎我的到来。”
赵允翊至今难以忘怀云家人看他的眼神,那浓郁的憎恶如有实质,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灾难一般,沾上就要倒大霉。
每当毒发,他痛得神思恍惚之际,耳边就会响起云家人的唾骂声。
这些唾骂最终会化作一名女子的诅咒。
长久以来,赵允翊一直觉得从小折磨他的痛楚是母亲的诅咒,后来得知自己是中毒,甚至觉得不敢置信。
“山林族人心意相通,不会被生死阻拦。她一定很恨我,恨意甚至传达到了族人的身上。”
一个成年男人揭开自己的童年创伤,模样很有些可怜。
明明眼前站着的是成年的赵允翊,玩家小姐恍惚之间,却看到一个蜷缩在泥地里的孩童。
可怜男人是不幸的开端……玩游戏除外。
这显然是一个增加好感度的机会,玩家小姐咒骂游戏没有弹出选项,这时应该有:
A、温柔地抱住皇帝,对他说“我对你的爱可以抵消全世界的憎恶”。
B、奉上一个吻,趁机驯化,对他说“既然你活着毫无意义,连母亲都不期待你的出生,那就别做人了,做我的一条狗吧。从此以后,任我鞭挞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
刷好感度的选择很多,但玩家小姐最终没有用自己的存在去覆盖云阿花的痕迹,这不是为了赵允翊,而是为了已经逝去的云阿花。
于是,玩家小姐选择装神弄鬼。
“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听听她的真实想法吧。”
玩家小姐看向赵允翊头顶三寸,她没有开启【词条探查】,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视,并聆听着对方的声音。
饶是赵允翊,也不禁浑身紧绷,等待着答案。
哪怕,答案早已揭晓,无需抱有期待。
“的确如你所说,她并非自愿怀上你。”
玩家小姐柔声道:“可她并不恨你。”
“没有人会憎恨自己生命的延续。两块田地不是她留在世间的证明,你才是。”
很久以前,玩家小姐尚在嘉陵新手村的时候,吴兰曾说:“云御女临死之时,托我照顾好小七。”
真的憎恶,没必要乞活。
赵允翊瞳孔微颤,他伸出手,却不敢去触碰自己的头顶。整个人僵直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她……她……”
玩家小姐说:“你看不到她,也摸不到她。她和我们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这会儿已经离去了。”
赵允翊看向宫外的方向,他只看到腾飞的鸟儿越过宫墙,在这一瞬间,他身上终年萦绕不散的一部分散去了。
那是他的自毁自恶。
长久地沉默之后,玩家小姐打破一地的寂静。
“我一直想问你,你的一身武艺是和谁学的?”
赵允翊常听人说“神女在发光”,却是第一次知道,“发光”指的不是美丽的容颜,而是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温柔。
“老东西过世之后,我被接出冷宫,太后安排我习文习武。我跟着宫中的武师父随便学一学,武功就大成了。”
芳芹的【根骨绝佳】百分百有水分。
宫中的武师傅教的都是强身健体的功夫,自身也难挤进江湖二流高手之列,一群三流水准教出一个版本第一,这合理吗?
赵允翊不知她在震惊,忽然说:“你以后一直这么对我吧。”
玩家小姐不解其意:“什么?”
“你以后像刚才一样温柔地对待我吧。”
赵允翊说:“这种感觉挺好的。”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对他翻了一个白眼,说道:“山林中呼啸的老虎,不需要山神的呵护。你我相识六载,你的心防只卸过这一次。我出宫去了……”
玩家小姐要走,却被拽住。
皇帝陛下的手和铁钳一样,她难行一步,回头问道:“干什么?”
赵允翊只是不想她离开,理由脱口而出:“今日,太后命我成婚。”
玩家小姐说:“谁也拦不住你离宫出走。”
“我如今并不排斥成婚,”赵允翊道。
他话音一顿,又道:“你似有促成我大婚之意,是因赞同太后的观点吗?认为国家稳定,需要一名储君。还是神女大人并非无故下凡,自有需要完成的KIP?”
玩家小姐纠正道:“不是KIP,那叫做KPI。”
这家伙敏锐得可怕,猫里猫气就那么一会儿,重整旗鼓又是猛虎一头。
“哦,KPI……”
赵允翊轻笑一声,脆弱的黑发晃动,衬得皮肤越白,犹如一只大白天出没的艳鬼。
“继安定云州之后,你又要着手安定朝局。”
他的步步紧逼,玩家小姐不由眯起眼睛,淡淡道:“所以呢?”
“迷药对我没用,再强的迷情香都不可能让我碰别的女人,除非你能让女子在不和男子有亲密接触的情况下使孩子诞生,否则国家不会有继承人。”
“你之前没提选宗室子为皇嗣,看来是不能这么做。”
玩家小姐挑眉:“‘别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赵允翊笑了,露出尖锐的犬牙。
“如果我的成婚对象是你,一切另当别论。”
为了完成任务,让角色生一个孩子,显然是划得来的。玩家小姐对此也没有任何抗性,不过,她眸中掠过一抹厉色。
若是皇嗣有她的一半血脉,【当世明君】的词条自然能达到佩戴条件,届时占据着皇帝之位的赵允翊自无存在的必要……
玩家小姐心中杀意腾起,却见赵允翊单膝跪地,宣誓一般道:“江山为聘,求卿相许。执手一人,生死不渝。”
玩家小姐虽然很快收起杀意,但她不觉得赵允翊没感觉到。
“你确定要娶我?”
赵允翊站起来,说道:“不算娶,我把皇位让给你,你做皇帝,尊不嫁卑,你纳我为皇夫,应是你娶我嫁。”
饶是玩家小姐也愣了一下。
“让位•?”
这么个江山为聘啊!
一瞬间,玩家小姐受到逼迫的怒意消失无踪,趁火打劫若变成恋爱脑的告白,连剑拔弩张都化作荒诞。她嘴角抽搐,问道:“‘执手一人’什么意思?”
赵允翊说:“你以后只能有我一个。这一点,我决不让步。”
玩家小姐:“……”
她没有提醒赵允翊,这种行为无异于亲手给自己拴上狗链子,再把链子递到她的手里,要是她答应之后又违背诺言,赵允翊根本拿她没办法,赌的不过是她有良心。
然而,赵允翊退位让贤不是完成任务的办法……
哪怕她很想答应……
做皇帝耶!
谁不想在古代权谋资料片里登基呢?
女帝赛高!
正当玩家小姐这样想的时候,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主线任务四国无储君,社稷不宁。请玩家解决皇帝赵允翊无嗣的隐患,勿用宗室子弟为皇储,此乃乱国之本。】
【当前进度50%,请玩家再接再厉。】
什么情况?
玩家小姐的目光落在“皇帝赵允翊”五个字上,意识到赵允翊的行为,其实是误打误撞帮她钻了系统的空子。
解决不了“无嗣”就解决无嗣的“皇帝赵允翊”。
NPC帮玩家卡游戏BUG,何等SSR的行为,爆赞。
玩家小姐一口应下:“这桩婚事,我允了。”
第215章 天下九州
次日,早朝。
太和殿殿门洞开,文武百官进殿。
威远侯此刻终于回过神来……玉衡卿比之先时更胜数筹,美逾仙人。他后退一步,把玩家小姐让到身前,说道:“玉衡卿巡边辛苦了。多亏有你,我等如今能安然地站在朝堂之上。”
勋贵以他为首,他都如此,其他人自然不敢站在玩家小姐的前面。对此,所有人觉得理所应当,却又不由叹息。
玉衡卿站在最前面,任谁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让人心生大憾,神伤五内。
昨天,玩家小姐没来得及回家,今日有很多人带着热情之意,视线如烧化的糖一样黏在她的身上。她却不会给每一个人笑脸,仅仅对有限几人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大长公主眼睛发亮,英国公激动地比画手势,意为:散朝之后,宫外相见。
不把“义女”请回家中,家里思她久矣的夫人今夜恐难入眠。
龙涎香烟袅袅升起,漫过鎏金蟠龙柱。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响彻大殿:“陛下驾到。”
赵允翊身穿龙袍,头戴朝冠,坐下的时候旒珠发出雅致的泠音。
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赵允翊道:“众卿平身。”
龙椅后面的明黄软帘早已撤掉,自从大长公主位列朝堂,太后便光明正大地出现,不再藏身帘后。今日,那里却不见她的身影。
这不奇怪,太后生病需要静养,不能垂帘听政,朝臣不好在殿中议论,心中却在想:这是不是太后还政皇帝的信号?
八成的官员都在求爷爷告奶奶:最好不要吧!
今日早朝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封赏,内阁首辅王崇站出来,正要说话,赵允翊开口了。他用上了些许内劲,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他说:“朕要退位。”
王崇:“……”
满朝文武:“……”
玩家小姐:“……”
零帧起手,这很赵允翊。
王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过几个月就该操办九十大寿,一时耳背也是有的,他朗笑道:“陛下说,奖励功臣呵呵呵,正该如此,陛下英明。”
王崇说完,殿内落针可闻。他掀开眼皮,心里暗骂:兔崽子们,多少有点眼力见,朝堂议事该应和上司的时候,别都站着发呆啊?
赵允翊评价道:“鸡同鸭讲。”他视线越过王崇,重新说了一遍。
“朕要退位,把皇位禅让给真正承受天命之人。”
王崇:“……”
朝臣:“……”
不少人掐了自己一把,发现自己没在做梦。
傅安心中微动,视线落在站在最前方的玩家小姐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想明白天命之人是谁。
他迈步出列,作为九卿之一,傅安本就站在前列,这举动吸引目光无数。
傅安在王崇身旁站定,打破满殿死寂,问道:“不知陛下口中的天命之人是谁?皇族之中,出众的不多,远在川蜀行省的康王世子是一位,但他与陛下年岁相当,辈分相同,虽也算得上豪杰,但并没贤能到足令陛下退位。其他宗室子弟,或是不成气候,或是年纪太小看不出品性……”
他话音一转,陡然道:“难道,陛下有私生子吗?”
赵允翊对大理寺卿生出的一点好感瞬间消弭,也不觉得他开口恰到好处了,冷声道:“朕哪来的私生子,不要血口喷人。”
傅安平静地道:“臣失言,请陛下解惑。”
赵允翊说:“谁说‘天命之人’一定出自赵氏……”
王崇此刻已经回过神来,听得此言,高声道:“陛下,不能胡闹啊!怎么能把祖宗家业奉送他人?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息。”
赵允翊听得眼睛一亮:“既如此,请太祖太宗揭棺而起吧。”
王崇后背莫名发凉,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陛下似乎还挺期待祖宗活过来的。
王崇再劝:“如今天下尚算安定,换一个皇帝必然掀起轩然大波。您到底有何处不满意,不妨说出来我们议一议,退位让贤的话,不能再说。天底下哪有什么贤良,得配大位……”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王崇想到一位站在殿中贤能,若是这一位的话……
赵允翊顺势说道:“我的皇位是继承而来,有赖宗庙庇佑,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往上天托付天下于赵氏,现今有天上的神仙下凡,我正该顺应天心,以安社稷。我欲传位大熙神女,若认为神女不能担负天下、不够贤能者,可以站出来说话。”
王崇维护的是正统,是赵氏江山,本应据理力争,一时却说不出反对的话语,只因神女保嘉陵、除奸相、匡扶陛下、平定边疆,数桩功绩,煊赫难掩。
他心中深知,这位不是凡人,而是下凡的神仙。
王崇不说话,一时间没人敢开口。
赵允翊继续道:“王公不必担忧赵氏基业中断,我愿以江山为聘,将终身托付给神女。将来神女若诞育王朝的继承人,继承人的身上一样流着赵家的血。”
王崇……王崇快要晕过去了。这是什么狗屁话,他气得双唇发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有欲向王公表忠心的朝臣大声道:“神女是女儿身,自古都是公鸡报晓,母鸡代替公鸡报晓是违背自然规律。”
玩家小姐一直不动如山,任由赵允翊发挥。此时,迈步走上丹陛,赵允翊站起来迎她,二人双手相触,玩家小姐转过身来,看向说话的大臣。
“鸡的事情为何拿出来和朝廷大事相提并论,你读的圣贤书,怎么只论禽兽事?”
冷言冷语。
不算严厉,听在说话的人耳中,简直犹如晴天霹雳。这个人是几年间新列朝的官员,第一次见玩家小姐,他仰着头,对着朝服雍容、姿容绝世的美人,生出的不是赞赏,而是恐惧,只因美人眉宇之间,自带雷霆威仪,一身风华压得满堂静寂无声,既让人不敢直视,又如磁石一般,让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如此越发心惊,心神战栗。
“我受神女所厌”几个大字在这名官员的脑中刷屏,他顿觉仕途无望,了无生趣。一时间痛彻心扉,恨不得一头撞在盘龙柱子上,一了百了。
可他不敢这么做。
官员跪下来,叩首道:“臣有罪。”
他直接对丹陛上的玉衡卿称臣了。
文武百官不以为怪,甚至没有一个人在心中嘲讽他毫无气节。与玉衡卿论政,素来难以坚定立场,总会不由自主地迎合她。
既为威势所慑,又被容貌所惑。
这还是从前,玉衡卿去北地几年,容貌更胜,威仪更重。
恐怕高祖在世,也就是如此了。
正是害怕被玉衡卿厌恶,落得和蒋金玉一样的下场,朝臣们才一直三缄其口。
皇帝发疯不奇怪,他们等的是玉衡卿的态度。
现在,玉衡卿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赵允翊上朝,永远如野兽入笼,坐立不安,他不耐烦地说:“事情就这么定了!”
“什么事定下了?哀家怎么不知道?”
太后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她站在龙椅后面,那是她垂帘听政多年之处,而她只是懈怠一时,第一次没在皇帝上朝的时候出现,皇帝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世上有先帝那般嗜权如命的皇帝,又为何有赵允翊这般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奇葩。
太后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胸口高低起伏。
威远侯见状,示意大太监扶住太后,说道:“陛下突然提出退位,犹如晴空惊雷,总该给满朝文武一些时间议一议。不如,此事暂时搁置。”
威远侯的面子足够大,他铺好台阶,说道:“巡边的嘉奖已经拟好,不如让礼部宣读。”
玩家小姐说:“嗯,宣旨吧。”
她没从高处走下来,反而是赵允翊退后一步,站到龙椅后面,与太后站位相当。
礼部侍郎在威远侯的连声催促下,回过神来,宣读嘉奖。这一次出巡的官员都升职了,一连串人名官名依次念出来,重量级的在最后。
礼部侍郎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圣旨却读得结结巴巴。
他读到一半的时候,玩家小姐站得太累,坐下了。
礼部侍郎念叨:“……”
“封江玉姝为皇帝……”
礼部侍郎磕巴了一下,顿时汗水布满额头,连忙改口:“华盖夫人,超品,食邑三千户。赐华盖府一座,丹书铁券……”
退朝之后,玩家小姐用自己的新印在圣旨上一戳,命朝廷把皇帝退位让贤之事昭告天下。
大熙疆土划分九州,其中四州的实际所有权尽归玩家小姐。
蜀州,川蜀行省,最早被玩家小姐用声望值灌满的战略要地。
京州三城,第二个被玩家小姐拿下。上京乃国家中枢,却早已沦为她的囊中之物。
云州,边塞要地,玩家小姐经营四年之久,平战乱、开贸易、神田绵延千里,三城尽夺。
中州,从前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现在却是连接各地的中枢,被玩家小姐不客气地收下。
声望值一直在涨,其余四州贫弱,早晚会归她所有。
其中一州,其实一直在金章军的控制之内,正是邕州。
五比三,少数服从多数,玩家小姐想要做的事情,怎会做不成。
这也是她听到赵允翊的“皇位更替”一说,没觉得不着边际的原因。这事,真能办成!
至于投票权为什么只有八份,实在是第九州格外特殊一些,它原本在大熙的版图之内,现今却属于割据状态。
这一州是湖州,被叛贼安崇业占据。
此人原本是邕州宣慰使,朝廷亲封的邕国公,现如今在湖州称王。
圣旨顺利地离开皇城,看似是在内阁、世家、勋贵等势力互相牵制的漏洞中送至各州,实则是玩家小姐的意志高于一切。
现在,就等反对者跳出来发声了。
玩家小姐想: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把反对者干掉,完成下属提纯。
回京第三十六日,玩家小姐还未等来从汹涌的暗潮里跳出来的上京鱼儿,却等来湖州旗帜鲜明地反对。
湖州王安崇业连下十五道讨伐令,言:宁帝无道,妖人祸国,天人共怒,伐之以安天下。
当十五份言辞激烈的《讨华盖檄》放在玩家小姐案前的时候,最后一个主线任务被触发了——
【主线任务五 山河万里,皆我家国。分毫不让,寸土必争。请玩家收复湖广行省(湖州),了结逆贼安崇业,实现国家大一统。】
第216章 张康近况
湖广第一大城,云雍府,王宫。
一名健壮男子独身走进堂中,丝竹声中断,听曲的官员们全部站起来行礼,口称:“见过大王子。”
来人正是安崇业的大儿子,安承曜。他出生在安崇业升官加爵之时,名字有“承继基业,如日曜临世”之意。
安崇业谋反之后,上京一帮闲得无事的文臣分析:承曜二字意味深长,安崇业在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已经有谋反之心,可叹朝廷并未加以防备,实在是失策。
是否早有逐鹿天下之心,唯有安崇业自己晓得。
“事情办好了吗?”
安崇业挥挥手,歌舞伶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安承曜说:“三军整备,只等大王点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珠忍不住向右侧游走,观察安崇业身旁之人的神色。
当年,邕州军攻下湖广行省,控制了州府云雍。安崇业一刀结果湖广总督,选定督署衙门做王宫。
州府是一省的政治中心,此处没有藩王,无王府和旧宫可以改建,督署衙门成为最佳的选择。这些年经多次扩建,倒也有模有样,安承曜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对能住这么奢豪的宫殿感到满足,但年长的几个王子都曾去过上京,见过真正的天家气派,自然不觉得区区王宫有多么豪华。
此时若是在上京皇城之中,这人按规矩是不能站在父亲身边的,他该站在丹陛之下。
安承曜不想承认一个外臣会让自己这个大王子如鲠在喉,但事实就是如此。
安崇业问:“众卿觉得谁适合做主帅?”
安承曜立刻跪下来,用右手敲击胸膛,说道:“儿子愿意为父亲分忧。”
在座的大臣们对视一眼,有约莫三分之一的人出声附和。其中位置最靠前的一人说:“大王子是大王长子,继承了您的勇武,以往曾数次坐镇中军,又有为父分忧的孝心,大王应当给他一次机会。”
“按孝心的多少论机会,该得到这次机会的不是曜儿。”
安崇业一直半眯着眼睛听着,此时出声,眼睛竟有精光闪烁。
他喊道:“康儿——”
安承曜眼里燃起两团火,恨不得能用视线把走到自己身旁之人烧死,最好能烧成灰烬,再把灰烬扬了。
父亲口中的“康儿”,单名一个康字,姓张。祖籍嘉陵,其父为犯官,他与家人被流放到邕州,因识字被选中,在军中效劳。
父亲起事的时候,这人名不见经传,等湖广行省被攻打下来,他和一大批“义子”一样,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
父亲有十三个儿子,五十七名义子。
义子之中,唯有张康最受宠爱,父亲爱他更甚亲子。
张康在大王子身旁跪下,应道:“儿子在。”他背脊挺立如松,抬起头,眼神清正明亮。
安崇业指着他对左右道:“康儿至孝,本王这么多儿子,数他最贴心。哎!长大的孩子一心盼望离开父亲的怀抱,闯出一番事业,小的孩子尚不明事理,整日贪耍胡闹,唯有康儿愿意日日陪伴我这个无趣的老匹夫……”
大王子心如油煎,一时冲动,呛声道:“儿子卸掉盔甲,也给您做亲卫。”
安崇业笑道:“康儿武功奇高,天下难寻敌手,做事细致,尽忠职守。他做亲卫的时候,危险从来无法靠近我的身边。有最好的,我为什么要次一等的。”
次一等?
一个罪奴,犯官之后,安能与他相提并论。
我是王位的第一继承者,身上流的是安家的血!
大王子当着大臣们的面,露出愤怒的神色。
安崇业心中骂了一句蠢货,和颜悦色对张康说:“这次集结三军,必动兵戈。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还没有娶亲,膝下更无一儿半女。你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不能不为你张家的香火考虑,我先前的承诺依旧有效——我膝下有十七位公主,任你挑选。哪怕是已经成亲的,也可以与夫家和离,再与你成亲。”
张康静等安崇业说完,这才开口拒绝:“大王的女儿是我的义姐妹,我待她们就像待大王一样恭敬,生不出亵渎之心。再者,婚事需要禀明双亲,我爹虽已过世,但娘还活着,我不能没向她禀明便私自定下亲事,而且我现在固然跟着大王享受着福禄,但我娘尚在千里之外吃苦受累,又有大仇未报。我又怎能沉溺温柔乡中。”
安崇业沉声道:“这是命令。”
张康说道:“请大王收回成命。”
“冥顽不灵!”
安崇业跳起来,强忍怒意道:“你们都退下吧。”
大王子不愿离去,却被一位臣子强行拉走,二人落在后面,余光看到安崇业抓起手边之物就朝着张康砸去,张康不曾躲闪,被砸中也不吭一声。
安崇业的责骂声几乎掀掉屋顶,大王子站在门外,忍不住缩起脖子。
安崇业是中原和南蛮的混血,南蛮人矮壮,在安崇业身上看不出这一点,但南蛮的基因在安承曜身上凸显得淋漓尽致,他不仅矮,而且很黑。容貌十分难看,这番动作之下,更显猥琐。
臣子劝他:“您是君,张康是臣,您何必总与他争风吃醋。”
安承曜怒道:“我的母亲是王后,我又是嫡又是长,可比起我,张康的威信更重,父王也更信任他,我们身为王子,却从不敢违背父王的命令,而他不仅这么做了,父王分明很生气,却还有心维护,不让他在旁人面前丢脸。这让我怎能不嫉妒。”
大臣说:“您或许可以设法拉拢他,那样他就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支持者了。”
安承曜不是傻子,畅想了一下自己受到张康支持的未来。
张康此人孝、忠、义,正直勇敢,是一个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有能之士。
父王信重他也是应该的,可是……安承曜叹息道:“张康的爹原本是嘉陵府翠溪县的典史,被县令所迫贪污修筑大坝的官银,事发后他爹被杀,女眷和孩童充作奴隶,男子流放。”
“翠溪县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遭难了,可始作俑者只是被外调出京。这人姓吴,单名一个崖字,听说这人几年前归京做官了。”
安崇业收义子,肯定是要做背调的。
一开始安崇业并不多么看重张康,安承曜身为大王子很有一些特权,可以调阅张康的背调档案,知道吴崖当年是以张家满门性命威逼张康之父依从,张康之父贪墨银子实属无奈。
姓吴的步步高升,张康却是家破人亡,他怎能不恨大熙、不恨朝廷。
“哎!我杀不了吴崖。”
他爹能杀,但肯定不会杀吴崖。
只要吴崖还活着、过着好日子,张康才更忠心。
“我也做不到把他远在嘉陵府的娘接到咱们这儿,湖广行省上上下下都是狂信徒,信那个神女。三座城犹如铁桶一般,潜进去的间谍往往难以坚持一个月,便改换信仰,带不回有用的消息,倒把王都之事抖落得一干二净。哪有能力带出一个大活人……”
接张康之母的事情要是办砸,让其母出事,张康肯定不会放过他。
这事难办。
办不了。
大臣见他情绪不佳,连忙哄他。
“张康没有偏向别的王子,大王子以后稍微对他客气一些吧。”
大王子道:“大王这次点他做将,率领三军。我以后恐怕要跪着给他穿鞋,他才会觉得是‘礼遇’。”
大臣道:“王子莫恼,大将只是个空名,做做样子而已。大王根本没有出兵讨伐妖女和贼皇的打算,没有仗打哪来的战功,他调不动一兵一卒。”
大王子奇道:“此话怎讲?”
大臣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未备,讨伐令有的只是浩大的声势。
……
半月后,涌泉镇。
涌泉镇位于湖、中两州的交界之处,原本是整个中州最富裕的小镇,但在湖州被反贼安崇业占据之后,便渐无安生之日。
这儿的人笃信术法,不少人家的床底下都私藏安崇业的纸人,没事的时候,常会拿出来砸一砸。
这日,镇外茶铺老板砸完小人,把纸张团成球丢进灶台中,正要转身去拿茶叶,就见小女儿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走进来,说道:“爹,外面来客人了。”
老板素知小女儿机灵,问道:“是什么人。”
这姑娘年纪不足十岁,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硬生生把丑陋的面貌提升到“普通”的水平。倒让人过目就忘,难留印象。她嘴巴张开,无声吐出一个字:“官……”
官比吏强,吏员喝茶歇脚还需店家奉上银钱,官员则大方得多,会看赏商家。
毕竟,官员要脸。
老板提着茶壶出去的时候,视线在客人堆里一扫。
嚯!这么多人,抵得过一个大商队了。
其中还有女眷,戴着帷帽,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被小女儿扯住衣角才惊醒过来。
幸好没人斥责他的失态。
那是个美人,大美人。
帷帽之下绝对是一张他平生未见之容颜,他深吸两口气,稳守心神。这之后,不敢靠近那里,连眼睛都不敢往那里看,以免惹怒贵人。
这一行之主,正是微服的玩家小姐。
知葵说:“邕州军军纪严明,张康大人不便传递消息,他有一个接头人就在这间茶铺之中,通过这人可以联络张康大人……”
玩家小姐的目光扫过茶铺老板,又落在铺中忙碌的老板娘身上,心想:不知接头人是谁?
第217章 山林有仙
嘉陵一别,玩家小姐和张康分道扬镳,一人前往上京,另一人潜进湖广行省。为了张康这一重要SR等级NPC的安全,玩家小姐特地为他留下支应的人。
老港片里,正义使者到黑帮卧底尚且需要接头人,让正义一方给自己送资历,否则不容易在黑帮中混出头。
黑帮势力说到底,不过是乌合之众,如安崇业一般能对王朝造成巨大威胁的反叛势力,比黑帮可顶多了。
然而,整整七年,张康只向支应人寻求过三次帮助。有川蜀行省的底蕴,又有闻风堂传递消息,他的要求一一得到了满足。
从一年前开始,玩家小姐便没能再收到他递出的消息。
那时,已经彻底接任闻风堂堂主的陈元文多方打听,这才知道云雍王宫又现刺客,张康再一次护驾,安崇业本就看中这个义子,更离不开他了。
王宫本是安崇业和子女妃嫔的居所,他竟然破例让这个义子居住在侧,不离左右。
饶是当年的萧宥,任龙骧卫统领,宿卫宫廷,也不能和他一样任意出入宫廷,而且萧宥的权力,完全不能和张康相比。内外事务,只要稍微敏感一点的,安崇业都会派张康去办。
太多双眼睛盯着张康,他难以自如行事,减少和外面的联系是一种谨慎的自保之法。
不过,玩家小姐有主动联系张康的方法,他在一次外出的时候,选中了一个接头人。
玩家小姐说:“这几日我们就在此处暂住,去问一问旁边的客栈,还有空房间没有?”
此处虽然在县城之外,却比城中还要热闹,只因附近有一座高山,从山里曾走出过一个神仙。
当然,这只是传闻。不过传闻有模有样,很像是真的,每年都有人在这里寻访神仙。先前,张康来到这里,就是为安崇业做这件事,不过和其他前来寻仙的人一样,张康也无功而返。
温彦卿亲自去客栈探查,排除危险。
这件事在他护卫玩家小姐的几年里是做惯的,别小看这项工作,稍有不慎就会留下隐患。对人品值-1的玩家小姐来说,意外出现的概率一直都是100%。
不一会儿,温彦卿回来了。
“小姐,客栈现下有空置的小院,我已经租下来了。”
大城市的客栈其实都有独院,一些特殊地点如商路附近的客栈也备有独立的院落,往往还不止一个。此处,也算是有些特殊,有独院不奇怪。只是独院概不短租,温彦卿肯定是花高价拿下来的。
这倒也不算张扬,毕竟他们这一行怎么都难掩“官味”,强装商队只会四不像。
温彦卿问:“现在过去吗?”
玩家小姐摇头:“不急。”
这时,芳芹回来了。
她轻声说:“茶铺由一对夫妻经营,膝下有两个女儿,大的一十六岁,体弱多病;小的九岁,就是刚才在外面待客的那一个,一双眼睛生得格外漂亮。”
玩家小姐问:“大的在哪?”
芳芹说:“茶铺二楼,靠后面的那一间是姐妹俩的闺房。”
玩家小姐站起来,说道:“把她引出来。”
芳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法子,把这件事托给陈元文,陈元文嘴巴没有张开,腹中发出一阵悦耳的鸟鸣。
二楼的窗户打开,那肤如凝脂的漂亮姑娘探出头张望,目光落在枝头,余光却捕捉到一抹风华绝代的身影,明明连面容都瞧不见,却如磁石一般,牢牢吸引她的视线。
她见那身影停下来,伸手一拨。
她随着那动作,看向那只悬挂在腰间的蓝色锦囊。
“阿姐,快些关窗。”
漂亮姑娘是被妹妹唤回神智的,她关上窗,回过头来,满怀歉意地说:“我许久没有出门,听到有鸟儿的叫声就忍不住开窗瞧一瞧,你莫生气。”
妹妹道:“祭司就快备齐新娘了,你再忍一忍。”
楼下,客人散去,老板夫妻俩也在说这件事。
老板道:“等风声一散,咱们立刻就给大丫头定亲。以前她身体弱,终日躺在榻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好不容易把身体养好,又出这事儿……”
老板娘问:“当新娘真的不好吗?人人都说,那是好事,可以成仙的。”
“二丫头最聪明,治好大丫头的钱也是她赚回来的,她说的话一定没错。”
老板道:“咱们可不能把大丫头往火坑里推……就算真能成仙,一定就比一家团圆,和和美美地在一起更好吗?”
客栈小院,正房。
玩家小姐洗去一路的疲惫,坐在床榻上。榻上包括褥垫在内,已全部更换成他们带来之物,数辆马车中都是行李。其中,她的行李最多。
芳芹出门搬东西,只有知葵陪伴在玩家小姐身边,她拿着厚厚的棉布走出来,视线扫过窗边,陡然一僵。
玩家小姐注意到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条通体碧绿,鳞泛黑光,足有婴儿手臂粗的蛇从窗外探出头来,知葵拿起多宝架上的细颈瓶,护在玩家小姐身前,她想安慰小姐,但不敢说话。任何声响,此刻都有可能促使毒蛇进攻。
这条蛇一看就有毒。
玩家小姐朝着袖中摸去,实际是从背包格子里取药。
毒蛇再毒她也不怕,她有百毒不侵的体质,但莫名其妙被咬上一口,她也不乐意。
毒蛇吐出信子,爬到桌上,转瞬便爬上脚踏。
“小姐退后——”
知葵朝着蛇头砸去,毒蛇扭动身躯轻易避开,爬过细颈瓶的碎片,朝着床上爬去。
“嗖——”
窗外射进来一颗石子,正中蛇眼,穿脑而过,没入墙中。
玩家小姐看向跳窗而入的人,“你回来了。”
来者是赵允翊,他虽然还没能把江山让出来,但已经以正宫自居,登堂入室,正大光明。
世上都嘲讽他不爱江山爱美人,简直是个糊涂蛋,却不知道他用一个天大的负累换回最想要的东西——一道婚约,有多么精明,又占了多大的便宜。
“嗯”
赵允翊应声,抓起死蛇出屋。他回来的时候,知葵已经把血污处理干净,退下去了。
“这种蛇叫绿碧,有剧毒,一旦被它咬伤即刻就会毙命,但若能完整地取出毒囊蛇肉就可以食用,肉质细嫩,鲜美无比。”
玩家小姐问:“你是吃的羹还是用它炖了汤?”
赵允翊说:“我吃了毒囊。”
玩家小姐:“……”
赵允翊说:“以前寻的医者告诉我,可以尝试以毒攻毒。”毒医、神医在江湖上是独一份的厉害,但除他二人之外,也有医者能看出赵允翊不是天生头疾,而是中毒。
“于是,我犯病时吃过蛇的毒囊,嚼过蝎子和毒蜘蛛,还引过毒蚁噬咬。那种时候,也顾不上吃熟的,反正也死不了。”
玩家小姐拉着他坐下,问道:“有成效吗?”
赵允翊说:“多少有一点,五脏六腑疼起来,头疼好像也就没这么厉害了。”
小可怜哎!
玩家小姐站起来,抱住他的头。
赵允翊头埋在软嫩温润之处,迷人的馨香钻进每一个毛孔里,因回忆过往而隐隐抽痛的大脑停止活动,身体软成一滩温柔的泥,唯有一处硬如烙铁。
一个时辰后,玩家小姐一张玉面泛着桃花,坐在八仙桌的上位,面前摆着一道蛇羹。
“你怎么知道蛇肉美味?”
赵允翊系上腰带走出来,说道:“我找到很多毒物,没毒的部分都给亲卫吃了。他们说,吃过的毒物中,这种蛇味道最好。”
玩家小姐:“……”
“最好的毒物”听起来和美味扯不上边啊。
她对金章营的士兵有那么一点点的同情,跟着这么一位主帅,难怪战斗力超群,单兵作战能力更是当世第一。身体素质差一点的,恐怕早就病亡了。
不过,她还是尝了一口。
现实世界中,她是不吃蛇肉的。有一道家乡名菜“龙凤汤”,每逢吃大席,大人都会劝小孩子吃一些,说是很补。
她从来不吃,因为她知道“龙凤汤”的原料是鸡和蛇。
可游戏中嘛,自然百无禁忌。
“咦,的确美味。”
玩家小姐特别温柔地给赵允翊舀了一碗,说道:“你多吃些,补一补。”最近只有此男侍寝,消耗不可谓不大。
她曾听朋友说过,健身的男人从不谈恋爱,因为会损失蛋白质,到底都是相通的。
日日夜夜笙歌,很容易从天下第一,变成天下第二。
赵允翊不明深意,以为是二人感情升温,很配合地喝了。汤鲜肉嫩,果然好吃。
吃完一顿两个人都很满意的晚膳,赵允翊说起见闻。
他先前与玩家小姐分开是去探查山林了。
“这座山越往里面走,道路越崎岖,好似有天然的迷魂阵一般,让人晕头转向。”
赵允翊说:“我没能进山林深处,但可以确定外围没有埋伏。你那位张家哥哥什么时候到?”
自从他知道有这么一人存在,语气就不大对劲。
以前不醋,现在挺酸,可见名分二字重量不轻。
玩家小姐只当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深意,说道:“消息已经传递出去,若想不交战便取胜,只能等了。”
第218章 替嫁新娘
次日,涌泉镇外敲锣打鼓,镇长毕恭毕敬带着一名身穿法袍,面上覆盖恶鬼面具的男子走到茶铺门口,二丫头从店里探出头来,看到男子心中一突。
这名男子如此打扮,肯定是祭司无疑。
一名小吏问道:“你家大人呢?”
二丫头转过头,高声喊道:“爹、娘,有客人!”听到后面应声,她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问男子:“您就是侍奉神仙的祭司大人吗?”
小吏呵斥道:“不得无礼。”
二丫头脖子一缩,像是受到惊吓的小乌龟一样躲起来。她藏在灶台后面,听清祭司的要求,这个人要见阿姐。
茶铺老板说:“我家大丫头自小体弱,如今又病了……”
祭司道:“神灵会让她恢复健康。”
“啊!老鼠……”
二丫头大叫一声,抓起木柴追打并不存在的耗子,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受惊似的把木柴藏在背后,瞪圆眼睛说:“有一只很大的老鼠,嗖一声就跑过去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一行人走上二楼,倒没有直接破门而入,但也没有给房中之人太多的准备时间。
房门打开,大丫头脸色暗黄,用手帕捂着嘴,不断咳嗽。原本八分的颜色,现在只剩下五分,她问:“爹、娘咳咳咳咳……他们……他们是谁?咳咳咳。”
二丫头挤进屋中,伸手扶住姐姐。
祭司倒也没有为难,对镇长说:“我们先离开吧。”
门重新关上,二丫头蹬掉鞋子,爬上床。她用指腹摩挲姐姐的面容,手指沾上些许脂粉。
大丫头说:“我听到暗号就立刻往脸上抹粉。怎么样,够均匀吗?”她心中很忐忑,“会不会被看出来?”
二丫头说:“特别均匀。”
大丫头说:“多亏你凡事想在前头,我没想到祭司真的会来家里。”
“傻姐姐,这是因为你美丽非常。”
二丫头这话一出口,大丫头说:“我一个整日躺在榻上的废物,上门求娶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哪算得上美丽,你是没瞧见,昨天路过的那位客人……那才叫美丽,哪怕根本没看到她的面容,我也知道,她比我美千倍万倍。”
二丫头其实瞧见那位客人了。可无意提起对方,岔开话题道:“总算是混过去了……”
她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老板娘捧着一只瓷瓶,颤声说:“大丫头被选中了……这是祭司给大丫头养身体的神药。三日之后,花轿来迎大丫头进山……”
二丫头轻颤起来。
老板娘看着不发一言的姐妹俩,嘴唇颤动起来,说道:“二丫头,也许是你弄错了。镇长都奉祭司为上宾,他肯定有神异之处。”
花轿进山,新娘神嫁。
二丫头抓住老板娘的手,说道:“娘,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安慰自己的,但我们可以欺骗他人,万万不能欺骗自己。去年上山的新娘,一去杳无音信……”
老板娘道:“祭司说她们侍奉在神仙的身边,获得长生,从此和人间断绝联系。”
二丫头说:“非让子女和父母断绝关系的,能是什么真神仙?张村许家的姐姐多好多孝顺的人,若说别人为了成仙斩断情缘我是相信的,可她与寡母关系亲厚,家里还有一个七岁的妹妹,偏偏没有亲族可以投靠。她打定主意带着母亲和妹妹一起出嫁,这才迟迟没有嫁人,被选中做了新娘。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家里,偏偏却没能回家。”
她甚至有种猜测:上次被选中的新娘已经死了。
“买卖丫鬟还得出文书,给银子。神仙娶妻分文不给,倒向人间索要祭礼,与我们求神问佛只为得到庇佑不是正好相反吗?正神都是吃香烛的,我看真有这个神,那也是邪神,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板娘连忙捂住她的嘴,“可不要胡说!童言无忌,呸呸呸。”
二丫头扯下亲娘的手,老板说:“那该怎么办?”
二丫头不知道亲爹什么时候来的,但知道自己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为姐姐收拾细软,让她躲出去。”
老板推开窗,二丫头往楼下看去,那儿站着一名官兵。
二丫头:“……”
老板说:“躲不了,祭司应该看出咱家不愿送姑娘出嫁了。”
二丫头的目光越过楼下的树木,朝着对面的客栈看去。
客栈里,玩家小姐听完茶铺的闹剧。
祭司刚走,茶铺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一毫不落地传到客栈里。
玩家小姐道:“让人去隔壁茶铺,使钱问一问神仙的事。”
温彦卿主动过去,不一会儿带着二丫头走进来,他笑道:“茶铺夫妻都说,‘孩子口齿最为伶俐’,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二丫头……二丫头此刻已经惊呆了。
以前家里穷,当然,现在家里也没有多富裕。不过,以前姐姐要治病,他们一家开茶铺之余,也会做些零散的活儿。客栈忙的时候,会使几个钱让她端茶送水,引路洒扫,她就是这么认识恩人的。
对方不是无偿帮助她,但她知道,对方是个好人。
那一年,姐姐病情恶化。
为救落水的她,姐姐染上风寒,从此一天好三天坏。
大夫说,这病最要紧的是有好药进补,方能断根。上好的补药本就昂贵,更何况进补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成事的,必然得天长日久地用药,镇上的富贵人家或许经得起这般花销,但他家只比地里刨食好上一些,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但绝不可能几十上百两的进补,花不起这个钱。
那一年,天少有的冷。
姐姐病得要死了,爹娘按乡俗准备丧仪,想为她延寿。
二丫头欲回家为姐姐“服丧”,于是向住在独院里的恩人告辞,恩人询问缘由,得知内情之后,拐弯抹角送给她一笔钱财。
恩人说:“我不能直接给你钱,和我扯上关系没有好处。你不用担心,这钱不是白白给你的,你得帮我做事。切记!对任何人都不准提及我,否则救活你姐姐的代价,将是你一家人的性命。”
恩人没有教她怎么扯谎,她回家之后,用胡编乱造的说法取信父母,还获得家中的话事权。
一年年过去,恩人让她留意的特殊锦囊一直没有出现。
二丫头几乎以为,救命钱是白白给她的了——恩人为安她的心,故意说有事让她办,其实不会有蓝色锦囊,她也不用传递信息。
直到昨日,二丫头才等到这个人,信息已经传递出去,她本不该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在此之前,她一直打定主意,绝不会真正和这个人见面。
然而,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二丫头已经做好卷进更麻烦的事情中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想到,世上真的有神仙。
“小姑娘……”
“小姑娘!”
温彦卿叫了几声,全被二丫头当做耳旁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玩家小姐,露出惊叹的神色。
玩家小姐也在观察她。
没想到,张康选的线人年纪竟然这么小。
两年前,小姑娘只有八岁吧?
张康不是一个乱来的人,他会选中小姑娘,大约有隐蔽的考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点,此乃“灯下黑”原理。选一个绝不可能是线人的小孩子做线人,也是“灯下黑”,但他更多的还是看中小姑娘的素质。
【词条探查】功能开启。
NPC等级R,词条——【透过现象看本质】【最强线人】。
玩家小姐:“……”
已知张康没有词条探查功能,能选中这么一位线人,眼光不可谓不好。
少年的张康固然勇武,但远没有青年的张康坚韧,青年张康自苦而利他,不会选一个小孩子做线人。如今的张康已经步入中年,快要三十岁了。
这些年在敌营之中,他显然得到了历练,自然也没少吃亏。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玩家小姐出声,把二丫头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
“我叫娇儿,神仙姐姐好。”
娇儿给玩家小姐行礼。
玩家小姐许久没有触发支线任务,但任务雷达尚未失效,她直觉娇儿身上有一个支线任务,遂问道:“你家出什么事了?”
娇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要是平时,她一定会想:面前这位是神仙,山里或许真的有神仙。已知,官官相护是常态,神仙之间大概也有利益往来。得求助,但说话得小心一些,免得神仙觉得自己有不敬之心。
然而,她现在什么都想不到。
娇儿把一切都说了。
很久很久之前,涌泉镇便有神仙的传说。
祭司一职一直都是存在的,而且代代相传。具体怎么传承的,娇儿不知道,但就在两年之前,上一任祭司死亡,新的祭司继任。他说自己获得神谕,要为神灵娶妻。
镇长很高兴神灵降下神谕,让镇中的大户捐钱,操办婚事。
新娘的选取,则是祭司的事情。
玩家小姐听罢,眯起眼睛,小学语文经典篇目《西门豹治邺》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同时,系统弹出新消息——
【支线任务玩游戏怎能不体验一把“替嫁新娘”,大众梗意味着经久不衰。请玩家小姐代替娇儿的姐姐上花轿,没见到“丈夫”之前,不得暴露身份。】
【是否接受该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毫不犹豫选择【是】,对娇儿说:“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你家这一难,我替你解了。”
第219章 奇异展开
祭司在茶铺前起舞,他明明是一个男人,身体却比女子更加柔韧,很轻易就能三折叠,动作更是灵巧无比,一时如狸猫一般在空中翻越,一时又如鱼儿一般跃水而出。手拿晃动的经幡,鬼面摄人心魄。在一个把身体变成弯月的动作之后,四周响起簌簌声。
祭司停止动作,等待声音越来越响。
明明没有太阳,周围的草木却长出阴影,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盯着二楼。
玩家小姐看向温彦卿,问道:“这是什么把戏?”
温彦卿从小在寺庙长大,而且待的是寺庙界的清华北大——陪都大寺。正规玄学部门永远是打击装神弄鬼势力的第一先锋,毕竟,这关乎信仰。
人类一般只有一个信仰,已信伪神,自然难信真神。
温彦卿卿对江湖奇技知之甚深,他说:“明明没有风,却能让周遭出现声响……附近没藏策应之人,奇哉、怪哉。”
玩家小姐听到这话,反而觉得有趣。她看向下面,祭司这时没有动作,不知是光影的特殊,还是舞蹈功力非凡。莫名的,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时,祭司腰肢一摆,身体回正,脚下骤然出现一道影子,迅速向茶铺蔓延,他分明没有动作,但影子却双手合十,向二楼的方向一拜。
“神仙显灵了!”
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百姓跪地,参拜神仙。
温彦卿卿说:“刚才说话的是托,应声、叫好、起哄,制造热闹的氛围,江湖黑话叫做‘贴靴’,又称‘敲托儿’。我瞧着氛围差不多了……小姐,您真要替新娘上花轿吗?”
这话一出,坐在床上的娇儿姐妹都露出紧张的神色,但目光一触及玩家小姐,心中便只剩下愧疚。纵然她有自信绝不会有事,但仅是让她穿嫁衣、上花轿都是一种亵渎,莫大的亵渎。
温彦卿卿说:“其实,不必小姐冒险,我可以代劳。”
姐妹二人都觉得可行,娇儿道:“我保证能叫这位大哥哥穿得上嫁衣。”
嫁衣是镇长送来的,并非量体裁衣,腰身、大小都有富余,稍微改一下温彦卿卿能够更换得上。
玩家小姐说:“替我穿嫁衣吧。”
谁都不能拦着她做支线任务。
温彦卿卿和姐妹俩一起退出去,留下芳芹和知葵为玩家小姐更衣,盖头挡住她风华绝代的面容,几乎挡住她的整个上身。可哪怕是裙摆荡起的弧度,也足够让上楼的祭司分神。
祭司叽哩咕噜说出一堆话语,每个字都在狭小的楼梯空间内碰撞,荡起一连串回音。受古代建筑材料的限制,茶铺二层面积有限,只有姐妹俩的一间闺房。地方很小,但回音比祭司原本的声音更大。
玩家小姐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不自觉地跟随祭司脚步,朝着楼下走去,直到坐在花轿之中,才堪堪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睛,只看到祭司抓住轿帘的手。
这只手撤回去,手的主人说出一句人类可以听懂的话语。
“这顶轿子换到最前面。”
轿帘放下来。
玩家小姐刚才注意过轿子的数量,一共八顶。什么神仙要八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侍奉?一年还比一年多,她问过,去年选中的新娘一共有六位。
呵呵,玩家小姐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后宫中也只有一位正夫而已,别的露水情缘全不许有名分。
这神仙凭什么啊!
玩家小姐扶着轿壁,本以为起轿会摇晃,但是没有。外面有很轻的声音传进来,是赵允翊的,他说:“我在外面。”
玩家小姐有点担心他被认出来,赵允翊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安心,鬼医替我易的容。”
话音未落,游戏面板有新的消息弹出来——【支线任务十 游戏进度30%。】
玩家小姐伸出手,扯住轿外之人的肩衣,一触即分,飞快缩回去。
赵允翊:“……”
他易容的对象是看守茶铺两日的官兵,不用抬轿子,但需要一路跟随在轿子旁边。他脸上阴郁的神情如墨迹沾水一般,飞快化开,不再计较玩家小姐执意扮演新娘的行为。
她当然可以是新娘,但新郎应该是他。
花轿进山,吸进鼻子里的空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新,玩家小姐一直没感受到颠簸,她知道抬轿子的大概率也换成了她的人,才有在山林间如履平地的武功。
这会儿,和刚才的感觉又不相同。
现在,她尚知道自己在轿子里,现在却觉得自己飘在空中。她掀起红盖头,纯白的雾气像是一朵朵云,浓郁到凝结实体,挤满整个轿子。
外面只有虫鸣之声,敲锣打鼓的身影消失不见,连脚步声也没了。
如此状况,赵允翊也不曾与她通气。
玩家小姐此时已经确定,祭司身上确有奇异之处。她或许信“轿夫”全军覆没,却不信赵允翊也会出事。
这时,支线任务十的进度,变成了40%。
游戏面板的荧光照亮越来越暗的轿内空间,忽然,一只手破开轿帘伸到玩家小姐的面前,鬼面赫然挤满轿门,阴森如地狱恶鬼。
玩家小姐上一次被吓到还是大半夜撞见一奇人拿手机做底光,从下往上照射五官的时候,不夸张地说,小腹一紧。
这只手的主人没有动作,因为他也看见玩家小姐了。哪怕真的有鬼,鬼也是人变的,审美趋近于人,难以抗拒20点颜值的美貌。
玩家小姐看到鬼面下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里装满惊艳。
他是祭司。
“掌门师兄,怎么还不迎新娘下轿?”
外面终于有声音了,玩家小姐从奇怪的氛围中脱离出来,看向祭司,眼睛微微眯起。
“掌门师兄•?”
堵在轿门口的祭司被扒拉开一瞬,祭司不愿让步,死死扣住轿门,他身后之人只勉强挤进来一颗头,视线触及轿中的玩家小姐,动作一滞,大脑停止运转。
“掌门师兄,二师兄。”
“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都挤在轿前。”
外面人觉得不对劲了。
玩家小姐没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于是安坐在轿中拖延时间。
两名男子强行扯开二人,然后轿门多添两颗脑袋,有脑筋灵活之人不曾挤向轿们,而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花轿的窗帘,接着,手里拿的武器咚一声砸在脚背上,疼痛还未传输进大脑之中就被惊艳阻断,又一个人被施放定身咒。
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地送。
玩家小姐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他们的面上都扣着鬼面。
祭司的鬼面是一整张,可以覆盖全部面容,尺寸甚至比面容更大,青面獠牙,言如铜铃,乃是一只大鬼。其余四人只有半张鬼面覆面,被遮盖的都是左边面颊,半人半鬼,颇为怪异,他们都是小鬼。
这样的小鬼,一共有十多个,堵住轿子的只是一部分。见情况不对劲,一定会把人拉开。
果如玩家小姐所料,祭司和几个师弟都被拉开,她没有继续坐在轿子里,而是走出轿内。入目巨树成林,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树还是在云州,旁边有一处造型奇异的石屋,十多名面具人围在她身前,后面轿子里的新娘们听到异声,有一部分控制不住好奇心,已然走出轿子,掀开盖头。
一位新娘喃喃道:“咦,山上竟然有这么大的树?”
是啊,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这儿只有鬼面祭司一行和新娘子,轿夫、官差和送亲的百姓都消失不见,林中更没有可容花轿通行的道路。
古代资料片难不成真有鬼神?
玩家小姐反手一个BUG举报,狂敲GM(游戏管理员)。
第220章 山林奇景
GM的回复很快,但就如玩家小姐先前的每一次投诉一样,收获的是“自动回复”一般的结果。
【经检查,游戏不存在BUG,祝您游戏愉快。】
游戏论坛里有一个梗,叫做“内测玩家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游戏BUG”,上报BUG固然没有奖励,但玩家中不乏对游戏抱有感恩之心的人——赠送游戏仓,免费玩游戏,游戏还这么好玩。遇到BUG、提交BUG是基本道德,这么做的人很多,玩家小姐也是其中之一,但至今没有一个BUG获得GM的认可。
颜值爆表算是BUG吧?初始人物面板的确不允许有负值了,可GM也从未私信过玩家小姐,探究她游戏数据异常之事。
问题来了!内测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玩家小姐继续骚扰GM,几秒后,GM给出了切实的回复:【请玩家悉知,古代资料片属于“神鬼禁区”,没有比碳基生物更高级的生命体存在。SSR已经是版本最强,不存在UR等级的NPC。祝您游戏愉快!】
玩家小姐:“……”
这个游戏的GM似乎一直都是人机模式。
无所谓了……至少《模拟人生》没有在她即将通关的时候出烂招,骤然提高游戏难度。想到这里,她继续对GM进行暴击,询问:“版本会忽然更新吗?”
GM回答:【该版本在有玩家通关之前,不会更新。】
玩家小姐放心下来,对GM说:“退下吧。”
GM:【祝您游戏愉快!】
游戏面板关闭,祭司和十多名半面鬼站在距离玩家小姐数步之处,已经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新娘们聚在一起,有一名胆子大的新娘见气氛胶着,迈步走到前面来,出声问道:“这是哪里?接下来该做什么?神仙和我们一样是女子,不是一男一女也可以拜堂成亲吗?”
祭司没有搭理新娘,朝着玩家小姐走来,口中问道:“你不是被选中的新娘,你是何人?”语气轻柔,像是害怕吓到玩家小姐一样。
玩家小姐看了一眼时间,自己和GM的对话持续了小一刻钟,却未见赵允翊的踪影。此地必有古怪,才能让装神弄鬼的家伙甩掉版本第一的NPC。
一位新娘小声对别的新娘道:“祭司好像不认识这位神仙……”
其余新娘有些害怕了,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王霸之气】生效,她道:“借神仙的名号行事,却不认得神仙吗?”
祭司脚下一顿。
玩家小姐轻灵的声音如一柄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心下骇然。他天天喊着神仙显灵,却并不真的期待神灵降世。
有几个半面鬼直接跪下了。
玩家小姐抬脚朝着石头屋子走去,现实世界信息大爆炸,知道游戏里没神没鬼,分析现下的处境就容易多了。假设这里是一处秘密地点,那么先前骤然的安静,应该正是花轿从山林转移到此处的节点,花轿自己没长脚,但半面鬼人数之多,足以把花轿抬到此处。
离开的路就在树林之中,但她不能探查,这会引起这群人的怀疑,祭司对她的信任最多只有八分。
祭司,等级R,词条:【第三十九代祭司】【十恶不赦】。
半面鬼中有两人等级R,其他的等级为N。
半面鬼一号词条【前祭司二弟子】【孔武有力】。
半面鬼二号词条【前祭司三弟子】【聪明谨慎】。
N等级半面鬼的词条多为身份类型,如【前祭司十弟子】【前祭司十一弟子】,但多数为能力词条,如【祭文精通】【舞通鬼神】【医术精通】,其中有一人的词条为【健康长寿】。
这群N等级NPC中有能力词条的人太多了。
N等级意味着“普通”,乃是组成游戏世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玩家小姐获得【词条探查】功能之后,仅在寿王府一口气见到一群有能力词条的N等级NPC。
寿王麾下,可比拟SR的R等级NPC更是扎堆出现。
仅凭玩家小姐和七位新娘是绝对无法战胜十多个男人的,为避免爆发冲突,她最好能离祭司远一些,石屋是最好的选择。门是大开着的,她走进去。
石头房子内里的空间极大,足有六七百平米,从外面看来,屋子最多一两百平米,内外相差太大,让玩家小姐不禁想到仙侠小说中一定会出现的芥子空间。
房屋的构造倒是和时下的屋舍相似,进门竖着影壁,绕过去就是院子。正堂里摆放着一块巨石,就是普通的石头,湖边随处可见,相较湖边的鹅卵石,只是体积大一些,形状也比较特殊——像是一张可供人睡卧的圆床。
石头下方设坛,摆香案、置蒲团。
一块受到祭拜的石头就是神仙?玩家小姐刚有此想法,游戏面板弹出一条新消息——【支线任务十 任务完成率6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否】,眼角余光看到一颗缀满钗环的脑袋探进来,是其中一名新娘。
玩家小姐对她招手:“到这里来。”
一身红嫁衣的新娘迈步跑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玩家小姐,问道:“神仙大人,我能见姐姐一面吗?”
玩家小姐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姐姐是谁?”
二人说话的声音,外面不可能听见。发现她故意压低声音说话,聪明的新娘几乎是用气音在絮絮发声:“我是明娘,我姐姐是韵娘,我家在镇北,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我姐姐去年嫁给神灵做妻子,我在家中非常想念她,今年也被选中,实在非常高兴。”
“家中父母有兄弟照顾,唯有姐姐远嫁仙府,不知近况。今后有我在,可以照应她。”
这对姐妹的感情一定非常好。
玩家小姐指着左右,说道:“你去屋舍中看看,里面可有你姐姐的东西。”
正堂左右各有一排房屋,屋舍大多敞开,内里有生活的痕迹。
正堂后面是厨房和粮库,还有地窖。
厨房里挂满腌肉,粮库堆积着粳米和细粮。
明娘手里抓着一只荷包,递到玩家小姐面前,说道:“神仙大人,这只荷包是我姐姐绣的。她的绣工是整个镇上最好的,出嫁之前,已经琢磨出双面绣的工艺了。”
“双面绣吗?”
玩家小姐喃喃一声,将荷包翻开,正面是鸳鸯戏水,背面的并蒂莲花之中,鲜红的“救命”二字刺得明娘眼睛生疼。
玩家小姐提醒她:“别哭,冷静一些。”
得到玩家小姐的温柔安抚,明娘的痛苦被短暂地压制住了。这让她能更好地思考,得出的结论却让明娘骇然。
“我姐姐她……”
玩家小姐抚摸明娘的头发,轻声道:“嘘——”
“耐心等待一会儿,不会太久。”
天快黑的时候,头顶【聪明谨慎】词条的前祭司三弟子进门问道:“神仙大人,我把膳食送进来吗?”
玩家小姐指向香炉,说道:“我不食凡物,你点一支香吧。”
三弟子应声,点燃一支香,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场景,他也早已忘记自己进门的目的是试探,现在站在这里,既不敢靠近玩家小姐,也不愿意离去。
他说:“新娘可以随我出去用膳。”
明娘不敢去。
玩家小姐从袖中取出一丸丹药,递给明娘,说道:“这是辟谷丹,凡人服用之后,能够七天不进水米。”
明娘接过来,不等三弟子看清就塞进口中,甜滋滋的,像是糖豆。她吃完摸摸肚子,说道:“好像真的饱了。”
姑娘,这种紧张的情况下,你根本不可能察觉到饿好吗?
三弟子走出去,对祭司说:“那女子肯定是个神仙,凡女哪有这般姿容,只是不知道法力强弱,是否只靠丹药傍身。”
他说话间,脑中浮现玩家小姐的身影,玉骨冰肌之姿,风华绝代之态,眼中流露钦慕之情,脸上浮现贪婪之色,说道:“既然有缘遇上神仙,就不能放过机缘。只是不宜来强的,咱们不如讨好哄骗一番。”
四弟子说:“可咱们以前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怎么办?”
祭司厉声道:“我们以前没做过任何错事,所作所为一切皆遵照神灵的意志。你给我牢记这一点。”
四弟子连忙道:“大师兄,我知道错了。”
祭司冷厉的眼神在鬼面的包裹下格外摄人,三弟子说:“祭司大人,你是掌门,又是他的师兄,别和他计较。四师弟说话一向不过脑子的。”
祭司的眼神这才柔和了些许。
二弟子问:“其余新娘怎么安置?”
祭司赞同三弟子的话,心思不在新娘们的身上,说道:“先像去年一样,一人分一间房住着。白日依旧让她们做活,看牢一些,夜里不准有人闯门——别惊动了神仙。让师弟们姑且忍一忍。”
三弟子交代道:“新娘们若是问起神仙的事,就说神仙先得考验她们一番,别的不要多说。”
多说多错。
玩家小姐度过了平静的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明娘严阵以待,玩家小姐不动如山——她装神仙的经验已经丰富到按年计算,大熙到处都是神女庙,甚至连北地都有神女庙。
她是专业的,不可能这么快被拆穿。
只要还相信她是神仙,祭司一行就不敢冒犯。
“我来晚了。”
闪身进来的是赵允翊,他双目泛着红丝,显然,这一日一夜并没有休息片刻。
玩家小姐说:“不晚,先把外面那些人处理了。别砍头,暂时留下活口。”
一切都是她的猜测,还需证实。
第221章 祭司下场
鬼面丢了一地,祭司在地上爬行,抱住巨大的鬼面。
原本该落在鬼面上的一脚落在他的背上,祭司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啊呀,可别死了。”
赵允翊拎小鸡似的把人扯起来,端详他的面容。
“我家陛下有命,要活的。”
鬼医嘴角抽搐:“那你还下这么重的手呢?”
赵允翊松手,祭司摔在地上,怀中的鬼面发出“咔嗒”一声响,从额角到鼻梁裂开一条口子。
赵允翊道:“这张面具让我很不舒服。”
赵允翊的词条里虽然没有【野兽直觉】,但他对危险的感知并不比有这一词条的人弱。这可能也是十月落毒素带来的影响,他的神经比别人敏感。即使背对他人,也能感受到恶意,凭此就可以在背后没有眼睛的情况下予以还击。
祭司面具下的脸有六分,天下男女有六分者千里挑一。此刻狼狈不堪,颜值大减,他严厉地斥责道:“你损坏神灵面具,会被上天降以惩罚。”
赵允翊说:“来吧。”
祭司一愣,问道:“来什么?”
赵允翊说:“让你的神惩罚我啊。”
祭司:“……”
赵允翊说:“怎么?现在不罚,延时惩罚?天底下恨我的如过江之鲫,不当场降下惩罚就算我日后倒霉,也算不了他的KPI。”
KPI是什么?
玩家小姐一脚踩碎半张鬼面,冷声道:“山中神仙若真的存在,必先将你们锉骨扬灰。”
祭司脖子一缩,失去鬼面的他,变得平常而普通,再没有先前诡异莫测的气质。其他人也一样,虽然词条未变,还是那个人,但如同关闭了美颜滤镜,与先前真是判若两人。
玩家小姐无意和他多说,下令道:“审!”
赵允翊踱步,与玩家小姐一齐走进石屋。
玩家小姐这时才找到机会询问赵允翊的经历,这一日一夜,外面什么情况?
赵允翊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一切——
事情要从送嫁队伍进入山林开始,起初一切如常,普通的山路、受惊吓而逃的动物,大雾是忽然间到来的,仿若地底腾起,瞬间隔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连声音都被隔绝了。
赵允翊闪身贴近花轿,却扑了个空。
雾气消散之后,赵允翊和温彦卿会合。二人先前走出去很远,回到送嫁队伍之中的时候,被告知花轿消失了。
与花轿一起消失的,还有祭司和他的十多个师弟,原地只剩下官兵和百姓,正对着树林深处频频叩首。
幸好“嫁妆”丰厚,祭司特地留下四名师弟看守。
赵允翊立刻逮住这四人,不必回镇上再抓知情者。
这四人根本没见过神仙,仅能勉强指出师父/师兄们每次消失的方位,幸亏温彦卿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这才带着一行人找到此处。
赵允翊说:“军师对神神道道的东西一直有些特殊感应,起初一直没有进展,是他想到佩戴鬼面进行尝试。一试之下,果然有作用。”
赵允翊对神神鬼鬼的事情一向没什么感觉,没有玩家小姐这根拴狗绳,走的会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道路。游戏论坛上砍人头玩堆堆乐的著名暴君是也,他在玩家中的人气一直蛮高。
不一会儿,部分口供递到玩家小姐这里,温彦卿亲自过来回话,他说的是神仙的一部分。
传闻,一千多年前,从这座山上走出来一位神仙,居住在山下的镇上。他说:“正是人类在此定居,才让山脉拥有灵气,他修炼大成,欲回馈乡里。”
每个来到他面前诉说愿望的,都能得到比许愿更丰厚的东西。不过,神仙没在这里居住太久,仅仅住了一个月,而他借住的人家之中,便出了最早的神灵祭司——这家的大儿子颇得神灵青眼。
通过鬼面,祭司不仅可以联络神灵,还能在得到神灵的允许之后,前往神灵的家,也就是这儿——石屋。
后来,神灵彻底离开了山林,不知去哪了。
从此,祭司的行当含金量大跌,从高端职业变成江湖门派,不过因有着神灵亲手赐予的鬼面存在,并代代相传,在涌泉镇上一直保持着活跃,还真没有哪一个门派能抢占这块市场。
前面的祭司基本是守规矩的,虽然不事生产,全靠镇上的供奉,但至少能为镇民提供一些情绪价值,和每一代祭司一样,深居简出,守着神仙的住处,日日打扫,等待着神仙归来。
至于半鬼面,乃是历代的祭司根据最初的鬼面雕刻出来的,历经千年,也就雕刻出三十多只,后来又毁坏了一些,如今总共只有二十只而已。
半鬼面的数目,正好是每一任祭司收取的弟子的数目。
这个门派的所有弟子都是孤儿,由祭司在山林中抚养长大。
玩家小姐问:“里面供奉的石头是什么东西?”
怎么看都不像是神像啊。
温彦卿说:“神仙经常在巨石上打坐。”
合着是莲台啊!
温彦卿继续道:“两年前老祭司故去,把祭司之位传给大弟子。这名大弟子早已不能忍受山林生活的清苦,顶上又没有长辈约束他——他师父那一辈,没有师兄弟,师父的师父不耐烦抚养孤儿,为了不让门派的传承断绝,这才收下了他的师父。”
“继任祭司之位的大弟子想出一个歪主意,既能有钱财、又能得到女人。于是,他谎称神仙要娶妻,在去年挑选了六位美貌的姑娘,充作新娘。”
接下来的事情,温彦卿没继续说,口中念道:“阿弥陀佛。”
新祭司为神灵娶亲之前,并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意图告诉师弟们,他把娶来的新娘往屋里一关,白天驱使她们干活,把镇民进贡的好酒好肉往肚里一塞,晚上招呼师弟进屋淫乐。
去年娶来的新娘们在前不久尽数死亡,嫁妆也花用得差不多了。于是,祭司策划了第二次神仙娶妻。
玩家小姐冷面含霜,说道:“别让他们轻易死了!至少折磨一年,再叫这群王八蛋咽气。”
论折磨人,鬼医是行家。
温彦卿没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佛陀也有金刚怒目之时。这些人的罪孽,岂是认错就可以赎清的。他正要离去,却被玩家小姐叫住。
“问清楚,那些姑娘的尸体埋在何处。”
当前资料片追求入土为安,丧仪至少要有薄棺一副,坟茔一座。
诸事安排妥当,支线任务十的完成度却再没有上涨,玩家小姐有心给涌泉镇的居民搞一场普法教育,教会他们什么叫做“信而不迷”,但如今正是和张康接头的关键时刻,她的身份不能暴露,最好也不要闹出动静。
普法教育有必要在全国范围内搞,国家是她的,NPC全都是她的财产,不容邪教侵害。
这些事不是一时之功,完成度只能之后再刷了。
新娘们对一切知道得并不多,性情聪慧的明娘虽有所猜测,却清楚该闭口不言。
玩家小姐欲送她们离去。这里很快会变成祭司等人的受刑之地,恐怕会吓到新娘们。她们见过玩家小姐,不能放归涌泉镇,只能暂时让她们别居一处。
玩家小姐没把去处告诉她们,一名新娘问:“要是家人问起怎么没被神灵留下来,我该怎么回答?”
玩家小姐道:“你就说,神灵今年看上了祭司和他的师弟们,把他们留下了。”
新娘:“……”
离开的时候,还是坐轿子。
道路崎岖,玩家小姐也坐在轿子里头。
骤然的安静之后,一声锐哨炸响,玩家小姐撩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数十人从山上冲下来,头系方巾,手拿武器,作盗匪打扮。
为首者高声喊道:“我乃邕国虎将,截神灵新娘以献王子,尔等还不束手就擒?!速速伏地以拜,免受刀剑加身之苦。”
赵允翊:拳头硬了。
玩家小姐伸手扯住他,说道:“莫要动手,借此机会和张家哥哥会合。”
赵允翊:“……”
赵允翊问:“不该等你的张家哥哥找机会进中州吗?怎么,你要进湖广行省?”
身为一国之君却往反贼的地盘扎,听起来是有点反人类,可她有什么办法?就在为首的盗匪喊完这句话的时候,支线任务十原本卡在及格线的完成度上涨了5%。
5%虽少,却指明了一个新方向。
【支线任务十 玩游戏怎能不体验一把“替嫁新娘”,大众梗意味着经久不衰。请玩家小姐代替娇儿的姐姐上花轿,没见到“丈夫”之前,不得暴露身份。】
难怪“丈夫”要打引号,原来“替嫁新娘”之旅,不止一个丈夫。
这个支线任务是否要做,还不一定,进湖广行省确实有风险,但做不做由她选择,却不能在还没选的时候就失去选项。
赵允翊正要下令,劫匪已经被打趴下了。
赵允翊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玩家小姐说:“告诉他们,相逢即是有缘,神灵愿意送一位新娘给邕国的王子,但祭司和师弟们得随新娘一起进邕国。”
赵允翊嘴角抽搐:“这么扯的理由,他们能信吗?”
邕国虎将,信了。
第222章 双方会合
自称邕国虎将的男子姓岁名月,原是土匪,后来被安崇业长子收编,平素在涌泉镇附近游荡,和当初的张康办的是同一件事,打听神仙妙法,期望能得到延寿的仙丹。
安崇业这么大的一份家业,他的长子居安思危,眼光放得长远一些也不奇怪。一则,他肯定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享受美好人生;二则,长生不老药最好别落在亲爹的手中,要是能寻访到神仙,最好让神仙只亲近他一人。没办法,爹虽是亲的,但竞争者太多了。
这位邕国虎将如他表现出的一般,不大聪明。脑回路特别简单,都不用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只需要和他称兄道弟,他便什么都说了。
张康当初见过先祭司,发现神灵祭司其实就是依靠特殊地形和一张鬼面的普通人,武功稀松平常,不会神仙法术。他当即回转,向安崇业复命。
邕国虎将听说嘉陵神女的威名,又亲眼见过祭司们进山的一幕,却一直在蹲守一个机会。
如今获得祭司的友情,自觉前途无量,三碗黄汤下肚醉得不省人事。
祭•温彦卿•司:“……”
温彦卿迎玩家小姐下轿,说道:“我们已离中州,踏进湖广的地界儿。现在回转还来得及,若被反贼发现踪迹,再想离开就迟了。”
玩家小姐是否进邕国涉险,本来在两可之间,不过一路上她没闲着,一直在论坛里细嗦安崇业的资料。与北地太远、太冷、语言不通不同,邕州是多民族聚居之地,不乏汉人。
天下九州,它是其一。三千内测玩家出生在邕州的本就不少,奋斗途径又比较单一——想要获得权力,几乎只有加入反贼势力一途。
如张康这般,以义子身份跻身邕国高层的不在少数。
论起来,如今的张康已是妥妥的主角配置。
综上所述,论坛里和安崇业相关的资料堆积如山,与他相比,灭掉大熙的烈风王实属查无此人。玩家有心细嗦,各类资料拼接起来,足够盘一遍安崇业的前世今生。
安崇业,枭雄也!
经营邕州的时候已显露求快、求强、只求结果不看过程的策略,他用人不看品行,也不关心治下百姓过得好不好。
这使得邕州军强盛,在邕州被赵允翊收服之后,却是百姓争相迎接,人人感叹——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安崇业善于领军,认为军队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得为战力让步,必要时可以苦一苦百姓;胜利才是最重要的,哪怕一人烧杀抢掠但他可以带来胜利,一样是他的坐上贵宾。
他那一套却根本不适合治理地方。
安崇业此人还有两个特点:心思诡谲,擅长撤退。
尝试取而代之的玩家大多折戟沉沙,仅有一人成功,结果还被安崇业跑了。没过多久,安崇业重新杀回来,玩家嘎了。
部分玩家的时间线里,赵允翊和安崇业曾阵前对战,胜者赵允翊,但安崇业一次都没嘎,他退到邕州以南,占领小国,继续做国王。就连北蛮的铁骑也没有踏死安崇业——一次都没有。
玩家小姐有所明悟:安崇业当年没有一举打到上京,就已经做好会丢掉湖广和邕州的准备。现在占据湖广就是冲着享受去的,湖州乃是大熙第二大州,京州胜在是政治中心,其实经济根本比不上湖州,它论第一,也算恰当。
集湖州之力供养安崇业一个国王,保准让他日日如卧云端。
事实也正是如此,数位玩家作证:安崇业前期的雄才伟略在一进湖州之后,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一个志得意满,贪图享乐的庸主。
敌人没有坚强的意志,似乎是好事,但对玩家小姐来说其实不然。
【主线任务五 山河万里,皆我家国。分毫不让,寸土必争。请玩家收复湖广行省(湖州),了结逆贼安崇业,实现国家大一统。】
收复湖广行省容易,但安崇业难。
见势不对,他会逃跑。
这让玩家小姐反而投鼠忌器,不敢集结大军,强行攻之,剩下的一次【士气高涨】不能随意使用。她此时觉出烈风王的好了……烈风王多耿直啊!两军交战讲究的是硬实力,不像安崇业大搞间谍战,还随时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令玩家小姐下定决心的不是论坛上的资料,完不成主线任务五,先前完成的任务固然失去意义,但她不差这一点时间,大可从长计议。
她决心完成支线任务十,原因在于愿意思考,细数从前完成的每一个支线任务,都与官方所说一般无二:支线任务必定和主线任务相关。
玩家小姐以为,支线任务永远可以接轨主线,任务奖励对完成主线任务更是有莫大的帮助。
这一点,从汤护卫寻子的支线任务揭开“巨人真相”,毁掉的“奇花”换来绝佳的进攻时机可见一斑。
很值得冒险。
二人走进客栈,暗中护卫的都是自己的人,玩家小姐揭开红盖头,递给芳芹。
“我主意已定。再者已经在附近见到张家哥哥的接头暗号,怎能此时离开,岂不是会让他扑空?”
听得此言,温彦卿决心相劝。他很早的时候就跟着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姐或许是神女降世,但绝没有刀枪不入的肉身。此次在山中遇险,无法自行脱困,更是一大佐证——仙法不是时时都能使用,用一次很可能还有代价。
湖州太危险了。
“小姐,此次明暗两处的随行者不过百人,其中我和陛下的武功最高,可以以一敌十,但若被千人、万人之众的包围,也无计可施。”
玩家小姐说:“这种情况不会出现,张家哥哥现下就在湖州,有心想护我,哪怕安崇业有密探无数,也绝不可能发现我的行踪。”
温彦卿道:“小姐,你与张康公子是年少情谊,犹如皓石般坚固,但到底一别多年……”
周围的护卫并没有发现一道身影无声无息潜入客栈,来人正是张康。院内说话的二人背对着他,他刚要出声,便听得此言,只得摸一摸鼻尖,苦笑一声。脱口而出的话只得咽下去,此时现身太过尴尬。
温彦卿到底不比旁人,玩家小姐耐心地解释道:“你有一事不知,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当年,邕州军袭城,正是张家哥哥及时报信,嘉陵才有时间做充足的准备。那会儿他正在邕州军中做文书,私下离营,千里奔袭,传递消息,任何一个环节都有致命的危机,可他没有顾虑这些!依旧来了。”
“我相信张家哥哥的信用——从小到大,他答应我的事情,一一践诺。放下心中的大石,张家哥哥险些力竭而亡,鬼医出手才令他捡回一条命,可也吃了莫大的苦头。”
“这样一个人,我不该信他吗?”
温彦卿说:“小姐,我从小在寺庙中长大,看遍世事人情,学的是佛偈故事。一个人的微末之时,意志可以坚韧如钢,有着明辨是非的能力,或许还怀揣着远大的理想。可一旦身居高位,就会忘记曾经的志向,为了权势甚至可以舍弃父母妻子。”
“我知道,权势会腐蚀人的良心和尊严。”
她可太知道了。
上一个被权势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是前夫哥,不过沈知珩也不是获得权势之后才逐渐被腐蚀的,他生来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王八蛋。
搁修真资料片,这货分分钟杀妻证道。
温彦卿说:“这乃常态。”
玩家小姐说:“我确信,张家哥哥是个例外。”
暗处,张康心中涌现感动之情,不论是七年之前的嘉陵,还是如今的湖广,呦呦妹妹始终坚定地信任着他。如此厚爱,唯有粉身碎骨相报。
“小姐有过人的眼光,您从未有过识人不明的情况。”
温彦卿话音一转,攥住手心的佛珠,说道:“可是……”
阿弥陀佛,搬弄是非,在背后贬低他人触犯清规戒律,自担业果,影响修行。
可他还是要说,必须得说。
“土匪岁月有言,安崇业义子张康,平生最恨大熙权贵,当着邕国官员的面,曾数次抨击朝廷吏治,认为大熙腐朽不堪。”
玩家小姐辩驳道:“张家哥哥说的都是实情。”
“可小姐莫忘了,张公子会如此激愤是因朝廷庇佑犯下重罪的吴崖,反而把受吴崖逼迫的张典史斩首示众,并流放家人。从罪不止于此,首罪却能逍遥法外。当初的张公子自觉是犯官之后,一心为父赎罪,苦累自身,心系百姓。现在已经知道内情,好似天地颠覆,想法改变实属平常,他应该对朝廷有报复之心。更有甚者,对当年激励他的您也由感激变为憎恨,您入邕国正是他展开报复的绝佳时机,也能再添一莫大的军功。”
玩家小姐斩钉截铁道:“张家哥哥不是这种人。”她笑道:“吴崖就在上京,我早就可以惩治他,我没这么做,是不愿以旁的罪名惩治他。旧案重启,明正典刑,我等着湖州的事情了结,张家哥哥堂堂正正地以苦主的身份,为张典史翻案。”
温彦卿说:“您与张公子早已失去联络,他未必知道您的想法。”
“不,他肯定知道,张家哥哥是绝不会把我往坏处想的。既然只会把我往好处想,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玩家小姐说:“他还能想到——吴崖是造成张典史之死的直接原因,但真正让惨事发生的是黑白不分吏制,正是庇护吴崖的‘大人’让他胆敢犯案,也是一环环的链条让底层的官员受到迫害。只杀一个吴崖不算报仇,让涉及此事的官员全部受到应有的惩罚,复仇才足够彻底。”
“张家哥哥必然愿意帮助我改革吏制,只为让惨剧不再重现。”
热意涌上张康的眼眶,他此时很不得大吼一声,以抒发胸中的激动。
兄妹二人相隔万里却心意相通,目标相同,实在是畅快!
玩家小姐讥讽地冷笑一声:“至于投靠安崇业?此贼祸害百姓!湖州在他占据之下,若是人人安居乐业也就罢了。以他现在的作为,就算真把张家哥哥视作亲子,张家哥哥也不会认贼作父。”
张康心中是有大是大非的,正直二字从小就刻在他的骨子里。
张康也在想:识他张康者,呦呦妹妹是也!
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应和:“多谢呦呦妹妹赞誉……”
温彦卿一惊,浑厚有力的男子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语气里满是感动,声音微微发颤。
背后竟然有人?!要是对方偷袭,很可能会成功。
其实,这完全是他想多了。现下是张康毫无歹意,把敛气的功夫用到了极致,这才没被发现,可他若是敢泄露一丝杀气,必被温彦卿第一时间察觉,定会失去偷袭的先手。
当然,他也不会对疼爱的邻家妹妹泄露杀机就是了。
玩家小姐转过身,眼睛发亮:“张家哥哥,你来了!”
张康目露惊艳之色,许久、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说道:“呦呦更漂亮了……”
说罢,对着玩家小姐深深一揖,说道:“妹妹的赞誉,我受领了!”
这是在自证清白。
言语或许苍白,但温彦卿信了。大部分是因为玩家小姐先前笃定的话语,小部分是因为见到了如今的张康。
俗话说,相由心生。
这话是有道理的,佛子心明眼亮,很难有人在他面前掩饰真实面目。
张康眼神清明,言语磊落,自带刚正之气。
温彦卿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该罚。”
“不止如此,”张康道:“温军师一心一意为我妹妹着想,关心她的安危。我心里感激不已,怎么会怪罪呢?”
氛围一时和谐美好,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在赵允翊出现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张康就像每一个离家出去闯荡,回来的时候发现妹妹已经有心上人的哥哥一样,对妹婿怎么都看不顺眼。
对方哪怕是皇帝呢?
依旧配不上自己的天仙妹妹。
赵允翊难得有正形,不像平时一样懒洋洋的,谁都不看在眼里。他不仅主动上前和张康攀谈,还特地笑了一笑,唤道:“舅兄!”
张康:“……”
成亲了吗?
你就改口!
第223章 一只大瓜
赵允翊一见张康就知道,这位张家哥哥绝不是江玉姝的小情人,比起见到他就腿软的弟中弟江景行,这位更有兄长的风仪,和江玉姝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兄妹。
张家哥哥真的只是“哥哥”。
既是大舅哥,自然不能得罪。
张康并未对赵允翊无礼,他不喜皇帝怠慢朝政,但他家的事情发生时,少帝还未继位,只是冷宫里的一名皇子。既肯把皇位让给呦呦,说明志不在此,就凭不贪权势这一点,张康高看他一眼。
“拜见陛下。”
赵允翊说:“舅兄不必多礼,我已然退位让贤,唤我一声‘妹夫’便是了。”
这人不像是在说笑,张康被他一身煞气却浑不吝的反差弄得如鲠在喉,打不过的就当看不见——张康不再搭理他,对玩家小姐说:“我绝对没有投效安崇业,但温公子的劝谏没有错。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呦呦,我也不赞同你深入邕国腹地。现下,我们已经相见,不方便在传讯中提及的秘事,我们可以当面商议。”
他像是发誓一般,郑重地说:“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提,我都会办到。哪怕你要我刺杀安崇业,也行。你尽早离开邕国,等我的消息。”
玩家小姐说:“我没踏进邕国也就罢了,既然已经来了,只杀一个安崇业岂不是以大谋小。张家哥哥,我要见大王子一面。”
替嫁新娘得知道自己的第二位丈夫,到底长什么模样。
张康问:“见他做什么?此人外憨内奸,他若是见到你,肯定能猜出你的身份。”
与湖广之地接壤的川蜀行省和中州一直流传着神女的故事,川蜀行省更是盖满神女庙,天下无人不知《神女传》,湖广之地亦盛传神女的美貌。
玩家小姐的样貌就是天然凭证,无法作伪。
玩家小姐知道这一点,说道:“我一定要见他一面,但不能让他见到我。这件事很重要,非做不可。”
张康重复道:“非做不可?”
玩家小姐点头道:“此事关系重大,但我不能告知缘由。”
她说的是真话,玩家不得对NPC暴露自己的身份,哪怕她说出支线任务十的存在,内容也会被屏蔽。
几人都是神色微变。
赵允翊心想:难道天上还有别的神可以指使江玉姝行迫不得已之事?
温彦卿则是想着:安崇业此人犹如豺狼,豺狼所生之子不带业报却有机缘吗?
张康没见过玩家小姐人前显圣的模样,却从她在嘉陵被围的应对中察觉到,她或许能看到一些未来的事情。算命的把命运说得模模糊糊,难道是不想说清楚吗?至少真有本事的人,不会如此。显然,未来之事难以言说,说出来普通人也不一定听得懂。
张康应下来:“我来安排。”
玩家小姐说:“我要以新娘的身份见他,张家哥哥掐准时间截胡就行。”
张康思索片刻,在脑中严密地过一遍流程,确认每一步自己都能办到,而且难出什么意外,这才应下来,且做好了回去一一思量,必要万全才好。
这让他想起初到邕州的时光,每年为了让呦呦妹妹吃到新鲜的荔枝,他总是精打细算花用手里的钱财,再多方打听靠谱的送货者,这样才能令荔枝如期送达。
张康不能久留,他离开的次日,邕国虎将岁大人宿醉醒来,见时辰还早,于是宣布立刻启程。
玩家小姐穿着嫁衣,在知葵的搀扶下朝着花轿走去。
岁月挤上前来,伸手抓向盖头。
温彦卿抓住他的手,问道:“大人做什么?新娘的盖头只有新郎才能掀开。”
岁月干笑一声说:“我就是想瞧瞧,神灵新娘长什么模样。她一定是个美人儿……”
岁月从未听见新娘说话,盖头一遮,从头到脚一丝不露,连双手都藏在袖中,可他还是知道,这一定是一位美人,大美人。
温彦卿把他拉到一边,恐吓道:“新娘的身上带着神灵的赐福,一旦破坏规矩,赐福就消失了。岁大人,你还不想立功了?”
温彦卿脸上扣着鬼面,通身灵气被遮掩殆尽,一双慈悲眼在鬼面的加持下变得远离人类的范畴,更增神秘的光彩。岁月其实有点怵他,见他生气,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说道:“我是个糊涂人,祭司大人别和我计较。”
温彦卿放缓语气,说道:“我不想白走一趟。”
岁月说:“我知道,您是为了传播神灵的信仰……这词儿我没说错吧?‘信仰’就是让人人像拜神女一样拜神仙,您先前说过的,大王子若收下新娘,需得为神灵立庙。”
温彦卿高深莫测地一点头,说道:“咱们得赶路了。”
岁月连忙说“是是是”,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越佩服这位祭司大人,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去看花轿,恨不能穿透轿帘,看到坐在里面的新娘。
岁月握有大王子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三日后,云雍府。
王宫外,大王子府。岁月送走王府的大管家,客院的门一关上,他便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家奴尔,钻钱眼的蛆虫。本将是前来复命的,竟然还要先喂饱他,才能见到大王子。好好的大邕都是被他们带坏了风气,忆往昔,安国公何等风流人物……唉。”
岁月早年间是土匪,他不知道安崇业私底下也做过土匪,可能是“同性相吸”,他崇拜镇守北境的萧策,反而视安崇业为偶像。这也是常态,毕竟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安崇业百战百胜,在不知情的人士看来,他的确是盖世英雄。
岁月都做土匪了,自然也不在乎君君臣臣的那一套,更崇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温彦卿劝他消气,说道:“咱们日夜兼程,身体疲惫,趁机休息一下再见大王子也很好。”
岁月原本觉得有些丢面子,他路上可没少吹嘘自己受大王子重用,结果呢?受到安慰,连忙就坡下驴,说道:“最好的屋子给新娘子住吧。我一个大老粗,住外院就是了。”
温彦卿根本没有推辞就应下了,他又花了一些钱,这才从大王子府中的膳房里要来吃食。
湖广靠海,靠海吃海。
玩家小姐玩《模拟人生》以来,吃过不少海味,但都是干货。古代的运输条件差,又难以保鲜,哪怕是皇帝想吃一口鲜货,那也办不到。
新鲜的海货哪怕是清蒸都没什么腥味,入口鲜甜。
玩家小姐用膳之时,随手打开游戏面板。
【支线任务十 完成率81.77%,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选择“否”。
当天,大王子没有见他们。这在玩家小姐的预料之中,他们来的日子正好卡在大王子设宴之时,宴请的缘由是“开府”。
先前大王子是住在王宫之中的,安崇业的儿子们不管是否成亲,都住在王宫中。
前不久,他才松口让老大出来住。
大王子是兄弟中的老大,务求这次的宴会尽善尽美,别的事情都要往后推一推,大管家根本没把岁月复命之事告知他。府里乱成一团,大管家自己尚且忙不过来。
这种宴会,张康受邀一点也不奇怪。
第二日清晨,大王子醒来。他身份高贵,却也不能提前离席,毕竟有资格赴宴的地位没比他低到哪去。
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此时醒来倒不怎么困,他吩咐道:“进来吧!”
非得叫醒他的事情,一定不小。
大管家和幕僚一起走进来,大王子坐起来,问道:“又是哪个王八蛋喝醉酒,做了丑事?”
办宴会最怕这种事情,但总是难以避免。
大管家和幕僚对视一眼,神色古怪。
大王子眉毛一挑,提高声音说:“难不成是有胆大包天之徒闯进后院,轻薄了我的哪位姬妾?”只要不是几名最得他喜爱的新宠,他把人赐给对方就是了。
这样还能得到美名。
“说罢,胡来的是谁?”
大管家上前一步,说道:“启禀王子……是张康?”
“谁?”
大王子直接从床上跳下来,拉住大管家,追问道:“哪个张康?”
昨日来赴宴的还有哪个张康?
大管家说:“大王最宠爱的义子,三军兵马大元帅张康。”
大王子先掏耳朵,复又侧着脸让大管家再说一遍,得到同样的答案,他面露怪异之色,问道:“什么样的天香把他给迷住了?难道是方夫人……”
方夫人是他的新宠,湖广第一绝色。
大管家说:“并非后院女子,张大人昨夜宿在客院之中,现下还未离开。那院子里住着的是岁将军从中州带回来的神灵新娘,本来是要献给您的。”
幕僚道:“此事大有可为。”
大王子喊道:“来人啊,更衣!”
他对大管家和幕僚说:“别的容后再说,我先去看热闹。”
张康哎!不近女色,当然也不近男色,拒绝公主和贵女无数,对投怀送抱向来没有好脸色。
这么一个柳下惠,竟然在他的府中破戒了!
这是什么鬼热闹?!此瓜必甜。
第224章 新的计划
客院,玩家小姐身穿嫁衣,桌上放着一盏茶。
屋里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她可以看到院外的情景。
一名护卫脸上扣着半张鬼面,坐在台阶上。
张康站在门口,踱步转圈,频频看向紧闭的房门,面上流露挣扎之色。
大王子冲进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大喊道:“里面是谁?开门!张康乃是我的义弟,我府里没有任何一处是他不能踏足的。”
说罢,提脚就要踹门。
张康一把抱住大王子粗壮的身躯,硬邦邦地说道:“不要惊扰屋内之人。”
这还是大王子第一次从张康的嘴里听到近似哀求的话语,顿时觉得通体舒畅,比三伏天喝下一口冰水更爽快。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到底也有软化的一天。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大王子反手扯住张康,说道:“屋里的那个可是我的新娘子!义弟,你办事一向妥帖,从不乱来,这次做事太不地道了。中原有一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兄弟妻,不可欺。”
张康真心实意觉得被冒犯了。呦呦妹妹何等人物,连皇帝都要以江山赘之,给大王子这般人才做新娘子?他当即瞪眼,怒道:“她不是什么新娘子!”
屋中,玩家小姐听得二人的话,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注意力都在游戏面板上。
面前,半透明的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支线任务十 任务完成度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是亲眼看见任务条飞速涨满的,新郎安崇业大儿子,等级SR,词条【玄武门之变】【颇有战功】【冲动易怒】。
SR等级的NPC中,大王子生得最为丑陋,至少绝不符合玩家的审美。这让她对安崇业毫无期待,伸手在面板上轻点【是】,整个面板炸响烟花。
一枚锦囊凭空出现,飘浮在空中。银光闪烁,让人欣喜。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锦囊打开,从里面飘出一块令牌。纯金打造,很是压手,背面云纹,正面有两个字“雾鸮”。
说来也巧,类似的令牌她手中正好有一个,那便是在傅太妃宅子里找到的“虎贲”令牌,拿到“虎贲”令牌时,触动机关,以致房屋倒塌,玩家小姐差一点出事。
只是刻字不同,款式相似的令牌让她一下子联想到寿王。寿王既然能在云州设立“巨人研究基地”,并让镇国大将军的左膀右臂之一听命于他,怎么可能不在湖广安插人手。更有甚者,他安插之人早在安崇业还在邕州,并未造反的时候,已深入安崇业的集团。
玩家小姐思及此处,轻点令牌,物品介绍浮现而出——
【物品名称:雾鸮令牌
物品介绍:雾鸮,昼伏夜出的猫头鹰,隐藏在暗处的渗透部队,栖于暗处、伺机而动,拥有绝对的忠诚。
物品作用:凭此令牌可号令雾鸮所有潜伏人员,名单(点击可查看内容)】
这是玩家小姐第一次觉得寿王的部署不让人生厌,作为寿王的敌人,对他死后还在发力的反派行径自然深恶痛绝,但要是能将寿王的部署移花接木,为自己所用,那就很赞了。
外面,大王子还在和张康讲道理。
“这位是神灵送给我的新娘,怎么不是我的女人了。你看你,总是这样,一说到这个就生气,何必呢?做人不要太正经,你还瞪眼!姓张的,一直端着就没意思了。”
张康依旧冷着一张脸,说道:“涌泉镇没有神灵,我已经报给大王知晓,里面那位姑娘是被装神弄鬼之辈胁迫而来的可怜人。”
大王子心道:算你聪明,知道现在是谁求着谁。管她什么身份,新娘子毕竟是被他的下属送进大王子府的,住在大王府中,怎么都算是他的女人。理站在他这一边!
大王子心中并不生气,却故意跳脚,指着张康骂:“世上那么多可怜人,怎么不见你个个都上心?真是怜香惜玉之辈,就该把花楼的姑娘们全部赎为良籍。非要在我府上显摆你的好心肠!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张康:“……”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大管家上前道:“大王子,来者是客。你心肠一向最好,却偏偏说话难听,和兄弟的关系都不好,实则你是最关心兄弟的那一个,以往不是一直对张大人无妻无妾感到苦恼吗?这次何不忍痛割爱。”
大王子说:“我不是小气的人,可大王能愿意让心爱的义子屈就一个普通姑娘吗?自己亲生的公主,他尚且觉得配不上义弟,我是怕义弟一片好心,反害了心上人的性命。”
张康神色微变,看向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大王子见他如此,心里乐翻了天,脑补出一场大戏。
前些年,张康去涌泉镇的时候,绝对已经看上这姑娘了。不过以他的性格,觉得自己是邕国的人,国家有别,肯定不能和人家在一起。如今久别重逢,干柴烈火。
“咳咳,这姑娘你可以带走。我爹那儿,我也替你瞒着。”
大王子说:“有秘密瞒着爹娘的孩子,才算是长大了。”
张康听出大王子的深意,对方这是要他站队。
他无所谓,没有任何迟疑地答应下来。
“多谢大王子。”
他应了!
大王子心中狂喜:老房子着火,烧得就是旺。
屋内,玩家小姐换上日常的衣服,轿子直接抬到屋门口。她戴着帷帽,弯腰上轿。
大王子心里犯嘀咕:这姑娘到底长什么模样,这么怕被人看了去?
张康走到轿边,说道:“轿里要是热,你掀开帘子。”
玩家小姐轻咳几声,没说话。
大王子明白了。
这是病了,不能吹风。
他后院里的女人也有身体弱到不能见风的,见风就喊头疼。
送走张康,大王子下令把岁月弄醒。这人又喝醉了,他本就是个烂酒鬼,一沾酒必定不省人事,此刻被弄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见到大王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王府管家让人给他灌下去一碗醒酒汤,岁月这才能勉强行一个乱七八糟的礼,拜见上司。
大王子一见他这样,心里就下了定论:这么一个酒囊饭袋,哪有本事请来真的神灵祭司。
不过,他也算是歪打正着,有功。
大王子问:“新娘是何方人士,长什么模样?”
岁月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打听过新娘的身份。
“新娘家住涌泉镇外,父母经营茶铺,她自小生得美,但身子不好,耽搁了嫁娶。今年被选中做神灵新娘……哦,她的容貌是新娘中最美的。”
擅长审问的官员适时出声,把整件事的过程从岁月口中套了出来。
大王子听罢,疑虑全消。这就是个骗子祭司赚了镇上傻子的钱,又遇到一个更大的傻子,想再赚一笔。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岁月是个憨憨?不过岁月也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别看岁月对外称将军,其实他根本没有军衔,只是大王子麾下的一个小队长罢了。
他领的兵,全是以前的土匪。
大王子不可能深入了解一个小队长,和岁月的交集也就是见一面,觉得这人还行,指派个合适的活儿罢了。
若非亲爹不肯放权,岁月这样的下属,他连见一面都没时间。
审罢岁月,大王子又把剩下的人审了一遍。
没用刑。
这一切如玩家小姐所料,剩下的人按部就班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应对之词。
大王子认定自己已弄清此事,让人把这些人都安置在府中,叮嘱大管家:“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之后拿他们有用。”
大管家笑道:“恭喜大王子。如今笼络了张康,以后想知道大王身边的事情就容易了。”
大王子摇头说:“张康冥顽不化,不屑做传递消息之事。”他话音一顿,笑道:“不过,他这个人最怕欠人恩情,肯定会回报我的。一来二去,义兄弟渐渐也就成亲兄弟了。”
……
另一边,张康府邸。
张康对高官厚禄的兴趣不大,已习惯自苦,高床软枕睡不习惯。可他的府邸并不小,他不用,兄弟们用得上。
当初,他就是为嘉陵子弟们回来的。
张康避开人把玩家小姐迎进正房,关上门。
“今夜,我便派人送你们出城。”
饶是张康数次历经生死,路上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玩家小姐说:“不急。”
张康问:“已经见到大王子,呦呦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吗?”
玩家小姐说:“你先前说的计划可行。”
张康有些茫然,问道:“什么计划?”
“刺杀安崇业的计划。”
张康说道:“安崇业对我很是信任,我若对他动手,并不困难。”
至少能有一击即中的机会。
“等你离开邕国,我立刻动手。届时你调集军队,收到成功的讯号便立即攻城。”
玩家小姐说:“张家哥哥,我已经说过,不能由你动手。你杀了安崇业,如何全身而退?”
张康说:“若我一人死可救万人,我甘愿赴死。”
若皇帝还是赵允翊,他或许还会迟疑,可未来的天下之主会是呦呦啊……他何妨以死为其添一份功绩。
玩家小姐说:“我不要你死。”
张康正准备劝说,就听她道:“刺杀安崇业之事,让大王子做。”
张康一愣,心中冒出“荒谬”二字,大王子怎么会杀自己的爹?
等等,真的没可能吗?
第225章 雾鸮令牌
天家父子能有多少亲情,安崇业身居高位、日渐衰老,对年长的亲生儿子多有防备,对年幼的孩子们倒是颇为宠爱。
可真论到要用人的时候,他连年幼的儿子们也不会考虑,只会出动义子。
义子中,他最信任的就是张康。
张康在脑中整理着思绪,缓声说道:“安崇业不见得更爱二子和三子,但近些年,的确是对咄咄逼人的长子越发不满。”
玩家小姐对安家的事情不了解,她一心完成任务,往日对一州之事无甚兴致。
张康详细为她说明。
安崇业的儿子很多,但能和长子一争的只有两人。
二王子在文人之中颇有好评,从没上过战场,但安崇业和长子在外征战的时候,由他镇守后方,他在邕国的声望不低。
三王子比起这两个更为势弱,为平衡之道,安崇业一直在扶持他。
其他王子都是三个哥哥的跟屁虫,再没有能独当一面之人。
玩家小姐听完,一锤定音:“我们需令大王子相信,安崇业要传位给二、三王子之一。”
“你要伪造诏书吗?”
张康正在思索怎样才能办到此事,由他走漏消息,太过刻意。赵允翊忽然开口,倒是令他茅塞顿开,到底是做过皇帝的,在夺储一事上脑筋就是灵活。
“舅兄既要做摘瓜的人,促使安家父子内斗的事就能和他扯上直接关系。”
张康苦笑一声说:“我手底下没有合适的人,能办成这件事。”
他手里的人性情耿直,阴谋诡计那一套玩不转。
“无碍,”玩家小姐当然不会怨张康没能策反一大批反贼,正道卧底潜进黑帮只能捣毁帮派,没可能把黑帮的所有人全部招安,并安排正道身份。
“有人可用。”
玩家小姐食指一勾,从袖中取出雾鸮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张康面前。
“张家哥哥可以用它召集一批人手。”
玩家小姐口述,让他记下名单。
一个个名字钻进张康耳中,二十五个名字,其中三人身份重要,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此三人竟然会是朝廷的细作。他们分别是安崇业身边的大太监敬公公,四妃之一的鹃妃,以及大舍人孙昭。
张康进宫,安崇业招手让他上前来。
南蛮习惯席地而坐,安崇业在宫中的时候很少用高凳,这和他身高不足一米六五有些关系,在男子中他自然不算矮,但在满朝文武中却绝不算高。
武将不必说了。
风流倜傥的文臣,身高不会低于一米七。
敬公公亲自替张康摆上蒲团,张康盯着敬公公的脸,忍不住发了一会儿呆。
据他所知,这位敬公公跟在安崇业身边有二十多年了。
当年,安崇业在上京的时候,敬公公只是小敬子,可他偏偏就投了这位大人的缘,被他要到自己的身边。这么多年来贴身伺候,连张康都得称他一声“中官”。
张康说:“不敢劳动中官。”
敬公公慈爱一笑:“正好活动一下身子骨。”
说罢,领着张康坐下,使人上茶。等安置好他,这才回到安崇业身边。
安崇业像个慈爱的父亲一样,问道:“昨天去赴宴,玩得高兴吗?”
昨晚发生的事情,不能瞒着安崇业,也许能瞒住,但万一被他知道,徒增麻烦。突然有所隐瞒,也与张康从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耿直人设有所冲突。
“我不太习惯宴饮的场面,只会破坏气氛。”
张康不饮酒、不爱山珍海味、更不爱美人,每逢宴饮便跟尊石像似的坐在那儿,他受到安崇业的重用,没有人敢冷落他。最后,只会弄得设宴的和赴宴的都不高兴。
张康说:“这次有点特殊,我从大王子府中带出来一位故人。”
安崇业酒意未散,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脑中的混沌被驱散一空。
“男的女的?”
张康:“……是位姑娘。”
张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然,没提新娘真正的身份,说的是假身份。他道:“我看她如同家中的幼妹,并无男女之情。等她养好身体,便使人把她送回家中。”
安崇业听到“并无男女之情”,八卦之意顿时消失一半,再闻“身体不好”,热情顿时消散一空。
他让张康娶妻,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叫他别再惦记嘉陵的家人了。
这得需要张康组成一个新家,有妻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孩子。
义父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安崇业就连连打哈欠,敬公公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引枕,安崇业靠在上面,闭上眼睛。几秒后,鼾声震天。
安崇业这几年时常昼夜颠倒,颇有种争分夺秒享乐的急切。
这种情形,张康已经见过太多次,他站起来,退到屋外。
敬公公安置好安崇业,出来和张康说话,他一个神色,便令左右之人退到远处。
敬公公说:“人多眼杂,不好行礼。请代我问王爷一声好,尊驾有何吩咐?”
名单是玩家小姐拿出来的,张康自然知道不会有假。可敬公公一见令牌就态度大变,还是令他颇为惊奇。太监不同于身体健全之人,敬公公只能依附安崇业才有好日子过,这也是安崇业信任他的原因。
他缘何背叛安崇业呢?
张康说:“伪造一份立二王子为王的诏书,并透露给大王子和三王子知晓。”
敬公公一听就明白他要做什么,说道:“不必伪造,这份诏书真的存在。”
真诏书永远比假的效果更好。
张康:“……”
敬公公说:“此时若想天衣无缝,需得让雾鸮部都动起来,但我不能号令其余二队,还需尊驾亲自见另外的两位队长一面。”
张康说:“应该的,但我不方便闯进后宫。”
敬公公说:“见三队队长容易,后宫的确有些麻烦。尊驾稍待几日,我来安排。”
当夜,张康回到府中,把已经和一队、三队队长接头成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玩家小姐。他刚说完,游戏面板便弹出新的消息——
【支线任务七已找到棋子敬公公(敬小贵)小贵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宫里,不记得家人长什么模样,只依稀知道家里很穷,养不起孩子。要是养得起,一般也不会把男孩送进宫里阉割。宫里阉割不一定能活的,和他同一批阉割的八个人里面,死了四个。从那以后,他就被吓破胆了。】
【同一批的太监争着要去好地方的时候,只有他想往后躲,后来,他进了膳房,跟着一个姓敬的老太监学手艺。】
【这个老太监觉得他伶俐,相处日久倒真像是一对亲生的父子了。老太监有心给他求个前程,可惜他们虽在膳房里,做的却不是主子的膳食,而是宫人的吃食,根本没有抛头露脸的机会。】
【敬小贵本就不想出头,劝老太监不必忙碌。】
【老太监告诉他:本朝的太监比宫女下贱得多,没有靠山遇到点事情可能人就没了。谁能保证自己一直不遇上事呢?敬小贵觉得自己事事小心,不可能这么倒霉,偏偏他就是摊上事了。】
【一位妃嫔的贴身宫女吃坏肚子,查出是粥有问题,要拿人问罪。那锅粥是敬小贵看管的,但老太监替他担下责罚。十棍,脏腑受伤,人没了。行刑之人有意要打死人,这其中有事!敬小贵记着老太监的教导,可却没本事报仇。】
【这时,寿王如神兵天降,不仅替老太监申了冤,还为老太监过继了同宗一个儿子,延续香火。】
【敬小贵为报寿王的恩情,也为了让老太监的“儿子”、自己的“兄弟”能好好过日子,听命于寿王。】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8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否】,心道:从文字描述中看来,老太监的死应该和寿王无关。这畜生倒是挺会收买人心的!对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办法,回回直戳心窝子。千里之外,拿捏下属。
玩家小姐刚关闭页面,又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支线任务七已找到棋子大舍人孙昭。大舍人是舍人之首,在邕国舍人的职权极重,相当于大王的秘书团队,负责起草诏令、书写册文,记录起居史、封旨出使等等。】
【……】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9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否】。
敬公公行动力超强,第三日,张康便得到机会在鹃妃面前显露令牌,借着教习王子习武的时机,鹃妃找到片刻的空档与张康当面说话。
鹃妃没有亲生的儿子,但有养子。
安崇业的孩子很多,并不是都有母亲,这人虽然好色,但和大王子一样都喜欢新鲜的美人,对已经看腻的旧人没有多少情谊。
这让他后宫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
鹃妃生得眉目如画,性情温婉,她笑看正在蹲马步的养子,似在向先生垂问功课。实则,她说的是“尊驾有何吩咐”。
张康道:“我需要你假装在伴驾时听到安崇业呓语‘诏书’二字。”
第226章 故人重逢
“什么?立储诏书!”
大王子跳起来,抓来者的衣襟问:“消息打哪来的?”
这名王府官员连忙回话,他道:“后宫里传出来的,大王小憩之时发出呢喃之语,只有鹃妃和她贴身宫女听见了。”
鹃妃是上京贵女出身,但不是正妻所生的嫡女,正好用来和邕国联姻。朝中有一部分人,还是很看好安崇业的,私底下两边下注。
安崇业后宫之中有正经位分的仅一后四妃,这几位靠的都不是美貌,而是别的东西。
鹃妃的贴身宫女是大王子的人,他转着圈在屋中踱步,半晌后,坚定地道:“我要知道诏书上写着谁的名字!”
官员问:“万一,这是大王抛下的鱼饵呢?”
“不像,”大王子道:“我爹不会让我们兄弟几个真的斗起来。若这是饵,饵给得太多了,一个弄不好会把人撑死的。我记得,大舍人的儿子在国学……”
官员应道:“是的,孙郎君今年十一岁,靠恩荫入学。”
大王子道:“给他设个套。”
二人的秘密谈话,玩家小姐自然不知内情,但她知道,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支线任务七已找到棋子鹃妃(十一)鹃妃是宫中培养的暗卫,听命于皇族。先帝在的时候,对安崇业很是信任,但太后(太皇太后)一直觉得这个人太过油滑,心里颇为忌惮。于是,让“小儿子”寿王在安崇业身边安插一些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雾鸮部的建立其实走的官方渠道,在皇宗司有备案,安崇业果如太后(太皇太后)猜测的那样,确有不臣之心。他造反之后,档案就被寿王处理掉了。寿王有没有旁的心思?那肯定是有的。不过,他这种行为,的确保证了雾鸮部一干探子的安全。】
【从此,暗线只靠寿王秘密藏起来的令牌联络。】
【支线任务七当前进度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这个横跨多年的支线任务,终于完成了。玩家小姐十六岁在上京杀死寿王,到今日为止,足足六年。再过两个月,就有七年之数了!
这是她拖延得最久的一个任务。
玩家小姐带着激动之情,点击【是】。
游戏光幕炸开一朵朵烟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场烟花格外的绚丽,烟花消散之后,一枚散发着光芒的锦囊飘浮在半空中,等待她开启。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一面镜子从锦囊里飘出来。镜子有柄可以手持,镜身以金属打造,黄铜镜面,背后缀以宝石。
搁现实世界,镜子少说卖个几百万。
玩家小姐抓住镜子,物品介绍浮现出来——
【物品名称:玄光镜
物品介绍:此镜有咒语为“玄光、玄光,窥见天光”。乃奇物,一旦绑定,显现的画面仅有主人可见。
使用方法:摩擦镜面,念诵咒语,只要知道想窥探之人的姓名和样貌,镜面就会显示此人当前的画面,持续时间24小时/次。有录像功能,每次开启后需要蓄能24小时。】
玩家小姐选择【物品绑定】,知葵进屋看到这面镜子,只以为是张康所赠。小姐箱笼里的宝物太多,一面小小的镜子不足以让她惊叹,顶多在心里夸赞一句:此镜工艺不凡。
整日闭门不出实在无聊,难得有直播可以开,自然不能错过。
玩家小姐心中默念“玄光、玄光,窥见天光”,接着说出大王子的名字。镜面闪烁三次,浮现出画面。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镜中……
玩家小姐把玄光镜拿开一点,口中道:“怼这么近干什么?伤眼睛。不能拉远一点吗?”
话音刚落,人脸快速缩小,小小的镜面不仅容纳大王子还容纳了他信任的官员,屋内光线不算明亮,从屋内的陈设来看,地点应该是王宫。
镜面的清晰度很高,玩家小姐倒没因画面缩放就觉得模糊。
镜中,传来声音。
官员劝道:“大王子,万一被发现,一定会惹怒大王。”
大王子冷笑一声,眼中冒出怒火。
“事到如今,我还害怕惹怒他吗?我当他是爹,他没当我是儿子。王位要是传给老二,我能活吗?从古至今,就没有废太子能安享晚年的。”
大王子虽然没有正名,但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太子。
大王子说:“你莫要再劝,今日我若不能亲自确定这件事,以后的日日夜夜将难以入睡。你在这里挖空心思劝我,实属浪费时间,不如去外头部署得严密一些。”
官员出去了。
不一会儿,大王子也出来了。
宫殿里的人变得少,在玩家小姐看来该布置防卫之处,皆空无一人。她明白过来,大王子想办法把周围的人调走了。
“上去,取出牌匾后面的东西。”
大王子吩咐跟在身后的亲卫办事,亲卫施展轻功,从“励精图治”的牌匾后面,取出一个小匣子。
大王子亲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布帛。
玩家小姐:“……”
众所周知,某皇帝为避免夺嫡之祸,创立了一个秘密的立储制。那就是在重要宫殿的牌匾后面,藏建储匣,匣中放着写有皇位继承人名字的密诏。
策划这就拿来用了,有没有给创始者版权费?
玩家小姐继续看下去。
布帛之中,写明皇位将传二王子。
大王子心神大震,牙齿咯咯作响。
“好、好啊!我的好父王……”
他几乎快把手中的布帛捏碎了,玩家小姐的注意力却早已不在他的身上,盘龙柱后,有一人藏在那里,是敬公公。
看来,大王子今天的“一切顺利”,少不了雾鸮部的相助。
之后,大王子把一切恢复原样,秘密离去。回到王府,他谁也没见,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杀气四溢的刀。
“用膳的时候也抱着破镜子,知道自己刚才咽下去的是什么吗?”
玩家小姐闻声放下镜子,看向坐在旁边的赵允翊。
现在是晚膳时间了。
大王子练刀其实没什么看头,不过玩家小姐正新奇于新道具带来窥私感,任何画面在她眼中都自带滤镜。更何况监视大王子,也有助力完成任务的因素,算是一件好活儿。
当然,不急着看也没什么,不会错过重要内容。有录像。
玩家小姐感受口腔中残留的香味,说道:“某种贝类吧,很鲜。”
她爱海鲜!
赵允翊凑过来,镜子中什么都没有,甚至没能映照出他的面貌——从这一点看,却是奇物无疑。
“不看了?”
他问。
玩家小姐道:“晚些再看。”
赵允翊轻笑一声,鬼气森森。
膳桌一撤下去,玩家小姐就知道他为何发笑。
这一夜,玩家小姐根本没时间观看实况,直到第二日的中午,她才从床上爬起来。没下床,半倚着看录像。
男人真是太影响我完成任务的进度了……
玩家小姐心里嘀咕一句,镜面闪烁三次,出现分割的两个画面。一为录像,二为当下。
二十四个小时,还剩一个多小时。
玩家小姐选择先看当下的画面。
当下,大王子一张脸写满肃杀二字,与二十多人在书房中议事。他并不知道,这其中有一人是雾鸮部的探子。
大王子说:“此事不能拖,后日子时动手。”
不愧是有着【冲动易怒】+【玄武门事变(未来)】的SR,不但做决定很快,还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
事情顺利得过分,简直纵享丝滑。
“常人多少也得痛苦一下,难过亲情这一关吧。”
玩家小姐心道:安崇业欲传位给二儿子,实为明智之举。他大概也看出来了,大儿子不是个安定的主儿,真给他正名,他肯定等不及亲爹驾鹤西去,就要对王位说“拿来吧你”。
张康下午回来,对玩家小姐说:“事情成了!”
玩家小姐笑道:“太好了。”
张康也觉得欣喜,他道:“最迟明早,你必须动身,离开湖广。一旦乱起来,我担心你受到波及。这事,你得听我的,别做无谓的冒险。”
“我听你的。”
玩家小姐说:“川蜀军、邕州金章营和中州军都已被调向湖广边界,随时可以挺进湖广。你也要保重自己,有你在,里应外合之事才能顺利进行,可免湖广百姓再受战乱之祸。”
张康正色应下。
第二日清晨,玩家小姐启程离开湖广,马车接近边界线的时候,赵允翊忽然道:“停下!”
芳芹回头,对玩家小姐说:“前面有人。”
玩家小姐问:“是我们的人吗?”
夜色正浓,偏有调皮的月亮挤开重重夜幕,把银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远处,骑在马上的男子闪亮登场,身披战甲,面容英俊,身上散发着统领三军之帅特有的霸气。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马车,面露无尽柔情。
赵允翊盯着此人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道:“是你的人。”
此人相貌和他有三分相似,但并无丝毫煞气,盔甲之下是一袭白衣,真个是英武非凡。
赵仲杰,他的堂兄。
传闻中,嘉陵神女最喜欢的情人。
第227章 玄光宝镜
“并非战时,却穿着一身重甲……”
赵允翊冷哼一声,眯起眼睛说:“古怪!”
芳芹:“……”
知葵:“……”
二人都知道,玩家小姐最喜欢小王爷穿着盔甲的模样。
这位也太敏锐了!
二人都有些汗流浃背之意,性情耿直的芳芹不禁在心中想着:可见,桃花太多并非妙事,也就是咱们小姐才能处理得妥妥当当。换成她……
芳芹打了一个寒战。
屋内,玩家小姐正和赵仲杰说话。
赵允翊抱臂靠在墙上,并不进去。
其实,玩家小姐这会儿还真没什么花花心思,和赵仲杰之间也毫无旖旎。
“变故已现,我们才能行动,否则会打草惊蛇。”
七年时光,让赵仲杰头顶的【诸侯王(未来)】变成了【诸侯王】。
早在两年前,康王不再管府上的事务,把一切都交给儿子。
赵仲杰听完事情的始末,说道:“届时,我率领一支骑兵奔袭湖广,绝不误事。”
若是七年前,他知道大王子要造亲爹的反,一定会说此子不孝,父亲给你你接着,父亲不给你别伸手。这就是作为诸侯王独子的天真,什么都是他的,无需争抢、不用争抢。
经历世事,他变了很多。
玩家小姐道:“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仲杰却像是解析出了她眸中的思绪,说道:“我变了很多,但有一点是始终不变的。”
分别多年,他依旧爱慕一人,恐怕……终身难改。
赵允翊看似没有进屋,但屋中二人说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大熙武力TOP含金量极高。
“小王爷,陛下路途劳顿,该歇息了。”
他忽然出声,心里在想:幸好我是皇帝。
……谁让我曾经是皇帝呢?!先来后到变得一文不值。
当夜无事,玩家小姐没有动用玄光镜,冷却时间还没过去。
第二日,逼宫的倒计时,六十分钟。
玩家小姐掐准时间,打开玄光镜。镜面闪烁三次,出现画面——
大王子身披铠甲,意气风发,正在点兵。
从画面上看,大概两千人。
两千人合围一座王宫,其实足够了。
士兵们十人一小队、百人一大队,跟随着大王子冲进王宫。这些兵士也算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但论威势不及当年的邕州军远矣。这还是精锐兵士,披甲执戟。显然,安定的生活让曾经的邕州军失去了战力。
进展很顺利,玩家小姐作为一个局外人,已经看出不对劲儿之处。
太顺利了!
安崇业难道已经被酒色彻底掏空了?
不太可能,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安崇业几年之后,尚能在北蛮大军破城的时候从容逃跑。
大王子弄出的动静不小,他已然察觉,怎么会毫无反击之力。
王宫护卫军一推就倒,输得太快了。简直像是故意放水,把人骗进王宫好一网打尽一般。玩家小姐不禁紧张起来,尚在局中的大王子却完全没有发现问题,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两团激动的红光,他冲进王殿了。
大王子浑身浴血,走进殿中。一人背对他站在阶上,身形矮胖,但肌肉虬扎。
“爹,重写传位诏书吧。”
大王子将手中空白的布帛丢到那人脚下,那人转过身来,神情平静,毫无被困殿中的紧张,对外面的打杀之声更是充耳不闻。
镜外,玩家小姐第一次看到安崇业。
父子很相似,银光闪烁,这是一个SR等级的NPC。没这个等级才会令玩家小姐惊讶,SR只能说是不出所料的,他若是攻下湖广之后,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没准还能混个SSR等级。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颜值不达标,难以SSR。
寿王虽然人如其号,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但人家颜值是达标的。
隔着道具,既然也有高等级NPC的出现提醒,那词条探查技能是否也能使用呢?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安崇业的头上浮现出三行文字——【禄山之好】【生性多疑】【智计诡谲】。
本玩家只听说过孟德之好……
曹操,字孟德。对已婚女性有特殊兴趣、喜欢 “夺人所爱”,俗称“人妻控”。
玩家小姐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原来安崇业是有原型的。
安禄山有数量超过8000人的义子,所谓的【禄山之好】,指的是收义子的癖好。
张康就是义子,在他之前,安禄山收的义子过百,收下他之后,数量依旧逐年增加。
安崇业冷笑一声说:“你让我写重传位诏书?哈哈哈,牌匾后面的建储匣果然是被你动过了。”
“原来你已经发现了!”
大王子心中一慌,但随即就道:“我是你的长子,你不传位给我,莫怪我不孝。”
“王位是我打下来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安崇业道:“我不给,谁也不能抢。你今日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父子之情尽断于此!”
大王子举起刀对准安崇业,说道:“父王既然这么说了,做儿子的自然只有听命。今日,这里没有父子,只有成王败寇。”
大王子抬手一挥,身后涌出二十多人,朝着安崇业逼近。他道:“父王,你要是肯写传位诏书,我亲自磨墨递笔。如若不然,莫怪我无情。”
安崇业指着外面,说道:“你仔细听听。”
大王子扭头往外面看去,外面火光一片,到处都是喊杀的声音,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他目露迷茫之色,心里却浮现不好的预感。
安崇业道:“你耳朵再灵敏一些,就能听到外面的人喊的是‘护驾’。奉邕军正在和你带来的人交战……”
奉邕军,安崇业的亲卫军团,统领是张康,副统领、队长、小队长全部都是安崇业的义子,只听令于他。
大王子不敢置信地看向站在安崇业身后的张康,口中道:“不可能……”
安崇业骂道:“蠢货,你还真以为让出一个女人,就可以让康儿投效于你,甚至大开方便之门,调走奉邕军?这不过是一次承我之命的试探罢了。”
不是啊!张康看着是真的很重视那姑娘,我认对方为义妹、封公主为代价,这才拉拢到他。
这时,大王子已经听到外面的呼喝声。
——“奉邕军护驾,逆贼速速放下兵器。”
大王子怒道:“义弟,你竟然骗我。”
张康没有说话,肃着一张坚毅的面容。
大王子怒极反笑,威逼道:“张康,你现在倒向我还来得及,等你看到心爱女子尸体的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张康说:“我已经把她送走了。”
大王子:“……”
大王子大喊一声:“爹!”
张康抽出腰刀,面带戒备之色。
大王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安崇业的脚边,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哭道:“爹,你原谅我吧!儿子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犯下大错,呜呜呜。”
安崇业一脚将他踢开,闭上眼睛转过头,下令道:“诛杀逆贼。”
一滴眼泪从安崇业浑浊的眼睛里掉出来。
张康应道:“诺!”
说罢,一剑刺出,长剑穿透安崇业的胸口。
安崇业起初并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觉心口剧痛。不可能啊!死一个儿子,我竟然伤心至此•?随即,他低下了头。
张康拔出剑,鲜血喷涌。
安崇业捂着心窝,倒在地上,他到底武艺不凡,真气护住心脉,竟还能说话。灰白的脸上,镶嵌一双目眦俱裂的眼睛。
“我不信,你张康会与这逆子为伍。”
张康居高临下看着安崇业,目露惭愧之色。
安崇业嘶吼道:“你不是为了权势就杀死主君之人,到底为什么?”
张康说:“我另有主君。”
安崇业嘴角流出血沫,问道:“是谁?”
张康说:“嘉陵神女,天下之主。”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近在咫尺的安崇业能够听见。
原来是她啊……
朝廷亲封的第一位女爵,杀奸相,定云州,令少帝退位让贤的奇女子。
安崇业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比重视此人,此刻竟觉得轻忽了他。时间若能逆转,八年前他会亲率兵将攻破嘉陵,杀死神女……绝不给此女成长起来的机会。
张康刚正不阿,乃真君子也,竟甘愿为此女的天下大计卧底在自己身边多年。
此女不是圣人,便真是神人。
安崇业忽觉遗憾:死前竟没能见此女一面!
安崇业咽气的那一刻,殿门被奉邕军破开。
敬公公哀叫一声,扑到安崇业的身上:“大王——”接着,口齿清晰地喊道:“大王子不忠不孝,谋杀亲父,其罪当诛。”
张康一剑结果了大王子,封住他辩白之语。
大王子瞪大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张康。
敬公公站起来,说道:“大王临终前有口谕——大邕全权托付张康大人。”
张康举剑高呼:“奉邕军听我号令!”
大王子尸身倒地,画面漆黑一片,被观看的对象死亡,不可继续。24小时未满,可玄光镜窥探已然中断。不过,此时这些已经不要紧了。
玩家小姐跳下床,喜道:“成了!”
第228章 四五双通 SP 线结局
三州军队包围湖广。
先遣部队已经到达云雍府,齐聚城墙之下。
城内,张康站在王宫大殿中,四王子缩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出声。他一时心志不坚,被官员们裹挟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来错了。
他是安家之子,但现在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
张康道:“大王子进宫的时候,杀害了二王子和三王子,现在王子中年龄最大的是四王子……”
地上,摆着三口棺材,一具尸体。尸体是大王子的,尸僵已经出现,四王子早先往那处看了一眼,现在一颗心还在乱跳——吓的!他早年间就被三位兄长吓破了胆,是绝对不敢和兄长争什么的。心目中最强大的四个男人全部躺在这里,张康手中拿着的刀令人生寒,他现在只想活着。
四王子道:“大王有口谕,大邕全权托付张康大人。我身为人子自该遵从父亲的遗命,尊您为新王。”
这话一出,官员们纷纷议论起来,倒没几个人说“这不合规矩”。父死子继的道理,不是没人懂,大家都知道张康是外人,不姓安,可大邕也真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势力,他们是反贼出身。真有血性的,早就在湖广被占据的时候死了,现在朝堂上站着的,谈不上“骨气”二字。
这时,传令兵进来通报:“三州军队还在朝云雍府挺进。”
大臣们:趁你病,要你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朝堂已然动兵,张康骁勇善战,由他接管大邕的确比四王子合适。否则,用不了几日就要破城了!
这时,一位官员站出来说:“朝廷现在已经解决了北边的忧患,兵多粮足,迟早是要收服湖广的。大帅,现在您是大邕之主,可以决定打还是降。”
众人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其实,先前就有不少人有这个想法,随着朝廷一日日安定,新粮种的推广更是让大熙变得越来越富足。湖广原本的优势早已消失,心生投降之意之人很多,甚至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邕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能降吗?安崇业手里的刀还不钝!
这会儿就有很多人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这名官员,勇士啊!你好大的胆量。
这么直白,不试探一下的吗?这位要是有心过一过皇帝瘾,你的人头下一刻就要落地。
这名官员是张康安排的人,他自然不会无聊到杀自己人,于是,不显恼怒,而是面带犹豫之色。如此模样,让殿中众人投降之情大涨、疯涨、猛涨。
立刻,有人劝道:“大帅,大邕虽然勇猛,但也难敌十倍之敌。我等愿降,并推举大帅做湖广总督,这可以列为咱们归降的条件之一,我等依旧原职原位,过得不会比现在更差……”
张康心想:做你的春秋大梦。湖广都被你们这帮家伙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还想继续作威作福?
他拧紧的眉头让刚才觉得有戏的人不禁心头一跳,您可别犯浑啊!
对张康品性了解之人,连忙劝道:“大帅,你得为湖广数百万的百姓想一想,为将士们想一想。打仗,那是要死人的。”
有人接话:“况且,真打起来可就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又有人道:“这次……似乎是嘉陵神女领兵,她在云州不费一兵一卒便杀死烈风王,使大熙建立以来年年扰边的北地向大熙称臣。传闻,她有仙法。”
殿中陡然一静。
为什么“降”字一出,便人人赞同,还不是因为嘉陵神女的事迹太过骇人听闻。这是大势所趋,没人觉得湖广可以坚守。
张康打破沉默,叹息道:“可义父若尚在人世,一定会死守大邕。”
众人:那不一定吧。
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
张康继续道:“他老人家把大邕托付给我,我怎能奉送安家的基业……”
一位官员说:“大王虽是您的长辈,我等做臣子的也不应该指责君主,可道理并非堵住人的嘴巴就不存在的。湖广本就是安崇业从大熙割据的一块土地,他本是大熙的臣子,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行的是符合公理之事。”
这位官员跪下了。
官员们齐刷刷跪了一片。
有人道:“请大帅投降,向大熙称臣。”
呼声连片。
张康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官员们:“……”
别啊!如今不比从前,自从嘉陵神女横空出世,眼见大厦将倾的大熙,如同枯木逢春,再次焕发生机。如果说以前的邕军是狼,由神女率领的熙军就是虎。
群狼也许能战胜独虎,但现在老虎的数量是远超狼群的啊。
怎么打?
一名官员号叫道:“请大帅三思而行。”
张康说:“正是因为再三思考,所以我才决定不投大熙。”
底下已经有人在暗暗骂他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了,再不忿,众人脑中想的也是“该怎么说服他”。这时,却听张康话音一转,说道:“投大熙不行,义父已死,人死如灯灭,倒也不怕大熙问责,可在座的诸位曾经都是大熙的臣子,外面的士兵也几乎都是大熙的兵。哪怕神女不追究谋反叛国的罪行,上京也不会轻轻放过。怕的就是此时不言明,日后追责。”
这番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感叹一声:有担当、有责任、心里有大家,真是好人啊。
官员中的托儿又发力了,他问:“那该怎么办?不降是死,降也是死。难不成拼一把?”
立刻有人说:“你不要胡言乱语,拿什么拼?还是得降。”
火候到了!
张康说:“是得降,但不能降大熙,大邕只能降神女。”
站在殿上的到底蠢人少,聪明的人多。
“我明白了!妙啊!”
一名白胡子官员抚掌大笑,说道:“宁帝有退位让贤之心,我们何不顺意而为。一旦神女继位,那就是改朝换代。旧朝代发生的事情,没道理新朝还要追究,而且……”
他话说到一半,双眼泛出精光。
有人接话:“而且,我等还能夺得一个从龙之功。”
白胡子官员已然老迈,此刻却爆发出和外表完全不符的身手,他一把抓住张康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快快快……准备龙袍。”
张康:“……”
他有推呦呦更进一步之计,却还真没想起龙袍这茬。
白胡子官员松开张康,扑向敬公公,说道:“快,取龙袍来。”
敬公公干笑一声说:“大王并没有称帝,哪来的龙袍。”
白胡子官员瞪眼:“我才不信他安崇业没私下里身披龙袍过皇帝瘾,王宫中肯定有龙袍。取最好的来!”
敬公公:“……”
有,的确是有。
还有今年新做好的,安崇业没来得及上身的、崭新龙袍。
……
玄光镜有冷却期,玩家小姐来到云雍府的时候,尚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她命令道:“叫阵!”
按照先前的计划,张康在她到来之后,会想办法打开城门。
城门,开了。张康带着邕国的文武大臣迎出来,没骑马,步行。他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乌木匣子,口称:“邕国倾慕神女久矣,恭迎大驾。”
玩家小姐走出马车,一时间周围响起连片的吸气声。惊叹于她的美貌,一时无人出声。
玩家小姐问:“这是做什么?”
张康向前数步。
赵仲杰一声令下,上千弓箭手拉弓搭箭对准他。
若有任何异动,随时可能被射成筛子。
张康却是面不改色。
玩家小姐担心谁手一松出意外,-1的人品值,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连忙说道:“让他过来。”
语气平稳,倒没人听出玩家小姐的急切。
不等主将下令,弓箭手齐刷刷放下弓箭。
张康道:“我乃安崇业义子张康,亦是邕军的统帅,现在邕国由我做主。我听说,北蛮王主动投降,神女便愿以光辉照耀。”
玩家小姐道:“你等肯降,我亦会接纳。”
张康说:“我等愿降,但心中也有忧虑。”
“你说。”
张康说:“我等从贼叛变,实乃无奈之举,却也害怕朝廷来日的清算。若皇位上坐的是神女,忧虑自然就消失了。”
此话一出,主线任务四的进度条暴涨到89.99%。
赵允翊下马,说道:“朕愿退位让贤。”
张康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道:“请神女为湖广百姓计,即刻登基,以安天下。”
从邕国大门走出来的官员全部跪下来,齐声道:“请神女登基!”
张康捧着龙袍,单膝跪下,将手中的匣子举过头顶,并低下高傲的头颅。
这并不是事先说好的戏码,张康加戏了。
加得好!
玩家小姐打开匣子,里面是龙袍和冠冕。
赵仲杰跪下来,说道:“请神女登基!”
皇位上坐着谁,他都不会服气,但江玉姝除外。
川蜀将士如同打了胜仗一般,老兵在这一刻回想起当年的嘉陵城,他们向城外冲锋,回首看到站在城墙上的神女,便有无尽的力量,天下,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
他们呼喝着:“请神女登基!”
中州、邕州金章营将士齐齐跪拜在地。
赵允翊从匣中捧起冠冕,戴在玩家小姐的头上,十二旒晃动,极具威仪。
然后,龙袍加身。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放在背包格子里落灰的【当世明君】词条一跃而出,挂在她头顶三寸。
君王仪态尽显。
这一刻,玩家小姐的美在权势的加持下赫赫逼人,犹如白日耀阳,没有人敢于抬头直视,就连身旁的赵允翊亦退后一步,不与她比肩,同时深深一拜,躬身行礼,口称:“皇帝陛下。”
随着他改换称呼,游戏面板疯狂颤动——
【主线任务四国无储君,社稷不宁。请玩家解决皇帝赵允翊无嗣的隐患,勿用宗室子弟为皇储,此乃乱国之本。 】
【进度100%,任务已完成。】
张康站起来,复又再拜:“邕国降将张康,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玩家小姐说:“众卿平身。从此以后,没有邕国,只有大熙的湖广行省。”
张康道:“喏!”
【主线任务五 山河万里,皆我家国。分毫不让,寸土必争。请玩家收复湖广行省(湖州),了结逆贼安崇业,实现国家大一统。】
【进度100%,任务已完成。】
一朵朵盛放的烟花从游戏面板蔓延至游戏世界,虚拟的烟花只有玩家小姐可以看到,但天边的霞光异象,在场之人却是人人得见,有人道:“天地欢贺,此乃吉兆。陛下乃天命所归!”
玩家小姐耳中已经听不到周围众人的声音,因为,烟花消失之后,游戏面板上又弹出一行行文字——
【恭喜玩家,第一个通关【庙堂】资料片,开荒成功。】
【通关奖金已结算至游戏账户,可随时提现。】
【尊敬的皇帝陛下,《模拟人生》全体工作人员向您问安。】
【祝您游戏愉快!】
第229章 公主视角 MP线结局(一)
【尊敬的皇帝陛下,您当前所在的时间线会作为《模拟人生》的新版本,在内测玩家中上线……】
玩家小姐从游戏中暂时退出来,仔细查看系统通知,很快明白过来,这次更新的原因是什么。她第一个通关游戏,知道自己真的通关了,奖金的确已经发放,可别的玩家不知道啊。开放方在杜绝质疑,以证清白。
大约也有增加游戏趣味性的考虑在里面。
玩家小姐点击【已阅】,系统弹出新的文字——
【MP模式正式开启……】
联机模式啊……
2999个内测玩家会以什么方式,来到她的世界呢?
……
皇宫,家宴。五岁的云柔公主正扮贴心小棉袄哄皇帝高兴,宫里就两位公主,皇子却有七个,显得公主比皇子更值钱。大姐是皇后所生,早早就封充国公主,如今早已娶妻生子,孩子的年纪比她还大,她是老幺,嘴甜可爱,自然受宠。
皇帝哈哈大笑。
笑吧,老登,再有一年你就该含笑九泉了。
扑进母妃怀里的云柔公主打开游戏面板,一条系统公告刷出来——
【全服通告……】
这还是云柔公主十四局游戏以来,第一次收到游戏官方的通知,她一目十行往下看。
【玩家XXX(隐藏姓名)已通关当前资料片,达成开荒成就,鼓掌!】
“卧槽——”
竟然有人通关了•?哪来的神人!她至今卡在“主线任务二”,从未有一次成功阻拦王崇自尽,每次她以为自己成功了,赵允翊都能作出一个大的,然后,王崇死谏。哪怕能免除朝堂上撞盘龙柱的一死,王崇也会在家里自尽。云柔公主尝试过让王崇失去行动能力,结果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因下毒三朝元老被查出来,一命呜呼。
“柔柔,你说什么?母妃没有听清。”
云柔公主顾不上和母妃说话,继续往下看去。
【玩家可继续通关【庙堂】资料片,通关可获得常规奖励。同时,新版本《【庙堂】神启盛世》隆重上线,玩家可在“神启盛世”建号……】
【本次更新内容:1、添设聊天室功能,玩家在对话五次后,可以互加好友,并在聊天室内进行文字沟通(暂不开启语音功能)。
2、游戏论坛已加载进面板之中,无需退出游戏即可发帖。由于游戏内外时间流速不同,论坛分为A/B两个版本,两版并不互通。
3、禁止将玩家身份以任何形式透露给NPC,禁言功能依旧存在。
4、初始面板有所调整。
5、生成角色有唯一性
6、新功能仅可在新版本中使用……】
“柔柔,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母妃温柔的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云柔公主打了一个哈欠说:“母妃,我只是困了。”下意识出声,安抚好这个温柔的母亲,云柔公主这才托管角色,退出游戏。
第十四周目刚开启,成长任务刚完成一个,触发的第一个支线任务正在进行中,这时脱离游戏一点都不可惜,重新回到游戏里大概率已经Game Over,但不要紧,再开十五周目就是了。
她已经死习惯了。
视线范围内的色彩淡去,再睁眼的时候,公主已身处游戏的登陆大厅。可选择的资料片从一变成二,云柔公主没有切出去水论坛,而是直接选择开始游戏。
随机生成的个人面板弹出来——
颜值:5
智力:4
体质:3
家世:5
【待分配自由点数6,无分配次数限制】
咦?人品一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家世。
公主直接把家世拉满,剩下的1点丢给颜值。家世10点,哪怕体质差一点、智力低一点也不碍事,成长阶段再慢慢攒点数就好了。
【加点已完成,是否进入游戏?】
【是】
公主张开嘴,口中发出“哇哇哇”的哭声。
“王妃,您瞧瞧,小郡主的胳膊腿可真有劲儿。”
从公主变成郡主了?初始面板竟然有“家世”一项,她早料到角色也许有变化,不过真的不做“云柔公主”了,却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
她已经习惯这个身份了。
公主被裹起来,送到“王妃”的手中。
咦,六王妃。
从前是她嫂嫂的女子,现在是她娘?六王妃的脾气很好,与天生跛一条腿的六王爷真心相爱,是一对有情人。唉!可这二位运气实在不好,六王爷天生残疾、无缘大位,本可富贵一生,偏偏少帝不愿亲近女子,膝下没有子嗣。
太后就看中了二人的幼子。
公主多次接到“阻止六皇兄之子被选为皇嗣子”的支线任务,但一次都没有把完成率推到100%。在她的努力下,亲娘获得的最高位分是“妃”,皇帝爹去世,被尊为太妃。
可一个太妃的权利太小了。
六王妃自从长子死后,就没诞育孩子。此时的年纪已经不小,所以自己是二胎?
公主正想跳跃半年左右的时间,游戏面板上弹出一行字——
【0岁 你出生神州•仙都府,父亲是六王爷,母亲是六王妃。你的家庭十分和睦,任何维度上都能达到10分。】
神州?
仙都府•?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公主也不急着跳跃时间了。心念一动,论坛打开,她正要发帖,就看到一个标红的帖子顶在最上面。整个页面上只有寥寥几个帖子,也是,并非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刚开始新的一周目,有些玩家很可能正处于某一周目的尾声,正在和主线任务斗智斗勇,无法及时出现在《【庙堂】神启盛世》的更新版本中。
她是来得最早的一批,论坛上没什么帖子也是正常的。
楼主:【神启朝是什么鬼?北蛮灭掉大熙,也不该以“神启”为国号,他们不是更推崇“古朔国”吗?为啥不是“北朔”、“朔”、“新朔”之类的?】
一楼:【+1】
二楼:【楼主弄错了。我降生在云州一个军户家庭,家境4分,可以肯定北蛮还在镇北关外窝着。】
三楼:【好消息,版本更新,可以重开盲盒;坏消息,我这次还是出生在朔国,种族依旧是北人。为各位答疑解惑,我族没有攻破镇北关。家境8,出生在“神女城”,我敢肯定,66个周目里,北地从没有建过这座城。】
三楼ID“倒霉蛋”,不是熟悉的ID,但ID只是一层皮,下面是熟悉的人。3000内测玩家里,只有一个倒霉蛋出生在北地。
没想到,这货的霉运还没走完。
公主用的还是原来的ID,霸占二十三楼。
公主:【只论时间线,不论变化。据我推论,现在应该是熙宁后期或是熙安前期。】
从六王妃的年纪就可以推论出这一点。
【至于神启朝怎么回事,跳跃时间,长大一点就能知道了。】
二十四楼大神:【新版本不能使用“时间快进”功能,我怀疑角色一旦死亡,哪怕基础面板一模一样,二周目也会改换新的角色。等我长大一点,死一次试一试。】
大神这个ID很出名,在旧版本的【庙堂】资料片中,他就做过很多尝试。比如,拉低人品值,比如弃文从武,再比如,根据“倒霉蛋”提供的一些资料,叛逃到北境和烈风王一起打天下。
他说的话,参考价值很高。
公主立刻研究自己的游戏面板,果然,时间快进功能没有了。
难道,这个功能需要靠自己挣来?狗策划,扣死你好了。
没办法直接长大,只能这样了。她水论坛期间,六王妃已经收拾妥当,外面一直有人在催促仆妇,叫嚷着要闯进来。听声音还是孩童?一个男孩,会是谁?
公主满腹疑问,六王妃说话了。
“让他进来吧。”
六王妃有些疲倦,但看着怀中的女儿,眼睛发亮。
“母妃,这就是妹妹吗?好丑。”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公主骂道:“你才丑,刚出生的婴儿都是红彤彤、皱巴巴的好不好。”
她咿咿呀呀,王妃为她正名。
“妹妹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等她长大,必定是个大美人。”
就是啊!六点颜值,及格了。
小孩激动地问:“妹妹会和陛下一样美吗?”
六王妃毫不犹豫地道:“那不可能。”
公主:“……”
她脑中浮现出赵允翊的脸,然后又浮现出寿王世子的脸,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俩都不是能比美的对象吧!一个煞气四溢,一个面白心黑。
小孩失望片刻,又振作起来。
“过几日是万寿节,我又能见到陛下了。”
小孩的脸上出现梦幻般的期待,公主已经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新角色的哥哥,他竟然活了下来!
六王妃思考着过几日出门的可能性,对仆妇道:“到时候,我穿严实一些……”
“胡说八道,你还坐月子呢。”
六王爷从外面走进来,就听到这话。
六王妃急得哭了起来:“可我不想错过见陛下的机会,难得陛下回京,又是圣寿,当面祝贺的机会多难得啊,礼物可是我精心挑选的。你在朝中有官职,只要陛下在仙都,你隔几日总能见她一面,你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六王爷哄她:“我有恩荫的名额,要不你在朝中任一闲职,这样偶尔也能见陛下一面。”
六王妃立刻不哭了。
“你说真的?!”
六王爷说:“我岂会骗你,不过哪怕是恩荫名额,也要经过考核。等你出了月子,我手把手辅导你功课……咱们先说好,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六王妃道:“我不怕吃苦。”
小孩道:“我我我,爹你看看我!我也要做官。”
六王爷说:“为父只有一个恩荫的名额,给了你娘,就不能给你了。你自己好好读书,争取入朝为官。”
小孩道:“自己考试,我没信心啊。娘……”
这个孩子,她成婚多年才怀上,平时待之如珠如宝,少有不应他的。然而,这件事不行,六王妃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说道:“儿啊,娘年纪大了,你让让娘。”
小孩:“……”
公主:“……”
陛下不是古代皇帝的专用称呼吗?
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字应该改为“巨星”?新家家人似乎都是这位陛下的粉丝?
还有,什么时候女子也能在朝中任职了!!!
第230章 永昌陛下 MP线结局(二)
玩家小姐走进院子里,闻得猎猎风声,抬眼一看,原来是艳鬼在夜里练刀。赤着臂膀,月光照耀下几乎在发光,煞气四溢,鸟虫止鸣。
她靠着柱子欣赏了一会儿。
赵允翊收刀,拿起衣服披上。
知葵这才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奏章,对赵允翊行礼:“大将军日安……”
赵允翊冷着脸看过来,问道:“你叫我什么?”
知葵何等灵巧的心思,立时反应过来,改口道:“拜见皇夫大人。”
赵允翊面色一缓,应道:“嗯!”
知葵:“……”
皇夫善妒之事人尽皆知,难怪对自己的身份引以为豪……天下男儿若是他,都该自豪,陛下空置后宫,仅他一人而已,多么幸运啊。
这幸运是他争抢来的。
玩家小姐拉着赵允翊坐下说话,随手拿起笔批改奏折,说道:“你明日启程,十日之内一定要赶到登州。”
登州在大熙的东边,临海,是大熙三处边境之一。北境云州、西南邕州早已安定下来,近日登州有倭寇袭击,下船登岸,战力不弱。
“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再到登州和你会合。”
赵允翊今日在朝堂上被封大将军,这是玩家小姐登基之后,他第一次掌握兵权。
赵允翊固然是不厌恶打仗的,甚至很喜欢战场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但代价是和妻子分开,也就没什么趣味了。
不过,皇命不可违。
赵允翊道:“我去洗漱……”
玩家小姐道:“今夜不行。”
赵允翊停住脚步,扭头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轻咳一声说:“我今天有点累了。”她也不想说出无用的中年男人的口头禅,可是……
赵允翊逼近,犹如一座高山倾轧。
“累了?如今五日一小朝,半月一大朝,每次早朝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不上朝的日子,你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今日,没有朝会。”
玩家小姐说:“我得处理政务……”
赵允翊道:“你每日在政务上最多花费半个时辰。”
玩家小姐说:“咱们这不是刚回上京吗?政务堆积,颇为耗神。”
玩家小姐登基之后,朝廷拟国号“神启”,改京州为神州,连上京也改名为仙都。旁人都已改口,她却更习惯原来的称呼。
赵允翊眼皮都不抬,淡淡地道:“多加半个时辰,每日一个时辰,足够你解决掉所有的公务。”
赵允翊是了解她的,【当世明君】的称号挂在头顶,玩家小姐犹如当过八辈儿皇帝一般熟练,对新工作岗位毫无适应期,上手就是干。干得好、干得快、干得毫无错漏。
“你今日不到午时便出宫了。先去的清宁观,后来又去了护国寺,和明心大师参禅论佛,还吃了一顿素斋,午后在寺中划船游乐,玩得不亦乐乎。”
明心,温彦卿的法号。
他本想在陪都寺庙修行,但上京护国寺的住持刚好圆寂,他便留在了京都。不过,他一年里足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不在寺中,而是四方游历,增进修行。
这是吃飞醋了,好酸。
玩家小姐说:“我们也时常不在京中,算起来和温彦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了。探望故人,再忙也得抽出时间。”
赵允翊眯起眼睛,说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腻味我了。最近,该上榻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哦……对了!还有一事也很奇怪,你最近夜里时常发呆,总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时不时露出笑容。”
我那是在水论坛。
最近一段时间,内测玩家们水论坛的时间已固定下来,差不多都在晚上八点左右上线。
这个时间,正是她洗漱完毕,准备睡觉的时间。游戏时间内,MP开启已经两年,论坛随时可以打开,她早该对论坛感到腻味了,但最近有新鲜事——内测玩家们几乎已经把新版本梳理完毕,将目光聚集到她的身上,正在想办法验证,她到底是玩家还是NPC。
太有趣了!
爱爱每天都可以做,但潜水看玩家们分析自己,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赵允翊沉声问:“到底是哪个英雄人物,竟能引得你魂牵梦萦?”
“没有的事儿,”玩家小姐把赵允翊按进自己怀中,笑道:“你不相信自己,总得信我——世间这样人物只有一个,已经在我的榻上了。”
“哦?要我相信,就拿出些诚意来。”
赵允翊说罢,寒气森森的牙齿叼住猎物,按在床上,俯身啃咬。带着细茧的手从下方探入,轻拢慢捻抹复挑,玩家小姐红唇张开,没过多久就飞上云端。
当夜,玩家小姐还是交了公粮,四回。
赵允翊,禽兽也。
第二日早晨,赵允翊离城已久,玩家小姐才锦被中爬出来,肚子有点饿但饥饿值还未见底。于是,没唤人进屋。她心念一动,打开论坛。
热帖:【陛下,如果你是玩家,就上线吱一声。】
一楼:【吱】
二楼:【吱】
三楼:【吱+1】
……
二十五楼:【吱+10086】
……
楼主:【别闹!这么搞的话,李逵遇李鬼,难分真假。】
二十六楼:【我觉得概率不大,永昌帝多半是NPC。想必大家都拿这个问题骚扰过GM了,我得到的回复是冷冰冰的七个字——请玩家自行探索。其中要是没有猫腻,我才不信,这要是玩家,策划直说不就行了!总不会是某种恶趣味吧•?】
二十七楼:【哪个NPC能比永昌帝更像玩家?高产作物的粮种都出自她之手,肯定是任务奖励,没跑了!怎么看都有高玩之姿。】
二十八楼:【有没有可能游戏公司舍不得奖金,捏了一个NPC充数?】
二十九楼:【动动脑子吧?截止《模拟人生》出现之前,全球最贵一款游戏研发费用达到80亿,《模拟人生》作为第一款全息游戏,研发费用绝对远超这个数,怎么会在意区区几千万?光是无偿赠送给内测玩家的三千个游戏头盔,都不止这个数了。比起舍不得奖金,你们不如做别的猜测。比如,关卡太难,内测玩家太菜,策划不得不捏个假人结束测试,避免内测太久,游戏迟迟不能上线。】
三十楼:【各位,不能因为自己不够牛,就把陛下开除人籍吧?楼主,快出来主持秩序。】
楼主:【来了!大家不要发散太过,今天也是盘点陛下的一天~】
楼主:【永昌二年X月X日梳理陛下生平第N弹。先喊口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永昌帝,二十五岁,继位两年,后宫空置,仅有一位皇夫。皇夫,赵允翊。没错,你眼睛没花,我也没有打错字,熙少帝赵允翊,万人屠、活阎王、戾帝……名号喊出来,足以吓哭小朋友的暴君。他的爱好甚至从砍头变成捉奸了,你敢想?救命,人设OOC了啊!】
三十七楼:【我记得没错的话,楼主是9周目战士,其中有8个周目都加入了金章军。】
楼主给出确定的回复,又一次介绍自己:【前金章营战士,资料片TOP战力崇拜者,一次都没有收服暴君的非天命之子,身为玩家却被暴君折服的小垃圾。8周目战死沙场,其中有两次侥幸干掉烈风王,可是没用,北朔一窝子人才,这个死了那个顶上。如今,家世8,王崇阁老重孙,刚得知仙都适龄男女晚婚是因为人人都倾慕陛下,不愿英年早婚,失去机会。艹,这竟然是一款乙女游戏吗?】
……
四十二楼,ID倒霉蛋:【我上辈子的老婆,这辈子得喊她姑妈,还得看着我上辈子的情敌天天求爱。】
四十三楼:【怕什么,干他啊!】
倒霉蛋:【干不完,我老婆是女王,多的是野男人为了权势前赴后继。】
楼主:【兄弟,别吹牛逼,你能做少帝情敌,我倒立吃屎。你敢碰瓷永昌帝,我不敢信。】
倒霉蛋脾气特别好,没生气。
倒霉蛋:【我老婆是朔国雪鹫女王。】
楼主知道他是谁了。
楼主:【抱歉,一时眼花没看清ID。】
倒霉蛋笑笑算了。他真不生气,看着一条条刷得飞起来的留言,心里想着:你们知道得都没有我多,我大概、有可能、也许、曾经和第一个通关游戏的玩家私聊过,证据是对方问起雪鹫,没开启【主线任务三】,并深入北地之人,很难知道雪鹫的姓名。那之后不久,系统公告就来了。
这段时间,倒霉蛋一直留心着那个ID,但一直没见ID出现。
也许,那位玩家换ID了。
也许,人家就是没冒泡。
有没有可能,那位玩家就是永昌帝?他太好奇了 。
楼主:【永昌二年X月X日整合陛下战绩第N弹,老生常谈。主线任务一为温家翻案,冤枉温家的幕后黑手肯定有一部分人知道,世家老贼蒋金玉。多少玩家天骄死在以他为首的世家的手上,因他重开的周目也有七八千回了吧?陛下往朝堂上一站,直接把他干掉了。砍瓜切菜都没有这么快的,爽啊!大快人心。】
六百二十楼:【蒋金玉杀了我三回。】
六百二十一楼:【八回】
六百二十二楼:【十回】
……
公主看着论坛上垒高的楼层,脑中浮现出一个数字——五。
蒋金玉害得她重开五回,三次是逼杀,有两次被蒋家送去和亲。和亲对象,北朔。她想着去北朔看一眼也挺好的,但两次都是还没到云州就死在半路上了。
六周目,公主趁年纪小,往蒋金玉的脸上泼了一碗墨,以泄愤怒。再长大一点,也动过给他一刀弄死他的心思。最后没这么做,没意义啊。这么杀掉蒋金玉,她肯定要赔命,后来她找到证据,想办法干掉了这货,也算是报仇了。
这个楼主的ID她其实是熟悉的,楼主和大神是论坛好友,都对从军有执念,他善于整合资料,大神擅于分析。公主还知道,名为“战神”的楼主,男角色的皮下其实是一个姑娘。
公主、大神和战神约定,对陛下进行试探。
公主昨天的确见到陛下了……
楼主:【主线任务二,请玩家阻止王崇死谏。王崇就是个老顽固,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这个角色的底层逻辑就是死谏,以死让暴君回心转意。暴君赵允翊什么设定,玩家都是知道的。战场上,他领军让人热血沸腾,将军百战死,魅力超凡。可他真不适合做皇帝……哪有视皇宫如龙潭虎穴的皇帝,昔年为逃出皇宫,他差点把太和殿烧了。更没有对大臣不满,直接砍头的皇帝。不讲规则,不顾大局,只有屠刀。太后和满朝诸公劝不动他,拿他无可奈何。】
【据我统计,暴君一生大大小小的战斗超过六百次。在我的游戏里,他最长寿的一次也不过二十八岁,亲手砍下的人头超过两万。这意味着,他从生下来开始杀人,也得保持每天杀两个的频率,才能完成恐怖的KPI。他人生中最后的一场大战是和北朔打的,那一战,据北朔统计,他一个人就杀了敌方六百多人。战绩TOP,实至名归。】
【这么一个无人可挡,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煞星杀神,太和殿初见永昌帝,竟挪不动脚了。这不是一见钟情是什么?从此之后,如同套上项圈的猛兽,再也没有胡乱杀人,还住进宫中。时隔多年再次上朝不说,还心甘情愿被永昌帝挟持,以号令诸侯。甚至为了美人,把江山都让了出去。】
六百七十一楼:【民间盛传,永昌帝貌美,仿若神人。】
楼主:【暴君手底下的亡魂千万,不缺10分颜值的美人。只凭美貌,不能让暴君折服。】
六百七十三楼:【可没有美貌也不行吧,永昌帝可能特别特别美。】
六百七十四楼:【有可能吗?数值在那摆着,10分美人各有千秋,没准永昌帝就是正好特别合暴君的眼缘呢?】
楼主:【那你就太小看暴君的狗了,在他眼里红颜如枯骨。说一个小众知识——颜值10分并不是满分,任何一个基础数值都并非以10分为满分制。分值是可以溢出的,只是很难、非常难。】
六百七十六楼:【假使永昌帝是玩家,她颜值到底多少点?】
第231章 结论为何? MP线结局(三)
多少分?
22点。
原本是20点的,这两年有两点随机到了颜值之上。
玩家小姐没有看到眼熟的ID,前天“公主”在论坛上放话,很快就可以验证永昌帝是不是玩家。版本没更新之前,她在论坛上就小有名气,有钱、愿意为游戏花钱的富婆形象深入人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实世界的某些特质,可以被带到游戏中来。
总之,她新版本的出身是2999名玩家最高的,王爷之女,距离玩家小姐最近,也是唯一一个在幼童时期见到玩家小姐的玩家。
帖子翻完,未见公主的ID。
玩家小姐昨日见到她了。
昨天,玩家小姐去清宁观探望贵太妃,六王爷赵贤携妻子和一双儿女前来,贵太妃如今一两个月肯见家人一面,六王妃和玩家小姐上周目颇有渊源,她是愿意为六王妃行个方便的。
走路尚且摇摇晃晃的云柔郡主牵着娘亲的手,朝她看来。
玩家小姐回忆起昨天的一幕,忍不住笑起来。再垂首,目光一动。
公主发帖了。
六百七十一楼,ID公主:【我见到陛下了,见面的时间是昨天中午,但我直到现在才勉强回过神来。】
公主的眼前又一次浮现那美若仙人的容颜,陛下的气势压得她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看。属于身体和神志疯狂对抗,连呼吸都忘记了,差点憋得厥过去。
六百七十二楼,楼主:【终于等到你了!到底什么情况,就算永昌帝真的和《神女传》描写的一样倾国倾城,见到她的人都会为之痴迷,那也不至于痴迷二十四个小时,不符合逻辑的。】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也快了。
公主:【二十四个小时也不多,真的。一个小时用来发呆,四个小时用来亢奋,十四个小时用来询问和陛下有关的一切事情,剩下的五个小时用来睡觉,补充精力值。不过,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对两岁多的孩子来说,其实太少了。】
楼主:【……】
六百七十四楼:【……】
六百七十五楼:【……】
楼主:【对个暗号,你爹无了。】
公主:【爆赞!】
楼主:【是本人没错了。形容一下,永昌帝到底有多美。】
公主:【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也不好用数值来衡量。这般美貌,颜值肯定不止10点。这么说吧!见到陛下之后,我发现自己不是异性恋。】
楼主:【游戏内外都是女性的你,对另一个女性一见钟情了?】
公主说:【不要拿庸俗的爱情来衡量我对陛下的感情,我不是同性恋,仅仅是陛性恋罢了。是男是女无关紧要,我爱慕陛下刚好只是女性而已。不过,我娘说陛下只喜欢异性,若不是角色死亡需要成长时间,我一定死到性别为男为止,好羡慕你。】
大神已经试过了。
SP(单机)模式的时候,《模拟人生》就没有暂停功能,MP(多人互联)模式下时间长河潺潺向前,角色一旦死亡,再开一周目又得从头开始,同样的点数的家境,出生的家庭完全不一样。
一岁死亡的大神,现在还是一岁。
一周目,他家境4,出生在登州的一座县城。因新粮种在神启朝推行,哪怕是靠天吃饭的农人,基本也不会缺粮,县城的小商户家有余钱,可以供孩子读书。
新朝比起大熙,简直像是天堂。
二周目,大神家境6,还是出生在登州。这一次,他出生府城的一个小吏之家。好在,时间快进功能虽无法使用,但角色还能托管给系统,否则一直当婴儿不要太无聊。
公主以前觉得重开一周目也没什么,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大不了,她托管角色,等游戏世界的时间过去几年,再回归也就是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时光可太珍贵了。这么来上几回,她还没长大,陛下已经老了。
固然,岁月从不败美人。
可她舍不得少看一眼啊!
公主:【没见过陛下的人,永远无法和我产生共同语言。】
大神:【所以,永昌帝到底是不是玩家?】
公主:【从陛下出现的那一瞬开始,我已然魂飞天外,直到她离去,我都未回过神来。】
大神:【……你没和永昌帝说上话?】
公主:【陛下有说话,她和角色的祖母聊了很久,也没有冷落我和角色的爹、娘和哥哥。虽然帝王的威仪拉满,居移气,养移体,这个没办法,但她肯定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周到的人。】
大神实在没忍住,问道:【帝王,温柔、周到?你确定没搞错。】
公主:【嗯嗯,我在宫中沉沉浮浮这么久,不算宫斗界的MVP,也差不离了。我能看错人吗?说真的,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陛下在说什么,只知道赞叹。真正的美人,拥有天籁之音,身上香香的,沁人心脾。】
公主在论坛里一直名气不小,她宫斗MVP的身份,不一定有太多人赞同,但稍微对她有所了解的,都知道她是人民币玩家里的MVP。为了通关,她没少撒币买各种消息。
这位,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依旧被迷成这样。
这说明什么?
永昌帝的确美貌!
七百楼:【富婆姐姐,我觉得你此刻未必清醒了。永昌帝的美我虽无法想象,但已经有直观的感受了。】
七百零一楼:【我快好奇死了,真想见陛下一面。】
七百零二楼:【垃圾游戏,为什么不能截屏?】
七百零三楼:【第二人生,玩的就是真实感微笑JPG。】
……
楼主:【我继续盘点,给还不知道五个主线任务都有哪些的战友们做个科普。五个主线任务链接(点击查看),具体内容在里面。永昌帝的神女名号兴起于嘉陵,弘扬于上京,天下皆知她的名还要论云州的显圣一战,不费一兵一卒而屈人之兵。】
【北蛮有巨人助阵,天女显现出几十米高的真身,那一幕一定非常壮观,在古代资料片里出现玄幻场景,带来的震撼不是一般的大。然后,永昌帝随手点选一名NPC,这名NPC是云州军的一名伙夫,明明对弓箭还不熟悉,但就是一箭射死了烈风王。】
大神看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战神的信息来源,其实是整合。不断有玩家在论坛上诉说自己以前的经历,并分享新的人生。近三千小孩子,哪怕岁数不大,但分布在九州各地,有心打听往事,总能知道一些消息。
无聊的小孩子们,也就这点事做了。当然,成长任务也是要做的,可打听过往也不挨着完成成长任务啊。
故而,关于主线任务三的盘点,他不是第一次看,但却是第一次感到有关云州伙夫的消息。
云州伙夫,许麻子。
等级N,能力:百分百射中敌方将领。
大神和战神结缘于云州。当然,《模拟人生》以前并不能在游戏中交互,他们在各自的游戏里战败,无奈之下,论坛求助,一拍即合。
云州,二人多次埋骨之地。
大神:【我曾在游戏论坛上,提过这个许麻子。】
一名两岁多的男孩坐在台阶上要指甲,他身后是神女庙,香火鼎盛。这就是本周目的战神,性别依旧为男,他盯着面前的虚拟屏幕,两眼发直。
这么劲爆的消息,干嘛不私信我,集中谈论一下。论坛上在线的玩家太多,聊天容易被打断。哦,大家年纪都太小,还没能见面,无法添加好友,进行私聊。
那没事了。
总不能为了私聊退出游戏,万一死掉,又要重开一周目,太麻烦了。
古代小孩子的夭折率还是挺高的,医护人员的数量还是太少。唉!永昌帝毕竟还没登基几年。
一千零二楼:【N等级的NPC,还有这种杀招?牛逼啊。】
一千零三楼:【不要小看N等级,我遇到过一个N等级的NPC,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不过为人不怎么聪明,只会背、不会用,很艰难才考上秀才。】
战神回过神来……果然已经歪楼了。
楼主:【有人曾找你私聊吗?】
一千零二十七楼,大神:【有,与我私聊的有六名玩家,其中有一位让我印象深刻,这位的ID是‘小江’,曾被游戏官方承认为开服三日,存活时间最久的玩家。众所周知,开服三日的时候,拉拉进度条,游戏角色差不多也能长到二十岁了,前提是不重开的话。】
一千零二十八楼,大神:【小江也是第一个倡导在论坛上交流的玩家,当之无愧的高玩。】
公主:【我想起来,ID小江曾与我交换有关寿王之女的情报。】
倒霉蛋:【ID小江曾和我交换有关我老婆的资料,我老婆是雪鹫女王,这事大家都知道。懂的都懂,我其实一直在留意这个ID,可以确定这个ID在新版本的论坛没有出现过。】
一千零三十一楼:【说明白一点,我不懂啊。】
倒霉蛋:【需要我老婆资料的玩家,任务三的完成已到达最后阶段。算算时间,‘小江’要是顺利的话,应该也能通关资料片,勇得第一了。话说,你们有人知道永昌帝的真名叫什么吗?】
知道永昌帝真名的人很多,神启朝四大名著之一的《神女传》有写。玩家还没到开蒙的年纪,但家境优渥的时不时能看个戏曲什么的,唱词不曾避讳帝王的真名。
永昌帝亲口说的,没有什么闺名不能告诉别人的破规矩,名字就是用来叫的。
大神:【永昌帝姓江,真名江玉姝。】
一千零三十九楼:【窝艹】
一千零四十楼:【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窝艹走天下。】
一千零四十一楼:【你们的分析看得我热血沸腾,结论呢?】
楼主:【基本可以确定了——永昌帝就是玩家。】
第232章 盘点NPC MP线结局(四)
太和殿,小朝会,与会者都是内阁大臣。登州之事商议完毕,众臣退去,唯留大理寺卿傅安一人,侍奉皇帝陛下办公。他借口有公务相告,实则红袖添香,揉肩捏腿。
宫里专门负责按摩的宫女都没有他的手艺好。
傅安说:“皇夫已经离开多日,夜里霜寒,臣愿意为陛下暖脚。”
玩家小姐踢他,反被捧住玉足。
玩家小姐道:“朕同你说过很多次了,登基之前朕曾答应过皇夫,日后只有他一人,没有登基之后就反悔的道理。你别闹,休要害朕变成一个薄情寡性之人。”
傅安思考片刻,说道:“那我不进去,不用那物,臣也能令陛下愉悦。”
玩家小姐:“……”
不做到最后一步,就不算出轨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玩家小姐守住心神,避免意志动摇。
你真是个人才!
玩家小姐道:“不行。”
傅安劝道:“陛下,男儿做皇帝的时候,三宫六院实属平常,怎么到您这儿,就只能守着一个善妒的皇夫呢?天下大担子压在您的身上,多重啊!皇夫若真的爱陛下,便该为您广纳妃嫔。臣贤德,无有不从,能在您困乏的时候,让您纾解一番。”
玩家小姐道:“你若为妃,和贤德扯不上关系。你啊,绝对是妖妃,必会勾得朕日日罢朝。”
论贤德,应该是如今的萧宥。
至于赵仲杰……咳咳,玩家小姐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说道:“朕不日就要启程,前往登州。朝中的事情,你多留心,若是太后身子不适,早些告知威远侯。”
玩家小姐即位,赵家的王爷还是王爷,太后依旧是太后。以后,太后是皇帝的嫡母,现在,太后还是皇帝的嫡母,只不过皇帝从她的儿子,变成了儿媳。
玩家小姐常年不在宫中,若非有太后这座大山镇压在朝堂上,她没这么轻松。
不过,太后的身子的确不大好了。
生死有命,让她卸下朝中的事情静养,太后也不一定能多活几年,真失去权势,她不一定比现在更快乐。
这一次,玩家小姐本不必亲自去登州,但东边两个州府的地图,她还没有点亮。这次出门,正好能把这最后的两州收入囊中。
傅安柔声应道:“喏!”
玩家小姐:“退下吧,别再引诱我了。我若真没把持住,赵允翊回来会杀了你的。”
傅安温柔一笑。
“臣善于伪装,不会被发现的。”
玩家小姐:“……”
这倒是。
不过……
“若有万一呢?”
傅安眸光深深如无底之渊,愉悦地道:“臣甘愿赴死。”
若能为陛下而死,该多么幸福啊。
玩家小姐:“……”
赵允翊现在名正言顺,是真会杀人的。
他的刀极为锋利。
玩家论坛
热帖:【哪位NPC的刀最锋利?】
楼主:【说出你的不开心,让大家开心开心。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家境8,出生在川蜀行省,但不是嘉陵。我大伯在嘉陵做官,近日,父母带我去嘉陵探望大伯,然后我见到了之前杀我七回的SR。不,现在已经是SSR了。看到这张脸,我会做噩梦的程度,但我必须天天看到他,我伯父在他府里做官。】
一楼,战神:【嘉陵只有一个SSR,你说的是康王世子吧。】
楼主:【神女安康,万寿无疆】
战神:【星河为裳,日月为章】
四楼:【云垂九野,风驭八荒】
五楼:【云垂九野,风驭八荒】
六楼:【千秋恒盛,万载隆昌】
七楼:【论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入侵了吗?你俩为什么忽然对暗号•?】
楼主:【嘉陵祷词,外府的人不懂。】
十楼:【嘉陵整个一神女极端崇拜的大本营,安崇业围城,围出几十万狂信徒。】
战神:【楼主,你上周目什么情况,难不成是邕州人?】
楼主:【安崇业之子,苦笑.JPG】
战神:【那就难怪了,你爹杀了他爹,他杀你没毛病。】
旧版本,战神随着金章营四处征战。每一周目,地位都有提升,邕州之战他打了很多次,对康王和安家的仇怨知之甚深。
康王死守城池而亡,世子和王妃被送到上京。
没多久,王妃也死了。
原本的纨绔世子在上京如海绵吸水,飞快成长起来。后来,回归嘉陵与安家作战,最大的心愿就是覆灭邕国。
楼主:【安崇业反叛本来是王朝覆灭的开端,就这么被永昌帝喊停了。谁要是在我快饿死的时候,供给我活命的食物,那我也肯信奉她。而且,嘉陵是全民见过永昌帝的一城啊,王府的下人如今提起永昌帝,依旧人人露出梦幻般的笑容,杀伤力持久且巨大。】
十五楼:【又是想见永昌帝的一天。不知中州神童是哪位仁兄,你抄诗有个规律好吧。唐抄几篇、宋抄几篇,不给人活路。你是凭借着神童的名号去上京了,却把后来者的路堵死,畜生否?】
十六楼:【你可以搞数理化。】
十七楼:【我前几天手搓出一把枪和一支炮,嘎嘎好用。傻X系统不给通过,说是非本时代产物,给我没收了。】
楼主:【@战神见一面?完成交友任务。】
交友任务是玩家们年满五周岁,一定能刷出来的一个成长任务。要求,将同一府的五玩家添加进好友列表。
战神:【可以。】
战神初始家世6,颜值6,这两项刚刚及格,他没有把可分配的点数用在这两项之上,故而有智力和体质双8的漂亮数值。他出身不算多显赫,却是族中颇受重视的孩子,无他,文体双优。
战神姓傅,乃嘉陵百年世家,不过树大分枝,他父母已经是分支中的分支,而且姓傅的是他的娘,他爹早逝。
为什么他姓傅呢?
因为,现在当家作主的是神女啊!皇位上坐的是女子。全天下女子的地位都提高了,整个嘉陵的姑娘们都获得了家族的继承权。
他娘不是嫁人,而是娶夫,他跟娘姓。
战神曾问娘:“天下人不反对女子登基吗?”
她娘说:“嘉陵以内,不认男女只认神女,你若是见过神女就知道,是男是女其实不那么重要。至于嘉陵以外,可能是介意的吧……不过,也阻止不了啊。神女会让胡言乱语的家伙再也开不了口。”
这话,充满着血腥味。
她眨眨眼睛,俏皮地说:“再说了,神女这么慈爱,这么温柔,比男人可心软多了。官员们,觉得神女会像母亲一样宽容,天底下的男子都是这么觉得的。母亲,才是对孩子最宽容的人,因为会受生育之苦,所以天生就有爱。男子可不这样,你怎么就是男孩呢?神女有性别,可见性别为女才是最圆融的状态。”
战神:“……”
没玩这个游戏之前,他常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呢?
因此,他拿到游戏头盔的时候,想的是“要是真有第二人生,我要当个男的”。下辈子,我要做个男人!人是没有下辈子的,游戏里实现一下愿望吧。
然后,他就成为男人了。她怀疑,头盔可能会读心。
在古代资料片中,做一个男人是很有优势的。他体会到当一个男人,人生变得多么容易,他征战四方,做男人中的男人。
新版本,他还是男人,还是古代世界。
这一次,人人都惋惜他不是一个女孩。
真好啊。
她打不过,只能加入。
相比起她,永昌帝厉害太多了。
战神已经五岁,可以独自带着下人出门了。不过,她选择借亲娘去神女庙上香的机会,巧遇楼主。坐在轿子里,战神又一次打开论坛。
楼主已经销声匿迹,但现在最热的帖子还是这一个。
三百二十七楼.ID公主:【寿王之女,嚣张跋扈,直接+间接杀害我三次。我一个公主被她一个郡主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被她杀死,死法丢脸又恶心。这货惯会栽赃嫁祸,行污人清白之事,简直是早古恶毒女配模板,我一直以为自己太要脸,所以斗不过她。】
三百二十八楼:【四次】
三百二十九楼:【五次】
三百三十楼:【六次】
三百三十一楼:【七次】
三百三十二楼:【奖池还在叠加,弱弱问一句,这人谁啊?什么等级。盘点嘉陵风云人物的时候,嘉陵还是永昌帝的故乡,朝中很多大人物都出自嘉陵。就这,都没有形成受害者接龙的盛况。】
这其实是有原因的,战神正想解释,便看到公主的回复。
三百三十三楼,ID公主:【天下九州,共二十四府,3000名内测玩家若按平均分配的原则,一府也就一百二十五人。这一百二十五人,还有许多出身县城、甚至出身村落。资料片交通困难,信息传播不畅,百来个玩家而已,就算每一个都能和一府之地的大人物产生些火花,基数也太小了。上京就不一样了!游戏进度再慢的,怎么也领会过上京的风光了吧?】
三百三十四楼:【并没有,老衲至今没有踏出中州一步。新旧两个版本都一样,无可奈何的笑.JPG】
三百三十五楼,倒霉蛋:【脚步止于中州,不得寸进。大熙和天启朝不一样,上京不准北人踏足。】
三百三十六楼:【谁能有我惨,登州渔民出身,几辈子都在海里漂荡。好好的“朝堂风云”资料片,被我完成海上经营小游戏。你别说,海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海钓赛高!我再也不会空军了。】
三百三十七楼:【我倒是出生上京附近,但全家都是山民,从没进过城。唯一和主线剧情扯得上一点关系的事就是八九岁上下的样子,赵允翊会来山里的部落一趟,但我们部落和暴君大概是敌对势力,反正我妈、姨和我姐、我妹都在骂他。PS.打鱼绝对没有打猎好玩,我的最佳战绩是一个人干翻一头野猪。】
公主……公主都无语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玩游戏,总爱脱离主线。比如,做着成长任务呢,替亲妈争宠去了。
再比如,触发感化赵允翊的支线任务,结果被杀鸡似的拧断脖子——那会儿,十岁的赵允翊发病了。几次不成功,她也就放弃了。
倒是放弃用兄妹之爱关怀赵允翊,在一个关键节点中帮了他的养母一把,反而得到一个承诺。
后来,公主用这个承诺,弄死了赵瑶甯。
没想到,比她更离谱的存在还有这么多。
这个游戏还是太过真实了……
公主:【总之,上京是天下玩家汇聚之地,赵瑶甯又是上京一大毒瘤,和她产生冲突不要太容易。】
赵瑶甯是个奇葩,什么都要抢。
三百四十七楼:【提起赵瑶甯,就不得说到另一个NPC……】
三百四十八楼:【上京四大文杰之一,沈知珩。】
三百四十九楼:【我被他连累,死过四回。】
三百五十楼:【五回】
三百五十一楼:【六回】
……
三百六十七楼,ID我爱绿帽子:【我的角色是赵瑶甯未婚夫,娃娃亲的那种。我被这俩杀过二十七回,也是没招了。咱都进新版本了,一听到‘郎君,喝药’这四个字还浑身打颤,眼前发黑。】
三百六十八楼:【那很惨了。】
公主知道沈知珩,有一次赵瑶甯对她下毒手,就是因为沈知珩。赵瑶甯看不惯任何一个和沈知珩少有亲近的女子,每个周目都会为了沈知珩杀死自己的丈夫。
沈知珩,这人不好讲。他加载的应该是龙傲天模板,还是古早类型的那一款,打算跟他发展兄弟情的男玩家,挨过一重危险,挨不过第二重,危机重重,沈知珩一准儿没事,但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都挂了,变成他前进的动力。
走爱情线攻略他的玩家,都被赵瑶甯辣手摧花。
ID我爱绿帽子:【我就搞不懂了,这俩为啥这么难杀。】
三百七十楼:【有没有可能是你太菜了。咱们这新版本里,这二人早已死去多年,尸骨都已经烂了。我感觉永昌帝弄死这二人,举重若轻,没费啥力气。】
公主看到这里,八卦之心乱跳,已难以压制。心念一动,文字浮现——
【永昌帝固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强大,妈妈妈妈妈妈妈……】
往日冷艳高贵的富婆姐姐已经被陛下迷成妹妹。
【但这俩人还真是硬骨头,楼上冤枉‘绿帽’了。我今天发现一个惊天秘闻,知道赵瑶甯为什么又坏又毒,心思浅薄却能笑到最后吗?众所周知,一个故事里一定会有正义使者和反派人物,‘朝堂’资料片也不例外。到底是谁在幕后搅动风云?又是谁算无遗策?只看谁能总是赢家就知道了——寿王世子几乎每次都能登基,皇位不一定能坐多久,但赵允翊的继位者一定是他。】
【寿王世子即位,总会尊寿王为太上皇。】
公主没有想到,那个胆小懦弱,却对小辈很好,甚至在她幼时帮助过她和母后的好叔叔,竟然是幕后BOSS。皇家秘辛,外人很难知道,可她不算是外人——她姓赵。而且,太和殿那一夜,亲眼看到寿王服毒自尽的人太多了。
公主对寿王实在是太熟悉了,提起对方眼前就会浮现一双温柔良善的眼睛,然后,不寒而栗。
【其实,寿王根本不是皇家血脉。】
三百七十五楼,ID我爱绿帽子:【原来赵瑶甯是家学渊源。】
公主:【大熙开国皇后没给皇帝戴绿帽子,她用一个男孩换掉了公主。】
玩家里一定有出生在柳家的孩子,但这位玩家发现柳家藏着秘密。公主已经发现,旧版本中玩家的身份其实是有讲究的,反倒是新版本,角色比较随机。
永昌帝拿到的角色,其实不算多么好。
这个角色和核心人物没有多大的关系,身份地位也不高,可她就是通关了。
若是抽到“公主”角色的是永昌帝,恐怕早早就通关了。
公主:【寿王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表面装作怯弱,实则心狠手辣。隐藏得很深,一心夺取大位。赵瑶甯每次都能杀人,杀完人还能全身而退,都靠寿王为她暗中筹谋,并保全于她。】
ID我爱绿帽子:【枉我一直觉得岳父是个好人,心里一直感激他为自己主持公道,今日若非知道一切,还在疑惑岳父怎会造反。】
他其实是想过为岳父平反的。
现在想想,赵瑶甯害死他这么多次,他一直没有迁怒寿王。
为啥呢?
这件事很不合理,但就是发生了。
他一时之间,有些毛骨悚然。
ID我爱绿帽子:【今日方知,我死得不冤。】
ID我爱绿帽子:【有人看出寿王的真面目吗?现在想想,他是SSR这一点,其实是有可疑之处的。】
三百八十一楼:【长公主SSR、长公主之子SSR,少帝SSR,他一个王爷SSR有什么奇怪的,真相没有揭晓之前,大家都以为是身份带来的光环。我觉得,哪怕是永昌帝,也不可能一眼看出端倪吧。】
第233章 颠倒众生 MP线结局(完)
热帖:【一人说一个覆灭国家,导致生灵涂炭的狼灭。】
楼主,ID中书舍人:【赞美陛下,神启国运昌隆。今天又是变成陛下形状的一天~~上午和上司一起整理《熙宁起居注》,看到一些很熟悉的名字,心有触动,发帖共享。】
一楼,ID大舍人:【这个点,你不去办公,在这水论坛•?】
楼主:【我先说一个,沈知珩ps.很显然,我的上司也是玩家。我真是天生的牛马命,无可奈何.JPG】
三楼,公主:【陛下一直倡导劳逸结合,避免猝死。谁上班不摸鱼呢?大舍人不要太苛刻。话说,朝廷是不是要编撰《熙史》了。】
大熙已经是前朝,也是很久远的事了。
公主行走在皇宫里,贴身宫女喊道:“郡主……”
公主皱眉道:“在宫中,喊我职称。”
贴身宫女说:“侍郎大人,新科状元在冲您笑。”宫女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意,心中想着,我家女郎就是受欢迎,恐怕又要多出一位情人了。
公主抬头看去,看到一位颜值8分+,气宇轩昂、文质彬彬的男子,身穿青色官袍,仪表堂堂。的确,正冲她笑。
今年,公主三十五岁,有夫。政治联姻,外面有情人,素有风流的美名。状元年轻美貌,宫女误会二人也是情有可原,但宫女真的想多了。
那是玩家,还是她的多年好友。
公主走过去,二人客气地闲聊。实则,三句话之后,二人好友列表中同时增加一个ID,聊天框中,公主激动地道:【终于等到你了!大神。】
新科状元,大神。
大神:【我幼时不幸又夭折了一次,进度比你们差远了。让你们久等啦。】
公主:【挺好的!年轻,陛下喜欢年轻人。你这会儿怎么在这?】
大神:【一时出神,忘记了时间。】
公主心念一动,猜出内情。
【陛下刚才召见你了?】
陛下是昨日回来的,科举每年有之,殿试早已取消。不过,陛下要是在仙都,怎么都会召一甲见上一面。一甲以外的新官员,只能寄希望陛下会出现在翰林院,否则只有等官做到一定程度,在朝会上见到陛下了。
大神脸上的神情瞬间消失,眸中只剩下痴迷。显然,他陷入了回忆。
公主并不着急,静静等待他回神。
许久许久之后,大神才神志回归:【陛下风仪不俗,引人倾倒。】
那是自然的,陛下年龄愈大,威仪愈重,愈发美得不可方物。岁月流逝,更添光华。
公主算得上是玩家中和陛下接触最多的一个,饶是如此,依旧会在陛下面前失态,面对陛下的时候,胸膛里的心脏总是不够安分,每次得到召见都要激动很久。此时,她就有些羡慕大神。
陛下才回来,她想见到陛下,估计得等到朝会了。
小朝会五日一次,大朝会十五日一次。
她其实愿意每天早起开朝会的,真不必给官员放假……
公主问:“状元和榜眼呢?”
大神的脸上,出现嫉恨的神情。
“那二位更得陛下喜欢,陪陛下游园去了。”
公主眼珠子滴溜乱转,她得想个办法参与一下,就是很难。宫里宫外想伴驾的数不胜数,她若不是靠着玩家联盟的便利,很难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这还是因为陛下有所偏向,对玩家多有照顾……否则,哪怕玩家有金手指,也很难和狂信徒中争抢。
天下都信奉神女,人人都想见到神女……
公主思考片刻,觉得希望不大,于是,捡起同胞爱送大神出宫。她坐轿子,随手打开论坛。
六百一十二楼:【傅安】
六百一十三楼:【傅安】
六百一十四楼:【傅安】
傅安,狼灭。
一些考据党玩家通过两个版本的切换,梳理出大熙灭亡,生灵涂炭的狼灭一二三四五,傅安反社会人格暴露、赵允翊中毒没有瞒住、赵仲杰南方诸侯王、雪鹫女王野心不比烈风王小、萧宥为父兄报仇再掀战乱,光是还活跃在陛下身边的人,都够覆灭大熙好几次了。
更别提沈知珩有逐鹿天下之心、寿王暗中以天下为棋盘在下一盘的大的……
永昌帝,行走的正版通关攻略。
自觉拿到攻略的玩家们,也有不少回到旧版本,试图通关的。
通关尝试一,为赵允翊解毒。
首先,你得说服毒医,这一步死个七八次轻轻松松。终于得到真传,兴奋不已。
然后,你得说服赵允翊,这一步十死无生。
通关尝试二,养张康,解西南之乱。
张家获罪,十次里,张康自杀五回。没有生存意志的人,难以活下去。好在,他自己死不拖累别人,也不杀玩家。
张康摒弃自毁倾向的五次里,有四次都会死在邕州,唯一活下来的那一次,会和玩家分道扬镳。
因为,他知道了父亲死亡的真相。
通关尝试三,收服傅安。
恭喜你得到“玩家的一百种死法”称号。
通关尝试四,和温彦建立主仆关系。
这么做的玩家,十有八九出家了。
本想用时间感化温彦,结果获得了一些慧根。
通关尝试五,打不过寿王,加入寿王。
常常死得莫名其妙,更有甚者被发现玩家的身份,游戏直接结束。
通关尝试六,杀死寿王,一了百了。
至今,无人成功。
论坛里每提一个名字,都有大把的玩家怨声载道。
明明知道通关攻略,但就是无法通关~永昌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七百二十九楼:【还得是陛下!风仪无双,智计超群,这才能令众生颠倒,创盛世太平。】
宫中,湖心岛。
玩家小姐摇头失笑。大概是知道她会水论坛,玩家们从不吝于在论坛里夸她。她现在其实已经很少看论坛了,早年也想过在论坛里发言,吓他们一大跳。
不过,玩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很快猜测出她的身份。
玩家小姐便失去了逗弄他们的时机,后来也就一直没有发言过。
春光正好,榜眼和探花都是姑娘,被宫女带走的时候不停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期盼,希望能多留一会儿。
玩家小姐摆摆手,说道:“去吧。”
她是皇帝,随心所欲,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先前喜欢让姑娘们陪着,现在想一个人安静地用膳。
今年的考试有玩家参与,状元不是姑娘。往前两年,一甲里一个男子都没有,比起姑娘们,男子还是不够用功——他们的出路太多,不像姑娘们难得有机会,拼命也要抓住。
这才三十多年,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是嘉陵。
膳食摆上来,玩家小姐用膳。她已经年逾六十,在古代资料片里绝对是高龄的,身上没有大的病痛——这是对玩家的优待,可感官在慢慢的退化。很多美味吃在嘴里,已有失味的现象。
玩家们已经整理出一些游戏规则,比如,角色的寿命和初始的体质相关。她初始的体质只有3,寿命已经逐渐逼近大关。
她已经送走了很多人……再没什么放不下的。
不过,死在床上就太无趣了。
这时,一艘小船快速向湖心岛划来,她问:“出什么事了?”
船上的沙弥登岸,对玩家小姐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受师命献上一物。”
玩家小姐打开他递来的盒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袭来,盒中放着一颗金光闪闪的丹药。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物品介绍浮现——
【物品名称:仙丹
物品介绍:藏于秘密之地的仙丹。获取仙丹需要一些特质,且会令获取者重伤,服用该仙丹可伤势全消,愿望实现。
使用方法:口服。
PS:玩家服用,可开启新的资料片。】
玩家小姐问:“你师父……”
小沙弥是护国寺的,他师父是温彦卿。
小沙弥眸中泛泪,说道:“贫僧的师父已经圆寂了。”
为了得到仙丹,死去了吗?那临死之前为什么不自己服用呢?若是服用,可以化作佛陀也说不定,没准儿游戏有这个设定。
玩家小姐看着手中的仙丹,叹息一声。
“你师父有留下话吗?”
小沙弥哽咽着道:“师父让我转告您——顾人更要顾己,您已为世间安定滞留凡间多年,该回家了。”
玩家小姐愣了一下。
数年之前,温彦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下凡的神仙不断布施,后来就变成凡人,不能再回天上。
当时,温彦问:“陛下大限到来会有神迹显现吗?”
玩家小姐说:“没有。”
肯定没有啊。
这些年,系统奖励她都陆陆续续地用掉了。
温彦当时露出明悟之色,玩家小姐没有多想。
原来,他误会了。
玩家小姐取出仙丹,放进口中。她心念一动,玩家论坛中,出现一个新帖,一出现就被系统置顶,页面金光闪闪。
热帖:【诸位,下个资料片再见。】
玩家ID:小江。
游戏角色:永昌帝。
公主一把掀开轿帘,看向骑在马上的大神。大神同样一脸震惊,回看她。
“这是……玩笑吗?”
公主说:“不是玩笑,ID有唯一性……”
仆从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大人快看!”
一个仆从指着天空,发出惊叫。
只见一只金色的巨龙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九爪在空中一抓,彩凤从它抓住的云团里飞出来,百鸟会聚,仙乐响起。
龙凤和鸣,飞向皇宫的方向。
龙凤越飞越低,没入宫墙。
公主吩咐道:“快快快!往宫门去。”
马车还没跑出去几米,就见金色巨龙腾空而起,龙头上坐着一位身披金色龙袍,比龙凤更为耀眼的帝王。她头也没有回,没看自己一手打造的盛世一样,只是含笑看着上方。
新的挑战,我来了!
公主张大嘴巴。
大神也一样,他不是单纯的惊讶,他惊恐、他害怕、他快崩溃了!
“别!陛下,我才见您一回啊……”
寒窗苦读十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纵是玩家也需要狂肝,才能达到这一成就。
当然,这些在见到陛下的那一刻化为庆幸。能见陛下就什么都值了!
可怎么就只见了一面呢?!
想到以后不能再见陛下……他就沮丧得无以复加。
“陛下升仙……”
有人这样喊着。
没人跪下,因为陛下不喜欢有人跪她。
“不,不是的。”
有人说:“陛下本就是仙人,天上是她的家。大喜,可贺!陛下归家了……”
人群煊赫。
“贺陛下归家!”
“贺陛下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