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失忆后,哥哥对我强制匹配了》作者:九光十色的草头神   文案:   陆星澜x陆鸣 年上 陆星澜本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却受到无尽宠爱 可是高达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让陆鸣失控 醒来后,他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陆星阑逃到边境,以为从此两清。   三年后重逢,陆鸣把他堵在墙角,眼睛红得像那天: “当年为什么走?”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第二天,联邦强制匹配令下达—— 陆星阑的合法配偶,变成了他的哥哥。 第1章 陆星澜   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浸透脏水的抹布,堵住每个人的喉咙。   陆征的通讯器里全是杂音,尖叫声、指令声、某种甲壳碎裂的闷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喊。   他趴在掩体后面,手里的脉冲枪烫得握不住,能量匣早就空了。   三百米外,安德森被三只虫族按在地上。   陆征看见了。他看见安德森的腿在抽搐,看见虫族的口器刺进他的侧腹,鲜血喷涌出来。   他想冲出去,这是他从军校就在一起的战友!   旁边的医疗兵一把拽住他的作战服,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能量罩破了!出去就是送死!”   陆征甩开他的手,刚站起身,一道骨刺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钢板上,嗡嗡作响。   安德森半跪在地上,作战服从肩膀到胸口撕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他的嘴在动,但陆征听不见声音。   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来。”   安德森那双蓝眼睛盯着他,很亮,亮得不像在战场上。那双眼睛陆征看过无数次——训练场上、营房里、深夜的值班室里,安德森用这双眼睛看着他笑,看着他说“你头发乱了”,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陆征目眦欲裂,拼命爬起来反击。   可虫族不会给他机会,还没等他赶到,安德森的蓝眸就失去了光彩。   “安德森!”陆征大喊。   可是很快下一轮轰炸又来了,陆征很快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是医疗站熟悉的天花板。   “安德森——”   他坐起来,输液针从手背上扯脱,血珠冒出来。旁边有人按住他,按得很用力,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陆征!”有人在喊他名字,“陆征,你冷静点!”   他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的脸,是医疗站的军医。   “安德森呢?”陆征问。   军医没说话。   “我问你安德森呢?”   军医往旁边看了一眼。陆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角落里有个折叠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防水布,布下面有个人形的轮廓。   他认识那双靴子。   安德森的鞋子,鞋带还是他帮着系的,那天早上安德森蹲在地上系了半天没系好,他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   安德森低头看着他,笑着说你手怎么这么巧。   陆征坐在床上,手背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没动,也没说话。   军医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走之前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陆征低头看。是一团包在毯子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闭着眼。   “安德森的,”军医说,“刚剖出来的。”   陆征看着那团小东西。太小了,小得像一只猫。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看不出像谁。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那团东西抱紧了一点。   手背上的血蹭到毯子上,洇开一小块红。   战争结束那天,下了点小雨。   陆征抱着一个包袱走出营地大门。包袱里装的是安德森的遗物:一枚身份牌、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营房门口,其中一个在笑,另一个没笑,但眼睛看着那个笑的。   门口停着一辆军方的运输车,送他去最近的中转站。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雨雾里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他看了很久。   车开了四个小时,又转了两趟车,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家。   他的爱人温安晏跑出来迎接他,伞扔在地上,人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温安晏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闷着,一声不吭。   陆征站着没动。   他一只胳膊抱着孩子,另一只胳膊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落下去,落在温安晏后背上。   “回来了。”他说。   温安晏没抬头。陆征感觉到肩膀上有东西洇进来,热的,透过作训服,贴到皮肤上。   “别哭。”陆征说。   温安晏吸了吸鼻子,还是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管我。”   陆征不说话了。他的手在温安晏背上轻轻拍了拍。   怀里那团小东西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温安晏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陆征,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团东西。   “这是……”   陆征没说话。   温安晏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浅浅的呼吸。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拨开裹着的小毯子一角。   毯子里露出一截小小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   温安晏的手顿住了。   那根红线他认识。去年安德森来家里吃饭,他看见安德森手腕上系着这根红线,问了一句。安德森笑着说,我妈给我求的,保平安。   “安德森的?”他问。   陆征点了点头。   温安晏坠满泪水的脸震惊抬头:“不可能、不可能,安德森是我那届最优秀的毕业生,他比alpha还……”   “抱歉……”   温安晏不可置信的接过孩子,不知道是路上饿了还是怎样,孩子发出哇哇的哭声。   一双清透的蓝眼睛睁开,温安晏顿时愣住了。   “我一直很佩服他,”温安晏缓缓说,“我不敢做的事,他敢。身为omega,却冲到最前线。”   温安晏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攥成小拳头的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得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   “以后我来照顾你,”温安晏对着那张小脸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哄,“你爸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站在背后的少年看着这个小婴儿,眼中有一丝不解。   “陆鸣,你过来。”   “那是谁?”陆鸣问。   “你弟弟。”陆征说。“就叫他陆星澜吧,你得好好保护他。”   陆鸣试探性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就好像有魔法一般,一直哭闹的陆星澜突然安静下来,水润润的蓝眸盯着他。   陆鸣站在那儿,包裹住陆星澜的手,对着他父亲坚定地说:“好。” 第2章 起床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那团拱起的被子上。   陆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团被子。   被子动了动,往里面缩了缩。   “陆星澜。”   没反应。   陆鸣伸出手,把被角掀开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睡得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浅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有几缕翘起来,在阳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又长又卷睫毛颤了颤,还是没睁眼。   陆鸣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伸进去,在那张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起来。”   陆星澜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很蓝,蓝得像夏天傍晚洗完的天空,还带着没睡醒的水汽。他眯着眼睛看陆鸣,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再睡五分钟。”   “迟到了。”   “就五分钟。”   陆鸣没说话。他弯下腰,两只手伸进被子里,直接把那一团人抱了起来。   陆星澜嗷了一嗓子,四肢在空中乱挥:“陆鸣!”   “醒了?”   “醒了醒了醒了!放我下来!”   陆鸣把他放回床上。陆星澜坐在那儿,头发更乱了,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瞪着陆鸣,眼睛圆圆的,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控诉。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穿过他那一脑袋乱糟糟的浅栗色头发,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脸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浅浅的,分布在鼻梁两侧,被阳光一照,几乎透明。   陆鸣看着那几颗雀斑,没说话。   “看什么看,”陆星澜揉了揉眼睛,嘟囔着,“没看过人睡觉吗。”   “看过,”陆鸣说,“跟猪一样。”   陆星澜噎了一下。   陆鸣转身往外走:“快点,饭好了。”   餐桌上摆着粥、煎蛋、还有一碟青椒炒肉。   陆星澜坐在椅子上,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眼睛盯着那碟青椒炒肉,表情像是盯着一盘毒药。   温安晏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不抬:“青椒吃了,不许挑。”   陆星澜撇撇嘴,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小块青椒,比指甲盖还小。他飞快地把那块青椒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喝完,他一抬眼,正对上陆鸣的目光。   陆鸣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陆星澜低下头,继续戳粥。   戳了两下,他悄悄把筷子伸向自己碗里。他碗里也有几块青椒,是温安晏刚才给他夹的。他夹起一块,手往旁边一伸,想趁没人注意扔到陆鸣碗里。   筷子伸到一半,被另一双筷子夹住了。   陆鸣夹着他的筷子,把他那块青椒夹过来,放进自己碗里。   陆星澜眼睛一亮。   然后陆鸣又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陆星澜碗里。   “吃。”   陆星澜的脸垮下来。   “哥!”   “叫哥也没用。”   陆星澜瞪着那块青椒,像瞪着杀父仇人。瞪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陆鸣。   陆鸣低头喝粥,没看他。   陆星澜又把筷子伸向那块青椒,夹起来,飞快地往陆鸣碗里扔。   这一次陆鸣没拦他。   青椒落在陆鸣碗里,陆星澜心满意足地收回筷子,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鸣看了他一眼,把那块青椒夹起来,吃了。   陆征在旁边看着,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陆星澜,”他说,语气懒懒的,“你就惯着他吧。”   陆鸣没说话。   陆星澜冲陆征做了个鬼脸:“哥惯着我怎么了。”   “怎么了?”陆征挑了挑眉,“你看看你,青椒都不吃,鞋带都系不好,哪有一点安德森的样子。”   陆星澜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鸣放下筷子。   “爸,”他说,声音很平,“没想到安德森也会用我们家系鞋带的方式。”   陆征看着他,翻了个白眼。   陆鸣站起来,走到陆星澜身边,蹲下去。   陆星澜低头看他的动作,有点懵:“哥?”   陆鸣没理他。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动着,把陆星澜那两根搅在一起的鞋带解开,重新穿好,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   系完,他抬起头。   陆星澜正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了。”陆鸣说。   他站起来,手在陆星澜脑袋上揉了一把。浅栗色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几缕翘起来,在阳光里晃。   陆星澜捂着脑袋:“头发乱了!”   “本来就乱。”   “陆鸣!”   “走了,上学。”   陆鸣把书包甩到肩上,往外走。陆星澜跳下凳子,鞋在地上跺了两下,确认鞋带系好了,也抓起自己的小书包追上去。   “哥等等我——”   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温安晏收拾着碗筷,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陆征。   陆征坐在那儿,没动。   “看什么?”温安晏问。   陆征摇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没事,”他说,“这臭小子,还知道打趣我了。”   陆鸣把那辆自行车推出来,长腿一跨,坐在车座上,一只脚撑着地。   陆星澜跑过来,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后座旁边。   “上车。”   陆星澜往后座爬。他个子小,爬得费劲,手抓着后座的边缘,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没蹬上去。   陆鸣看了他一眼,伸手捞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   陆星澜坐上去了,胳膊还被陆鸣攥着。陆鸣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哥——”   陆鸣松开手。   “抱好。”   陆星澜两只手抱住陆鸣的腰。他手短,抱不太住,只能抓着陆鸣衣服的两侧。   陆鸣蹬了一下地,车子往前走了。   清晨的风从前面吹过来,吹乱陆星澜的头发。他把脸贴在陆鸣后背上,眯着眼睛,看着两边的房子慢慢往后退。   骑了一会儿,他开口。   “哥。”   “嗯?”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陆鸣的车速慢了一点。   他没回头,但陆星澜感觉到他后背绷紧了一瞬。 第3章 上学去   过了一会儿,陆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是一位很优秀的omega。”   陆星澜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Omega?”   “嗯。”   “我爸是omega?”   “嗯。”   陆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能上前线?”他问,“安晏爸爸也是omega,他就不去。”   陆鸣没立刻回答。   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头,颠了一下。陆星澜的手抱得更紧了。   “因为他想,”陆鸣说,“他觉得自己能行,他就去了。”   “那别人让他去吗?”   “不让。”   “那他还去?”   “嗯。”   陆星澜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爸真厉害。”   “嗯,”陆鸣说,“很厉害。”   又骑了一段。   陆星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笑嘻嘻的意味:“哥,我听说你是全校最优秀的alpha。”   陆鸣没说话。   “真的假的?”   “假的。”   “骗人,”陆星澜把脸从他后背上抬起来,凑到他耳朵边上,“我听安晏爸爸说了,你成绩第一,体能第一,信息素压制课第一,全校的omega看见你都绕道走——”   “没有的事。”   “有!”   陆星澜笑嘻嘻地坐回去,又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我可不要像你一样,”他说,声音闷闷的,“alpha有什么好的,又要上前线,又要保护别人,累死了。我以后要是分化,千万不能是alpha。”   陆鸣的车速忽然快了一点。   “——最好是beta,beta最舒服,什么都不用管——”   “你才十四岁,”陆鸣打断他,“分什么化。”   “我就说说嘛。”   陆星澜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蹭得陆鸣的衣服都皱了。   “哥,你想我分化成什么?”   陆鸣没回答。   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陆星澜的头发往后飘。他眯着眼睛,等着陆鸣的回答。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陆鸣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陆鸣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分什么就分什么。”   陆星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陆星澜撇撇嘴,不问了。   他把脸埋回陆鸣后背上,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风声,听着陆鸣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没看见陆鸣的眼睛。   陆鸣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很平静。但握着车把的手收得很紧,紧得骨节都泛白。   刚才那句话他没说完。   “你想分什么就分什么。但我希望你是omega。”   他没说出来。   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只是希望。   那是私心。那是占有。那是一个alpha对另一个人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念头。   他想让陆星澜属于他。   不是作为弟弟。   是作为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四年前第一次抱那个小东西的时候,也许是后来每一天看着那张脸慢慢长大的时候,也许是刚才阳光穿过那些浅栗色头发、照在那几颗小雀斑上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念头在那儿,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悄悄地发芽,悄悄地长大,悄悄地扎下根,扎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敢去挖。   陆星澜在他后背上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哥,”他迷迷糊糊地说,“到了叫我。”   “嗯。”   陆星澜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睡着了。   “哥,你真好……”   陆鸣没说话。   他骑着车,载着那个贴在他后背上快要睡着的人,穿过清晨的阳光。   “到了。”陆鸣说。   陆星澜揉着鼻子从他后背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前面的大门,又看了看两边陆续往里走的学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扣子扣歪了。   “哥你等等——”他手忙脚乱地解扣子,重新扣,扣到一半发现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第二个扣眼,怎么都塞不进去。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解开了那颗扣子,然后从上到下,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陆鸣的手指擦过他的下巴,有点凉。   “好了。”   陆星澜低头看了看,扣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冲陆鸣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几颗浅浅的雀斑,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再见!”   他跳下后座,背着书包往校门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陆鸣挥了挥手。   陆鸣还停在原地,单脚撑着地,看着他。   陆星澜挥完手,转身继续跑。   他没看见陆鸣的眼神。   陆星澜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来了来了来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往椅子上一瘫,喘得像条狗。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本作业本。   “快快快,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答案给我抄一下。”   陆星澜看都没看,接过作业本就翻开。翻开之后他愣住了。   空白的。   “答案呢?”   “我要是有了还问你?”戚子安趴在桌上,脸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说你哥昨天辅导你了吗?”   “辅导了,但我没写。”   “那你干嘛了?”   陆星澜想了想。   昨天陆鸣确实来他房间了,说帮他看看数学。但是他哥的声音太好听了,讲着讲着,陆星澜就睡着了。   “……忘了。”他说。   戚子安翻了个白眼:“要你何用。”   他从陆星澜手里抽回自己的作业本,又伸手去够后排的人。陆星澜趴在桌上,看着他在那儿跟后面的人挤眉弄眼,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只抓蝴蝶的猫。   “戚子安,你作业呢?” 第4章 两兄弟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戚子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和陆星澜一起慢慢抬起头。   班主任站在他们桌前,手里拿着一沓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陆星澜,”她又转向另一个,“戚子安。”   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作业,交一下。”   戚子安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往桌洞里一塞。塞完了才想起来,桌洞里也是空的。   班主任看着他俩,叹了口气。   “跟我出来。”   “你看看你们俩啊,一个戚子扬的弟弟,一个陆鸣的弟弟,人两个都是军校鼎鼎有名的优秀学生,你俩倒好,在初中部也鼎鼎有名,鼎鼎有名的混世魔王。”   陆星澜和戚子安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笑是吧,滚去罚抄!”   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地板发白。   陆星澜和戚子安并排站着,面朝墙壁,手里各拿一支笔,各贴着一张纸。   陆星澜抄了两遍,手就酸了。他把笔停下来,歪着头看旁边的戚子安。   戚子安抄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走,已经抄了小半页。   “你怎么这么快?”   “练出来的。”戚子安头也不抬。   陆星澜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抄自己的。抄了两行,他又停下来。   “你说,”他压低声音,“ABO性别生理课的作业有什么好抄的?”   戚子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就是,”陆星澜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玩意儿不是天生的吗?有什么好学的?Alpha就是Alpha,Omega就是Omega,Beta就是Beta,学来学去还能把自己学成别的?”   戚子安没回答。他继续抄,但抄的速度慢下来了。   陆星澜没注意,自顾自往下说:“还让我们写什么‘第二性征分化期的心理调适’,我调适什么啊调适,我又没分化——哎,你分化了吗?”   戚子安的手彻底停了。   他转过头看陆星澜,表情有点奇怪。   “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陆星澜眨眨眼,“你哥也是alpha?”   戚子安点点头:“我们应该都会分化成alpha吧,毕竟现在omega少得可怜。”   “那也是,毕竟omega没什么用,上不了战场。”   “陆星澜。”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陆鸣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身军校的制服,笔挺笔挺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   陆星澜的。   陆星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空的。他早上跑得太急,作业本掉地上了,自己没发现。   陆鸣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把作业本递给他。   “落车上了。”   陆星澜接过作业本,抬头看他。   “抄着呢?”陆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陆星澜讪讪地笑:“嗯……”   “多少遍?”   “五十。”   陆鸣没说话。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陆星澜,然后伸出手,把那张纸拿了过去。   “我帮你抄一半。”   陆星澜眼睛一亮:“哥——”   “回去把作业补上。”   “补补补,一定补!”   陆鸣没理他,拿着那张纸转身走了。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个背影笔直笔直的,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军校训练出来的利落。   陆星澜盯着那个背影看,看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旁边戚子安幽幽地开口:“你哥对你真好。”   陆星澜收回目光,嘿嘿笑了两声。   “那当然。”   教室门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陆鸣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   他很高。军校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紧紧贴合他的身体曲线。那张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冷峻的轮廓,眉骨高挺,鼻梁如峰,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教官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   “陆鸣,什么情况?”   陆鸣沉默了一秒。   “报告,”他说,“分化期,身体不太稳定。”   教室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后排几个omega的目光悄悄落过来,又悄悄移开,移开之后又悄悄落回来。   “进来吧。”教官说。   陆鸣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戚子杨歪过头,用气声说:“你?分化期不稳定?”   陆鸣没理他。   戚子杨继续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戚子杨一把勾住陆鸣的肩膀。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陆鸣看了他一眼。   “分化期不稳定。”   “得了吧,骗骗别人可以,别骗兄弟。你那身体素质……”戚子扬突然压低笑起来:“不是说等级越高的alpha分化期反应越强吗,怎么?”   陆鸣没理他。   “我知道了——”   陆鸣抬起眼皮。   “你是不是,”戚子杨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谈恋爱了?”   陆鸣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顿太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戚子杨看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   “卧槽,真的?”   陆鸣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戚子杨追上去,跟在他旁边,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速。   “不是,你跟我说说啊,是谁?哪个omega?咱们学校的?还是外面的?我认识吗?”   陆鸣不说话。   “你怎么谈的啊?你刚分化成alpha,信息素都没稳定呢,怎么谈的?”   陆鸣还是不说话。   “你别走那么快——陆鸣!”   陆鸣停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站了两秒,转过头看戚子杨。   戚子杨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我没谈恋爱。”陆鸣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了。   “哎哎哎,到底是谁啊!快告诉我!” 第5章 野外训练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教室切成两半。陆星澜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讲台上,老师在讲历史。   “……第三十二次虫族入侵战役,联邦损失了三艘主力战舰,防线后退两百公里……”   陆星澜听见了,但没听进去。那些数字从他左耳进去,从右耳出去,一点痕迹都没留。   他歪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戚子安。   戚子安也趴着,脸朝着另一个方向,露出半边后脑勺。他的笔还在手里攥着,但已经半天没动过了。   陆星澜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戚子安动了动,没回头。   陆星澜又踢了一下。   戚子安终于转过头来,用气声说:“干嘛?”   “咋,没事就不能踢你?”   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   “……鉴于当前战局,联邦议会决定扩招军事院校学员,所有年满十四岁的学生需在学年结束前完成性别分化登记,并根据分化结果选择报考院校——”   陆星澜耳朵动了动。   分化登记。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教室里三十个人,有大半已经分化了。前排那个女生,上个月分化的,omega,她哭了一场,说omega上不了前线。   后排那个男生,去年就分化了,alpha,他爸高兴得请全班喝了饮料。还有左边第三排那个,分化成beta,好像跟之前也没什么变化。   陆星澜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旁边的戚子安。   戚子安还趴着。   “你分化了吗?”陆星澜用气声问。   戚子安摇了摇头。   陆星澜又趴回去了。   分化什么的,他懒得想。alpha也好,beta也好,omega也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上课、写作业、考试?顶多以后上的学校不一样,学的专业不一样。   反正他又不上前线。   他爸上前线就够了,他哥以后也要上前线,他们家不缺这一个。   他负责在家待着就行。   “陆星澜。”   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陆星澜一个激灵,从桌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全班哄笑。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我刚才讲的什么,重复一遍。”   陆星澜张了张嘴。   “……虫族?”   又是一阵哄笑。   老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陆星澜讪讪地坐下,偷偷看了一眼戚子安。戚子安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快抽过去了。   陆星澜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脚。   下课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收拾着教案,头也不抬地说:“放学之前说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个月,野外训练。”老师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三天两夜,地点是第七行星的模拟战场。所有初中部学生都要参加。”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老师敲了敲讲台,等安静下来,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野外训练就是去玩。但我告诉你们,今年的训练和往年不一样。第七行星是真实战场遗址,三年前虫族在那里登陆过,现在还留着当年的工事和痕迹。你们去那里,不是去野餐,是去感受战场是什么样子。”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陆星澜眨眨眼,看了看四周。   前排那个女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星澜又看了看戚子安。   戚子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戚子安凑过来,用气声说:“战场遗址?”   陆星澜点头。   “有虫族吗?”   “老师说三年前有。”   “现在呢?”   “应该没有吧。”   戚子安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很好玩?”   陆星澜的眼睛也亮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她看着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陆星澜,戚子安,”她说,“我刚才说的,你们听进去了吗?”   两个人同时点头。   “听进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   “战场遗址!”陆星澜抢答。   “去干什么?”   “感受战场!”   老师看着他俩,沉默了两秒。   “行,下课。”   陆星澜和戚子安同时跳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老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旁边的同事走过来,笑着问:“又是那两个?”   老师点头。   “他俩还没分化吧?”   “没呢。”老师说,“全校就剩他俩了。”   同事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两个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也好,”同事说,“分化晚的人,心思都单纯。”   “别担心了,这两小子家里都有钱。”   陆星澜一路跑回来的。   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作业本哗哗响,他完全不在乎。推开门的瞬间,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温安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这么高兴?”   “超级高兴!”陆星澜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往厨房门口一窜,“爸,我们下个月野外训练!”   温安晏锅铲停在半空。   “去第七行星!战场遗址!三年前虫族登陆过的地方!”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温安晏,等着对方露出那种“哇这么厉害”的表情。   温安晏确实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让陆星澜想到他一直抱着睡觉的毛绒狗。   “战场遗址啊,”他说,声音温柔得很,“那要小心点,听老师的话。”   “知道知道——”陆星澜躲了躲,没躲开,任由那只手在脑袋上揉来揉去,“爸你做的什么?好香。”   “红烧肉。”   “我爱吃那个!”   “知道。”温安晏又揉了揉他脑袋,才收回手,“去洗手,马上吃饭。”   陆星澜往餐厅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爸,陆征爸爸呢?”   温安晏的笑容淡了一点。 第6章 准备出发   “前线吃紧,”他说,“最近都不回来吃了。”   陆星澜“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早就习惯了。从他记事起,陆征爸爸就很少在家吃饭。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两次,有时候两个月回来一次。餐桌上有三个人的时候少,两个人的时候多。   但两个人也挺好。   他和安晏爸爸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什么都行。   他喜欢这样。   饭桌上,陆星澜把野外训练的事又说了一遍。   温安晏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夹的都是他爱吃的。   “到时候多带点衣服,”他说,“第七行星晚上冷。”   “嗯嗯。”   “手电筒带上,那边的模拟战场可能没灯。”   “爸,”陆星澜咬着筷子,“你比我还操心。”   温安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说,“我操心。”   他顿了顿,又给陆星澜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从小我就操心。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后来会走了,会跑了,上学了,一天天长大,还是操心。”   陆星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操什么心,我都十四了。”   “十四也是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   “在我这儿就是。”温安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永远是。”   陆星澜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   但他心里暖烘烘的。   门响的时候,陆星澜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   他听见大门开了,听见有人在门口换鞋,听见温安晏的声音:“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另一个声音说。   陆鸣的声音。   陆星澜的笔停了一下。   他继续写,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门口。   敲门声才响了一下,门就自己打开了。   “哥!”   陆星澜一头扎到陆鸣怀里。   陆鸣还穿着军校的制服,应该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是少有的笑意。   “等着我呢,都不好好写作业。”   “写了,都好好写了!”   “快去继续。”   陆星澜坐回去,继续写着,却有点莫名的紧张。   写了两行,他忍不住了。   “哥,你看什么?”   陆鸣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野外训练的事,安晏爸爸跟我说了。”   陆星澜“哦”了一声。   “第七行星。”陆鸣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条件不好,”陆鸣说,“晚上冷,风大,模拟战场的工事里可能有积水。你到时候多带点东西,别嫌麻烦。”   陆星澜转过头看他。   “哥,”陆星澜说,“你放心吧,没事的。老师说了,很安全。”   陆鸣没说话。   陆星澜又转回去写作业。   写着写着,他听见身后有动静。陆鸣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的作业本。   “这道题错了。”   陆星澜低头一看,还真是。   他讪讪地改过来,改完一抬头,发现陆鸣还站在旁边,没走。   “哥?”   陆鸣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陆星澜脑袋上揉了一把。   动作很轻,和温安晏揉他的那种不一样。温安晏是软的,暖的,像阳光。陆鸣也是轻的,但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陆星澜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被揉过的地方有点热,有点麻,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传过来,传到他的头皮上,传到他的脖子后面,传到他的后背。   “早点写完,”陆鸣说,“早点睡。”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陆星澜。”   “嗯?”   陆鸣没回头,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的光里。   “有什么事,”他说,“随时找我。”   然后他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陆星澜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刚才被揉过的地方。   还有点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再低头的时候,作业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清晨六点,学校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陆星澜背着比他脑袋还高的登山包,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包太重,他身子往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陆星澜——”   戚子安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过来。他挤开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背上也顶着一个巨大的包,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你带了多少东西?”陆星澜看着他那个包,眼睛都直了。   “我爸塞的,”戚子安把包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他说第七行星冷,让我带了三件外套。”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悬浮车一辆接一辆停下,车门打开,发出轻微的“嗤”声。带队的老师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开始点名。   “一班,这边——”   “二班,那边——”   人群动起来,背包和行李箱在地上拖出一片嘈杂的声响。陆星澜和戚子安挤进人群,跟着自己班级的队伍往前挪。   上车的时候,陆星澜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边缘,站着几个穿军校制服的人。应该是来送行的,或者负责安保的。他眯着眼睛找了找,没看见陆鸣。   有点失落。   但又松了口气。   要是陆鸣在,肯定又要叮嘱一堆东西。   他钻进车里,把包往座位底下一塞,人往窗边一坐。   戚子安挨着他坐下。   “你哥没来送你?”   陆星澜摇头。   “我哥也没来,”戚子安说,“他们军校今天有训练。”   陆星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启动了,悬浮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广场慢慢往后退,那些穿军校制服的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   陆星澜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掠过的建筑。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灰色的楼顶上,落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车队离开城市的时候,校长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悬浮车。   旁边的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刚收到气象站的消息,第七行星那边天气不太好,可能会有风暴。” 第7章 刮风   校长皱了皱眉。   “多大?”   “中等强度,应该不影响训练。”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安保那边呢?”   助理的声音更低了:“前线战事吃紧,能调的人手都调走了。这次只能派过去两个小队,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   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边已经安全三年了,”他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有事的。”   助理没说话。   校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通知那边的人,随时关注天气变化。一有不对,立刻停止训练。”   “是。”   两个小时后,悬浮车队降落在第七行星的简易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陆星澜打了个哆嗦。   陆星澜蹲在地上系鞋带,刚系好站起来,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哎,你看他那眼睛。”   他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   “蓝的吧?真蓝。”   “啧,omega才长那样。他怎么可能是陆征将军的孩子,是战场上捡来的。”   “怪不得跟陆鸣差十万八千里。”   另一个人笑了,笑声压得很低,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陆星澜低着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鞋带。   戚子安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陆星澜一把拽住。   “算了。”   “他们——”   “算了。”   陆星澜拉着戚子安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得很快。   他没回头,但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太蓝了。   那些人在背后说过什么,他都知道。只不过今天又听了一遍而已。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没说话。   戚子安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也没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有点凉。   队伍集合的时候,带队的老师拿着名单,开始清点人数。   “一班,齐了。二班,齐了。三班——”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队伍。   “蓝浅呢?”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不是说不来吗?omega不是可以申请不参加吗?”   “她报名了。”   “啊?”   一阵窃窃私语。   陆星澜踮起脚,往队伍后面看。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走得很快,头抬得很高,眼睛看着前方,谁都没看。   蓝浅。   班上那个分化成omega的女生。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作训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很亮,一直看着前面。   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理,继续走。   走到队伍最前面,她停下来,站在带队老师面前。   “报告,蓝浅,到了。”   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入列。”   蓝浅转身,往队伍里走。她没往后躲,直接走到第一排,站在最边上。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陆星澜看着她,看着那个站在第一排最边上的背影。马尾辫垂在脑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戚子安在旁边小声说:“她怎么也来了?”   陆星澜没回答,心里却忽然有点羡慕。   “出发——”   老师的声音响起来。   第一天下午,天气还不错。   风小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灰白色的天光。队伍分成几个小组,在废墟边缘地带进行简单的地形勘察训练。   说是训练,其实就是走走看看,熟悉环境。   陆星澜这一组有五个人,他、戚子安、蓝浅,还有两个同班的男生。   刚开始还有点拘谨,走了一会儿就放开了。   “哎,你们看那个。”戚子安指着远处一截露在地面的金属管道,“像不像咱们学校后面那根排水管?”   “你家排水管长那样?”陆星澜瞥了一眼,“那明明是以前留下的军事设施。”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戚子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蓝浅走在他们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步子不大,但走得稳,走了这么久也没见累。   陆星澜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还是蓝浅先开的口。   “你们看我干吗?”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   陆星澜和戚子安同时愣住。   “没、没看……”   蓝浅看着他们俩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   陆星澜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戚子安已经抢在前头了:“你为什么来啊?omega不是可以不用参加吗?”   蓝浅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我爸被虫族伤过,”她说,声音很平,“三年前,第七行星登陆那次。他当时就在这儿。”   陆星澜愣了一下。   戚子安也愣了一下。   “他现在还躺在床上,”蓝浅继续说,“动不了。医生说是神经损伤,治不好。”   她顿了顿。   “所以我来看看。”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她的马尾辫。   陆星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爸会好起来的”,或者“你真勇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蓝浅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omega不该来这种地方。但我不这么想。omega怎么了?omega就不能上前线吗?omega就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   她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楚。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想来,我就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跟了上去。   “你说得对,”他说,追到她旁边,“omega怎么了。”   蓝浅看了他一眼。   陆星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说……那个……你挺厉害的。”   蓝浅没说话,但嘴角又翘了一下。   戚子安从后面追上来,挤到两人中间:“哎哎哎,聊什么呢带我一个!”   “没带你。”   “陆星澜你重色轻友!”   “什么重色轻友,乱讲!”   蓝浅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确实是真的在笑。   “诶,他们几个人呢?”   陆星澜突然回头,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刮起了风。 第8章 危机   陆星澜一说,他们停止了嬉闹。   最先察觉的是戚子安。   他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陆星澜问。   戚子安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云层。   “风速变了,”他说,“刚才还是东南风,现在转成西北风了,而且速度快了很多。”   陆星澜愣了愣:“你还能看出风向?”   “小时候跟我爸在野外待过,”戚子安说,“他教过我一点。”   话音刚落,一阵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得人脸生疼。   蓝浅抬手挡住脸,往前踉跄了一步。   陆星澜扶住她,回头看戚子安。   戚子安已经低下头,从背包侧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多功能探测仪,平时用来玩游戏的,这会儿正开着。   “气压在下降,”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眉头皱起来,“降得很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戚子安抬起头,脸色有点白,“风暴要来了。”   陆星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天边,一团灰黑色的云层正在快速逼近。那云层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所过之处什么都看不见。   “集合——”   通讯器里传来老师的喊声,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喊什么。   陆星澜一把抓住戚子安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蓝浅的胳膊:“往回走!”   他们往回跑。   但风越来越大,沙土打得人睁不开眼。陆星澜眯着眼睛往前冲,跑了几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戚子安——!”   没人回答。   他停下来,回头看去。   身后全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刚才还在旁边的戚子安和蓝浅,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连那两个同班的男生也不见了踪影。   陆星澜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风在耳边呼啸,沙土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砂土下面,有一层硬实的、稍微有点潮湿的土层。他顺着那层土往前摸,摸到一道浅浅的凹陷——是车辙印,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们来的时候走过这条路。   他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他们刚才跑的方向是东南。如果顺着车辙印往东南走,应该能回到营地附近。   他站起来,弓着身子,顶着风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不对。   戚子安和蓝浅不见了。他们肯定也在找路。如果他们往别的方向走了,可能会越走越远。   他咬着嘴唇,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另一边,戚子安也蹲在地上。   他旁边是蓝浅,两个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挤在一块石头后面。   戚子安低着头,手里捧着那个探测仪。屏幕上有微弱的光,在灰蒙蒙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刺眼。   “还能用吗?”蓝浅问。   戚子安没回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探测仪本来是他的游戏机,但他爸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他还记得一点。   “能,”他忽然说,“我把通讯模块拆了,重新接了个天线。”   蓝浅愣了愣:“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戚子安头也不抬,“我爸以前是搞技术的,教过我。”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串数字。   戚子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   “那边,”他说,“东南方向,大概一公里,有信号源——应该是营地的人在发定位。”   蓝浅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但什么都看不见。   “你确定?”   “确定,”戚子安把探测仪塞回包里,“我改过天线,能收到他们发的信号。虽然很弱,但方向是对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星澜呢?”   蓝浅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刚才只顾着找方向,忘了陆星澜不见了。   戚子安咬着嘴唇,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你干嘛?”蓝浅喊。   “找他!”   风沙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顶着风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戚子安忽然停下。   风沙里,有一个人影正朝他们走过来。   “陆星澜——!”   戚子安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陆星澜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也抱住他。   “你俩没事吧?”   “没事,你呢?”   “没事。”   两个人松开,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蓝浅。   三个人站在风沙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看见彼此。   “走,”陆星澜说,“我知道回去的路。”   “我也知道,”戚子安说,“东南方向,一公里。”   陆星澜看了他一眼。   戚子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中央军事大楼,第七层。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每隔十米就有一名哨兵站岗,制服笔挺,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尊雕塑。   作战指挥中心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全息屏幕,实时显示着联邦各星域的防御态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大厅中央是一张环形操作台,十几名参谋人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响起的低声汇报。   “第三象限虫群活动指数上升0.3%。”   “第七边防站请求物资补给,清单已传送。”   “第四舰队抵达指定位置,等待下一步指令。”   陆征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门,看着墙上的主屏幕。那上面是整个联邦星域的防御图,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各个军事要塞和前线阵地。   他的目光落在某个闪烁的红点上,那是当前虫群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旁边的参谋递过来一份报告。   “第七行星周边虫群活动监测数据,最近二十四小时的。”   陆征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曲线。   “正常波动范围内。”他把报告放回去,声音很淡,“继续监测。”   “是。”   陆征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曲线。   “正常波动范围内。”他把报告放回去,声音很淡,“继续监测。”   “是。”   主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新的信号。   操作台前的一名参谋抬起头:“报告,第七行星方向有异常信号。”   陆征的目光移过去。 第9章 虫族入侵   那个参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继续说:“虫群活动指数突然上升,超出正常波动范围。初步判断是小规模虫族入侵。”   “规模?”   “很小,目测不超过十只,应该是侦察性质的。”   陆征点了点头。   “常规处理,”他说,“交给今年的新生吧。”   现在驻军资源紧张,第七行星离首都星并不远,属于中央直辖的范围。   “是。”   参谋低下头,开始在操作台上发送指令。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几秒钟就把命令发了出去。   陆征转回身,继续看着主屏幕。   军校训练营的悬浮车在荒野上疾驰。   车厢里坐着二十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作训服,背上是统一配备的战术背包。   他们是军校新生,刚入学不到三个月,今天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   说是实战,其实就是去清理几只虫族。   陆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色荒野。   他旁边坐着戚子杨。戚子杨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探测器,那是他自己改装过的,比标配的好用。   “你说咱们这次能碰上几只?”戚子杨头也不抬地问。   “不知道。”   “最好碰上几只大的,”戚子杨嘿嘿笑了两声,“让我练练手。”   陆鸣没理他。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片灰扑扑的荒野上。   目的地,第七行星。   陆鸣瞄到导航,这个地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突然站起来,背后一身冷汗。   第七行星。   陆星澜今天在第七行星。   他一把抓住旁边戚子杨的手臂。   戚子杨被他抓得吓了一跳:“干嘛?”   “今天第七行星有学生训练?”陆鸣的声音很紧。   “有啊,初中部的,”戚子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你弟不是也在——”   “我们的目的地是第七行星。”   “我靠!”   “爸。”   中央军事大楼里,陆征正端着水杯,看着主屏幕。   通讯器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陆鸣的私人频道。   他接起来。   “爸,”陆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急,“第七行星有学生训练,陆星澜在那儿。”   陆征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的操作台前,一个一直埋头调试设备的技术人员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   他刚才一直在鼓捣一台仪器,没参与任何讨论,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   但此刻他抬起头,看向陆征。   “第七行星?”他问。   陆征看着他。   那人站起来,走过来,动作很快。他看了一眼陆征手里的通讯器,又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个闪烁的信号点。   “我儿子也在那儿。”他说。   陆征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戚子安,陆星澜的那个朋友,成天和陆星澜混在一起的那个。   “几年级的?”他问。   “初中部,”戚野说,“和陆鸣他弟一起。”   陆征没再说话。   “老爸救命!”戚子杨的声音从陆鸣的通讯器里传来。   “救不了,”戚野比陆征早一步说:“周围的驻军去至少要一个小时,虫族十分钟以内就要登陆,”   “你们还有多久?”陆征问。   “十五分钟。”陆鸣回答。   陆征抬头看向屏幕:“五只虫族,气象指标为黄色,风暴四十分钟内成型,你有把握撤离初中部六十人吗?”   陆鸣只沉默了两秒,沉声:“有。”   “好,我把周围情况同步给你们。”   陆鸣挂断通讯。   “你疯了!?”戚子杨不可置信的看着陆鸣:“我们只有二十个人。”   陆鸣低头检查身上的设备:“你去不去?”   戚子杨没招似的:“戚子安要有什么我回去肯定也完蛋了。”   陆鸣没接他话,冷峻眉骨下的眼里透出一股坚定的光。   中央大楼里,戚野突然发问:“安德森的儿子?”   陆征抹了一把脸,点点头。   “我去加紧兵力。”   陆征拦住他:“最快的就是陆鸣他们,没意义。”   戚野坐下:“老天爷……”   “相信他们,我们得相信他们。”   戚野没做声,眼睛死死盯住屏幕。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陆星澜眯着眼睛往前走,一只手拉着蓝浅的袖子,另一只手拽着戚子安的背包带。三个人连成一串,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前挪。   “还有多远?”蓝浅喊。   戚子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探测仪,屏幕上有微弱的光:“不到五百米!”   话音未落,陆星澜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拉住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陆星澜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风沙里。   灰蒙蒙的沙雾中,有一个影子。   很大。   正在朝他们移动。   戚子安的探测仪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虫族——!”   那个影子从风沙里冲出来。   紫黑色的甲壳,油亮油亮的,上面沾着砂土。六条腿,每条都有手臂那么粗,尖端像刀刃一样扎进地里。   它的头是三角形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巨大的口器,正一张一合,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獠牙。   它比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大。   陆星澜的大脑一片空白。   “跑——”他喊。   三个人转身就跑。   但跑不过。   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了。   她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窸窣声,听见砂土被刨开的声音,听见那种让人牙酸的嘶嘶声。   她忽然停下来了。   “蓝浅——!”   陆星澜的喊声被风撕碎。   蓝浅转过身,面对着那只扑过来的虫族。   “我们跑不过他的,我见过虫族,我拖住他,你们先走!”   她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从地上捡起的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硌得掌心生疼。   她把石头举起来。   虫族的口器朝她咬下来。   石头砸在口器上,发出一声闷响。虫族嘶鸣一声,头偏了偏,但紧接着又朝她咬过来。   蓝浅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的手臂上拉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作训服的袖子。 第10章 逃生   “蓝浅!”   陆星澜冲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回来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那个摔在地上的身影,那些涌出来的血。   虫族转过头,对着他。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虫族扑过来的时候,他往旁边一闪。   他感觉到风从耳边刮过,感觉到那东西的腿擦过他的衣服。   虫族第二次扑空,发出愤怒的嘶鸣。   那些平时体育课上从来没用过的敏捷,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本能,此刻全都爆发出来。   但他手上没有武器。   他只能躲,以此吸引那个虫族的注意力。   “陆星澜!”   戚子安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陆星澜来不及回应。他又一次躲过虫族的攻击,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一个东西。   是戚子安扔过来的。   一个小盒子,巴掌大,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那个!”   陆星澜来不及多想,按下去。   盒子前端忽然弹出一根尖刺,闪着蓝光的是电击装置。戚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改装的,也不知道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但此刻,它成了一根带电的短矛。   虫族又一次扑过来。   陆星澜没躲。   他握着那个小盒子,把尖刺对准虫族的口器,用尽全力往前一送。   尖刺扎进去了。   蓝光闪烁,电流的噼啪声响起。虫族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然后它不动了。   陆星澜握着那个小盒子,站在虫族面前,大口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蓝浅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蓝浅——”   他转身去找。   蓝浅躺在几米外,戚子安正蹲在她旁边,用手捂着她的伤口。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半睁着,看见陆星澜走过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还挺能跑……”她轻声说。   陆星澜蹲下来,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流,把戚子安的手指都染红了。   “别说话,”他说,“我们马上回去,营地有医疗……”   话音未落,戚子安的探测仪又响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比刚才更响。   戚子安低头看着屏幕,脸色变得比蓝浅还白。   “还有一只,”他说,声音在抖,“就在附近。”   陆星澜站起来。   风沙里,又一个影子正在成形。   比刚才那只更大。   悬浮车还没停稳,陆鸣就跳了下去。   “虫族!”   “老师!老师在哪里!”   “跑、快跑!”   营地里乱成一团。帐篷倒了几个,被风吹得到处滚。学生四散奔逃,有的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跑,有的躲在石头后面,抱着头哭。   几个老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配发的电击棍,但那东西对虫族根本没用。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但没人后退。   一只虫族从风沙里冲出来,扑向一个摔倒在地的学生。   陆鸣冲过去,一脚踢在那东西的侧腹。   虫族被他踢得偏了方向,在地上滚了一圈,翻身起来,朝他嘶鸣。   陆鸣不退反进,刀光一闪,虫族的一条前腿被削断。   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嘶鸣,口器朝他咬来。陆鸣侧身躲过,顺势往前一送,军刀从口器侧面扎进去,直没至柄。   虫族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陆鸣拔出刀,转身看向四周。   风沙里,还有几只虫族的影子在移动。   戚子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三点钟方向,两只,距离五十米。”   陆鸣没说话,直接往那个方向冲。   他看见那两只虫族了。一只正在追一个学生,另一只跟在后面,像是在警戒。陆鸣冲向前面那只,军刀划过它的后腿。   刀扎进去。   与此同时,一声枪响。   后面那只虫族的脑袋炸开,绿色的体液溅得到处都是。   陆鸣回头看了一眼。戚子杨站在二十米外,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瞄准镜,像平时训练时一样稳。   “四点钟方向,一只,正在追人。”   陆鸣又冲出去。   刀光闪,虫族倒下。   枪声响,又一只毙命。   不到五分钟,营地附近的三只虫族全部倒下。   陆鸣站在风沙里,握着滴血的军刀,大口喘气。他的制服上溅满了虫族的体液,脸上也沾了一些,但他顾不上擦。   他抬头看向戚子杨。   戚子杨从狙击镜后面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往营地中间跑。   “统计人数——!”陆鸣喊。   几个老师如梦初醒,开始清点身边的学生。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少了三个!”   陆鸣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谁?”   “陆星澜、戚子安、蓝浅——他们三个一组,还没回来!”   戚子杨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那个老师:“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不知道……风沙太大,走散了……”   戚子杨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冲。陆鸣一把拽住他。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戚子安给我的定位器!”   但风沙太大,信号断断续续,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闪烁。   其中一个光点,在西北方向,离营地大概一公里。   “在这儿。”陆鸣说。   戚子杨看着那个光点,又看了看西北方向。那边风沙更猛,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走。”   两个人同时迈步。   旁边一个老师冲过来拦住他们:“你们疯了——风暴马上成型——现在出去会死的——!”   陆鸣没看他。   他把那个定位仪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西北方向的风沙。   “我弟弟在那儿。”   他说。   然后他冲进了风沙里。   戚子杨跟在他身后,一步都没听。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眼睛睁不开,呼吸都困难。但两个人谁都没停。   戚子杨跟在旁边,狙击枪背在背上,手里握着那个定位仪。屏幕上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陆星澜腿抖的像筛子,但是他还是挡在蓝浅面前。   蓝浅身上的血腥味引来那个虫族,他的尖端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刺下来。   “陆星澜!” 第11章 营救   陆星澜的腿在抖。   像筛子一样,抖得几乎站不稳。他能感觉到膝盖在打颤,能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在抽搐,能感觉到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随时都会软下去。   但他没动。   他站在蓝浅前面。   蓝浅躺在他身后,手臂上的血还在流,脸色白得吓人。戚子安蹲在她旁边,用自己的衣服死死捂住她的伤口,手抖得和她一样厉害。   那只虫族就在三米外。   它的前肢高高举起,尖端像刀锋一样,在风沙里闪着暗沉的光。口器一张一合,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它朝陆星澜刺下来。   陆星澜没躲。   他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盒子,但里面的电已经用完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能站着。   挡着。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安晏爸爸揉他脑袋的手。陆征爸爸偶尔回家时疲惫的笑。还有他哥,陆鸣,每天早上叫他起床,,在他写作业的时候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他哥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哥,我现在有事了。   你在哪儿?   虫族的前肢刺下来。   “陆星澜!”   一个声音从风沙里炸开。   陆星澜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撞在那只虫族身上。   那黑影太快了,快得像是从风里长出来的。他撞上虫族的同时,手里的刀已经刺进了那东西的侧腹。   虫族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   虫族倒下去。   那黑影站在它旁边,背对着陆星澜,大口喘气。   风沙打在背上,把他的制服打得噼啪响。他的肩膀一起一伏,握刀的手还在滴血。   然后他转过身来。   陆鸣。   陆星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他哥站在那儿,浑身是血,脸上溅满了虫族的体液,眼睛里全是快溢出来的担心。   但也只有那一瞬。   然后陆鸣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陆星澜被他抓得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听见他哥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受伤没有?”   陆星澜摇头。   陆鸣盯着他,又把他上下看了一遍。看完,松开手。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抖得几乎看不出来。   戚子杨从风沙里冲出来,跑到戚子安面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戚子安!你他妈!”   “戚子杨你放开我!痛死了!”   “痛?就是要让你长个记性!”   戚子安揉着肩膀,嘿嘿笑了两声。他脸上全是灰,头发里都是沙土,眼睛却亮晶晶的。   “哥,你这枪好帅,那只虫族的脑袋砰!能借我玩玩不?”   戚子杨捶了他一下,捶完,却一把把他抱住了。   抱得很紧。   戚子安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哥。   “哥,”他闷闷地说,“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知道就好。”   “那你还打我。”   “打你是轻的。”   蓝浅躺在地上,意识还清醒。   一个人影蹲下来。   陆星澜。   “你别动,”他说,“我哥他们来了,马上就能回去。”   蓝浅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她说,声音很轻,“站在我前面。”   陆星澜愣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陆星澜挠了挠头,没说话。   蓝浅闭上眼睛,躺在那儿,任由陆星澜用衣服捂着她的伤口。   陆鸣在后面默默的看着,最后出声。   “走,”他说,“回营地。”   戚子杨松开戚子安,走过去把蓝浅抱起来。   “能撑住吗?”戚子杨问。   “能。”蓝浅说。   戚子杨点点头,抱着她往回走。   戚子安跟在他哥旁边,一只手扶着他哥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探测仪。   陆星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被陆鸣杀死的虫族躺在地上,绿色的体液流了一地,在风沙里慢慢凝固。   他又看了看他哥。   “哥。”   陆鸣转过头。   “嗯?”   “你来了。”   陆鸣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陆星澜脑袋上揉了一把。   动作很轻,和平时一样。   揉完,他转身往前走。   “走吧。”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中央军事大楼,第七层。   作战指挥中心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陆征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墙上的主屏幕。那个代表第七行星的光点还在闪,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救援已抵达,伤亡待统计。   他看了很久。   旁边戚野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传过来的报告。他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些数字,看着最后那个“三人受伤,无死亡”的结论。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他说,“还真有两下子。”   陆征转过头。   戚野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陆鸣,”戚野说,“带着二十个新生,十五分钟赶到,干掉五只虫族,还把他弟捞出来了。可以啊。”   陆征没说话。   戚野又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报告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救援过程中三名初中部学生曾与虫族正面接触,其中一名学生表现出色,成功牵制虫族并协助击杀。   那三个学生的名字列在后面。   陆星澜。戚子安。蓝浅。   戚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陆星澜,”他忽然说,“这孩子,跟安德森真像。”   陆征的目光动了动。   戚野没看他,继续说:“安德森当年也是这样。不管多危险,都敢往前冲。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征站在那儿,没说话。   “是啊,”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真像。”   “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回来!”   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的温安晏一通电话炸过来。   陆征连忙低头接电话,朝戚野打手势。   戚野了然的点点头。   坏咯,这下有人要回去挨骂了。 第12章 晚饭   晚饭时间,陆家的餐桌前所未有的安静。   温安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放下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轻,和平时一样。但谁都知道,今天的安静不对劲。   陆星澜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   陆鸣坐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动筷子。   陆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饭一口没动。他看着温安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安晏坐下来。   他没看陆征。   “吃饭。”他说。   三个人同时拿起筷子。   陆星澜偷偷看了温安晏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爸。”   陆鸣忽然开口。   温安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事,”陆鸣说,“是我的决定。跟爸没关系。”   温安晏没说话。   陆鸣继续说:“是我带人去救的,也是我冲进去找的。爸在指挥中心,他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知道。”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发现温安晏的眼睛有点红。   “我都知道,”温安晏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但我就是生气。”   陆征坐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温安晏旁边,蹲下去。   “安晏。”   温安晏没看他。   “是我的错。”他说。   “我应该多派点人去,”陆征说。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征。   “我就是……”他的声音有点颤,“我就是害怕。”   陆征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温安晏深吸一口气。   “你上次去前线,我害怕。陆鸣第一次上战场,我害怕。今天他们俩都在那儿,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跑过去,从另一边抱住温安晏。   “爸,”他说,“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温安晏低下头,看着他。   “我和你爸爸是中央军校最好的室友,他出事,你不能再出事了,你明白吗?”   温安晏继续:“当时我选择离开战场,没能和他一起,我已经没法交代了,你不能再让我……”   “不会的!”陆星澜提高音量:“相信我,不会的!”   温安晏看着他笃定的目光,一瞬间又心软了:“你像他,像他一样勇敢。”   “是啊,你小子今天可厉害了。”陆征揉揉他的头发。   “全靠戚子安好吧!我就拿着那个盒子,往它嘴里一捅——滋啦——它就倒啦!”   “戚子安那个盒子?他什么时候改装的?”   “不知道,反正挺好用。”   “回头让他给我也做一个。”   “爸,你们军部那么多厉害东西,我们就闹着玩儿的。”   温安晏听着他们说话,慢慢地吃着饭。   陆征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吃完饭,陆星澜把碗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饱了?”   陆星澜点头,又打了个嗝。   温安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收拾碗筷。陆鸣站起来帮忙,刚伸出手,就被温安晏挡了回去。   “你坐着,”温安晏说,“今天累了一天了。”   陆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征,最后还是坐下了。   陆星澜坐在那儿,有点无聊。他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哥,”他忽然开口,“你陪我去买东西吧。”   陆鸣抬起头。   “买什么?”   “就……随便逛逛。”陆星澜挠了挠头,“我想买点零食,明天带去学校。”   陆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征。   陆征坐在主位上,朝他点了点头。   陆鸣站起来。   “走吧。”   陆星澜跳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温安晏挥了挥手:“爸我们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了。   夜色已经落透了。   街道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把路面照得发白。陆星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只撒欢的小狗。陆鸣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头浅栗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几颗小雀斑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撒在脸上的碎金。   陆鸣看着那些雀斑,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凉了。   “哥,你走快点——”   陆星澜回头喊他,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陆鸣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陆星澜忽然歪过头看他。   “哥,你今天冲过来的时候,怕不怕?”   陆鸣没说话。   “我那时候怕死了,”陆星澜自顾自地说,“腿抖得跟筛子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但是蓝浅在后面,我不能跑,跑了她就完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陆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陆星澜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来了啊。”   那个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鸣看着他,看着那双理所当然的蓝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以后,”他说,“别挡在别人前面了。”   陆星澜追上来:“为什么?”   “危险。”   “可是蓝浅那时候受伤了——”   “我知道。”   “那我不挡着她,她就死了——”   “我知道。”   陆星澜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陆鸣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挡可以,但别一个人。”   陆星澜愣了一下。   “叫我。”陆鸣说。   陆星澜看着他哥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那道冷峻的眉骨照得很深,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下次叫你。”   陆鸣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回家的时候,门虚掩着。   陆星澜推开门,拎着一袋子零食往里走,嘴里还哼着歌。   客厅里,陆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温安晏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那份文件,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你们回来了,”陆征说,“正好。”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刚送来的,”他说,“军部的。” 第13章 出头   陆征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陆星澜凑过去,踮着脚尖看。   上面有很多字,他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   “陆鸣同学入选本届军部汇演优秀学生代表”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看陆鸣。   “哥!”   陆鸣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猛然一亮。   “军部汇演,”他说,声音有点颤,“整个联邦军校只有十个学生能上台。你哥是其中一个。”   陆星澜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陆鸣。   “哥你太厉害了吧——!”   陆鸣被他撞得往后一仰,伸手扶住沙发扶手,稳住身体。   他低头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蓝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   温安晏和陆征对视,眼中都是兴奋与开心。   “那是不是能见到军部的大官?是不是能上台表演?是不是全联邦都能看见你!”   陆鸣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没推开他。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个人趴在自己身上,让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灌进耳朵里。   心底升起一种淡淡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陆星澜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往椅子上一瘫,喘得像条狗。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听说没?”   戚子安的脸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陆星澜喘着气:“听说什么?”   “我哥?”戚子安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受邀了军部汇演!”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   “真的?”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我哥也是!”   “那咱俩哥都上台?”   “对!”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击了个掌。   “哎,”陆星澜忽然想起什么,“蓝浅呢?”   戚子安往前面努了努嘴。   蓝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看书。她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白得发亮。   陆星澜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蓝浅抬起头,看着他。   “干嘛?”   “没干嘛,”陆星澜说,“看看你。”   蓝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完了,回去吧。”   陆星澜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臂。   “疼吗?”他问。   蓝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疼。”她说。   “骗人。”   蓝浅没说话。   陆星澜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蓝浅忽然开口:“昨天的事,谢谢。”   陆星澜愣了一下。   蓝浅没看他,继续翻书。   “你挡在我前面,”她说,“腿抖成那样,还没跑。”   陆星澜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浅又翻了一页书。   “以后,”她说,“换我挡你。”   陆星澜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说的。”   蓝浅没理他,但嘴角翘了一下。   戚子安从后面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星澜旁边。   “聊什么呢带我一个。”   “没带你。”   “陆星澜你又重色轻友?”   “什么重色轻友,她受伤了!”   “那我也受伤了,我心灵受伤了,你安慰我。”   蓝浅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笑出了声。   “喂,你们后面的,别讲话了!”   “明白!”   三人齐声。   那件事之后,学校的画风就变了。   以前体育课是散步,现在是跑步。以前跑三圈,现在跑十圈。   以前跑完就解散,现在跑完还要做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一样不落。   操场上全是喘气声。   陆星澜趴在地上,做着第二十个俯卧撑,胳膊抖得像触电。   “我不行了……”他小声嘟囔。   旁边的戚子安也抖,但还在坚持:“不……不行也得行……老师说……再偷懒……加十圈……”   陆星澜咬着牙,又撑下去一个。   他偷偷往左边看了一眼。   蓝浅也在做俯卧撑。她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   她做得比他还标准,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陆星澜收回目光,继续抖。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他往地上一瘫,像一滩烂泥。   戚子安瘫在他旁边。   太阳晒着,风吹着,操场上全是瘫倒的人。   陆星澜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觉得自己快要升天了。   “哎,”旁边忽然有人说话,“蓝浅,你一个omega,做这么认真干嘛?”   陆星澜的耳朵动了动。   他偏过头,看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蓝浅。为首的那个他认识,是隔壁班的,叫什么忘了,只记得是个alpha,体育很好,平时就爱摆谱。   蓝浅坐在地上,正在喝水,没理他。   那个alpha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问你话呢。”他说,笑嘻嘻的,“omega不是可以申请免修吗?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蓝浅放下水壶,抬起头看他。   “关你什么事?”她说,声音很平。   那个alpha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   “啧,”他说,“脾气还挺大。”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他说,“omega嘛,安安稳稳待着就行了。这么拼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待在家里。”   话没说完,他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看见一个浅栗色头发的人站在他面前。   “你说什么?”陆星澜问。   那个alpha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他说,“这不是陆鸣的弟弟吗?怎么,你要给她出头?”   陆星澜没说话。   那个alpha往前走了一步,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他说,“omega就是omega,天生的弱者。上前线轮不到她们,打仗轮不到她们,拼死拼活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靠alpha保护。”   陆星澜的拳头攥紧了。   “你再说一遍。”   那个alpha看着他,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又笑了。   “怎么,想打架?”他说,“你一个没分化的,跟我打?” 第14章 护短   旁边几个人围上来。   陆星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攥着拳头,盯着那个人,盯着那些嘲笑的脸,盯着那些看不起人的眼神。   他攥着拳头,往前走了一步。   “陆星澜。”   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   他回过头,看见蓝浅站在他旁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此刻正站在他身侧,拉着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   “算了。”她说。   陆星澜看着她。   蓝浅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眼泪,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走吧。”她说。   但陆星澜没想到那个人真的会动手。   他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转过身,看见那个alpha站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怎么,怂了?”那个alpha往前走了一步。   陆星澜转身想走。   一只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谁让你走了?”   陆星澜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人。   “松手。”   “不松,怎么着?”   陆星澜盯着他,盯着那张笑得很欠揍的脸,盯着那双看不起人的眼睛。   “我说,”他一字一顿,“松手。”   那个人没松。   陆星澜的拳头就挥出去了。   等陆鸣赶到教导处的时候,陆星澜已经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墙边,校服皱了,袖口撕开一道口子,嘴角有一块淤青。对面站着那个alpha,比他惨多了,眼眶青着,鼻子下面有干了的血痂,校服上好几个脚印。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教导主任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检讨书,脸色很难看。   陆鸣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只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   陆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教导主任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陆星澜的哥哥?”   “是。”陆鸣说。   教导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星澜,表情有点复杂。   “陆鸣是吧,”他说,“军校那个陆鸣?”   陆鸣点了点头。   教导主任沉默了两秒。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鸣没坐。   “怎么回事?”他问。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谁先推的人,谁先动的手,谁说了什么话,谁把谁打成什么样。   他说得很客观,但陆鸣听出来了。   是那个人先惹的事。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alpha。那小子本来还梗着脖子,被陆鸣看了一眼,脖子缩了缩。   陆鸣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陆星澜。   陆星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检讨写了?”陆鸣问。   陆星澜点了点头。   “写了什么?”   “写……写不该打架。”   陆鸣沉默了两秒。   “打对了还是打错了?”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他,有点懵。   教导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   陆鸣没理他,继续看着陆星澜。   “问你话。”   陆星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觉得自己打对了。那人该打。可是学校不这么想,老师不这么想,写检讨的时候他写了五百字的“我错了”。   但陆鸣问他打对了还是打错了。   他看着陆鸣的眼睛,看了两秒。   “打对了。”他说。   教导主任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更大声。   陆鸣没理他。   “那就行了。”他说。   陆星澜愣住了。   教导主任也愣住了。   对面那个alpha也愣住了。   陆鸣转过身,看着教导主任。   “人我带走了,”他说,“检讨也写了,事也清楚了。对方先动的手,我弟只是还手。要处分,两边一起处分。要不处分,我带他回家。”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鸣带着陆星澜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alpha。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表情。   但那个alpha往后缩了缩。   走廊里很安静。   陆星澜跟在陆鸣后面,一步一步往外走。他不敢说话,不知道陆鸣会说什么。   陆鸣什么都没说。   一直走到校门口,他才停下来。   陆星澜差点撞上他后背。   陆鸣转过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疼吗?”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陆鸣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他嘴角的淤青。动作很轻,但陆星澜还是嘶了一声。   “不是说不疼吗?”   “……轻点就不疼。”   他的手还停在他脸上。   没动。   陆星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躲了躲。   陆鸣收回手。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身往前走。   陆星澜追上去,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哥,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打架。”   陆鸣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   “你打对了。”他说。   陆星澜愣了一下。   “那个人该打,”陆鸣说,“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写检讨的时候,老师说要认识错误……”   陆鸣的脚步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星澜。   “认识错误,”他说,“是认识你为什么打架。不是认识打架是错的。”   陆星澜愣住了。   陆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为了什么打架?”   “为了……为了蓝浅。他欺负她,说omega的坏话。”   “那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陆星澜摇头。   陆鸣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星澜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笔直笔直的。   他忽然想起陆鸣昨天说的话。看不起是他们的事,厉害是自己的事。   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追上去。   “哥。”   “嗯?”   “你今天怎么来了?父亲呢?”   “父亲有事。”   “安晏爸爸呢?”   “也有事。”   “那你呢?你不是有训练吗?”   陆鸣没说话。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专门请假的?”   陆鸣还是没说话。   但陆星澜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他笑得更开心了。   “哥,你真好。” 第15章 军校   陆星澜一路跟到军校门口。   “你跟着我干嘛?”陆鸣停下来,转身看他。   陆星澜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跟着你啊,我就随便走走。”   陆鸣看着他,没说话。   陆星澜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就……想看看嘛。”他小声说,“军校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进去过。”   陆鸣沉默了两秒。   “训练很无聊。”   “我不怕无聊。”   “要很久。”   “我等得起。”   “不许乱跑。”   “不乱跑!”   陆鸣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光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校门走去。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跟上去。   “哥你同意啦!”   “闭嘴。”   陆星澜捂着嘴笑,跟在他旁边,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速。   军校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灰色的合金门框,上面刻着联邦军校的徽章,一把剑和一本书交叉,下面是星星。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制服笔挺,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陆星澜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两个人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小声跟陆鸣说:“哥,他们好厉害。”   陆鸣没理他。   穿过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操场上,几百个穿着作训服的军校生正在训练。   更远处,是一排排灰色的训练馆。有的馆里传来枪声,有的传来爆炸声,有的什么都听不见,但偶尔有光束从窗户里闪出来。   陆星澜看得眼睛都直了。   “哥……”他拽了拽陆鸣的袖子,“那是真的枪吗?”   “训练用的。”   “那个爆炸呢?”   “模拟弹。”   “那个光呢?”   “激光训练场。”   陆星澜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哥,”他忽然问,“你每天就在这儿训练?”   陆鸣点头。   “累吗?”   陆鸣看了他一眼。   “还行。”   陆星澜看着他哥,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他哥好像真的挺厉害的。   “陆鸣。”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星澜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人穿着和陆鸣一样的作训服,肩上别着徽章,走路带风,脸上带着笑。   戚子杨。   “哟,”戚子杨走过来,看见陆星澜,眼睛一亮,“这不是小星澜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陆星澜眨眨眼:“我来看看。”   “看看?”戚子杨笑了,“看什么?看你哥训练?”   陆星澜点头。   戚子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鸣,笑容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行啊,”他说,“那今天有眼福了。你哥今天要练对抗,可精彩了。”   陆星澜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真的。”戚子杨一把勾住他肩膀,“走,我带你去个好位置,看得清楚。”   陆星澜被他带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鸣。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哥,你来不来?”   陆鸣没说话,抬脚跟上去。   戚子杨把陆星澜带到训练馆二楼的一个看台。那里有一排座椅,正对着下面的训练场,视野很好。   “坐这儿,”戚子杨按着他坐下,“一会儿你哥上来,你就能看见了。”   陆星澜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训练场很大,地上铺着软垫,四周是全息屏幕。几个军校生正在下面做准备活动,压腿、拉伸、活动关节。   “哪个是我哥?”   “还没出来呢,”戚子杨在他旁边坐下,“你哥是压轴的。”   陆星澜“哦”了一声,继续趴着等。   戚子杨歪过头看他。   “听说你昨天打架了?”   陆星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戚子杨笑眯眯的,看不出是问罪还是八卦。   “你怎么知道?”   “戚子安说的,”戚子杨说,“他说你为了一个omega女生打架,可英勇了。”   陆星澜的脸有点热。   “也……也没有……”   “还把人打出血了?”   “……他先动的手。”   戚子杨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有骨气。”   “戚子安那小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我就不用操心了。”他说。   陆星澜想了想戚子安平时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挺好的。”   “好什么好,成天就知道捣鼓那些破玩意儿,”戚子杨嘴上骂着,嘴角却翘着,“不过这回倒是有用,那个带电的盒子,救了你们仨的命。”   陆星澜点点头,想起那天的事。   戚子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昨天那个欺负人的小子,叫什么?”   陆星澜愣了一下:“干嘛?”   “不干嘛,”戚子杨说,“就问问。”   陆星澜看着他,总觉得他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   “你别乱来啊,”他说,“事都过去了。”   戚子杨看了他一眼,笑了。   “想什么呢,”他说,“我是那种人吗?”   陆星澜不太信,但没再问。   下面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他赶紧趴到栏杆上往下看。   训练场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陆鸣。   他穿着黑色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什么节奏上。   场上的其他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陆星澜趴在栏杆上,看着他哥走到场地中央,看着他哥活动手腕,看着他哥抬起头,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他哥在看自己。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点。   旁边戚子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开始了,”他说,“好好看着,你哥可不是每天都有空给人表演。”   陆星澜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训练场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第16章 观赏   对抗开始了。   第一个对手是个人高马大的alpha,比陆鸣壮一圈,胳膊快有陆星澜腿粗。他往场上一站,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陆星澜看得有点紧张,攥着栏杆的手心出汗。   那人朝陆鸣冲过去,拳头挥起来,带着风声。   陆鸣侧身,躲开。   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什么都没打着。   那人愣了一下,又挥一拳。   陆鸣又躲开。   那人急了,连着挥了好几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猛。但陆鸣像条鱼一样,在他拳头缝里游来游去,每一拳都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打不着。   陆星澜趴在栏杆上,眼睛都不敢眨。   那人越打越急,动作开始乱了。陆鸣看准一个空档,往前跨了一步,一肘撞在他肋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陆鸣没追。   那人站稳了,又冲上来。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挥拳了,直接扑过来想抱摔。陆鸣被他扑了个正着,两个人扭在一起。   陆星澜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陆鸣的腿动了。   他不知道怎么动的,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飞出去了。在空中画了道弧线,落在三米外的垫子上,砰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陆星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哥站在场地中央,衣服有点乱,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不是他把人扔出去的,好像只是做了件很平常的事。   陆星澜站在看台上,看着他哥站在场地中央,被一群人围着,被拍肩膀,被竖起大拇指。他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陆星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   旁边戚子杨捅了捅他:“怎么样?你哥厉害吧?”   陆星澜点头,点得很用力。   戚子杨看着他,忽然笑了。   “看傻了?”   陆星澜这才发现自己还张着嘴。他闭上嘴,脸有点热。   “没、没有……”   戚子杨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他站起来,“下去找你哥吧,他肯定在找你。”   陆星澜愣了一下,往下看。   陆鸣正从人群里往外走。他没往休息室走,没往教练那边走,而是直接朝看台这边走过来。   走到看台下面,他抬起头,往上看。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个轮廓,站在光里。   陆星澜的心又跳得快了一点。   他挥了挥手。   “哥——!”   陆鸣没说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陆星澜转身就跑,楼梯都不走,直接从看台边上往下冲。戚子杨在后面喊“你慢点——”,他当没听见。   冲到下面,冲到陆鸣面前,他停下来,喘着气。   陆鸣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跑太快而泛红的脸。   “怎么样?”他问。   陆星澜喘着气,竖起大拇指。   “厉害!”他说,“太厉害了!哥你是这个——!”   他大拇指举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陆鸣看着他,看了两秒。   笑了一下:“好。”   戚子安看了陆鸣一眼,刚要说什么,忽然皱了皱鼻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陆鸣哥,”他说,一脸嫌弃,“你离我们远点。”   陆星澜愣住了。   陆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戚子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那个信息素,太冲了。你抑制剂喷少了。”   陆星澜眨眨眼,看了看戚子安,又看了看陆鸣。   信息素?   他凑近陆鸣,吸了吸鼻子。   什么都没闻到。   他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陆鸣身上,使劲吸了吸。   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哪有味道?”他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怎么闻不到?”   戚子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了抽。   “你能闻到就怪了,”他说,“你又没分化。”   陆星澜“哦”了一声,又凑近陆鸣,这回不是闻,是直接问:“哥,你信息素什么味?”   陆鸣看着他。   看着那张凑得很近的脸,眼底的好奇一览无余。   他没说话。   陆星澜等了等,没等到答案,又追问:“什么味啊!”   陆鸣还是没说话。   戚子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可能告诉你——行了行了,我先走了,你俩继续腻歪吧。”   他背着包走了,边走边嘀咕:“信息素这么冲还不赶紧处理,真是……”   陆星澜没理他,继续盯着陆鸣。   “哥,你说啊,什么味?”   陆鸣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在陆星澜脑袋上揉了一把。   “长大了,”他说,“你自己会知道的。”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陆星澜愣了一下,追上去。   “什么叫长大了就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哥你告诉我嘛,我又闻不到。”   陆鸣没理他,继续走。   陆星澜跟在他旁边,一路叽叽喳喳。   “是水果味吗?还是花香?不对,alpha应该不是那种味,是不是像松树?或者像那种……那种……”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   刚才他凑近陆鸣的时候,好像确实闻到了一点什么。   很淡。   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有一点。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有点想再闻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鸣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但陆星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不一样了。   “哥。”他忽然开口。   陆鸣偏过头看他。   陆星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陆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陆星澜又忍不住了。   “哥,你说我以后能闻到吗?”   “能。”   “那是什么味啊?”   陆鸣没回答。   陆星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撇了撇嘴。   “小气。”   陆鸣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星澜走在旁边,心里还在想那个味道。   到底是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刚才凑近陆鸣时闻到的那一点。   很淡。   但好像……有点好闻。   他脸忽然热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第17章 改变   那之后,陆星澜像变了个人。   早上不再赖床,闹钟一响就爬起来。上课不再走神,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放学不再疯跑,回家就钻进房间写作业。体育课不再偷懒,十圈跑完还能再做两组俯卧撑。   温安晏看在眼里,有时候会笑。   “陆星澜长大了。”他说。   陆征难得回家吃饭,也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陆星澜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   陆鸣也看见了。   他每天早上叫陆星澜起床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自己起来了。他帮他扣扣子的时候,那个人说“我自己来”。他给他系鞋带的时候,那个人说“哥,我学会了”。   陆鸣站在旁边,看着他低着头,手指笨拙地动着,半天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冲他笑。   “哥,你看,我系好了!”   陆鸣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他说。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长大。   三个月后。   那天早上,陆星澜照常起床,洗漱,下楼吃饭。   餐桌上只有温安晏。   “哥呢?”他问。   温安晏给他盛粥,头也不抬:“没下来呢。”   陆星澜愣了愣。   陆鸣从来不会晚起。每天都是他先起来,收拾好,然后上楼叫他。三年如一日。   “还没起?”他问,“是不是病了?”   温安晏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你先吃,吃完去上学。”   陆星澜看着他,总觉得他表情有点怪。   但他没多想,低头吃饭。   吃完饭,背上书包,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楼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行,他得上楼看看。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   陆鸣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陆星澜走过去,敲了敲门。   “哥?”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哥,你起了吗?要迟到了——”   门忽然开了。   不是他敲开的,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陆星澜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墙上。那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按在他头顶上方,力气大得吓人。   他抬起头,看见他哥的脸。   那是一张他从来不认识的脸。   眼睛是红的。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呼吸很重,很急,胸口剧烈起伏。   陆星澜愣住了。   “哥……?”   陆鸣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盯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一遍地看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忍着什么。   他的信息素从身上涌出来。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陆鸣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星澜的颈窝里。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突然得陆星澜整个人都僵住。他能感觉到他哥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又热又急。能感觉到他哥的脸贴着自己的皮肤,滚烫滚烫的。能感觉到他哥的手还攥着自己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都疼。   “哥……你干嘛……哥……”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陆鸣没动。   他就那么埋着,埋了很久。呼吸一下一下喷在陆星澜的脖子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他的身体在抖,很轻微,但陆星澜感觉到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陆星澜。   突然,他好像清醒过来了一样。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猛地松开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星澜。   “出去。”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他。   陆星澜站在原地,腿还在抖,动不了。   “出去。”陆鸣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哑了,“快走。”   陆星澜终于动了。   他拉开门,冲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跑到客厅,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你怎么上去了!?”温安晏扶住他。   “爸,”他说,声音还在抖,“哥他……他怎么了?”   “易感期,”他说,“alpha的易感期。”   陆星澜愣住了。   他听说过易感期。生理课上学过。alpha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信息素紊乱,情绪失控,需要独处。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可是……可是他刚才那样……”他说不出来刚才是什么样。那个眼神,那个味道,那张埋在自己脖子上的脸。   他想想都觉得脸热。   “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从来没这样过。”   温安晏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是S级alpha。”他说。   陆星澜愣住了。   S级。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最顶级的信息素等级,万中无一。整个联邦都没几个。   “S级的易感期,”温安晏说,“会比别人难受很多。”   陆星澜看着他,心忽然揪了一下。   难受很多。   他想起刚才陆鸣的样子。红着的眼睛,滚烫的皮肤,发抖的身体。还有那个埋在他脖子上的动作。   “有没有什么办法,”陆星澜问,“可以不那么难受?”   温安晏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的笑不一样,有点勉强,有点苦。   “有,”他说,“找到匹配度高的伴侣就行了。信息素互相安抚,易感期就不会那么难熬。”   陆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哥找到了吗?”   温安晏的笑容又苦了一点。   “你哥……”他顿了顿,“匹配度很低。查了很多次,都找不到高匹配度的。”   陆星澜愣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温安晏说,“可能因为他太强了。S级的alpha本来就少,能匹配上的更少。”   他看着陆星澜,看着他慢慢暗下去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别担心了。你哥自己能扛过去。他扛了这么多年了。”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他。   “那他现在……”   “在房间里呢,”温安晏说,“过几天就好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快走吧,要迟到了。” 第18章 志愿表   陆星澜一路跑到学校,冲进教室的时候,预备铃刚好响。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往椅子上一瘫,喘得像个破风箱。   戚子安在旁边看着他,一脸嫌弃。   “你跑什么?又没迟到。”   陆星澜喘着气,摆摆手,说不出话。   戚子安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摆弄手里那个小玩意儿,看着像个通讯器,但被拆得七零八落,线路露在外面。   陆星澜喘够了,忽然凑过来。   “戚子安。”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戚子安头也不抬:“说。”   陆星澜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闻到我哥的信息素了。”   戚子安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星澜。   “你说什么?”   “我哥的信息素,”陆星澜说,“我闻到了。”   戚子安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摸上陆星澜的额头。   “没发烧啊。”   陆星澜把他的手拍开:“真的!我没骗你!”   戚子安看着他,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陆星澜,”他说,“你没分化。”   “我知道。”   “没分化的人,”戚子安一字一顿,“闻不到信息素。”   陆星澜愣住了。   “你哥是S级alpha对吧,”戚子安继续说,“S级的信息素确实比一般人浓,但那是对分化后的人来说的。没分化的人,信息素受体根本没发育完全,根本不可能闻到。”   陆星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辩解,想说他真的闻到了。松木燃烧的味道冲进鼻子里,直冲大脑,让他头皮发麻,让他腿发软。   但他看着戚子安的表情,那些话又说不出来了。   “可能……”他挠了挠头,“可能我记错了?”   戚子安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记错了。”他低头继续摆弄那个玩意儿,“你哥那信息素我闻过,是挺冲的,但你不可能闻到——除非……”   他忽然停住。   陆星澜看着他:“除非什么?”   戚子安想了想,摇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你离得太近了吧,心理作用。”   陆星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疑惑。   他真的闻到了。   不是心理作用。   是真的。   可是戚子安说不可能……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等分化了,就知道了吧。   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抱着一沓纸走进教室。   “志愿表下来了。”   教室里一阵骚动。   纸一张张发下来,落在每个人桌上。陆星澜低头看着那张表,上面有好几栏——姓名、性别、分化情况、志愿院校、专业方向。   他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上“陆星澜”。   性别栏空着。分化情况栏也空着。他还没分化,这两栏填不了。   志愿院校那一栏,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面。   蓝浅坐在位置上,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陆星澜悄悄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探头看。   志愿院校那一栏,写着四个字:边境独立支援部队。   陆星澜愣了一下。   蓝浅抬起头,看见他,也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这是什么?”陆星澜问。   蓝浅说:“接收omega的军校”   “可是你不是想去中央军校吗?”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蓝浅看着他:“那个地方只有alpha才能接触到战场,他们只接受分化后的alpha。”   陆星澜皱眉:“可是边境独立支援部队根本不是学校,他们接收omega和beta也只是因为缺人。”   蓝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张表:“可是那里是唯一一个允许omega上战场的地方,我想试试,”   “我爸说,”她补充说,“omega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顿了顿。   “我想做给他看。”   陆星澜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说。   蓝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歪过头看戚子安。   戚子安正咬着笔杆,盯着志愿表,一脸纠结。   “你写什么呢?”陆星澜问。   “不知道。”戚子安说,“我在想要不要填军校。”   “为什么不填?”   “我哥已经那么厉害了,”戚子安嘟囔着,“我再填军校,不就成了跟他比吗?比不过,多丢人。”   陆星澜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搞技术吗?”   戚子安愣了一下。   “你那个盒子,”陆星澜说,“还有你那个探测仪。你不是喜欢搞那些吗?”   戚子安眨眨眼。   “军校也有技术类专业吧?”陆星澜说,“你填那个不就行了?”   戚子安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拜托,我还没分化呢。”他说,“万一分化成什么omega,会被军校转到文职的,诶等一下啊。”   他低下头,在志愿表上写起来。   陆星澜凑过去看,看见他写了四个字:帝国理工。   专业那一栏,写着:武器装备研发。   戚子安写完了,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他说,“爱咋咋地吧。”   陆星澜笑了。   他把自己那张志愿表叠好,塞进口袋里。   “你干嘛?”戚子安问。   “带回去填,”陆星澜说,“晚上跟我哥一起填。”   戚子安看着他,表情又变得有点古怪。   “你什么事都找你哥。”   陆星澜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   戚子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放学的时候,陆星澜一路跑回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就是想快点到家,快点见到他哥,快点把志愿表拿出来,跟他一起填。   跑到家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推开门,冲进去。   “哥——我回来了——!”   楼上静悄悄的。   他愣了一下,想起早上的事。   易感期。   还没过。   他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想起温安晏说的话。你哥自己能扛过去。   他攥了攥手里的志愿表。   他想上去看看。   但他又不敢。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喊了一声:“哥,我志愿表发下来了,等你好了帮我填!”   楼上还是没有声音。   “你哥明天要汇演了,他去学校了!”温安晏喊住他。   “啊……这样。”陆星澜失落了一瞬又笑:“汇演吗?我明天可以去吗?”   “当然,哥哥专门给你留了位子。”   “太好了!” 第19章 汇演   陆星澜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很快就被挤晕了。   他本来跟着陆征走的,但陆征走着走着就被几个穿军装的老头拦住了。   那些人看起来和陆征很熟,一见面就拍肩膀、捶胸口的。陆征朝陆星澜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自己玩去”。   陆星澜又去找温安晏。温安晏倒是没被人拦住,但他要去后台布置什么,走得飞快,陆星澜追了两步就追丢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人,有点懵。   会场很大,大得像他学校的操场再加两个。到处都是穿军装的人,有的佩戴勋章,有的扛着肩章,有的什么也没有但走路带风。   陆星澜被挤得东倒西歪,最后干脆放弃挣扎,顺着人流往外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他穿过一道侧门,走进一条走廊。   走廊里人少多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搬东西。陆星澜沿着走廊往前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后台,或者找个地方坐下来等。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但很急,像是在争论什么。陆星澜本来没在意,但那些人说话的内容让他停住了脚步。   “……信息素干扰素,放好了吗?”   “放好了。三个点位,会场东西两侧和主舞台下方。”   “确定不会被发现?”   “确定。用的是最新型屏蔽材料,探测器扫不出来。”   陆星澜站在拐角处,心忽然跳得很快。   信息素干扰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引爆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汇演开始后三十分钟。那时候所有alpha都在状态,干扰素一释放,他们的信息素会瞬间紊乱,轻则失控,重则狂化。”   “会场里有多少alpha?”   “至少三千。包括那些老家伙和军校最优秀的学员。”   “够了。三千个失控的alpha,足够让这场汇演变成一场屠杀。”   陆星澜的腿开始抖。   他想起他哥。他哥今天要上台表演。他哥是alpha,还是S级的。   他想起他哥早上的样子。红着眼睛,滚烫的皮肤,那么大的力气。   如果三千个alpha都变成那样。   “对了,安德森那个项目,数据还在吗?”   一个名字忽然钻进耳朵里。   陆星澜愣住了。   安德森。   他爸。   “在。那批数据是干扰素实验最完整的样本。可惜安德森死得太早,不然还能多测几组。”   “他那个儿子呢?”   “活着。但没分化,不知道什么情况。就算分化了也没用,那批数据是针对他父亲那一代alpha的,遗传信息不一定匹配。”   “可惜了。当年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功夫。”   陆星澜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   难道当年他的父亲不是战死的,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过来。   那些人还在说话。   “行了,别聊了。干扰素已经放好,只等时间到了。撤吧。”   脚步声响起,朝另一个方向远去。   陆星澜站在拐角处,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久到他的腿又开始抖,久到他终于想起来要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他想起他哥。   想起他哥今天要上台。   想起他哥要是遇上那些干扰素,会变成什么样。   他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汇演已经开始了。   陆星澜跑回会场的时候,巨大的全息舞台上正播放着联邦军团的宣传片。战舰在星海里穿梭,士兵在战场上冲锋,激昂的音乐震得人耳朵发麻。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几千。   他站在入口处,喘着气,四处张望。   人太多了。他找不到陆征,找不到温安晏,找不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陆星澜!”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转头,看见温安晏正朝他跑过来。一向温温柔柔的温安晏,此刻跑得飞快,脸上的表情是着急,也是如释重负。   “你跑哪儿去了?!”温安晏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找了你半天,快走,位置在那边,马上就要到你哥了。”   “爸!”陆星澜反手抓住他,力气大得温安晏愣了一下,“爸,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等会儿说,先坐下。”   “不能等!”   温安晏被他那个语气震住了。   他看着陆星澜,看着他发白的脸,看着他急促的呼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怎么了?”   “有人。”陆星澜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急切,“有人要搞恐怖袭击!他们在会场放了信息素干扰素,会让alpha失控,我亲耳听到的!”   温安晏的脸色变了。   他没问“你听谁说的”“你确定吗”之类的话。他只是盯着陆星澜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拽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走。”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一个角落。那里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其中一个是陆征。   陆征正在和什么人说话,看见他们走过来,目光落在温安晏脸上。   温安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陆征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陆星澜上前一步,把刚才听到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信息素干扰素,三个点位,东侧西侧主舞台下方,汇演开始后三十分钟引爆,三千个alpha失控。   他说到安德森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但他继续说下去了。   说完,他看着陆征。   陆征的眉头皱得很紧。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陆星澜说,“我亲耳听到的。”   陆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快步离开。   陆征又看向陆星澜。   “你带几个人,”他说,“去你说的那几个点位检查。能找到吗?”   陆星澜用力点头。   “能。” 第20章 意外   他转身跑出去。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洪亮:“接下来,有请联邦军校优秀学员代表,为我们带来,”   陆鸣站在后台,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他穿着正式的军礼服,肩章锃亮,腰带束紧,整个人笔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状态有多糟。   易感期还没完全过去。   他打了三针抑制剂,硬撑着来的。信息素被压下去了,但那种烦躁感压不下去。浑身上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没事。他想。就几分钟。撑过去就好了。   他走上台。   灯光打在身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按照排练的位置站好。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他扫了一眼观众席。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看不太清。   但他找那个位置。   那个他提前留好的位置。   空的。   他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确实是空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人。   陆星澜没来。   他攥紧拳头。   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站在那儿,按照排练的流程,开始表演。   但他的心不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专注于眼前。   但他的眼神,每隔几秒就往那个空着的位置瞟一眼。   空的。   还是空的。   他心里的烦躁感越来越重。抑制剂在体内乱窜,信息素在拼命往外冲,他咬着牙,把它们全都压下去。   快了。他想。快结束了。   但他忍不住想。   那个人去哪儿了?   观众席的另一个角落,陆星澜正在狂奔。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军装的人,是陆征刚才派给他的。他们跑过走廊,跑过通道,跑过那些没人的角落。   “东侧点位,在那边。”   他跑在最前面,跑得很快。   陆星澜跑进停机坪的时候,巨大的星舰正在做最后的升空准备。   那是一架联邦军校最先进的训练舰,银白色的机身,流线型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舱门还没关,陆鸣站在舱门口,正要往里走。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陆星澜。   那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他看见陆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拼命朝他挥手。   “哥!别上去!”   陆鸣愣住了。   他看见陆星澜身后跟着三个穿军装的人,是陆征身边的人。他们也在跑,一边跑一边对着通讯器说什么。   不对劲。   陆鸣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转身想下星舰,但身后的工作人员拦住他:“陆鸣同学,马上要开始了。”   “等等。”   陆星澜跑到星舰下面,仰着头看他。   “哥,有人要引爆干扰素,就在这附近,你快下来!”   干扰素。   陆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转身,一把推开工作人员,往星舰下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来。   “被发现了。提前引爆。”   陆鸣没听见那个声音,但他看见陆星澜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哥!”   陆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事要发生。   他转身就往星舰里冲。   “陆鸣!”工作人员在后面喊。   陆鸣没理他。   他冲进驾驶舱,一把推开驾驶员,坐到主控位上。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速移动,启动、点火、升空,所有操作一气呵成。   星舰轰鸣着离开地面。   陆鸣不知道干扰素放在哪儿,但他知道陆星澜刚才跑过来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停机坪东侧。   他推动操纵杆,星舰朝那个方向飞去。   几秒钟后,他看见了。   东侧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装置,正在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红光越来越快。   要引爆了。   陆鸣来不及多想,猛推操纵杆。星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巨大的机身横过来,整个罩在那个装置上方。   轰——   爆炸在星舰底部炸开。   不是那种会把星舰炸毁的爆炸。是一种更轻、更散的爆炸,气体爆炸。   干扰素被引爆了。   但星舰的机体把它们全都罩在里面,一丝都没有漏出去。   陆鸣坐在驾驶舱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那些干扰素没有漏出去,但它们还在。它们就在星舰底部,在星舰的循环系统里,在,在他呼吸的空气里。   他深吸一口气。   不对。   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   很淡,但很冲。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鼻腔,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每一根神经。   他的信息素瞬间暴走了。   那种被抑制剂压了三天的东西,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   他坐在驾驶舱里,死死抓着操纵杆,不让自己倒下。   陆星澜一把推倒警卫,抢过他的摩托车。   他没想那么多。   他冲过去,扶起摩托,跨上去,拧油门。   “喂!那是我的!”   警卫的喊声被甩在身后。   摩托像箭一样冲出去,朝着那架银白色的星舰。   风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生疼。他顾不上。他只知道他哥在上面,在那些干扰素里面。   星舰的舱门还开着。   他冲进去的时候,摩托撞在舱壁上,把他甩出去。他在金属地板上滚了两圈,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下来,浑身都疼。   但他顾不上疼。   他爬起来,往里冲。   “哥!”   没人回答。   他穿过通道,冲进驾驶舱。   陆鸣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肩膀剧烈起伏。他的制服乱了,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那皮肤是红的,像烧起来一样。   “哥……”   陆星澜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他的手刚碰到,就被攥住了。   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攥得他骨头都疼。陆鸣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红的。   他盯着陆星澜,像盯着猎物,又像盯着什么让他痛苦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陆星澜看着他,心揪成一团。   “我来救你,”他说,“哥,我们走。”   他拽陆鸣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但他拽不动。   陆鸣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只是盯着陆星澜,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脖子。   然后他忽然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第21章 分化   “你身上……”他说,声音更哑了,“什么味道……”   陆星澜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都没闻到。   但他忽然觉得身体很热。   很热,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涌。他腿发软,站不住,跪倒在陆鸣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他哥。   陆鸣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那股味道。那股从他弟弟身上涌出来的味道。又甜又软,是熟透的苹果,那是omega的信息素。   他的弟弟的信息素。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扑过去。   把那个人按在地上。压在他身上。攥着他的手腕,按在他头顶。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那股味道更浓了。   浓得让他发疯。   他张开嘴,咬下去。   陆星澜疼得叫出声来。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刺进骨头里的疼,是烧起来一样的疼,是让他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的疼。   但他没推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推开。   他只是躺在那儿,让他哥咬着自己,让那股又疼又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他的理智在挣扎。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喊:停下!那是你弟弟!那是陆星澜!那是你要保护的人!   但他的身体不听。   他的身体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的。   砰!   舱门被撞开。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陆鸣的后领,把他从陆星澜身上拽起来。   陆鸣挣扎着,红着眼睛,想回头。但那只手力气太大,攥得他动弹不得。   陆征。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攥着陆鸣,另一只手伸出去,把陆星澜从地上拉起来。   陆星澜站不稳,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他的脖子上有一个牙印,正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是湿的,脸上有泪痕,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征看了一眼那个牙印。   然后他看向陆鸣。   陆鸣站在那儿,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看着陆星澜。   他看着那个人靠在陆征身上,看着那个人脖子上的牙印,看着那个人发抖的身体。   那是他咬的。   他咬的。   他伤害了他。   他脑子里那根断掉的东西,好像又接上了一点点。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陆征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陆星澜往身后护了护。   外面传来脚步声。更多的警卫冲进来,把陆鸣围住。   “带他走。”陆征说。   几个人上前,把陆鸣架起来,往外拖。   陆鸣没挣扎。   陆征把陆星澜抱出星舰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发抖。   他抖得很厉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脖子上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洇红了陆征的衣袖。他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他轻声叫。   陆征没说话。他抱着他,走得很快,很稳。   医疗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医护人员冲上来,把陆星澜接过去,推进车里。陆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那辆车里,陆鸣被按在担架上,还在挣扎。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几个医护人员都按不住。   有人给他打了一针,他的挣扎慢慢弱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陆征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带走。”他说。   声音很平,但听得人心底发寒。   两个小时后,陆征坐在军部的一间办公室里。   桌子上摆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陆鸣的。S级alpha,易感期,受干扰素影响导致信息素暴走,目前已昏迷。   一份是陆星澜的。未分化,受干扰素影响提前分化,分化结果,   omega。   陆征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omega。   安德森的儿子,是omega。   被陆鸣标记了的omega。   他闭了闭眼睛。   门被敲响。一个人走进来,把另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   “陆长官,”那人说,“这是刚出来的……信息素匹配度检测。”   陆征没动。   “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秒。   “百分之百。”   陆征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份报告。   百分之百。   整个联邦历史上,有记录的最高匹配度。万中无一。亿中无一。   他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和他战友的儿子。   百分之百。   他救了那个人的儿子,养了那个人的儿子,让那个人叫他爸。   然后他的儿子,咬了他的儿子。   标记了他。   百分之百。   他该怎么交代?   他拿什么交代?   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文件、水杯、笔筒,全摔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门口的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陆征站在那儿,手撑在空荡荡的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陆星澜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很白,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想动,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个白花花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哥红着眼睛,把他按在地上,咬他的脖子——   他猛地坐起来。   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手去摸,摸到一块纱布,厚厚的,贴在皮肤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门开了。温安晏走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陆星澜摇摇头。   他看着温安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明显哭过的眼睛。   “爸,”他问,“我怎么了?”   温安晏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陆星澜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爸,”他又问了一遍,“我怎么了?”   温安晏看着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陆星澜脑袋上揉了一把。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分化了。”   陆星澜愣住了。   分化了。 第22章 醒来   “我分成了什么?”他问。   温安晏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陆星澜看着他,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不敢看自己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爸,”他说,“你告诉我吧。我能扛。”   温安晏看着他,看着那个笑。   那个笑太难看了。   比哭还难看。   “omega。”他说。   陆星澜的笑僵在脸上。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温安晏看陆星澜。   陆星澜点点头。   戚子安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门被他撞开的时候,陆星澜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发呆。他转过头,就看见戚子安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扑在他床边,差点把床头柜撞翻。   “陆星澜!”   陆星澜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你干嘛……”   戚子安不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没事吧?听说你晕了?还听说你分化了?分什么了?alpha还是beta?肯定不是beta吧,beta不会晕。”   “戚子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让他喘口气。”   蓝浅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她走到床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陆星澜。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还好吗?”她问。   他点点头。   “挺好的。”   戚子安在旁边嚷嚷:“好什么好,你脸白得像纸,对了你到底分什么了?快说快说!”   陆星澜张了张嘴。   他还没说话,蓝浅忽然开口。   “你管他分什么,”她说,“反正都是陆星澜。”   戚子安愣了一下,挠挠头:“那倒也是……但我好奇嘛……”   陆星澜看着蓝浅,看着那张淡淡的脸。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果篮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她说,“我妈挑的,很甜。”   陆星澜低下头,看着那个果篮。   红的苹果,黄的梨,还有几颗圆滚滚的橘子。确实很新鲜,还带着叶子。   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谢谢。”他说。   戚子安在旁边坐不住,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问这病房是不是军部最好的,一会儿问陆星澜晕倒的时候什么感觉,一会儿又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星澜应付着,说些“没什么”“就那样”“我也不太记得”之类的话。   蓝浅一直没说话,就坐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   蓝浅站起来。   “我也走了,”她说,“你好好休息。”   陆星澜点点头。   蓝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我东西忘拿了。”她说。   她转身走回来,在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杯。   但蓝浅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住。   “门没关好。”她说。   她走回去,把门关上。   关得很轻。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陆星澜。   陆星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蓝浅没说话。   她走过来,走到他床边,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你哭过了。”她说。   陆星澜愣住了。   他想否认,想说自己没有,想挤出一个笑。   但他的脸不听使唤。   蓝浅看着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看着那些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下来,坐在他床边。   “我爸受伤那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每天晚上都哭。”   陆星澜看着她。   “躲在被子里哭,躲在厕所里哭,躲在没人的地方哭。”蓝浅说,“哭完第二天,再去上学,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哭了。”   “为什么?”陆星澜问,声音哑哑的。   蓝浅看着他。   “因为我发现,”她说,“哭不哭,我都是我爸的女儿。伤不伤,我都是我爸的女儿。他躺在床上动不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我不知道你分化成了什么,”蓝浅说,“我不想知道。因为你是什么都行。”   陆星澜看着她。   “我只记得一件事。”蓝浅说。   “那天虫族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我前面。腿在抖,但没有退。”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那个人是陆星澜。”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以后是什么,那个人都是陆星澜。”   陆星澜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谢谢你。”他说。   蓝浅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星澜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住院的日子比陆星澜想的要难熬。   每天早上,护士进来量体温、测信息素、换纱布。中午,温安晏送来饭,陪他坐一会儿,问几句“好点没”,然后匆匆离开。   下午,有时候戚子安会来,叽叽喳喳说些学校的破事;有时候蓝浅会来,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看书。晚上,又是护士,又是测温,又是测信息素。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都一样。   陆星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今天的云很多,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   他摸了摸脖子。   那块纱布已经换了三次,伤口快好了,只剩下一点点疼。护士说,浅层标记而已,过几周就会消掉,不用担心。   过几周就会消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心里有点空。   门开了。   他转过头,以为又是护士。但进来的是陆征。   陆征穿着军装,肩章锃亮,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星澜,看了两秒。   “好点了吗?”   陆星澜点点头。   陆征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开口:“爸。”   “嗯?”   “我想去看看哥。”   陆征的表情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陆星澜看见了。   “不行。”陆征说。   “为什么?”   陆征没回答。   陆星澜看着他,看着那张沉默的脸,看着那双不看他眼睛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第23章 见见他   “爸,”他说,“我知道……那天的事。我知道哥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一眼就行。”   陆征还是不说话。   陆星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因为我吗?”他问。   陆征的目光动了动。   “是因为我是omega吗?”陆星澜继续说,“是因为我被哥标记了吗?还是因为。”   “陆星澜。”陆征打断他。   陆星澜抬起头。   陆征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因为你。”他说,“是因为我。”   陆星澜愣住了。   “我是他爸,”陆征说,“我是你爸。我没管好他,没护好你。这件事,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   “我会处理好的。你安心养病。”   他转身要走。   “爸。”陆星澜叫住他。   陆征停下来,没回头。   陆星澜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问:“哥还好吗?”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   “昏迷了两天,”他说,“醒了。在隔离病房。”   “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陆征说,“那天的事,他都不记得。”   陆星澜愣住了。   不记得。   他哥不记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   还是别的什么?   陆征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病房里很黑,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数了八百只羊,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陆征说的话。   隔离病房。   他哥在隔离病房。   在哪儿?   他爬起来,穿上拖鞋,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贴着墙,慢慢往外走。   他不知道隔离病房在哪儿,但他知道应该往哪边走。   重症区。东侧。三楼。   他坐电梯上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有些门需要刷卡,他就等在旁边,等有人经过的时候跟进去。   走了很久,他终于找到那扇门。   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里面亮着昏暗的灯。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窗往里看。   他看见了。   陆鸣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比平时白很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陆星澜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脸。帮他扣扣子的脸。给他系鞋带的脸。骑车送他上学的脸。坐在他床边看他的脸。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门推开一点点。   门没锁。   他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鸣。   近距离看,他哥的脸色更白了。眉头皱着,像是睡着的时候也在难受。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不敢。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凑到陆鸣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哥,我来看你了。”   “你快点好起来。”   “我……我不怪你。”   “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我不怪你。”   他直起身,看着那张脸。   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轻轻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至少现在,他看见他了。   够了。   陆星澜从陆鸣的病房回来之后,一夜没睡。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军部有内鬼。当年他就觉得不对劲。   他爸的死,不是意外。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病房。   他知道陆征今天还在军部。昨晚他听见温安晏打电话,说什么“文件要签字”“明天一早过去”。   他要去堵他。   军部门口的哨兵拦了他一下,他报出陆征的名字,哨兵打了个电话,然后放他进去了。   陆征的办公室在七楼。他坐电梯上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是陆星澜,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陆星澜走到他面前,站定。   “爸,”他说,“我想去边境独立支援部队。”   陆征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陆星澜。   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想去边境独立支援部队。”陆星澜又说了一遍,“我想查出我爸死亡的真相。”   陆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安德森。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陆征问。   陆星澜点头。   “边境。最前线。虫族活动最频繁的区域。独立支援部队的死亡率,是整个联邦军队最高的。”   陆星澜又点头。   “知道。”   “知道你还去?”   陆星澜看着他,看了两秒。   “爸,”他说,“你昨天说,当年你就觉得不对劲。”   陆征的目光动了动。   “你说军部有内鬼,”陆星澜继续说,“你说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查不出来,是因为你年纪大了,动不了。但我能去。我能去前线,能去那些地方,能查那些事。”   陆征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你知道——”   “爸。”陆星澜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他说,“我知道你把我当亲儿子。这十四年,我在陆家,过得很好。安晏爸爸疼我,你也疼我,哥他……”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名字咽回去。   “我过得很好。”他说,“所以我想做这件事。”   陆征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因为想报恩,”陆星澜说,“是因为那是我爸。他死的时候,我在他肚子里,什么都没做。现在我知道了,他的死不是意外,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抬起头,看着陆征。   “爸,你让我去吧。” 第24章 新旅程   陆征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四年的孩子。   十四年前,那个人把这团小东西塞进他怀里。那么小,那么软,呼吸又浅又快,好像随时会停。   他抱着他,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他带回家,给他喂奶,给他换尿布,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叫爸爸,会叫哥哥,会赖床,会挑食,会在被窝里偷偷吃零食。   十四年。   他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   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说要走。   去最危险的地方,做最危险的事。   可能回不来。   陆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虫族的手,此刻有点抖。   “爸。”陆星澜又叫了一声。   陆征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吗?”他问。   陆星澜愣了一下。   陆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因为你想去,”他说,“是因为你该去。”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星澜面前。   “你是安德森的儿子,”他说,“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当年敢做的事,你也敢做。这很好。”   他伸出手,按在陆星澜肩膀上。   “但我让你去,不是因为这个。”   陆星澜看着他。   “是因为你刚才说那句话,”陆征说,“你说,你走了,对陆家好。”   陆星澜的目光动了动。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他说,“你在想,你是omega,你哥是alpha,你们的信息素百分之百匹配。你们待在一起,会出事。”   陆星澜没说话。   “你在想,这次是浅层标记,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扛几次?”   陆星澜的眼眶有点红。   “你在想,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陆征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陆星澜低下头。   沉默。   然后他点点头。   陆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和安晏永远在这里。”他说。   陆星澜抬起头。   陆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也是一个军人的眼神。   “你是omega,他是alpha,你们匹配度太高。待在一起,时间越长,越危险。”陆征说,“这次的事,我压下去了。但下次呢?我能压几次?”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孩子,”他说,“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你们出事。”   陆星澜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   陆征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那个怀抱很硬,很稳,像一块石头。   “傻小子,”陆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哭什么。”   陆星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征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陆星澜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陆征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你想去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陆星澜吸了吸鼻子:“什么?”   “先把基础训练过了。”陆征说,“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你现在这样,去了就是送死。”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这是志愿书,”他说,“我帮你填。但填完之后,你得去训练营。假期开始,一天都不能偷懒。”   陆星澜看着那张表格,看着上面的字。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预备学员申请表。   他抬起头,看着陆征。   “爸……”   陆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长大了,”他说,“像你父亲。”   那只手很重,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头顶。   陆星澜站在那里,让他揉着脑袋,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陆征收回手,拿起笔,在那张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他说,“回去吧。明天开始训练。”   陆星澜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着上面的签名。   陆征。   两个写得很快的字,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抬起头,看着陆征。   “爸,”他说,“谢谢你。”   陆征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陆星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爸。”   陆征抬起头。   陆星澜没回头,背对着他。   “我哥醒的时候,”他说,“你别骂他。他不记得了。”   门开了,又关上。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签过字的那张表。   上面有一个名字:陆星澜。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人把这团小东西塞进他怀里。   那么小,那么软,呼吸又浅又快。   现在那个人,已经会自己走路了。   走得还很远。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训练营,在联邦最偏远的荒原上。   陆星澜第一次站在营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土地,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嘴里,带着砂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土路,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山丘后面。   然后他转身,走进去。   训练比他想象的要苦。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负重跑十公里。然后是格斗训练、射击训练、野外生存训练。中午只有二十分钟吃饭,下午继续,一直到天黑。晚上还有理论课,讲虫族的习性、讲边境的地形、讲各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战术。   第一天跑完十公里,他趴在地上,觉得自己要死了。   旁边的一个人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别趴着,起来走走,不然明天腿更疼。”   陆星澜抬起头,看见一张和他差不多年龄的脸。那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新来的?”   陆星澜点点头。   “我叫阿洛,”那人说,“来了三个月了。走吧,我带你转转。”   陆星澜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里……都是omega?”   阿洛回头看他,笑了。   “对啊。你不知道吗?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全员omega。”   陆星澜愣住了。   “omega……上前线?”   阿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omega为什么不能上前线?”   陆星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吃饭去。食堂的饭虽然难吃,但吃了才能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星澜慢慢发现,这里的一切和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人在乎你是omega还是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你体质偏弱就让你少跑一圈。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分化成什么就看不起你。   这里只有一件事:活着。   活着跑完十公里,活着完成训练,活着在模拟对抗里打败对手。活着,然后变得更强。   阿洛告诉他,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是因为家里人被虫族杀了,自己偷偷跑来参军的。有的是因为不想被安排嫁人,自己跑出来的。有的是因为想证明omega也能做点什么,主动报名来的。   “你呢?”阿洛问。   陆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查清楚我爸是怎么死的。”他说。   阿洛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你就得活着。”他说,“只有活着,才能查清楚。” 第25章 边境   三个月后。   陆星澜站在训练场上,等着今天的训练任务。   太阳刚升起来,把整个荒原染成金黄色。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呼吸着带着沙土味的空气。   这味道,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喜欢。   “陆星澜!”   阿洛从后面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今天对抗训练,咱俩一组!”   陆星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开他,揉了揉脖子。   “行。”   阿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变了,”他说,“刚来的时候,一脸苦大仇深的,现在好多了。”   陆星澜愣了一下。   “有吗?”   “有。”阿洛点头,“刚来那会儿,你跑完十公里恨不得趴地上哭。现在跑完还能跟我打架。”   陆星澜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刚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事。   但跑完十公里之后,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走了走了,”阿洛拽着他往训练场跑,“今天要是输了,晚上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新来的。”   “我都来了三个月了——”   “那也比我新。”   陆星澜被他拽着跑,跑着跑着,忽然笑了。   风灌进嘴里,带着沙土的味道。   他喜欢这个味道。   离营那天,天还没亮。   陆星澜背上行囊,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的训练营,在这一眼里,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剪影。   阿洛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活着回来!”   陆星澜也挥了挥手。   “你也是!”   他转身,走上那条通往边境的路。   风很大,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给他哥写信。   三个月,他坚持每周给陆征报告,偶尔也会给温安晏回信自己过得很好。   从温安晏的信中他也知道哥哥醒了,身体恢复了,去上学了。   他摸了摸脖子。   那块被咬过的地方,早就好了。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还记得那个感觉。   又疼又麻。   还有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继续往前走。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驻地,在第七行星的最边缘。   陆星澜到达的时候,正是傍晚。   太阳落在地平线上,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驻地在一片废墟旁边。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战场遗址,建筑只剩半边墙,地面上还有当年炮火轰出的坑。新的营房就建在废墟旁边,灰色的,低矮的,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陆星澜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荒野。   他想起他爸。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星澜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作战服的人站在门口。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陆星澜,”他说,“报到。”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他说,“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   陆星澜跟上去。   走了两步,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来着?”   “陆星澜。”   那人点点头。   “我叫周野,”他说,“以后是你的队长。”   他看着陆星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他说。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周野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吃饭去。饿着肚子,什么都干不了。”   食堂里闹哄哄的,全是新兵。   陆星澜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想找个空位。   他挤到一个角落,刚放下餐盘,就听见一个声音。   “陆星澜?”   他抬起头。   蓝浅站在两排桌子之外,手里也端着一个餐盘,正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笑了。   陆星澜也笑了。   他放下餐盘,挤过人群,跑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蓝浅看着他,笑容还没收回去。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她填的那张志愿表。   “我都忘记了。”他懊恼的拍拍头。   陆星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觉得,在这儿看见她,真好。   蓝浅也看着他。   看了两秒,她忽然说:“你变了。”   陆星澜愣了愣:“哪儿变了?”   蓝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然后她点点头。   “变好了。”   陆星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你也变了。”   蓝浅挑了挑眉。   “哪儿?”   陆星澜想了想。   “说不出来,”他说,“就是……更厉害了。”   蓝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吃饭去吧,”她说,“一会儿要集合了。”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着吃着,陆星澜忽然问:“戚子安呢?”   蓝浅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去封闭了多久啊,他考上帝国理工了。考的是武器装备研发,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吧!”   陆星澜点点头,因为对外界宣称的是陆星澜已经在爆炸中不幸离世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争遗孤。   他走之前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蓝浅和戚子安,但是还没来得及跟他们交换联系方式。   下午两点,所有新兵在操场上集合。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四周用铁丝网围着,远处是灰蒙蒙的荒野。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风很大,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陆星澜站在队伍里,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讲台。   那是一个用废旧钢板搭起来的台子,上面站着几个人,都穿着作战服。   周野走到台子中央。   他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把他那张本来就不好惹的脸衬得更不好惹了。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新兵,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周野,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第三大队队长。以后你们归我管。”   操场上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周野说,“军校推荐来的,自己报名来的,还有不知道怎么就来的。不管怎么来的,现在你们都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这儿是哪儿吗?”   没人回答。   周野自己回答了:“边境第一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是什么模拟战场,不是什么训练基地,是真正的边境第一线。虫族最近的活动点,离这儿不到五十公里。它们随时会来,随时可能出现在你们面前。”   “在这儿,反应必须快。不是训练场上的那种快,是真正的快。快一秒,你活着。慢一秒,你死了。就这么简单。”   他扫了一眼队伍。   “你们中间,有人觉得自己是omega,体质弱,比不过alpha,对不对?”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周野看见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道疤随着笑容动了动,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支部队,叫边境独立支援部队。三十四年前成立的。知道为什么成立吗?” 第26章 检查   没人说话。   “因为中央那帮人不看好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沉了。   “三十四年前,omega上战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说omega太弱,omega不该上前线,omega只配待在家里。所以每次打仗,omega都是第一批被疏散的,第一批被保护的,第一批被牺牲的。”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人不服。”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安德森,”周野说,“s级omega。他自己一个人跑到军部,拍着桌子跟那些将军吵了一架。吵完出来,这支部队就成立了。”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周野一字一顿,“全员omega。成立那天起,就只有一个目的。”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证明omega不会输给任何人。”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作战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三十四年了,”他说,“这支部队还在。边境第一线还在。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退了,有的还在中央大楼里坐着。但我们还在。”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   “你们今天来了,”他说,“说明你们也想证明点什么。”   他顿了顿。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慢慢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陆星澜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周野说的那个名字。   安德森。   心里一动,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第一堂课在驻地东侧的一间旧仓库里进行。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简易桌椅和一个破旧的全息投影仪。四周的墙上还留着当年战火的痕迹。   新兵们陆续走进来,找位置坐下。陆星澜挨着蓝浅,坐在靠窗的一排。窗玻璃上有裂纹,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上课铃没响。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从前门走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白大褂,在这到处都是作战服的地方,那件白大褂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头发有点长,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和这里的粗粝格格不入。   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放下,抬起头,扫了一眼所有人。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我叫凯恩,”他说,“以后负责给你们上信息素控制课。”   他顿了顿。   “你们都是omega。omega在信息素上,天生处于劣势。”   一句话,让整个仓库都沉默了。   凯恩看着那些年轻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是歧视,是事实。alpha的信息素具有攻击性,可以压制你们,可以刺激你们,可以让你们失控。在战场上,这一点可能是致命的。”   他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抑制剂、控制、自我保护。   “所以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自己。”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注射器。   “抑制剂。每天一支,准时注射。不准漏,不准替,不准偷偷扔掉。”   他拿起一支,对着光看了看。   “有人觉得抑制剂是累赘,是不自由。我告诉你们,不是。抑制剂是盔甲。穿上盔甲,你们才能在战场上活着。”   他把箱子合上,放在一边。   “但光有抑制剂不够。抑制剂只能压制信息素,不能控制。真正让你们活下去的,是控制。”   他看着所有人。   “控制你们的信息素。不让它泄露,不让它波动,不让它在关键时刻背叛你们。”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耳朵里。   “alpha靠信息素压制你们。但你们也可以靠信息素反击——如果你们能控制它。”   他转过身,在全息投影仪上按了一下。   一道光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个人体模型,标注着各种腺体和信息素流动的路径。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感受自己的信息素。它在哪儿,它怎么流动,它什么时候波动。感受它,然后控制它。”   他顿了顿。   “学不会的人,上不了战场。”   第一节课是理论。凯恩讲了很多,关于信息素的产生机制,关于波动的原因,关于控制的原理。有些东西陆星澜在生理课上学过,有些从来没听过。   他听得很认真,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控制信息素。   所有新兵坐在垫子上,闭着眼睛,按照凯恩的指导,感受自己体内的信息素。   “深呼吸……放松……感受你的腺体……感受它在哪儿……感受它周围的温度……”   陆星澜闭着眼睛,照做。   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呼吸,只有心跳,只有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很淡,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脖子后面某个地方延伸出来。那丝线是温热的,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试着去触碰它。   那丝线动了动,像是回应他。   他试着让它慢下来。   那丝线真的慢下来了。   他试着让它停住。   那丝线停住了。   他睁开眼睛,愣住了。   凯恩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刚才做了什么?”凯恩问。   陆星澜眨眨眼。   “我……我就试着让它停住……”   凯恩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一般人要做到这一步,需要多久吗?”   陆星澜摇头。   “三个月,”凯恩说,“最快的记录,是两个月。”   他看着陆星澜,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第一次,就做到了。”   陆星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恩站起来。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他说,“给你做个进一步检查。”   旁边的蓝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陆星澜摇摇头。   “没什么。”   但他心里有点不安。   进一步检查,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第27章 出任务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星澜按照凯恩给的地址,找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那是驻地角落的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信息素研究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有些他认识,有些从来没见过。凯恩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台显示器,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   “坐。”凯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星澜坐下。   凯恩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   “陆星澜。”   凯恩点点头,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显示器上跳出一串数据。   陆星澜看不懂,但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安德森的儿子。”凯恩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星澜愣了一下。   凯恩抬起头,看着他。   “我认识你父亲,”他说,“很多年前,我也给他做过检查。”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   “他也是omega,”凯恩说,“不过他是s级,你只是b级。”   陆星澜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什么级。S也好,B也好,A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都是omega。   但凯恩的表情不太对。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陆星澜,又看了看屏幕。   “奇怪。”他说。   “怎么了?”   凯恩没回答。他走过来,把几个电极重新贴了一遍,又抽了一管血。仪器又响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张长长的报告单。   他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你的腺体,”他终于开口,“受过损伤。”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腺体损伤,”凯恩指着报告单上的一个数据,“刚刚分化,腺体还没发育完全,就受到了某种刺激——可能是信息素冲击,也可能是外力损伤。导致发育中断,等级停留在B级。”   他抬起头,看着陆星澜。   “你刚分化那天,发生了什么?”   陆星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那天。   想起星舰里那股海啸一样的信息素。想起那双手攥着他,力气大得吓人。想起那个咬在他脖子上的感觉,又疼又麻。   那是S级alpha的信息素冲击。   那是标记。   浅层标记。   他的腺体,在那天被毁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个意外。”   凯恩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个眼神很淡,但陆星澜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   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可惜了。”他说。   陆星澜愣了一下。   “可惜什么?”   “你的天赋,”凯恩说,“第一次练习就能精准控制信息素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五个。你父亲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   “如果你腺体没受损,你可能会比他更强。”   陆星澜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凯恩没再说什么。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递给他。   “这个给你。”   陆星澜接过来,低头一看。   封面上有几个字,写得很快,但很用力。   《信息素控制练习笔记·安德森》   他愣住了。   “这是……”   “你父亲的笔记,”凯恩说,“当年他在这儿训练的时候留下的。里面记了他练习控制信息素的心得和方法。”   陆星澜捧着那个本子,手有点抖。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行字,和封面上的笔迹一样。   “控制信息素,不是压制它,是让它听话。”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有点酸。   “好好学,”凯恩说,“你天赋好,虽然腺体受损,但控制能力还在。这本笔记,能帮你走得更远。”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他问,“这些方法……为什么没有普及?”   凯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说,”陆星澜继续问,“如果这些方法这么好用,为什么不在所有omega里推广?这样大家都能学会控制信息素,就不用怕alpha了。”   凯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里面有点别的东西——不是讽刺,不是无奈,是更复杂的什么。   “这些事,”他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陆星澜愣住了。   凯恩没再解释。他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仪器。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三年。   陆星澜站在边境基地的训练场上,看着远处灰紫色的星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彻底褪去,只有那些雀斑还固执地留在原处。   安德森的笔记被他翻烂了边。那套蛇形步法他练得比谁都熟,熟到周野说“你比你爸当年还像样”。信息素控制课他永远是第一,凯恩说可惜,如果腺体没受损,他可能真的能超越父亲。   但腺体受损这件事,他从来不说。   每个月打抑制剂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硬扛。高烧、颤抖、信息素紊乱——这些他一个人扛了三年。蓝浅每次都在门口守着,从不问,只是守。   之前一起训练的阿洛也来到了他们部队,几年不见,技术倒是又精进了。   戚子安偶尔会发来加密通讯,说主星那边的事,说他哥又拿了什么奖,说陆鸣毕业之后进了军部,执行的都是S级任务。   陆鸣。   这个名字他很少想。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想,就再也收不住。   “走出任务了!”   陆星澜握紧了手里的脉冲枪。   “散开!”阿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扎堆!”   他们迅速散成战术队形。蓝浅在他右侧,阿洛在左侧,三个人的呼吸声透过通讯器交织在一起。   第一波冲击来了。   虫族的数量不多,大约十几只,但每一只都有两米多高,黑色的甲壳在边境特有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它们从裂缝中涌出来,速度快得不像话。   陆星澜动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的训练在这一刻变成了本能。   蓝浅的脉冲枪打穿了一只虫族的眼睛,阿洛被扑倒又翻身爬起来继续战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十几只虫族终于被清理干净。陆星澜靠在废墟上喘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报数!”阿洛的声音沙哑。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少了三个。   陆星澜的心脏沉了下去。   “有 civilians 在战区!”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声音,“三个小孩,失联了!”   陆星澜站起来。   “你干什么?”阿洛拽住他。   “我去找。”   “你疯了?清理队马上到。”   “来不及。”陆星澜挣开他的手,“三个小孩,能躲的地方不多。我知道这附近的地形。”   他说完就跑了出去,没给阿洛阻止的机会。 第28章 废墟   废墟比他想象的更深。   那是一片被虫族摧毁的旧居民区,建筑坍塌成扭曲的金属骨架,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陆星澜一边跑一边喊,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哭声,从地底传来。   他循着声音找到一处裂缝。裂缝很窄,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陆星澜没有犹豫。   他钻了进去。   通道向下延伸,越来越宽。陆星澜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脚下的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哭声越来越清晰。   然后通道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地下室。   照明灯扫过四周,陆星澜愣住了。   墙上贴满了东西。不是普通的资料。   他走近一步,看清了那些字。   “虫族与人类基因融合可行性分析。”   “孤雌生殖诱导实验记录。”   “安德森——实验体编号零七。”   陆星澜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伸手去够那些资料,手指刚碰到纸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呜咽。   他猛地转身。   角落里,三个孩子蜷缩在一起,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别怕,”陆星澜蹲下来,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们的。边境独立支援部队。”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颤抖着开口:“他们……他们说这里不能进……会死的……”   “谁说的?”   孩子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陆星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墙上的资料。先救人。其他的,之后再说。   他走过去,伸手想抱起最小的那个孩子。   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一声轻微的“咔哒”。   陆星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一个暗红色的按钮正在缓缓弹起。   他按到了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身后的墙壁开始震动。   那些贴满资料的墙,缓缓向两边分开。   墙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照明灯的光束扫进去的瞬间,陆星澜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罐,整齐地码放在金属架子上。淡黄色的液体浸泡着形状诡异的物体,半人半虫的畸形躯体。   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某种腐臭扑面而来,陆星澜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身后那个最小的孩子尖叫起来。   “别看!”陆星澜本能地回身把三个孩子护在怀里,捂住他们的眼睛,但他的视线无法从那排玻璃罐上移开。   最近的那个罐子里,漂浮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人类孩子。   罐子上的标签写着:“实验体三十七号,孤雌生殖诱导,存活七十二小时。”   陆星澜的手在发抖。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扫过整个房间。除了玻璃罐,还有数不清的资料柜、操作台、培养皿。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操作台,上面布满闪烁的指示灯和一个半透明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进入。启动自毁程序。倒计时:三百秒。”   陆星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百秒。五分钟。   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臂,用军用随身记录仪拍照。   “哥哥……”最小的那个孩子在他怀里哭,“我怕……”   “不怕。”陆星澜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哥哥带你们出去。很快。”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拍。操作台上的文件,散落的实验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旧式制服,蓝眼睛,浅栗色头发,笑得温柔。   那是安德森。   他父亲。   陆星澜的手指僵在半空。   倒计时:两百秒。   “哥哥!”大一点的孩子拽他的袖子,“那个灯在闪……”   陆星澜猛地回过神。他看了一眼那排玻璃罐,看了一眼操作台上越来越多的闪烁灯光,然后弯下腰,一把抱起最小的孩子,对另外两个喊:“跟着我!跑!”   地面。   阿洛一脚踹开一块坍塌的金属板,脸色铁青:“他没回来。”   蓝浅站在他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脉冲枪:“通讯断了。从刚才开始就完全联系不上。”   “那个方向……”阿洛看向远处那片废墟,“那里之前是旧居民区,虫族第一次入侵的时候被炸平的。现在那边又开始震了。”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陆星澜!”   蓝浅的声音刚出口,通讯器里突然炸开周野的怒吼:“全体注意!虫族暴动!它们正在向爆炸点集中!重复,虫族正在向爆炸点集中!第三防区所有人立刻撤离!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阿洛看向那片烟尘,又看向远处地平线上涌动的黑影。   虫族。   至少上百只,正疯狂地向这边冲来。   “蓝浅,”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去叫人。我去找他。”   “你疯了?周队说了撤离。”   “他还在下面。”阿洛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蓝浅咬了咬牙,转身往营地方向狂奔,同时对着通讯器大喊:“周队!陆星澜还在下面!请求支援!请求。”   她的话淹没在又一轮爆炸声中。   地下。   陆星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抱着最小的孩子,身后跟着两个大的,在浓烟和火光中拼命往前冲。墙壁在坍塌,天花板在掉落,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   他的记录仪还亮着。他不知道拍了多少,只知道必须带着这些出去。   “哥哥……我跑不动了……”那个最大的孩子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了!”陆星澜回头看他,“就快了!看到前面的光了吗?那是出口。”   话没说完,一块巨大的混凝土从头顶砸下来,正好落在他们前方三米处,彻底堵死了去路。   三个孩子同时尖叫起来。   陆星澜看着那块混凝土,又看看周围越来越浓的烟雾,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还有别的路吗?   他四处张望。左边的通道已经完全塌了,右边的通道被火焰封死。   无路可走。 第29章 救人   陆星澜低头看着他。   这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脏兮兮的脸上有两道泪痕,眼睛却亮得出奇。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陆鸣。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抬头看着对方,问:“你是哥哥吗?”   陆鸣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哥哥。”   “不会死的。”陆星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是三年来每一次训练时给自己打气那样,“有哥哥在,不会让你们死的。”   他放下最小的孩子,开始在废墟里疯狂地扒。   一定有路。一定有。   “陆星澜!!”   阿洛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闷得听不真切。   陆星澜猛地抬头。   “阿洛!这里!”   他拼命挥手,但浓烟中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听见阿洛的喊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洛的脸从烟雾里钻出来,脏得像个泥人,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他妈……”他骂了一句,然后看见陆星澜身后的三个孩子,“操,还真让你找到了。走!”   “没路了。”陆星澜指着前面的混凝土,“堵死了。”   阿洛看了一眼,然后从腰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戚子安改装的微型炸药。炸开它。”   “你疯了?这个距离?”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陆星澜没说话。   阿洛已经把炸药贴在那块混凝土上,然后拉着陆星澜和孩子们往后退,退到一根还算完好的承重柱后面。   “三、二、一。”   轰。   碎石四溅,烟雾更浓了。等尘埃稍微散去,那块混凝土上被炸开了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洞。   “快!”阿洛推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来!”   最小的孩子先过,然后是另外两个。陆星澜最后一个钻过去,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地下室塌了。   他趴在洞口边缘,看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废墟,浑身发冷。   如果晚一秒——   “走!”阿洛拽他,“还没完!虫族来了!”   蓝浅带着支援部队赶到的时候,虫族已经冲进了废墟。   它们像疯了一样,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攻击,直直地扑向爆炸的中心点。   “它们在找什么?”有人喊。   “别管找什么!拦住它们!”周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第三防区所有人,形成包围圈!不能让它们冲过去!”   蓝浅的脉冲枪都快打红了。她看见阿洛和陆星澜从废墟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三个小的,立刻冲过去接应。   “快!这边!”   陆星澜抱着最小的孩子跑过来,把那个小东西塞进蓝浅怀里,然后转头看向那片废墟。   “那里……”他喘着气,“我拍了……好多东西……”   蓝浅看着他满手的血和满脸的灰,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远处,周野的增援部队终于到了。星舰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脉冲炮的火光在虫族群中炸开。那些疯狂的虫子终于开始后退,留下一地残骸。   陆星澜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阿洛倒在他旁边,仰天躺着,大口喘气。   三个孩子被医疗兵抱走,最大的那个还在回头看他,哭着喊“哥哥”。   陆星澜想挥手,但手抬不起来。   他的记录仪还在亮着。   橙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虫族暴动的消息传回主星时,正是凌晨三点。   中央军部大楼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全息投影上滚动播放着边境传回的战况数据。   陆征坐在会议桌中段,面前的文件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   “规模评估出来了。”情报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至少三百只,是近五年来最大的一次虫族暴动。暴动中心点位于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第三防区,目前已被压制,但虫群仍在周边区域游荡,随时可能二次集结。”   “原因?”有人问。   “不明。初步分析可能是虫族繁殖周期波动,但数据不支持。也有分析认为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什么刺激?”   情报官顿了顿:“爆炸。暴动发生前,第三防区发生了一次地下爆炸。爆炸源不明,但虫群正是在爆炸后开始向该区域集中的。”   陆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必须派增援。”情报官的声音在回荡,“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兵力不足,且暴动原因不明。议会已经在问询,我们需要展现态度。”   “派谁?”   “第三舰队已经待命。地面部队方面,建议从中央军校抽调一批毕业生,配合现役分队组成联合部队。”   “带队人选呢?”   陆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会议室的门口。   陆鸣站在那里。他没穿军礼服,还是一身作战服,肩章显示他已经是一支分队的队长。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鸣?”上将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权限。”陆鸣走进去,径直来到会议桌前,“边境的事,我去。”   陆征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三年了。陆鸣比从前更冷,更沉,像是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锋芒内敛,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你刚带队完成S级任务,”陆征开口,声音很平,“需要休整。”   “不需要。”   “军部有更合适的人选。”   “谁?”陆鸣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没上过前线的少爷兵?还是从没和虫族正面交过手的老将?”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陆征握紧了手里的文件。   他不能让陆鸣去。不是因为任务危险,是因为陆星澜在那里。那个在陆鸣的记忆里已经“死了”的人,其实一直在边境活着。这个秘密他守了三年,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万一他们见面。   “我要求带队。”陆鸣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的分队有实战经验。给我三天时间准备,可以出发。”   上将在沉思。   陆征开口:“我反对。”   所有人看向他。   “陆鸣的分队刚结束S级任务,队员需要休整。强行调派会影响战力。”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且这次暴动虽然规模大,但已经得到控制。派经验丰富的老部队更稳妥。”   “陆将军。”陆鸣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是担心任务失败,还是单纯不想让我去?”   陆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第30章 出发   “我是基于战术考量。”陆征说。   “那我也是。”陆鸣说,“我的分队是目前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部队。如果您有更合适的人选,请拿出来。”   陆征没有。   他拿不出来。   因为陆鸣说的是事实。三年来,这个年轻人把自己逼到了极限。他的分队是整个军部公认的尖刀部队,最适合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但他不能去。   “让他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位。   陆征看过去,对上的是上将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年轻人想做出成绩,我们应该给机会。”上将说,“而且,他带队确实合适。”   陆征的手指收紧,文件被他捏出了褶皱。   “三天后出发。”上将站起来,“散会。”   人陆续离开。   陆鸣也转身要走。   “陆鸣。”   他停下,没回头。   “注意安全。”   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四个字。   陆鸣没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军部大楼的负三层是练枪室。   这个点儿本应没人,但灯光亮着,脉冲枪的射击声一下接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戚子杨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陆鸣放下第三把枪。靶子上全是十环,弹孔密密麻麻,把靶心打得稀烂。   “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枪?”戚子杨走过去,倚在旁边的射击位上,“什么毛病?”   陆鸣没理他,换了一把枪,继续。   戚子杨看着他。   三年了。他和陆鸣从军校就是同学,一起毕业,一起进分队,一起出生入死。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怎么把自己逼成现在这样的。   以前陆鸣就优秀,但现在……现在是优秀到让人害怕的地步。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任务永远冲第一个,休息时间不是在研究战术就是在练枪。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我问你啊,”戚子杨开口,“你打这么狠干什么?虫族又不会因为你枪法好就少生几只。”   陆鸣的枪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射击。   “行,不说是吧。”戚子杨耸耸肩,“那我自己猜。是因为边境的事?”   没反应。   “因为要带队出征?”   一枪。   “因为……算了,我猜不着。你这人这几年越来越闷,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似的。”   陆鸣放下枪,换弹夹。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哥!”   一个脑袋探进来,然后是整个人。戚子安穿着科研所的实习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到一边,手里还抱着个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金属盒子。   “你果然在这儿。”他走进来,“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这周第三次了,你再不回去她要杀到军部来抓人。”   戚子杨看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刷脸。”戚子安理直气壮,“我现在是科研所实习生,权限比你想象的高。再说了,你弟我这张脸,谁拦?”   戚子杨懒得理他,继续瞄准。   戚子安凑过来看他的靶子,啧啧两声:“还行,比我当年差点。”   “你当年打的是游戏靶。”   “那也是靶。”   戚子安说着,目光转向另一边沉默射击的陆鸣。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戚子杨:“他一直这样?”   戚子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戚子安叹了口气,没再问。   陆鸣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放下枪。枪管还烫着,他的手指却冷得像冰。   他走到一旁,拿起水壶喝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戚子安——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科研所的制服,身上还带着刚从实验室出来的那股消毒水味儿。   年轻。鲜活。有未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毕业了。应该也会穿着某种制服,在某一个地方做着什么事。可能会笑,可能会闹,可能会像戚子安这样,突然闯进来找人。   如果还活着的话。   陆鸣握着水壶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放下水壶,走回射击位,又拿起一把枪。   “诶诶诶,”戚子杨走过来按住他的枪,“行了行了,再打枪管该报废了。”   陆鸣没动,只是看着前面的靶子。   戚子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还在想那件事?”   陆鸣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鸣,”戚子杨叹了口气,“那不是你的错。当时的情况,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至于他……”   他没说下去。   陆鸣也没接话。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段空白。爆炸、干扰素、易感期——所有因素搅在一起,让他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父亲告诉他:陆星澜没救回来。   他没问过细节。   不敢问。   怕问出来,发现自己本可以救他。   “我能力不够。”陆鸣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戚子杨一愣:“什么?”   “如果当时我够强,”陆鸣说,“他不会死。”   戚子杨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陆鸣都晃了一下。   “你他妈有病吧?”戚子杨骂他,“当时你才十八!刚成年!对面是恐怖袭击!你能活下来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能力不够?”   陆鸣没说话。   “而且他……”戚子杨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他是你弟弟。我知道你想救他,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过去了,别想了。”   过去了。   别想了。   陆鸣垂下眼睫,没说话。   戚子杨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你信息素状态不太对。”   陆鸣下意识收敛了一下,但那股压抑的、沉郁的气息还是若有若无地渗出来。   “你最近又没好好休息吧?”戚子杨叹气,“放松点。你这样下去,还没到边境自己先垮了。”   陆鸣没回答,只是放下枪,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戚子杨。”   “嗯?”   “边境那边……”他顿了顿,“有他的消息吗?”   戚子杨愣了一下:“什么消息?”   陆鸣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戚子安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自己哥,小声问:“他说的‘他’是……”   “他弟弟。”戚子杨揉了揉眉心,“三年前那场汇演爆炸,没救回来。”   戚子安沉默了。   他也在瞒着陆鸣,他也不好过,但是他没有办法。   戚子安拍拍戚子杨:“事情总会解决的。” 第31章 增援   边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陆星澜已经不记得自己连续跑了多久。从虫族暴动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通讯器里永远有人在喊话,永远有人在要支援,永远有人在报伤亡数字。   “第三防区需要人手!”   “医疗队呢?医疗队在哪里?”   “这边还有平民没撤离!”   声音混成一片,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刚把一个受伤的老兵背到临时医疗点,转身就看见蓝浅跑过来,脸上全是灰,作战服上裂了一道口子。   “那边!”她指着东边,“有一批平民困在废墟里,周队让我们去把人带出来!”   陆星澜点点头,跟她一起跑。   路上到处都是人。伤员、平民、掉队的、找孩子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omega们穿梭在其中,嗓子都喊哑了,可人手就这么点,根本顾不过来。   “周队说增援在路上了,”蓝浅喘着气,“让我们再撑一会儿。”   “说了多久了?”   “三个小时。”   陆星澜没说话。   三个小时。对于现在的边境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他们跑到那片废墟,开始往外带人。老人、孩子、行动不便的伤者,一个一个背出来,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陆星澜的手指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糊在上面也顾不上擦。   “哥哥!”   一个小孩拽住他的裤腿,哭得满脸是泪:“我妈妈……妈妈还在里面……”   陆星澜蹲下来,抹了一把他脸上的灰:“在哪儿?带我去。”   等他把那对母子都救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   不是日出。   是星舰。   陆星澜扶着那个母亲坐好,抬头看向天空。好几艘大型运输舰正在穿过边境特有的大气层,舰身上的军部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中央军部的人来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安顿身边的平民。   “来了来了!”   “中央的人!”   “总算来了!”   陆星澜正蹲着给一个小孩系鞋带,听见声音也没抬头。来了就好,他心想,这下人手应该够了,可以歇一会儿——   “是哪个部队?”   “不知道,看着像精英队。”   “领队的是谁?长得还挺帅……”   陆星澜系好鞋带,站起来,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星舰的舱门打开了。   一队人从里面走下来。作战服笔挺,步伐整齐。   为首的那个人走在最前面。   黑色的作战服,肩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精准得可怕。身后的人自动散开成战术队形,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指令。   他就那么走过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满地的伤员和物资,穿过这片被虫族肆虐过的废墟。   像是根本不属于这里。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神明。   陆星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脸。   那张三年来只敢在梦里看见的脸。   那道眉,那只鼻子,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冷、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的温度。   陆鸣。   陆星澜的血液一瞬间像是冻住了,又像是烧开了。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   怎么会是陆鸣?   带队的是陆鸣?   中央派来的增援部队,领队的是陆鸣?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没法思考。   陆鸣在往前走。   越来越近。   陆星澜猛地回过神。   他转身就走。   “诶,”蓝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去哪儿?那边还有!”   “你帮我顶一下。”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里。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只知道不能让陆鸣看见自己。   他跑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后面,背靠着帆布,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发疼。   他闭上眼睛,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想让它慢下来。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他学会了杀虫族,学会了带新兵,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事。   可刚才那一秒,看见陆鸣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还是会心跳加速。   还是会想逃。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用力揉了揉脸。   他没想通。   怎么会是陆鸣?   他不是在中央军部吗?不是执行S级任务吗?不是应该离边境远远的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帐篷外面,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中央的部队来了”,有人在喊“这下有救了”。   陆星澜靠着帐篷,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星舰的舱门刚完全打开,陆鸣就踏上了边境的土地。   周野已经等在下面了。他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格外显眼,作战服上沾满了灰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陆队长。”他伸出手。   陆鸣握住,简洁有力:“周队。情况?”   “边走边说。”   两个人并肩往临时指挥部走。陆鸣身后,他的分队成员自动散开,和边境的omega战士们交接信息、核对地形、分配任务。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暴动规模比你看到的报告大。”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百只是初步统计,实际可能接近四百。现在大部分已经被压制,但还有小股虫族在周边游荡。”   “起因?”   周野顿了顿:“还不明确。但暴动发生前,第三防区有一次地下爆炸。”   陆鸣脚步没停,目光扫向他:“爆炸?”   “对。大概在暴动前三十分钟左右,地底下炸了。规模不小,直接把一片旧居民区掀了。”周野指了指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就那儿。”   陆鸣看向那片区域。火光映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爆炸原因呢?”   “还在查。当时那里……”周野的话突然卡了一下。   当时那里有陆星澜。 第32章 隐瞒   陆鸣没注意到他的停顿,继续问:“有没有目击者?当时在附近的人?”   “有。”周野说,“我们有好几个战士都在那一带执行任务。”   “我要见他们。”陆鸣打断他,“现在。”   周野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陆鸣的语气不容置疑,“越早了解情况,越早判断虫族暴动和爆炸有没有关联。如果是人为引爆导致虫族暴动,这个人可能还在你们队伍里。”   周野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   “我只是在排查所有可能。”陆鸣看着他,“带我去见当时在附近的人。”   周野张了张嘴。   “周队。”   一只手突然搭上周野的手臂。   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脸上带着笑,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您是不是记错了?”凯恩说,语气轻描淡写,“当时在那边的人,是蓝浅吧?那个小姑娘,我记得她后来跟我汇报过情况。”   周野看着他。   凯恩的眼睛在笑,但眼神不是。   周野忽然想起来。   陆鸣。陆星澜。三年前那场汇演。   陆征。   操。   “啊,对。”周野一拍脑袋,表情自然得像真的刚想起来,“我记错了。是蓝浅。那丫头当时正好在那一带巡逻。凯恩,你去把她叫过来?”   “好。”凯恩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远,他的笑容才淡下来。   三年前陆征找到他,只说了两句话:“别让他们见面。别让陆鸣知道他还活着。”   他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问。   指挥部里,陆鸣站在全息地图前,看着那片爆炸区域的三维投影。   “太晚了。”他忽然说。   周野在旁边:“什么?”   “现在去实地看也看不出什么。”陆鸣的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爆炸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该毁的毁了,该埋的埋了。只能等天亮。”   周野没接话。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冷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静,是真的把情绪和判断分得很开的那种冷静。他见过太多alpha,一上战场就热血上头,恨不得冲在最前面。但这个陆鸣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门被推开了。   凯恩带着蓝浅走进来。小姑娘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还有灰,但精神还好,眼神很亮。   “陆队长,”凯恩笑着说,“这就是蓝浅。当时她在那一带巡逻,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她。”   陆鸣转过身,看向蓝浅。   蓝浅对上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在军校的汇演上,这个人站在台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现在这双眼睛就在她面前,冷得像边境的夜风。   “你在爆炸现场附近?”陆鸣问。   “是。”蓝浅回答,声音还算稳,“我当时在第三防区东侧执行平民撤离任务,距离爆炸点大约三百米。”   “看到什么了?”   蓝浅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背出来:“先是听到一声闷响,然后地面震动。大概十几秒后,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剧烈。之后虫族就开始往那个方向聚集。”   陆鸣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是虫族开始聚集,而不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确定。”蓝浅说,“我巡逻的时候看过那一带,当时没有虫族。爆炸之后才出现的。”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辛苦了。”   蓝浅松了口气。   陆鸣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看向全息地图。   “明天一早我去现场。”他说,“周队,麻烦你安排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   周野刚要开口,凯恩又抢先一步:“没问题。蓝浅就很熟悉那一带,让她去。”   周野看他一眼。   凯恩笑得人畜无害。   蓝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从指挥部出来,周野一把拉住凯恩,把他拽到角落里。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蓝浅根本不在那儿!当时是陆星澜——”   “我知道。”凯恩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没了,“所以才不能让陆鸣见陆星澜。”   “为什么?”   凯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周野,你知道三年前那场汇演发生了什么吗?”   周野皱眉:“知道一点。陆星澜提前分化,被——”   他没说完。   凯恩点了点头。   “标记他的人是陆鸣。”凯恩的声音很轻,“而且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陆征亲口告诉我的。”   周野愣住了。   100%?   那是传说中的数字。全星际历史上只有三对伴侣达到过,据说一旦靠近,几乎无法控制对彼此的渴望。   而陆鸣和陆星澜是?   “他们以为陆星澜死了。”凯恩说,“陆鸣那段时间受干扰素影响,那段记忆是空白的。他父母告诉他陆星澜没救回来,他就信了。这三年他一直活在自责里,把自己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野沉默。   “如果他现在知道陆星澜还活着,”凯恩继续说,“知道那个他标记过的人就在边境,每天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你觉得会怎么样?”   周野说不出话。   “信息素匹配度100%不是闹着玩的。”凯恩说,“他现在状态本来就差,万一失控……这里是边境,不是主星。到时候出什么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周野深吸一口气:“陆征让你这么做的?”   凯恩没回答,只是说:“别让陆鸣知道他还活着。至少现在不行。”   他转身走了。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忽然觉得有点累。   陆星澜那小子,现在还不知道陆鸣来了吧?   要是知道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第33章 防守   帐篷后面,陆星澜还坐在那里。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欢呼声没了,喊叫声也少了,只剩下常规的巡逻和医疗队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没事。   不就是陆鸣来了吗?   他又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只要躲着点,不见面,就没事。   对。   就没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去找阿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帐篷另一侧传来。   “蓝浅呢?刚才不是还在这儿?”   那是陆鸣的声音。   陆星澜僵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蓝浅应该在医疗点那边。”这是戚子杨的声音,“你找她干嘛?”   “问话。”陆鸣的声音,“刚才时间太短,有些细节没问清楚。”   “明天不是还要去现场吗?到时候再问呗。”   “提前了解清楚更好。”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仓库附近停下来。   陆星澜透过缝隙看出去,刚好能看见陆鸣的侧脸。他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   戚子杨在他旁边,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营养棒,一脸疲惫。   “你这一天一夜没睡了吧?”戚子杨嚼着营养棒,“上了星舰就在看资料,下了星舰就对信息,你不累啊?”   陆鸣没理他。   戚子杨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我是真服了你了。你说你这么拼干嘛?这次任务又不急,虫族都被打退了,剩下的就是收尾工作。”   “你觉得是收尾工作?”陆鸣忽然开口。   戚子杨愣了一下:“不然呢?”   陆鸣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你觉得是收尾工作?”陆鸣忽然开口。   戚子杨愣了一下:“不然呢?”   陆鸣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四百只虫族,突然暴动,集中攻击一个爆炸点。”他说,“这不正常。”   戚子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不正常就不正常。反正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陆鸣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   陆星澜躲在仓库后面,透过缝隙看着他的侧脸。   三年了。   这张脸比三年前更冷,更硬,轮廓更分明。眉眼间那股少年的青涩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瘦了。   这是陆星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担心这个。   操。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   “嗯?”   陆鸣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星澜浑身一僵。   “怎么了?”戚子杨问。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废墟上移开,缓缓转向四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闻到什么了吗?”他问。   戚子杨一愣:“什么?”   “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陆鸣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苹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苹果的香气。”   戚子杨看着他,表情像是看一个突然发病的病人。   “苹果?”他重复了一遍,“你说苹果?”   陆鸣没说话,还在四处看。   戚子杨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你没事吧?这里是边境!边境!”   陆鸣挡开他的手,目光还在搜寻。   “我真的闻到了。”他说。   “那你告诉我,苹果从哪来?”戚子杨指着周围,“这破地方连棵树都没有,哪来的苹果?你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吧?”   陆鸣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好像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很久以前。   在某个记不清的时候。   “行了行了,”戚子杨拽他,“走吧,去找蓝浅。你再在这儿发呆,天都亮了。”   陆鸣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仓库的方向。   “报告!虫族又来了!”   陆鸣不得不快步离开。   第三波冲击在黎明时分袭来,距离上一次暴动还不到六个小时。这一次的数量没有之前多,但攻势更加疯狂,完全不计伤亡地往那片已经塌陷的废墟方向冲。   “它们到底在找什么?”阿洛一枪打穿一只虫族的头颅,溅了一脸粘液,“那里有什么宝贝吗?”   陆星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别发呆!”蓝浅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左边!”   陆星澜侧身躲过一只扑来的虫族,反手一枪打进它的腹部。三年训练让他动作几乎成了本能,但身体的疲惫骗不了人。他已经连续作战超过二十四小时,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一波终于被打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边境的太阳是惨白色的,透过灰紫色的云层洒下来,照在满地的虫族尸体上,说不出的诡异。   陆星澜靠在掩体上喘气,手里的枪都差点握不住。   “集合!”周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第三防区指挥部,所有人立刻集合!”   指挥部里挤满了人。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几个小队长都在,中央那边也来了人。陆鸣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戚子杨和几个陆星澜不认识的军官。   陆星澜混在人群后面,尽量降低存在感。他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灰,和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omega没什么区别。只要不抬头,应该不会被注意到。   周野的脸色很不好看。   “又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弹药快不够了,人手也不够,医疗队已经超负荷运转。”   “增援呢?”有人问。   “在路上。”周野说,“但还要时间。”   “还要多久?”   “至少两天。”   指挥部里一阵沉默。   两天。以虫族这个进攻频率,两天能把这里夷为平地。   “我们有一个方案。”陆鸣忽然开口。 第34章 冲突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鸣走到全息地图前,指着那片废墟的位置:“虫族的攻击点非常集中,都在这个区域。如果我们能找出它们攻击的原因,切断这个诱因,虫群可能会散去。”   “怎么找?”周野问。   “挖开废墟,看看下面有什么。”   “挖开?”一个omega小队长忍不住出声,“你知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那是居民区废墟,下面可能埋着人!而且现在虫族一直在进攻,你拿什么挖?”   陆鸣看向他,目光平静:“用人力挖。在进攻间隙挖。”   “你疯了?”那个小队长上前一步,“我们的战士已经连续作战一天一夜,你让他们去挖废墟?”   “我没说只让你们挖。”陆鸣说,“我们的人也会上。”   “你们的人?”那小队长冷笑一声,“你们的人从主星过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知道什么叫连续作战吗?”   “够了。”周野出声制止。   但气氛已经不对了。   指挥部里的omega们互相交换眼神,那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浮动。从中央的人来了之后,摩擦就没断过。   他们不说,但omega们感觉得到。   那种“你们能行吗”的眼神。   那种“omega果然还是不行”的潜台词。   “行了,”周野挥挥手,“都回去休息,两小时后换防。挖废墟的事……”   他看向陆鸣,顿了顿:“等天亮再议。”   人陆续往外走。   陆星澜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往外挪。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omega就是omega,信息素都压不住。”   他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中央那边的一个军官,看起来三十出头,肩章不低。他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指挥部里足够让人听见。   “难怪虫族一直往这边冲,这信息素散的,跟诱饵似的。”   “你少说两句。”旁边的人推他。   “我说错了?”那军官耸肩,“本来就是。omega的信息素对虫族有吸引力,这不是常识吗?要我说,他们就不该上前线,老老实实在后方待着,我们早就解决问题了。”   指挥部里还没走完的omega都停下了脚步。   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星澜握紧了拳头。   他看见阿洛的脸色变了,看见蓝浅咬着嘴唇,看见几个小队长的眼神一下子沉下去。   然后有人动了。   是刚才那个omega小队长。他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军官的领子:“你他妈再说一遍?”   “干什么?”那军官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也变了,“松手!”   “我问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那军官瞪着他,“你们omega信息素控制不好,招来虫族,让我们跟着一起送死——怎么,说不得?”   “你——”   “够了!”   周野的声音炸开。   但已经晚了。   那个小队长一拳挥出去,结结实实打在军官脸上。军官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旁边几个中央的人立刻围上来,omega这边的人也冲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   陆星澜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涌。他看见拳头飞来飞去,看见有人被按在地上,看见周野和几个小队长拼命拉架,但根本拉不住。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   陆鸣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S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陆鸣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冷得像刀。他身后,戚子杨和几个中央的人已经把动手的几个omega和军官分开。   “像什么话?”陆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人骨头里,“虫族还在外面,你们在这儿内讧?”   那个挨打的军官捂着脸,还想说什么,被陆鸣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闭嘴。   周野也站出来了,把omega那边的人往后推:“都回去!没长脑子吗?”   人群渐渐散开,但那股火药味还在。   陆星澜被人挤着往后退,余光扫见陆鸣正在和那个军官说什么,表情冷得吓人。他收回目光,低着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响起那个军官的声音,这回是冲着陆鸣的。   “陆队长,我知道你想当和事佬。但我把话放这儿,要是再让他们上前线,这仗没法打。omega管不好自己的信息素,虫族就追着他们跑。我们凭什么给他们陪葬?”   陆星澜的脚步停住了。   他听见阿洛在他旁边低声骂了句什么。   然后他听见陆鸣的回答。   “你说omega管不好自己的信息素?”   陆鸣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告诉我,刚才打架的时候,你感觉到谁的压制了?”   那军官一愣。   “我没感觉到。”陆鸣说,“我只感觉到你的怒气,你的偏见,你的自以为是。至于他们的信息素,我没有闻到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   “你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就怪别人信息素没管好?”   那军官的脸涨红了。   陆鸣不再看他,转向周野:“周队,麻烦你重新安排一下防区。你的人守东侧,我的人守西侧。暂时分开,避免再起冲突。”   周野点头。   陆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那群omega,在某个低着头的脏兮兮的身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外面惨白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虫族又来了两波。   陆星澜在阵地上打到手抖,打到枪管发烫,打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只,只记得每次换弹夹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闪过那个军官的话。   “omega管不好自己的信息素。”   他想起那些地下室的玻璃罐,想起那些半人半虫的畸形尸体,想起父亲照片上的笑容。   他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第35章 曝光   虫族这样跟敢死队一样的进攻,发了疯一样的到底是想要保护些什么?   无论是什么,那一定都关系到他们种族的存亡。   “陆星澜!”   蓝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发什么呆?撤了!”   陆星澜回过神,发现这一波已经打完了。   他拖着步子往回走,经过临时医疗点的时候,看见几个中央的伤员躺在那,旁边是边境的omega医护兵在给他们包扎。   没有人在吵架。   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拉满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陆星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想清楚那些事。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   凯恩站在他身后,表情严肃。   “跟我来。”凯恩低声说,“有东西给你看。”   陆星澜愣了一下,跟着他走。   他们穿过营地,绕过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最后来到一个偏僻的小仓库。凯恩推开门,里面只有一盏昏暗的灯。   “什么东西?”陆星澜问。   凯恩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记录仪。   “这是你那天在地下室拍的吧?”   陆星澜点头。   “我复制了一份。”凯恩说,“原版周野收着,但我留了个心眼。”   他把记录仪递给陆星澜。   “再看看。”他说,“仔细看。第三十七秒,你拍到的那张照片。”   陆星澜接过记录仪,找到那个时间点。   是那张照片。他父亲穿着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旧式制服,蓝眼睛,浅栗色头发,笑得温柔。   “看后面。”凯恩说。   陆星澜放大画面。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白大褂,像是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他的脸模糊不清,但他胸口的徽章。   中央科研所的徽章。   陆星澜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徽章,”凯恩的声音很低,“三十四年前是这个款式。现在改版了。”   他顿了顿。   “你父亲死的时候,中央科研所的人在场。”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凯恩。   凯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所以,”陆星澜的声音发涩,“害死他的人,一直在中央?”   凯恩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外面,又一阵警报声响起。   虫族又来了。   陆星澜握紧手里的记录仪,跟着凯恩走出仓库。   惨白的月光下,远处的废墟还在冒烟。   陆鸣知道他们不可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戚子杨,你留在外面。”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得留一个人。”陆鸣拒绝。   戚子杨无奈地看着他:“你总是这样,你都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陆鸣装好包,义无反顾的去往那最深的地底。   上面他们还在与虫族厮杀,依稀可以听见武器的声音。   周野不想带陆鸣去废墟。   从指挥部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陆鸣是中央派来的队长,级别摆在那里,调查虫族暴动原因是他的分内事。   “只能去外围。”周野边走边说,“里面还没排查完,随时可能塌。”   陆鸣点头,没多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片废墟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陆鸣的靴子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烧焦的骨头。不大,像是什么小动物的。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废墟下面,陆鸣的照明灯切开黑暗。   周野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里以前是什么?”陆鸣问。   “居民区。”周野说,“虫族第一次入侵的时候被炸平的。后来就一直荒着。”   “没重建?”   “边境这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管重建。”   陆鸣没说话。他的光束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那些被爆炸震碎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墙角堆着一些东西。不是废墟里常见的碎石和金属。   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是一沓纸。烧焦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实验体编号……”   “……存活时间……”   陆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周野。   周野的表情变了。   “这是什么?”陆鸣问。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鸣没再问。他把那些纸页小心地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照明灯的光束扫过更多东西——破碎的玻璃罐,扭曲的金属架,还有地上一些干涸的、发黑的痕迹。   他忽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不是普通的废墟。   “先上去。”周野说,“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   陆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废墟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惨白的光照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照在那些散落的残骸上,照在远处阵地上忙碌的身影上。   陆鸣站在废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黑漆漆的,像是张着嘴。   “调令?”   戚子杨看着手里的通讯器,眉头皱起来。   “刚收到的。”他说,“让我们三天内结束调查,把所有资料上交,然后撤回主星。”   陆鸣没说话。   他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口,看着外面那片废墟。   三天。   太赶了。   正常调查程序,这种规模的虫族暴动,至少需要一周时间收集证据、分析数据。三天能干什么?只够走个过场,然后交一份不痛不痒的报告上去。   “谁下的令?”他问。   “军部。”戚子杨说,“署名是……好几个,我数数。”   “不用数。”陆鸣转过身,“我知道是谁。”   戚子杨看着他:“你知道?”   陆鸣没回答。   他当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那些烧焦的纸页,那些破碎的玻璃罐,那些干涸的痕迹,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曝光。   “你怎么想?”戚子杨问。   陆鸣沉默了几秒。   “照办。”他说。 第36章 实验室   戚子杨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命令就是命令。”   戚子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跟陆鸣共事三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如果陆鸣真想照办,根本不会说“命令就是命令”这种话。他会直接说“好”,然后去做。   现在他说这种话,说明他在想别的。   “……行吧。”戚子杨耸耸肩,“那我回去收拾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些资料,先别交。”   戚子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陆鸣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戚子杨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推门出去。   在一波又一波都虫族攻击下,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中央新增派的部队就到了。   陆星澜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艘大型运输舰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一队人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alpha,肩章比陆鸣还高一级,表情严肃,目光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   “交接。”周野站在陆鸣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来的倒是准时。”   陆鸣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新来的队长走向指挥部,看着那些人开始清点物资、核对数据、接手防务。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陆鸣队长,”那个新队长走过来,伸出手,“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陆鸣握住他的手,表情很淡:“麻烦了。”   “应该的。”新队长笑了笑,“你们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返航了。”   陆鸣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陆星澜站在阴影里,正看着这边。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上一眼。   然后陆鸣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陆星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他松了一口气。   走了。   终于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气。明明舍不得,明明想再多看一眼,可陆鸣真的要走的时候,他确实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不用躲了。   “陆星澜!”   阿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星澜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没看见,在仓库的另一侧,有两个人影悄悄脱离了队伍,闪进了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我真是服了你了。”   戚子杨蹲在一堆物资箱后面,压低声音骂人。   “暗度陈仓?你以为你演谍战片呢?”   陆鸣没理他,只是透过箱子的缝隙往外看。新来的队伍正在有序地接管营地,暂时没人注意到这边。   “你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方式?”戚子杨继续抱怨,“比如申请留下来配合调查?比如找借口说还有任务没完成?非得…”   “申请会被驳回。”陆鸣打断他,“找借口会被拆穿。”   戚子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陆鸣说的是事实。那个新队长来的目的,就是把他们换走。不管申请什么、找什么借口,都没用。   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   “行吧。”戚子杨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干嘛?蹲在这里等他们走?”   “等天黑。”   “然后呢?”   陆鸣没回答。   然后去废墟。   继续查。   边境的夜晚来得总是很突然,太阳一落,气温就骤降,四周只剩下虫族偶尔的嘶鸣和巡逻队的脚步声。   新来的队伍已经安顿好了。他们住进了原来陆鸣他们住的帐篷,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没人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陆鸣和戚子杨趁着换岗的间隙,从杂物堆里摸出来,绕到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小仓库里。   推开门,里面有人。   “哥!”   戚子安跳起来,扑过来一把抱住戚子杨。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你知道这里多冷吗?你知道这里多脏吗?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一只虫子在墙上爬。”   “行了行了。”戚子杨推开他,“你怎么来的?”   “跟着新队伍来的啊。”戚子安理直气壮,“我现在是科研所实习生,跟着出来采集样本不是很正常?”   戚子杨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   这小子,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顶用。   “你带的资料呢?”陆鸣问。   戚子安的表情一下子正经起来。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加密的记录仪,递给陆鸣。   “都在里面。”他说,“我从科研所的数据库里偷出来的,不对,调出来的。反正就是弄出来了。”   陆鸣接过记录仪,打开。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实验记录。实验体编号。实验结果。   还有照片。   “看到了吧?”戚子安的声音低下去,“我之前跟你说,你发现的资料没那么简单。现在你自己看。”   陆鸣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一张一张。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意思?”戚子杨凑过来,“这写的什么?”   “信息素提纯实验。”戚子安说,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他们发现omega的信息素经过提纯后,可以…”   他顿了顿。   “可以引诱虫族。”   戚子杨愣住了。   陆鸣抬起头,看着戚子安。   “怎么提纯?”   戚子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挖。”   戚子杨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挖什么?”   戚子安指着屏幕上的某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手术台的照片,上面躺着一个人——不,不能说人,只能说曾经是人的东西。他的后颈被切开,腺体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们把omega的腺体挖出来。”戚子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实验报告,“然后提取信息素,浓缩,纯化。一个成年omega的腺体,大概能提取5毫升的浓缩液。就这5毫升,可以在十公里外吸引虫族。”   小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第37章 反击   戚子杨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听着都痛。”   陆鸣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空洞的后颈,看着那些记录上的字——“实验体配合度低,需强制麻醉”——“提取后存活率约30%”——“样本编号零七,提取后存活,继续观察——”   零七。   安德森。   他的手指收紧了。   “这个实验,”他开口,声音很哑,“还在做吗?”   戚子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在做。”他说,“只是换了地方。换了名字。换了实验体编号。”   陆鸣站起来。   戚子杨拉住他:“你干嘛?”   “戚子安。”他说。   “嗯?”   “这些资料,还有谁知道?”   戚子安愣了一下:“就你和我哥。我还没上报。”   “别上报。”   “我知道。”戚子安说,“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才先拿来给你看的。”   陆鸣点头。   他把记录仪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那片废墟还在冒烟。   “我们还有多久?”戚子杨问。   “不知道。”陆鸣说,“但天亮之前,得去一趟废墟。”   “现在?”   “现在。”   戚子杨叹了口气,站起来。   戚子安也站起来:“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好歹是科研所的。”戚子安说,“那些实验数据,你们看不懂。我能。”   戚子杨看向陆鸣。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走。”   抑制剂针刺入腺体的时候,陆星澜的身体就绷紧了。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从后颈那个位置开始,慢慢向全身扩散,像是有人把他的血管一根一根抽出来,在冰水里泡过,再塞回去。   他咬着牙,没出声。   凯恩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反应比上个月更重了。”他说。   陆星澜没回答。他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   那股痛开始往上走。从后颈到后脑,从后脑到太阳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凯恩看着床头的数据屏。   心率一百四。血压偏高。信息素波动幅度——   他眯起眼睛。   波动幅度比正常值高了五倍。   “陆星澜。”   陆星澜没反应。   凯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陆星澜,看着我。”   陆星澜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蓝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在看凯恩,像是在说“我没事”。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凯恩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腺体承受不住。”   陆星澜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他没说要停。   凯恩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孩子刚发现真相。刚看见父亲的照片,刚知道那些实验,刚明白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算计他们这样的omega。他怎么可能停下来?   “你这个月已经用了抑制剂。”凯恩说,“如果下个月还这样——”   “我知道。”陆星澜又重复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继续熬那股痛。   凯恩没再说话。   他叹了口气。   外面的营地传来嘈杂的声音。   新来的alpha队长又在发号施令了。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营地中央,那个新来的队长背着手站在那里,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他姓什么陆星澜没记住,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赵队”。   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omega们正在搬运物资,一个个低着头,没人说话。   “就这速度?”赵队走过去,看着一个正在搬箱子的omega,“你们平时就这么训练的?”   那个omega没抬头,只是继续搬。   赵队皱了皱眉,忽然释放出一股信息素。   A级alpha的压制力扑面而来,那个omega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箱子,咬着牙站稳,脸涨得通红。   “问你话呢。”赵队说。   “……平时就这么训练的。”那个omega说,声音有些抖。   赵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   “行吧。”他转身走了,“继续。”   晚上。   陆星澜刚熬过抑制剂那一波,浑身虚汗,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阿洛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营地很安静。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不是普通的动静——是信息素的波动。   有人在释放信息素。不是普通的释放,是刻意的、压迫性的那种。   alpha的信息素。   陆星澜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仔细感知。   那个方向……是仓库那边。   他下床,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仓库后面,两个alpha站在那里,正对着一个omega。   那个omega陆星澜认识,是新来的一批学员里最小的,叫林晓,刚十七岁。他被两个alpha堵在墙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你、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一个alpha笑着说,“就是看你今天搬东西挺辛苦,来慰问一下。”   他往前一步,信息素又压过去一层。   林晓的腿软了,顺着墙往下滑。   “别。”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们。”   “求?”另一个alpha笑了,“你一个omega,求有什么用?”   他的手伸过去,想要抓住林晓的胳膊。   然后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但力道大得出奇。   alpha愣住了,转头看过去。   月光下,一张年轻的脸。   “滚。”陆星澜说。   alph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谁啊?”他想挣开手,但没挣动,这omega力气怎么这么大?   “我说,滚。”   alpha的脸色变了。   他释放出信息素,A级的压制力,全开。   但陆星澜没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另一个alpha也上来了,两个人同时释放信息素,两股压迫感叠加,向着陆星澜压过去。   陆星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腺体在痛。   刚才那支抑制剂的余韵还在,现在又被alpha信息素冲击,那股钝痛又开始往上涌。   但他没退。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信息素不只是武器。它可以是你的眼睛,也可以是你的刀。”   刀。   他的信息素开始动了。   像把散开的水拧成一股绳,像把雾气聚成一把刀。   那两个alpha的信息素压过来的时候,他用自己的信息素迎上去。   不是对抗,是穿透。   那股凝聚的信息素像一根针,刺进第一个alpha的眉心。   alpha愣住了。   他的大脑里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他捂着头,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他妈。”   陆星澜没理他。   他的信息素转向第二个alpha。   那个人已经感觉到不对了。他想躲,但那股信息素太快了,像一道光,直直刺进他的额头。   他也倒下去了。   两个人抱着头蜷在地上,呻吟着,骂着,但站不起来。   陆星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第38章 坠入   他转过身,向林晓伸出手。   “起来。”   林晓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把手伸过去。   陆星澜把他拉起来,说:“走。”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仓库拐角的时候,陆星澜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凯恩。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你……”凯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陆星澜没回答。   他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凯恩一眼,然后继续扶着林晓往前走。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   赵队站在营地中央,脸色铁青。   “谁干的?”他问。   那两个alpha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他们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还在疼。   “我问,谁干的?”   没人说话。   赵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omega,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omega身上的气息……有点不对。   “你。”赵队指着他,“出来。”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他。   “我?”   “对,你。”赵队走过去,盯着他,“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陆星澜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在宿舍睡觉。”   “谁证明?”   “我室友。”   阿洛在旁边举手:“我证明,他睡了一晚上。”   赵队看着阿洛,又看看陆星澜,冷笑一声。   “你觉得我会信?”   陆星澜没说话。   赵队释放出信息素压制。   陆星澜的身体晃了一下。   后颈的腺体在尖叫。   但他没退。   他就那么站着,迎着那股压制力,一动不动。   赵队的眼睛眯起来。   “赵队。”   凯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过来,笑得很温和。   “您这是在干嘛?审犯人?”   赵队看着他:“你谁?”   “科研所的。”凯恩指了指自己的胸牌,“凯恩。我来边境做信息素研究的。”   赵队打量他一眼,信息素收了收。   “你的人?”   凯恩笑了笑:“不是。但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昨晚那两个人,是我做实验的时候误伤的。”   赵队一愣:“什么实验?”   “信息素刺激实验。”凯恩说,表情一本正经,“我研究的一种新方法,可以增强omega的感知能力。但剂量没控制好,辐射范围大了点,把您那两位手下也辐射到了。”   他看着赵队,笑得人畜无害。   “真是抱歉。回头我写个说明,您拿去给他们报销医药费。”   赵队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声。   “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凯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星澜。   陆星澜站在那里,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警报突然响了。   虫族来了。   “东侧压力大,需要增援。”他的副官说。   赵队的目光扫过地图,然后落在某个方向。   那里是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防区。   “让陆星澜那个小队去。”他说。   副官愣了一下:“可是……”   “既然都休息了一个晚上,该换防了吧。”   周野冲上来:“我们安排了人……”   “我说,他去。”   陆星澜此刻连站都站不稳,眼前景象一片模糊。   “陆星澜?”   蓝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走吧。”她说。   蓝浅淡淡的瞟了赵队一眼:“既然是队长的命令,我们自己的防区,自然会守好。”   陆星澜点头,没有拒绝蓝浅伸过来的手。   远处,虫族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他的腺体还在疼。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住。   虫族越来越多,他们的视野越来越小。   蓝浅冲到他身边的时候,陆星澜正在换弹夹。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抑制剂的后劲还没过去,腺体还在疼,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使不上力气。   “你回去。”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你的人,回去。”   蓝浅没动。   她站在那里,端着枪,看着远处涌来的虫群,说:“我不走。”   “蓝浅——”   “你曾挡在我前面。”她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现在换我挡在你前面。”   陆星澜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野外训练,她第一个冲上去反抗虫族。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你打不过这么多。”他说。   “我知道。”蓝浅说,“但我可以帮你拖时间。”   “陆星澜。”   阿洛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他也跑过来了,端着枪,喘着气,脸色很难看。   “你疯了?”他骂,“一个人往那边跑?”   陆星澜看着他,又看看蓝浅。   两个人,两把枪,站在他身边。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太多了。”他说,“你们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阿洛说   枪声震耳欲聋。   陆星澜一边打一边往废墟的方向退。他的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在退。   蓝浅和阿洛跟在他两边,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阵型,边打边退。   “真没完没了!”阿洛喊。   “小心!”陆星澜喊回去。   话没说完,脚下一空。   地面塌了。   三个人同时往下坠,碎石、尘土、还有两只跟着掉下来的虫族,一起砸进黑暗里。   话没说完,脚下一空。   地面塌了。   三个人同时往下坠,碎石、尘土、还有两只跟着掉下来的虫族,一起砸进黑暗里。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按到的东西却让他愣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虫族的尸体。刚才跟着掉下来的那两只,有一只直接摔死了,砸在他旁边。   另一只还活着。   它就在不远处,正在挣扎着站起来,节肢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陆星澜摸向自己的枪,枪不见了,摔下来的时候脱手了。   他摸向腰间。   匕首还在。   他拔出匕首,撑起身体。   蓝浅和阿洛也在不远处。蓝浅的腿被碎石压住了,正在拼命往外拔;阿洛满脸是血,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但他的手还握着枪,正在瞄准那只虫族。   枪响了。   那只刚站起来的虫族被击中头颅,又倒下去。   阿洛喘着气,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是安静。   很深的安静。   过了几秒,蓝浅的声音响起来:“……还有吗?”   陆星澜屏住呼吸。 第39章 重逢   “有。”他说,声音很轻,“很多。”   阿洛和蓝浅都沉默了。   照明灯不知道摔到哪去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塌陷的洞口透下来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出他们三个人的轮廓。   蓝浅终于把腿从碎石里拔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星澜身边。   阿洛也靠过来。   三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听着黑暗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还有多少弹药?”陆星澜问。   “半个弹夹。”阿洛说。   “我也是。”蓝浅说。   够了。   他想。   够杀几只。   够撑一会儿。   够——   黑暗中,第一只虫族动了。   它的嘶鸣声响起,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整个地下空间都活了过来。   “来了!”阿洛喊。   枪声响起。一只虫族倒下,又一只冲上来,又一只倒下,又两只冲上来。   蓝浅的枪先哑了。   然后是阿洛的。   两个人的枪同时没了弹药。   黑暗中,那些虫族的眼睛闪着幽绿的光,越来越近。   阿洛挡在陆星澜前面,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铁棍。   蓝浅也挡在他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   陆星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释怀了。   他握紧手里的匕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们旁边。   “一起。”他说。   三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那片幽绿的眼睛。   虫族扑上来了。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中,陆星澜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们快过来!”   陆星澜愣住了。   但那道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次打抑制剂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陆鸣?”他喃喃。   是幻觉吗?   听说人要死的时候会看见走马灯。   听说走马灯里会出现最想见的人。   所以这是走马灯吗?   “愣着干什么?”陆鸣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走!”   “他们!”   话音刚落,另一道枪声响起。戚子杨从另一边冲出来,一把拉起阿洛;戚子安跟在后面,拖着蓝浅的胳膊。   “那边!”戚子安忽然喊,指着通道尽头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那扇门!好像是封闭的!”   没时间多想。五个人拼尽全力冲向那扇门,陆鸣最后一个进去,回手狠狠把门砸上。   “操……”阿洛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操操操……”   蓝浅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戚子杨靠在门边,检查着自己的伤口。戚子安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满脸都是汗和灰。   陆鸣站在门边,听着外面虫族的撞击声渐渐平息。   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看向这个房间。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谁有灯?”他问。   “我。”戚子安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   光束切开了黑暗。   他刚想问自己救下的那个人情况如何。   他一低头就愣住了。   那张脸。   陆鸣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那张脸。   浅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灰和血,遮住了下面的雀斑。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   陆鸣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炸开。怎么可能?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在那场爆炸里……   戚子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鸣?你没事吧?”   陆鸣没回答。   陆鸣蹲下来。   近看,那张脸上的细节更清晰了。雀斑,被灰尘盖住大半,但还是能看见几颗。眼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在他背上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   “陆星澜。”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那个人动了。   眼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   蓝色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蓝色。   那双眼睛看着他,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最后。   陆星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陆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鸣没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你没死。”陆鸣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陆鸣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走了吗?他不是应该回主星了吗?自己不是亲眼看着他上星舰的吗?   “你……”他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   “我问你。”陆鸣打断他,“你没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一个蹲着,一个半躺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戚子杨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戚子安拽了一下,闭嘴了。   “为什么?”   陆星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星澜没回答。   “我爸不让你说?”陆鸣问。   陆星澜愣了一下。   陆鸣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陆征。”他说,“他让你瞒着我。”   陆星澜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鸣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星澜看见了。   那是苦笑。   “三年。”陆鸣说,“三年了。”   陆星澜的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这三年陆鸣是怎么过的。戚子安跟他说过,说他变了,比以前更冷,不和人来往,把自己逼成一台机器。   因为他以为自己死了。   因为他在自责。   “陆鸣……”陆星澜开口,声音沙哑,“我……”   “别说了。”陆鸣打断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   陆星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那个背影和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三年前陆鸣背对他离开的时候,还会回头看一眼。现在他就那么站着,肩背挺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等。   陆星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有点热。 第40章 愿意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热,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他的脸开始发烫,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烫得吓人。   “陆星澜?”   蓝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正看着他,眉头皱着。   “你脸怎么这么红?”   陆星澜想回答“没事”,但话还没出口,一阵更强烈的热浪就涌了上来。他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扶住了旁边的实验台才稳住身体。   “喂!”阿洛冲过来,“你怎么了?”   陆星澜低着头,大口喘气。那股热来得太快太猛,他的脑子开始发懵,视线也开始模糊。   戚子杨走过来,抽了抽鼻子,忽然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   戚子安在旁边茫然地四处看:“什么什么味儿?”   “苹果。”戚子杨说,“好浓的苹果味。”   蓝浅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一眼陆星澜,又看了一眼戚子杨,然后压低声音说:“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陆鸣已经转身了。   他本来站在那里,不想回头。他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冷一冷,应该让陆星澜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但那股味道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苹果。   浓得化不开的苹果香。   那是陆星澜的信息素。   他转身看过去,正好看见陆星澜靠在实验台上,脸烧得通红,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攥着实验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陆鸣的眉头皱起来。   他走过去,在陆星澜面前蹲下来。   “陆星澜。”   陆星澜睁开眼睛看他。那双蓝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目光涣散,像是看不清他是谁。   “你……”陆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   蓝浅在旁边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戚子杨倒是直接:“这你还看不出来?他发情了。”   陆鸣的手顿住了。   他当然知道发情期是什么样子。他是alpha,S级的alpha,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但熟悉的是理论知识,是别人的事。   他看向陆星澜。   那个人靠在实验台上,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信息素毫无节制地往外涌,苹果香浓得像是打翻了香水瓶。他的眼睛看着陆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依赖。   渴望。   还有害怕。   陆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信息素开始动了。   那是本能反应,不受控制。100%匹配度的信息素,在发情期的omega面前,根本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压住了。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涌动的信息素压回去。   “戚子杨。”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抑制剂呢?”   戚子杨愣了一下:“什么?”   “抑制剂。”陆鸣重复,“omega用的抑制剂。”   戚子杨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看看陆鸣,又看看陆星澜,然后说:“你没闻到吗?”   “什么?”   “他的信息素。”戚子杨说,“已经浓成这样了。你现在给他打抑制剂,他得疼死。”   陆鸣没说话。   他知道戚子杨说的是真的。发情期中途打抑制剂,omega要承受的痛苦是平时的好几倍。严重的话,可能直接休克。   但他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陆星澜,看着那张烧红的脸,看着那双望着自己的蓝眼睛。   戚子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这小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还在那儿东张西望。   “你不是标记过他吗?快帮帮他啊!”   “闭嘴。”戚子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戚子安委屈地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但这一打岔,陆鸣震惊的看他。   他站起来,看向蓝浅和阿洛。   “你们,带戚子安出去。”   “啊?”戚子安愣住,“为什么是我?”   “找出口。”陆鸣打断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戚子杨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拽着戚子安往外走。   阿洛也站起来,看了一眼陆星澜,又看了一眼陆鸣。   “他……”阿洛开口。   “我看着他。”陆鸣说。   阿洛沉默了两秒,然后拉着蓝浅往外走。   蓝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陆鸣和陆星澜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靠在实验台上的陆星澜。   陆星澜也在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的水汽更重了,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快要烧起来。   “陆鸣……”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陆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难受?”他问。   陆星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难受是真的难受,但不是那种无法忍受的难受。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陆鸣看他的那种眼神,克制,压抑,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吧。”他忽然说。   陆鸣愣了一下。   “什么?”   “你走。”陆星澜低着头,不敢看他,“我自己能扛。”   陆鸣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陆星澜。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把陆星澜的下巴抬起来。   那双蓝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你自己能扛?”陆鸣问。   陆星澜想点头,但点不下去。   因为陆鸣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alpha看omega的那种东西。是别的,担心,心疼,还有一点生气。   “你这三年,”陆鸣说,“就是这么扛过来的?”   陆星澜没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但他现在看着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陆星澜。”   陆星澜看着他。   “你愿意吗?” 第41章 标记   陆星澜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陆鸣在问什么。那件事。标记。再一次。   他应该拒绝。应该推开他。应该说自己能扛,让他走,等这一阵过去。   但他的信息素已经疯了。   那股苹果香不受控制地往陆鸣身上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渴的。   渴那个人的信息素。   渴那个人的温度。   “愿意。”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星澜的额头上。   “我可能会伤害你。”他说,“我的信息素太强,你,你的腺体。”   “我知道。”陆星澜打断他。   陆鸣沉默。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我还没想起来。”   “什么?”   “那天的事。”陆鸣说,“标记你的事。我还没想起来。”   陆星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   陆鸣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水汽,看着那些雀斑,看着这张和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哥哥”。   那时候他只是哥哥。   现在——   陆鸣低下头。   他的嘴唇贴在陆星澜的腺体上。   那股苹果香浓得化不开,包裹着他,引诱着他,让他几乎失控。   但他还是停了一下。   “陆星澜。”他说,声音闷在皮肤里。   “嗯?”   “这次,我不会忘。”   然后他咬了下去。   信息素注入的那一刻,陆星澜的身体猛地绷紧。   痛。   比上次更痛。因为他的腺体已经伤了,承受不住这么强的冲击。那种痛从后颈炸开,顺着脊椎往下蔓延,像是有人在用刀子一寸一寸地划开他的骨头。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抓着陆鸣的衣服,抓得死紧,指节泛白。   陆鸣的信息素涌进来的时候,那股痛里忽然混进了别的东西。   温暖。   安心。   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知道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次,他什么都不懂,被提前分化和信息素冲昏了头脑,只记得痛,只记得怕,只记得那个人压在他身上时的重量。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知道谁在标记他。   知道那个人说“不会忘”。   陆鸣的牙齿还咬在他的腺体上,信息素还在往里面涌。那股痛越来越剧烈,但他的身体开始回应,开始接纳,逐渐,   开始渴望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陆鸣感觉到了。   他松开嘴,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水,看不清是痛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在看陆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鸣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抹掉。   “疼?”他问。   陆星澜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疼是真的疼,但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人的温度,是因为这个人的信息素,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不会忘”。   陆鸣看着他,忽然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次。   “三年。”陆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闷闷的,“我以为你死了。”   陆星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环住陆鸣的背。   “对不起。”他说。   陆鸣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两个人的信息素交缠在一起,苹果和松木,甜和冷,缠得死紧,分不清谁是谁。   外面,虫族的嘶鸣声隐约传来。   但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交缠的信息素。   过了很久,陆鸣的声音响起来。   “以后,别瞒我。”   陆星澜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别一个人扛。”   又点了点头。   “还有——”   陆鸣顿了顿。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他。   陆鸣看着他,看着那双哭红的蓝眼睛,看着那些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他,站起来。   “能走吗?”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试着动了动腿。   腿还是软,但比刚才好多了。腺体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折磨,而是别的什么,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能。”他说。   陆鸣伸出手。   陆星澜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   陆鸣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人都抬起头。   戚子安第一个跳起来。   “陆星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拳捶在陆星澜肩膀上,然后变成拥抱,然后又推开,上上下下打量。   “你还活着!我靠你真活着!我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骗我!你他妈知不知道这三年。”   “行了行了。”戚子杨在后面拽他,“你让他喘口气。”   戚子安这才注意到陆星澜的脸色还很白,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愣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刚才在里面……”   “闭嘴。”戚子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戚子安捂着脑袋,委屈地闭嘴了。   蓝浅站在旁边,看着陆星澜,又看看陆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什么都没问。   阿洛倒是直接,走过来把陆星澜上下打量一遍,然后哼了一声。   “还活着就行。”他说。   陆星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阿洛看见了。   他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然后戚子安的声音又响起来:“对了!这儿有个实验室!你们看见没?” 第42章 再见   他指着那扇门,一脸兴奋。   “我刚才就想进去看看,但被你们拽走了。里面有什么?”   陆星澜和陆鸣对视了一眼。   陆鸣说:“进去看看。”   五个人重新走进那个实验室。   灯光打开,那些仪器、资料柜、培养皿再次暴露在眼前。   戚子安第一个冲到一个资料柜前,翻看起来。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些……”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这些是实验记录。”   蓝浅走过去:“什么实验?”   戚子安没回答,只是把一沓资料递给她。   蓝浅接过来,低头看。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她的声音发抖,“这是在用omega做实验?”   戚子安点了点头。   “信息素提纯。”他说,“从omega腺体里提取信息素,浓缩之后可以用来引诱虫族。一个成年omega的腺体,只能提取几毫升。”   蓝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在虫族入侵中受伤的人。想起那些被当成“诱饵”的传说。   原来不是传说。   是真的。   “他们还做什么?”阿洛问。   戚子安翻着那些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孤雌生殖实验。”他说,“试图让omega像虫族那样孤雌繁殖。还有基因融合实验,把虫族的基因和人类的——”   “够了。”戚子杨打断他。   戚子安停下来,看着他哥。   戚子杨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还是走过去,把手放在弟弟肩膀上,按了按。   “别说那么细。”他说,“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需要知道怎么做。”   戚子安点了点头,闭上嘴。   陆鸣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实验记录,扫过那些照片,最后落在陆星澜身上。   陆星澜站在那里,看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父亲的照片。   安德森。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旧式制服,蓝眼睛,浅栗色头发,笑得温柔。   和陆星澜一模一样。   陆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父亲……”他开口。   “他是第一个。”陆星澜说,声音很轻,“实验体零七。”   陆鸣的眉头皱起来。   陆星澜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实验体零七,安德森,S级omega,已处理,样本保留,可继续使用。”   陆鸣的手收紧了。   他想起那些玻璃罐,那些畸形尸体,那些写着“样本保留”的记录。   样本保留。   安德森的样本。   “他们用他造了什么?”他问。   陆星澜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肯定,跟中央有关系。”   他顿了顿。   “不然不会藏在这里。不然不会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陆鸣沉默。   他想起那个新来的赵队,想起那些催促他们离开的命令,想起那些急于接手的人。   有人不想让他们查下去。   有人想掩盖这一切。   “必须找到是谁。”他说。   陆星澜看向他。   “军部的人。”陆鸣说,“幕后的人。到底是谁在支持这些实验。”   戚子安在旁边插嘴:“我觉得不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戚子安推了推眼镜,指着那些记录说:“你们看日期。最早的实验记录是三十五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一个人不可能在位这么久,也不可能一手遮天这么久。”   “你的意思是?”   “是系统。”戚子安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利益集团。他们可能换了好几拨人,但这个实验一直在继续。说明这是有组织、有传承的。”   蓝浅听着,脸色更白了。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戚子安看向陆鸣。   陆鸣沉默了几秒。   “先出去。”他说,“把这些资料带出去。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找到证据。足够把那些人送进监狱的证据。”   “可是现在这些还不够?”蓝浅问。   “不够。”戚子安替陆鸣回答,“这些只能证明有实验,不能证明是谁下令的。而且我们不知道实验的源头在哪里,不知道最高层是谁。贸然曝光,可能还没到议会就被压下去了。”   蓝浅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阿洛在旁边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陆鸣说,“是还不到时候。”   他看向那些资料。   “先带出去。藏好。然后继续查。”   戚子安点了点头,开始动手收拾那些记录。   戚子杨也过去帮忙。   蓝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忽然问:“那些被做实验的人……他们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她低下头,不问了。   资料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戚子安看了一眼时间,脸色变了。   “坏了。”   戚子杨看他:“怎么了?”   “时间。”戚子安指着通讯器上的时间显示,“还有两个小时,星舰就要起飞了。”   戚子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操。”   他们必须得走了。   如果赶不上那艘星舰,就会被发现脱队。被发现偷偷留在这里,调查这些不该调查的东西。   到时候不只是他们自己,连整个计划都会暴露。   “你们得走了。”陆星澜说。   他看着陆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鸣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戚子安在旁边催:“快快快,还有两个小时,从这里到星舰降落点至少一个半小时——”   “闭嘴。”戚子杨又拍了他一下。   戚子安闭嘴了,但眼神还在催。   陆鸣终于开口。   “这些资料,”他对陆星澜说,“你先拿着。”   陆星澜愣了一下:“我?”   “你是边境的人。你留着比我们拿着安全。”陆鸣说,“而且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对吧?”   陆星澜点了点头。   陆鸣从戚子安手里接过那个装资料的防水袋,递给陆星澜。   陆星澜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又分开。   陆鸣看着他,说:“小心。”   陆星澜看着他,说:“你也是。”   又是几秒的沉默。   戚子安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但不敢出声。   蓝浅和阿洛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陆星澜先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别误了星舰。”   陆鸣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陆星澜,说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陆星澜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嗯。”他说。   陆鸣迈步走了出去。   戚子杨和戚子安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戚子安回头看了一眼,冲陆星澜挥了挥手。   “下次见!”   陆星澜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陆星澜、蓝浅和阿洛。 第43章 反悔   星舰返航的航程有二十个小时。陆鸣坐在舷窗边,外面是凝固的星空,他脑子里却是陆星澜的脸。   三年前他醒来的时候,陆征告诉他陆星澜死了。死在汇演的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信了。他把自己逼成一台机器,因为机器不会疼。   可现在陆星澜活着。站在他面前,蓝眼睛看着他,说“愿意”。   陆鸣攥紧了拳头。   戚子杨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戚子安倒是想开口,被戚子杨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二十个小时后,星舰降落在首都星。   陆鸣直接去了军部。   陆征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陆鸣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征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回来了。”陆征没回头,“边境情况怎么样?”   “你早知道。”   陆征的背影顿了一下。   “你早知道陆星澜还活着。”陆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划过石头,“三年。你瞒了我三年。”   陆征转过身。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陆鸣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是。”陆征说,“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弟弟。”   陆鸣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弟弟?那又如何?你别忘记了,他不是你的儿子!”   “因为你标记了他!”陆征突然吼出来,声音砸在办公室里,“汇演那天,你失控标记了他。你知道匹配度是多少吗?百分之百!全星际历史上只有三对伴侣达到的匹配度!”   陆鸣愣住。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你?”陆征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刚醒来的时候,我让人查过你的腺体状态。你和他之间那个标记,是浅层标记,但因为匹配度太高,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神经连接。如果你知道他还活着,你会去找他。如果你找到他,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会发生什么?”陆鸣问。   “你会彻底失控。”陆征说,“信息素战争里那些alpha发疯的案例,你比我清楚。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陆鸣沉默了五秒。   “我已经再次标记他了。”   陆征的脸色变了。   “在边境。”陆鸣一字一句地说,“他发情期,腺体受损,扛不住。我问他愿不愿意,他说愿意。我标记了他。”   陆征的手撑在了桌子上。   “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你以为他说他愿意是真的吗?那是你们信息素的影响,他不可能爱上你的,他是你的弟弟!”   “他不是我亲弟弟!”   “但他是我收养的儿子!是你认了十年的弟弟!”陆征猛地抬起头,“陆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军部知道了会怎么处理?舆论知道了会怎么说?你们两个……”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陆征吼完这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里,“陆鸣……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查到了什么。安德森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在拿omega做实验。陆星澜是他儿子,他们盯上他怎么办?你们两个在一起,匹配度百分之百,他们盯上你们两个怎么办?”   陆鸣看着他父亲。   陆征老了。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山。   “所以你就瞒着我?”陆鸣问,“让我以为他死了,让我一个人扛了三年?”   “我是在保护你们。”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这个决定。”   父子俩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空气里信息素的味道开始躁动,松木和雪的冷冽压过来,陆征的信息素是另一种冷硬的味道,两股力量在办公室里无声地对撞。   “从现在开始,”陆鸣转身往门口走,“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站住。”陆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鸣,我以中央军部高级军官的身份,命令你禁闭七天。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军部宿舍。”   陆鸣停下脚步。   “这是命令。”陆征的声音疲惫。   陆星澜不知道陆鸣被关了禁闭。   他回到边境驻地之后,把那叠实验资料锁进自己的柜子里,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蓝浅进来过一次,给他送了吃的,他没动。阿洛进来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就坐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   第三天,他开始写休假申请。   他想去首都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见陆鸣一面。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他等了三天。   没有回复。   他又交了一份。   还是没有回复。   第五份交上去的时候,周野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你的申请,”周野看着他,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都被驳回了。”   “为什么?”陆星澜问。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上面没给理由。只说边境人手紧张,暂不批准休假。”   陆星澜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裤缝。   “我知道你想去。”周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现在……再等等。”   陆星澜没说话。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蓝浅和阿洛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蓝浅问。   陆星澜摇头。   阿洛骂了一句脏话。   之后的一个月,陆星澜又交了四次申请。每一次都被驳回。周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凯恩给他做检查的时候欲言又止,就连蓝浅都开始躲着他的目光。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他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边境驻地的通讯屏上,弹出了一条新闻。   那天陆星澜刚训练完,浑身是汗,走进食堂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脸上也没沾泥。   “怎么了?”他问。   蓝浅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没什么,你先回去休息吧。”   “到底怎么了?”   阿洛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像两堵墙一样挡着他。陆星澜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推开他们,走向食堂正中央那个通讯屏。   屏幕上在播新闻。   “……据悉,此次联姻由军部高层促成,双方将于下月举行订婚仪式。陆鸣上尉作为中央军部最年轻的S级alpha,其婚讯引发广泛关注……” 第44章 往事   陆星澜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陆鸣穿着军装,站在某个他不认识的人身边。那个人是omega,长相温和,对着镜头微笑。新闻标题写着:“强强联合:军部新生代alpha与科研世家omega订婚”。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星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蓝浅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陆星澜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转身,走出食堂,穿过训练场,走进自己的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三个月前,陆鸣在废墟底下问他“你愿意吗”。   三个月前,陆鸣说“这次我不会忘”。   三个月前,陆鸣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   陆星澜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腺体隐隐作痛。那个标记还在,他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口的位置连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可现在那根线的另一端,正在和别人订婚。   他不知道的是,在首都星的某个禁闭室里,陆鸣对着通讯屏上的新闻,一拳砸碎了屏幕。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新闻是陆征让人发的。为了“断了他的念想”。   他不知道的是,陆鸣已经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禁闭,对外界的一切无能为力。   他只知道,他等了三个月的人,要结婚了。   窗外,边境的星空依旧明亮。   彼时,通讯器里传来一条信息。   他的休假申请通过了。   “您的休假申请(编号BC-2471)已通过审批。有效期:三十日。建议出行时间:三日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通过了。   三个月。十二次申请。全部被驳回。现在,通过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边境的夜风总是带着点干燥的沙土味。陆星澜握着通讯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雀斑照得清清楚楚。   他可以去首都星了。   他可以见到陆鸣了。   然后他想起来,三个小时前,他在食堂的屏幕上看到的那条新闻。   陆鸣要结婚了。   陆星澜把通讯器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去干什么?去参加婚礼吗?去问那个人“你说会回来的,就是这样回来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太可笑了。他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张通过的休假申请,和一条订婚新闻。   门外响起敲门声。   “陆星澜?”凯恩的声音,“睡了没?”   陆星澜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凯恩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扣着的通讯器,然后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看到消息了?”凯恩问。   陆星澜没说话。   “想去又不敢去,对吧?”   陆星澜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凯恩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很温和,像边境深夜的星光。   “陪我出去走走。”凯恩站起来,“你闷在这里想,想到天亮也想不明白。”   陆星澜没动。   “安德森教过你什么来着?”凯恩头也不回地说,“想不通的事,出去看看。”   陆星澜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边境的夜很安静。   驻地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哨塔上还有几点微光。两个人沿着驻地外围慢慢走,脚下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路,远处能听见虫族活动区偶尔传来的低鸣。   凯恩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想事情。   陆星澜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凯恩停下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陆星澜坐下了。   “你爸当年,”凯恩看着远处的星空,“也像你这样纠结过。”   陆星澜愣了一下。   “安德森?”他问,“他纠结什么?”   凯恩没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被夜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你爸年轻的时候,”凯恩说,“不是现在你们知道的什么‘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创始人’、‘S级omega英雄’。他就是个边境小镇里的孩子,家里穷,爹妈早亡,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   陆星澜没说话。这些他知道一些,但不多。   “他十六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凯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个从首都星来的年轻人,比他大几岁,来边境做调研。那个人叫……”   他顿了一下。   “顾之城。”   陆星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之城?”他猛地转过头,“中央军事首席顾之城?”   凯恩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黑暗。   “那时候他还没当上首席。就是个年轻军官,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一肚子理想主义。”凯恩吸了口烟,“你爸那个倔脾气,你知道的。本来谁都看不上,结果遇上顾之城,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陆星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父亲,安德森,S级omega,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创始人,他从小听到大的英雄——和中央军事首席顾之城?   顾之城那个人,他在新闻里见过。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是军部现在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们……”陆星澜的声音有点干,“他们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凯恩说,“三年。”   “那后来呢?”   凯恩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   “后来顾之城调回首都星了。”凯恩说,“他家在那边有背景,前途无量。你爸呢?就是个边境小镇出来的omega,什么都没有。顾之城的家里不同意,说会影响他的仕途。”   陆星澜攥紧了拳头。   “顾之城怎么说的?”   “他说,”凯恩的声音有点涩,“他说他会处理,让他家里接受安德森。他让安德森等。”   “等了多久?”   “两年。”   陆星澜觉得胸口有点闷。   “安德森等了两年,”凯恩说,“等来的是一封分手信。顾之城写的。说家里安排了一门亲事,说他对不起安德森,说他……”   凯恩停住了。   “说他什么?”陆星澜问。   “说他希望安德森能理解。”凯恩苦笑了一声,“理解。他让安德森理解他。” 第45章 决定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陆星澜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攥得发白。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来了边境。”凯恩说,“一个人。带着那封信,带着他那些没处放的念想,一头扎进边境的支援部队里。再后来他创立了独立支援部队。”   “那我……”   “我不知道……”凯恩摊手。   “我爸他……还想过顾之城吗?”   凯恩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星澜’吗?”   陆星澜摇头。   “因为他们相见的那天,是少见的星体陨落,星星会落成银河,安德森跟我说,你看,星星就算陨落了也这么美,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纠结失去呢?”   陆星澜愣住了。   他的名字,来自那个人。   来自那个让他父亲等了两年、最后只等来一封分手信的人。   “安德森后来从来没提过他。”凯恩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是留给他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星澜。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陆星澜没说话。   “因为你跟他一样倔。”凯恩说,“认定了什么事,就死扛着。扛不住了,就躲起来自己扛。你以为你躲在这里三个月、交十二次申请被驳回、看到他要结婚的消息——你以为你把这些都扛下来,就是对他好,对你自己好。”   “我不是……”   “你是。”凯恩打断他。   陆星澜说不出话。   “有些事,”凯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你想他,你想见他,你想问他为什么说好了回来却跟别人结婚,你想的这些,在脑子里转一百遍,也还是想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陆星澜。   “你知道吗,中央军事主席顾之城,一生未婚。”   陆星澜抬头。   “你得去看看。”   “去看什么?”   “去看他。”凯恩说,“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要跟别人结婚。去看他这三个月在干什么。去看他有没有想过你。”   “如果……”   “如果他是真的变了心,”凯恩的声音很平静,“那你亲眼看到了,死心了,回来继续查你爸的事。你才十七岁,你还有一辈子要过。”   他顿了顿。   “但如果他不是呢?”   陆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新闻都发了……”   “新闻是新闻。”凯恩说,“真相是真相。你爸教你什么来着?证据。你要证据,就得自己去查。”   陆星澜站起来。   他站在边境的星空下,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来这里的时候,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要查清父亲的死。三年后他找到了证据,却把自己弄丢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凯恩叔,”他问,“我爸他……后悔过吗?”   凯恩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没去首都星找他。”   凯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沧桑,有遗憾,有陆星澜看不懂的东西。   “你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凯恩说,“他说,‘我这辈子做对了很多事,做错了一些事。但我最后悔的,不是爱过他,是没有亲自去问问他,为什么。’”   他拍了拍陆星澜的肩膀。   “你爸没去问的,你去问。”   陆星澜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星空。   边境的星星很亮,亮得像无数双眼睛。其中有一双,会不会是他父亲的?会不会正在看着他,看他接下来怎么选?   他想起陆鸣走的那天,在废墟门口回过头,说“我会回来的”。   他想起陆鸣标记他的时候,在他耳边说“这次我不会忘”。   他想起那三个月里,每一次休假申请被驳回的时候,心里那一点点越来越暗的光。   “你爸当年躲,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顾之城。你呢?你躲什么?”   陆星澜张了张嘴。   “我……”   “你觉得自己只是个B级omega?觉得腺体受损配不上他?觉得他忘了你、要跟别人结婚是理所当然?”   凯恩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陆星澜无话可说。   “星澜,”凯恩的声音缓下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爸和顾之城,错过了二十多年。你以为他们不想重来吗?你以为顾之城这些年一个人,是因为他喜欢孤独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陆星澜的眼睛。   “你去问问陆鸣。亲口问。问他这三个月在干什么,问他那条新闻是怎么回事,问他记不记得他说过‘我会回来的’。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陆星澜站在原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想起陆鸣走的那天,在废墟门口回过头。   他想起陆鸣说“这次我不会忘”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认真。   他想起那三个月里,每一次休假申请被驳回的时候,心里那一点点越来越暗的光——但现在那道光又亮起来了。   不是因为申请通过了。   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他不想错过。   “我去。”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   凯恩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陆星澜突然问:“凯恩叔,顾之城现在……还好吗?”   凯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二十多年没见了。”   “你没去看过他?”   “没有。”   “为什么?”   “你在这里问我,不如问问他。”   陆星澜没再问了。   他推开门,走进宿舍,打开通讯器。   明天最早的一班星舰,去首都星。   订票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   但他没有犹豫。 第46章 前往   军部宿舍区,三号楼,二层。   陆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三十一天。第一天他砸了通讯屏。第二天他砸了新的那个。第三天他开始训练,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做俯卧撑、深蹲、核心力量训练,从早到晚,把自己练到肌肉发抖、精疲力竭。   因为停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边境。   然后他会想起那条新闻——虽然他砸了通讯屏,但戚子杨来看他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订婚。   陆鸣攥紧了拳头。   外面有脚步声。他没回头。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是送饭的士兵,准点来,准点走,一句话不说。   但今天的脚步声不一样。   更轻。更快。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鸣转过身。   门开了。   温安晏站在门口。   他穿着平时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但他的手正在放下——刚从门卫后颈收回来的手。那个门卫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声没吭。   陆鸣愣住了。   “爸?”   温安晏跨过门卫的身体,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陆鸣瘦了、眼睛里有血丝,他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收了一点。   “瘦了。”温安晏说。   “你怎么……”   “陆征在开会。”温安晏打断他,“车等着。走。”   陆鸣没动。   “爸,我被禁闭。”   “我知道。”温安晏看着他,“所以我来劈晕了门卫。”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鸣看着他父亲,这个从小到大从来不大声说话、永远温温柔柔、做饭好吃、种花好看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劈晕了一个alpha门卫。   “你……”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劈的?”   温安晏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后颈。那个位置,不管alpha还是beta,劈对了都会晕。你外公当年教我的,说是万一遇到危险能用上。我一直没机会用,今天试了试,还挺管用。”   陆鸣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突然想起来,他外公是边境退役军官。据说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劈晕过五个虫族。   “走吧。”温安晏催他。   陆鸣立刻动了。   他跟着温安晏走出门,跨过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门卫。走廊里空无一人,温安晏显然是挑了换班的时间来的。   下楼的时候,陆鸣忍不住问:“爸,我爸回来知道了怎么办?”   温安晏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回来之前,我给他发条消息。”   “发什么?”   温安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人我带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饭。’”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温安晏转过头看着他。   “你爸想保护你们,”他说,“他觉得瞒着你、关着你,是为了你好。这个念头本身,没错。”   他顿了顿。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们长大了。”温安晏说,“你们的事,该你们自己决定。”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是我弟弟。”   “所以呢,所以就是他早了一点叫我爸?”   “你知道的,我们信息素契合度太高了,我可能根本就……”   温安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因为我是你爸。”他说,“你心里有谁,我比谁都清楚。”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安晏转过头,看着前方。   “明天晚上订婚宴,想想该怎么解决吧。”   通讯器亮起来的时候,戚子安正在科研所的实验室里对着一个半拆开的设备发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陆星澜。   这三个字他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他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陆星澜?”   “戚子安。”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在哪儿?”   “我在科研所。你回来了?”   “嗯。我需要你帮忙。”   戚子安愣了一下。他认识陆星澜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倔。能不开口求人的事,他绝不会开口。   “你在哪儿?”他问,“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戚子安在军部大院外面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陆星澜。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穿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看起来比三年前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脸上还是那些雀斑,但眼神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藏着什么东西。   “陆星澜。”戚子安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你怎么回来了?”   陆星澜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戚子安,”他说,“我需要你帮我进大院。”   戚子安愣了一下:“进大院?你直接进去不行吗?你有边境的证件。”   “我要见顾之城。”   戚子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陆星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顾之城。”陆星澜说,“中央军事首席。”   戚子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陆星澜,又看看远处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再看看陆星澜。   “星澜,”他压低声音,“那可是首席。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就算我有通行证,也进不去他那栋楼。”   “我知道。”陆星澜说,“但你有办法。”   戚子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你就这么确定?”   戚子安叹了口气。   “你他妈……”他骂了一句,然后笑了,“从小到大就这样。想要什么,就这么看着我,然后我就什么都答应了。”   陆星澜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说吧,”戚子安把包往肩上一甩,“要我干什么?”   两个人往里走的时候,戚子安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你爸以前也是军部的,你应该有记录吧?”   “我爸是边境的。”陆星澜说,“在中央系统里,他早就被清除了。”   戚子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边境……”戚子安开口,又停住,“算了,不问。”   陆星澜看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   “想问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戚子安说,“但又觉得问了废话。你回来了,肯定是出事了。”   陆星澜没说话。   戚子安看着他,小声说:“星澜,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陆鸣?”   陆星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戚子安看着他,没信。   但他没追问。他知道陆星澜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行,”他说,“那你是为了什么?”   陆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我爸。”他说。 第47章 顾之城   戚子安带着他穿过几栋楼,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面。   “就是这儿。”他说,“顾首席的办公室在三楼。但门口有卫兵,我没法带你进去。”   他看着陆星澜,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这是我的通行证,科研所的,能进这栋楼的一层。你可以先进去,然后……”   “然后我自己想办法。”陆星澜接过卡,“谢谢你,子安。”   戚子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星澜,”他最终还是开口,“你别告诉我哥你回来了。”   陆星澜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戚子安苦笑了一下:“因为陆鸣被关着,我哥急得不行,天天念叨。要是他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忍不住去找你。到时候陆征知道了,更麻烦。”   他看着陆星澜,眼神里有一点认真。   “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我不多嘴。”   陆星澜点点头。   “谢谢。”   戚子安摆摆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陆星澜转身,往那栋楼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戚子安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陆星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楼的大厅很安静,只有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beta。   陆星澜走过去,把戚子安的卡递过去。   “科研所,来取资料。”他说。   前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卡,点了点头。   “二楼资料室。左转上楼。”   陆星澜点点头,往楼梯走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   二楼是资料室,三楼才是顾之城的办公室。他不知道上去之后该怎么办。门口有卫兵,他不可能硬闯。   但他必须见到顾之城。   他上了二楼,在资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往三楼。楼梯口站着一个卫兵。   陆星澜攥紧了手里的卡。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楼梯口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找我的?”   陆星澜抬起头。   一个老人站在楼梯上,正看着他。   他头发全白,脸上有很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他穿着一身便装,但站得很直——那是军人的站姿,一辈子都改不掉的习惯。   陆星澜愣住了。   “我……”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老人说。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陆星澜面前。   他看着陆星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长得真像他。”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顾首席?”   老人点点头。   “跟我来吧。”他说。   他转身往楼上走。陆星澜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楼梯口那个卫兵让开了路,什么都没问。   陆星澜跟着顾之城走上三楼,走进那间堆满了书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星澜听见顾之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如果是为了陆鸣的事,”顾之城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就不用来了。白费力气。”   陆星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讽刺,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这么久了,”他说,“你还是不了解安德森。”   顾之城转过身。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陆星澜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求你去帮我见陆鸣?为了让你在陆征面前说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安德森的儿子。我这三年在边境,不是去玩的。”   顾之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压着的东西:“你们这群目中无人的omega——”   “至少我敢来。”   陆星澜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至少我敢站在这里。不像你。”   顾之城的脸色变了。   “你就是个懦夫。”陆星澜说,“二十多年前不敢冲进去,二十多年后还是不敢面对。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为了求你可怜?”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但不是为了陆鸣。”   顾之城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星澜开口,一字一句:   “中央军部和联邦政府之间有很大的分歧。现在正值选举换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顾之城的眼神变了一下。   但他不动声色。   “我快退休了。”他说,声音很淡,“决定不了什么。”   陆星澜没说话。   他伸手进衣服内侧,拿出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他把资料放在顾之城的桌上。   “金瑾,”他说,“就是当年发起这项实验的人吧。”   顾之城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叠资料,又看着陆星澜,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现在想要竞选总统,”陆星澜继续说,“所以才屡次阻止军部前往边境调查。你比我清楚。”   “够了。”   顾之城的声音压下来,带着警告。   但陆星澜没有停。   “你是当年的知情者。”他看着顾之城,“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十五年?二十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说够了。”   顾之城的声音更沉了。   陆星澜看着他,没有退缩。   “我需要你帮我。”他说,“你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你帮助我们调查金瑾。把证据交出去。趁还来得及。”   顾之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叠资料,看着陆星澜,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我给你机会,你敢去吗?”   “你说什么?”   顾之城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星澜,声音不紧不慢:   “今晚,金瑾的女儿金玉竹要和你哥哥陆鸣订婚。在金家的宅子里。军部、政府、商界,半个首都星的名流都会去。”   他顿了顿。   “我听说,陆鸣为了这个订婚,洗去了你们之间的标记。”   陆星澜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稳,但顾之城听出了那一点颤抖。   顾之城转过身,看着他。   “不可能?”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你为什么觉得不可能?因为你相信他?因为你相信那个标记?”   “我不信。”陆星澜说,“除非他亲口告诉我。”   顾之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第48章 订婚   陆星澜愣住了。   “你让我去金家?”   “你不是要查金瑾吗?”顾之城说,“金家宅子,今晚聚集了半个首都星的权贵。金瑾会在,他那些同党会在,军部的人会在,政府的人会在。你手里的证据,你想找的人,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着陆星澜。   “而且,陆鸣会在。”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敢去吗?”   顾之城又问了一遍。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陆星澜看着他,突然明白过来。   “你在试探我。”   顾之城没否认。   “我在看你和安德森有多像。”他说,“他当年如果敢冲进顾家,我们现在可能不是这样。但他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星澜面前。   “你呢?”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我去。”他说。   顾之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为了给你证明什么。”陆星澜说,“是为了金瑾。”   他转身,推开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顾首席,”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   门关上了。   顾之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叫陆征上来。”   三分钟后,陆征推门进来。   他穿着军装,神色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这一个月,他也没睡好。   “她走了?”陆征问。   “走了。”顾之城转过身,“你儿子那边怎么样?”   陆征沉默了一下。   “他不肯。”   顾之城看着他,没说话。   “一个月了,”陆征的声音有点哑,“我关了他一个月,他一个字都不肯松口。不吃饭,不说话,就每天训练。昨天晚上他跟我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陆征抬起头,看着顾之城。   “他说,‘爸,你关我一辈子可以。但我不会娶别人。’”   顾之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金家方向的灯火。   “那就用药。”   陆征愣了一下。   “什么?”   “今晚的订婚宴,”顾之城的声音很平静,“给他下药。生米煮成熟饭。等他醒来,事情已经定了。他再不甘心,也只能认。”   陆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之城……”   “你以为我想这样?”顾之城回过头,看着他,“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安德森的儿子难过?”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但金瑾那边等不了了。他今晚要宣布参选,订婚宴就是他的政治秀。如果陆鸣不出现,如果他当场反悔——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陆征没说话。   他知道。   金瑾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今晚的订婚宴,表面上是联姻,实际上是金家向整个首都星展示实力的舞台。半个首都星的权贵都会到场,军部、政府、商界,所有人都在看着。   如果陆鸣不出现,如果出了岔子——   金瑾会放过陆家吗?   会放过陆鸣吗?   “药准备好了,”顾之城说,“让人混在酒里。等他喝了,让金玉竹带他去休息室。剩下的事……”   他没说完。   陆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他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陆、陆长官——”   陆征的心猛地一沉。   “说。”   “陆鸣……陆鸣不见了!”   陆征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不见了?!”   “宿舍门是开的,”卫兵的声音发抖,“门口的守卫被人打晕了。监控被人黑了。我们……我们查不到他去哪儿了。”   顾之城猛地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   “安晏。”陆征说。   他掏出通讯器,拨给温安晏。   响了三声,接了。   “安晏,陆鸣——”   “我知道。”   温安晏的声音很平静。   陆征愣住了。   “你知道?”   “他两个小时前就出来了。”温安晏说,“我放出来的。”   “安晏——”   “陆征,”温安晏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你关了他一个月,够了。”   陆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现在在哪儿?”顾之城在旁边问。   温安晏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他没说。”   通讯挂断了。   陆征和顾之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窗外,金家的灯火越来越亮。   订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金家的宅子今晚灯火通明。   陆星澜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豪车和盛装的人群,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就是金家。   这就是那个可能害死父亲的人的家。   “陆星澜?”戚子安在旁边小声叫他,“你没事吧?”   陆星澜摇摇头。   他们往里走。戚子安递了请柬,门口的侍者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星澜,没多问就放行了。   金家的大厅比陆星澜想象的还要大。   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穿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举着香槟,言笑晏晏。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穿梭其间,托盘上的点心和酒水精致得像艺术品。   陆星澜穿着一件戚子安借给他的外套,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个误入者。   他看见了很多只能在新闻里看到的面孔。   军部的将军,政府的部长,商界的大亨。他们笑着,交谈着,碰杯着,像一群熟悉的旧友。   陆星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就是父亲面对的那些人。   这就是他们要查的那些人。   “你看,”戚子安在旁边小声说,“那边那个,就是金瑾。”   陆星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央,穿着考究的深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正在和几个人说话,姿态从容,气度不凡。   他就是金瑾。   就是那个人。   陆星澜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陆星澜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陆鸣。 第49章 刁难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梳起来,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在检阅场上。   但陆星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没有光。   金玉竹站在楼梯口等他。她穿着一袭浅金色的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真的很美——那种美是精心雕琢过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朝陆鸣伸出手。   陆鸣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她。   两个人并肩走进人群。   金玉竹笑着和人打招呼,得体地寒暄,温柔地微笑。陆鸣站在她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人过来敬酒,金玉竹接过来,递给陆鸣。   陆鸣看了那杯酒一眼,没动。   金玉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轻轻拉了拉陆鸣的袖子,自己把那杯酒喝了,笑着和人说了什么。   陆星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陆鸣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着,被一群人不着痕迹地打量、评判、接纳。他看着他站在金玉竹身边,看着她挽着他的手臂,看着他们像一对璧人。   他融不进去。   那个世界,他融不进去。   他只是一个从边境来的小omega,穿着借来的外套,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个偷窥者。   有人从旁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抱歉。”那人随口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星澜没动。   他继续看着陆鸣。   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看着他偶尔点一下头,看着他始终没有笑。   然后他看见金玉竹凑到陆鸣耳边,说了什么。   陆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陆星澜看不清。   然后金玉竹笑了,笑得很甜。   她伸手,替陆鸣整理了一下领结。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陆星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戚子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星澜,”他小声说,“你还好吗?”   陆星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鸣。   看着他和金玉竹一起走向人群中央,走向金瑾身边。   金瑾笑着迎上去,拍了拍陆鸣的肩膀,说了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点头,都在举杯。   陆鸣站在中间,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过人群边缘。   没有看过这个方向。   陆星澜低下头。   够了。   他想。   看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星澜?”戚子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你去哪儿?”   陆星澜没回答。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穿过那些他永远融不进去的笑声和寒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金家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首都星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光。但他只觉得冷。   身后,大厅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这位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澜转过身。   金瑾站在台阶上方的门口,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带着笑,是那种主人看到陌生客人时的、礼貌而疏离的笑。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从容,仿佛这个夜晚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陆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动。   “你是哪家的孩子?”金瑾走下两级台阶,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   陆星澜看着他,没说话。   金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的眼睛,”金瑾说,“让我想到一个故人。”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不过无所谓了。我都好久没见了。”   他说完,转身准备回去。   “金瑾。”   陆星澜开口了。   金瑾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星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手里有你当年做实验的证据。安德森是‘实验体零七’。你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金瑾的表情没有变。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所以呢?”   陆星澜愣住了。   金瑾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但那双眼睛是冷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他问,“安德森的儿子,对吧?从边境回来的那个小omega。”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手里的证据是什么?几张纸?几份记录?”   他摇了摇头。   “孩子,我做那些实验,是为了这个国家。虫族威胁边境,omega的信息素可以引诱它们、控制它们——这是科学,是进步,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位长者在教导晚辈。   “你父亲是牺牲者。我很遗憾。但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陆星澜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   金瑾随手拿起一杯香槟。   “你大老远从边境回来,”他说,“我该敬你一杯。”   他伸手,把酒杯递向陆星澜。   陆星澜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刻,金瑾的手突然一滑——   整杯香槟全泼在了陆星澜的衣服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外套往下淌,浸湿了里面的衬衫,滴滴答答落在台阶上。   陆星澜愣在原地。   金瑾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声,很畅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手滑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歉意,“不过也没关系,你不适合这件衣服。”   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陆星澜身上。   陆星澜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一动没动。   金瑾笑完了,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回大厅。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星澜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起一阵凉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   香槟的味道很甜,甜得发腻。 第50章 撑腰   大厅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陆征和顾之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们看见了陆星澜走出去。   看见了金瑾跟出去。   看见了那杯泼出去的香槟,听见了那阵刺耳的笑声。   顾之城的手攥紧了栏杆。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低声问。   “不知道。”陆征的声音也很沉,“安晏没告诉我。”   “他知道多少?”   陆征沉默了一下。   顾之城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台阶上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盯着那个站在夜风里一动不动的少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绝不能让安德森的孩子,”他一字一句地说,“走上错误的道路。”   陆征转过头看着他。   “之城……”   “这两个孩子不能再延续我们的罪了。”   “但是你把他们蒙在鼓里。”   “他们应该远离真相!”   顾之城固执地说。   “还有,如果你想保住陆家的话,就给我看好你的儿子!”   陆征穿过人群,走向陆鸣。   陆鸣站在角落里,身边没有金玉竹。他一个人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酒,但那杯酒一口没动。   “陆鸣。”   陆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征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一个月没见的儿子。他瘦了,眼睛里带着血丝,但那种倔强的神情一点没变。   陆征深吸一口气。   “陆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爸求你一件事。”   陆鸣看着他。   “今晚这场订婚宴,半个首都星的人都在看着。金家、陆家、军部、政府——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上台,等着你宣布。”   他顿了顿。   “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愿不愿意——上台之后,把该说的话说了。不要让陆家颜面扫地。”   陆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面子就这么重要吗?”   陆征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只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陆鸣……”   “我问你,”陆鸣打断他,“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吗?”   陆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陆星澜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他想起安德森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这三十一年来,自己做过的那些“为了面子”的事。   他说不出话。   陆鸣看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把那杯没喝过的酒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转身,往台上走去。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金瑾站在台上,笑容满面。金玉竹站在他旁边,穿着那身浅金色的长裙,端庄优雅。她看着陆鸣一步一步走上来,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陆鸣走上台,站在他们旁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金瑾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别着联邦管理匹配联合会的徽章。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性,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声音洪亮:   “抱歉打断一下。联邦管理匹配联合会,执行紧急公务。”   全场哗然。   金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知道。”那个女性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更要现在宣布。”   她展开手里的文件,大声念道:   “根据联邦《信息素匹配法》第三十七条,当匹配度达到百分之百且双方均已达到法定年龄时,联邦管理匹配联合会有权启动强制匹配程序。”   全场一片死寂。   “陆星澜,十八岁,B级omega,于今日零时达到法定年龄。陆鸣,二十二岁,S级alpha。双方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百。经联合会核查,符合强制匹配条件。”   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陆鸣。   “陆鸣上尉,根据法律,您与陆星澜即日起成为法定伴侣。任何与此冲突的婚约,自动失效。”   金瑾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们,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个联合会是我一手创立的!你们怎么敢?”   “您一手创立的,没错。”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温安晏慢慢走出来。   他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走到那个女性旁边,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   “金先生,”他说,“谢谢您当年成立这个联合会。”   他抬起头,看着金瑾,笑容不变。   “终于,在除了压迫omega以外,派上了一点用处。”   金瑾瞪着他,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温温柔柔的中年omega,看着金瑾的脸色从白变红再变青。   陆征站在人群里,看着温安晏,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顾之城站在二楼,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   而台下,人群边缘,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星澜看着台上,看着陆鸣。   陆鸣也看着他。   隔着整个大厅,隔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隔着那杯还没干的香槟。   陆鸣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陆星澜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些混乱的场面,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转过头。   温安晏站在他身边。   “孩子,”温安晏轻声说,“让你受苦了。”   陆星澜愣住了。   温安晏抬头看向人群,淡淡地说:“我的两个孩子,多谢这段时间大家的关心了。” 第51章 团聚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锅,轰然炸开。   “百分之百匹配度?全星际历史上只有三对。”   “陆星澜是谁?陆家的养子?那个从边境回来的?”   “强制匹配程序,这玩意儿成立三十年,从来没启动过!”   “金瑾的脸都绿了,看见没?绿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来。那些刚才还端着香槟、优雅得体的名流们,此刻顾不上体面了。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睛在金瑾和温安晏之间来回转。   “温安晏……他不是陆征的伴侣吗?他怎么会……”   陆鸣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金瑾。   “金先生,”他说,声音很平静,“今晚的宴会,到此为止吧。”   金瑾瞪着他。   “你…”   “法律已经启动了。”陆鸣说,“我现在是别人的法定伴侣。这场订婚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说完,转身往台下走。   金瑾想拦住他,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鸣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大厅边缘。   走向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走向他的omega。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他们看着陆鸣走过去,看着温安晏抬起头,看着陆星澜从温安晏怀里退出来,看着两个年轻人四目相对。   陆鸣停在陆星澜面前。   他伸手,轻轻擦掉陆星澜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我来晚了。”他说。   陆星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鸣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陆星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陆鸣没听清,低下头问:“什么?”   陆星澜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还有点哑:   “衣服……你的衣服很贵吧?我身上有香槟。”   陆鸣愣了一下,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没事,”他说,“脏了再买。”   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离金家。   陆星澜坐在后座,身上裹着两件外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他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湿地贴在额角,但身上已经暖和多了。   温安晏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着通讯器,手指轻轻划着屏幕。陆鸣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星澜一眼,又移开目光。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嗡鸣声。   “安晏爸爸,”陆星澜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们去哪儿?”   温安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回家。”   陆星澜愣了一下。   “回……哪个家?”   温安晏没直接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星澜的手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面。   陆星澜下了车,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陆家的老宅。   他三年前离开的地方。   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进来吧。”温安晏走过来,推开那扇门。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他小时候闻惯了的,木头和书和温安晏做饭的香味。   陆星澜走进去,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记忆里。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张旧沙发,那个摆满书的书架,那扇对着院子的大窗户。窗台上还摆着那盆他小时候种的绿植,三年了,居然还活着,长得比他还高了。   “你种的,”温安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替你养着。它还挺争气,年年开花。”   陆星澜看着那盆绿植,眼眶有点热。   “上楼看看?”温安晏说,“你的房间还在老地方。”   陆星澜点点头,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那几级,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小时候总觉得这个声音吵,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安心。   他推开那扇门。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那张单人床,铺着他喜欢的浅蓝色床单。那个书桌,台灯还摆在老位置。那个书架,上面还放着他没带走的那几本书。窗台上,还有一个小相框,是他和陆鸣还有戚子安、戚子杨的合照,那时候他们都还小,笑得没心没肺。   房间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打扫。   陆星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安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会来收拾一下。怕你哪天回来,房间不能住人。”   陆星澜转过身。   温安晏站在走廊里,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柔和。他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温叔……”陆星澜开口,声音有点抖。   温安晏走过去,伸手理了理他还湿着的额发。   “你是陆家的孩子,”他说,“不管你在哪儿,这儿都是你的家。”   陆星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扑进温安晏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想念。   温安晏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陆鸣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点红。   但他没过去打扰。   过了一会儿,陆星澜终于平复下来。   他从温安晏怀里退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湿了……”   温安晏笑着摇摇头:“没事,反正你身上本来也是湿的。”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晚了,”他说,“你快回房间休息吧。”   陆星澜看着他,点点头。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   “等等。”温安晏突然开口。   陆星澜回过头。   温安晏看着他,又看看陆鸣,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分房睡?”   陆星澜愣住了,脸腾地红了。   陆鸣也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击:   “你怎么不想想,你和陆征今晚不得分房?”   温安晏的笑容顿了一下。   陆星澜担心地看着温安晏。   他想起今晚的事,温安晏当着半个首都星的面打了金瑾的脸,还带走了陆鸣。陆征会怎么想?他们会吵架吗?   温安晏看着他担心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从容,还有一种陆星澜看不懂的东西。   “管好你自己吧,陆鸣。”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个人。 第52章 回家   陆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进去吧,”他说,“别站着了。”   陆星澜点点头,走进房间。   陆鸣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   “好好睡。”他说,“有什么事叫我。”   他转身要走。   “陆鸣。”   陆鸣回过头。   陆星澜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今天……谢谢你。”他说。   陆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什么,”他说,“我是你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后可能不是了。”   陆星澜的脸又红了。   陆鸣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陆星澜站在房间里,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首都星的夜色很深,但远处有灯光,星星点点,像无数个温暖的家。   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他们都还小,笑得没心没肺。   他想起温安晏的话:你是陆家的孩子,不管你在哪儿,这儿都是你的家。   他躺到那张熟悉的床上,盖上那床熟悉的被子。   被子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温安晏一定经常拿出去晒。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痕。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金家的订婚宴。那杯泼在身上的香槟。温安晏的出现。强制匹配程序。   还有陆鸣的那个拥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点不真实。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星澜?”温安晏的声音,“起来吃早饭了。”   陆星澜应了一声,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应该是昨晚哭的。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煎蛋,单面,蛋黄刚刚好。热牛奶,杯子边上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他小时候爱吃的水果。   温安晏坐在桌边,看见他下来,笑了笑。   “昨晚睡得好吗?”   陆星澜点点头,坐下来。   陆征也在。他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通讯器。看见陆星澜下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气氛有点微妙。   温安晏像是没感觉到,自顾自地给陆星澜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星澜低头吃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鸣走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昨晚疲惫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昨晚没睡好。   他走到餐桌边,看了陆星澜一眼,然后在旁边坐下。   “手续约的几点?”温安晏问。   “十点。”陆鸣说,“吃完饭就走。”   陆星澜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红了。   办理手续,就是去登记结婚吧?   他偷偷看了陆鸣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陆鸣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准备出门。   温安晏送到门口,帮陆星澜理了理衣领,小声说:“别紧张。”   陆星澜点点头。   陆鸣已经站在车边等他。   陆星澜走过去,正要上车。   陆鸣突然顿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扶住车门,指节发白。   “陆鸣?”陆星澜愣了一下,“怎么了?”   陆鸣没回答。   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身上,胸口剧烈起伏。   陆星澜吓到了。   “陆鸣!”   他冲过去扶住他,却发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而且,有一股浓烈的信息素味道从他身上漫出来。   易感期。   陆星澜瞬间明白了。   alpha的易感期。陆鸣的易感期,在这个时候来了。   温安晏和陆征听到动静冲出来。   “易感期。”温安晏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怎么提前了?”   陆征脸色沉下来,上前扶住陆鸣:“进去。”   他们把陆鸣扶进屋里,让他躺在沙发上。陆鸣的脸色很差,呼吸急促,眼神有些涣散。他的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我去拿抑制剂。”陆征转身要走。   “等等。”   陆星澜开口了。   他站在沙发边上,看着陆鸣。   “我……我可以帮他。”   温安晏看着他。   “你想标记他?”   陆星澜点点头。   alpha的易感期,如果有omega的标记,确实可以缓解。他们是百分之百匹配,他的信息素对陆鸣来说,应该是最有效的安抚。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陆鸣。   “让我帮你。”   陆鸣看着他。   然后陆鸣摇了摇头。   “不行。”   陆星澜愣住了。   “为什么?”   陆鸣撑着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想……通过信息素控制这段感情。”   他看着陆星澜,眼神很认真。   “昨晚的事,太突然了。强制匹配程序,不是你自己选的。”   陆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鸣没让他说。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说,“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我希望你追随自己的心。”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法律,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你自己想。”   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陆星澜的手。   “所以现在,让我打抑制剂。”   陆星澜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说什么,但陆征已经拿着抑制剂回来了。温安晏接过,帮陆鸣注射。   陆鸣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需要休息一会儿。”温安晏轻声说,“抑制剂要过一阵才能完全生效。”   陆星澜点点头。   他在沙发边上蹲下来,看着陆鸣。陆鸣的眉头还皱着,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陆鸣没动,像是睡着了。   陆星澜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第53章 绑架   “星澜,”温安晏走过来,轻声说,“让他睡一会儿。手续今天办不了了,我帮你联系那边改期。”   陆星澜站起来,点点头。   “我去给他倒杯水。”他说。   他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戚子安发的消息:“星澜!你看新闻了吗?金瑾今天早上召开记者会,说要彻查‘恶意抹黑’他的人!他是不是要反扑了?”   陆星澜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皱起来。   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晚点说。”   然后把通讯器收起来,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里,他倒了一杯温水,准备端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块湿布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挣扎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然后眼前一黑。   陆星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台上。   刺目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想动,却发现手腕和脚腕都被固定住了——金属扣环,冰凉地箍在皮肤上。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澜转过头。   金瑾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陆星澜,”金瑾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   陆星澜盯着他,没说话。   他的脑子还在发懵。最后记得的是厨房里那块捂上来的湿布,刺鼻的气味,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这里是哪儿?   金瑾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笑了笑。   “我的实验室。”他说,“你应该不陌生——你父亲当年,也是在这里。”   陆星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安德森,‘实验体零七’。”金瑾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贡献了很多……有价值的数据。”   他伸手,捏住陆星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知道吗?你的信息素和他一模一样。”他说,“苹果香。百分之百匹配度的omega特有的味道。稀有,珍贵,有用。”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所以我让人把你请来。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可以交出来了。”   陆星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做梦。”   金瑾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但那双眼睛里是冷的。   “年轻人,”他说,“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往后退了两步,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三个alpha走进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像是某种打手。他们的信息素味道很浓,是那种长期被培养出来、专门用来压制omega的alpha——压迫感强,侵略性重,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   金瑾看着陆星澜。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证据在哪儿?”   陆星澜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alpha,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金瑾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招待他。”他说,“别弄死了,还有用。”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那三个alpha朝陆星澜走过来。   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omega,”他说,“还是百分之百匹配的。真难得。”   另一个笑了一声:“金先生说了,别弄死。但没说不让碰。”   第三个已经走到金属台边,伸手去解陆星澜的衣领。   陆星澜没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那双蓝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在台上的人。   “你们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那三个alpha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小omega,你还想反抗?”第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你被绑着呢,你动都动不了——”   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一股信息素的味道从陆星澜身上漫出来。   苹果香。甜甜的,柔柔的,omega特有的味道。   但那股味道里,带着刺。   那三个alpha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脑子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中。   “啊——!”   第一个抱着头惨叫着跪下去。   第二个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捂着脑袋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第三个离陆星澜最近,直接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陆星澜躺在金属台上,手腕和脚腕还被绑着,但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地上那三个alpha,看着他们在信息素的攻击下痛苦翻滚,看着他们的惨叫在实验室里回荡。   父亲教过他的。   信息素可以控制,可以凝聚,可以变成武器。   边境三年,他每天都在练这个。   那三个alpha很快就动不了了。   他们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睛翻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陆星澜深吸一口气,把信息素收回来。   那三股“针”消失了,但他的头也开始疼,过度使用信息素的后遗症。他的腺体在发烫,像是被火烧一样。   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动了动手腕。   金属扣环还在。   他看了看地上那三个alpha,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腰带上,那里挂着一串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信息素再次凝聚,这一次不是针,而是一股细细的线。他操控着那股线,伸向那个人的腰带,缠住那串钥匙,一点一点往上提。   “啪。”   钥匙掉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继续操控。   那股信息素线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钥匙从地上捡起来,慢慢移动到他手边。   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腺体疼得像是要炸开。   但钥匙到了。   他用手指勾住钥匙,摸索着去开手腕上的扣环。   “咔哒。”   第一个扣环开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开第二个。   “咔哒。”   手腕自由了。   他坐起来,颤抖着手去开脚腕上的扣环。   “咔哒。”“咔哒。”   全开了。   他从金属台上下来,腿有点软,差点摔倒。他扶住台子,站稳,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还在抽搐的alpha。   他们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   门是锁着的。 第54章 逃走   不行,出不去。   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实验室。   通风管道。   他看见了天花板角落里的通风口。   他搬过来一把椅子,爬上去,推开通风口的栅栏。   里面很窄,但他能钻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alpha,看了一眼这个囚禁过父亲的实验室。   然后他钻进通风管道,把栅栏轻轻放回原位。   管道里很黑,很窄,到处都是灰。   陆星澜一点一点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   他听见下面有人说话,有脚步声,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他不敢停,不敢出声,只能一直往前爬。   腺体还在疼,头像要裂开一样,但他咬着牙坚持。   他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逃过?   还是父亲根本没有机会逃?   他继续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终于有光了。   他加快速度,从另一个通风口钻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很窄,很脏,堆满了垃圾箱。   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腺体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他活着。   他逃出来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不知道陆鸣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不能停。   走了几步,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眼前开始发黑。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过度使用信息素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严重。   他跪在那里,手撑着地,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抬起头,想看清来人是谁,但眼前一片模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星澜?”   是蓝浅。   陆星澜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   陆星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边境的风沙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旁边有一盏昏黄的灯在轻轻摇晃。   “星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星澜转过头。   蓝浅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穿着一身边境巡逻队的制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蓝浅?”陆星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你问我?”蓝浅一下子扑过来,想抱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最后只能抓住他的手,“星澜,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晕在边境?你不是去首都星了吗?”   陆星澜的脑子还有点懵。   边境?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确实是边境驻地,他住了三年的地方,那间他熟悉的医务室。   “我怎么回来的?”他问。   “我巡逻的时候发现你的。”蓝浅说,“你晕在小巷子里,浑身是伤,腺体肿得吓人。我把你背回来的。”   她顿了顿,盯着陆星澜。   “星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去见陆鸣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边境?”   陆星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金瑾把我绑了。”   蓝浅的脸色变了。   “什么?!”   “他把我带到一间实验室。”陆星澜说,“我逃出来的。那间实验室……就在边境。”   蓝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闻到过那边的风。”陆星澜说,“是边境的味道。金瑾的实验室,就建在边境。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查的那些实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蓝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星澜撑着床沿站起来。   “我得回去。”   “你疯了?!”蓝浅一把拉住他,“你刚逃出来,腺体受损,浑身是伤,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我有证据。”陆星澜说,“我要直捣黄龙。”   “星澜。”   门被推开了。   凯恩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旧的外套,头发比之前更白了,脸上带着一种陆星澜从未见过的表情,疲惫,复杂,还有一点点……愧疚。   他看着陆星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   “你醒了。”他说。   陆星澜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凯恩叔,那间实验室。”   “我知道。”   陆星澜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凯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   凯恩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一直都知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蓝浅愣在原地,看看凯恩,又看看陆星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星澜盯着凯恩,那双蓝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正在慢慢升起的、让人害怕的东西。   “你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金瑾在边境建了实验室?你知道他在拿omega做实验?”   “我知道。”   “你知道我父亲是在那里被……”   “我知道。”   陆星澜的身体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终于拔高了,“这三年,你帮我查父亲的死,帮我研究他的笔记,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凯恩看着他,没有躲避。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以为,”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在边境这么多年,是不知道这种事情吗?”   陆星澜愣住了。   凯恩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边境独立支援部队是干什么的?你以为周野、阿洛、蓝浅,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   “我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证据。”凯恩说,“等一个能扳倒他们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金瑾的实验室,我们五年前就知道了。但我们动不了。他有军部的保护,有政府的支持,有人替他遮掩。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回过头,看着陆星澜。   “你父亲也是知道的。”   陆星澜的瞳孔收缩了。   “什么?”   “安德森死之前,来找过我。”凯恩说,“他说他发现了金瑾的秘密,说他手里有证据。但他不让我动。”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些证据还不够。”凯恩说,“金瑾背后是一张网。他一个人,动不了那张网。”   他走过来,站在陆星澜面前。   “他把证据留给你,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星澜看着他,眼眶红了。   “三年了,”他的声音在抖,“我等了三年。”   “我知道。”凯恩说,“我也等了三年。”   他伸手,轻轻按住陆星澜的肩膀。   “但现在,时机到了。”   陆星澜愣住了。   “什么?”   凯恩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你在首都星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顾之城站出来了,温安晏当众打了金瑾的脸,强制匹配程序启动——金瑾急了。”   他顿了顿。   “他急了,就会犯错。他绑了你,就是最大的错。”   陆星澜慢慢听懂了。   “你是说……”   “你手里的证据,加上你这次被绑的经历,再加上我们这些年收集的东西。”凯恩说,“足够掀翻那张网了。”   他看着陆星澜,眼神很认真。   “但你得先养好伤。”   陆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凯恩没让他说。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休息。三天后,我们一起回去。”   陆星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凯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星澜。”   陆星澜抬起头。   凯恩背对着他,没回头。   “你父亲……以你为荣。”   门关上了。   陆星澜站在原地,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蓝浅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星澜,”她轻声说,“你听到了吗?我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陆星澜点点头。   窗外,边境的星空依旧明亮。   那些星星,看了他三年。   那些星星,也看了他父亲很多年。   现在,他终于要做那件父亲没做成的事了。 第55章 再次醒来   陆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易感期的潮热退下去了,但身体还是软的,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有一团浆糊在慢慢化开。   客厅里很安静。   那盏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钟摆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晃,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醒了?”   温安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知道坐了多久。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凝固的雕塑。   陆鸣点点头,环顾四周。   “星澜呢?”他问。   温安晏没回答。   陆鸣愣了一下,看向他。   温安晏的脸色不对。   那种永远温和从容的表情不见了。他坐在那里,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陆鸣,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鸣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爸?”   温安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星澜……不见了。”   陆鸣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什么叫不见了?”   “你去打抑制剂的时候,”温安晏说,“他说去给你倒杯水。然后……”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然后就不见了。厨房窗户开着,地上有碎杯子。”   陆鸣站起来。   他的腿还有点软,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温安晏,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这是玩笑”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多久了?”   “三个小时。”   “报警了吗?”   “报了。陆征也去找了。”   陆鸣往外走。   “陆鸣!”温安晏站起来,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你刚打完抑制剂,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陆鸣回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易感期那种因为生理反应而充血的红,是另一种,更深、更沉、更像野兽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正在崩塌,有什么正在燃烧,有什么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   “那是星澜。”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等了三个月的人。我刚刚才找到的人。”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温安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   他慢慢坐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陆鸣在外面找了一整夜。   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军部大院,戚家,顾之城那里,甚至去了金家外面。   他站在金家的大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信息素压都压不住,像失控的野兽一样往外冲,松木和雪的味道浓烈得呛人,逼得门口的守卫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跪下去。   “金瑾呢?”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金、金先生今晚没回来……”守卫抖着声音说,“真的,真的没回来……”   陆鸣盯着他,盯了很久。   守卫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陆鸣转身走了。   他走在深夜的首都星街头,一个人。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悬浮车偶尔驶过,灯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   想起来就会疯。   他走过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虽然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其实很少。那个登记处,白天还说要一起去办手续。那个街角的咖啡馆,温安晏说星澜小时候喜欢去。那个公园,他们曾经远远地看过一眼,说下次一起去。   下次。   还有下次吗?   他站在那个公园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树影,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   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杆子凹进去一块。   他的手破了,血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陆家。   客厅里还是那盏灯亮着,还是那个角落。温安晏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陆征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陆鸣看着他的脸,就知道结果了。   “有消息吗?”他还是问了。   陆征摇摇头。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个一向注重仪容的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监控被黑了。”他的声音沙哑,“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进厨房。然后就什么都没了。技术部的人查了一夜,什么都查不出来。”   陆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安晏从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陆鸣……”他的声音很轻,“你手上流血了。”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凝固了,糊在手背上,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温安晏转身去拿医药箱。他打开箱子,拿出消毒水和纱布,想给陆鸣包扎。   陆鸣没动。   但当温安晏碰到他的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抖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爸。”   温安晏抬起头。   陆鸣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我找不到他。”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一夜,哪儿都找了,我找不到他。”   温安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把陆鸣抱进怀里。   陆鸣比他高,比他壮,此刻却像一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他肩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会回来的。”温安晏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时候做噩梦的他,“他会回来的。我们一定找到他。一定找到他。”   陆鸣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温安晏,抱着他的omega父亲,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陆鸣压抑的呼吸声,和温安晏轻轻拍他背的声音。   陆征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56章 线索   一个小时后,陆征的通讯器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有线索了。”他挂断通讯,看着陆鸣,“技术部查到了金瑾那边的动作。三天前,有一批物资被秘密运往边境。送物资的人说,目的地是一个实验室。”   陆鸣猛地抬起头。   “边境?”   “边境。”陆征点头,“金瑾在那里有一个地下实验室。顾之城之前跟我提过,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   陆鸣站起来。   他的手还在流血,纱布只缠了一半,但他顾不上这个。   “星舰。”他说,“最快的一班星舰。”   “陆鸣,”陆征想说什么。   “爸。”   陆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陆征说不出话来。   “那是星澜。”他说,“我必须去。”   陆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安排。”   一个小时后,陆鸣站在星港的登机口前。   温安晏和陆征都来了。温安晏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没再哭了。他走过去,帮陆鸣把那只受伤的手重新包扎好,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活着回来。”他说,“把他带回来。”   陆鸣点点头。   陆征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alpha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陆征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   陆鸣转身,走进登机口。   星舰的舷窗外,首都星的天空正慢慢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照在那些高楼上,照在那些悬浮车流上,照在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上。   他看着窗外,攥紧了拳头。   星澜,等我。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   “等等等等,”他一边收拾一边问,“你知道金瑾实验室在哪儿吗?”   戚子杨沉默了一秒。   “你知道?”   戚子安从包里翻出一个数据盘。   “我黑进去过。”他说,“金瑾实验室的坐标,防守人员,换班时间,出入路线——全都有。”   戚子杨看着通讯器里自己这个平时搞不清楚状况的弟弟,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你什么时候……”   “星澜回来那天,我就开始查了。”戚子安打断他,“他从那里逃出来的,身上有伤,腺体受损。我知道他还会回去。”   他顿了顿。   “他是我朋友。”   戚子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在星港等你。”   通讯挂断了。   戚子安把数据盘塞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   那些设备,那些实验,那些他研究了很久的东西。   他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转身,跑出去。   ---   边境。   陆鸣的星舰正在降落。   他站在舷窗边,看着下面那片苍茫的土地。风沙弥漫,荒凉无边。   这就是星澜待了三年的地方。   这就是他一个人扛了三年的地方。   星舰落地,舱门打开。   陆鸣第一个冲出去。   边境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和某种陌生的、野性的气息。他顾不上适应,直接往驻地跑去。   有人拦住他。   “你是谁——”   “陆鸣。”他说,“来找陆星澜。”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路。   陆鸣跑进驻地,跑过一排排低矮的建筑,跑向医务室的方向。   有人告诉他,星澜在那里。   他跑到医务室门口,门是开着的。   他冲进去。   医务室里,蓝浅正背对着门,在给床上的人换药。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你是……”   陆鸣没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陆星澜坐在那里,光着上身,肩膀上缠着绷带。他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青痕,但那双蓝眼睛是亮的。   看见陆鸣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陆鸣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他跑了一路,从星港到驻地,从驻地的门口到医务室,跑得肺都要炸了。但此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看见那个人。   那个人活着。   那个人在这里。   陆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陆鸣已经冲过去了。   他把陆星澜死死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陆鸣……”陆星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轻点……”   陆鸣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陆星澜感觉到脖子那里有点湿。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着陆鸣的背。   “我没事。”他说,“我真的没事。”   陆鸣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蓝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红。   她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里面很安静。   过了很久,陆鸣终于松开手。   他看着陆星澜,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肩上的绷带,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痕。   “谁干的?”他问。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星澜摇摇头。   “我没事。”   “我问你谁干的。”   陆星澜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金瑾。”他说,“但我逃出来了。”   陆鸣的拳头攥紧了。   “他碰你了吗?”   “没有。”陆星澜说,“他找了三个alpha想碰我。但我把他们反杀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鸣的眼睛。   “我用信息素。父亲教我的。”   陆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父亲教得好。”他说。   陆星澜的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握住陆鸣的手,握得很紧。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顾叔说金瑾的实验室在边境。”陆鸣说,“我知道你会在这儿。”   陆星澜愣了一下。   “顾叔告诉你了?”   “嗯。”   “他还说了什么?”   陆鸣看着他。   “他说,”他慢慢道,“你比你父亲勇敢。”   陆星澜低下头,没说话。   陆鸣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很轻,很温柔。   “别怕,”他说,“我来了。”   陆星澜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边境的星空正在亮起来。   那是安德森看了很多年的星空。   那是陆星澜看了三年的星空。   现在,他们一起看着。 第57章 团结   顾之城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躺在床上,通讯器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说。”   那边说了几句话。   顾之城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   他挂断通讯,坐起来,打开灯。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的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陆星澜被绑了。金瑾干的。陆鸣已经去了边境。   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地图,那是边境的地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标注都烂熟于心。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五点半,他出现在军部大楼。   值班的士兵看见他,吓了一跳。   “顾、顾首席?这么早?”   “通知名单上的人,”顾之城打断他,“七点之前,到我办公室来。”   士兵愣住了。   “名单上的那些人?顾首席,那都是……”   “都是金瑾的人。”顾之城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东西,“我查了五年,现在终于可以动了。”   士兵张了张嘴,然后立正敬礼。   “是!”   七点整,顾之城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七个军官,从少校到上将,都是军部的实权人物。他们坐在那里,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之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各位,”他开口,“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通知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从此刻起,你们被停职审查。”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一个上将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顾之城,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   顾之城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翻开手里的文件。   “林上将,三年前,你批准了一笔军费支出,去向是边境一个‘科研项目’。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叫金瑾。”   林上将的脸色变了。   “五年前,你调派了二十名alpha士兵去边境‘执行特殊任务’。那批士兵,至今没有归队。”   “七年前,你销毁了一批关于omega信息素的实验记录。那些记录的原件,现在在我手里。”   顾之城合上文件,看着他。   “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林上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顾之城站起来。   “各位,”他说,“这些年你们做过什么,我都有记录。现在金瑾倒了,你们也跑不掉。”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带走。”   门开了,一队士兵冲进来。   那些军官被一个个押出去,有人挣扎,有人喊冤,有人面如死灰。   顾之城站在窗边,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远处那些他待了四十年的建筑。   安德森,他想。   你儿子在边境拼命。   我也该做我该做的事了。   ---   温安晏送走陆鸣之后,没有回家。   他去了一个地方——联邦管理匹配联合会的大楼。   那栋楼在首都星的边缘,不高,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温安晏知道,这里是整个首都星最压抑omega的地方。   他走进去,前台的人想拦他,他报了一个名字。   “苏青。告诉她,温安晏来了。”   三分钟后,他坐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性,穿着灰色的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就是苏青,联合会的实际负责人,这些年一直被金瑾架空。   “安晏,”她开口,“好久不见。”   温安晏看着她。   “青姐,”他说,“我需要你帮忙。”   苏青沉默了几秒。   “为了那个孩子?”   “嗯。”   苏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小巷,有几个omega低着头匆匆走过。   “这些年,”她说,声音很轻,“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转过身,看着温安晏。   “金瑾用这个联合会压迫omega,我拦不住。他把我架空,我忍了。他看着那些omega受苦,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   “但我一直在等。”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里,”她说,“是金瑾这些年压迫omega的所有内部文件。证据链完整,时间线清晰,受害者名单,全都在。”   她把文件夹推到温安晏面前。   温安晏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青。   “青姐……”   “不用谢我。”苏青打断他,“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她看向窗外。   “我是为了那些还活着、还在受苦的omega。”   温安晏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谢谢。”他说。   苏青点点头。   “去吧。”她说,“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戚子安是在科研所的实验室里接到消息的。   他正在拆一个半旧的设备,满手油污,通讯器响了好几声才听见。   “喂?”   “子安,是我。”   他哥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戚子安愣了一下。   “哥?怎么了?”   “星澜被绑了。”   戚子安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什么?!”   “陆鸣已经去边境了。”戚子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也去。”   戚子安愣了三秒。   “我也要去!”   戚子杨就像是知道他弟弟会这样,拿出了两张机票。   “老头子给批的,来不来?”   戚子安直接抢过去:“早说你准备好了,吓我一跳。”   戚子杨收起笑容:“这次我可保护不了你了。”   戚子安一点没有退缩:“走着瞧吧!” 第58章 开会   窗外的风还在吹,边境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陆星澜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蓝浅没拦你?”   陆鸣顿了一下。   “她好像……被我吓到了。”   陆星澜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陆鸣看见了。   他看着他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点。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什么样?”   “一个人跑掉。一个人冒险。一个人……”他的声音顿了顿,“一个人让我找不到。”   陆星澜看着他。   “我没跑掉。”他说,“我是被绑的。”   陆鸣瞪着他。   陆星澜又笑了。   “好,”他说,“以后不让你找不到。”   陆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说话算话。”   一个小时后,驻地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子,四周是几把参差不齐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训练画的战术图。   凯恩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他穿着那件旧旧的外套,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周野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是边境支援部队的现任队长,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但整个驻地的人都服他。   阿洛和蓝浅挤在一张椅子上。阿洛是个看起来就很能打的omega,肌肉结实,眼神锐利;   蓝浅比他瘦小一些,但眼睛很亮,此刻正盯着陆鸣看,她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完全回过神来。   戚子安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设备,正低着头捣鼓什么。   他是跟着陆鸣一起来的,戚子杨本来也要来,但被留在驻地外围放哨。   陆鸣和陆星澜坐在一起。陆鸣的手一直握着陆星澜的手,没松开过。   凯恩清了清嗓子。   “人都齐了,”他说,“现在开会。”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金瑾的实验室在这里。距离驻地大概两百公里,在无人区的边缘。表面上是废弃的矿场,地下三层,全是他的东西。”   他把地图推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陆鸣盯着那个点。   “防守怎么样?”   “常规守卫大概三十人,”凯恩说,“alpha为主,配备轻武器。地下有电子门禁,需要权限。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批实验体。”   陆星澜抬起头。   “什么实验体?”   凯恩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逃走之后,金瑾把实验室里的实验体转移了。”他说,“我们收到消息,他把他们集中在地下三层,准备……”   他没说下去。   陆星澜的手攥紧了。   “准备什么?”   凯恩沉默了几秒。   “准备销毁。”他说,“证据销毁,包括那些活着的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野开口了,声音低沉: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盯着那个实验室。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守卫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标注得密密麻麻。地面入口、地下三层、通风管道、监控死角、电子门禁的位置,全都清清楚楚。   “戚子安,”周野看向角落里的年轻人,“你能黑掉监控吗?”   戚子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能。”他说,“我黑进去过一次。他们的系统有漏洞,我可以让监控画面定格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凯恩说。   他看向阿洛和蓝浅。   “你们两个负责外围。切断通讯,防止他们求救。”   阿洛点点头。   蓝浅比了个OK的手势。   凯恩又看向周野。   “你带人从正面突入,吸引主力。”   周野点点头。   最后,凯恩看向陆鸣和陆星澜。   “你们两个,”他说,“直接下地下三层。救实验体,拿证据。”   陆鸣点点头。   陆星澜站起来。   “我有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那叠资料,就是他一直在查的那些,父亲留下的笔记,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从实验室逃出来时带出来的记录。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   “加上我手里的证据,”他说,“加上被绑的经历,加上顾叔那边正在清理的名单,够了。”   他看着凯恩,看着周野,看着这一屋子愿意帮他的人。   “这次,”他说,“一定要把他拉下来。”   凯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那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父亲,”他说,“会为你骄傲的。”   陆星澜低下头,没说话。   陆鸣站起来,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他,问:   “你想怎么做?”   陆星澜抬起头。   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直捣黄龙。”他说。   陆鸣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我陪你。”   阿洛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行啊,星澜,有气势。”   蓝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翘着的。   戚子安举起手。   “那个……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要是金瑾也在那儿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凯恩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那更好。”他说,“一网打尽。”   窗外,边境的阳光正烈。   他们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看着那个标注着“实验室”的红点。   那里有金瑾,有证据,有那些被囚禁的人。   也有他们要去完成的事。   陆星澜低下头,看着那叠资料。   父亲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但那些话他还记得。   “真相不会因为你不看而消失。”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动手?”   凯恩看了看窗外。   “今晚。”他说,“天黑之后。”   所有人站起来。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陆鸣和陆星澜走在最后。   走出门的时候,陆鸣突然拉住他。   陆星澜回过头。   陆鸣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理了理。   陆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进边境的阳光里。   远处,那个实验室的方向,有什么正在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边境的夜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但这种天气正是行动的好时机——没人会在这样的夜里出门巡逻。   陆鸣和陆星澜并排趴在沙丘后面,看着远处的废弃矿场。   那里有几盏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风沙里摇晃,像是随时会熄灭。矿场表面看起来荒废已久,生锈的传送带、坍塌的棚屋、堆积如山的废料。但仔细看,能发现入口处有人影在走动——两个守卫,抱着枪,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   “就是那里。”凯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戚子安,监控怎么样了?”   “黑进去了。”戚子安的声音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们用的是老系统,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我现在能看见地下三层所有画面——守卫三十七人,大部分在地面。地下三层有八个,守在核心区域。金瑾……不在。”   “不在?”阿洛的声音传来,“这孙子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戚子安说,“但那些实验体都在。我看见了,地下三层,冷冻舱整整齐齐排着。”   陆星澜的手攥紧了。   “多久能到地下三层?”他问。   “地面入口到地下三层,正常走要五分钟。”戚子安说,“但如果被发现,他们会封锁通道。你们得快。”   凯恩沉默了一秒。   “所有人听好了。”他说,“阿洛、蓝浅,切断外围通讯。戚子安,监控一有异常立刻报告。周野,你带人从正面突入,吸引火力。陆鸣、星澜,你们直接下三层。”   他顿了顿。   “记住,目标是救人和取证。金瑾不在,但他的证据在。拿到那些,他就跑不掉。”   耳机里传来一声声“收到”。 第59章 签名   陆鸣转过头,看着陆星澜。   陆星澜趴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远处的矿场,一动不动。风沙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怕吗?”陆鸣轻声问。   陆星澜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逃过一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在。”   陆鸣看着他,突然很想亲他。   但不是现在。   他握紧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走。”   他们动了。   阿洛和蓝浅像两道影子,从侧翼绕向矿场的通讯塔。那里是金瑾实验室连接外界的枢纽,切断它,里面的人就成了瞎子聋子。   戚子安蹲在远处的车里,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行行代码闪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二、一……”他轻声倒数,“现在。”   矿场里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但监控画面已经定格了。   周野带着一队人从正面摸过去。他们都是边境支援部队的老兵,熟悉这片地形,熟悉这种夜袭。他们的脚步很轻,呼吸很轻,像是黑夜本身的一部分。   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一声没吭。   “正面清理完毕。”周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们可以进了。”   陆鸣和陆星澜冲进矿场。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生锈的机器,堆积的废料,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但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那就是入口。   他们推开门,往下走。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但那些“吱呀”声还是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一层,两层,三层。   地下三层的空气很冷,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从001排到099。   陆星澜看着那些编号,脚步顿了一下。   001到099。   九十九个实验体。   他父亲是007。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在这里面待了多久,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站的地方,是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星澜?”陆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澜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继续走。”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某种储存室。一排排冷冻舱整齐地排列着,舱体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陆星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冷冻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凯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些就是……”陆星澜的声音有点抖。   “嗯。”凯恩点点头,“金瑾的实验体。有一部分已经死了,有一部分还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最近的那个冷冻舱。   舱里躺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这是最近一批的。”凯恩说,“他的腺体被摘除了,但人还活着。”   陆星澜的手攥紧了。   “能救吗?”   “能。”凯恩说,“但需要时间。要先让他们慢慢解冻,再进行身体机能恢复。边境支援部队有专门的医疗组,但——”   他没说完。   因为陆鸣在旁边发现了什么。   “星澜。”他的声音有点不对,“你过来看。”   陆星澜走过去。   陆鸣站在一排架子前面。架子上放着厚厚的文件夹,一摞一摞,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脸色变了。   陆星澜接过来看。   那是实验记录。   日期,编号,数据,备注。   “007号实验体,信息素提取量达标,继续观察。”   “007号实验体,腺体反应异常,建议增加剂量。”   “007号实验体,意识模糊,暂停实验三日。”   “007号实验体,恢复良好,继续提取。”   “007号实验体,意外死亡,样本保存。”   陆星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意外死亡。   他父亲,是“意外死亡”。   他把那本记录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008,009,010……每一本都是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冰冷的数字和术语。他们被提取,被观察,被折磨,最后被“意外死亡”。   陆星澜的呼吸越来越重。   “星澜。”陆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看了。”   陆星澜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些记录,盯着那些编号,盯着那些“意外死亡”四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摞文件夹。   那摞文件夹的颜色不一样,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旧。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新纪元。”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计划书,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新纪元计划:通过信息素调控,促进人类进化。第一阶段:基础研究。第二阶段:活体实验。第三阶段:基因改造。”   下面是一串签名。   陆星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因为那些签名里,有两个他认识的名字。   陆征。   顾之城。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陆鸣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色也变了。   “星澜!”   陆星澜没理他。   他继续翻。   后面是会议记录,实验数据,阶段报告。每一页都有那两个名字,有时是签名,有时是批注,有时是手写的意见。   “顾首席建议扩大样本量,增加omega实验体数量。”   “陆长官批准第三阶段预算,拨款到位。”   “顾首席指示:实验结果保密,不得外传。”   陆星澜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份总结报告,日期是十五年前,就在安德森“牺牲”的那一年。   “新纪元计划第一阶段完成。成果显著。建议继续推进第二阶段。鉴于007号实验体意外死亡,其样本已保存,可用于后续研究。”   下面是顾之城的签名。 第60章 机会   陆星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嗡作响。所有的东西都在转,所有的东西都在崩塌。   父亲是被金瑾害死的。他知道。他查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个。   但现在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父亲的名字,顾之城,他以为的盟友,他信任的长辈,那个在墓前站了一整天的人,他也签过字。   他看见养父的名字,陆征,那个收养他、把他养大的人,他也签过字。   他们都知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星澜。”   陆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星澜没动。   “星澜,你听我说。”   “你也知道吗?”   陆星澜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陆鸣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恨。   那是空。   “你也知道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陆鸣看着他,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陆星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记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   他只知道,他要看完。   他翻到后面,发现还有一叠附页。   那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他认出了那个字迹,那是他父亲的。   “今天发现了真相。新纪元计划,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说要促进人类进化,要用信息素让人类变得更强。但他们做的,是屠杀。是拿omega当试验品,是摘除他们的腺体,是看着他们死去。”   “顾之城知道。陆征知道。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还能信谁。但我必须把这一切记下来。万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这些……”   后面的字迹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陆星澜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是血。   他父亲的血。   他把那本笔记抱在怀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   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鸣站在旁边,想伸手碰他,但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   凯恩走过来,看见了那本笔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星澜。”他蹲下来,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星澜没抬头。   “你父亲写这些的时候,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凯恩说,“顾之城后来后悔了。他查了十几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陆征也是。他们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   陆星澜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凯恩,那双空了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说,“因为你父亲死了,因为他们是帮凶,因为说了之后,你还能信谁?”   陆星澜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笔记。   父亲的笔迹,父亲的血,父亲最后写下的话。   “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他也一样。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把这些都带走。”他说,“所有记录,所有证据。带回去。”   他看着凯恩。   “我要当面问他们。”   凯恩点点头。   “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陆鸣护住陆星澜,看向门口。   戚子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急得变了调:   “金瑾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带着人把出口封了!你们快——操,他启动了自毁程序!三十分钟后整个实验室会炸!”   陆星澜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冷冻舱,那些沉睡的人,那些他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   三十分钟。   他看向陆鸣。   陆鸣也看着他。   “救人。”他说,“先救人。”   陆星澜点点头。   他们开始动。   警报声在地下三层回荡,刺耳的红光一闪一闪,把那些冷冻舱照得像一排排血色的棺材。   “三十分钟?!”阿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这老东西疯了?他自己还在里面呢!”   “他根本没进来。”戚子安的声音在发抖,“我追踪了他的信号——他在三公里外的指挥车里。他根本没打算进实验室。”   陆星澜站在那排冷冻舱前面,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三十分钟。   三十七个冷冻舱。   每个舱体至少两百斤,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从地下三层到地面出口,正常走路要五分钟,抬着东西至少要十分钟。一趟来回就是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他们最多能搬两趟。   两趟,最多能救十几个人。   剩下的二十多个,会死在这里。   “别愣着了!”周野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枪声和爆炸声的杂音,“金瑾的人开始进攻了!你们快点!”   陆鸣走到陆星澜身边,握住他的手。   “星澜。”   陆星澜没动。他盯着那些冷冻舱,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搬两趟,救一半,放弃另一半。或者让一部分人先搬,另一部分人去找别的出口——   但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走廊尽头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金瑾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坐在一辆车的后座,身后是边境漆黑的夜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整整齐齐,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这个实验室里的消毒水。   “晚上好。”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容、优雅,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看来我的实验室来了不少客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盯着屏幕。   金瑾的目光扫过监控画面,像是在清点人数。然后他停在一个画面上,放大了。   那是陆星澜的脸。   “陆星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切,“我们又见面了。上次你走得太急,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   陆星澜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张脸,那双蓝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金瑾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笑了一下。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第61章 倒计时   他往后靠了靠,翘起腿,姿态悠闲。   “实验室下面埋了炸药,”他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三十分钟后引爆。当然,你们可以跑。三十分钟,足够你们跑出去了。”   他顿了顿。   “但是。”   屏幕切换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房间,堆满了箱子,箱子上贴着“易燃易爆”的标志。导火索正在燃烧,一点一点往箱子移动,火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那些冷冻舱里的东西,可就没了。”   画面切回来。金瑾笑着,那张脸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所以,你们要选。”他竖起两根手指,“一,带着证据跑。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冷冻舱里的样本,我知道你们找到了。你们可以带着它们跑出去,公之于众,然后把我送进监狱。”   他收起一根手指。   “二,救人。把那些冷冻舱搬出去,然后眼睁睁看着证据被炸成灰。没有证据,你们拿什么指控我?你们说我做实验,说我杀人,证据呢?”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选吧。”   屏幕黑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陆星澜。   陆星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洛先开口了:“这他妈是选择题吗?证据没了,金瑾就跑了!我们查了这么多年。”   “阿洛!”蓝浅拉了他一把。   “我说错了吗?!”阿洛甩开她的手,“那些证据是安德森的命换来的!是星澜查了三年查出来的!如果没了……”   “如果没了,”凯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静,“金瑾就赢了。”   阿洛闭上了嘴。   凯恩走过来,站在陆星澜面前。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从十四岁就看着长大的孩子。   “星澜,”他说,“你来决定。”   陆星澜抬起头。   “我?”   “你是安德森的儿子。”凯恩说,“这些证据是你找到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事。你来选。”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星澜身边。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陆星澜看着他。   陆鸣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担忧,信任,还有一种“不管你选什么我都陪你”的笃定。   陆星澜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看着那些冷冻舱。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被金瑾囚禁的、折磨的、摘除了腺体的、沉睡不醒的人。   他们当中有年轻人,有老人,有他父亲那样的omega。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还能救活。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   “真相不会因为你不看而消失。”   但人会的。   人会消失的。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稳。   “救人。”   阿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蓝浅的眼睛红了,但她点点头。   凯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那是欣慰,也是心疼。   周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地面我来扛。你们专心搬。”   戚子安在通讯频道里吸了吸鼻子:“我、我继续黑系统,给你们争取时间。”   陆鸣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来,站在第一个冷冻舱旁边,弯下腰。   “抬。”   第五十一幕:陆星澜的决定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陆鸣和陆星澜抬起第一个冷冻舱。舱体很重,金属外壳冰凉刺骨,透过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一个中年omega,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走!”陆鸣低喝一声。   他们抬着冷冻舱往楼梯跑。凯恩在前面开路,阿洛和蓝浅跟在后面帮忙扶着舱体,防止它晃倒。   楼梯很窄,转弯的地方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过去。陆鸣在前面倒着走,陆星澜在后面推,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怕撞到墙,怕摔了舱体。   第一个冷冻舱搬到地面的时候,用了八分钟。   还有二十二分钟。   “放这儿!”凯恩指着一个安全区域,“回去继续搬!”   他们转身往回跑。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慢。手臂开始发酸,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但没人停下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十分钟过去了。还有十七分钟。   “还有多少个?!”陆鸣喊。   “三十七个!我们才搬了七个!”阿洛的声音都在抖。   “闭嘴搬!”蓝浅吼回去。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陆星澜的腺体开始疼了。   他之前过度使用信息素,还没完全恢复。此刻剧烈运动,腺体像被火烧一样,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手里的重量越来越沉。   “星澜!”陆鸣感觉到他的异样,“你歇着!”   “不歇。”陆星澜咬着牙,“继续。”   陆鸣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只是把更多的重量往自己这边移,让陆星澜少承受一点。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倒计时十五分钟。 第62章 来不及   凯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们来不及搬完所有!”   陆星澜抬起头。他看着那排还在实验室里的冷冻舱,还有二十四个。十五分钟,最多再搬七八个。   剩下的十几个,会死在这里。   “分成两组!”他喊道,“一组继续搬,另一组去拆炸药!”   “来不及!”戚子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炸药分布在整个实验室,至少七八个点——拆不完的!”   陆星澜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第十三个冷冻舱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些还没搬出来的舱体,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还能信谁。但我必须把这一切记下来。”   他想起父亲到死都在做的事——记录真相,等待有人能找到它。   如果真相和这些人只能选一个——   “星澜。”陆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澜转过头。   陆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想做什么就做,”他说,“我陪你。”   陆星澜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往实验室深处跑。   “星澜!”陆鸣追上去,“你干什么?!”   陆星澜没回答。他跑回那个放满文件夹的架子前,疯狂地翻找。   “你找什么?!”陆鸣站在他旁边。   陆星澜不说话。他翻过那些实验记录,翻过那些编号档案,翻过那些让他心碎的“意外死亡”报告——   找到了。   在最底层的架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文件夹。和那些正式的实验记录不同,它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损了,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封面上没有编号,只有手写的两个字:   “日记。”   陆星澜的手在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是我来实验室的第一天。他们说这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们,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页。   “他们在我身上注射了什么东西。很疼。疼得我整夜睡不着。但隔壁房间的那个omega一直在哭,比我惨多了。我不能哭。我是S级。”   第三页。   “今天见到了顾之城。他来看实验进度。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我了。也许没有。也许有。也许他不在乎。”   陆星澜飞快地往后翻。一页一页,一字一字,他父亲的笔迹,他父亲的血,他父亲最后的日子。   “他们开始摘除我的腺体了。说是为了提取信息素。我不确定还能撑多久。但我必须撑下去。我必须把这些记下来。”   “今天又有人死了。是009号。她才十六岁。他们把她抬出去的时候,她还在哭。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说,‘样本已保存’。像在说一件东西。”   “顾之城又来了。这次他看了很久。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还是走了。”   “我不恨他。我只是失望。”   “今天陆征来了。他和金瑾在走廊里吵了一架。我听见他说‘够了’。但金瑾说‘已经开始了,停不下来了’。然后陆征也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我看不懂。”   “我不确定还能撑多久了。他们加大了剂量。我开始记不清日期。但我必须把最后这些东西记下来。新纪元计划不是进化,是屠杀。他们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权力。金瑾要的不是科学,是控制。他要控制所有的omega,用他们的信息素控制虫族,用虫族控制整个星系。”   “这不是进化。这是毁灭。”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些——我希望你能原谅他们。顾之城和陆征,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听话了。听话到不敢反抗,听话到看着我们死去,听话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不要恨他们。但要记住我们。”   “记住我们曾经活过。”   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   “星澜。如果你看到这些——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但你要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替我看看边境的星空。”   “它很美的。”   陆星澜抱着那本日记,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没哭。但他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星澜。”陆鸣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我们该走了。”   陆星澜抬起头。   他看着陆鸣,那双蓝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找到它了。”他说,声音很轻,“我爸的日记。”   陆鸣看着那本灰色的文件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让我替他看边境的星空。”陆星澜说,“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   陆鸣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我们出去看。”他说,“出去之后,我陪你一起看。”   陆星澜靠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   “还有多少个冷冻舱?”他问。   陆鸣沉默了一秒。   “还有十一个。”   “搬。”陆星澜站起来,“先搬人。”   他抱着那本日记,往外跑。   倒计时八分钟。   第十三个,第十四个,第十五个。   陆星澜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他咬着牙,撑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舱体,他的脚没有停下来。   第十六个,第十七个,第十八个。   倒计时五分钟。   “够了!”凯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来不及了!所有人撤!”   陆星澜看着走廊尽头。   还有五个冷冻舱。   五个人。   五条命。   “再搬一个!”他喊,“就一个!”   他和陆鸣冲回去,抬起第十九个冷冻舱。舱里躺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少年气。   他们抬着它往外跑。   楼梯。转弯。再转弯。再上一段。   倒计时三分钟。   他们把第十九个冷冻舱放到安全区域。   陆星澜转身要往回跑。   陆鸣一把拉住他。   “星澜!来不及了!”   陆星澜看着走廊尽头。那五个冷冻舱还在那里,在红光的闪烁中,像五个沉睡的人。   他想起他父亲。   想起他父亲也是在这样的舱里,被他们搬出去,还是被他们烧掉?   他不知道。   “星澜!”陆鸣的声音在喊。   他回过头。   陆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恐惧,有一种“你不走我也不走”的决绝。   陆星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   他父亲的日记。   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日记。   他深吸一口气。   “走!”   他们往外跑。 第63章 补救   中央军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窗外的首都星灯火通明,但会议室里的灯只开了半圈,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军部的高层,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政府顾问。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边境传回的最新消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眼睛。   “边境支援部队已抵达目标区域。预计二十三时进入实验室。金瑾目前位置不明,但情报显示他可能正在前往实验室的路上。”   顾之城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他刻意选的位置,离主位最远,离门最近。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新纪元计划”的字样,那是他今天亲手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   二十五年了,这份文件他看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页都烫手。   首席副官站在屏幕前,继续汇报:“根据陆鸣上尉传回的情报,实验室地下三层发现至少三十七个冷冻舱,内部为实验体。金瑾可能在实验室安装了自毁装置。如果引爆。”   他没说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顾之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落在那几个他亲手签下的名字上。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他以为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弥补,可以查清真相,可以把金瑾绳之以法。但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冲在了他前面。那个孩子现在就在金瑾的实验室里,在那些冷冻舱旁边,在那些炸药上面。   他攥紧了拳头。   “老顾。”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默。坐在他对面的林上将——不是金瑾同党的那个林上将,是另一个,顾之城几十年的老战友——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顾,你该说点什么了。”   顾之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什么?”   林上将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份同样的文件推过来。   “说这个。”他指着封面上“新纪元计划”几个字,“说二十五年前,你签了这个。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查这个。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顾之城。这些军部的高层,这些在首都星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像一群等着宣判的人。因为他们当中,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有太多人当年默许了这件事。有太多人这些年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顾之城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背却挺得很直。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那个他亲手签下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五年前,”他说,声音沙哑,“我签了这份文件。我以为……我以为那是对的事。我以为用信息素研究虫族,保护边境,保护星系——那是军人的职责。”   他顿了顿。   “但我错了。”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从第一天就错了。”顾之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那些omega,那些实验体,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样本。他们是人。安德森是人。009号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是人。今天实验室里那三十七个人,也是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签过无数文件,下过无数命令,指挥过无数场战役。但那双手也曾在安德森的墓前发抖,曾握着那张照片看了二十多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我以为查清楚了,把金瑾抓起来,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就可以赎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方向。那里是边境,那里有陆星澜,有陆鸣,有凯恩,有那些正在拼命的人。   “但今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在金瑾的实验室里。他在那些冷冻舱旁边。他在替我,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直没开口。他穿着一身军装,坐得笔直,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发白。   他也在看那份文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也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会议室,想起了安德森第一次被带进来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陆星澜十四岁那年被他带回家,站在门口,那双蓝眼睛看着他,问:“叔叔,我爸爸呢?”他答不上来。   他想起陆鸣三年前醒来,问“星澜呢”,他说“死了”。他想起这三年,每一次陆星澜的休假申请被他压下来的时候,通讯器屏幕上那行“已驳回”的字样。   他想起温安晏昨晚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对他说:“你还要瞒多久?”   他答不上来。   但现在,边境的那个孩子在替他做他该做的事。   “老陆。”林上将看着他,“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和顾之城并排站着。两个老人,两个军人,两个签过那份文件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我也签了。”陆征说,声音很低,“我知道那不对。但我什么都没做。安德森死的时候,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什么都没说。星澜去边境的时候,我知道他要去查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告诉。”   他看着窗外,边境的方向。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们。保护陆鸣,保护星澜,保护陆家。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动了。   林上将站起来。他把自己的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看着顾之城和陆征。   “我当年也知道。”他说,“我没签字,但我知道。我也没说什么。”   旁边又一个人站起来。   “我也知道。”   “我也是。”   “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会议室里的人站起来。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攥着拳头。他们都是军部的高层,都是这些年默许了这件事的人。他们都知道,他们都没说,他们都以为自己有理由。   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看着边境传回的那些消息,一个十八岁的omega,冲进了金瑾的实验室,去做他们二十五年都没敢做的事。   他们没什么理由了。   “所以,”林上将看着顾之城,“我们现在做什么?”   顾之城看着桌上那些文件,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调兵。”他说,“去边境。金瑾在逃,他的余党还在。边境支援部队人手不够,他们需要支援。”   他看向陆征。   “老陆,你带人去。”   陆征看着他。   “你留下,”顾之城说,“你还要面对后面的事。审查、问责、军法处置,我们都跑不掉。但今天,先把人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是安德森的孩子教会我的。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陆征看着顾之城,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走。” 第64章 陆征   陆征冲进军部作战指挥中心的时候,值班的军官吓了一跳。   “陆、陆长官。”   “调最近的一支快速反应部队,”陆征打断他,声音像刀子一样利,“目标边境,坐标发给你了。三十分钟内出发。”   值班军官愣住了:“陆长官,这需要首席签字…”   “我来签。”顾之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签了自己名字的命令文件,拍在桌上。   “所有人听着,”顾之城看着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金瑾在边境的实验基地,今晚就要被端了。边境支援部队和陆鸣上尉已经在行动。但他们人手不够,金瑾可能会跑,他的余党可能会反扑。我们需要去接应他们。”   他顿了顿。   “这不是命令。这是请求。”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值班军官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整个指挥中心动了起来。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声音,屏幕上开始跳出数据,地图上亮起一条条航线。   陆征站在地图前,看着边境的方向。他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长官,”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边境。另外…”   “另外什么?”   “陆鸣上尉发来消息。”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他们说……已经进入实验室。地下三层发现了大量实验体和实验记录。金瑾……金瑾启动了自毁装置,倒计时三十分钟。”   陆征的心猛地沉下去。   三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   “加速。”他说,“让他们加速。”   “长官,舰体承受…”   “我说加速!”   年轻军官被他眼里的东西吓住了,转身就跑。   陆征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边境的光点。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星澜,他想,你撑住。   我来了。   “通讯接通了!”另一个军官喊,“边境支援部队的信号!”   陆征走过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是凯恩。他站在实验室外面的沙地上,脸上全是灰,身后是爆炸后的火光和浓烟。   不。   陆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凯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星澜呢?!陆鸣呢?!”   凯恩回过头,镜头晃动了一下。能看见远处的医疗帐篷,能看见一排冷冻舱整整齐齐地摆在空地上,能看见阿洛和蓝浅浑身是伤但还在笑。   也能看见陆鸣和陆星澜坐在旁边,浑身是灰,但活着。   陆征的腿软了一下。   “他们没事。”凯恩说,声音沙哑但平静,“十九个实验体,全部安全。星澜……星澜没事。他在休息。”   陆征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陆星澜坐在那里,抱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靠在陆鸣肩上。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看起来很累,但他活着。   他活着。   陆征伸出手,想碰碰屏幕上的那个身影,但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金瑾呢?”他问,声音恢复了一些。   “跑了。”凯恩的声音沉下来,“我们没拦住。他带着几个人往北边去了。应该是想去私人星港。”   陆征点点头。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四十分钟到。”   凯恩看着他,看了几秒。   “陆征,”他说,“星澜找到他父亲的日记了。”   陆征的手顿住了。   “里面写了很多东西。”凯恩说,“包括你和顾之城的名字。”   陆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他会问你的。”凯恩说,“到时候,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陆征看着屏幕,看着凯恩身后的那片天空。边境的天已经开始亮了,云层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说实话。”他说,声音很轻,“这次,说实话。”   凯恩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好。”   通讯挂断了。   陆征站在指挥中心里,周围是忙碌的军官们,是闪烁的屏幕,是即将到达边境的救援部队。他站在那里,想着那个孩子,想着那份日记,想着那句“说实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签过新纪元计划,签过把安德森送上实验台的命令,签过押着陆星澜休假申请的批复。   也抱过陆星澜小时候给他买的玩具,送他上星舰去边境时拍过他的肩膀,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过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他攥紧拳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长官!”一个军官叫住他,“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陆征说,“我也去。”   他走出指挥中心,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走过那些他走了几十年的路,走过那些他做了几十年决定的地方。今天他要做的决定,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他总是在想“怎么保护”,今天他想的是“怎么面对”。   他走到星港的时候,最后一班救援舰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走上去,坐在一个角落里。   窗外,首都星的天空正在亮起来。   他看着那片光,想起安德森。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安德森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边境的风沙里,蓝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安德森的时候,那个人躺在实验台上,蓝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想起他答应安德森的事。   “我会照顾好星澜。”   他做到了吗?   他以为他做到了。他把星澜带回家,给他一个身份,让他叫自己“叔叔”。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叫陆鸣“哥哥”,看着他十四岁那年一个人去边境。   他以为那是保护。   但也许,他只是不敢面对。   舰体震动了一下,开始加速。舷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   通讯器响了一下。他低头看。   是温安晏发来的消息。   “星澜没事。陆鸣也没事。我刚收到他们的消息。”   陆征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我在路上。”   温安晏秒回:   “把他们带回来。”   陆征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好。”   舰体在加速,边境在靠近。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陆征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想起安德森,想起陆星澜,想起那句“说实话”。   这一次,他会做到的。 第65章 救命   陆征的救援舰在边境的天空中撕裂出一道白线。   “还有多久?”他站在驾驶舱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绷紧的弦。   “长官,以目前速度,二十分钟。”飞行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舰体承受……”   “我知道。”陆征打断他,“继续加速。”   他没有回到座位上。他就站在驾驶舱的舷窗边,看着下面的云层一点点变薄,看着边境那片苍茫的土地越来越近。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通讯器里传来凯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爆炸的杂音:“陆征……金瑾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三十分钟……”   陆征的心猛地沉下去。   “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说,“你们先撤。”   “星澜不肯走。”凯恩的声音很沉,“他要救人。那些冷冻舱……三十七个……”   陆征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星澜十四岁那年站在他家门口的样子。那双蓝眼睛看着他,问他“叔叔,我爸爸呢”。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他父亲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虫都拉不回来。   “让他搬。”陆征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到了之后,帮他搬。”   “你们赶不上的。”凯恩说,“倒计时二十分钟,你们还有——”   “我们能赶上。”陆征打断他,“让他搬。”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凯恩说:“好。”   通讯挂断了。   陆征站在舷窗前,看着下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边境的风沙在舷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是有人在哭。   “全体注意。”他按下通讯键,声音传遍整艘舰艇,“目标实验室,坐标已发送。抵达后,第一小队负责外围警戒,第二小队跟我进去。我们的任务是:拆除爆炸装置,救出所有人。”   他顿了顿。   “这是直接命令。”   舰艇里响起一片“是”的声音。   陆征松开通讯键,看着窗外。   星澜,他想,你再撑一会儿。   爸爸来了。   第十五分钟。   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长官!”飞行员的声音都变了,“实验室爆炸了!”   “不是主爆。”陆征盯着那片火光,声音很稳,“是外围的小型爆炸。他们还有时间。加速。”   飞行员咬着牙,把推力推到极限。舰体开始剧烈震动,警报声滴滴地响起来,但没人去关。   陆征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个他欠了太多的人的孩子所在的方向。   他的通讯器又响了。   是顾之城。   “老陆,”顾之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我刚收到消息。金瑾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不多了。”   “我知道。”   “你赶得上吗?”   陆征沉默了一秒。   “赶得上。”   顾之城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好。我在军部等你们回来。”   通讯挂断了。   陆征看着通讯器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把它攥进手心。   十分钟。   舰艇开始减速。下面的地形越来越清晰——那片废弃的矿场,那些坍塌的棚屋,还有从地下涌出来的浓烟和火光。   “长官,我们到了!”飞行员喊道,“但是降落点被火势包围。”   “悬停。”陆征说,“索降。”   他转身,走向舱门。   第二小队的士兵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们穿着厚重的防爆服,背着拆弹工具,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陆征站在他们面前。   “听着,”他说,“下面有三十七个冷冻舱,里面都是人。有我们的同胞,有omega,有被金瑾囚禁了十几年的人。我们要把他们救出来。”   他顿了顿。   “还有,下面有我的儿子。”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看着他们的眼睛。   “所以,拜托了。”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和火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陆征第一个抓住绳索,滑下去。   第八分钟。   他落地的瞬间,脚下一震,又一声爆炸从地下传来。地面在颤抖,碎石从旁边的建筑上簌簌落下。   “长官!”一个士兵落在他旁边,“地下三层的入口在那边。”   “走。”   他们冲进矿场。走廊里到处都是灰尘和碎玻璃,灯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味道,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无数个在这里受苦的人留下的痕迹。   陆征跑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跑,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楼梯。一层。二层。三层。   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烟雾弥漫。那些编号的门有的已经被炸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破碎的仪器和散落的文件。   他看见了那排冷冻舱。   还剩下五个。   凯恩和几个边境支援部队的人正在拼命地把第五个冷冻舱往外推。他们的脸上全是灰,手上全是血,但没人停下来。   陆鸣和陆星澜不在。   “他们人呢?!”陆征冲过去,抓住凯恩的手臂。   凯恩回过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里面。”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星澜回去拿证据了。陆鸣跟着他。”   陆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松开凯恩,往走廊尽头跑。   第七分钟。   他找到了他们。   陆鸣和陆星澜正抬着最后一个冷冻舱往外走。那个舱体很重,两个人的脸都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陆星澜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混着灰淌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但他们没停。   陆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陆鸣,他的儿子。看着他咬着牙,撑着那个冷冻舱的大部分重量,把更轻的那一边留给陆星澜。   看着陆星澜,安德森的儿子,他养了十年的孩子。看着他浑身是伤,腺体受损,腿都在发抖,但手没有松开舱体。   他想起安德森。   想起安德森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失望。   那种“我以为你会不同”的失望。   他不能再让另一个人对他失望了。 第66章 终于回家   “我来。”   他冲过去,从陆星澜手里接过冷冻舱的一角。   陆星澜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愣住了。   “陆叔叔……”   “别说话。”陆征的声音很沉,但手很稳,“抬。”   他们一起抬着那个冷冻舱往外走。陆征在前面,陆鸣在中间,陆星澜在后面。三个人,三个姓氏,三个被同一件事绑在一起的人。   他们抬着那个冷冻舱,一步一步往外走。   第五分钟。   “还有多少个?!”陆征喊。   “最后五个!”凯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是第四个,还有两个!”   他们把第四个冷冻舱放到安全区域,转身往回跑。   陆星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鸣一把扶住他。   “星澜!”   “我没事。”陆星澜推开他的手,继续跑。   陆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踉跄的脚步,看着他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   他想起安德森。   一模一样的倔。   第三分钟。   他们冲回去的时候,看见了最后两个冷冻舱。   其中一个很小,比其他的都小。透过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陆星澜站在那个冷冻舱前面,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星澜!”陆鸣喊他。   陆星澜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张和他父亲笔记里某页照片上相似的脸。   “他和我一样大。”他说,声音很轻,“十四岁。”   陆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被囚禁在冷冻舱里的孩子。   “抬。”他说。   他们抬起那个冷冻舱。它比其他的都轻,轻得让人心疼。   第二分钟。   他们把倒数第二个冷冻舱放到安全区域。   还剩下最后一个。   陆星澜转身要跑,陆征一把拉住他。   “星澜,我来。”   “最后一个。”陆星澜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让我搬最后一个。”   陆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一起。”   他们跑回去。   最后一分钟。   最后一个冷冻舱在地下三层的尽头。它比其他所有的都旧,舱体上有一道道划痕,盖子也不是完全透明了,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躺着的人。   但陆星澜知道那是谁。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盖子上,擦了擦上面的灰。   里面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陆星澜看着那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父亲。   那是安德森。   那不是复制体。那是他父亲。金瑾没有销毁他的样本,他一直在这里,在这最后一个冷冻舱里,在这地下三层的尽头。   “星澜。”陆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该走了。”   陆星澜没动。   他只是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个他找了三年的人,看着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倒计时四十秒。   “星澜!”陆征的声音在喊。   陆星澜回过神来。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爸,”他说,声音很轻,“我带你回家。”   他和陆鸣抬起那个冷冻舱。陆征在后面推。   他们往外跑。   倒计时三十秒。   楼梯。转弯。再转弯。   倒计时二十秒。   上一层。再上一层。   倒计时十秒。   他们冲出了地面。   倒计时五秒。   “放这儿!”凯恩指着安全区域。   他们把冷冻舱放下的那一刻——   倒计时归零。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炸了。   但不是从地下传来的。   是从远处的山坡上。   陆征猛地转过头。   金瑾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个引爆器,看着他们。他的身后是几个穿着黑衣的守卫,还有一辆悬浮车,引擎已经发动了。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有疯狂的光。   “你们赢了。”他说,声音从山坡上飘下来,被风撕成碎片,“但你们赢不了我。”   他转身要上车。   陆征动了。   他没有犹豫。他冲出去,跑向那个山坡,跑向那个毁了他半辈子的人。他的腿在疼,他的肺在烧,但他没有停。   “陆征!”凯恩在身后喊他。   他没回头。   金瑾的守卫举起枪。   陆征没有停。   枪响了。   子弹擦过他的手臂,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   他冲上山坡,一拳砸在金瑾脸上。   金瑾摔倒在地,引爆器脱手飞出去,滚下山坡。   “这一拳,”陆征喘着粗气,拎起金瑾的衣领,“是替安德森打的。”   又一拳。   “这一拳,是替那些被你害死的omega打的。”   又一拳。   “这一拳。”   “长官!”一个士兵冲上来拉住他,“够了!够了!”   陆征松开手。   金瑾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像一条被踩扁的虫。   陆征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臂在流血,他的拳头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   看着那些冷冻舱,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看着陆鸣扶着陆星澜站在那里,两个人浑身是灰,但活着。   看着凯恩站在那排冷冻舱前面,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看着边境的天空,天边开始亮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血,有灰,有金瑾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但此刻,它们是干净的。   他转身,走下山坡。   走到陆星澜面前。   陆星澜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不解,还有一种正在慢慢升起的光。   “陆叔叔……”他开口,声音很轻。   陆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沙哑,“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陆星澜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征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年的孩子。他想说很多话,对不起,谢谢你,我以你为荣。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陆鸣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他看着父亲,看着陆星澜,然后伸手,把两个人都拉进怀里。   “回家。”他说。   陆征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回家。”   远处,天边的光越来越亮。边境的星空正在褪去,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那些冷冻舱安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人还在沉睡。但他们终于可以醒来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67章 反击中   三天后。首都星,军部新闻发布厅。   这是军部最大的发布厅,能容纳三百名记者。此刻,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走廊里都站满了人。摄像机的镜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主席台,灯光亮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等待爆炸的气息。   三天了。自从边境那场爆炸之后,整个星系都在等这一刻。   顾之城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下面的青痕遮不住,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陆星澜站在他旁边。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温安晏连夜从首都星送来的——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额角延伸到太阳穴,是爆炸时碎片划的。   “紧张吗?”顾之城问。   陆星澜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他说。   顾之城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孩子。三年前他一个人去了边境,三年后他带着证据回来,带着三十七个冷冻舱回来,带着他父亲的遗体回来。他站在这里,脸上有疤,眼睛下面是青的,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不用紧张。”顾之城说,“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陆星澜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顾叔,”他说,“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顾之城沉默了一秒。   “没有。”他说,“但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走向那个亮得刺眼的舞台。   陆星澜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去的那一刻,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三百个记者同时按动快门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大声提问——但那些问题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顾之城走到主席台中央,站在麦克风前面。   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看着那些镜头,看着这个他待了四十年的地方。他的手按在桌上,按在那份厚厚的文件夹上——那是他花了二十五年整理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公布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   “一些我隐瞒了二十五年的事情。”   台下安静了。   闪光灯还在闪,但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了。三百个人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顾之城翻开那份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计划书,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他说,“军部启动了一个代号为‘新纪元’的秘密研究项目。项目的目的,是通过研究omega的信息素,寻找控制虫族的方法。”   他把那份计划书举起来,让镜头拍清楚。   “这个项目,是我批准的。”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之城没有停。他翻开第二页。   “项目启动后,很快失控。负责人金瑾开始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他抓捕omega,摘除他们的腺体,提取信息素,用于虫族引诱实验。在二十五年的时间里,至少有九十九名omega被送入实验室。他们被称为‘实验体’,被编号,被记录,被‘意外死亡’。”   他翻开第三页。那是一份实验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数据。   “第七号实验体,代号007,名叫安德森。S级omega,边境独立支援部队创始人。他于十五年前被送入实验室,三个月后死亡。官方说法是‘在虫族袭击中牺牲’。但事实上,他死于实验。”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之城继续翻。一页一页,一份一份。那些实验记录,那些编号档案,那些“意外死亡”的报告,那些被摘除的腺体的照片,那些冷冻舱里沉睡的人的脸。   每一页都被镜头拍下来,每一页都被传到网上,每一页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所有人的心。   “这些,”顾之城说,“是金瑾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但不止是金瑾。”   台下彻底安静了。   “这些事,发生在军部的实验室里。用的是军部的预算。签的是军部的命令。”他顿了顿,“而我,签了第一份。”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看着那些震惊的、愤怒的、不可置信的眼睛。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我查到了金瑾,查到了他的同党,查到了他做过的所有事。但我没有站出来。我怕。我怕军部动荡,怕政权不稳,怕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怕失去一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看向旁边。   陆星澜站在那里,站在灯光下,站在三百个记者和无数个镜头面前。他的脸上还有伤疤,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顾之城朝他点了点头。   陆星澜深吸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他想起三年前一个人去边境的时候,想起在边境的每一个夜晚,想起凯恩的烟,想起蓝浅的笑,想起阿洛每次守在他门口的背影。   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些……”   他开口了。   “我叫陆星澜,”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安德森的儿子。”   台下快门声又密集起来。   “我父亲是第七号实验体。他在金瑾的实验室里被折磨了三个月,最后被灭口。他死的时候,我四岁。”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去了边境。我查了三年,找到了他留下的证据。三天前,我站在金瑾的实验室里,面对三十七个冷冻舱和三十分钟的倒计时。”   他的声音稳下来。   “我选了救人。”   台下有人吸了吸鼻子。   “那三十七个人,现在在边境的医疗站里。他们当中有的人还能醒过来,有的人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但他们活着。他们没有变成被销毁的证据。”   他看着镜头,那双蓝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说我自己做了什么。是为了说,那些事是真的。金瑾做过那些事,军部有人默许过那些事,那些被编号、被实验、被‘意外死亡’的人,他们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灰色的文件夹,他父亲的日记,举起来。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他写在实验室里,写在被注射药物之后,写在记不清日期的时候。他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我们曾经活过’。”   他放下手,看着镜头。   “我不想让大家记住我。我想让大家记住他们。”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擦眼泪,有人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陆星澜站在那里,被那片掌声包围着,有点不知所措。   顾之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多了一种什么东西,“三天前,在边境实验室的废墟里,我们找到了安德森的遗体。他被金瑾保存在最后一个冷冻舱里,十五年了。”   他看向陆星澜。   “今天,他回家了。”   陆星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让它流。   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还在响,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下来,让他父亲知道,他做到了。   网上已经炸了。   #新纪元计划# 冲上热搜第一,#安德森# 冲上第二,#金瑾# 冲上第三,#陆星澜# 冲上第四,#顾之城承认# 冲上第五。前十的热搜里,有八个和这场发布会有关。   “我哭了。安德森的日记那句话——‘记住我们曾经活过’。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二十五年的实验,九十九个omega,十五年的隐瞒。金瑾该死,那些默许的人也该死。”   “陆星澜才十七岁啊。三年前他才十四岁,一个人去边境查他父亲的死因。三年后他带着证据回来,还救了三十七个人。这是什么神仙孩子。”   “顾之城承认了。他说他怕失去一切。我理解,但我不能原谅。”   “军部这次逃不掉了。全网都在盯着。”   “金瑾的支持率归零了。刚刚看到的民调,从百分之四十三直接跌到百分之二。那百分之二估计是他自己投的。”   “不是归零,是负数。现在全网都在骂。”   “陆星澜最后哭的那一下,我心都碎了。”   “他父亲在实验室里写了日记,他父亲让他记住他们曾经活过。他做到了。”   “边境医疗站的那些冷冻舱,有人发起捐款了。链接在这,我转了。”   “我也转了。”   “+1。”   “+1。”   “+1。” 第68章 落网   同一时间,首都星星港。   金瑾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戴着一顶帽子和口罩,混在人群中往登机口走。他的脸上还有陆征打的那一拳留下的淤青,眼睛肿着,嘴角破了,但那种傲慢的神态还在。   他走得很急,但尽量不让人看出来。他低着头,避开监控,避开人群,一步一步往那艘飞往星系边缘的私人星舰走去。   只要上了那艘船,他就自由了。他在边缘星系准备了新的身份,新的实验室,新的资金。那些证据,那些指控,那些愤怒的人都会留在身后。   他走到登机口,把票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金瑾先生?”   金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想见您。”   金瑾转过身。   陆征站在他身后。   他穿着军装,站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三天前在山坡上被子弹擦过留下的。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   身后是一队军部的人,把登机口围得水泄不通。   金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从容,很优雅,像是在某个正式场合遇见老朋友。   “陆征,”他说,“你还是来了。”   陆征没说话。   金瑾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露出那张肿着的、青紫的脸。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你知道,”他说,“你拦不住我的。”   陆征看着他。   “你背后那些人,那些帮你的人,那些收了你钱的人,他们现在都在里面。”陆征说,声音很平静,“名单上的七十三个人,全部被捕了。你的资金链断了,你的退路没了,你的实验室炸了。金瑾,你输了。”   金瑾的笑容没有变。   “输?”他摇摇头,“你不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虫族在边境肆虐,omega的信息素是唯一能控制它们的东西。我做实验,提取信息素,研究控制方法,这是科学,是进步!”   “是屠杀。”陆征打断他。   金瑾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那是科学。”陆征往前走了一步,“那九十九个omega,他们有名字。安德森有名字。009号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有名字。他们不是编号,不是样本,不是‘意外死亡’的报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他们当成材料,用完就扔。你说这是为了国家,但你是为了自己。为了权力,为了控制,为了当总统。”   金瑾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阴冷的、不甘心的东西,“陆征,你也是签过那份文件的人。你也知道那些实验。你也是帮凶。”   陆征看着他,没有回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这里。”   他伸出手。   “金瑾,你被捕了。”   金瑾看着那只手,看着陆征的脸,看着周围那些举着枪的士兵。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点点疯狂。   “你赢不了我。”他说,“我做的事,历史会记住。那些实验数据,那些研究成果,它们会留下来。有人会继续我的工作。你阻止不了。”   “不是我赢。”陆征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赢了。”   金瑾的嘴张着,但没说出话。   陆征看着他,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几十年的人。他们曾经是同事,是盟友,是一起签过那份文件的人。但此刻,他看着这个人,只看到一个空壳。   “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把金瑾的手反扣到背后。   金瑾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征,看着这个他以为和自己一样的人。   “陆征,”他说,“你会后悔的。”   陆征没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了。   身后,金瑾被押走了。他的灰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陆征走出星港,站在外面。   天已经黑了,但首都星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光幕广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空。   有星星。   不多,但有几颗,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   他想起安德森。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安德森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边境的风沙里,蓝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安德森的时候,那个人躺在实验台上,蓝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想起他答应安德森的事,“我会照顾好星澜。”   他做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通讯器响了。   他接起来。   “陆长官,”那边是军部的值班军官,“金瑾已被收押。顾首席让我问您,新闻发布会那边……”   “我马上过去。”陆征说。   他挂断通讯,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星星还在。   他转身,走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军部新闻发布厅外面,陆星澜坐在台阶上。   发布会已经结束了,记者们走了,灯光灭了,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收拾会场。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抱着那本灰色的日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高楼。那些光幕广告在播放新闻,他的脸,他父亲的名字,金瑾被捕的消息。他看了几秒,低下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怎么坐在这儿?”   陆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是温安晏让带的。   “里面太闷了。”陆星澜说。   陆鸣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过了一会儿,陆星澜开口。   “陆鸣。”   “嗯?”   “我爸的遗体……明天送回去。”   陆鸣看着他。   “我想把他葬在边境。”陆星澜说,“他喜欢那儿。他在日记里写了,‘边境的星空很美’。”   陆鸣点点头。   “我陪你去。”   陆星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   “他写了那么多东西,”他说,“写了那些实验,写了那些人,写了金瑾。他写了那么多痛苦的事。但最后一页,他写的是我。”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说,‘星澜,如果你看到这些,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但你要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哭。   陆鸣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你不是他最好的事吗?”他说,“那就好好的。”   陆星澜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远处,一辆车驶过来,在台阶下面停住。车门打开,陆征走下来。   他看见他们坐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上来,站在他们面前。   三个人,三个姓氏,三张疲惫的脸。   陆征看着陆星澜,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星澜。”   陆星澜抬起头。   “你父亲的事,”陆征说,声音沙哑,“对不起。”   陆星澜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凯恩叔跟我说了。你后来……一直在查。”   陆征点点头。   “不够。”他说,“做得不够。但……”   “但你在做。”陆星澜打断他。   他站起来,站在陆征面前。   他们差不多高了。   “我爸在日记里写了你。”陆星澜说。   陆征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写了什么?”   陆星澜看着他,慢慢说:“他说,‘陆征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听话了。’”   陆征的眼眶红了。   陆星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爸,”他说,“我们回家吧。”   陆征看着那只手,看着这个孩子。   他伸手,握住。   “好。”   陆鸣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面前是首都星的夜景,身后是那扇刚刚关闭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点新生的气息。   远处,那些光幕广告还在播放新闻。金瑾被捕的消息,安德森的故事,那些被救出的omega,它们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回响。   但此刻,他们只是站在一起。   他们回家了。 第69章 好友   回到首都星后的第三天,温安晏来了。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很好,照在温家小院的躺椅上,把那些花花草草都镀上一层金色。   温安晏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的汤。他走进院子的时候,   正坐在台阶上,抱着那本灰色的日记发呆。   “坐这儿干什么?地上凉。”温安晏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伸手拉他,“起来,喝汤。”   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躺椅边坐下。温安晏打开保温桶,舀出一碗汤,递给他。汤是排骨莲藕的,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温叔,”接过碗,“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什么叫专门跑一趟?”温安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蓝浅都跟我说了。”   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像小时候生病时温安晏给他煮的那种味道。   “好吃吗?”温安晏问。   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温安晏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瘦成这样,你爸看见了要心疼的。”   的手顿了一下。   他爸。他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冷冻舱里,等着送回边境安葬。一个坐在他对面,头发已经花白,正看着他喝汤。   他放下碗,“你……你认识我爸爸很久了?”   温安晏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   “很久了,”他说,“比你想象得久。”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柔和。第一次发现,温安晏真的老了。   “二十五年前,”温安晏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看着他,没说话。   “那时候我刚从医学院毕业,去边境做信息素调研。什么都不懂,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结果遇到了虫族袭击,不是小规模的,是一大群。”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的队友都死了,我一个人躲在废墟里,以为自己也要死了。然后你父亲来了。”   他顿了顿。   “他一个人,一把刀,从虫族堆里把我拖出来。他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虫族的。他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放下我,说‘你是omega吧?以后小心点。’然后他就走了。”   温安晏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他。”   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汤碗。   “后来我真的认识了他。”温安晏继续说,“他是边境独立支援部队的队长,S级omega,所有人都服他。他对我很好,教我很多东西,告诉我怎么在边境活下去。我那时候年轻,以为自己喜欢他。”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他喜欢的是别人。”   抬起头。   “顾之城。”温安晏说,“你父亲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顾之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   “我后来回了首都星,认识了陆征,生了陆鸣。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但你父亲‘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事过不去的。”   他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去了边境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走你父亲的老路。会不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会不会什么都不肯说,会不会……最后也死在那里。”   的手攥紧了碗。   “所以陆征瞒着我的时候,你也知道?”他问。   温安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没拦着。”   他看着,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很坦诚的东西。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怕你走你父亲的老路。怕你和他一样倔,一样一个人扛,一样什么都不肯说。怕你查到那些东西之后,像他一样。”   他没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那是小时候种的,温安晏养了三年,现在长得比他还高了。   放下碗,看着温安晏。   “温叔,”他说,“我不会的。”   温安晏看着他。   “我爸在日记里写了,”说,“他说,‘不要恨他们,但要记住我们。’他不想让我活在他的影子里。他想让我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温安晏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和他记忆中那双总是忙忙碌碌做饭、种花、替他理衣领的手不太一样了。但这双手还是暖的。   “我不会走他的老路,”他说,“我会活着。我会好好的。”   温安晏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只是反握住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那就好好的。”   点点头。   他们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头顶移过去,落在院子里的那盆绿植上,落在温安晏花白的头发上,落在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上。   过了很久,温安晏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汤凉了,我给你热热。”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桶,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星澜。”   抬起头。   温安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很高兴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了。   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灰色的日记,把它抱在怀里。   “爸,”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 第70章 大结局   首都星的晚上,月亮很好。   陆鸣和坐在陆家老宅的院子里。就是他们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院子,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小时候够不着石桌,要垫两块砖才能爬上去。现在他坐上去,腿已经能踩到地了。   月亮挂在槐树上面,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虫鸣声,一声一声,像在说什么秘密。   陆鸣坐在陆星澜对面,手里拿着一壶茶。是温安晏泡的,让他们带上来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   “星澜。”陆鸣开口。   看着他。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陆鸣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你想好了吗?”   愣了一下。   “想好什么?”   “和我在一起。”陆鸣说,“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你自己想。”   看着他,没说话。   陆鸣等着。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知道那天在实验室,”陆鸣说,“你选了救人,不是选我。我知道你这三年在边境,想的是你父亲,不是我。我知道顾叔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想的是真相,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出了那一点点颤抖。   “这些我都能接受,”他说,“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因为匹配度,因为法律,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要你自己选。”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疤,有茧,有边境的风沙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抬过冷冻舱,握过证据,写过休假申请,也在每一个想他的夜晚攥紧过被子。   他想起三年前,十四岁那年,他站在星港的登机口,回头看了一眼。陆鸣没来送他。陆征说陆鸣在训练,但他知道,是因为陆鸣不记得他了。   他想起在边境的每一个夜晚,他坐在驻地外面看星星,想他。想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他们之间那个标记,想起来他说过“我会回来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在食堂的屏幕上看到那条订婚新闻。那天下雨了,边境很少下雨,但那天下了。他站在雨里,觉得那些雨水都是凉的。   他想起凯恩在边境的夜风里对他说的话,“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在实验室里,爆炸倒计时,他抱着父亲的日记往外跑,陆鸣在外面等他。他冲出来的那一刻,陆鸣一把拉住他,两个人滚倒在地。陆鸣压在他身上,问他“没事吧”,他看见他眼睛里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失去他。   他抬起头。   月亮还在天上,亮亮的。陆鸣站在对面,看着他。   “我想好了。”他说。   陆鸣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和你在一起,”说,“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你。”   陆鸣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看见了,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克制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让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你确定?”陆鸣问,声音有点哑。   点点头。   “确定。”   陆鸣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那我不客气了。”他说。   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陆鸣俯身,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虫鸣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过了很久,陆鸣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以后,”他说,“我陪你看星星。边境的,首都星的,哪儿的都行。”   笑了。   “好。”   他们坐回石椅上,肩并肩。陆鸣伸手,把揽进怀里。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鸣。”   “嗯?”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问,“汇演那天的事。”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在边境,”他说,“你被金瑾绑走之后。我找了你一夜,找不到。然后就想起来了。想起你冲进星舰,想起我追上去,想起——”   他停了一下。   “想起你说,‘哥,救我’。”   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陆鸣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没能保护你。”   摇摇头。   “你标记了我,”他说,“你保护了我。”   陆鸣低下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雀斑照得很清楚。他的蓝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还是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连哭都不肯让人看见。   “以后,”陆鸣说,“换你保护我。”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们就这么坐着,靠在彼此身上,看着月亮从槐树这边移到那边。虫鸣声还在响,夜风还在吹,院子里的那盆绿植还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陆鸣开口。   “星澜。”   “嗯?”   “你父亲的事……你想好了吗?葬在哪儿?”   沉默了一会儿。   “边境,”他说,“他想看那里的星空。”   陆鸣点点头。   “我陪你去。”   “好。”   他们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把院子的另一边也照亮了。远处的首都星灯火通明,但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虫鸣,和两个人的呼吸。   靠在陆鸣肩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看看边境的星空。”   爸,他想着,我看到了。真的很美。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看的。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甜甜的,像什么正在开始的东西。   陆鸣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   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像是告诉他: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