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海棠花树》作者:小咩咩腻   文案:   立意:希望大家好好爱自己。   前世:怀渡男扮女装,替妹出嫁,义弟变王妃…… 摩诃成神失忆后,抓回带球跑的小妻子,吃醋额像一直傲娇大猫咪(°ㅅ°)☝   之后怀渡转世后,都会有一只超级无敌大肥猫和一对男宝女宝赖在身边腻ଘ(੭ˊᵕˋ)੭* 第1章 雨打归州泪万行   "这怪天气",枣庄一户人家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帘,望着昏暗不见天日的茫茫一片,嘟囔着,无奈合上了竹帘,在心里默默祈祷神明的息怒。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片土地躁动着不安与狂躁,背后的神明无知的操纵着漫天飞舞的碎片。   他在哭,哭他不顾他的意愿抛弃他,独自一人,于深渊之中,不见天日。他发过誓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把他狠狠的困在自己为他设计的牢笼,不甘的眼泪化为尘土,不知影踪。   他在混沌中诞生,吸食天地精气,意识虚弱缥缈。待到天和元年,已初具雏形,模样与平常孩童大差不差,只是天生异瞳,一只金色,一只棕榈色。   无声无息的长到寻常百姓口中的及冠之年,他决定走下山去,走到山脚时,不知道为何对这片土地格外熟悉,好像在这里生活许久了。   他寻着记忆里一帧帧的片段来到一间老房子里,破败老旧,但是依稀可以望见从前主人的爱惜,触碰到主人骨灰盒的刹那间,凋落的记忆一股脑的塞进来,他得知了他名叫摩诃,前世为一个不足轻重的人类殉情了。   经历过去的浓厚悲痛如鲠在喉,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不知道为何区区一个人类,把自己迷惑成这样,竟然不惜混元飞散,重修神体,只为让那人重返人间。   摩诃来了兴致,派遣飞鹤寻找记忆中男孩的模样。自己则重新熟悉这副新的身体,断断续续的碎片涌上脑海,鲜血淋漓的记忆相继迸发,伴随着头疼欲裂的麻木。   不到一刻,神体虚弱加之精神起伏过大,昏过去了。   "怀渡,怎么还不起床,上课要迟到了" "知道啦,妈妈! 起来了"怀渡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每次起床后,心底都空落落的。有几次在梦里悲痛欲绝,醒来后枕头上洇湿了两小块泪渍。   怀渡一名是妈妈取的,可能是此名太大,怀渡承接不住,过得并不如意,他腼腆怕羞,没有一个男孩该有的朝气,没人愿意跟一个敏感多情的小屁孩浪费时间和感情。在班级里是个小透明,没有存在感,好在他早已接受了这一切。   "小渡,最近怎么状态这么差"第三次被老师提醒后,怀渡才从那个梦里走出来,感觉冥冥之中好像某种指引,他抬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晴天,没有下雨,而且还瞧见了一只鹤在慢慢悠悠的溜达。   直到走出校门时还在恍惚,眼泪先他一步落下,摸向湿漉漉的脸庞,一阵心悸。"我不会活到头了吧,可我还想……"小渡这样想着,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引到了一片山林中。   "啊啊啊啊"一只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怀渡的背后冒出一阵冷汗,是狮子吗?   摩诃瞧见怀渡战战兢兢的倒坐在草坪上,轻笑了一声,化为大型猫咪,朝着他走去。边走边舔弄浓密的黄色毛发,一耸一耸的。   怀渡是个缺爱的小孩,对小动物情有独钟,家里养了两只小猫,一只小狗。看着眼前庞大的巨大版猫咪,他有些畏惧,缩了缩手。   摩诃坏心眼的蹭了蹭他的胸,激得他一阵战栗,酥麻了一片,精神也些许涣散,失了气力。可能是觉得怀渡模样可怜兮兮,摩诃不再逗他,化为人形,取来一朵海棠花,递给他。   看着眼前人变成一个成年的英俊男人,眉眼对上的瞬间,怀渡瞳孔震颤,面前的人眉眼之间一阵狠厉不退,笑起来像傲寒山脉上久开不败的凌霄花。迟钝的接过海棠花,他刚想开口询问他是谁,摩诃却化为泡影,光影旋转间,将他送回了回家的小路。   怀渡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居然对一个动物化成人一点也不惊讶。   摩诃的脸变得不太真切,像蒙上了一层纱。   怀渡今晚睡的相当不安稳,自己好像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密不可分的怀抱里,抱的他喘不过气来,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消失不见。脸上痒痒的,滑滑的,好像发梢落在自己脸庞。   模模糊糊间窥见了自己的前世,梦中的男人模糊不清,依稀记得自己被拥着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2章 往日浮生不可追   怀渡怀渡到底在渡什么,怀渡不知道,自己并没有很强的求生欲望,活着可以,死了也行。有人说这是麻木,也有人说这是看开了。   怀渡的生活波澜不惊,平平淡淡。直到一只大猫闯入了他的生活。"喵"大猫僵硬的蹭着怀渡的脚边,不自然的猫猫叫,怀渡停下来,大猫也不动了,尴尬的舔毛。   "你有主人吗?"怀渡硬邦邦的开口,声音清凉微软。   "没有"喵喵~   "你想跟我回家吗?"小渡蹲下来轻轻抚弄他的毛毛。   摩诃:belike(= ̄ω ̄=)喵……   就这样这只小猫回到了他的小家,窝在怀渡的怀里,静静地看着怀渡,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他,戳了戳小黄的头,两人大眼对小眼,僵持了一阵。   "额……你就叫小诃叭,你喜欢吗?"小渡捧着小诃的脸盘,亲昵的蹭了蹭,指尖被大猫的胡须蹭的痒痒的。   给大猫喂了食,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又做了这个梦……   梦里烟波浩渺,江水滔滔。   怀渡看见自己立于一艘大船之上,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玄色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王……”他听见自己这样喊。   那人转过身来,眉眼凌厉,却在看向他的瞬间柔和下来,伸出手:“小渡,来。”   怀渡想走过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江水突然翻涌,将船打得摇摇晃晃。他看见那个叫“大王”的人脸上现出惊惶,朝他奔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孤不愿卿去赴死!”   “若大王不在了,小的也就……”   “醒醒啊,渡!”   怀渡猛地睁开眼,枕头上又是一片湿痕。   床头趴着的大猫被他的动作惊醒,抬起金色的眸子,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凑过来蹭他的脸。粗糙的舌头划过脸颊,带走了冰凉的泪痕。   “小诃……”怀渡抱住大猫的脖子,把脸埋进柔软的毛发里。   大猫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   周末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怀渡难得起了个早。妈妈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机的嗡嗡声夹杂着煎蛋的滋啦声,人间烟火的温暖。   “小渡,今天要不要去山上走走?天气这么好。”妈妈端着盘子出来,见他抱着猫发呆,随口问道。   怀渡刚想拒绝,怀里的猫却突然挣开他,跳到地上,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朝门口走去,回头看他,像是在等。   “……好。”   山还是那座山,可怀渡总觉得今天格外不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里,他似乎能看见一些若有若无的金色丝线,在空气中飘荡。   大猫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等他,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   走到半山腰时,怀渡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海棠树,不合时节地开满了花,粉白相间,层层叠叠,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墨发披散,一双异瞳——一只金色,一只棕榈色,正定定地望着他。   怀渡的心猛地揪紧。   是那天的人。   摩诃朝他走来,步子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近前时,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轻轻放在怀渡的掌心。   “你……”怀渡的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认识?”   摩诃的睫毛颤了颤,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   怀渡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梦里的片段,那些醒来后的泪痕,那些没来由的心悸和空落,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你等了我很久吗?”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摩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嗯,很久。”   怀渡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袖。那触感真实得让他想哭,不是梦,是真的。   “那……你别再走了。”   摩诃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微微颤抖。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这只手也是这样抓着他,喊他“大王”,说“小的不走”。   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握在掌心。   “好。”   山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而落。大猫蹲在一旁,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笑。   那天之后,怀渡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还是那个敏感腼腆的少年,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在班级里没什么存在感。但回家路上,总有一只大猫在等他,有时是校门口,有时是拐角处,看见他就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他的腿。   回家后,大猫会变成人。   摩诃不太会说话,经常干巴巴地坐在一旁,看怀渡写作业、看电视、发呆。但那双眼睛一直跟着他,一眨不眨,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看我干嘛?”怀渡被盯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   “怕你不见。”摩诃答得认真。   怀渡心里一软,凑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摩诃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背上。   “我不会不见的。”怀渡闷闷地说,“我就在这里。”   摩诃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夜里,怀渡睡得安稳了许多。那些纠缠他的梦境渐渐变得温柔起来,梦里不再有惊涛骇浪和生死离别,只有暖暖的阳光,和一个牵着他的手的人。   偶尔,他会梦见一些碎片——战火纷飞的城墙,落满海棠的庭院,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把他护在身后,说“孤在,便无人能动你”。   醒来时,摩诃已经变回大猫,蜷在他枕边,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又梦见了。”怀渡摸着它的头,“梦见你……梦见大王。”   大猫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个大王,是你对吧?”   大猫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怀渡笑了,眼眶却有点湿。他凑过去,在猫咪毛茸茸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第3章 (回忆篇)你们都给我下地狱……   天裂了。   九重天阙的琼楼玉宇倾颓而下,白玉柱石崩碎成齑粉,混着漫天神佛的鲜血,化作一场滂沱的红雨,浇灌在这片已成炼狱的凡尘大地上。   摩诃单手托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跪在尸山血海的尽头。他的战袍已被染成墨色,长发散乱,遮住了那双曾经睥睨三界的眼。而他的掌心,正抵着那具躯体后背的最后一处温热——那里,有一个正在溃散的符文。   “怀渡。”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唤一个寻常的梦。   没有回应。   那具躯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眉目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弧度。最后一刻,卿卿是笑着的。   三界六道,芸芸众生,他曾是唯一敢直呼他名讳的人。   “摩诃!躲开!”   那声音还响在耳畔。   那道从天外斩来的灭世剑光,本是冲着他来的。他看得清清楚楚,以他的修为,硬接这一剑,最多重伤。可他还没来得及抬手,一个身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比他矮半个头的身影。   剑光穿透那具凡胎肉身的刹那,怀渡甚至还有力气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痛,没有悔,只有释然。   然后他倒进他怀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摩诃低头看他。看着那张苍白下去的脸,看着那双逐渐涣散却依然固执望向他的眼。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替他擦去嘴角溢出的血,却在触到那丝温热时,僵住了。   血是热的。   可他知道,很快就会凉。   “别……”怀渡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还在笑,“别哭…”   摩诃没有哭。   他的眼眶干涸得像是被三昧真火烤过,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崩塌、化为虚无。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诅咒。   那是天道降下的最后一道惩罚,在怀渡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瞬间,循着那具肉身,刻入了他的魂魄。   ——以凡躯逆天命,当受永世沉沦之罚。神魂碎,不入轮回;魄散尽,不登极乐。永生永世,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来生。   摩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九天之上若隐若现的天道法相。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片天地都静了一瞬。   那漫天飘洒的血雨,那远处还在燃烧的烽烟,那无数神魔仓皇奔逃的喧嚣,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天道没有回答。   但它也不需要回答。   那道诅咒已经生效了。怀渡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他抱住他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微光,向四面八方逸散。   摩诃低头。   他看着怀渡。   看着那正在消散的、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的手收紧了。   “你敢。”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不大,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股让天地都为之颤栗的寒意。   他抱着怀渡站起身来。   随着他起身,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那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越过尸山,越过血海,越过燃烧的城池和崩塌的山岳,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整片大地都在他的脚下呻吟。   他抬头看天。   那双眼,终于有了情绪。   却不是泪。   是恨。   是足以焚尽九重天、煮沸四海的滔天恨意。   “我渡苍生,苍生负我。”   他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像是从亘古洪荒传来的战鼓,震得九天之上的神佛肝胆俱裂。   “我守天道,天道欺我。”   他每说一个字,天地就颤抖一次。每说一个字,他周身的气势就暴涨一截。那气势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比毁灭更加可怕的东西——   是疯狂。   是失去一切之后,再无顾忌的疯狂。   “如今,连你也要夺走我唯一的……?”   他低头看向怀渡。那张脸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了,可嘴角那丝笑,还在。   摩诃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盛怒时更可怕。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望向那无数瑟瑟发抖的神佛,望向这茫茫三界、芸芸众生。   他的声音响彻天地,震得星辰摇摇欲坠,震得黄泉逆流而上:   “那我便负了这天下!”   他将怀渡紧紧按在胸口,用自己全部的神力去裹住那正在消散的魂魄。他知道这没用,他知道这是在逆天而行,他知道这样做会让他的神格碎裂、修为尽毁、万劫不复。   可那又如何?   “我不许你散。”   他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轻得只有怀渡能听见——如果他还听得见的话。   “我不管什么天道轮回,不管什么三界众生。”   他的额头抵上怀渡的额头,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要永世不得轮回,我便永世守着你这一缕残魂。”   “你要消散于天地之间,我便毁了这天地,重开混沌,为你再造一个容身之所。”   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颤抖,比他的恨意更让天地恐惧。   因为那是神明的泪。   摩诃没有哭出声,可他的眼眶终于红了。那滴泪,终究没有落下,只是悬在眼角,映着这满目疮痍的天地。   “怀渡。”   他唤他。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你渡了这天下,我渡你。”   他抬头。   望向那九天之上。   他的眼神平静了。   那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天道。”   他开口,声音再次传遍三界,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刻入他们的魂魄深处:   “我以摩诃之名起誓——”   “若他消散,我便以这残躯为薪,焚尽九重天,煮沸四海,毁你轮回道,碎你因果盘。让这三界六道,众生万灵,皆为他陪葬!”   “天地不仁,我便覆了这天地。”   “神佛无眼,我便屠尽这神佛。”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即将彻底消失的身影,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柔得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黄泉碧落,三界六道。”   “你在哪,我便在哪。”   “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顿住。   然后,那一直悬在眼角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怀渡即将消散的眉心。   “我便让这天下,给你陪葬。”   那一瞬,天地失色。   九重天上,天道法相竟微微晃动了一下。   而摩诃,只是抱着那具正在消散的身躯,站在尸山血海的尽头,像一尊孤独了万古的雕像。   他的身后,是满目疮痍的苍生。   他的怀里,是他唯一的天下。 第4章 这王妃怎么有喉结   天和三年,北国来使,携国书一封,和亲之议。   彼时摩诃还不是神明,而是北国年轻的王——铁骑踏遍山河,威名震慑四方,唯独缺一个王后。   南国君主战战兢兢,翻遍宗室名录,最后选中了丞相府的嫡女——怀渡的妹妹,怀瑾。   圣旨下达那日,丞相府哭声震天。   怀瑾年仅十五,生得花容月貌,却是个烈性子。她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女儿宁愿削发为尼,也不嫁那北国的蛮王!”   怀渡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哭成泪人,心里也不好受。他是家中独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读圣贤书,习君子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父亲,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丞相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圣意难违,皇命难抗。   婚期一天天逼近,怀瑾绝食、上吊、投井——能试的都试了,被救回来三次。最后一次,她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地拉住怀渡的手:“兄长……救救我……”   怀渡心如刀绞。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什么?!你要替你妹妹出嫁?!”   怀渡一把捂住贴身小厮的嘴:“你小点声!”   小厮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自家公子——芝兰玉树,面若冠玉,身量纤纤,确实……确实比寻常男子清秀些。可再清秀那也是男人啊!   “公子,您这是送死!北国王要是发现您是男的,不得把您剁了喂鹰?”   怀渡咽了咽口水:“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就……我就一直盖着盖头,不让他看!”   小厮:“???”   “入了洞房我就吹灯!黑灯瞎火的,他看不见!”   小厮:“公子您清醒一点!”   “实在不行我就跑!跑不掉我就……我就说是他眼神不好,看错了!”   小厮捂脸。   疯了,公子疯了。   但怀渡主意已定。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怀渡就被塞进了花轿。凤冠霞帔,珠翠满头,脂粉涂了三层,铜镜里的人影模糊不清,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怀瑾跪在轿前,哭得肝肠寸断:“兄长……”   “别哭,”怀渡隔着轿帘小声说,“替哥哥照顾好爹娘。”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花轿起驾,一路向北。   怀渡在轿子里抖成了筛子。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整整半个月。   怀渡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麻木认命,再到最后的破罐子破摔——反正都上了贼船,还能跳下去不成?   到了北国王城那天,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什么叫气势磅礴?什么叫威仪赫赫?   朱红宫门九重深,金甲武士列两旁。号角声震天,彩旗猎猎,满地铺着猩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   怀渡被搀扶着下轿,腿都软了。   “王妃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走得稳些。   透过盖头的缝隙,他看见一双双靴子从身边经过,听见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终于,到了大殿。   “跪——”   怀渡膝盖一弯,老老实实跪下。   “一拜天地——”   拜。   “二拜高堂——”   拜。   “夫妻对拜——”   怀渡感觉到对面的人也跪了下来,那双靴子近在咫尺。他屏住呼吸,僵硬地弯下腰,脑袋差点磕在地上。   “礼成——送入洞房——”   怀渡松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接下来只要熬过洞房,明天找个借口跑路……   他被扶进新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盖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都退下吧。”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怀渡一个激灵。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又关了。   怀渡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面前。   “王妃。”   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怀渡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别动,别出声,等他来掀盖头的时候就死死摁住,然后说身体不适吹灯睡觉——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捏住了盖头的一角。   怀渡条件反射地一把摁住。   “……?”   盖头那边沉默了一瞬。   “王妃这是何意?”   怀渡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娇柔一些:“我……我今日身子不适,想早些歇息,不若……不若先吹灯?”   “哦?”那声音里的玩味更浓了,“本王还没有看王妃长什么样,怎么就要吹灯了?”   “我……我生得丑,怕吓着大王!”   “本王不怕。”   “我怕!”   “……?”   怀渡死死拽着盖头,那头的力道也不松,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王妃,”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意,“你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吧?”   怀渡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有!”   “那就让本王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怀渡脑子飞速运转,“因为……因为我脸上长了疮!对!长疮了!很难看!怕冲撞了大王!”   “……”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怀渡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突然——   盖头被猛地掀开。   烛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怀渡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就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眸子。   那眸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摩诃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玩味,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上。   怀渡的心凉了半截。   完了。   全完了。   “你……”摩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味,“是个男的?”   怀渡嘴唇哆嗦,脑子里闪过一百种死法。   “我我我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摩诃在他旁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有喉结?”   怀渡下意识捂住脖子。   “解释你为什么手这么大?”   怀渡把手藏到背后。   “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摩诃伸手,在他胸前一摸,挑眉,“这么平?”   怀渡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噌地站起来就往后退:“大王饶命!我不是故意欺瞒的!是我妹妹她不想嫁,我、我就替她来了!您要杀要剐冲我来,别连累我家人!”   他一口气说完,闭眼等死。   等了半天,没动静。   睁开一只眼,发现摩诃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   “你是她兄长?”   怀渡点头。   “替妹出嫁?”   再点头。   “有意思。”摩诃站起身,绕着怀渡转了一圈,“胆子不小啊,敢骗本王?”   怀渡腿一软,又要跪,被摩诃一把捞住。   “行了,别跪了。”摩诃松开他,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本王本来也不想娶什么王妃,是你父皇硬塞过来的。”   怀渡愣住。   “你妹妹跑了正好,”摩诃抬眼看过来,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个当兄长的,倒是挺有骨气。”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过来坐。”   怀渡小心地挪过去,挨着椅子边坐下。   摩诃给他也倒了杯酒:“喝。”   怀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   摩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叫什么?”   “怀、怀渡。”   “怀渡……”摩诃念了两遍,“渡什么?”   怀渡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父亲说,渡人生的劫难。”   摩诃挑眉,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似方才的玩味,倒像是真的被取悦了。   “好,”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这个弟弟,本王认了。”   怀渡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啊什么啊?”摩诃敲了他脑袋一下,“替妹出嫁,有胆有义,本王喜欢。往后你就是北国的二王子,摩诃的义弟。”   怀渡傻了。   这就……认了个哥哥?   “还不叫?”   怀渡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差点成为他“夫君”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哥?”   摩诃满意地点头,又给他倒了杯酒:“来,再喝一杯。”   怀渡端着酒杯,看着满屋的红烛和喜字,突然觉得——这事发展得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门外,侍女们窃窃私语:   “大王怎么还没出来?”   “是不是……那个了?”   “嘘,别瞎说!”   屋内,摩诃又敲了怀渡一下:“发什么呆?喝酒。”   怀渡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端起酒杯。   烛光摇曳,红绸漫卷。   这一夜,本该是新婚之夜,却成了结拜之夜。   后来很多年,怀渡回想起这一夜,都觉得像一场梦。   他穿着凤冠霞帔,和自己的“夫君”喝了一夜的酒,最后被认作了弟弟。   而摩诃后来常说:“那天掀盖头的时候,我本来想发火的。结果看见那张脸——吓得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抖得像筛糠,还死撑着跟我胡说八道——我就想,这人真有意思,杀了可惜,留着玩吧。”   怀渡每次都反驳:“谁吓得眼睛瞪得像铜铃?”   摩诃就笑,伸手揉他的脑袋:“你。”   “我没有!”   “有。”   “没有!”   摩诃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一下:“行,你没有。是我看错了。”   怀渡耳尖通红,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落了一地的温柔。 第5章 醋王将军和他的木头大臣   怀渡觉得自己这个“二王子”当得有点太舒服了。   舒服到不真实。   每天睡到自然醒,有人伺候穿衣洗漱,想吃啥有啥,想干啥干啥——除了不能出王城,摩诃说外面危险。   “我能有什么危险?”怀渡啃着苹果,晃悠到摩诃的书房。   摩诃头也不抬地批奏折:“怕你被人拐跑。”   怀渡翻个白眼:“谁会拐我?”   “那可说不准。”摩诃搁下笔,抬眼看他,“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把你当小姑娘抢回去做压寨夫人呢?”   怀渡一口苹果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   摩诃笑得肩膀直抖。   “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摩诃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今天带你见几个人。”   怀渡揉着脑袋:“什么人?”   “我的将军和内务大臣。”摩诃往外走,“以后你在王城里走动,少不得和他们打交道。”   怀渡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将军?是那个……特别能打仗的?”   “嗯。”   “大臣呢?管什么的?”   “管钱管粮管吃喝拉撒。”摩诃回头看他一眼,“怎么,有兴趣?”   怀渡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   摩诃哼了一声:“好奇可以,别太亲近。”   怀渡眨眨眼:“为什么?”   摩诃没回答,只是又敲了他脑袋一下。   怀渡捂着脑袋,小声嘟囔:“又敲又敲,敲傻了怎么办……”   将军府离王宫不远,骑马一刻钟就到。   怀渡第一次见到霍昭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凶?   浓眉如刀,眼窝深陷,薄唇紧抿,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怀渡下意识往摩诃身后缩了缩。   “霍昭。”摩诃开口。   将军单膝跪地:“末将在。”   “起来吧,这是怀渡,我认的义弟。”   霍昭抬眼,目光落在摩诃身后那颗探出来的脑袋上。   四目相对。   怀渡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霍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怀渡:……好冷。   正尴尬着,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大王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怀渡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人走过来,眉眼温润,嘴角含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这位就是二王子吧?”那人走到近前,朝怀渡微微欠身,“在下沈今墨,内务大臣,见过殿下。”   怀渡连忙还礼:“不不不,您别客气,我就是……就是个蹭饭的。”   沈今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怀渡看得呆了呆。   “殿下真有趣。”沈今墨眼中带着笑意,“往后在王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怀渡使劲点头:“好的好的!”   一旁的霍昭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摩诃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看穿了什么。   “行了,进屋说话吧。”   厅内落座,侍女奉茶。   怀渡坐在摩诃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霍昭坐在他对面,沈今墨挨着霍昭坐下。   “殿下今年多大了?”沈今墨温和地问。   “十七。”   “家中还有哪些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怀渡老实回答,“妹妹原本是要嫁给大王的,后来跑了,我就……”   他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说漏了。   摩诃斜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怀渡讪讪地笑。   沈今墨却露出惊讶的神情:“所以……殿下是替妹出嫁?”   怀渡尴尬地点点头。   “那殿下胆子可真不小。”沈今墨眼中满是欣赏,“敢冒这种风险,足见对妹妹的疼惜。”   怀渡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红。   霍昭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又移到沈今墨脸上,然后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将军喝茶慢点,”沈今墨侧头看他,“烫。”   霍昭动作一顿,闷闷地“嗯”了一声,果然放慢了速度。   怀渡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怀渡经常往将军府跑——不是因为霍昭,而是因为沈今墨。   沈今墨太温柔了。   他会教怀渡下棋,会给他讲王城的趣事,会在他被摩诃欺负时帮忙说话。怀渡从小缺爱,哪里经得住这种攻势,恨不得天天黏在沈今墨身边。   霍昭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那天,怀渡又来找沈今墨,发现他正在书房里算账。   “沈大人!”   沈今墨抬头,笑着招手:“殿下来了?正好,我这里有新进的点心,你尝尝。”   怀渡欢快地跑过去,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眼睛亮了:“好吃!”   “那就多吃点。”沈今墨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怀渡趴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看他算账,忽然问:“沈大人,你有夫人吗?”   沈今墨手一顿:“……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今墨抬眼看他,目光柔和:“殿下怎么问这个?”   怀渡歪着头:“就是好奇啊。你人这么好,怎么没人嫁给你?”   沈今墨笑了笑,没回答。   门口,一个身影站了许久,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天晚上,怀渡回宫,发现摩诃正坐在他房里。   “怎么了?”   摩诃抬眼:“今天又去将军府了?”   “对啊,去找沈大人玩。”   摩诃似笑非笑:“玩什么?”   怀渡眨眨眼,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问:“大王,沈大人为什么不成亲啊?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摩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觉得呢?”   怀渡摇头:“不知道,我问了他不答。”   “那我问你,”摩诃放下杯子,“你看霍昭今天脸色如何?”   怀渡回想了一下:“好像……不太好?平时就不太好,今天格外不好。”   摩诃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   怀渡摇头。   摩诃朝他勾勾手指。   怀渡凑过去。   “因为,”摩诃压低声音,“霍昭喜欢沈今墨。”   怀渡瞪大眼睛。   “而且喜欢很久了,就是不敢说。”   怀渡的嘴张成了O型。   “每次沈今墨对别人好一点,他就吃醋。沈今墨对你这么好,他能不黑脸?”   怀渡消化了好一会儿,忽然兴奋起来:“所以……所以霍将军喜欢沈大人?!”   摩诃点头。   “那沈大人知道吗?”   “不知道。”摩诃挑眉,“那个木头,满脑子只有账本和粮草,根本看不出来。”   怀渡激动得直搓手:“那我们帮帮他们吧!”   摩诃看他一眼:“你想怎么帮?”   怀渡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我有办法!”   第二天,怀渡又去了将军府。   这次他没找沈今墨,而是直接去找霍昭。   霍昭正在练武场射箭,看见他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殿下有事?”   怀渡凑过去,压低声音:“霍将军,我有话跟你说。”   霍昭放下弓:“什么话?”   怀渡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沈大人。”   霍昭脸色一变。   “你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霍昭沉默片刻,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大王告诉我的。”怀渡一脸真诚,“他说你喜欢沈大人很久了,一直不敢说。”   霍昭的表情复杂极了。   怀渡拍拍他的胳膊:“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是霍将军,你这样下去不行啊,沈大人那么迟钝,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   霍昭抿了抿唇:“……说了,万一他拒绝呢?”   “拒绝也比现在强啊!”怀渡急了,“你看看你每天黑着脸,他看着心里能舒服吗?万一哪天他被别人追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霍昭眉头皱得更紧了。   怀渡再接再厉:“这样,我帮你试探试探他,看看他对你有没有意思。怎么样?”   霍昭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怀渡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接下来的几天,怀渡开始频繁地在沈今墨面前提起霍昭。   “沈大人,霍将军今天又练了一天箭,不累吗?”   “沈大人,霍将军好像不太喜欢我,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沈大人,你觉得霍将军这个人怎么样啊?”   沈今墨每次都耐心回答:“他练箭是习惯,不用管他。”“他没有不喜欢你,他就是那个性子。”“霍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怀渡眨眨眼:“怎么个好法?”   沈今墨愣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声音轻轻的:“他很可靠,有他在,我就安心。”   怀渡心里疯狂记笔记。   安心!可靠!这是好感!   他趁热打铁:“那沈大人喜欢他吗?”   沈今墨收回目光,看向怀渡,笑了:“殿下怎么老问这个?”   怀渡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嘛。沈大人你还没回答我呢。”   沈今墨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做什么。”   怀渡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不自然。   有戏!   他把消息传给霍昭,霍昭那张千年冰山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真这么说?”   怀渡:“是‘他’,沈大人是男的。对,他真这么说。”   霍昭耳朵尖罕见地红了红。   怀渡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霍将军,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我可是帮你大忙了。”   霍昭闷闷地“嗯”了一声。   “光‘嗯’就行啦?”怀渡叉腰,“我要吃最好吃的!最贵的!”   霍昭看他一眼,忽然问:“你喜欢什么?”   怀渡眨眨眼:“你问这个干嘛?”   霍昭移开目光:“……请你吃饭,总要知道你喜欢什么。”   怀渡愣了愣,然后笑了:“霍将军,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就是脸太臭了。”   霍昭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   那天晚上,怀渡回宫,摩诃正等着他。   “怎么样了?”   怀渡得意洋洋:“我出马,能不成吗?霍将军请我吃饭!”   摩诃挑眉:“请你吃饭?”   “对啊,感谢我帮忙!”   摩诃眯起眼:“他请你吃饭,没请我?”   怀渡眨眨眼:“你想去啊?”   摩诃哼了一声:“不去。”   “哦。”   “……”   “……”   “他请你去哪儿吃?”   怀渡憋着笑:“大王不是不去吗?”   摩诃敲了他脑袋一下。   怀渡捂着脑袋,笑出了声。   窗外,月光正好。   将军府里,霍昭站在院中,望着夜空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今墨。   “这么晚了还不睡?”   霍昭回头,看着月光下那张温润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睡不着。”   沈今墨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在想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墨,你觉得……怀渡殿下怎么样?”   沈今墨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殿下很好啊,单纯善良,让人忍不住想照顾。”   霍昭心里一紧。   “那你……喜欢他吗?”   沈今墨愣了愣,随即笑了:“喜欢啊,像喜欢弟弟那样。”   霍昭的心又落回原处。   “怎么突然问这个?”   霍昭移开目光,闷闷地说:“随便问问。”   沈今墨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霍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霍昭心头一跳,转头看他。   月光下,沈今墨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霍昭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   “……没有。”   沈今墨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霍昭握紧了拳。   怀渡说得对,再不说,万一哪天被别人追走了怎么办?   可他说不出口啊。   远处,怀渡趴在窗台上,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小声嘀咕:“霍将军,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   摩诃把他拎回来:“睡觉。”   “我再看看——”   “看什么看,明天自己去看。”   怀渡眼睛一亮:“可以吗?”   摩诃把他塞进被窝,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可以。顺便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霍昭,”摩诃嘴角勾起,“再不吃,菜就凉了。”   怀渡愣了愣,然后笑出声。   “大王,你其实也挺想帮忙的吧?”   摩诃弹了他脑门一下:“睡觉。”   “哦。”   怀渡缩进被窝,闭上眼睛。   明天,一定要帮霍将军把话说出口! 第6章 告白大作战:霍将军在线翻车   怀渡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他趴在桌子上,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张“作战图”——虽然那线条歪七扭八,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第一步:创造独处机会。” “第二步:制造暧昧氛围。” “第三步:霍将军开口表白。” “第四步:成功!”   摩诃从他身后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这是蚯蚓爬过的路线图?”   怀渡怒而回头:“这是作战图!”   摩诃拎起那张纸,转了个方向看,又转了个方向看,最后放弃了:“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具体怎么操作?”   怀渡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明天是沈大人的休沐日,我约了他去城外赏花。”   摩诃挑眉:“然后呢?”   “然后霍将军‘恰好’路过,‘恰好’和我们偶遇,‘恰好’一起赏花。”   摩诃点点头,又问:“再然后呢?”   怀渡嘿嘿一笑:“再然后我就找借口溜走,给他们留独处的空间!”   摩诃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傻子,你以为沈今墨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   怀渡眨眨眼:“看出来又怎么样?反正我的目的是让他们独处!”   摩诃失笑:“行吧,你高兴就好。”   第二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怀渡早早地起床,换了一身新衣裳,还特意让侍女给他梳了个精神的发髻。   摩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似笑非笑:“哟,打扮这么好看,去相亲?”   怀渡翻个白眼:“我这是为了给霍将军撑场面!万一沈大人觉得我们不够重视怎么办?”   摩诃嗤笑一声:“沈今墨要是真在乎这个,他早就嫁给霍昭了。”   怀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摩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敲了敲他的脑袋:“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野太久。”   “知道啦——”   城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层层叠叠,风吹过时落英缤纷。   沈今墨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一身月白长衫,站在花树下,温润如玉。   “殿下。”他笑着迎上来。   怀渡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沈大人!你来得好早!”   “刚到。”沈今墨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早上新做的点心,尝尝。”   怀渡接过来,眼睛亮了:“沈大人你最好了!”   两人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怀渡一边吃点心,一边四处张望——霍将军怎么还不来?   “殿下在找什么?”   怀渡连忙收回目光:“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这花开得多好!”   沈今墨笑了笑,没有追问。   又走了一会儿,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黑色劲装,腰佩长剑,浓眉紧锁——不是霍昭是谁?   怀渡差点欢呼出声。   “咦?那不是霍将军吗?”他故作惊讶地指着远处,“他怎么也来了?”   沈今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能是来巡山的吧。”   巡山?将军巡什么山?   怀渡来不及多想,已经热情地挥手:“霍将军——这边这边——”   霍昭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朝他们走来。   走到近前,他的目光先在沈今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怀渡身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殿下。”   怀渡热情洋溢:“霍将军好巧啊!你也来赏花吗?”   霍昭:“……嗯。”   “那一起吧一起吧!”   霍昭看向沈今墨,沈今墨温和地笑了笑:“既然遇上了,就一起走走。”   三个人并排走着,气氛微妙。   怀渡走在中间,左边是沈今墨,右边是霍昭。他努力活跃气氛:“这花开得真好是吧?”   沈今墨:“嗯,今年开得格外盛。”   霍昭:“……嗯。”   “天气也真好是吧?”   沈今墨:“是,不冷不热,正适合出来走走。”   霍昭:“……嗯。”   “点心也真好吃是吧?”   沈今墨笑了:“殿下喜欢就好。”   霍昭:“……嗯。”   怀渡:……   霍将军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他朝霍昭使眼色:你倒是说话啊!   霍昭接收到了,沉默片刻,憋出一句:“这花……挺红的。”   怀渡差点摔倒。   沈今墨看了看眼前粉白色的海棠,嘴角微微抽了抽,但还是温和地说:“将军说的是那边那棵,是红海棠。”   霍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棵红海棠开得正艳,脸微微红了:“……嗯。”   怀渡扶额。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想办法开溜。   又走了一会儿,怀渡突然捂住肚子:“哎呀!”   沈今墨关切地看过来:“殿下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可能是点心吃多了!”怀渡一脸痛苦,“你们先逛,我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沈今墨想说什么,怀渡已经一溜烟跑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出去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霍昭和沈今墨站在花树下,一个僵硬如石,一个温润如玉。   怀渡躲在树后,握紧拳头:霍将军,看你的了!   花树下,只剩下霍昭和沈今墨两个人。   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落在沈今墨的肩头。霍昭看着那几片花瓣,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霍昭。”沈今墨忽然开口。   霍昭心头一跳:“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霍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今墨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耐心:“上次你就这样,这次还是这样。到底什么事?”   霍昭垂下眼,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远处,怀渡急得直跺脚:说啊!说啊!   “我……”霍昭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得像花瓣落地,却在沈今墨耳中炸开。   他愣住了。   霍昭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着头不敢看他。   良久,沈今墨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无奈。   “霍昭,”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霍昭猛地抬头。   沈今墨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结果你愣是看不出来。”   霍昭傻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今墨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我也喜欢你。”   风停了,花不落了,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昭瞪大眼睛,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你说什么?”   沈今墨笑着重复:“我说,我也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沈今墨接话,“我在等你先说啊。谁知道你这么能憋,憋了整整三年。”   霍昭:“……”   沈今墨继续补刀:“我还以为是我自作多情,后来发现你每天往我那儿跑,看我眼神也不对,我就想,再等等吧,等他开口。结果等啊等,等到怀渡殿下都来了,你还不说。”   霍昭的耳朵红得像滴血。   “我……”   “我还以为你要憋到地老天荒。”沈今墨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要不是怀渡殿下今天安排这一出,你是不是打算憋一辈子?”   霍昭猛地看向怀渡藏身的方向。   怀渡正探着脑袋偷看,对上他的目光,连忙缩回去,假装自己在看花。   霍昭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眼前的人,声音沙哑:“所以……你是说,我们……”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沈今墨笑着握住他的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霍昭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今墨……”   “嗯?”   “我……”   沈今墨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霍昭彻底傻了。   远处,怀渡捂住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亲了亲了亲了!   他正要继续偷看,忽然被人从后面拎住了后领。   “看够了没有?”   怀渡回头,就对上摩诃似笑非笑的脸。   “大王?!你怎么来了?”   摩诃松开手,往那边瞟了一眼:“来看某只小狐狸怎么给人牵红线。”   怀渡嘿嘿一笑:“怎么样?我厉害吧?”   摩诃敲了他脑袋一下:“厉害什么,沈今墨早就看出来了。”   怀渡瞪大眼睛:“啊?”   “你以为他真不知道霍昭喜欢他?”摩诃挑眉,“人家聪明着呢,就是等着霍昭自己开口。”   怀渡愣了一下,然后更兴奋了:“所以沈大人是故意的?那他今天——”   “今天就是顺着你的安排,给霍昭一个机会。”摩诃看着那边已经牵上手的人,嘴角微微勾起,“笨的是霍昭,不是沈今墨。”   怀渡恍然大悟,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那大王你呢?”   摩诃低头看他:“我什么?”   “你当初……也像霍将军这样憋着吗?”   摩诃眯起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憋,”摩诃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直接把人娶回家了。”   怀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不是因为我是替妹出嫁嘛!”   摩诃笑着揉他的脑袋:“是是是,你是替妹出嫁,我是捡了个便宜。”   怀渡小声嘟囔:“什么便宜……明明是你赚了……”   摩诃笑出声,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对,我赚大了。”   远处,霍昭和沈今墨并肩站着,手牵着手,不知在说什么。霍昭那张冷脸上居然有了笑意,虽然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沈今墨仰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   怀渡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大王。”   “嗯?”   “你说,霍将军以后还会黑着脸吗?”   摩诃低头看他:“怎么,你怕他?”   怀渡摇头:“不是怕,就是觉得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笑。”   摩诃挑眉:“比我好看?”   怀渡眨眨眼,故意说:“嗯……差不多吧。”   摩诃眯起眼,伸手挠他痒痒:“差不多?嗯?”   怀渡笑得喘不过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错了错了!大王最好看!大王天下第一好看!”   摩诃这才停手,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这还差不多。” 第7章 王妃逃跑啦•̆₃•   怀渡觉得自己完了。   真的完了。   他盯着面前那套嫁衣——大红底色,金线绣纹,珠翠点缀,华丽得让人窒息——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下,您该试嫁衣了。”侍女小声提醒。   怀渡一动不动。   “殿下?”   “……我不想试。”   侍女愣住了:“为什么?”   怀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当男王妃?说史无前例?说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当下面那个?!   摩诃那个混蛋,这几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前天:“怀渡啊,你知道成亲之后要做什么吗?” 昨天:“怀渡啊,你有没有准备好?” 今天早上:“怀渡啊,晚上我来找你。”   晚上来找我?!找你个头!   怀渡越想越慌,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   “我要出去走走。”   侍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怀渡在花园里转了三圈,最后蹲在假山后面,抱着脑袋哀嚎。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殿下?”   怀渡抬头,就看见沈今墨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殿下怎么蹲在这里?”   怀渡瘪瘪嘴:“沈大人……”   沈今墨在他旁边蹲下,温声问:“怎么了?”   怀渡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说:“沈大人,我不想成亲。”   沈今墨挑眉:“为什么?”   怀渡扭捏了半天,小声嘟囔:“因为……因为……”   沈今墨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笑了:“因为什么?”   怀渡一咬牙,豁出去了:“因为我不想当下面那个!”   沈今墨愣住了。   然后他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怀渡怒视他:“你笑什么!”   沈今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笑意:“殿下,这个问题……其实可以商量的。”   怀渡眨眨眼:“可以商量?”   “当然,”沈今墨温声道,“夫妻之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怀渡眼睛亮了:“真的?”   沈今墨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殿下,您确定要因为这个逃跑?”   怀渡犹豫了。   沈今墨继续说:“大王对您如何,您心里清楚。为了这个事跑掉,值得吗?”   怀渡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可是我害怕……”   沈今墨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害怕是正常的。但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大王担心。”   怀渡沉默了。   沈今墨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好好想想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看着沈今墨离开的背影,怀渡陷入了沉思。   当天晚上,怀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大人说得对,逃跑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   他想起摩诃最近的眼神,想起那句“晚上来找你”,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心一横。   不行,还是得跑!   第二天一早,怀渡偷偷摸摸地溜去找沈今墨。   “沈大人!沈大人!”   沈今墨正在算账,抬头看他:“殿下?”   怀渡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沈大人,我决定了,我要跑。”   沈今墨挑眉:“昨天不是说不跑了吗?”   怀渡心虚地移开目光:“我……我后来又想了想,还是跑比较好。”   沈今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殿下想让我怎么帮?”   怀渡眼睛一亮:“沈大人愿意帮我?”   沈今墨无奈地笑了笑:“殿下都开口了,我能不帮吗?”   怀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凑过去,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沈今墨听完,表情复杂:“殿下,您确定要这样?”   怀渡使劲点头。   沈今墨又叹了口气:“行吧。我帮您准备干粮和银两。不过殿下,您要想清楚,这一跑,大王会生气的。”   怀渡咽了咽口水:“我知道……”   “而且,”沈今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您跑得掉吗?”   怀渡握紧拳头:“总要试试!”   与此同时,将军府。   霍昭正在练剑,沈今墨来了。   “霍昭。”   霍昭收剑,看向他:“怎么了?”   沈今墨走近,压低声音说:“怀渡殿下要跑。”   霍昭挑眉:“跑?”   “对,他不想成亲。”沈今墨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因为不想当下面那个。”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所以呢?”   “所以他想让我帮忙。”沈今墨笑了笑,“我答应了。”   霍昭皱眉:“你答应了?那大王那边——”   “大王那边我自有分寸。”沈今墨眨眨眼,“你不觉得,看大王着急的样子,会很有趣吗?”   霍昭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今墨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霍昭听完,嘴角抽了抽:“你们……真会玩。”   沈今墨笑了:“生活嘛,总要有点乐子。”   逃跑计划定在三天后。   沈今墨给怀渡准备了干粮、银两,还有一套普通百姓的衣裳。   “殿下,您换好衣服,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往东走,尽头就是驿站。”沈今墨嘱咐道,“到了驿站,您就说自己是回乡探亲的书生,租一辆马车,越快越好。”   怀渡使劲点头:“记住了!”   沈今墨看着他,欲言又止。   “殿下,您真的想好了?”   怀渡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想好了。”   沈今墨叹了口气:“那您保重。”   夜幕降临,怀渡换上普通衣裳,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出去。   一路上他紧张得要死,总觉得随时会有人从背后抓住他。   好在没有。   他沿着小巷往东走,果然看见了驿站。   怀渡深吸一口气,走进驿站。   “这位客官,要住店还是租车?”掌柜的迎上来。   怀渡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租车,回乡探亲。”   掌柜的打量他一眼:“客官是哪里人?”   “南边,枣庄。”怀渡按照沈今墨教的回答。   掌柜的点点头:“行,客官稍等,我给您安排马车。”   怀渡松了口气。   成了!   他坐在驿站里等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家之后怎么跟爹娘说。   就说……就说大王嫌弃他,把他赶回来了?   不行不行,太丢人了。   就说他想家了,大王让他回来看看?   也不行,哪有成亲前想家的?   要不就说——   “客官,马车备好了。”   怀渡回过神,连忙站起来:“多谢掌柜的!”   他走出驿站,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怀渡的脸白了。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霍昭。   怀渡拔腿就跑。   “殿下!”霍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跑不掉的!”   怀渡哪里肯听,拼命往前跑。   可惜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跑得过骑兵?   没跑出几步,就被霍昭一把拎住后领。   “放开我!放开我!”怀渡挣扎着。   霍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殿下,大王请您回宫。”   怀渡欲哭无泪:“我不回去!”   霍昭没理他,直接把他拎起来,放在马背上。   怀渡趴着,生无可恋。   完了,全完了。   与此同时,王宫里。   摩诃坐在怀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呢?”   侍卫跪了一地:“回大王,不、不见了……”   摩诃眯起眼:“不见了?”   侍卫们瑟瑟发抖。   摩诃站起来,往外走。   “封锁所有城门,搜查所有驿站。”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后背发凉,“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   摩诃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侍卫们屏住呼吸。   摩诃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丝好笑。   “驿站那边,”他顿了顿,“派霍昭去。”   侍卫们愣了愣,连忙应下。   摩诃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跑?”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勾起,“跑得掉吗?”   驿站门口,怀渡被霍昭从马背上拎下来。   摩诃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马车边,抱着手臂,看着被拎过来的怀渡,似笑非笑。   “跑得挺远啊。”   怀渡低着头,不敢看他。   摩诃走过来,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为什么跑?”   怀渡瘪着嘴,不说话。   摩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沈今墨帮的你?”   怀渡心里一紧,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   摩诃挑眉:“哦?那干粮哪来的?银两哪来的?出逃路线谁规划的?”   怀渡语塞。   摩诃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子,你以为沈今墨真会帮你跑?”   怀渡愣住了。   摩诃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他转头就把你卖了。”   怀渡瞪大眼睛。   不远处,沈今墨和霍昭并肩站着。   “殿下好像很震惊。”霍昭说。   沈今墨笑了笑:“他早晚会知道的。”   “大王会怎么罚他?”   沈今墨想了想:“大概……不会罚太重。”   霍昭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今墨眨眨眼:“因为大王舍不得。”   霍昭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帮殿下跑,大王没生气?”   沈今墨笑了:“大王生什么气?他早就知道殿下会跑。”   霍昭挑眉:“早就知道?”   “对,”沈今墨看向那边的两人,“所以他让我帮忙,给殿下一个教训。”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真会玩。”   沈今墨笑着靠在他肩上:“生活嘛,总要有点乐子。”   那边,摩诃已经一把把怀渡扛起来了。   “放我下来!”怀渡挣扎着,“我自己会走!”   摩诃拍了拍他的屁股:“别动。”   怀渡脸腾地红了。   “大王!这么多人看着呢!”   摩诃毫不在意:“看着就看着,反正你是我的人。”   怀渡捂脸。   摩诃扛着他往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怀渡小声嘟囔:“算什么账……”   “算逃跑的账。”摩诃把他放进马车,自己也坐进来,“算不想成亲的账。”   怀渡缩在角落里,小声说:“我没有不想成亲……”   摩诃挑眉:“那为什么跑?”   怀渡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因为……因为不想当下面那个……”   摩诃愣住了。   然后他笑出声。   怀渡抬头瞪他:“你笑什么!”   摩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以你跑,是因为这个?”   怀渡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摩诃止住笑,凑近他,眼中带着笑意:“你怎么知道,你是下面那个?”   怀渡愣住了。   摩诃捏了捏他的脸:“傻子,成亲之后的事,可以商量的。”   怀渡眨眨眼:“……可以商量?”   “当然。”摩诃笑着把他搂进怀里,“什么都好商量。”   怀渡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那你不早说……”   摩诃低头看他:“你没问啊。”   怀渡:“……”   摩诃又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别想了。回去好好准备成亲。”   怀渡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大王。”   “嗯?”   “沈大人真的把我卖了吗?”   摩诃挑眉:“你觉得呢?”   怀渡想了想,忽然笑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摩诃有些意外:“哦?”   怀渡靠回他怀里,小声说:“他跟我说过,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担心。我猜,他帮我,是想让我自己发现这个道理。”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今墨啊……”   “嗯?”   “他是真聪明。”   怀渡点点头:“对,所以他才能把霍将军吃得死死的。”   摩诃笑出声。   马车驶向王宫,车轮滚滚,碾过落花。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王宫里,婚礼的筹备还在继续。   怀渡看着那套华丽的嫁衣,这一次,没有逃避。   他伸手摸了摸,忽然问:“大王,这裙子怎么这么长?”   摩诃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   “长吗?”   “长,我不会走路。”   摩诃笑了,从背后抱住他:“没关系,我牵着你。”   怀渡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窗外,风吹过,花瓣飘进来,落在他们肩头。   远处,沈今墨和霍昭并肩站着。   “看来殿下想通了。”霍昭说。   沈今墨笑了笑:“他本来就很聪明。”   霍昭低头看他:“你呢?你想通了吗?”   沈今墨眨眨眼:“我想通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有话想问你。”   沈今墨挑眉:“什么话?”   霍昭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沈今墨的脸腾地红了。   霍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这是他第一次在沈今墨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   沈今墨捂住脸:“你……你跟谁学的?”   霍昭老老实实回答:“大王教的。”   沈今墨:“……”   霍昭又问:“所以……你的答案呢?”   沈今墨从指缝里看他,半晌,小声说:“……可以商量。”   霍昭笑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远处,怀渡趴在窗台上偷看,被摩诃一把拽回去。   “又偷看?”   怀渡嘿嘿笑:“我好奇嘛。”   摩诃弹了他脑门一下:“好奇什么,明天自己问。”   怀渡揉着脑门,忽然问:“大王,你说霍将军跟沈大人说了什么?沈大人脸都红了。”   摩诃挑眉:“想知道?”   怀渡使劲点头。   摩诃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怀渡的脸也腾地红了。   摩诃笑着揉他的脑袋:“行了,别想了。明天就是大婚,早点睡。” 第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建议此后两章搭配"我欲成冰再也无退路")   怀渡最近不对劲。   最开始是摩诃发现的。   那天吃饭,怀渡盯着碗里的红烧肉看了半天,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扒了两口白饭就放下了。   摩诃挑眉:“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怀渡摇摇头:“不饿。”   摩诃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的菜,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   怀渡虽然挑食,但从来不浪费粮食。用他自己的话说,“饿过的人,见不得粮食被糟蹋”。   接下来几天,情况越来越糟。   怀渡开始躲着饭点走。   中午说在看书,晚上说不饿,早上干脆不起床。   摩诃忍了三天,第四天直接把人堵在房间里。   “说吧,怎么回事?”   怀渡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吃饭?”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吃不下。”   摩诃皱眉:“吃不下?为什么吃不下?”   怀渡摊手:“不知道。看见油腻的就犯恶心,闻到味道就想吐。”   摩诃愣住。   他伸手摸了摸怀渡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多久了?”   怀渡想了想:“五六天吧。”   摩诃的脸沉下来:“怎么不早说?”   怀渡眨眨眼:“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摩诃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怀渡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找大夫!”   大夫来了。   一个不行,来两个。两个不行,来一队。   怀渡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一排白胡子的老头,表情有些微妙。   “大王,”他小声对摩诃说,“这是看病还是开会?”   摩诃面无表情:“看病。”   第一个大夫上前,搭脉。   搭着搭着,眉头皱起来。   第二个大夫上前,也搭脉。   搭着搭着,表情变得古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炷香后,一群大夫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摩诃等得不耐烦:“到底什么病?”   大夫们互相看看,推出一个代表。   代表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回大王,殿下他……他没病。”   摩诃挑眉:“没病?没病为什么不吃饭?”   代表额头冒汗:“这个……这个……可能是脾胃不和,也可能是肝气郁结,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代表一咬牙:“也可能是喜脉!”   全场安静了。   摩诃愣住了。   怀渡也愣住了。   沈今墨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霍昭那张万年冷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摩诃的声音有些飘忽。   代表硬着头皮说:“回大王,殿下的脉象……确实有些像喜脉。但是、但是殿下是男子,这、这不可能……”   摩诃沉默了三秒,然后挥挥手:“都出去。”   大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怀渡坐在椅子上,表情复杂。   摩诃站在他面前,表情更复杂。   沈今墨和霍昭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怀渡先开口。   “喜脉?”他看着摩诃,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你给我解释解释?”   摩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怀渡挑眉:“不知道?你让我怀孕,你说不知道?”   摩诃急了:“我真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怀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说吧,怎么办?”   摩诃低头看着他,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   怀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行了,”他拍拍摩诃的肩膀,“先查清楚怎么回事。万一那些大夫误诊呢?”   摩诃点点头,又摇摇头,整个人还是懵的。   沈今墨这时候开口了:“大王,我去查查古籍。说不定有什么记载。”   霍昭跟着说:“我去找那几个大夫,让他们封口。”   两人分工明确,迅速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摩诃和怀渡。   怀渡重新坐下,看着还站在那发愣的摩诃,终于没忍住笑了。   “过来。”   摩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怀渡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傻啦?”   摩诃握住他的手,表情终于恢复了一点:“你真的……不生气?”   怀渡想了想:“有点。但看你比我还懵,就不气了。”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   怀渡挑眉:“对不起什么?”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就是……”摩诃顿了顿,“让你受罪了。”   怀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凑过去,在摩诃脸上亲了一下。   “行,原谅你了。”   摩诃看着他,忽然把他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   怀渡拍拍他的背:“好啦好啦,先查清楚再说。万一真是误诊,你白紧张一场。”   摩诃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些大夫,没那么容易误诊。   沈今墨查了三天三夜。   霍昭陪了他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沈今墨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一本破旧的书来找摩诃。   “大王,查到了。”   摩诃接过书,看了一眼,是《神族异闻录》。   沈今墨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记载,上古神族有一支,血脉特殊。其神力可令万物生发,不拘男女,皆可孕育。”   摩诃皱眉:“所以……我真是神族后裔?”   沈今墨点头:“根据记载,您的血脉确实符合描述。”   摩诃沉默。   怀渡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那这孩子,算神的还是算人的?”   沈今墨摇摇头:“这个……书上没写。”   怀渡想了想,又问:“那这孩子生下来,是人还是神?”   沈今墨又摇头。   怀渡看向摩诃:“你祖上还有别的亲戚吗?问问?”   摩诃苦笑:“我从小就一个人,哪来的亲戚?”   怀渡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现在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里面已经有个小东西了。   想想还挺神奇的。   “行吧,”他站起来,拍拍手,“既然查清楚了,那就接受现实。”   摩诃抬头看他:“你……不害怕?”   怀渡挑眉:“怕什么?”   “怕生孩子。”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怕。”他老实承认,“但怕有用吗?”   摩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陪你。”   怀渡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我知道。”   就在大家刚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夜里,摩诃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苍老而遥远。   “摩诃。”   摩诃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四处看不见边际。   “谁?”   “吾乃天神。”   摩诃皱眉。   “你历情劫已久,如今劫数已满。”   摩诃心头一跳。   “情劫?”   “是。你爱上凡人之子,为他散尽神力,重修神体,此乃第一劫。如今他怀有身孕,血脉相融,此乃第二劫。两劫皆渡,你当归位。”   摩诃握紧拳头。   “归位?什么意思?”   “杀了那个孩子,杀了那个凡人。以血祭天,证汝神格。”   摩诃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旁边,怀渡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摩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怀渡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摩诃摇摇头:“没事,做噩梦了。”   怀渡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拱了拱:“再睡会儿……”   摩诃抱住他,却没有再闭眼。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变得幽深。   杀了他?   做梦。 第9章 只愿与你长相守   天若有情亦无情,万丈红尘我等你。我们总想通过轰轰烈烈的生死离别,来确定我们与爱人的羁绊。然而,没人知道这一切统称为命运。   天命不可违,可怜的人儿自然要承担天雷滚滚的蚀骨之痛,半仙的代价无人可知。生命就这一次,那些甘愿为了爱人赴死的人,古人称他们痴儿。   雨痕一条条划过窗棱,窗外轰鸣作响,狂风吹起,树叶凋落飞旋,难以抑制的撞向各处。   室内,王府中,乱作一团。   "王妃要生啦!"宫女们连忙找太医,准备接生。怀渡疼得脸色煞白,汗水湿透了衣衫。摩诃一寸不离的握着怀渡的手,慢慢安抚,不忘询问太医有没有止痛药,察觉到天象剧变,摩诃脸色不太好,冷汗直冒。   脑中浮现了一个声音,"如果你愿意舍弃这段回忆,我方可保你妻儿平安。不然,这天雷便是你妻儿的祭日。"   孤城雨纷纷,风声瑟瑟,屋内怀渡的哭喊声比若天雷,禁不起让人肝肠寸断。   "我愿意"摩诃听到自己的声音。   霎那间,白光乍现,究其原因可能是怀渡的眼泪太重,摩诃担待不起。   "王妃生了,是个女孩!"   摩诃的回忆慢慢销蚀,撑起身子,望了一眼两人的结晶后,还给怀渡一个紧实的拥抱,随后倒在床榻旁,昏昏沉沉间好像听到了怀渡在叫自己的名字,可是没有气力回应了。   摩诃昏迷了将近十日,怀渡将小孩交付给奶娘,盼着有朝一日摩诃能够醒来。这一路风雨潇潇,冷了山水昭昭。   摩诃醒来时,神性已经完全苏醒,一双金色的眸子不着一寸的盯着床榻边的怀渡。当前的处境让他烦躁不安,好像自己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无处泄气之余,瞧见怀渡安静的睡颜,便坏心眼的捏住他的鼻子。怀渡不出意外的被弄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不可置信的摸上摩诃的皮肤 "你终于醒了,摩诃,你睡了好久啊,太医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担心你啊(*꒦ິ⌓꒦ີ)"   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的摩诃逃避般的下了床,"自己怎么一醒来就在这里"心里暗暗想着。"你怎么了?摩诃,你身体刚好,不要轻易走动"怀渡焦急的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我们什么关系",摩诃悠悠开口。"我是你夫人啊,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ᗜ꒪ ‧̣)"   "我没有开玩笑,脑袋一副不灵光的样子(¬_¬),我怎么可能娶一个笨蛋媳妇儿"   怀渡的心里好像有一千匹马咆哮奔腾,无奈悲痛的心情不可抑制的溢出来,他抓着摩诃的手,试图唤醒他所熟知的摩诃,"你再看看我呜呜呜"   "什么!大王失忆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 Ꙭ)"沈今墨不顾礼仪,大喊道。   霍昭眉头紧锁,往最坏的方面想着。   怀渡的眼泪摇摇欲坠,承担不住的落了下去。   摩诃已经适应了这副身体,自然接受了自己度过情劫的神明身份。是时候要回去了,还有把那个与凡人孕育的孩子带走杀掉,与凡人孕育一个半仙,简直不可理喻。   叶落清寒,纤丝万缕。   有情人终成眷属,无缘分者强求无益。 第10章 潇潇良人你在哪   命运,如影随形,一意孤行,冥冥之中。   "我会让我重新爱上我的,我发誓"眼泪不要钱似的落在心上,烙印出清晰的眉眼。   可是现在怀渡脑子里一片浆糊,思绪缠成一个难解的结,不知从哪里下手。   摩诃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到怀渡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为什么哭了"怀渡浑身一颤,反应过来后,胡乱摸了把脸。   "我没事"声音还发着颤,尾音可怜兮兮。   摩诃瞧见这个小人抹眼泪的时候,神经居然有些许抽痛,看着他自顾自哭了会,心情愈加烦躁不安。   "别哭了,本来就不好看,哭了更丑了"他硬邦邦的开口,神经质的胡了一把对方的脸,蹭在小渡的袖子上。   大脑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督促他,说出命运最终的判决,不容置疑。   "我要把小孩带走杀掉,谢谢你帮我度过了情劫,但她本不该存在"他听见自己说,话音刚落,心脏又开始抽痛,甚至开始一阵阵抽搐,"这副身体已经被调教成这样了吗?"真是可笑又可悲。   怀渡反应过来时,转身间又一颗泪珠滚落"你疯了吗,那也是一条生命啊,更何况……"   从摩诃苏醒到现在,行为举止都极其反常,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好熟悉但又极其陌生。   "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要把她带走,考虑到你是孩子的生母,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声调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这好像本该这样做似的。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洞的房间里响起,扭曲又荒诞,像一场卡顿的琴声演奏,每个音符都滑向不该去的地方。   ……   怀渡来不及反驳,就被判下死刑。   连悲伤的权利都被剥夺……   傍晚,在沈今墨和霍昭的帮助下,怀渡成功带着小孩子逃离了王宫,踏上不知归途的一天。   月色皎洁,朝思暮想。告别了温柔乡,借着月光,与君共赏,百转柔肠,天各一方。   摩诃醒来后,察觉到王妃和小孩失踪后,审问了值班的宫女,却一无所获。那个小孩几乎分走了他的一半神力,搜查出一个人来,变得异常难捱。   于此同时,怀渡安置好还在襁褓中的宝宝,便马不停蹄的赶路,思念成疾,时常在梦中唤一声大王,梦中人变得陌生 ,疑惑后便醒了。   ……   多久没回去了呢?怀渡时常这样想着,扣弄着劳作带来的茧子。   小孩子长得很快,一晃三年过去了。   三年了,足够一个人长大,足够一颗心结茧,也足够一场误会深埋成根。   怀渡坐在竹屋前,看着远处的山岚出神。   “爹爹!”   一个小身影从屋里冲出来,直接扑进他怀里。   “爹爹又发呆!不许发呆!”   怀渡低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金色的,像极了某个人。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   “没有发呆。”   “有!”小姑娘不依不饶,爬上他的膝盖,双手捧着他的脸,“爹爹笑一个嘛!笑笑!”   怀渡无奈地看着她。   这孩子,像谁呢?这么闹腾,这么爱笑,这么……讨人喜欢。   肯定不像他。   “阿念,”他轻声说,“别闹。”   阿念眨眨眼,忽然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爹爹不笑,我就一直亲!”   怀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   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阿念高兴地欢呼:“爹爹笑了!爹爹笑了!”   怀渡揉揉她的脑袋,目光柔软。   这十几年,若不是有这个小人儿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夜里,他常常梦见那个人。   梦里的人时而温柔,时而陌生,时而笑着唤他“小渡”,时而冷着脸说要杀了阿念。   每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   阿念从来不问。   但她会在第二天早上,把自己摘的小花插在他床头,或者把他爱吃的果子堆在他门口,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钻进他被窝,抱着他的胳膊睡。   怀渡知道,这孩子什么都懂。   “爹爹,”阿念忽然开口,“我们今天去溪边抓鱼吧!”   怀渡回神:“抓鱼?”   “嗯!我想吃鱼!爹爹做的鱼最好吃了!”   怀渡看着她期待的小脸,终究没忍心拒绝。   “好。”   阿念欢呼一声,拉着他就往外跑。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阿念挽着裤腿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怀渡坐在岸边,看着她。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他缩在宫殿里,那个人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说“我担心你”。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人爱,有人陪,有人懂。   后来才知道,命运用一根手指,就能把这一切碾碎。   “爹爹!”   阿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小姑娘举着一条小鱼,得意洋洋:“我抓到了!”   怀渡笑了:“真厉害。”   阿念跑过来,把鱼放进桶里,然后仰头看着他。   “爹爹。”   “嗯?”   “你又在想那个人吗?”   怀渡愣住。   阿念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懂事。   “爹爹想他就去找他吧。”   怀渡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他不想要你。”   阿念眨眨眼:“可是我想见他。”   怀渡沉默了。   阿念靠在他膝盖上,小声说:“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坏。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怀渡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   晚风吹过,带着溪水的凉意。   远处,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怀渡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那年王宫里的海棠花,也是这个颜色。   三年了。   那些恨,那些痛,那些思念,那些眼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女儿,过完余生。   但阿念说得对。   有些事,总要有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的小人儿,轻声问:“阿念,如果那个人真的不要我们,你怎么办?”   阿念想了想,说:“那我就陪爹爹。爹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怀渡眼眶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女儿抱进怀里。   “好。”   远处,山的那一边,有个人也在看着夕阳。   摩诃站在王宫最高的地方,望着远方。   三年了。   神力一天比一天弱,但他从没放弃过找。   他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知道她长得很快。   他知道她爱笑,爱闹,爱逗她爹爹开心。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找不到。   怀渡藏得太深,太远,太决绝。   “大王。”   沈今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摩诃没回头。   “有消息吗?”   沈今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有。”   摩诃猛地转身。   沈今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有人看见他们了。”   摩诃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   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   摩诃站在高处,望着远方。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月光下,有个人也正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怀渡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竹屋前。   月色皎洁,一如当年。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的话。   “怀渡,你是我的了。”   那时候他笑了,说“早就是了”。但是现在,他不懂为什么要对一个人产生这么浓厚的感情。十几年,对于神明来说,不过一瞬。   他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阿念,明天,我们回家。”   命运如影随形,一意孤行,冥冥之中,他们早就相互交织了,红线渗入血液,等待有一天重逢。 第11章 我错了,你还愿意……   三年了,再次回到这宫殿,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想哭,情绪化为泪珠溢出。   "爹爹,别哭了,那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怀渡向上望去,眼神交汇的那刻,不知浓墨似的眼睛是什么情绪。   "没事,我们先进去吧"怀渡想象过好几次他们重逢的画面,好的,坏的。真的到了这时候,大脑却突然生锈了,再也难以运转,又想哭了……   见摩诃的第一眼,"他变了好多"怀渡暗暗想着,手指止不住的蜷缩,这些年来他过得还好吗?   "这三年过得还好吗?"怀渡冷冷的开口,即使眼眸微红,仍摆出来掌握者的姿态。   摩诃的眼神瞟了一眼旁边小屁孩吓唬人的姿态,眼神直直怔怔的描摹许久不见的爱人的轮廓。十多年过去了,怀渡也有了些许变化,一身玄色劲装,比离开时黑了许多,也瘦了。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刃。眉骨处添了道淡淡的新疤,在日光下泛着白。风沙磨粗了他的皮肤,唯有一双眼还是旧时模样,望过来时,沉沉的,亮亮的,软软的。   他并没有告诉他与上天交换了筹码。在宫殿的每分每刻,都有个声音在他脑中环绕,叫嚣着,心痒难耐,想把他立即抓回自己身边,永远不分离。爱意可以培养,他的陪伴便是自己生存的养料。   用一双眼睛换来爱人的原谅,不亏。   他勉强识别到爱人的位置,想把他拥入怀中,又怕被嫌弃,一双手怎么放都不是那回事。   摩诃的动作让怀渡疑惑,十几年不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此刻站在三步开外,手足无措得像第一次登门拜访的生客。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手抽筋了?”   摩诃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那你晃来晃去的干什么?”   摩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怀渡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凝重了些。   阿念从怀渡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金色的眼睛。   和她一样。   “你就是那个不要我的人?”   摩诃的脸色白了白。   他想解释,想说他从来没有不要她,想说这十几年他找得快要疯掉,想说——   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站在他爱人身旁。   阿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皱起小眉头。   阿念只好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他还想要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摩诃心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对着那个模糊的小身影。   “要。”他的声音沙哑,“我想要你,想要你爹爹,想了十几年。”   阿念歪着头看他。   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好像在发抖。   她回头看怀渡。   怀渡沉默着,目光落在摩诃脸上。   三年不见,这个人老了些,瘦了些,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摩诃身子僵了僵。   “……没什么。”   怀渡眯起眼。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说谎,都是这个反应。   “说。”   摩诃沉默。   阿念在旁边帮腔:“说!”   摩诃苦笑。   这对父女,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用眼睛,换了一个筹码。”   怀渡皱眉:“什么筹码?”   摩诃抬起头,对着那个模糊的方向。   “换你活着。”   怀渡愣住了。   “当年……天神要的是你和孩子的命。我不答应,他就换了条件。”摩诃的声音很轻,“用我的眼睛,换你们母子平安。他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怀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所以当年那场变故后,天神再没出现过,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摩诃苦笑:“告诉你干什么?让你愧疚?让你回来?怀渡,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说过的那些混账话,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没资格求你回来。但我想……至少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山风吹过,卷起落叶。   怀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念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爹爹,他哭了。”   怀渡看着那个人。   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可怜巴巴地等着主人原谅。怀渡再也忍不住了,心脏绞痛着,"笨蛋"怀渡咬牙切齿的说着,一把将摩诃揽入怀中,眼泪肆意流淌,宣泄着这三年来,无处可藏的,难言之隐。 第12章 迟来的依偎=ᗜωᗜ=   摩诃躺在爱人的膝盖上,呼吸每一次的起伏都被他记录。他轻轻抚摸摩诃的眼皮,软软的,和他的性格一点都不相配。   这下面的瞳孔全然没有当年的色彩,冷冷的,淡淡的。   他们处于命运的两端,颠倒错乱,思念成疾,隔着重重山峦,最终只能用误会来结尾。   怀渡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摩诃的眼睛,浅尝辄止,一触即分。摩诃感觉眼睛痒痒的,睫毛煽动。望向罪魁祸首,这一望,掉进了万丈春水……   "卿卿,这三年我先欠着,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给你"低沉的嗓音在房中回荡。   "笨蛋大王,我记着"他们额头相抵,像一对热恋中的伴侣,就让眼泪在过去流尽,以后每一天都没有酸涩的苦恋。   傍晚,摩诃把阿念哄睡在客房,美名其曰补偿父爱,实际上早想和怀渡同床共枕,共度良宵一刻……   摩诃回到主卧时,怀渡正靠在床头看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目光便黏在了摩诃身上,再也移不开。   “阿念睡了?”   “嗯。”摩诃走近,把怀渡一把拉进怀里,顺势滚进床榻深处,摩诃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灼热。   “三年。”摩诃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怀渡没说话,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摩诃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也糙了些,像他这个人,表面温润,内里却藏着刀。   “每天醒来,枕边是空的。”摩诃继续说,嗓音低哑,“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你。有时候梦见你笑,有时候梦见你哭,更多时候,梦见你转身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怀渡的手顿了顿。   “摩诃——”   “让我说完。”摩诃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盯着他,“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不该让你一个人走。可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找了你多少次,每一个长得像你的人我都追上去看,每一次都不是。”   怀渡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酸涩涨得生疼。   “我看见了。”他轻声说。   “什么?”   “你找我的样子。”怀渡垂眸,“有时候我就站在街角,看着你从人群里跑过去。有一次你差点撞到我,可你没认出来。”   摩诃愣住了。   “为什么不叫我?”   怀渡笑了,笑容淡淡的,像窗外的月光:“因为还没到时候。”   “那现在呢?”摩诃握紧他的手,“到时候了吗?”   怀渡没有回答,只是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浅尝辄止不同,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渴望与思念。唇齿相依间,有咸涩的泪滑落,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额头相抵,气息交缠。   “怀渡。”   “嗯?”   “以后不许再离开我身边。”   “不会了。”   “不许再掉眼泪了。”   “不会了。”   “不许……”   怀渡堵住他的嘴,又是一个绵长的吻。   “怀渡,”他在唇齿间低语,“从今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要是再让你掉一滴眼泪,我就不得好死——”   怀渡捂住他的嘴,瞪他:“说什么胡话。”   摩诃拉下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那你说,要怎么罚我?”   怀渡想了想,认真道:“罚你每天给我梳头。”   “……就这?”   “罚你每天陪阿念玩一个时辰。”   “……行。”   “罚你……”怀渡顿了顿,耳尖微红,“罚你每晚抱着我睡。”   摩诃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怀渡心口发麻。   “这哪是罚,”他收紧手臂,把怀渡整个圈进怀里,“这是赏。”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烛火摇曳。两个人相拥而卧,像漂泊多年的舟,终于靠了岸。   摩诃在怀渡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摩诃。”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面。”   “好。”   “要加两个蛋。”   “好。”   “阿念也要。”   “……行。”   怀渡弯了弯嘴角,声音渐渐低下去:“笨蛋大王。”   他在小渡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笨蛋大王是你的,永远都是。”   夜还长,梦很暖。 第13章 好像玩过火了……   事情要从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说起。   怀渡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他眼皮渐沉,书从手里滑落。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鼻子。   “殿下?”   怀渡睁开眼,就看见沈今墨那张笑眯眯的脸。   “……你干什么?”   沈今墨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盘果子。   “新摘的,尝尝?”   怀渡接过来,挑了一个放进嘴里。   “不错。”   沈今墨看着他,忽然说:“殿下最近气色真好。”   怀渡挑眉:“所以?”   沈今墨眨眨眼:“所以大王养得好啊。”   怀渡笑了:“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夸我?”   “都夸。”沈今墨又递过来一个果子,“殿下多吃点。”   怀渡接过来,正要咬,忽然觉得不对。   “沈今墨,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沈今墨一脸无辜:“我哪天不殷勤?”   怀渡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继续吃果子。   沈今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怀渡差点被果子噎住。   “你说什么?”   沈今墨认真地说:“真的。那时候你站在大王身后,冷冷淡淡的,像画里的人。”   怀渡放下果子,看着他。   “沈今墨,你是不是在调戏我?”   沈今墨眨眨眼:“调戏?没有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怀渡眯起眼。   沈今墨继续作死:“殿下别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怀渡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沈今墨,你今天是不是皮痒?”   沈今墨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殿下生气了?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怀渡:“……”   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   远处,阿念蹲在花丛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她旁边站着霍昭。   “霍叔叔,”阿念小声问,“沈叔叔在干什么?”   霍昭面无表情:“在给自己挖坑。”   阿念眨眨眼:“挖坑干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埋自己。”   阿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看。   那边,怀渡已经放开沈今墨了。   不是不想收拾他,是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   一道来自回廊下——摩诃站在那里,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一道来自旁边——霍昭站在那里,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冷得能结冰。   怀渡松开手,退后一步。   沈今墨浑然不觉,还在笑。   “殿下怎么不打了?”   怀渡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看看后面。”   沈今墨回头。   摩诃正走过来。   霍昭也走过来了。   沈今墨的笑容僵在脸上。   摩诃走到怀渡面前,停下。   他看了怀渡一眼,没说话。   又看了沈今墨一眼,还是没说话。   然后转身,往回走。   怀渡愣了一下。   “摩诃?”   摩诃没回头,继续走。   怀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阿念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爹,大爹爹怎么了?”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   阿念不信:“那他怎么走了?”   怀渡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在吃醋,你妈其实是个傲娇大公主变得。”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怀渡抬脚,往摩诃离开的方向走去。   沈今墨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上霍昭的目光。   那目光,怎么说呢……   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理的人。   沈今墨干笑一声:“霍昭,你听我解释……”   霍昭没说话,一把把他扛起来。   沈今墨:“???”   “霍昭!放我下来!”   霍昭面无表情地扛着他往前走。   “解释的机会,有的是。”   沈今墨在他肩上挣扎:“殿下救我——”   怀渡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挥挥手。   “慢走。”   沈今墨:“……”   阿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14章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吃醋的后果大概就是……   一夜春风无边,翻云吐雾,颠云倒凤。   "你还喜欢我吗?"怀渡轻轻的吻着摩诃的脸庞,随后害羞的红了整张脸。摩诃的眼睛好像冒着火焰,强势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整个房间弥漫着绮丽的氛围   "我爱你"摩诃低沉的喘着气,握着怀渡的窄腰,像深处开凿。   ……   摩诃又做梦了,远远望见了怀渡……   醒来发现脖颈痒痒的,朦胧间瞧见爱人几块红痕和吻痕,又钻进被窝,享受亲热后的温存。   "一辈子好短""有你就足够了"   慢慢悠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隽永寸。不管你身处何地,我都会找到你。   怀渡享年89岁,下葬那天摩诃自毁元神,他们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样,相拥而眠……   开启轮回序章……   怀渡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这话若是说出去,定会叫人笑掉大牙——他一个领兵部侍郎衔的王爷,刀山火海都闯过几回,居然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可事实摆在眼前。   那位二皇子殿下,当今天子嫡子,生母是尊贵的皇后娘娘,今年不过十六岁,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偏偏见了他就跟见了蜜的苍蝇似的,嗡嗡嗡往上扑。   头一回见面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怀渡作为怀王府世子,按规矩要去给太后敬酒。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忽然感觉有人拽他的袖子。   低头一看,一个半大孩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吓人。   怀渡愣了愣,认出这是二皇子——去年刚封的楚王,年纪虽小,排场却不小。他正要行礼,那孩子却抢先开了口。   “你瘦了。”   怀渡:?   “比从前瘦了许多。”二皇子皱着小眉头,一脸严肃地打量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怀渡被这莫名其妙的关怀弄得不知所措,干巴巴回道:“殿下说笑了,臣与殿下素未谋面,殿下何来‘从前’一说?”   二皇子眨眨眼,忽然笑了:“现在不认识没关系,以后就认识了。”   说完,他松开怀渡的袖子,施施然走了。   怀渡站在原地,端着酒杯,一头雾水。   这就是个孩子,脑子有点毛病的那种。   他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   可二皇子没忘。   接下来的日子里,怀渡发现自己无论去哪儿都能撞见这位殿下。   上朝的路上,二皇子的马车“恰好”与他同行。   “怀大人早啊!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同游。”   怀渡面无表情:“臣要去上朝。”   “本王也去。”   “殿下走的是东街,臣走西街。”   “哦,”二皇子点点头,“那本王改道。”   怀渡:……   他眼睁睁看着二皇子的车夫一扬鞭,真的拐进了西街。   到了衙门门口,怀渡下马,二皇子也下马。   怀渡往里走,二皇子跟在后面。   怀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殿下,这是兵部。”   “嗯,本王知道。”   “殿下是皇子,无诏不得擅入六部。”   二皇子眨眨眼:“那本王在外面等你。”   怀渡深吸一口气,忍着没翻白眼,大步跨进门槛。   等他办完事出来,二皇子果然还在。   少年靠在马车边上,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噌地站直了。   “怀大人!”   怀渡脚步一顿,权当没听见,翻身上马就走。   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喊声:“明日我还来!”   怀渡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   他以为这位殿下只是心血来潮,过几日便腻了。   谁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那人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兵部门口。   有时是清早,有时是傍晚。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茶叶。有一回还带了只活鸡,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怀渡看着那只咯咯叫的鸡,嘴角抽了抽:“殿下,臣是王爷,不缺这些。”   “我知道你不缺,”二皇子认真道,“可这是我送的,不一样。”   怀渡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莫名有些不自在。   “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等你啊。”   “等我做什么?”   二皇子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等。”   怀渡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二皇子趁机把鸡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怀渡抱着那只鸡,站在兵部门口,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更离谱的事还在后头。   没过几日,宫里传出消息,说二皇子不知怎的说动了皇上,要跟着兵部的人一起“学习政务”。   怀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差点呛死。   “他一个皇子,学什么政务?”   “学什么不重要,”来报信的幕僚苦着脸,“重要的是,皇上点了您带着他。”   怀渡:……   第二日,二皇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笑眯眯地出现在兵部。   “怀大人,多多指教。”   怀渡看着他那张笑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到底图什么?”   二皇子眨眨眼,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反问:“你猜?”   怀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不知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后退了半步,板着脸道:“臣不猜。殿下既然是来学习的,就去抄公文吧。”   他本以为抄公文这种枯燥活计能让这位娇生惯养的皇子知难而退。   谁知二皇子二话不说,坐到案前,提起笔就抄。   抄了一个时辰,手都酸了,也不吭声。   怀渡忍不住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居然抄得不错。   二皇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一笑:“怎么样?我抄得快不快?”   怀渡移开视线:“还行。”   二皇子笑得更灿烂了:“那你明天还让我抄吗?”   “……让。”   “好嘞!”   怀渡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位殿下,好像真的打算一直赖下去。   转眼一个月过去。   怀渡已经习惯了二皇子每天出现在兵部,习惯了他在耳边叽叽喳喳,甚至习惯了每次抬头都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可他实在习惯不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有一回两人在院子里避雨,二皇子忽然说:“你从前最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   怀渡:“……殿下记错人了。”   “没有,”二皇子摇摇头,一脸笃定,“就是你。”   还有一回,二皇子盯着他吃点心,忽然叹了口气:“你从前爱吃栗子糕,每次都要吃三块。现在怎么只吃一块了?”   怀渡放下筷子:“殿下,臣今年二十六,与殿下相识不过一月,从无‘从前’可言。”   “那是你以为的从前,”二皇子认真道,“我说的从前,是上辈子。”   怀渡:……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臣去看看公文。”   “你别走啊,”二皇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说真的!你上辈子是个和尚,法号怀渡,住在一个竹林里。我是个神仙,没事就去找你喝茶。后来咱俩好了,你还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其中有玩笑话(°ㅅ°)☝)   怀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二皇子一眼。   少年站在廊下,雨雾蒙蒙的,把他的眉眼晕染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怀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人不是在说笑。他是认真的。   “殿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这些话,别再说了。叫人听见,对您不好。”   二皇子眨眨眼:“你在担心我?”   怀渡一噎:“……臣只是尽本分。”   “那就是担心。”二皇子笑起来,小跑几步凑到他跟前,“怀渡,你是不是开始信我了?”   怀渡被他靠得太近,闻着那股檀香味,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偏过头,硬邦邦道:“臣不信。臣只信眼见为实。”   “那你要怎么才肯信?”   “怎样都不信。”   二皇子却一点也不沮丧,反而笑得更欢了:“那你耳朵红什么?”   怀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滚烫。   他脸色一变,甩手就走。   身后传来二皇子肆无忌惮的笑声:“怀渡!你耳朵又红了!明天我还来找你!”   怀渡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   可他心里知道,无论他跑得多快,明天那个人一定还会出现在兵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些有的没的。   而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是邪门。   怀渡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幕,忽然想起那人说过的一句话——   “你从前最怕打雷。”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怀渡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怕,他想。只是凑巧。   可那道雷之后,他又想起许多不相干的事——梦里那个眉心朱砂的神明,梦里那声温柔的“怀渡”,梦里那个被唤作“父神”的孩子……   他揉了揉眉心,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   罢了。   明日那人要是再来,他就……他就……   他就怎样呢?   怀渡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   雨还在下,雷声隐隐。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有些冷。 第15章 我不怪你怨我,只求……   怀渡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大男人,会对着另一个男人的睡脸看到出神?   窗外月色如水,二皇子躺在他身侧,呼吸平稳,睡得正沉。手臂还搭在他腰间,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怀渡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害怕。   可他怕什么呢?   怕今夜发生的事?怕明日醒来面对的那些目光?还是怕——   怕自己竟然不讨厌。   他轻轻挪开那人的手臂,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竹照得影影绰绰。怀渡站了片刻,脑子里乱成一团。   男人和男人,怎么能……   他想起白日里那人说的话——“上辈子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   怀渡闭了闭眼,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荒唐。   太荒唐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还——   还觉得挺好。   怀渡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真的需要看看大夫。   翌日清晨,他趁二皇子还没醒,悄悄离开了小院。   回到王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管家来问了三回用膳的事,都被他打发走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人的脸。   那人的笑,那人的眼睛,那人凑近时呼吸拂在脸上的温度。   还有那人的话——   “你上辈子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怀渡烦躁地把书合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想起从前在兵部听那些老将们说闲话,说起朝中某位大人好男风,被御史参了一本,险些丢了官。   当时他还想,这种事,离自己远得很。   谁知转头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更离谱的是,那人说他们上辈子就是一对。   怀渡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可那些梦呢?那片竹林,那个眉心朱砂的神明,那声温柔的“怀渡”……   梦能做得那么真吗?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皇子当日下午就找上门来。   怀渡听见门房来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说不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他进来。”   二皇子进来的时候,怀渡正襟危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书,作出一副正在研读的模样。   二皇子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怀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殿下今日怎么有空——”   话没说完,二皇子弯下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怀渡僵住。   二皇子亲完,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想你了。”   怀渡的耳根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板着脸道:“殿下,这是王府。”   “我知道,”二皇子在他对面坐下,“又不是第一次来。”   怀渡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好继续低头看书。   可他哪里看得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没进脑子。他只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似的,看得他浑身发热。   过了许久,二皇子忽然开口:“怀渡。”   “……嗯?”   “你后悔吗?”   怀渡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人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怕听到那个答案。   怀渡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臣不知道。”   二皇子的眼神黯了黯。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怀渡垂下眼,把书合上,放回案上。   “殿下,”他慢慢道,“臣是男人,殿下也是男人。男人之间……这种事,臣从未想过。”   二皇子没说话。   怀渡继续道:“殿下说上辈子的事,臣记不起来。殿下说臣给殿下生了两个孩子,臣更是……臣不知道该怎么信。”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可臣也不觉得讨厌。殿下日日来找臣,臣其实……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二皇子的眼睛亮了亮。   “只是臣不知道,”怀渡的声音低下去,“这种欢喜,该不该有。”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二皇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怀渡,”他轻声道,“你不用现在就明白。”   怀渡愣了愣。   “你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你觉得荒唐,那就觉得荒唐。”二皇子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怀渡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颤。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年纪轻轻,说出的话却像是活了几百年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二皇子抢了先。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躲着我。”   二皇子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你心里乱,可以慢慢理。但你别躲着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怀渡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会食言。   事情是从半个月后开始变的。   那日朝会上,皇帝忽然下旨,将丞相家的嫡女许配给二皇子为正妃。   怀渡站在朝臣队列里,听见这道旨意,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去看二皇子的方向。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大步出列,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娶。”   满朝哗然。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儿臣不娶。”二皇子的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儿臣心中已有人,此生非她不娶。”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是她?   “胡闹!”皇帝拍案而起,“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心中有人?朕赐婚是抬举你,丞相家的嫡女,哪点配不上你?”   “丞相家的嫡女自然是极好的,”二皇子俯身叩首,“只是儿臣心中那人,比她更好。儿臣宁死,不负那人。”   怀渡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了汗。   他看见皇帝的眼中涌起怒火,看见朝臣们面面相觑,看见丞相的脸黑得像锅底。   “好,好得很,”皇帝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你心中那人有多好。来人,把二皇子押下去,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一步!”   “儿臣遵旨。”二皇子叩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经过怀渡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怀渡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是他。   那个人说的是他。   为了他,那人宁死不负。   为了他,那人当众抗旨。   为了他,那人被禁足东宫,还不知道后面要受什么罚。   怀渡站在那里,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那句“别躲着我”。   他骗了他。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这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躲。   因为他害怕。   他怕那人真的为他死了,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情,他怕有朝一日,世人指着那人的脊梁骨,说他与一个男人苟且。   他更怕的是,自己其实也想留下来。   怀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做出了一个决定。   三日后,边关急报传入京城:北狄犯境,兵部侍郎怀渡请旨出征。   皇帝准了。   怀渡走得很急,急得甚至没来得及去东宫看一眼。他只托人带了一封信进去,信上只有四个字——   忘了我吧。   然后他带着三千人马,奔赴边关。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去死的。   不是真死,是假死。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战场上会有一场“意外”,他会“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等消息传回京城,他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去一个他不用再害怕的地方。   可当他站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茫茫荒野,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想起那人说的话——   “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傻不傻。   这辈子都等不到,下辈子还等什么?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怀渡站在城墙上,闭上眼,任由风吹过脸庞。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下城墙。   三日后,“怀渡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   据说二皇子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的院子里发呆。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近身的内侍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第16章 谁同你恨海情天ꐦ≖ ≖   怀渡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吓死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快被吓死了。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七天前,他刚在这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落脚。   说是“镇”,其实也就一条街,百十来户人家,藏在山坳坳里,进出只有一条路。怀渡当初选中这里,就是因为够偏、够远、够不起眼。   他租了间小屋,置了些家当,对外只说是个逃难的商人,家乡遭了灾,来这边投亲不遇,只好暂且住下。   镇上的人淳朴,没人多问。   怀渡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睡不着觉。   白天还好,忙着收拾屋子、置办物件、熟悉地形,能把脑子占得满满的。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脑子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事情。   想那封信。   想那四个字——忘了我吧。   想那个人看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来找他。   一定会的。   怀渡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得厉害。   那个人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表面笑嘻嘻的,实则比谁都倔。他说过“别躲着我”,说过“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说过——   他说过很多话,每一句怀渡都记得。   所以那个人一定会来找他。   一定会发现他是假死。   一定会顺着蛛丝马迹追过来。   怀渡想到这里,猛地坐起来,披衣下床,把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门窗关好了吗?关好了。   灶台收拾干净了吗?收拾干净了。   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让人认出来的东西?没有,全烧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又看,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躺回床上。   可还是睡不着。   那个人要是真的来了怎么办?   他会从哪里来?走大路还是走小路?骑马还是坐车?带多少人?   他要是找到这里,自己该怎么应对?   是跑,还是——   怀渡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就这样,一夜一夜地熬着。熬到天快亮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一有风吹草动就醒。   有时候是野猫叫,有时候是风吹门板,有时候只是隔壁老夫妻起夜说话的声音。每一次,他都会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枕下的匕首。   然后反应过来,是虚惊一场。   怀渡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刀光剑影里来去自如,如今却被风声吓得睡不着觉。   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没办法。   那人比千军万马都可怕。   就这么熬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怀渡出门买菜。   他本不想去的。这几日他都尽量少出门,能躲就躲。可家里的米面快吃完了,再不去买,就只能饿肚子。   他挑了个最冷清的时辰——巳时过半,街上人最少的时候。   揣上铜板,挎上篮子,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卖菜的摊子在街尾,一个老妇人守着几筐青菜萝卜。怀渡走过去,蹲下来挑拣,眼睛却忍不住往街口瞟。   没人。   还是没人。   他暗暗松了口气,快速挑了几样菜,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整齐,有力,是军队行进的声音。   怀渡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低着头,让到一旁。余光瞥见一队人马从街口拐进来,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巡逻的军队。   这个镇子太小,从来没有军队来过。   怀渡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盼着这队人马快点过去。   马蹄声近了。   更近了。   最前面那匹马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忽然,马蹄声停了。   怀渡的心猛地沉下去,指甲深深陷入皮肤,冷汗直冒,心想要不直接跑吧,总比在这愣着强。不动声色的往回退了几步,猫着腰,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   “停。”   那个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听就能认出是谁。   怀渡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菜篮子开始发抖,萝卜叶子簌簌地响。   跑。   快跑。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只能静静的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匹马慢慢走近。他能听见马儿的喘息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像要把人烧穿。   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转过身来。”   怀渡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肚子又开始疼了。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怀渡心里发寒。   “不敢看我?”   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怀渡,你连死都敢做假,连我都敢骗,这会儿却不敢看我?”   怀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怀渡闭上眼。   他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人是怎么过的,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心口发疼。   可他不敢面对。   “转过来。”   那人的声音忽然又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怀渡咬了咬牙,终于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一年来不敢想起的眼睛。   曾经那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可现在,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布满血丝,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和无边的疲惫。   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风尘,像是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看着怀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怀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怀渡,”他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你?”   怀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一步都像踩在怀渡心上。   怀渡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墙。   没有退路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怀渡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眼底的怒火,能看清他眼眶边缘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别叫我。”   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怀渡闭上嘴。   “我问你,”那人盯着他的眼睛,“那封信,是你写的?”   怀渡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那四个字,是你留的?”   又点头。 第17章 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会归郎~   怀渡是被拖进寝殿的。   靴底碾过金砖,蹭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架着他的两个内侍松了手,他便像一只破了口的布袋,软软地瘫在地上,脊背抵着冰凉的地砖,抬起头。   摩诃坐在案后。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阴影,眉目还是那副眉目,淡漠得像庙里新塑的金身,垂着眼,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案上摊着几份折子,他手里的笔悬在砚台边,慢慢舔着墨。   “殿下。”怀渡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兵部的差事臣交了,府上也抄了,家眷……”   他顿了顿。   “臣没有家眷。”   摩诃的笔落下去,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烛花爆了一声,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殿门合拢,沉得像合上一座棺椁。   “怀渡。”摩诃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从他脸上的血污,慢慢滑到他被扯破的官服,再滑到那根从袖口露出来的、已经断成两截的玉簪,“你让孤很失望。”   怀渡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臣让很多人失望过。”他说,“不差殿下一个。”   摩诃站起身。他走得很慢,绕过书案,绕过那盏孤零零的烛台,最后在怀渡面前站定。他俯视着他,像俯视一只折了腿的困兽。然后他蹲下来,与他平视。   “孤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跑一次,孤抓一次。你真当我没有脾气”   他伸出手,握住怀渡那截断了的玉簪,轻轻一抽。断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怀渡的头发散下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沾着血,沾着灰。   怀渡的心猛地一缩。他抬眼看摩诃,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漠得像庙里的金身,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摩诃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那些被刑具磨破的皮肉。他的拇指按上去,按在伤口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怀渡疼得浑身一颤,但没有躲。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抖,“臣是罪臣,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摩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怀渡的掌心,落在那道最深最长的伤口上。他的唇很烫,烫得像发了高热,烫得怀渡几乎想把手抽回去。   但他没有抽。   摩诃的吻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走过那些淤青,走过那些鞭痕,走过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伤。他的另一只手探过来,解开怀渡腰间那根已经松垮的革带,扯开那件沾满血污的官服。   “摩诃……”怀渡终于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你做什么?”   摩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怀渡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从没见过摩诃这样的眼神——不是淡漠,不是冷静,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二皇子。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孤不杀你。”摩诃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剐你。”   他的手掌贴上怀渡赤裸的胸膛,掌心滚烫,按在那颗跳动得过于剧烈的心脏上。   “孤要你。”   怀渡愣住了。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摩诃把他摁倒在地砖上。金砖冰凉,硌着背上的伤口,疼得怀渡倒吸一口冷气。他下意识想挣扎,手腕却被摩诃攥住,压过头顶,动弹不得。   “殿下——”他的声音变了调。   摩诃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那双眼睛近在咫尺,近得怀渡能看清里面所有的血丝,所有的疲惫,所有那些从不肯示人的东西。   “你跑啊,不是能跑的吗?”摩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怀渡,我想把你死—”   他的嘴唇压下来,咬在怀渡的嘴角上,咬出一道血痕。   “孤当你死了。”   怀渡疼得弓起腰,背脊离开地面,又被摩诃按回去。他尝到血腥味,自己的,也许是摩诃的。那只压着他的手烫得吓人,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粗暴得像在寻找什么,又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   “摩诃……”他喘着气喊,“你疯了……”   摩诃没有回答。他的吻从嘴角移到下巴,移到喉结,移到锁骨,一路向下,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他的手掌抚过那些伤,那些旧疤,那些新添的伤痕,抚得很慢,慢得像在记诵一卷经书。   怀渡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藻井。殿里只点了一盏烛,光影憧憧,照得那些描金的纹路忽明忽暗。他的身体疼得发颤,心里却空了一块,空得发虚,空得发慌。   “摩诃。”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   摩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不再遮掩——欲念,恨意,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浓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它们混在一起,烧成一片,烧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孤到底什么?”他问。   怀渡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的血污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   格外温柔。   “你到底是要我死。”他说,“还是要我活?”   摩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怀渡的颈窝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怀渡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那盏烛火跳了最后一跳,几乎要灭了。   然后他听见摩诃的声音,闷闷的,从自己的颈侧传来:   “孤要你。”   他的手臂收紧,把怀渡箍进怀里,箍得死紧,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孤要你活着。”他说,“活着,留在这里,留在孤身边。”   他的声音在发抖。   “哪也不许去。”   怀渡没有说话。他望着头顶的藻井,望着那盏将灭未灭的烛,望着黑暗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雕梁画栋,漫过金砖玉砌,漫过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许久,他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慢慢落在摩诃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   睁眼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怀渡拾起不堪入目的身子,颤颤巍巍的起来了,衣服已经穿不了了,又没有找到适合他的衣裳。又气又急,裹紧被子,小声嘟囔着……   摩诃一进门就看到怀渡只漏了一个头在外面,可爱的心都化了。转头看见怀渡愤愤的眼神,又停下来蠢蠢欲动的手。   "我没有衣服穿""哦"   "就一个哦"怀渡知道摩诃在逗他,气的起身去挠他,被子半落,若隐若夕的春色让老禽兽欲大发。   一番激烈打斗过后……   最后还是给怀渡穿上了衣服,主要摩诃怕自己jing尽而亡。   怀渡觉得自己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把皇子寝殿住成牢房的王爷。   不对,牢房都没这么难跑。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他被摩诃从青石镇“请”回殿之后,就再也没能踏出过那道门。   不是被锁着,是根本跑不掉。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   每天怀渡清晨睁开眼,那人已经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醒了?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怀渡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片刻后,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不起来?那我陪你躺着。”   怀渡腾地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那人靠在门框上看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殿下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有啊。”那人眨眨眼,“我的事就是看着你。”   怀渡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帕子里。   用早膳的时候,那人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叨:“这个是你爱吃的,这个也是你爱吃的,这个你上辈子爱吃,这辈子应该也爱吃——”   怀渡放下筷子:“殿下,臣自己会夹。”   “我知道。”那人笑眯眯的,“可我想给你夹。”   怀渡被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只好低头继续吃。   就这么熬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怀渡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跑。   他等到半夜,确认隔壁没有动静,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摸到窗边。   窗户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翻窗——   “怀渡。”   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怀渡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那人坐在榻上,披着外衣,正托着腮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   “殿下……还没睡?”   “睡了。”那人打了个哈欠,“又醒了。”   “为什么醒?”   “梦见你要跑。”   怀渡噎住。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推开的窗户,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去哪儿?”   怀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窗边拉回来,按回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睡吧。”那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天接着跑,我接着抓。”   怀渡:……   翌日,怀渡决定换条路。   窗户不行,那就门。   他趁那人去上朝的功夫,溜出寝殿,一路往东宫大门摸去。   眼看就要摸到门口了,忽然从旁边蹿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侍卫的衣裳,生得浓眉大眼,一张脸黑里透红,见了他就咧嘴笑。   “怀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怀渡脚步一顿:“你是?”   “小的叫苟五一,是殿下新调来的侍卫。”那人笑得憨厚,“殿下说了,让小的专门跟着怀大人,大人去哪儿小的就去哪儿。”   怀渡:……   “殿下还说了,”苟五一挠挠头,“大人要是想跑,就让小的跟着跑,别让大人跑丢了就行。”   怀渡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苟五一的喊声:“大人慢走!小的在后面跟着!”   怀渡走得更快了。   回到寝殿,他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正坐在案前翻他的书。   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冲他一笑:“怀大人回来啦?”   怀渡愣了愣:“你是?”   “小的叫沈六柳,是殿下新调来的内侍。”那人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说了,让小的专门伺候怀大人,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怀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探头探脑的苟五一,忽然有些头疼。   “殿下人呢?”   “殿下上朝去了。”沈六柳笑眯眯的,“不过殿下说了,让小的们陪着大人,大人要是闷了,可以跟小的们说话。”   怀渡沉默片刻:“本官想一个人待着。”   “好嘞。”沈六柳点点头,“那小的在门外待着,大人有事就喊。”   他说完,真的退了出去。   怀渡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怀渡开始了漫长的“跑路生涯”。   而整个王宫,都知道了这位“落跑王妃”的存在。   头一回跑,他趁夜深人静,翻墙出去。   刚落地,就看见苟五一蹲在墙根底下,冲他咧嘴笑:“大人晚上好!大人要去哪儿?小的陪您。”   怀渡:……   他默默爬回墙里。   第二回跑,他换了个方向,从后门溜出去。   刚拐过弯,就看见沈六柳站在路边,手里提着盏灯笼,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人走夜路不安全,小的给您照路。”   怀渡:……   他又默默折回去。   第三回跑,他学聪明了,换了身小太监的衣裳,混在送菜的队伍里往外走。   眼看就要混出去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哟,这不是怀大人吗?”   怀渡僵住。   回头一看,一个穿绯衣的内侍站在不远处,生得白白胖胖,一张脸圆得像馒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那人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这身衣裳不错,就是小了点,勒得大人腰都细了。”   怀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是?”   “小的叫花七宝,是东宫的总管。”那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殿下说了,让小的多照看大人。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的说。”   怀渡沉默片刻:“本官想出去走走。”   “好嘞。”花七宝点点头,“小的陪您。”   怀渡深吸一口气:“本官想一个人走走。”   “那不行。”花七宝摇头晃脑,“殿下说了,大人一个人走容易走丢。小的得跟着,不能让大人丢了。”   怀渡看着他那张圆脸,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说话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花七宝的声音:“大人慢走!小的明天还在这儿等您!”   怀渡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就这么跑了一旬,愣是没跑出去过。   第十一日,怀渡决定换个思路——不跑了,躲。   他趁人不注意,溜进东宫后面的小树林,找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爬上去蹲着。   这地方够偏,够隐蔽,总该没人找得到吧?   他靠在树干上,舒了口气。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树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人,您怎么上树了?”   怀渡低头一看,苟五一站在树下,仰着脸看他,一脸担忧。   “大人小心些,别摔着。要不要小的上去陪您?”   怀渡:……   “你怎么找到的?”   “殿下说大人可能会躲树上,”苟五一挠挠头,“让小的们在树林里守着。大人一进来,小的就看见了。”   怀渡闭上眼,靠在树干上,不想说话。   苟五一在树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下来,也不催,就那么蹲在树底下,仰着脸看他。   过了一会儿,沈六柳也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花七宝也来了。   三个人蹲在树底下,仰着脸看他,像三只等着喂食的狸奴。   怀渡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在看什么?”   “看大人。”花七宝笑眯眯的,“大人蹲树上的样子真好看。”   怀渡噎住。   沈六柳在一旁补充:“殿下说了,大人想怎么玩都行,让小的们陪着玩。”   苟五一连连点头:“对,大人想跑就跑,小的们跟着跑。大人想躲就躲,小的们跟着躲。大人想上树,小的们就在树下守着。”   怀渡看着他们三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问:“殿下人呢?”   “殿下上朝去了。”沈六柳答,“不过殿下说了,下朝就过来看大人。”   怀渡点点头,继续蹲在树上。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看见那人从远处走来。   那人穿着朝服,走得有些急,袍角都沾上了露水。看见他蹲在树上,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怀渡,”那人走到树下,仰着头看他,“你怎么上去了?”   怀渡低头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殿下不是要抓臣吗?臣躲高一点,殿下就抓不到了。”   那人眨眨眼,忽然撩起袍角,三两下爬了上来。   怀渡愣住。   那人爬到他旁边,找了个树杈坐下,冲他笑:“现在我也上来了,你往哪儿躲?”   怀渡看着他,看着树下那三个仰着脸看热闹的,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您到底想怎样?”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让你不想跑。”   怀渡愣了愣。   “你想跑,我就陪你跑。你想躲,我就陪你躲。你想上树,我就陪你上树。”那人的眼睛亮亮的,“跑到你不想跑为止。”   怀渡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摩诃……”   “嘘。”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怀渡闭上嘴。   那人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怀渡。”   “嗯?”   “你身上有股树皮味儿。”   怀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棵树,忽然笑了。   树下,三个人仰着脸看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花七宝小声说:“殿下和大人真般配。”   沈六柳点头:“像两只鸟。”   苟五一大声问:“殿下,大人,你们下不下来?小的脖子快断了。”   树上传来那人的声音:“不下了,你们回去吧。”   “那殿下和大人怎么下来?”   “再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只好蹲在树下继续等。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第18章 《摩诃:我老婆又双叒叕在钓鱼》   怀渡是在一个不该醒来的时辰醒来的。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东宫的烛火早已熄尽。他本该在摩诃怀里安睡,却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   那是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太轻,太稳,不是东宫的人。   怀渡没有动。   他保持着熟睡的呼吸,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轻轻移开,在屋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脚步声消失。   怀渡睁开眼,看着身边依然熟睡的摩诃,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掠过东宫的屋顶,往北边去了。   怀渡跟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许是那人翻找的东西让他不安,许是那人的身形让他想起什么,许只是——直觉。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黑影七拐八绕,最后消失在御书房的方向。   怀渡站在暗处,眉头皱起来。   御书房是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夜里向来有人值守。那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去,要么是绝顶高手,要么——   是有御令的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御书房后墙有一扇小窗,常年开着通风。怀渡从那里翻进去,落地无声。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出书架和案几的轮廓。   怀渡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有声音从里间传来——是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压得极低的对话。   “找到了吗?”   “快了。”   “快些,天亮之前必须放回去。”   怀渡的心沉了沉。   他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绕过一道屏风,看见两个人影蹲在书案前,正在翻动一堆奏折。   那堆奏折——   怀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兵部的密折。是他亲手封存、亲自送进御书房的。事关边关布防,军中调度,只有皇帝和他能看。   那两个人正在翻的,就是那些东西。   怀渡的呼吸顿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谁?!”   其中一人猛地回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怀渡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尖锐的呼哨声。那是宫中暗卫的联络信号。   怀渡翻出窗户,沿着来路狂奔。   可他跑不出去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怀渡停下脚步,慢慢举起双手。   “别动手,自己人。”   黑影中走出一个人,穿着暗卫统领的服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怀大人,深夜擅闯御书房,该当何罪?”   怀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本官听见有刺客,追过来的。”   “刺客?”那人的嘴角扯了扯,“御书房里只有暗卫在例行巡查,没有刺客。”   怀渡的心沉到谷底。   他明白了。   这是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   “怀大人,”那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有请。”   怀渡被带进了御书房。   里间已经点上了灯,那堆兵部密折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皇帝坐在案后,披着外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见他进来,皇帝抬起眼。   “来了?”   怀渡跪下:“臣叩见陛下。”   皇帝没让他起来。   他放下茶盏,从案上拿起一本密折,翻开,念道:   “边关布防图,存于兵部密阁,钥匙三把,分由兵部尚书、左侍郎、右侍郎执掌。”   他合上密折,看着怀渡。   “怀渡,你的那把钥匙,还在吗?”   怀渡的心猛地一紧。   “在。”   “拿出来。”   怀渡沉默了一瞬,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钥,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看了看,放在案上。   “这是真的。”   怀渡没有说话。   皇帝又拿起另一本密折,翻开。   “怀渡,你可知这御书房里,有多少东西?”   “臣不知。”   “朕也不知。”皇帝把密折放下,“可朕知道,这些东西里,有一样东西,足以让朕杀了你。”   怀渡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方才那两个人,是朕的人。”   怀渡的心沉下去。   “朕让他们在这里等你。”皇帝的声音淡淡的,“你果然来了。”   怀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想杀臣,何须如此麻烦?”   皇帝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朕不想杀你。朕只是想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怀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看见的,听见的,都是朕让你看见、让你听见的。你以为你发现了秘密,其实那秘密,是朕故意放在那里的。”   怀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朕的儿子喜欢你,朕不反对。”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可你是怀王府的世子,是兵部侍郎,是能接触到太多东西的人。朕可以让你留在老二身边,也可以——”   他顿了顿。   “让你永远离开。”   怀渡的眼皮跳了跳。   “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聪明。”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朕要你离开老二。”   怀渡的心猛地一抽。   “陛下——”   “听朕说完。”皇帝抬手打断他,“不是让你真的离开,是让你假离开。”   怀渡愣住了。   “有人盯上你了。”皇帝的声音低下去,“盯上你的身份,你的位置,你能接触到的东西。朕的人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可抓不到证据。朕需要你——”   他盯着怀渡的眼睛。   “演一场戏。”   怀渡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陛下想让臣假意被逼走,引出那些人?”   皇帝笑了,笑得有些欣慰。   “聪明人就是好说话。”   怀渡沉默了片刻,问:“殿下知道吗?”   “不知道。”皇帝摇头,“他知道了,这戏就演不真。”   怀渡的眉头皱起来。   “他会疯的。”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心疼?”   怀渡没说话。   皇帝叹了口气。   “怀渡,朕知道你对他是真心的。可你要知道,那些人盯着的不只是你,还有他。他们想利用你对付他,对付朕,对付整个朝廷。”   他的声音沉下去。   “只有把那些人引出来,一网打尽,你们才能真正安生。你明白吗?”   怀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点头。   “臣明白。”   翌日,宫中传出消息:怀渡因擅闯御书房,触怒龙颜,被罚闭门思过。   三日后,又有消息传出:怀渡的兵部侍郎被罢免,怀王府的爵位也被削了一等。   五日后,最劲爆的消息传来——   怀渡被逐出京城,永不得返。   摩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等着怀渡来用早膳。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苟五一拦住他:“殿下,您去哪儿?”   “找父皇。”   “殿下——”沈六柳也拦住他,“您冷静些。”   “我很冷静。”摩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皇把我的人赶走了,我去问他为什么。”   花七宝在旁边小声嘟囔:“这还叫冷静……”   摩诃看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可摩诃没能出东宫。   门口站着四个暗卫,面无表情地守着。   “殿下,陛下有令,您今日不得外出。”   摩诃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行。”他转身往回走,“我不出去。”   四人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摩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苟五一。”   “在!”   “去给我查。查怀渡去了哪儿,见了谁,怎么走的,走之前说了什么。”   “是!”   “沈六柳。”   “在。”   “去给我盯住那几个暗卫,看他们和谁接触,传什么话。”   “是。”   “花七宝。”   “小的在!”   “你去御膳房,给我弄点吃的来。”   花七宝愣了愣:“殿下饿了?”   摩诃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不饿。但吃饱了才好干活。”   花七宝愣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一溜烟跑了。   三日后,摩诃站在一张地图前,上面标注着怀渡的行踪路线。   “他走的是北线。”苟五一小声汇报,“可走到半路,忽然拐了弯,往西边去了。”   摩诃的眉头皱起来。   “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苟五一挠挠头,“那边是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摩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几个暗卫呢?”   沈六柳上前一步:“有动静了。他们昨晚和一个黑衣人接触,那人的身形,很像当初在山洞里绑走大人的那个。”   摩诃的眼睛眯起来。   “周延?”   “不像。”沈六柳摇头,“比周延高,瘦,动作更利落。像……像暗卫出身。”   摩诃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   “怀渡是故意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知道会有人盯上他。”摩诃的眼睛亮起来,“他故意被赶走,故意走北线,故意在半路拐弯,把人引到那个荒山野岭——”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来。   “他是在钓鱼。”   苟五一挠头:“大人钓什么鱼?”   摩诃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   “去钓鱼。”   怀渡已经在荒山里待了三天。   三天前,他在半路“偶遇”一伙山匪,被劫进了深山。那伙山匪自然是假的——是他提前安排的人,为的是掩人耳目。   可他知道,真正的鱼,快上钩了。   第三天的夜里,有人来了。   怀渡躺在简陋的茅草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训练有素。   他睁开眼,无声地笑了。   来了。   外面的人影摸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找谁?”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黑衣人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靠在树上,双手抱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俊美得有些刺眼。   “殿……”   黑衣人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   苟五一从草丛里蹿出来,一把按住另一个黑衣人:“别动!小的等你好久了!”   沈六柳从另一边走出来,手里的绳子甩得虎虎生风。   花七宝从树上跳下来,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着第三个黑衣人喊:“你、你别动!小的小的——哎你跑什么!”   那人当然跑不了。   苗刀刀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黑衣人首领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你们怎么——”   “怎么找到的?”摩诃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家怀渡是什么人?”   黑衣人首领愣住了。   摩诃凑近他,压低声音。   “他是我的人。他的脑子,比你们加起来都好使。”   话音刚落,茅草屋的门被推开。   怀渡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裳,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夸人倒是会夸。”   摩诃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   “怀渡!”   怀渡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推开。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   怀渡叹了口气,由着他抱。   黑衣人首领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故意的?”   怀渡从摩诃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不然呢?”   黑衣人首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怀渡想了想:“大概是从被陛下召见的那一刻。”   “那你——”   “我配合他演戏,是为了引出你们。”怀渡的声音淡淡的,“可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让我一个人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这个人,一定会找到我。”   摩诃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当然。”   黑衣人首领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凄凉。   “好一个局中局。”他喃喃道,“我们盯了你这么久,到头来,是被你盯上了。”   怀渡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们错就错在,太小看他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也太小看我了。”   摩诃在他怀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听见没?他夸我。”   怀渡无奈地看他一眼:“是是是,夸你。”   苟五一在旁边小声嘀咕:“大人和殿下怎么又开始了……”   沈六柳面无表情:“习惯就好。”   花七宝感慨:“这次大人好威风,把我们都算进去了。”   苗刀刀冷声道:“闭嘴,把人押走。”   几个人押着黑衣人,渐渐远去。   月光下,只剩下两个人相拥而立。   “怀渡。”   “嗯?”   “下次不许这样了。”   “哪样?”   “一个人冒险。”   怀渡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却不信,追问道:“真的?”   怀渡抬起头,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笑了。   “真的。下次带着你。”   那人的眼睛亮起来,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远处传来花七宝的声音——   “大人刚才说的是‘下次带着你’!那就是还有下次!”   苟五一接话:“那我们还得继续抓!”•̆₃•   算鸟算鸟…… 第19章 《关于我还没想起来就当爹了这件事》   怀渡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他。   不是摩诃那种盯——那人的盯他早就习惯了,亮晶晶黏糊糊的,盯得他耳朵发烫心里发软。   是另一种盯。   阴恻恻的,从暗处来的,像两只小老鼠躲在墙角偷看。   可每次他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大人,您怎么了?”苟五一跟在他身后,见他频频回头,憨憨地问,“有贼?”   怀渡沉默片刻:“……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种被盯的感觉又来了。   他猛地回头——   墙角有一片衣角一闪而过,很小,很眼熟。   怀渡眯了眯眼。   他快步走过去,拐过墙角——   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掉着半块糕点,还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旁边的灌木丛里。   怀渡弯腰捡起糕点,看了看。是御膳房的桂花糕。   他又看了看那串脚印,沉默片刻,把糕点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怀渡睡得正香,忽然感觉脸上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张小脸凑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睫毛。   那小人儿正撅着嘴,往他脸上呼呼吹气。   怀渡的困意瞬间飞了。   他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床板,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   那小脸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   怀渡捂着后脑勺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扎着双丫髻,正捂着自己的屁股,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怀渡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在。   他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   不是梦。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谁?”   小女孩眨眨眼,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理直气壮地凑过来:“我是阿念呀!”   怀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阿念?   什么阿念?   他扭头看向旁边——摩诃睡得正香,雷打不动。   他又看向那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穿着小厮的衣裳——明显是偷的,袖子太长,晃来晃去。脸上脏兮兮的,像在外面滚过几圈。   “你、你怎么进来的?”怀渡终于找回声音。   阿念指了指窗户:“爬进来的!”   “爬进来的?”   “嗯!窗户没关好,我一推就开了!”   怀渡沉默了。   他确实习惯睡觉开窗透气。   可这是二楼。   “你怎么爬上去的?”   阿念眨眨眼:“就那么爬的呀。”   怀渡深吸一口气。   他下床,走到窗边,探出头往下看。   月光下,外墙上有几处凸起,确实能借力。可对一个小女孩来说——   “你不怕摔着?”   阿念凑过来,也探出脑袋往下看,然后缩回去,仰着脸看他:“摔不着,我是半仙!”   怀渡:“……”   半仙?   什么半仙?   他还没想明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又一道小小的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那黑影落地之后,正好和怀渡对上视线。   怀渡僵住了。   那小孩也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那小孩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几个大字——完蛋,被发现了。   阿念在旁边拍手:“弟弟你也来啦!”   怀渡愣了愣。   弟弟?   他看向新来的这个小孩。   也是七八岁模样,比阿念矮一点点,瘦一点点。眉眼清秀,小小年纪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穿着同样的衣裳,脸上比阿念干净些,可袖子上也沾着泥。   “你又是谁?”怀渡问。   那小孩沉默片刻,冷冷开口:“阿怀。”   怀渡愣了愣。   阿怀?   怀?   那小孩补充道:“怀,是你那个怀。”   怀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又闭上。   “你们……叫我什么?”   阿念凑过来,仰着脸,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爹爹!”   怀渡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看向阿怀。   阿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片刻,也喊了一声:“……爹爹。”   声音很轻,像是有些不习惯,又像是有些紧张。   怀渡后退一步,后背撞上窗框。   他再次扭头看向床上的摩诃。   那家伙还在睡。   睡得安安稳稳,一动不动。   怀渡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推他。   “摩诃。”   没反应,又啪啪拍了拍他的脸(老夫老妻既视感哈哈哈笑死我了)   “摩诃!”   那人翻了个身,嘟囔道:“再睡一会儿……”   “有孩子。”   “嗯……”   “两个。”   “嗯嗯……”   “叫我爹爹。”   摩诃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顺着怀渡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小孩站在屋里,一个笑嘻嘻,一个冷着脸,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摩诃也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在。   他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   不是梦。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叫我什么?”   “爹爹!”阿念又喊了一遍,然后指了指怀渡,“那是爹爹,你是爹爹,两个都是爹爹!”   摩诃看向怀渡。   怀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摩诃忽然开口:“怀渡,这可能是咱俩上辈子生的。”   怀渡:“……什么?”   摩诃指了指那两个孩子:“就是他俩。”   怀渡愣住了。   他看向阿念和阿怀。   阿念冲他挥挥手:“爹爹好!”   阿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怀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上辈子……生的?”   摩诃点头。   “两个?”   摩诃继续点头。   “和谁?”   摩诃指了指自己:“我。”   怀渡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阿念。   阿念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又看向阿怀。   阿怀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摩诃。   怀渡忽然想起以前做过的那些梦。   竹林里,茶案旁,两个孩子扑进他怀里,喊他“父神”。   所以……那不是梦?   阿念见他不说话,有点着急了,跑过来拽他的袖子:“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怀渡低头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有前世的记忆。   他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小女孩拽着他袖子的手,有点凉。   阿怀走过来,把阿念往后拉了拉,挡在她面前。   “别哭。”他冷冷道,眼睛却盯着怀渡,“他不记得了,不是他的错。”   阿念吸吸鼻子:“可是我想爹爹……”   阿怀没说话,只是挡在她前面,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姐姐。   怀渡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心疼?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失望。   他蹲下来,和阿念平视,又看了看阿怀。   “阿念,阿怀,是吧?”   阿念点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阿怀面无表情,却悄悄往姐姐前面又挪了挪。   怀渡伸出手,笨拙地给阿念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记得了,但你们既然来了,就先住下来。”   阿念眨眨眼:“真的吗?”   怀渡点头。   阿念破涕为笑,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怀渡被她扑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念挂在他脖子上,咯咯笑起来。   怀渡坐在地上,抱着这个小女孩,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阿怀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摩诃终于彻底清醒了,从床上爬下来,蹲到阿怀面前。   “你呢?”他问,“要不要抱?”   阿怀冷冷看他一眼:“不要。”   摩诃眨眨眼,忽然伸手把他抱起来。   阿怀吓了一跳,冷着脸终于崩了,短促地“啊”了一声。   摩诃把他举高高,又放下来,又举高高。   “不要?”他笑眯眯地问,“真的不要?”   阿怀的脸微微红了,别过头去,声音更冷了:“……放我下来。”   摩诃没放,反而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小脑袋上。   “行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别装了。想抱就抱。”   阿怀僵住了。   过了片刻,他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摩诃肩上。   阿念从怀渡脖子上抬起头,看见这一幕,小声说:“弟弟其实可想你们了,一路上都绷着脸,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偷偷哭过好多次。”   阿怀闷闷的声音从摩诃肩上传来:“……闭嘴。”   阿念冲他做鬼脸:“就不闭!”   怀渡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苟五一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棍子。   “殿下!大人!小的听见动静——!”   他话没说完,看见屋里这一幕,愣住了。   摩诃抱着一个孩子,怀渡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苟五一:“……啊?”   阿念冲他挥挥手:“你好呀!”   苟五一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   沈六柳从他身后探出头,也愣住了。   花七宝挤过来,探头一看,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殿下!大人!这这这——这俩孩子哪儿来的!”   摩诃头也不回:“我生的。”(老子不行了˗ˋˏ ♡ ˎˊ˗)   花七宝:“……啊?”   “上辈子生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苟五一挠挠头:“上辈子也算?”   沈六柳面无表情:“殿下说有就有。”   花七宝凑过来,蹲下来仔细打量两个小孩。   “长得真好看,”他啧啧两声,“像殿下,也像大人。”   阿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怀渡怀里缩了缩。   花七宝又看向阿怀:“这个是弟弟?”   阿怀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花七宝也不恼,笑嘻嘻的:“小少爷好,小的叫花七宝,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阿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有吃的吗?”   花七宝一愣,然后笑了:“有有有!小的这就去拿!”   他一溜烟跑了。   苟五一挠着头,也跟了出去:“等等我!我也去!”   沈六柳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恭喜殿下,恭喜大人。”   他行了个礼,也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阿念从怀渡怀里探出头,小声问:“爹爹,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呀?”   怀渡想了想,认真道:“抓我的。”   阿念眨眨眼:“抓你?”   “嗯,”怀渡点头,“我每次跑,他们都来抓。”   阿念愣了愣,然后捂着嘴笑起来。   “爹爹你好笨!跑都跑不掉!”   怀渡的耳根红了红。   阿怀从摩诃肩上抬起头,冷冷道:“跑不掉还跑,确实笨。”   摩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阿念拽拽怀渡的袖子,安慰他:“爹爹别难过,以后我们不让他们抓你啦!”   怀渡低头看她,又看看阿怀那张冷脸上藏着的一丝关心,忽然笑了。   “好。”   他把阿念抱起来,站起身。   摩诃也抱着阿怀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怀渡忽然问:“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摩诃眨眨眼:“不知道啊。”   “那你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啊,”摩诃看着怀渡,笑得眼睛弯弯的,“可比起惊讶,我更多的是高兴。”   怀渡愣了愣。   摩诃凑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怀渡,谢谢你。”   “谢什么?”   摩诃看着怀渡怀里那个笑嘻嘻的小女孩,又看看自己怀里那个冷着脸却悄悄拽着他衣襟的小男孩,轻声道:   “谢谢他们来找我们。”   怀渡的心软了一下。   阿念在旁边问:“爹爹,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摩诃点头:“嗯,住这里。”   “那爹爹和爹爹什么时候成亲?”   怀渡的耳根又红了。   摩诃笑了:“快了快了。”   阿念欢呼一声,拍起手来。   阿怀冷冷道:“成亲有什么好高兴的。”   阿念瞪他:“当然高兴!可以吃喜糖!”   阿怀沉默片刻,小声问:“……什么味的?”   阿念眨眨眼:“不知道,到时候尝尝!”   怀渡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可这个梦,挺好的。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里。   屋里,一家四口挤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远处传来花七宝的声音——   “点心来啦——!”   阿念眼睛一亮,从怀渡怀里挣下来,往门口跑。   阿怀也悄悄从摩诃怀里下来,跟在姐姐后面,却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怀渡和摩诃。   那眼神里,有小心翼翼,有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点点的害怕——害怕这是梦,害怕一觉醒来又没了。   怀渡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蹲下来,冲他招招手。   阿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怀渡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不怕。”他轻声道,“以后都在。”   阿怀愣了愣,然后把脸埋进他肩上。   阿念抱着一盘点心跑回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从两边抱住。   “弟弟不哭!”   阿怀闷闷的声音传来:“没哭。”   “哭了,我看见了。”   “……没有。”   摩诃蹲下来,把三个人一起抱住。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一家四口身上。   阿念忽然开口:“爹爹。”   摩诃:“嗯?”   “下次窗户能不能开大一点?我卡了一下。”   怀渡:“……”   摩诃笑出声。   阿怀冷冷道:“笨蛋"   (作者要哭了,你们知道不……) 第20章 蹲了三天墙根,终于蹲到爹(两个小宝视角)   阿念八岁,阿怀五岁。   他们偷偷溜进皇宫已经三天了。   第一天,他们躲在御花园的假山里。阿念说这是“战略要地”,阿怀说这是“蚊子太多”。   第二天,他们转移到冷宫后面的柴房。阿念说这是“隐蔽性好”,阿怀说这是“有老鼠”。   第三天,他们蹲在东宫外面的墙根底下。阿念说这是“近距离观察”,阿怀说这是“你终于说对了一次”。   此刻,阿念正趴在墙根底下,透过墙缝往里看。   “看见什么了?”阿怀蹲在旁边,小声问。   阿念头也不回:“看见一个人。”   “谁?”   “不知道,背对着。”   “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   阿怀沉默了一下:“那你看什么?”   阿念理直气壮:“观察!”   阿怀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阿念忽然小声说:“他转身了。”   阿怀凑过去:“让我看看。”   两人挤在墙缝前,四只眼睛往里看。   那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眉眼温和,正往门口走。   阿念盯着那张脸,愣住了。   “阿怀。”   “嗯?”   “那个人……”   阿怀也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梦里。   在娘亲画的画里。(哈哈哈摩诃是娘亲谁懂我的爽点´༥`)   在他想了很多很多遍的记忆里。   阿念的声音有点抖:“是爹爹吗?”   阿怀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人看。   那个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阿念差点喊出声,被阿怀一把捂住嘴。   “别喊。”   阿念扒开他的手,急得直跺脚:“是他!是爹爹!”   阿怀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阿念拉着他就往门口跑:“那还等什么!去找他!”   阿怀拽住她。   阿念回头:“干嘛?”   阿怀看着她,冷冷道:“另一个呢?”   阿念愣住了。   阿怀说:“娘亲说,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现在只看到一个。另一个呢?”   阿念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蹲回墙根底下,继续往里看。   “那再等等。”   阿怀也蹲下来。   两人继续盯着墙缝。   盯了一刻钟。   盯了半个时辰。   盯了一个时辰。   阿念腿都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阿怀。”   “嗯。”   “另一个爹爹长什么样来着?”   阿怀想了想:“眼睛很亮。”   “还有呢?”   “笑起来像偷了鸡的狐狸。”   阿念点点头,继续盯着墙缝。   又盯了一个时辰。   天快黑了。   阿念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阿怀,我困了。”   阿怀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阿念把头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忽然,阿怀推了推她。   阿念睁开眼:“怎么了?”   阿怀指了指墙缝。   阿念凑过去看。   院子里多了个人。   那个人站在廊下,正在和穿青衣的那个人说话。   他背对着墙缝,看不清脸。   可他说话的时候,转过身来,笑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阿念的困意瞬间飞了。   她一把抓住阿怀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是他!是他!”   阿怀被她抓得生疼,面无表情地抽回胳膊。   “看见了。”   阿念站起来就要跑。   阿怀一把拽住她。   阿念回头:“干嘛?!”   阿怀指了指那两个人。   阿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两个人在说话,说着说着,穿青衣的那个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   另一个看着他笑,眼睛更亮了。   阿念愣住了。   “他们在干嘛?”   阿怀面无表情:“说话。”   阿念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   “另一个爹爹看爹爹的眼神快拉丝了唉。”   阿怀沉默了一下。   “嗯。”   阿念继续看。   那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说着说着,另一个爹爹忽然凑过去,在爹爹脸上亲了一下。   阿念捂住眼睛,又张开手指偷看。   “阿怀。”   “嗯。”   “他们是不是在亲亲?”   阿怀面无表情:“是。”   阿念捂着脸,小声尖叫。   阿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终于说完了话,一起往屋里走。   阿念急了:“他们要进去了!”   阿怀站起来。   阿念也站起来,拉着他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阿念忽然停下来。   阿怀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阿念看着他,表情有点紧张。   “阿怀,我有点怕。”   阿怀没说话。   阿念小声说:“他们要是不认识我们怎么办?”   阿怀想了想。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预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哈哈哈)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推开。   她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推开。   只能爬窗了……߹ ߹ 第21章 大婚礼成(˃ ⌑ ˂ഃ )   怀渡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人,有些恍惚。   大红喜服,金线绣纹,云纹暗底,袖口滚着金边。玉带束腰,玉佩垂侧,冠上镶着一颗鸽子血,红得发烫。   这一身,是尚衣局赶了三个月赶出来的。   三个月前,他还不知道自己真要成亲。   三个月后,他站在这儿,等着嫁给那个人。   门被推开。   摩诃走进来。   他也穿着大红喜服,一样的纹样,一样的金线,一样的玉冠。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照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走到怀渡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好看。”   怀渡的耳根红了红。   “你也是。”   摩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回头,阿念站在那儿,双手捂着眼睛,指缝张得老大。阿怀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爹爹,你们亲完了吗?外面人都等着呢。”   摩诃笑出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抱起来。   “走,拜堂去。”   ---   喜堂设在太和殿。   这是皇帝的意思——“朕的儿子成亲,不能寒碜。”   此刻太和殿里黑压压坐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室宗亲坐满前排,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宫人。   皇帝端坐高堂,今日穿得格外隆重,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   苟五一、沈六柳、花七宝、钱串儿、苗刀刀挤在最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最前面站着两个人。   阿念和阿怀。   阿念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红绳。阿怀难得换下了那身旧衣裳,穿了件青色的小袍子,板着脸站在那儿。   阿念小声说:“阿怀,你笑一个。”   阿怀:“不笑。”   阿念:“今天成亲,笑一个嘛。”   阿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念满意地点点头。   礼官上前一步,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   鼓乐齐鸣。   怀渡和摩诃并肩走进去。   红毯从门口铺到喜堂,足足九十九丈。两侧站满了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怀渡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喜堂中央,站定。   礼官继续唱: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躬身行礼。   门外是湛蓝的天,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阿念和阿怀上前一步,从篮子里抓出花瓣,往他们头上撒。花瓣是红的,黄的,粉的,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他们满头满肩。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皇帝行礼。   皇帝站起来,亲自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红包,递过去。   “拿着。”   摩诃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父皇,这……”   皇帝摆摆手:“给他们母后留的。她走得早,没看见这一天。现在看见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笑着拍拍摩诃的肩。   “好好过日子。”   摩诃点点头,嗓子有些哑。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   隔着满地的花瓣,隔着满堂的目光,隔着八百年。   摩诃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有他。   怀渡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人拽着他的袖子说“你瘦了”。   想起自己跑了一年,这人追了一年。   想起这人站在山洞口,浑身金光,问他“疼不疼”。   想起这人在城门口,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掉下来。   想起很多很多。   他弯下腰。   那人也弯下腰。   礼官的声音响彻太和殿——   “礼成——!”   欢呼声震天。   ---   阿念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怀渡的腿。   “爹爹!成亲啦!”   怀渡弯腰把她抱起来。   阿怀走过来,站在摩诃面前,仰着头看他。   摩诃蹲下来。   阿怀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摩诃愣住了。   阿怀别过脸去,耳根红透。   “恭喜。”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摩诃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伸手把阿怀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阿怀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挣扎。   苟五一冲上来,一把抱住怀渡的腿——抱错了,抱的是阿念的腿。   阿念低头看他:“你干嘛?”   苟五一抬起头,憨憨地笑:“小的太激动了!”   阿念伸手拍拍他的头:“冷静,冷静。”   众人笑翻。   沈六柳站在旁边,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花七宝凑过去看,被他一把推开。   窗外,烟花骤然升起。   一朵,两朵,三朵,炸开满天绚烂。   这是皇帝提前三个月让人准备的,整整放了一个时辰。   阿念从怀渡怀里挣下来,跑到窗边,仰着头看。   “哇——!”   阿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小小的身影,被烟花映得五彩斑斓。   怀渡和摩诃也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一家四口,看着满天烟火。   阿念忽然回头,问:“爹爹,以后每年今天都放烟花吗?”   摩诃看向怀渡。   怀渡点点头。   “每年都放。”   阿念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每年今天都是好日子!”   阿怀站在旁边,嘴角弯了弯。   远处,花七宝的喊声传来——   “殿下!大人!酒席开始啦——!”   众人涌向宴席。   阿念拉着阿怀跑在最前面。   苟五一和花七宝追在后面。   沈六柳不紧不慢地走着,低头记着什么。   皇帝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群人,嘴角带着笑。   怀渡和摩诃走在最后。   摩诃握住他的手。   怀渡低头看了看,没挣开。   两人并肩往前走。   月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满地的花瓣上,落在阿念跑丢的一只鞋上——她太激动了,鞋都跑飞了,阿怀面无表情地捡起来,追上去塞给她。   远处传来阿念的声音——   “爹爹快来!这边有鸡腿——!”   摩诃笑了,看向怀渡。   “走吧。”   怀渡点点头。   他们走进灯火里,走进笑声里,走进那个叫“家”的地方。   有你的地方才叫家。 第22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摩诃进来的时候,怀渡正在灯下看折子。   奏折摊了一桌,他穿着家常的灰绸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旧疤,是那年替摩诃挡刀留下的。烛光在他脸上晃,眉目比年轻时柔和了些,嘴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笔尖在折子上点了点,“厨房温着粥,自己去盛。”   摩诃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到怀渡身后。怀渡以为是路过,继续批他的折子。下一瞬,手里的笔被人抽走了。   “哎——”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摩诃已经俯下身,从后面环住他的肩,下巴抵在他头顶。龙涎香的气味笼下来,混着夜风里带进来的凉意。   “折子明日再看。”摩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怀渡失笑:“这是兵部的急件,明日早朝要——”   “让他们等着。”   摩诃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滑过胸口,落到腰间,把那根松松系着的腰带扯开了。怀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殿下今年几岁了?”他问,“三岁?四岁?要人哄着睡觉?”   摩诃没理他。他的手探进灰绸袍子里,掌心贴着怀渡的腰侧。那双手常年握剑,指腹有一层薄茧,蹭在皮肤上,微微的痒。   怀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摩诃。”   “嗯。”   “粥在厨房。”   “不喝。”   “折子明日早朝——”   “让他们等。”   摩诃的嘴唇落下来,落在他后颈,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亲。怀渡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低低的喘息。   烛火跳了跳。   怀渡被他从椅子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床边。床帐是青灰色的,寻常人家的样式,是他们搬出皇宫后一起挑的。摩诃嫌太素,怀渡说素了好,经脏。最后还是依了怀渡。   此刻这床帐被扯落一半,松松地垂着,遮住外面那盏孤零零的烛火。   怀渡仰面倒在软褥上,灰绸袍子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摩诃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烛光从帐缝里透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别的东西。   占有欲。   还有别的什么。   怀渡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伸手去遮他的眼:“看什么看,十几年了没看够?”   摩诃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按在枕边。   “没看够。”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怀渡却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摩诃俯下身,吻住他。   这个吻很轻,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又咬又啃,恨不得把他生吞下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磨,轻轻地蹭,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珍惜什么。   怀渡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   摩诃的手松开他的手腕,往下滑,滑进他的中衣里。掌心贴着胸膛,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跳得有些快,快得不像是老夫老妻该有的速度。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唇贴着怀渡的唇角。   “还跳这么快。”   怀渡睁开眼,瞪他:“你试试被人压在床上试试?”   “试了十几年了。”摩诃说,“还这样?”   怀渡被他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摩诃趁他张嘴的工夫,舌头探进去,不轻不重地搅了搅。   怀渡闷哼一声,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背。   中衣被褪下的时候,烛火恰好跳了最后一跳,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交缠的呼吸。   摩诃的手抚过他的身体,抚过那些旧疤——肩上的刀疤,肋下的箭伤,腰侧那一道险些要了命的剑痕。每一道他都认得,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他的手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痒。”怀渡躲了躲,被他按住。   “别动。”   “真的痒。”   摩诃没理他,嘴唇落下去,落在那道最长的伤疤上。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沿着伤疤的走向,一路亲过去。   怀渡不说话了。   黑暗里,他仰面躺着,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身上的人很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摩诃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烫烫的,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亲着亲着,摩诃的动作慢下来。   最后停住了。   怀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怎么了?”   摩诃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累。”   怀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胸膛微微震动,震得摩诃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怀渡收了笑,伸手揽住他的背,把人往上带了带,“累就睡吧。”   摩诃看着他,没动。   “睡啊。”怀渡拍拍他的背,“明天还要早朝。”   摩诃还是没动。他盯着怀渡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不睡。”   “……那你想干嘛?”   摩诃没说话。他的嘴唇贴着怀渡的脖子,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   “想你。”   怀渡愣了一下。   “……天天见,想什么想。”   “就是想。”   摩诃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听起来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没了那股冷冰冰的架子,像个普通男人,在跟自己的……跟自己的什么?夫君?妻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手抬起来,落在摩诃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知道了。”他说,“我也想你。”   摩诃抬起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真的?”   “假的。”   摩诃的眼神暗了暗。怀渡笑起来,揽着他的脖子往下带,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真的。”他说,“每天下朝回来都想。”   摩诃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脸埋回去,埋得比刚才更深。   怀渡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的肩:“……起来,重。”   “不起。”   “摩诃。”   “不起。”   怀渡叹了口气,放弃了。他望着黑漆漆的帐顶,手还搭在摩诃后脑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落在瓦上,沙沙的响。   很静。   很暖。   摩诃的声音忽然从颈窝里传来:“怀渡。”   “嗯?”   “明天别去早朝了。”   “又胡说什么。”   “就说你病了。”   “谁信?”   “孤说的,谁敢不信?”   怀渡笑了,笑得胸膛震动。摩诃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怀渡收了笑,看着他,“殿下,您知不知道您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小时候,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要人背。”   摩诃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他抿着唇,正要说话,怀渡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了带。   嘴唇贴上来,贴在他嘴角。   很轻。很软。   “背不动了。”怀渡贴着他说,“抱一会儿还行。”   摩诃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怀渡整个人捞进怀里,捞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那就抱。”他说,声音闷闷的,“抱一晚上。”   怀渡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摩诃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里那棵他们一起种的梧桐上。   怀渡闭上眼睛。   摩诃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三千海棠花树只为伊人开,顾盼流连,一如初见。   海棠花语中最核心的指向是苦恋。   它代表着深爱却难以相守的悲伤,以及游子对故乡的愁绪。传说海棠本是痴情女子所化,因等待恋人流泪洒地而生,因此也被称为断肠花。   "怀渡,怎么还睡懒觉,太阳都晒屁股啦"摩诃拍拍他的背,朝着耳畔轻轻吹了吹。   痒痒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还不是怪谁?昨晚吃了药似的"小渡趴着❨・\'\'⬮,声音鼓鼓囊囊的,听不真切。   "又怪我咯"摩诃又像一只大猫,占据了小渡的胸膛,亲昵的蹭了蹭小渡,一阵颤栗。   今天送走两小孩去学堂后,摩诃依依不舍的抱着怀渡,声音闷闷的,"不想去上朝"。   哄好这个哄那个,怀渡疲惫又幸福,可称人生第一大幸事。   怀渡一遍遍在心底描绘爱的形状,任由温馨在心底蔓延,一半苦涩,一半情深。   傍晚,怀渡把浅浅进入梦乡的摩诃捣醒。   "咋了,媳妇"这是摩诃近来特喜欢的一个称呼。   "别贫嘴"   “怎么了?洗衣粉儿”(玩梗(°ㅅ°)☝)   怀渡还是不说话。   摩诃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病了?”   怀渡挡开他的手,忽然开口。   “摩诃。”   “嗯?”   “下一世,你还来找我吗?”   摩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找。”   怀渡看着他。   摩诃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上辈子找了,这辈子找了,下辈子接着找。”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怀渡的耳朵。   怀渡把脸埋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摩诃低头看他。   “就‘嗯’?”   怀渡没抬头。   “不然呢?”   摩诃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不然你说——下辈子我也等你。”   怀渡的耳根红了。   摩诃等着。   等了半天,没等到。   他正要采取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时,盯着一张大红脸。   “……下辈子我也等你。”   摩诃愣住了。   然后他笑开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揉进骨血里。   “怀渡。”   “嗯。”   怀渡没说话。   可他的手,悄悄环上了摩诃的腰。   "重新睡叭"软趴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把我弄醒了还想睡,没门૮₍♡♡₎ა"(摩诃belike:如果你知道我的妻子这么可爱就完了)   "那你还想干嘛"怀渡轻轻碰了一下摩诃的嘴唇,无辜的看着他。(谁有小狗眨眼睛的表情包)   "干啊"摩诃不怀好意的抚摸他的唇,手已经不老实的摸到……   掀起碍事的布料……   "你是狗吗?"   "我是你的老公,叫老公,要不然叫哥哥~"   "等一下……等"   春色无边,是重逢亦是初见。溺死在你的眼眸中的花开一现。   誓言不悔,留恋人间四月天,只为佳人入怀。   生生世世,爱恨纠缠,我们是命运的两端,红线渗入血液,再也跑不出这一方园。   怀渡在太和元年自然死亡,摩诃将怀渡的骨灰坛放进墓穴,躺进去,封死石门。   黑暗里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声说:“让你等这么久。”   再无动静。 第23章 渡我   血是凉的。   怀渡第一次杀人时,七岁。那把匕首比他的小臂短不了多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站在那里,直到有人把他拉开,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着他去见主子。   叶清鹤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盏,茶汤正热,雾气袅袅地升起来。他低头吹了吹,抬起眼睛看了怀渡一眼,笑了一下。   “做得不错。”他说,“以后就跟着我吧。”   怀渡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杀死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家人,会不会有人在等他回去。他只知道,如果没有叶清鹤,他早就死在了七年前那个雪夜里。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关于自己来处的事。   他被人扔在一座破庙的门口,裹着一张破草席,哭声哑得像只被遗弃的幼兽。雪落下来,一层一层地把他盖住,他渐渐感觉不到冷了,也哭不出声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身上有暖香的气息,衣袍的料子软得不像话,把他裹进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好闻的味道。   “这小东西倒是命大。”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叶清鹤的声音。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被带回了那座大宅,有了吃的,有了穿的,有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再后来,他开始跟着人学东西——学怎么藏匿自己的气息,怎么在黑暗中视物,怎么让手里的匕首又快又准地割开一个人的喉咙。   教他的人说,你是主子捡回来的,这条命是主子的,以后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说,是。   教他的人说,你不需要名字,主子给你取了一个,叫怀渡。怀是怀念的怀,渡是渡你的渡。主子说,那天雪大,他渡了你一命。   他低下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怀渡。   渡你的渡。   他想,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为主子活着的。   摩诃第一次见到怀渡,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院子笼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他站在廊下,看着园子里的芭蕉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叶子上积了水,终于撑不住,哗啦一下全倾下来。   叶清鹤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撑着伞,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肤色白得像常年晒不着太阳,衬得眉发愈黑。眉是疏淡的,不浓不厉,眼形却好,微微上挑的轮廓里嵌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像深井,望进去不见底。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天生一副不爱笑的模样。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瘦而薄,像一张绷紧的弓。站在那儿的时候总是微微垂着眼,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偶。   只有耳根子会出卖他——一害羞,就红透了。   那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跟在叶清鹤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摩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对。   他微微皱起眉,看着那个孩子。叶清鹤已经走到他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后颈,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肩头的衣料。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打湿的、不起眼的小草,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两样。   可是摩诃看着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喊——   是你。   是你。   我等了你很久了。   “摩诃?”叶清鹤的声音把他唤回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摩诃收回目光,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神情。他看着叶清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叶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叶清鹤笑起来,把那孩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府上的一个小厮,”他说,“叫怀渡。这孩子机灵,做事也细心,我瞧着比那些粗手粗脚的下人强些,就想着送来给你使唤。怎么,收不收?”   摩诃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始终没有抬头,只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跪了下去。   “见过大人。”   声音也是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摩诃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颗低垂着的、被雨水打湿的脑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知道叶清鹤送来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小厮”。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可是他听见自己说——   “起来吧。”   那孩子顿了顿,站起身来,仍是低着头。   摩诃看着他,忽然弯下腰,伸出手去,把那孩子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开了一些。   那孩子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摩诃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可是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有那么一点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摩诃看着那点光,忽然笑了一下。   “怀渡,”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   叶清鹤在一旁看着,笑意更深了。   “看来你倒是喜欢他,”他说,“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他就在你这里,要打要骂,随你。”   摩诃直起身来,看了叶清鹤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叶兄送的人,”他说,“我自然会好好待他。”   雨还在下。   怀渡站在廊下,看着那把伞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主子走了。   他被留在了这里。   他不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要把他送来。他只知道,主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主子让他在这里等,他就等。主子让他以后杀这个人,他就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方才那个人拨开他额前碎发的时候,手指是温热的。   他很久没有被人那样碰过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本该躲开的,可是他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进来吧。”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渡转过身去。   那个人站在门内,正看着他。光线暗,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   “你住在西厢,”那个人说,“先换身干净衣裳,别着凉。”   怀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跟他说这些。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人对他说过“别着凉”这种话。教他的人只会告诉他,淋了雨就去练功,练到身上发热,就不会病了。主子也不会在意他是不是着凉,只要他还能动,还能杀人,就行了。   他跟着一个下人往西厢走。   走到半路,他忍不住回过头去。   那个人还站在门口,隔着雨幕望着他。   怀渡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觉得,他在笑。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着下人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站在门口,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雨还在下。   摩诃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怀渡。   渡你的渡。 第24章 爱……困进黑白   怀渡在摩诃府上住了半个月,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主子把他送来的时候,说的是“做小厮”。可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干过什么正经的活计。没有让他扫地,没有让他端茶,没有让他守夜。他每日最大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以及——被摩诃叫过去,坐着。   对,就是坐着。   头一回发生这事是在他来的第三天。那日傍晚,他正蹲在自己屋里发呆,有人来敲门,说大人叫他。   他跟着去了。   摩诃在书房里,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窗外是那几株芭蕉,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暮色将沉未沉,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笼在他身上,看着有些不真切。   “来了?”摩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怀渡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坐”是什么意思。   摩诃见他不动,也不恼,只是指了指窗下的一张矮几。   “那儿,有垫子。坐。”   怀渡沉默地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寂静。   摩诃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怀渡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他只知道,主子说过,要他好好待在这里,等吩咐。   那在这之前,他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有丫鬟进来添了一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摩诃始终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只是看一看,像是不经意间扫过,又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那里。   怀渡被那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需要属下做什么?”   摩诃把书放下,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怀渡。”   “怀渡。”摩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谁给你取的?”   怀渡顿了顿。   “……主子取的。”   “叶清鹤?”   怀渡点了点头。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下棋吗?”   “不会。”   “识字吗?”   “……认得几个。”   “谁教的?”   怀渡想了想:“以前……有人教过。认几个字,够用。”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为什么要认字。   摩诃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回来,递给他。   “拿着。”   怀渡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千字文》。   “从明天开始,”摩诃说,“每日傍晚过来,我教你认字。”   怀渡愣住了。   “……大人?”   “怎么?”摩诃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光,“不愿意?”   怀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愿意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有人要教他认字,不是为了让他做什么事,只是……教他认字。   “为……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涩的。   摩诃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和怀渡平视。   那一瞬间,怀渡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檀香,又像是阳光晒过的衣裳。那是摩诃身上的味道,他每次靠近的时候都能闻到。   “怀渡,”摩诃说,声音很轻,“你几岁了?”   “七岁。”   “七岁……”摩诃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然后他笑了笑,直起身来,胡了胡小渡乱糟糟的头发,软软的,很好摸。   “七岁的孩子,就该学认字。没有为什么。”   怀渡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摩诃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回去歇着吧。明天记得来。”   怀渡捧着那本《千字文》,走出书房。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回廊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那几个字他认得——千、字、文。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本书。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从那一天起,怀渡每日傍晚都会去书房。   摩诃教他认字,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让他跟着描。一开始怀渡的手握不好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摩诃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他拿笔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手腕放松一点,别太用力。”   怀渡僵住了。   那只手很温暖,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慢慢地写。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亲近过。   “这个字,”摩诃说,“念‘渡’。就是你的名字。”   怀渡低头看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渡。   渡你的渡。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怀渡渐渐发现,摩诃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从不打骂下人,也从不大声说话。他每日的生活很简单——早起,看书,写字,偶尔见客,傍晚的时候会在园子里走一走。他喜欢吃甜的,每次喝茶都要放两枚蜜饯。他怕热,夏天的时候会在廊下放一盆冰,自己坐在旁边摇扇子。   他还养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狸花猫,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有一天忽然出现在院子里。摩诃看见了,蹲下来,冲它招了招手。   那猫竟然真的走过去,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叫什么名字?”摩诃问它。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喵了一声。   摩诃点点头,像是听懂了:“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怀渡。   “怀渡,你说叫什么好?”   怀渡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   “……属下不知道。”   摩诃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猫,自言自语似的说:“那就叫‘渡渡’吧。”   怀渡:“…………”   那只猫就这样在府里住了下来。   更让怀渡无法理解的是,摩诃似乎觉得,这只猫和他有什么关系。   “渡渡,去找怀渡。”   猫就真的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渡渡,怀渡在哪里?”   猫就喵一声,领着他往怀渡的方向走。   怀渡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猫绕着自己的腿打转,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和猫打过交道。   那猫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猫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怀渡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摸它。   那天晚上,他回屋的时候,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小包蜜饯。   他认得这个——是摩诃喝茶时放的那种。   里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是摩诃的字迹——   “给你。”   怀渡捧着那包蜜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吃。   他把那包蜜饯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屋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绵长而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第二天傍晚,他去书房的时候,摩诃正在写字。   见他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蜜饯吃了?”   怀渡顿了顿,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一直没有舍得吃。   摩诃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怀渡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怀渡,”摩诃说,“过来。”   怀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摩诃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怀渡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你听着,”摩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可以吃,可以扔,可以送给别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明白吗?”   怀渡看着他,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想对你好。”   怀渡愣住了。   “我想对你好,”摩诃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什么为什么。”   怀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摩诃,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摩诃看着这一幕,眼里漾开笑意。   “你看,”他说,“渡渡都知道。”   怀渡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   它的毛软软的,暖烘烘的,贴着他的手心。   他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一滴水落下来,掉在猫的背上。   猫抬起头,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   摩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没事的,”他说,“以后有我。”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们笼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   怀渡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在这里坐着,靠着这个温暖的肩膀,听着猫的呼噜声,就这样,坐很久很久。 第25章 大梦初醒,原是竹篮打水……   怀渡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园子里的梅花却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的,红的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株红梅出神。   十年了。   他在摩诃身边,已经住了十年。   “怀渡。”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摩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   “站在风口里做什么?”摩诃走到他面前,把披风抖开,披在他肩上,“仔细着凉。”   怀渡垂着眼睛,任由那双手帮他把系带系好。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摩诃时不时的关切,习惯了他递过来的蜜饯,习惯了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习惯了他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温和的,沉静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可是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来杀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在想什么?”摩诃问。   怀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十年过去了,摩诃几乎没有变。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目清俊,神情淡淡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没什么。”怀渡说,“在想梅花开了。”   摩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开了。记得你刚来那年,这株梅还没这么高。”   怀渡没有说话。   他记得。   那一年他七岁,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要被送来做什么,只知道主子的吩咐,他要照做。   可是十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做。   主子来过几次信,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时机未到,继续潜伏。   他不知道什么时机才算“到”。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年,读了十年书,吃了十年蜜饯,被这个人照顾了十年。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走吧,”摩诃说,“该用早膳了。”   怀渡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   经过那株红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风吹过,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这个人拨开他额前湿发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十年了,还是温热的。   摩诃教了他很多东西。   读书,写字,下棋,品茶。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教他弹琴。摩诃说,他手长,适合弹琴。怀渡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他只是学,摩诃教什么,他就学什么。   “你学东西很快。”摩诃有一次说。   怀渡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快。他从小就被训练着学东西——学藏匿,学追踪,学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记住一个人的习惯、弱点、软肋。学不会,就没有饭吃。   可是这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摩诃。   摩诃不知道他会杀人。   在摩诃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爱笑,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像一棵长在阴凉里的小草。   他不知道这棵小草的手上,沾过多少血。   “怀渡。”   怀渡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摩诃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执白,怀渡执黑,棋盘上落了二十几子,局势刚刚铺开。   “该你了。”   怀渡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子。   摩诃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一步不错,”他说,“比以前稳多了。”   怀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十年来,摩诃总是这样夸他。写的字好看了,夸;棋下得进步了,夸;泡的茶火候对了,夸;就连他有时候帮下人搬东西,摩诃看见了,也要夸一句“力气变大了”。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夸的。   他做的那些事,才应该被夸——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从不失手。   可是那些事,摩诃一件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怀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叶府送来的,封口处盖着叶清鹤的私印。   他把信拆开,看完,然后在灯下烧掉了。   火舌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进去。他看着它们变成灰烬,蜷曲着,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   “秋分动手。”   秋分。   还有半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灰烬,很久没有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把灰烬踢到桌下,转过身,脸上已经换成了平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门被推开,是摩诃。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进来,看见他,笑了笑。   “厨房炖了银耳羹,给你送一碗来。”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摩诃把那碗羹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怀渡说,“可能是……有点累。”   摩诃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   “不烫。累了就早点歇着。”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怀渡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摩诃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怀渡站在那里,看着那碗银耳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甜。   摩诃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每次给他送吃的,都会特意多放一勺糖。   他把那碗羹喝完,放下碗,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七岁,站在那个破庙门口,雪落在他身上,冷得刺骨。他哭不出声,动不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可是他看不清。   那张脸永远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园子里的荷花开了,一池的粉白,风吹过来的时候,荷叶沙沙地响。摩诃有时候会在傍晚带他去池边坐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好看吗?”摩诃问。   怀渡点点头。   摩诃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夕阳,看荷花,看偶尔飞过的蜻蜓。有时候摩诃会跟他说一些话——说书里看来的故事,说年轻时候去过的地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怀渡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秋分。   还有三个月。   那天下午,摩诃在书房里看书,怀渡在一旁磨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怀渡抬起头,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往外冲。   一只手拉住了他。   “别去。”摩诃说。   怀渡回过头,看见摩诃已经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府里有的是人,”他说,“轮不到你。”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摩诃没有给他机会。他拉着怀渡的手,把他往屋里带了带,然后自己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下人跑过来。   “后厨的火势怎么样?”   “回大人,已经有人在救火了,火不大,应该很快就能扑灭。”   摩诃点点头:“看着点,别让人受伤。”   下人应了一声,跑走了。   摩诃转过身,看着怀渡。   怀渡站在那里,手还被他拉着。   “你在这里待着,”摩诃说,“我去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摩诃打断他,“你待着。”   他松开手,走了出去。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来不久,有一次府里来了刺客。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打斗,手痒得厉害。他太熟悉那些动作了——出刀,闪避,封喉。他可以在三息之内解决掉其中任何一个。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不能暴露。   那天晚上,摩诃来他屋里,问他有没有吓到。   他说没有。   摩诃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不知道摩诃知不知道他躲在暗处看着。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摩诃每次遇到危险,都会先把他安顿好,然后再自己去处理。   好像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好像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该觉得……什么别的。   火很快被扑灭了。   摩诃回来的时候,衣角沾了一点灰。他看见怀渡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怎么还站着?”   怀渡没有说话。   摩诃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   “怎么了?”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问,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推开?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想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什么人,你会怎么样?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说:“你的衣角脏了。”   摩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没事,换一件就好。”   那天晚上,怀渡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七岁的自己,是更早的时候——早到他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种感觉。   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有一个人,在烛火下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有一个人,对他说——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白,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杀他。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主子救了他的命。   主子养了他七年。   主子的吩咐,他不能不从。   他闭上眼睛,把手盖在脸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欢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摩诃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凉,有些发热。可是怀渡看着他在床上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的。   他守在床边,端水递药,一刻都没有离开。   摩诃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怀渡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的药碗。   “喝药。”   摩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虚弱,可是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光。   “好,”他说,“听你的。”   怀渡把药碗递过去,看着他一点一点喝完。   “苦吗?”他问。   摩诃点点头。   怀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他把蜜饯递过去。   摩诃看着那几颗蜜饯,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这个了?”   怀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只是有一次看见摩诃喝完药皱着眉的样子,就想着,下次要给他带点甜的。   下次,再下次,再下次。   然后就习惯了。   摩诃接过蜜饯,放了一颗在嘴里。   “甜。”他说。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蜜饯收起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夏天最后的挣扎。   怀渡坐在那里,听着蝉鸣,听着摩诃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秋分,还有一个月。   他不知道这一个月过去之后,他会怎么做。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哪里都不想去。 第26章 又做了一场梦~   秋分前一个月,叶府来人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怀渡正在院子里帮花匠搬花盆。摩诃喜欢花,园子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着,花匠年纪大了,搬不动重物,怀渡遇见了就搭把手。   他弯着腰,把一盆牡丹搬到廊下,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月洞门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的衣裳,低着头,步子很快。怀渡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阿九,和他一起被叶清鹤捡回来的孩子,比他小两岁,如今也在叶府当差。   他们一起挨过打,一起挨过饿,一起在雪地里练功,练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阿九话多,练功的时候总是偷偷跟他说话,被发现了就一起挨罚。   那是怀渡在叶府时,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   阿九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里走。   怀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匠在旁边喊他:“怀渡?怀渡!这盆还搬不搬了?”   怀渡回过神,弯腰把花盆搬起来。   手指有些发僵。   阿九来做什么?   他来见谁?   怀渡不知道。他只知道,阿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等着。   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更夫敲过二更,窗棂上忽然响起轻轻的三声——叩,叩,叩。   怀渡起身,推开窗。   阿九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比白天看着更瘦了些。   “好久不见。”阿九说。   怀渡点点头,让开身,让他翻窗进来。   阿九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怀渡伸手扶住他。   “腿怎么了?”   “没事,”阿九摆摆手,“前几天挨了顿板子,还没好利索。”   怀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九在他面前从来藏不住话。   果然,阿九挠了挠头,开口了:“是主子让我来的。”   怀渡的心往下沉了沉。   “主子让我带句话给你,”阿九说,“问你这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阿九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主子还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你在这边待了十年了,也该收网了。秋分的事,让你务必办妥。”   怀渡没有说话。   阿九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怀渡,你……还好吗?”   怀渡抬起眼睛看他。   “什么意思?”   阿九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这边的主子对你挺好的。”   怀渡没有说话。   阿九继续说:“主子让我来看看你,顺便……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主子说,让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怀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九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怀渡的肩膀,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怀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很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七岁那年,雪落在他身上,冷得刺骨。   他想起有人把他抱起来,那人的怀抱很暖。   他想起那个人说,这小东西倒是命大。   他想起那个人说,以后你就叫怀渡,渡你的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那双手,也被人握过,一笔一划地教着写字。   他不知道哪一双手是真的。   第二天,怀渡照常去书房。   摩诃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怀渡点点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摩诃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怀渡顿了顿。   “……没有。”   摩诃没有再问,只是放下书,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点热的。”   怀渡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茶是热的,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有些疼。他没有松手,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摩诃。”他忽然开口。   摩诃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怀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想问,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还会这样看着我吗?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能捧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摩诃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色。   那天之后,摩诃开始问一些以前从不问的问题。   “怀渡,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怀渡,你以前学过些什么?”   “怀渡,你在叶府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口的闲谈,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可是怀渡知道,摩诃不是那种会随便问问题的人。   他只能回答。   “住在叶府。”   “学过一些……认字。”   “在叶府的时候,就是……做些杂事。”   他的回答含糊其辞,摩诃也没有追问。只是每次听完,会沉默一会儿,然后用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有一次,摩诃问他:“怀渡,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怀渡愣住了。   “离开?”   “嗯,”摩诃看着窗外的园子,语气平静,“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不是一直没出过远门吗?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江南走走,这时候的江南应该很好看。”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没有想过。   他想说,我是来杀你的,我怎么可能会想离开。   他想说,如果我离开了,我还能去哪儿?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说:“大人想让属下离开吗?”   摩诃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怀渡的心揪了一下。   “不想,”摩诃说,“我只是问问。”   那天晚上,怀渡又收到了叶府的信。   这一次不是阿九送来的,是一支箭,钉在他窗框上,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   他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切勿心软。”   他把纸条烧掉,看着灰烬落在地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秋分,还有二十天。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摩诃出门会客,怀渡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渡渡趴在他膝盖上,晒着太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忽然有人进来通报,说是有客到访。   怀渡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生得一副好相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气。   “你就是怀渡?”那人问。   怀渡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人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长得确实好看,”他说,“难怪摩诃藏了十年都不肯带出来见人。”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沉默着。   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来,摇着扇子看他。   “我叫沈辞,”他说,“是摩诃的朋友。”   怀渡点了点头。   沈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摩诃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辞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他这个人啊,看着对谁都是淡淡的,其实心里装着很多事。他以前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那个人……不在了。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让靠近。”   他顿了顿,看着怀渡的眼睛。   “你是这十年来,他唯一一个让靠近的人。”   怀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待他,”他说,“他值得。”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怀渡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把落叶吹到脚边,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个人不在了。   他以前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怀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句话。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雪地,不是破庙,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开满花的树。有一个人站在树下,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他想走过去,可是怎么也走不到。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摩诃的脸。   可是又不完全是——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悲伤,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在看他。   “怀渡。”那个人说。   怀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人说。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渡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蜷在他枕边,睡得正香。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渡渡的脑袋。   渡渡动了动,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他想起摩诃说过的话——“你看,渡渡都知道。”   可是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秋分前十天,摩诃又病了。   这一次比上次重些,烧了两天才退下去。怀渡守在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摩诃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又守着了。”他说,声音还有些哑。   怀渡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碗递过去。   摩诃接过来,喝完了,然后把碗递还给他。   “苦。”他说。   怀渡从袖子里摸出蜜饯,递过去。   摩诃看着那几颗蜜饯,忽然笑了。   “你这些年,攒了多少蜜饯给我?”   怀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摩诃捏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每次都是甜的。”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药碗放到一边。   “摩诃。”他开口。   “嗯?”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来杀你的,你会不会后悔这些年对我这么好?   他想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那件事,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说:“好好休息。”   摩诃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色。   那神色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望进去就看不见底。   “怀渡,”摩诃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摩诃的眼睛,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说话。   等他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话说出来。   怀渡张了张嘴。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清脆而响亮。   他闭上嘴,摇了摇头。   “没有。”   摩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那天晚上,怀渡回到自己屋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渡渡跑进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   他低下头,看着渡渡。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轻声问。   渡渡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怀渡把它抱起来,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斜斜的格子。   他闭上眼睛。   秋分,还有九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27章 就让秋风带走我的眼泪,我的思念~   秋分前三天,叶府又来人了。   这一次不是阿九,是一封密信,直接塞在怀渡枕下。他不知那人是何时潜入的,只知道自己醒来时,那封信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拆开信,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秋分子时,取其性命。事成之后,你可自由。”   自由。   怀渡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从未想过自由是什么样子。从他记事起,他的命就是叶清鹤的。他活着,是为了杀人;他呼吸,是为了等待下一个命令。自由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是现在,这两个字就摆在他面前。   只要他做完那件事,他就可以离开。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再也不必听命于人,再也不必在夜里惊醒,再也不必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可以把这十年的一切都抛下。   可以把摩诃抛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把信烧掉,看着灰烬飘散在风里。   秋分。   还有三天。   秋分前两日,摩诃带他去逛集市。   这是怀渡第一次出府。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宅子。摩诃偶尔出门会客,从不带他,他也从不问。他以为这就是他的生活——在那四方院子里,守着那个人,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可是这一天,摩诃忽然说:“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   怀渡愣了一下,说:“好。”   集市很热闹。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怀渡走在摩诃身侧,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人,原来他们是这样活着的。   摩诃在一处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朵淡粉色的绢花看了看。   “好看吗?”他问怀渡。   怀渡点点头。   摩诃笑了笑,把那朵花放回去,又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他停下来,买了一个小兔子的糖人,递给怀渡。   “拿着。”   怀渡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   它做得并不精致,歪着脑袋,眼睛一大一小,可是看着莫名有些可爱。   “吃啊,”摩诃说,“不然一会儿化了。”   怀渡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甜的。   摩诃在旁边看着,眼里漾开笑意。   “好吃吗?”   怀渡点点头。   摩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怀渡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只糖兔子,一口一口地舔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笑着跑过。   怀渡看着摩诃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可是他知道,明天就是秋分。   那只糖兔子,他一直没有吃完。他把剩下的半只用油纸包好,藏在枕头底下,和那些年攒下的蜜饯放在一起。   渡渡跑过来,在他枕边嗅了嗅,喵了一声。   怀渡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   “渡渡,”他轻声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渡渡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怀渡把脸埋在渡渡的毛里,很久没有动。 第28章 有我在,你休想动他   秋分前一日,摩诃忽然问他:“怀渡,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怀渡正在磨墨,听见这句话,手顿了顿。   “心愿?”   “嗯,”摩诃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有没有什么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想去却一直没有去的地方?”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摩诃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光。   “真的没有?”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有心愿吗?   他想过离开这里,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可是离开这里,就意味着离开摩诃。他不知道这两件事能不能同时做到。   他想过告诉摩诃一切,告诉他我是谁,我来做什么。可是他不敢。他怕看到摩诃的眼睛里露出失望、愤怒、厌恶。   他只想这样待着,在他身边,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可是明天……   “如果有,”摩诃忽然说,“你可以告诉我。”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   摩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他看不懂。   “我可以帮你实现。”摩诃说。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摩诃。”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每一次摩诃都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这一次,他想知道答案。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   “为什么想?”   摩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怀渡的心揪得生疼。   “怀渡,”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怀渡愣住了。   很久很久以前?   他不记得。他只记得七岁那年,雪地里,有人把他抱起来。那个人不是摩诃,是叶清鹤。   “我不记得。”他说。   摩诃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渡的肩膀。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说,“记得现在就好。”   那天晚上,怀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开满花的树。那个人站在树下,背对着他。   这一次,他走过去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摩诃的脸。   可是又不一样——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看着怀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来了。”他说。   怀渡想开口,想问他你是谁,想问他这是哪里。可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悲伤。   “我等了你很久,”他说,“很久很久。”   怀渡想伸手去拉他,可是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那个人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要——”怀渡想喊,可是喊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渡渡被他惊醒了,在他枕边不安地走动,用脑袋蹭他的脸。   怀渡伸出手,抱住渡渡,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那个梦。   那个人。   摩诃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神,让他心里疼得厉害。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秋分。   到了。   那一天,摩诃似乎格外忙。   上午来了几拨客人,下午又出门去了。怀渡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一遍——给渡渡喂食,给花浇水,把书房里摩诃常看的书整理好。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做什么。也许只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不要去想今晚的事。   傍晚的时候,摩诃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看见怀渡站在廊下等他,还是笑了笑。   “怎么站在这儿?”   怀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夕阳照在摩诃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站在那里,眉目清俊,神情温和,和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十年了。   怀渡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怎么了?”摩诃走过来,低头看他,“脸色不太好。”   怀渡摇摇头:“没什么。”   摩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他说,“是不是累了?今晚早点歇着。”   怀渡点点头。   摩诃收回手,往里走去。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夜色吞没。   月亮升起来了。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怀渡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包藏了十年的蜜饯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了一遍。   一共三十七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攒了这么多。只是每次摩诃给他,他都舍不得吃,就藏起来。一年一年,就攒了这么多。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和十年前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甜。   他想起摩诃第一次给他蜜饯的那天,想起摩诃说“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想起摩诃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想起摩诃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想起摩诃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神。   那些眼神,他以前看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一更天了。   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渡渡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怀渡低下头,轻轻摸着它的脑袋。   “渡渡,”他轻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渡渡当然不会回答。   可是怀渡心里,却忽然有答案了。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也许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他爱上摩诃了。   爱上那个教他写字的人,爱上那个给他蜜饯的人,爱上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人,爱上那个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可是他是来杀他的。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杀他。   怀渡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渡渡的毛里。   他该怎么办? 第29章 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打更声又一次响起。   二更天了。   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怀渡站起身,把渡渡轻轻放到床上,然后从床底摸出那把藏了十年的匕首。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匕首插回腰间。   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后院走。   他往前院走。   往叶府的方向走。   月色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得像霜。怀渡走在路上,一步,一步,很慢,却很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去见叶清鹤。   他要告诉他,那件事,他做不了。   他要告诉他,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再是他的。   他要告诉他,哪怕死,他也不会动摩诃一根手指。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怀渡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   他不后悔。   他永远不会后悔。   叶府的门在望了。   怀渡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   “怀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过身。   阿九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阿九?”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别去了,”阿九说,“主子已经知道了。”   怀渡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什么?”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怀渡顺着他让开的方向看去。   街角,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面容清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叶清鹤。   “怀渡,”叶清鹤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怀渡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可是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看着叶清鹤,看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暗卫,一个一个数过去——六个。加上叶清鹤自己,七个。叶清鹤的功夫不弱,暗卫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   这一遭自己可能凶多吉少。   可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叶清鹤。   “主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那件事,我做不了。”   叶清鹤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   “做不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怀渡说,“做不了。”   叶清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冷得像腊月的冰。   “怀渡,”他说,“我养了你七年,又让你在他身边待了十年。十七年,你就给我这么一个答复?”   怀渡没有说话。   叶清鹤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   叶清鹤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你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说,“现在看来,这把刀,已经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摆了摆手。   “拿下。”   六个暗卫同时动了。   怀渡在那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也动了。   他没有往后逃。   他往前冲。   冲向叶清鹤。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六个人,可是如果他能在被制住之前拿下叶清鹤——哪怕只是伤到他——摩诃就会知道,就会有所防备。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刀从腰间抽出,寒光在月色下一闪。   他掠过第一个暗卫,没有缠斗,只是侧身让过他的刀,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暗卫拦在他面前,刀劈下来,他抬刀格挡,借着那股力往前一翻,落地时已经到了第三个暗卫身侧。   他反手一刀,划在那人手臂上,血溅出来,洒在他脸上。   温热的。   他来不及擦,继续往前冲,身手矫捷像是刚出笼的猎豹,一招制敌……   叶清鹤就站在三丈之外,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惊慌。   “有意思,”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真可笑,可笑的爱情。”   怀渡没有理他。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   只有那个要杀摩诃的人。   第四个人拦在他面前。   这个人他认识,叫十一,比他小两岁,当年一起练过功。十一的刀很快,快到怀渡只能勉强格开,然后被他的一脚踢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去,重重砸在地上。   怀渡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他的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嘴角有血流下来,可是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一起上。   怀渡的刀架住了第一把,没架住第二把。那把刀划过他的腰侧,很深,他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他还在往前冲。   刀插进第六个人的肩膀,他拔出来,继续往前冲。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血从他的腰侧、手臂、额头流下来,把他的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红。可是他还能看见那个人——叶清鹤,站在三丈之外,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三丈。   两丈。   一丈。   怀渡握紧刀,朝叶清鹤扑过去。   然后他的膝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地上,刀脱手飞了出去。   有人在后面踩住他的后背,把他的脸死死压在地上。   “就凭你?”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也想伤主子?”   怀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流出来,洇进地上的泥土里。   可是他还在笑。   “我……没能……”他断断续续地说,“没能伤到他……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鹤。   “可是你杀不了他了,”他说,嘴角弯起来,“我来之前……留了信……摩诃现在……已经知道了……”   叶清鹤的脸色变了。   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怀渡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说什么?”   怀渡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涣散,可是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你……杀不了他了……”他说,“他知道了……他会防备……你会输……”   叶清鹤的脸色铁青。   他狠狠把怀渡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他胸口。   “蠢货,你以为他知道了就能怎样?他一个人,能挡得住我多少人?”   怀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笑着,吃力的,狼狈的。   因为他知道,摩诃不是一个人。   哪怕他死了,他也在。   叶清鹤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来人,”他说,“把他带走,关进地牢。”   有人把怀渡从地上拖起来。   怀渡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血快要流干了,他的骨头断了好几根,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摩诃。   摩诃。   摩诃。   我替你挡了这一遭。   你要好好的。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摩诃。   “怀渡——!”   他在喊他。   怀渡想睁开眼,想看一看他,可是他睁不开。   他只能任由自己往黑暗里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可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来接他了。   那年雪地里,是他渡的他。   这一次,他还会渡他。 第30章 《救命!我养了十年的暗卫今晚去送死了怎么办》   摩诃赶到的时候,怀渡正被人拖向叶府的大门。   月色很亮,亮得能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怀渡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像一只破了的布袋,软软地垂着,拖他的人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摩诃的眼睛红了。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事动容。可是此刻,看着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年的孩子被人这样对待,他心里的杀意如同沸水般翻涌。   “放下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拖着怀渡的人停住了脚步,看向叶清鹤。   叶清鹤转过身来,看见摩诃,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摩诃,”他说,“来得倒快。”   摩诃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怀渡,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我说,”摩诃一步一步往前走,“放下他。”   叶清鹤挥了挥手,拖着怀渡的人把他扔在地上,像是扔一袋垃圾。怀渡的身体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他已经没有力气呻吟了。   摩诃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加快脚步,朝怀渡走去。   叶清鹤的人想要拦他,却被叶清鹤抬手制止了。   “让他过去,”叶清鹤笑着说,“让他看看,他的宝贝现在是什么样子。”   摩诃走到怀渡身边,蹲下身来。   怀渡的脸埋在血泊里,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后背、腿、手臂,到处都是伤,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深色。   摩诃伸出手,轻轻把他脸上的血污擦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发抖过了。   “怀渡,”他轻声喊,“我来接你了。”   怀渡没有反应。   可是摩诃看见,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还听得见。   他还活着。   摩诃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怀渡的身体在他怀里软软地垂着,血从他的衣摆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摩诃的衣袍上。   “叶清鹤,”摩诃抱着怀渡,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人,“你今日做的事,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叶清鹤笑了。   “讨回来?”他说,“摩诃,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一个人,能从我手里讨回什么?”   摩诃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叶清鹤一眼。   那一眼,让叶清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什么眼神?   那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是……那是神在看一只蝼蚁。   叶清鹤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摩诃的传言——有人说他不是凡人,有人说他活了很多很多年,有人说他通鬼神、知天命。他以前只当那是无稽之谈。   可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今日,”摩诃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先带他回去。明日,我再来取你的命。”   说完,他抱着怀渡,转身离去。   叶清鹤的人想要追,却被叶清鹤再次拦住了。   他看着摩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让他走,”他说,“我倒要看看,他明日能奈我何。”   摩诃抱着怀渡,一步一步往回走。   月色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怀渡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摩诃走过的每一步路上。   “怀渡,”摩诃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别睡。”   怀渡没有反应。   “你听见了吗?别睡。等你醒了再收拾你(〝▼皿▼)”   还是没有反应。   摩诃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渡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躺在摩诃怀里,像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摩诃的心猛地揪紧。   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怀渡的胸口。   还有心跳。   很微弱,但是还有。   摩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渡,”他说,“你撑着。撑回去,我就给你吃蜜饯。想吃多少都行。”   怀渡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摩诃看见了。   他抱着怀渡,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的时候,整个宅子都惊动了。   下人们看见摩诃抱着浑身是血的怀渡走进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有人要去请大夫,被摩诃制止了。   “不必,”他说,“都出去。”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摩诃把怀渡放在床上,然后俯下身,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后背有一道很深的棍伤,骨头裂了。右腿断了,膝盖上方,骨头错位。腰侧有一道刀伤,很深,再深一寸就要伤到内脏。手臂上、腿上、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清。   摩诃看着这些伤,手指攥得发白。   他没有喊人来帮忙。他自己动手,把怀渡的衣裳剪开,把那些伤口清理干净,把断掉的骨头接好,把裂开的皮肉缝合。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一直很稳。   只是眼眶一直红着。   怀渡始终没有醒过来。可是每一次摩诃碰到他的伤口,他的眉头就会皱一下,嘴唇会微微颤抖。   他还知道疼。   那就好。   摩诃把最后一处伤口缝合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怀渡的脸。   “卿卿”他轻声说,“你去找他做什么?”   怀渡当然不会回答。   摩诃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的,瘦得能摸到骨节。摩诃把它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搓着,想把那冰凉搓去。   “你是不是知道了?”他低声说,“知道他当年骗了你?”   怀渡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摩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你什么都不记得,”他说,“可我什么都记得。”怀渡顿了顿又说。   "我会尽我所能报答你对我的恩情的,摩诃"怀渡说这话的时候,低头轻轻把头转了回去,好像很难堪似的。   "难道卿卿想和我扯清楚关系吗?今晚的事情,我当你是年少气盛,以后再说这话,我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再给我受伤,你伤一道,我割十道"摩诃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完全没有笑意,阴森森的,宛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没说丧气话"怀渡闷闷的说。   "现在是丧气话了,今晚要不是……我就要给你收尸了"摩诃不轻不重的按了按怀渡的伤口,时刻提醒着怀渡现在狼入虎口的处境。   怀渡闷哼一声,闹了一会,睡了过去…… 第31章 前生债 遇 今生缘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不管不顾的淹没又溢出……   那时候怀渡还不是怀渡,他也不是摩诃。他们有名字,有家,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一起约定来生还要再见。   他记得怀渡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天,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他等了很久。   等了一世又一世,找了很久,找了一处又一处。   终于,在这一世,他找到了。   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被人扔在破庙门口,裹着一张破草席,快要冻死了。   他把那个婴儿抱起来,想带回去好生养着。   可是那天出了意外——有人偷袭,他不得不先把婴儿藏起来,先去处理那些麻烦。等他回去的时候,婴儿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找了很久。   最后发现,婴儿被叶清鹤带走了。   他不能去抢。那时候的他,身份特殊,不能与叶清鹤正面冲突。他只能等,只能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被叶清鹤养大,被训练成杀手,然后——被送到他身边。   他知道怀渡是来杀他的。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   可是他不介意。   他只想让他回来。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他用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对他好,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他知道怀渡心里有挣扎,知道他在犹豫,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着急。   他等得起。   他等了他那么多年,不在乎多等这十年。   可是他没想到,怀渡会为了他,去找叶清鹤拼命。   摩诃低下头,把怀渡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卿卿,”他又说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哽咽了一瞬一滴滴清泪顺着脸颊滚落,独有一滴还落到怀渡的眉心。   怀渡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可是摩诃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摩诃去了叶府。   一个人。   叶清鹤在等他。   府门大开,院子里站满了人——暗卫、打手、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高手,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叶清鹤坐在正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摩诃走进来,笑了一下。   “一个人来的?”他说,“摩诃,我该夸你有胆量,还是该骂你不知死活?”   摩诃没有理他。   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些人,然后说:“让开。”   没有人让开。   摩诃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人全部倒了下去。   不是死了,只是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地倒在地上,眨眼之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叶清鹤一个人。   叶清鹤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你……你到底是谁?”   摩诃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我是谁?”他说,“你竟敢动他,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叶清鹤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无路可退。   摩诃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十七年前,”他说,“你从我手里偷走了一个孩子。”   叶清鹤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骗了他十七年,”摩诃继续说,“让他以为是你救了他,让他为你卖命,让他替你杀人。”   叶清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摩诃没有给他机会。   “他这十七年杀的人,”他说,“每一笔,都算在你头上。”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叶清鹤的肩上。   叶清鹤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座山压住,动弹不得。   “你……你要杀我?”   摩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叶清鹤浑身发冷。   “杀你?”摩诃说,“太便宜你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往外走去。   “把他带走,”他说,“关进地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人,把叶清鹤按在地上,捆了起来。叶清鹤挣扎着,大喊着,可是那些人像没听见一样,把他拖走了。   摩诃走出叶府大门,站在晨光里。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那轮红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怀渡还在等他。   他要回去。   怀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帐顶。淡青色的,绣着隐隐约约的云纹,是他看了十年的那顶。   他活着?   他还活着?   他想动一动,可是浑身上下像是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一样,哪里都疼。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怀渡转过头,看见摩诃坐在床边。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些胡茬,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他看起来很累,很疲惫。   可是他看着怀渡的眼睛,是亮的。   “摩诃……”怀渡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摩诃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别说话,”他说,“先喝点水。”   他端过一碗温水,把怀渡扶起来一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   怀渡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他能感觉到摩诃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他的脸有些发烫。   “摩诃……”他又开口。   “说了别说话。”摩诃把碗放下,低头看他,“伤成这样,还有力气说话?”   怀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摩诃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可是怀渡听见了。   “你去找他做什么?”摩诃问。   怀渡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摩诃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怀渡看着他,忽然说:“我不能让他杀你。”   摩诃愣住了。   “他是让我来杀你的,”怀渡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做了十年……可是我下不了手。秋分那天,我想去告诉他,我做不了。可是他已经知道了,他在那里等我。”   摩诃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打不过他们,”怀渡说,“我知道我打不过。可是我想……我想如果能伤到他,哪怕只是伤到他,你就会知道,就会防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让你死。”   摩诃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怀渡的额头上。   “卿卿,”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以为我会死?”   怀渡没有说话。   摩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死,”他说,“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摩诃,”他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想起了一些事。”   摩诃的眼神变了变。   “什么事?”   怀渡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雪地里,”他说,“把我抱起来的那个人……不是叶清鹤。”   摩诃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记起来了,”怀渡说,“那个人的声音……是你的。”   摩诃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你救的我,”怀渡说,“是他把我从你手里偷走的。他骗了我十七年。”   摩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怀渡揽进怀里。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等了你很久。”   怀渡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摩诃说的“很久”是多久。   可是他忽然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有山有水的地方,开满花的树,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是摩诃。   “摩诃,”他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摩诃没有回答。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渡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跳上床,在他们俩身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摩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渡渡想你了,”他说,“这几天一直守在门口,谁叫都不走。”   怀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渡渡的脑袋。   渡渡舔了舔他的手指,喵了一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怀渡靠在摩诃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想,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也不错。   可是他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他还能感觉到疼。   那疼从四肢百骸传来,提醒他,他还活着。   活着真好。   “摩诃。”他忽然开口。   “嗯?”   “蜜饯呢?”   摩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颗晶莹的蜜饯。   “早就准备好了,”他说,“等你好了,想吃多少都行。”   怀渡看着那些蜜饯,嘴角弯起来一点。   如果可以将时间定格在这一瞬,做什么都值了。 第32章 掉落一点团子小番外(你说这小渡咋这么可爱腻嚼吧嚼吧)   摩诃活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他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少岁了。他见过沧海变桑田,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无数人生老病死。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一切,不会再为什么事动容。   然后他捡到了一个小团子。   不,准确地说,是那个小团子被送到了他手里。   七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摩诃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炸开了一朵烟花。   是他。   是他!   是他!!!!!   他找了那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摩诃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扑过去把他抱起来转三圈。他绷着一张脸,故作淡定地弯下腰,伸出手——   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了。   好软。   好小。   好好摸。   摩诃的内心在疯狂尖叫,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   “怀渡,”他说,“好名字。”   小团子低着头,没说话。   摩诃心想:没关系,慢慢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慢慢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第一天,小团子蹲在自己屋里擦匕首。   摩诃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那小背影绷得笔直,握着匕首的样子又认真又严肃,像一个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小大人。   摩诃的心都要化了。   他敲了敲门,走进去。   小团子嗖的一下把匕首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摩诃:……   他假装没看见。   “叫你去书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小团子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没干坏事你别看我”的表情。   摩诃差点笑出来。   他看了看小团子背在身后的手,决定配合他演戏。   “藏的什么?”   小团子:没、没什么。   摩诃:拿出来看看。   小团子犹豫了一下,把匕首递过来,那表情像在说“完了被发现了我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摩诃接过匕首,看了一眼。   擦得真亮。一看就是经常擦。   他把匕首还回去。   “下次擦刀记得开门,”他说,“屋里不透气,刀油味道太重。”   小团子愣住了。   摩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小团子还站在原地发呆,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好可爱。   摩诃捂着心口走了。   第三天,摩诃把小团子叫到书房。   他让小团子坐着,自己看书。   小团子坐得那叫一个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   摩诃看了他一眼,继续看书。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小团子还是那个姿势,动都没动一下。   摩诃忍不住了。   他放下书,走过去,在小团子旁边坐下。   小团子还是没动。   摩诃伸出手——   捏住了他的脸。   小团子:??????   那张小脸又软又嫩,捏起来手感好得不得了。摩诃轻轻往两边扯了扯,看着小团子瞪得溜圆的眼睛,心里乐开了花。   “太僵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好一点。”   小团子被他扯着脸,整个人都傻了,动都不敢动,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摩诃捏够了,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   “以后每天捏一捏,”他说,“慢慢就软了。”   小团子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有病”。   摩诃装作没看见,走回去继续看书。   心里却在想:明天捏哪边呢?   第五天,摩诃教小团子认字。   小团子握着笔,姿势不对,太用力了。摩诃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这样,”他说,“手腕放松一点。”   小团子僵住了。   摩诃感觉到手下那只小手微微发抖,小团子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摩诃:……   他在心里疯狂尖叫: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带着他写了一个字。   “会了吗?”   小团子点点头,耳朵还是红的。   摩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红透的耳朵,努力憋住笑。   “耳朵怎么红了?”   小团子:……热的。   摩诃:哦,热的。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   因为他快笑出声了。   第十天,摩诃养了一只猫。   其实不是他养的,是那只猫自己跑来的。他在院子里看见那只猫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小团子好像还没有朋友。   他蹲下来,冲猫招了招手。   猫走过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摩诃想了想,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团子。   “怀渡,你说叫什么好?”   小团子愣了一下,一脸“你问我?”的表情。   “……不知道。”   摩诃低头看着那只猫,心里有了主意。   “那就叫‘渡渡’吧。”   小团子:??????   猫:喵。   摩诃:你看,它喜欢。   小团子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摩诃心想:从今天起,你有伴了。   从那以后,摩诃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看小团子和猫互动。   “渡渡,去找怀渡。”   猫就跑过去,在小团子脚边蹭来蹭去。   小团子低头看着猫,一脸“我该怎么办”的无措。   “渡渡,怀渡在哪里?”   猫就喵一声,领着他往小团子的方向走。   小团子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猫绕着自己的腿打转,表情复杂得像在思考人生。   摩诃远远地看着,嘴角疯狂上扬。   后来他走过去,发现小团子正在犹豫要不要摸猫。   “摸啊,”他说,“它不咬人。”   小团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猫,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猫的脑袋。   猫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小团子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摸它。   摩诃在旁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小团子喜欢猫,以后多让渡渡陪他。   第一个月的时候,摩诃发现小团子有一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摩诃给他夹菜,他会愣一下,然后低头吃掉,耳朵会微微泛红。   比如,他走路的时候总是贴着墙根,尽量不发出声音。摩诃从后面喊他,他会浑身一震,然后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比如,他睡觉的时候从来不脱外衣,像是随时准备跑路。摩诃有一回半夜去看他,发现他就那样和衣躺着,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摩诃看着那张小脸,心疼得不行。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团子的肩膀。   小团子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松开了。   摩诃看着,心里软软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小团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他坐起来,看着那床多出来的被子,愣了很久。   那天傍晚,摩诃给他送了一碗银耳羹。   小团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大人。”   “嗯?”   “昨晚……是大人给属下盖的被子吗?”   摩诃看着他,笑了笑。   “嗯,你踢被子。”   小团子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羹,一句话也不说了。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他默默记下:小团子害羞的时候会低头,耳朵会红,特别好看。   第二个月,摩诃开始教小团子下棋。   小团子学得很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教一遍就会,教两遍就能举一反三。   摩诃夸他聪明,他就低头,耳朵红红的,小声说“没有”。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都要化了。   有一回下棋,小团子赢了他。   虽然是他故意放水,但小团子不知道。小团子看着棋盘,愣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属下……赢了?”   摩诃点点头。   小团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怕被看见,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又把头低下去。   可是摩诃看见了。   看见那一闪而过的、小小的、害羞的笑意。   他在心里放起了烟花。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屋里转了三圈。   他赢了!   他让团子笑了!!!   虽然只是一下下!!!!   但是笑了!!!!!!   第三个月,摩诃发现小团子开始有一些小变化。   比如,他吃饭的时候没那么快了。摩诃给他夹菜,他会说“谢谢大人”,然后慢慢吃掉。   比如,他走路的时候不贴墙根了,会走在路中间,步子也没那么轻了。摩诃从后面喊他,他会转过身来,站在原地等,眼睛看着摩诃,亮亮的。   比如,他睡觉的时候开始脱外衣了。有一回摩诃去看他,发现他把外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正香。   摩诃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小脸,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伸出手,想捏一捏,又怕把他弄醒。   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软。   小团子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摩诃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小团子那张睡着的脸,看着他往自己手心里蹭的动作,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在心里尖叫:他蹭我他蹭我他蹭我他蹭我!!!!!!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小团子蹭他手心的样子。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书房,小团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大人没睡好?”   摩诃看着他,心想:还不是因为你。   嘴上却说:“嗯,有些事。”   小团子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摩诃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包。   摩诃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   “这是……?”   小团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属下……攒的。大人要是没睡好,可以吃一点……甜的。”   摩诃看着那包蜜饯,愣了很久。   这是他给小团子的蜜饯。小团子一直没舍得吃,攒着,攒了这么多。   现在,小团子把自己的蜜饯,给了他。   摩诃抬起头,看着小团子。   小团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手指绞在一起。   摩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事动容了。   可是此刻,看着这个把自己攒的蜜饯递给他的小团子,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   他伸出手,把小团子拉过来,抱住。   小团子僵住了。   摩诃抱着他,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谢谢你,”他说,“我很喜欢。”   小团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摩诃感觉到,有一双小手,慢慢地、试探地,环住了他的腰。   很轻,很轻。   像怕被发现似的。   摩诃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他在心里想:这个团子,他养定了。   谁也别想抢走。   第四个月的时候,小团子已经开始主动来找他了。   不是因为有任务,不是因为有事情,就是……来找他。   有时候是问他今天学什么字,有时候是问他能不能一起下棋,有时候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   摩诃喜欢这样。   他喜欢看书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小团子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侧脸毛茸茸的。他喜欢喝茶的时候,小团子会默默地给他添水,然后退到一边,等他喝完。他喜欢傍晚的时候,和小团子一起坐在廊下,看夕阳,看荷花,看渡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那些平淡的、琐碎的日常,是他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等来的。   有一回,小团子忽然问他:“大人,你为什么对属下这么好?”   摩诃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想。”   “为什么想?”   摩诃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捏了捏小团子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僵硬了,捏起来软软的,手感好极了。   “因为,”他说,“你值得。”   小团子愣住了。   他看着摩诃,眼眶忽然有点红。   摩诃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又把他拉过来,抱住。   小团子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的,不说话。   摩诃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渡渡趴在窗台上,晒着最后的阳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摩诃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他等了很久,终于又等到了。   “怀渡。”他轻声说。   “嗯?”   “以后,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   小团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摩诃感觉到,怀里那个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他的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第33章 "嫂子"好   怀渡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不然没办法解释现在的情况——他坐在摩诃身边,面前是一桌子的陌生人,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位就是……”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笑呵呵地开口,“怀渡?”   怀渡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摩诃在旁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那老者点了点头:“嗯,是他。”   老者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好好,这么多年了,终于见着了。”   怀渡:?   什么叫“终于见着了”?他们认识他吗?   他看向摩诃,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摩诃却没解释,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先吃饭,一会儿再说。”   怀渡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肉,耳朵已经开始发热。   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夹什么菜啊?   他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块鱼肉吃掉,然后继续装死。   可是那些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怀渡啊,”坐在对面的一位夫人开口,声音又柔又暖,“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好年纪啊。”夫人笑得更温柔了,“在我们家住得还习惯吗?摩诃有没有欺负你?”   怀渡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夫人点点头,“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怀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摩诃在旁边笑了一声。   怀渡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笑得还挺开心。   有什么好笑的?   接着,又有一个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讨人喜欢。他笑嘻嘻地看着怀渡,开口说:“嫂子,我叫沈辞,以后多多关照啊。”   怀渡愣住了。   嫂……嫂子?   他看着那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辞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嫂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太帅了你不好意思?”   怀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   他不是什么嫂子。   他只是一个……   一个……   他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摩诃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沈辞,”他的声音淡淡的,“别乱叫。”   沈辞嘿嘿一笑:“怎么是乱叫呢?你带他来见长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怀渡:???   什么叫“明摆着的事”?什么事?什么事明摆着?   他看向摩诃,眼神里满是惊慌。   摩诃却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别理他,他脑子不好。”   沈辞在旁边嚷嚷起来:“喂!谁脑子不好?我在帮你说话呢!”   摩诃没理他,只是又给怀渡夹了一筷子菜。   怀渡低着头,把那口菜吃掉,耳朵还是红的。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一抬头,就会看见那些人笑眯眯的眼神。   那眼神他认识——就像以前在街上看见那些牵着孩子的父母,路人看那孩子时会有的眼神。   可是他不想被那样看。   他又不是孩子。   他也不是什么……   什么嫂子。   一顿饭吃得怀渡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他刚想松一口气,那位最开始说话的老者又走了过来。   老者站在他面前,笑呵呵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好孩子,”老者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怀渡愣住了。   辛苦?   辛苦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啊。   老者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脑子里全是问号。   摩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是沈家的老爷子,”他说,“我的一位故人。”   怀渡点点头,没说话。   摩诃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嫂子”。   那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烫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笑意更深了。   “沈辞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   摩诃的眼睛里有一点他很熟悉的光——就是那种看着他的时候,会有的光。   “他爱胡说,”摩诃说,“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以后?   以后还有以后?   怀渡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又揉了揉怀渡的头发。   “走吧,回家。”   怀渡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嫂子!下次再来玩啊!”   怀渡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摩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回头看了沈辞一眼。   沈辞笑嘻嘻地朝他挥了挥手。   摩诃没理他,扶着怀渡继续往外走。   怀渡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听见摩诃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忍不住问。   摩诃低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笑你。”   怀渡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他加快了脚步,想把那个人甩在后面。   可是摩诃的步子大,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一步都没落下。   走到马车边的时候,怀渡正要往上爬,忽然听见摩诃在后面说——   “其实他叫得也没错。”   怀渡的手一抖,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摩诃。   摩诃站在马车边,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怀渡,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什么?”   摩诃没有重复。   他只是伸出手,把怀渡拉进马车里。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马车里有些暗,只有一点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摩诃的脸上。   怀渡坐在他对面,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他也不知道摩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变了。   可是他说不清是什么。   马车动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怀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摩诃。”   “嗯?”   “那个……沈辞……他为什么叫我……那个?”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怀渡听见他说——   “因为他觉得,你是我的人。”   怀渡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的人。   他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摩诃。   摩诃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光——就是每次看着他时,会有的那种光。   “你是吗?”摩诃问。   怀渡愣住了。   他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七岁那年起,他就没有属于过任何人。他是工具,是刀,是用来杀人的东西。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谁的,因为他本来就是谁的——是叶清鹤的,是叶府的,是那个黑暗世界里的一个零件。   可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摩诃问他:你是吗?   好像他可以选择似的。   好像他可以自己决定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摩诃,眼眶忽然有点酸。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把怀渡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不着急,”他说,“慢慢想。”   怀渡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过了很久,怀渡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摩诃。”   “嗯?”   “那个沈辞……下次能不能让他别叫了?”   摩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让他别叫。”   怀渡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摩诃低头看他,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怀渡浑身一僵,然后往旁边缩了缩。   摩诃笑着收回手,没有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第34章 咋这么纯情啊   怀渡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每次摩诃靠近他的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摩诃捏他脸的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脸红。摩诃抱着他的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浑身发烫。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   那天傍晚,摩诃在书房里看书,他在一旁磨墨。   天热,摩诃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怀渡磨着磨着,眼睛就飘过去了。   那截小臂线条流畅,不像那些练武的人一样虬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涩情。   他看得有些出神,磨墨的动作慢下来。   “怀渡。”   他猛地回神,发现摩诃正看着他。   “墨洒了。”   怀渡低头一看,果然,墨汁从砚台边沿溢出来,滴在桌上。   他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收拾。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起来一点。   “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摩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动作更乱了。   摩诃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怀渡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摩诃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怀渡:??????   他坐在摩诃腿上,整个人都傻了。   这个姿势……这个姿势……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摩、摩诃……”   “嗯?”   摩诃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你最近总是躲着我。”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是发现自己确实在躲。   不是故意躲的。是一靠近就心跳加速,一被看就脸红,一被碰就浑身发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躲。   可是现在躲不掉了。   他被按在摩诃腿上,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   “我……我没有……”   “没有?”摩诃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那为什么脸这么红?”   他低下头,不敢看摩诃的眼睛。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喉结动了动。   这个人在他身边十年,从一个瘦巴巴的小团子长成了现在的模样。眉眼长开了,轮廓清晰了,身子骨也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捏就僵的小东西。   可是他害羞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摩诃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怀渡,”他的声音有些哑,“抬头看我。”   怀渡僵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惊慌,有一点茫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摩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怀渡的眼睛猛地睁大,像个被调戏的。   那个触感软软的,温热的,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都不能动。   摩诃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这是什么吗?”   怀渡愣愣地摇头。   “叫亲,”摩诃说,“我喜欢你,才会亲你。”   怀渡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坐在摩诃腿上,脸烧得厉害,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想跑,可是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想说什么,可是舌头像打了结。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摩诃看着他那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软成一团。   “就‘嗯’?”   怀渡把头埋得更低了。   摩诃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不逗你了。”   他把怀渡从腿上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去睡吧。”   怀渡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摩诃看着他的背影,等着。   怀渡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摩诃。”   “嗯?”   “……我……我也……”   他没说完,拉开门跑了。   这一次是真的跑了,头也不回。   摩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也。   他也什么?   摩诃觉得今天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第35章 能不能别让她碰你……   近日,宋丞相的小儿子入赘给了娇纵跋扈的公主殿下,皇上举国同贺。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私底下却青梅竹马,年少夫妻,情比金坚,天作地和……   庆典从午后开始,一直热闹到夜里。   怀渡不知道这是什么节——摩诃只说带他出来走走,他就跟着来了。街上到处是灯,红的黄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卖糖人的,有猜灯谜的,有耍把式卖艺的,到处都是笑声。   怀渡跟在摩诃身后半步,看着那些灯火从摩诃肩头滑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本来挺高兴的。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摩诃大人!”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从人群里挤过来,笑盈盈地站到摩诃面前。她生得明艳,一双眼睛弯弯的,看摩诃的眼神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好巧啊,竟在这里遇见大人。”   摩诃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一点。   “是巧。”   怀渡站在旁边,看着摩诃那个笑,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摩诃对谁都是这样笑的,淡淡的,礼貌的,不远不近的。可是今天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大人也是来看灯的?”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离摩诃更近了,“我一个人来的,正愁没人作伴呢。”   摩诃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后退。   怀渡看着那女子几乎要贴上摩诃的袖子,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大人,那边的灯谜很有意思,我们去看看好不好?”那女子伸手,轻轻拉了拉摩诃的衣袖。   摩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   怀渡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一种闷闷的、涩涩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妄图躲在摩诃身后。   “怀渡。”   摩诃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摩诃正看着他。   “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摩诃身边。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笑着问:“这位是……?”   “我的人。”摩诃说。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女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大人身边的人可真俊。”   摩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怀渡一眼。   怀渡低着头,没看他。   那女子又说了一会儿话,见摩诃兴致不高,终于识趣地走了。   她走后,摩诃低头看着怀渡。   “怎么了?”   怀渡摇摇头:“没什么。”   摩诃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有点心虚,然后便是欣喜,酸涩丝丝缕缕渗入心田   他承认,刚才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那女子对他有意思,也知道怀渡在旁边看着。他想看看怀渡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有一点……在意他。   可是怀渡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没有表情,像一尊漂亮的玉偶。   摩诃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玩过了?   “怀渡。”他又叫了一声。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和平常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摩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怀渡的头发,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怀渡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是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那一幕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个女人拉着摩诃的袖子,摩诃没有躲开。那个女人离摩诃那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摩诃对她笑,和对他笑的样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涩涩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自己消化掉。不合适的情绪就压下去,不舒服的感觉就忘掉。他有一套很完整的办法,让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可是今天这套办法不管用了。   那个闷闷的感觉压不下去,也忘不掉,就一直堵在那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摩诃对他那么好,那么好。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他现在一点也不高兴。   回到府里,怀渡直接回了自己屋。   摩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是不是真的玩过了?   可是……   可是他只是想让怀渡知道,他会在意。   他等了十年,等了这个人慢慢长大,等了这个人慢慢学会依赖他、信任他。可是这个人从来不主动说喜欢他,从来不主动亲近他,从来不主动说“我想要你”。   他不知道怀渡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不知道他是不是只是因为无路可走,才留在这里。   他想知道。   想知道他会不会吃醋,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有一点占有欲。   可是现在看着怀渡那个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很混蛋。   明明知道他不会表达,明明知道他什么都闷在心里,还用这种方式去激他。   摩诃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也好。   怀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渡渡跑过来,跳上床,在他枕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渡渡的脑袋。   “渡渡,”他轻声说,“我今天有点奇怪。”   渡渡喵了一声。   “就是……不舒服。闷闷的,说不出来。”   渡渡蹭了蹭他的手。   他把渡渡抱进被子里,搂着它,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黑暗中,只有渡渡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闭上眼睛,想睡觉。   可是那个女人拉着摩诃袖子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又闭上。   又冒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摩诃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他每天晚上都闻着这个味道入睡,觉得很安心。   可是今天闻着这个味道,他心里更闷了。   那个女人是不是也闻过这个味道?   她离摩诃那么近,是不是也闻到了?   摩诃对她笑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心跳加速了?   怀渡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乱七八糟的,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也理不清。   他只知道,他很难受。   很难受很难受。   比挨打还难受。   比受伤还难受。   比任何他经历过的疼痛都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渡渡在他怀里动了动,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抱着渡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摩诃……”   “我不喜欢她碰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的脸腾地烫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渡渡被他吓了一跳,喵了一声,从他怀里钻出来,蹲在枕头边看着他。   怀渡埋着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怎么能说那种话?   摩诃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他……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门被推开了。   他浑身一僵。   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是摩诃。   他不敢动,继续把脸埋在枕头里,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床边停下来。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笑。   怀渡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听见摩诃在床边坐下来,听见他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装睡?”   怀渡没动。   摩诃又笑了一声,低低的,闷闷的。   “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怀渡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烧得厉害,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摩诃。   摩诃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再说一遍?”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什么,可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摩诃,脸越来越红,红得像要烧起来。   摩诃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成一团。   他伸出手,把怀渡从枕头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怀渡僵在他怀里,心跳得厉害。   “怀渡,”摩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笑,“你知道我今晚是故意的吗?”   怀渡愣住了。   故意的?   “那个女人,”摩诃说,“我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会凑上来。我没躲,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不高兴。”   怀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摩诃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对不起,”他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怀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摩诃。”   “嗯?”   “……我……我不喜欢她碰你。”   摩诃的嘴角弯起来。   “嗯,知道了。”   “也不喜欢你看她。”   “嗯。”   “也不喜欢……不喜欢你对她笑。”   摩诃的笑意更深了。   “还有吗?”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胸口。   “没有了。”   摩诃低下头,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怀渡。”   “嗯?”   “这叫吃醋。”   怀渡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不说话了。   摩诃笑着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渡渡趴在他们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怀渡窝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小渡会一遍一遍的确认对方的爱意,直到相信。如果对方不是非他不可的话,他会立刻跑掉。   摩诃正好有很多很多爱,可以陪着小渡耗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第36章 娇纵大小姐和她的书呆子小跟班的相识相知   怀宁公主第一次见到宋时予,是在崇文馆的课堂上。   那年她九岁,他被丞相老爹按着头送进宫来给太子当伴读。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嗑瓜子,看着那群小萝卜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只有最后一个不一样。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停下来给前面那个差点绊倒的小胖子扶了一把。   怀宁把瓜子皮一吐,来了兴致。   “那个,”她指着小白杨问身边的宫女,“谁啊?”   宫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回公主,那是宋丞相家的小公子,叫宋时予。”   “宋时予……”怀宁念叨了一遍,撇撇嘴,“什么破名字,听着就书呆子。”   宫女不敢接话。   怀宁又看了那小白杨一眼,发现他已经坐下了,正从书箱里往外掏东西——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跟要上供似的。   她忍不住“嗤”了一声。   书呆子,果然是书呆子。   这是怀宁对宋时予的第一印象。   后来她发现,这个书呆子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比如上课的时候,别人都在偷偷打瞌睡,只有他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讲,还记笔记。太傅提问,别人都在往后缩,只有他老老实实举手回答。   怀宁趴在窗台上,嗑着瓜子看热闹,心里想:这人怕不是傻的吧?   比如下学的时候,别人都往外冲,只有他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笔收起来,墨收起来,砚台擦干净,书摞整齐,然后才站起来走人。   怀宁看着他那慢吞吞的动作,急得瓜子都嗑不下去了。   “这人怎么这么慢啊!”她跟身边的宫女抱怨,“我奶奶走路都比他快!”   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公主,太后娘娘腿脚不好,走得确实不快……”   怀宁瞪她一眼:“我这是比喻!”   宫女闭嘴了。   又比如有一次,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欺负一只小猫,被她撞见了。她正要冲上去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结果有人比她更快——   是那个书呆子。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下子挡在小猫前面,把那几个小太监吓得一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板板正正的——   “《礼记》有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尔等如此作为,与禽兽何异?”   怀宁愣住了。   几个小太监也愣住了。   他们可能没听懂,但那个架势太吓人了——丞相家的小公子,太子的伴读,得罪不起啊。   几个小太监灰溜溜地跑了。   宋时予这才蹲下来,把那只小猫抱起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就那么抱着,也不嫌脏。   怀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书呆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宋时予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抱着猫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公主。”   怀宁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她低头看着他怀里的猫,“这猫你打算怎么办?”   宋时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认真想了想:“臣会带回去,让人好生照料。”   “你知道怎么养猫吗?”   “臣可以学。”   “你知道猫吃什么吗?”   “臣可以问。”   “你知道猫拉在哪儿吗?”   宋时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回答:“臣……也可以学。”   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她一笑,宋时予的脸更红了。   怀宁笑够了,把手一伸:“给我。”   宋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猫啊,”怀宁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你不是要学吗?本宫这里有专门养猫的嬷嬷,比你自己回去学快多了。”   宋时予看着她,没动。   怀宁瞪他:“怎么?怕本宫把你的猫吃了?”   宋时予的脸又红了一下,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猫递过去。   怀宁接过猫,低头看了看那小东西,嫌弃地撇撇嘴:“脏死了。”然后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喂,书呆子。”   宋时予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宋时予。”   “宋时予,”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明天记得来坤宁宫,看看你的猫。”   说完,她抱着猫走了,留下一串嗑瓜子的声音。   宋时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好半天没动。   身边的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问:“宋公子,您怎么了?”   宋时予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公主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小太监一脸茫然:“什么传闻?”   宋时予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方才她抱着猫的样子——明明嘴上嫌弃得要命,抱着猫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了它。   怀宁不知道,从那天起,她的坤宁宫就多了一个常客。   每天早上,宋时予会准时出现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他昨天查到的养猫知识。   “公主,臣查到猫喜欢吃鱼,但不能吃太多,会上火。”   怀宁一边嗑瓜子一边敷衍地点头:“嗯嗯,知道了。”   “公主,臣查到猫需要经常梳毛,不然会打结。”   怀宁继续嗑瓜子:“嗯嗯,记住了。”   “公主,臣查到猫要定期驱虫——”   “行了行了!”怀宁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来念经?本宫还没睡醒呢!”   宋时予的脸微微红了,但还是认真地说:“臣只是担心那只猫——”   “它有名字了,”怀宁打断他,“叫小予。”   宋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怀宁嗑着瓜子,一脸无辜:“小予啊,好听吧?”   宋时予的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公主,这……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怀宁理直气壮,“本宫起的名字,谁敢说不合适?”   宋时予不说话了。   他只是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将炸未炸的小猫咪。   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挺好玩的。   从那以后,她没事就逗他。   “小予今天吃饭了吗?”   宋时予的脸红一下。   “小予今天梳毛了吗?”   宋时予的脸又红一下。   “小予今天想我没有?”   宋时予的脸红透了。   旁边的宫女们憋笑憋得辛苦,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怀宁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瓜子都嗑不动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怀宁十二岁那年,父皇给她指了一门亲事——邻国的皇子,说是为了两国交好。   她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逗猫。   小予已经长成一只大肥猫了,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一下一下摸着它的毛,听着宫女战战兢兢地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宫女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公主……您还好吗?”   怀宁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摸着猫,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宋时予呢?”   宫女愣了一下:“宋公子?应该在太学……”   “去叫他来。”   宫女领命去了。   怀宁坐在那里,继续摸猫。   小予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笑:“还是你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烦。”   小予喵了一声,又把头埋下去。   宋时予来得很快。   他站在门口,气息还有些喘,显然是跑过来的。看见她好好的坐在那里,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臣见过公主。”   怀宁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公主召臣来,有何吩咐?”   怀宁还是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宋时予,父皇要把我嫁到北边去了。”   宋时予愣住了。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苦。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说,“又不是把你嫁过去。”   宋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怀宁看见他红了的眼眶,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行了,”她说,“回去吧。”   宋时予没动。   怀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怀宁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宋时予,”她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说?”   宋时予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的话很多。   他想说公主不要去。   他想说臣舍不得公主。   他想说臣……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怀宁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慢慢将宋公子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臂膀上,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五分钟后,公主捏了捏小公子的脸蛋,捧着他的脸。目光交汇瞬间,望见了他那红透了的小脸,认真的亲了亲小公子的鼻尖。   “行了,回去吧。”她说,“本宫知道了。”   宋时予全身都僵住了,不明白她知道了什么,只知道公主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是她已经转过身,走回榻边,抱起那只肥猫,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笨蛋。”   他不知道那是骂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后来那道婚事不了了之。   不知道为什么,父皇忽然改了口,说什么“两国邦交不宜操之过急”,把那位皇子打发回去了。   怀宁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葡萄。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旁边的宫女激动得不行:“公主!太好了!您不用嫁了!”   怀宁吐出一颗葡萄籽,懒洋洋地说:“哦。”   宫女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急了:“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怀宁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谁说我不高兴?”   她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去看看小予。”   她走出门去,嘴角带着笑。   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宋时予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的,像是又跑过来的。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怀宁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   “你又跑什么?”   宋时予没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   “臣……恭喜公主。”   怀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她说,“起来吧。”   宋时予直起身来,看着她。   怀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看什么看?”   宋时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少年真心实意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公主,”他说,“臣很高兴。”   怀宁愣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   宋时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臣高兴公主不用嫁了。”   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别开脸,嘀咕了一句:“笨蛋。”   然后她快步走了,留下一串嗑瓜子的声音。   宋时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怀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红红的眼眶,亮亮的眼睛,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还有那句话。   “臣高兴公主不用嫁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   “笨蛋。”   枕头闷闷的,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可是嘴角,却悄悄弯起来一点。 第37章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放心好了   那年初春,宋时予中了进士,外放潍县知县,三日后便要启程。   他来辞行那天,昭宁正在御花园里喂鱼。听见内侍通传,手里的鱼食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撒。   “臣宋时予,叩见公主殿下。”   她没回头,只盯着池中争食的锦鲤:“起来吧。听说你要去潍县了?”   “是。”   “多远?”   “一千三百里。”   鱼食撒完了。昭宁拍拍手,转过身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青衫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永远不敢看她。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就住在她家隔壁,三天两头往宫里跑,陪她读书习字,替她挨太傅的戒尺,却从来不敢抬头叫她一声名字。   “一千三百里,”她慢慢重复,“够远的。”   “公主若有吩咐,臣……”   “我有什么吩咐?”她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你是朝廷命官了,宋大人,我哪敢吩咐你?”   宋时予抿了抿唇,不说话。   昭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父皇母后宠着,兄长让着,唯独在他这里,总是碰钉子。   她要他陪她放纸鸢,他说要温书。她要他教她写字,他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要他看她新绣的香囊,他说非礼勿视。   可她分明记得,八岁那年她落水,是他想也不想跳下来捞她。十二岁那年她出疹子,是他翻墙进来给她送糖蒸酥酪。十五岁及笄礼,他送的贺礼是一匣子亲手抄的佛经,说是替她求佛祖保佑,平安喜乐一辈子。   她当时气得把那匣子摔在地上。   谁要平安喜乐?她要的是他。   “宋时予。”她忽然开口。   “臣在。”   “你看着我。”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二十岁的宋时予,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书卷气,却又多了几分沉静。那双眼睛望向她,依然是温驯的、克制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昭宁忽然有些慌乱,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   “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任满,若政绩尚可,或可回京述职。”   “三年。”她喃喃,“够久的。”   风吹过御花园,桃花瓣落了满地。昭宁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陪她在桃树下背书,她背不出来,急得要哭,他就悄悄在底下给她提词。   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直陪着她。   “宋时予,”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瞳孔微缩。   昭宁不等他回答,上前一步,抬头盯着他:“你二十了,宋丞相没给你说亲吗?”   “臣……”他声音有些哑,“臣无心于此。”   “为什么无心?”   他不说话。   昭宁忽然笑了,眼眶却泛了红:“宋时予,你是不是傻?”   他怔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逼视着他,“那年我出疹子,你翻墙进来,母后罚你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后来父皇要给我选驸马,你躲在丞相府装病,半个月没出门。去年中秋宫宴,我多看了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两眼,第二天他就被外放了。”   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昭宁的声音抖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公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臣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喜欢我,还是不敢承认?”   他不答。   昭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从小被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可唯独这个人,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考中进士,等到他要远赴他乡,等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时予,”她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他猛地抬头。   昭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去求父皇,我去跟他说,我不要别人,就要你。你是宋丞相的儿子,是天子门生,是新科的进士,你配得上我。父皇若是不允,我就跪着不起来。他疼我,总会答应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下去。   “你若是担心外头的闲话,我让他们都不敢说。你若是想继续做官,我去跟皇兄说,让他给你最好的差事。你若是……若是不想整日待在京城,我也可以跟你去潍县。我虽然是公主,但我不怕吃苦。”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愿意吗?(*'へ'*)”   宋时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倔强地仰着头,看着她攥紧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般模样,摔破了膝盖硬是不哭,非要他先吹一吹才肯上药。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若能一直给她吹伤口,该多好。   可是不能。   她是公主,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她应该嫁给最好的儿郎,住在最华丽的府邸,过最无忧无虑的日子。而不是嫁给他这个木讷寡言的书呆子,跟着他去那穷乡僻壤受苦,听人说“公主下嫁丞相府,是宋家高攀了”。   他受得住这些,可她受不住。   她从小被娇养着,怎么能受委屈?   所以他一直忍,一直退,一直把她往外推。她及笄那年,他送了佛经,祝她平安喜乐一辈子。他以为这样就好,只要她过得好,嫁给谁都行。   可此刻看着她哭,他忽然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着她嫁给别人,做不到笑着祝她与旁人白头偕老,做不到把她推到别人怀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爱了她十二年。   从七岁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桃树下,趾高气扬地问他“你是谁家的小孩”,他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昭宁。”他忽然开口。   她愣住。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宋时予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有些凉,微微发颤,却极温柔。   “我去潍县,”他说,“三年之后,我会回来。”   昭宁怔怔地看着他。   “到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若公主还未婚配,臣……臣想求娶公主。”   昭宁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宋时予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终于弯了起来。   他想起那年她落水,他跳下去捞她,她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嘴硬地说“我才不怕”。   他的公主,从来都是这样。   嘴硬,心软,倔得要命,可爱得要命。   “好。”他轻声说,“你要来找我。”   桃花瓣落在他们肩头,春风拂过御花园,远处传来黄莺的啼鸣。   三日后,宋时予启程离京。   昭宁没有去送。她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队人马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把手探进袖中,摸到一封信。是他临走前托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等我来娶你。”   昭宁把信贴在胸口,望着那条他走过的路,轻轻笑了。 第38章 现代:亲爱的你在哪里发呆:你似乎什么都不懂……   "走开啦"怀渡拍拍大肥猫的屁股,他的尾巴搔着自己的脸庞,痒痒的,"哎呀"把一个橘色大卡车抱在怀里,对于还在长身体的怀渡还是太困难了。   "我要去上学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不要随便出门,要是有人看你太可爱,把你抓走了,那就不好了"说到最后,还顺了一把摩诃大猫咪的毛毛。   摩诃依旧保持富态,只有尾巴尖轻轻的翘起来,昭告着他现在是有点开心^_^的。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怀渡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几个人围过来。   “怀渡,昨天的作业借我看看。”   他没抬头,从书包里抽出本子递过去。那人接了,随手翻了两下,扔给旁边的人。本子在空中飞了一圈,落在地上。   怀渡弯腰去捡,一只脚踩住了。   他停在那里。   “哦,不好意思。”脚没挪开。   怀渡等着。等了大概三秒,那只脚才慢吞吞移开。他把本子捡起来,掸了掸灰,放回书包。   “眼镜不错。”有人伸手。   他下意识往后躲,没躲开。眼镜被摘走了,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他站起来,又坐下。教室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把头转回去。   “还我。”   没人理他。   他看着自己的眼镜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   然后有人松了手。   眼镜掉在地上,滑到过道中央。怀渡走过去,刚弯下腰,一只脚踩上来。   咔嚓。   很轻的一声。   脚抬起来,镜片碎了,镜框歪着,一只镜腿翘在半空。   “哎呀。”有人说,笑了一声。   几个人散了。   怀渡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眼镜。他把碎片捡起来,放在手心,小的扎进指缝,没出血。   他试着把镜框掰正,金属咯吱响了一声。掰不动。   上课铃响了。   他站起来,把碎眼镜揣进口袋,回到座位。同桌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怀渡把英语书翻开。   书上的字挤在一起,模糊一片。他眨了眨眼睛,还是看不清。他把书合上,盯着桌面,桌角被人刻了一个“死”字,刻得很深,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刻了多久。   他就那么盯着那个字,盯到下课铃再次响起。   桌角那个“死”字刻得很深,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出里面的灰。   口袋里的碎眼镜硌着大腿,硌得疼。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片碎片,尖的,在指腹上按了按,按出一道白印子,半天没消。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最后一个收拾书包。教室里人走光了,日光灯嗡嗡响,有一盏坏了,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   他走到过道中央,蹲下来,在地上找。   找到一小块碎镜片,米粒大,在瓷砖上几乎看不见。他捡起来,放进口袋,和其他的碎片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要走十五分钟。他走了半个小时。   在天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打着灯,嗖嗖的,像电视里的快镜头。他看了很久,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堆碎片,攥得手心出汗。"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轻轻的呢喃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爸妈还没回来。他开了灯,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到床边。   摩诃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还没有回来,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静静的,一直都那么安静。   怀渡的心脏从里面深处,好像就不对劲了,一股腐烂生锈的味道……   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作者有话说:小渡什么话都不肯说,怕让别人担心,怕麻烦别人,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默默承受……在外面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第39章 抱紧我,靠在我的胸口   可以拥抱我吗?连同我的伤口。   我愿以后,能抓紧你的手,到没人世外一起拥抱永久~   那天之后,怀渡照常上学。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刷牙洗脸,背书包出门。在路口买一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学校门口刚好吃完。进教室,坐下,把书翻开。   第四排靠墙的位置。他一直坐那里。   下课的时候有人过来借作业。他把本子递出去,等人走了,继续盯着桌面。   桌角有个“死”字,刻得很深,不知道是谁刻的。他用指甲抠过很多次,抠不掉。   中午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吃完了把餐盘端回去。回教室的路上经过操场,有人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停了一下,踢回去。没人说谢谢。   下午上课,听课,记笔记。下课铃响,收拾书包,回家。   每天都是这样。   有时候放学后他在天桥上站一会儿。扶着栏杆往下看,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打着灯,嗖嗖的。他看五分钟,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摩诃在门口等他。有时候蹲在鞋柜上,有时候趴在地上,尾巴绕在脚边。   “回来了?”摩诃问。   “嗯。”   换了鞋,进屋,写作业。摩诃窝在他腿边,脑袋搁在他脚面上,温的,软的,有呼吸。   吃饭的时候摩诃变回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今天怎么样。”摩诃问。   “还行。”   吃完了他洗碗,摩诃在旁边站着,看他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他低着头,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晚上躺下,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那块水渍。摩诃变成猫,窝在他枕头边上,脑袋贴着他的脸。   “睡吧。”摩诃说。   他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刷牙洗脸,背书包出门。在路口买一个包子,边走边吃。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样的。   只是他口袋里那块碎镜片一直没扔。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早上起床摸一摸。摸着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就是摸着。   摩诃知道那块碎片在。从来没问过。   有一天晚上,怀渡躺在床上,忽然开口。   “你怎么不问。”   摩诃没说话。   “你问的话,我会说的。”   黑暗里,摩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温热的脑袋凑过来,贴在他脸上。   “等你想说的时候。”摩诃说。   怀渡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碎片。尖的,凉的,硌着指腹。   窗外有猫叫,叫了两声,不叫了。   感受到摩诃轻轻的,有韵律的呼吸,怀渡又想哭了,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你一起,便觉得这一生苦短,再无明天可言,荒诞又难堪。   埋在摩诃的毛毛里,怀渡轻轻把泪蹭到被子上,毫无睡意…   一夜无眠,月亮冷眼旁观着一切,却给不了人以慰藉。   作者有话说:小渡要碎了,他料定了自己没有未来,愧对摩诃这些天的陪伴…   (•̩̩̩̩_•̩̩̩̩) 第40章 哀吾生之须臾   怀渡挑的是个周六下午。   摩诃出门买菜,说半个小时就回来。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怀渡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坐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他的脚踩在阳光里,凉的,凉得发痛。   然后他站起来,缓缓走进厨房,怕谁发现似的,没有惊动任何。   煤气灶的开关。他拧开,没点火。嘶嘶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他蹲下来,背靠着橱柜,抱着膝盖,把自己缩起来,像个抵御寒冬的小动物。   口袋里那块碎镜片硌着他的腿。他掏出来,看了看,放在地上。又捡起来,放回口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   煤气的气味开始变重,呛得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没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些踩在他本子上的脚,想起摔断的笔,想起桌角那个抠不掉的“死”字。想起天桥上的风,想起那些嗖嗖开过去的车。想起很多个睡不着的晚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那条张着嘴的鱼。   他想起摩诃。每天在门口等他,问他今天怎么样,说还行。想起那些温的、软的、有呼吸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   意识开始变模糊。像在水里往下沉,沉得很慢,周围越来越静。挺好的,他想。就这样。   然后门响了。   砰的一声,很重。然后是脚步声,跑过来的时候,好像踉跄了一下。   有一个人冲进了厨房。   嘶嘶的声音停了。窗户被推开,风灌进来,扑在脸上。有人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得很紧,紧得骨头疼。   “怀渡——怀渡——”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什么东西。   他被抱着,拖出厨房,拖到客厅,拖到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有人拍他的脸,一下一下的。   “睁眼,看着我,睁眼——”   他睁开眼睛。   摩诃的脸就在面前。眼眶红着,嘴唇在抖,头发乱了,买菜的时候被风吹的。   “你……”摩诃的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怀渡看着他。   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摩诃把他抱进怀里。很用力,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有东西滴在自己脖子上,热的,一滴,又一滴。   摩诃在哭。   他从没见过摩诃哭。   他想抬手摸一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   摩诃抓住那只手,攥得很紧。   “别睡。”摩诃说,声音抖得厉害,“别睡,怀渡,别睡——”   怀渡眨了眨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阳台上晾着衣服,摩诃的白衬衫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远处有小孩在笑,追着跑,脚步声咚咚咚的。   他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遇到我,应该很不幸吧"他想,自己这么死了的话,也算给摩诃减轻了点负担了吧。   毕竟他不是普通人,不能就这样被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窄房。。。 第41章 明明你该被人好好珍惜   本章搭配 春泥或幻听 食用,效果更佳。   ——不知名小怪兽   脑袋好痛,痛到来不及思考,好像要炸掉了,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一吸一合间猛的睁开眼。刺眼的光线猛的射进眼睛,下意识的想用手臂遮住,但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眼前是一大片的花白,怎么到医院了,他迟钝地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放煤气中毒了,然后然后摩诃好像来了,之后……   脑子越想越痛,好像一大团浆糊黏在脑壁,一直在晃,晃得人眼晕。   躺了一会儿,四肢僵化太久,不太能动。   "摩诃现在怎么样了,但愿不要替我伤心,应该可能会恨我吧"他轻轻地呢喃道。   房间里空荡荡的,空得人心里发慌。试图拔掉管子的怀渡,听到外面熟悉的脚步声,立即放开管子,闭上眼睛装睡。   预感到摩诃可能是回来狠狠质问他,然后会掉眼泪。他最怕摩诃为自己掉眼泪了。   摩诃正在外面静静地听着医生的医嘱,眉头紧锁。   屋里头的怀渡静静地把被子拉过头顶,还来不及思考一会该怎么面对摩诃。   门轻轻地开了,下意识看到摩诃的时候,摩诃也正好看向他。   两股眼神交汇的瞬间,摩诃鼻子一酸,都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如果再及时一点,是不是就不会……   如果怀渡永远都醒不过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怀渡看到摩诃眼下的乌青,红肿的眼睛好像失去了某些光彩,他不敢往下想,逃避般的看向别处。   "我们分手吧"怀渡冷冰冰的开口,眼睛红了一片,哭腔明显,说完彻底失了力气。   自己身处黑暗中,还要把光染上不该有的昏暗。那些痛的记忆,就让他落在海棠树下,滋养大地。只求下一次,不要让他们相遇的那么狼狈,那么痛心……   "分手后你要干嘛,去死吗?你不爱我了吗?"说到最后,摩诃再也忍不住,带着一丝哭腔质问。用虎口卡住怀渡的脸,把脸掰过来,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死了,我就烂你的尸体,让你死后也不得安息"摩诃无处不笼罩着他,阴翳的眼神像毒蛇的尖牙,下一刻就要咬断他脆弱的喉颈,爆出鲜红的血液。   他一点也不怀疑摩诃说出的话,只是感到很悲哀,睫毛轻轻煽动。   "摩诃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自己的上辈子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了,为什么要无尽的痛苦麻木中给予他一丝温暖,让他死也不能痛快,藕断丝连的红线早就该消失了。不该耽误摩诃的,他这么好一个人,不能在自己这里耗着……"他偷偷的想着。   "你别哭,我不会死的,你放心"怀渡不敢看他的眼神,好像自己负了他一样。   摩诃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力道大的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为了我好好活着,求求你了"   "嗯"钝钝的。   傍晚,两人都没有说话。   摩诃不会相信怀渡的承诺。他知道那一声“嗯”是什么——是疲惫,是敷衍,是暂时不想争了。但明天呢?后天呢?如果怀渡一心求死,他拦不住。   除非——   摩诃闭了闭眼。那个念头一直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碰一下就疼,但不得不碰。   平行时空里有一个小暗卫。十七岁,眉目还没长开,脊背总是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那个世界的摩诃大人——真正的摩诃大人——很爱他,爱到想与他融为一体。   如果怀渡非要死。   如果怀渡非要从他手里逃走。   那他只能把怀渡的魂魄引过去,引到那具年轻的、还来得及重新活一次的身体里。   而他自己——他会去那个世界,把那个摩诃大人撕碎,取而代之。   摩诃大人杀摩诃大人。听上去像什么古老的谶语。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怀渡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里在渡什么河、翻什么山。摩诃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这招可以把他的魂魄留下来。   可他还会一心寻死。   摩诃不敢细想。细想下去,全是绝路。最后他只能想:那就关起来。好吃好喝养着,养到哪一天他自己不想死了为止。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屋子里彻底黑了。   他抱着怀渡,像抱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在痛苦面前,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第42章 公主追夫记Oᴗoಣ   公主不见了。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昭宁的贴身宫女如意。   这天早上她照例端着洗脸水去叫人起床,结果推开门,愣住了。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压着一封信。   如意放下水盆,颤颤巍巍拆开信,就看见一行字——   “我去追他了,别找我。跟我母后说,让她别生气。跟我父皇说,让他别骂人。跟御膳房说,我那份桂花糕留着,回来吃。”   如意:“…………”   三息后,整个公主殿都听见了她的尖叫。   “娘娘——!!!公主跑啦——!!!”   一刻钟后,皇后娘娘的凤驾杀到了公主殿。   “什么叫跑了?”皇后沉着脸,“说清楚。”   如意哆嗦着递上信。   皇后看完,沉默了。   她把信递给身边的嬷嬷,嬷嬷看完,也沉默了。   信传到第三个宫女手里的时候,皇后开口了:“传令下去,封城。”   话音刚落,外头跑进来一个内侍。   “娘娘!娘娘!城门那边传来消息,今天天不亮,有个穿男装的姑娘骑着枣红马出城了!守城的说,那姑娘拿着公主府的令牌,说是……说是奉旨出城买胭脂。”   皇后:“……”   买胭脂?   买胭脂需要天不亮就出城?买胭脂需要穿男装?买胭脂需要骑那么快?   皇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   就在这时,皇帝下朝赶来了。   “怎么回事?!朕听说宁儿不见了?!”   皇后默默把信递过去。   皇帝看完,脸黑了。   “‘桂花糕留着回来吃’?”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她就留这么一句话?!”   皇后凉凉道:“至少还记得桂花糕,没把咱们忘了。”   皇帝噎住。   “追!”他拍案而起,“立刻派人去追!把那个逆女给我抓回来!”   皇后没动。   “陛下想怎么抓?”   “骑马追啊!”   “陛下,”皇后看着他,“宁儿骑的是她那匹‘追风’,日行八百里的那匹。咱们宫里最快的马,是她那匹的堂弟,日行六百里。”   皇帝:“……”   皇后继续道:“而且她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算下来,现在至少跑出去三百里了。”   皇帝:“…………”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半晌,皇帝弱弱地开口:“那……那就不追了?”   皇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陛下圣明。”   皇帝憋屈地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宋时予那小子呢?他走了多久了?”   “也是今早走的,比公主早两个时辰。”   “那宁儿追得上吗?”   皇后算了算:“追风比宋时予那匹老马快得多,中午之前应该能追上。”   皇帝想了想那画面——他家娇生惯养的宝贝闺女,骑着一匹千里马,追着一个书呆子跑,追上了然后呢?   然后昭宁会不会一把把宋时予薅下马?   或者宋时予吓得掉头就跑?   又或者两人在官道上演一出你追我赶、你跑我追的戏码?   皇帝被自己的想象噎住了。   他看向皇后,表情复杂:“皇后,你说……咱们宁儿不会把宋时予打一顿吧?”   皇后差点被茶水呛到。   “陛下想多了,宁儿虽然跋扈,但不打人。”   皇帝松了口气。   “她顶多骂两句。”皇后补充。   皇帝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与此同时,官道上。   昭宁骑着追风,一路狂奔。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糊了一层灰,屁股被颠得生疼,但她一点不在乎。   追风跑得太快,两个时辰就窜出去三百里。   远远的,她终于看见了前方官道上的一队人马。   是宋时予。   他骑着一匹……那是马吗?   昭宁眯起眼仔细看了看,确认了,那是一匹马,一匹灰扑扑的、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仿佛随时要停下来吃口草的老马。   宋时予就骑在这匹老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不紧不慢地赶路。   昭宁:“……”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   好歹是新科进士、丞相府公子,就骑这玩意儿?   昭宁策马追了上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宋时予似有所感,回过头。   就看见官道尽头,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骑着一匹神气活现的枣红马,正朝着他冲过来。   那姑娘灰头土脸到什么程度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蹭了灰,衣服皱巴巴,活像刚从哪个土坑里爬出来。   但她眼睛亮得惊人。   宋时予愣住了。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愣住了。   然后那姑娘冲到面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宋时予!”   宋时予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公主?”   “是我!”昭宁抹了把脸上的灰,“怎么,认不出来了?”   宋时予张了张嘴,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公主怎么……怎么这副模样?”   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骑马骑的!追风太快了,风沙太大,就这样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宋时予胯下那匹老马:“你这是什么玩意儿?”   宋时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如实回答:“马。”   “我知道是马!”昭宁瞪他,“我是问,你怎么骑这么慢的马?!”   宋时予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因为……只有这匹了。其他的,都被兄长们骑走了。”   昭宁:“……”   她想起宋家的情况——宋丞相有四个儿子,宋时予排行最小,前面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能抢。   所以这小子,是骑着被哥哥们挑剩下的老马上任的?   昭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勒住追风的缰绳,翻身下马。   宋时予吓了一跳,赶紧也下马。   “公主这是做什么?”   昭宁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宋时予,你是不是傻?”   宋时予:“……”   “你不会买匹好马吗?”   “臣……我没那么多银子。”   “你不会跟家里要吗?”   “兄长们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太讲究。”   昭宁被气笑了。   她瞪着他,瞪了足足三息,然后转身,拍了拍追风的脖子。   “追风,你嫌弃他吗?”   追风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一脸高傲地瞥了宋时予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宋时予:“……”   昭宁也看懂了追风的意思,气笑了:“你还不乐意?他可是新科进士,以后要做大官的,骑你是给你面子!”   追风又打了个响鼻,这回干脆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宋时予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马吵架,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   昭宁吵不过追风,气呼呼地转回来,看着宋时予。   “算了,不管它。”她深吸一口气,“宋时予,我来找你了。”   宋时予看着她,眼底有光闪过。   “我看见了。”   “你就这一句话?”   “还有一句。”   “什么?”   宋时予顿了顿,轻声道:“公主……你要不要先擦把脸?”   昭宁一愣。   旁边的随从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昭宁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灰。   “你——!”她瞪着宋时予,“你怎么不早说?!”   宋时予老老实实道:“刚才没来得及。”   昭宁:“…………”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去找水囊。   身后,宋时予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笑得很轻,很浅,却很温柔。   随从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昭宁洗完脸回来,脸上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束好了,又成了那个明艳动人的公主。   她走到宋时予面前,扬起下巴。   “现在呢?”   宋时予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没褪去。   “好看。”   昭宁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躲,反而凑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宋时予,你刚才笑了。”   宋时予微微一僵。   “我看见了。”昭宁学着他的语气,“你笑了。”   宋时予垂下眼,耳朵尖悄悄红了。   昭宁看着那抹红,心里忽然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忍住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宋时予,本公主千里迢迢追过来,你就准备让我站在这儿吃灰?”   宋时予抬起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公主想怎样?”   昭宁眨了眨眼:“你的马太慢了,本公主大发慈悲,允许你跟我共骑。”   宋时予愣住了。   “共……共骑?”   “对。”昭宁理直气壮,“追风跑得快,咱们一起骑,天黑之前能赶不少路。你那匹老马,让随从牵着慢慢走就行。”   宋时予张了张嘴,想说这于礼不合,想说这传出去不好听,想说公主不可如此。   但看着昭宁那双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共骑就共骑吧。   大不了,他以后多考几个功名,多办几件差事,让人家提起他宋时予,不只是“驸马”,更是能配得上公主的人。   “好。”他说。   昭宁眼睛一亮。   然后她就看见宋时予走到追风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追风兄,有劳了。”   追风:“???”   昭宁:“…………”   她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京城里,皇帝又打了个喷嚏。   这回他没等皇后开口,自己嘀咕道:“肯定是那丫头在笑话朕。”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茶盏里添了勺蜂蜜。   窗外,桃花落了一地,春风正好。 第43章 小妻子Oᴗoಣ   追风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潍县。   昭宁累得够呛,但一想到马上就能看见宋时予以后生活的地方,又来了精神。   她直起身子,朝前望去——   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稀稀拉拉几间破瓦房,远处有个集市,稀稀拉拉几个摊子,卖菜的比买菜的多。   昭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就是潍县?”   宋时予点头:“嗯。”   “县城?”   “嗯。”   “你以后要待三年的地方?”   “嗯。”   昭宁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宋时予,表情复杂:“宋时予,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宋时予愣了愣:“没有啊。”   “那你被分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宋时予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新科进士外放,一般都是从穷地方开始,熬出资历再往回调。潍县虽然穷,但民风淳朴,挺好的。”   昭宁:“……”   民风淳朴。   她以前只在书里见过这四个字,今天终于见到实物了。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抬头看去,就见一群百姓簇拥着几个穿官服的人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腆着肚子,满脸堆笑。   “哎呀呀,宋大人!可把您盼来了!”   宋时予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王县丞,有劳远迎。”   王县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哪里哪里,宋大人一路辛苦,快快快,先去县衙歇息!”   他说着,目光落在昭宁身上,愣了一下。   “这位是……”   宋时予顿了顿,正要开口,昭宁抢先道:“我是他表弟。”   王县丞:“表弟?”   “对。”昭宁面不改色,“表弟。来送表哥上任的,顺便看看潍县风土人情。”   王县丞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这表弟长得也太秀气了点,说话也不像个男的——但到底没敢多问,连声道:“好好好,表公子请,请!”   一行人往县衙走去。   昭宁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路,比她宫里御花园的小径还窄。   这房子,比她公主府的偏殿还破。   这街上的人,穿的衣裳比她宫里最低等的宫女还差。   她忽然有点心疼宋时予。   这书呆子,要在这种地方待三年?   一行人走到县衙门口,昭宁抬头一看,沉默了。   这县衙……怎么说呢,比她想象中还要破。   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只鸡在里头悠闲地散步。   昭宁深吸一口气。   “这……这是县衙?”   王县丞赔笑:“是是是,就是破旧了点,宋大人别嫌弃。”   宋时予温声道:“无妨,回头修整一下就是。”   昭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王县丞把他们迎进去,又安排了一桌接风宴。   说是接风宴,其实就是几碟小菜,一壶浊酒,连个荤腥都没有。   昭宁看着桌上的菜,筷子都没动。   王县丞有些尴尬:“这……潍县穷,没什么好东西,宋大人、表公子别见怪。”   宋时予道:“已经很好了,王县丞费心。”   昭宁继续沉默。   吃完饭,王县丞告退,昭宁终于憋不住了。   “宋时予!”   “嗯?”   “这就是你说的‘挺好的’?!”   宋时予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潍县确实穷,但百姓淳朴,慢慢治理就是。”   昭宁瞪他:“那你吃什么?住什么?你那匹马都快饿死了!”   宋时予想了想:“俸禄虽少,省着点用还是够的。至于马……可以喂草。”   昭宁:“…………”   喂草?   让追风的堂弟吃草?!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宋时予一愣:“你去哪?”   “去买东西!”   “买什么?”   “买肉!买米!买油!把你那个破厨房塞满!”   宋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忽然弯了弯唇角。   他的公主,嘴上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要命。   第二天一早,昭宁就带着宋家的随从杀向了集市。   她这辈子没逛过这种集市,但气势不能输。   走到肉摊前,她指着最大的一块五花肉:“这个,包起来。”   肉贩一愣:“客官,您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吧?”   昭宁瞥他一眼:“谁说一个人?县衙里那么多人呢。”   肉贩更愣了:“县衙?您是……”   “别管我是谁,包起来就是。”   肉贩不敢多问,赶紧包肉。   昭宁付了钱,又问:“哪里有卖被褥的?”   肉贩指了指前面:“往前走到头,左转,有个布庄。”   昭宁点点头,带着随从杀了过去。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把整个集市扫荡了一遍。   肉、米、油、盐、被褥、蜡烛、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盆花草——用她的话说,“那破院子光秃秃的,看着就晦气”。   等她和随从们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县衙时,宋时予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衙役商量修整房屋的事。   他抬头看见昭宁这副模样,愣住了。   昭宁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喘着气。   “宋时予,你看看,还缺什么?”   宋时予看着地上那堆东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旁边的衙役们看呆了。   乖乖,这位表公子,出手也太大方了吧?   那肉,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那被褥,比县丞家的还光鲜!   还有那些瓶瓶罐罐,装的什么神仙玩意儿?   宋时予回过神来,轻声道:“怎么买这么多?”   昭宁理直气壮:“你那个俸禄,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指望你买什么?”   宋时予噎住。   旁边的衙役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表公子,说话够冲的啊。   昭宁没注意他们,继续道:“还有,你这个县衙也太破了。我刚刚看了一下,东边那间屋子屋顶漏了,西边那间窗户坏了,院子里那些杂草得拔掉,那几只鸡——那是谁家的?”   宋时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那几只鸡正在悠闲地刨土。   “……可能是隔壁养的。”   “隔壁的鸡为什么在县衙里?”   宋时予想了想:“……因为墙有个洞?”   昭宁深吸一口气。   “墙,有,个,洞?”   她转身就往墙边走,果然在墙角发现一个洞,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只鸡钻进来。   昭宁:“……”   她回过头,看着宋时予。   那眼神,怎么说呢,宋时予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宋时予,”她一字一顿,“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在这个地方住三年?”   宋时予老老实实道:“修墙,补屋顶,换窗户,拔草,赶鸡。”   昭宁被气笑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宋时予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有公主帮忙,应该能快些。”   昭宁一愣,脸腾地红了。   “谁……谁要帮你!我是来看热闹的!”   宋时予点点头,一脸认真:“嗯,看热闹。”   旁边的衙役们:???   公主?   什么公主?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接下来的几天,昭宁开始了她的“看热闹”生涯。   第一天,她指挥着随从把县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那个角落,对,就是那个,全是蜘蛛网!”   “那扇窗户,擦干净!透亮的那种!”   “这草,拔了!根也要拔了!别留着!”   衙役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表公子”指手画脚,大气都不敢出。   乖乖,这气势,比他们县太爷还足。   第二天,她开始盯着修屋顶的工匠。   “那边,那块瓦片松了,重新铺一下。”   “这根椽子,看着就不结实,换一根新的。”   “你们用的什么泥?这能防水吗?”   工匠们被问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第三天,她带着人把那个墙洞堵上了。   堵完之后,她站在墙边,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一只鸡从另一边钻了出来。   昭宁愣住了。   她绕过去一看——原来墙不止一个洞。   昭宁:“……”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宋时予。   宋时予正在院子里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昭宁指着那只鸡,咬牙切齿:“你知道这墙有多少个洞吗?”   宋时予想了想:“大概……七八个?”   昭宁:“…………”   她转身就走。   宋时予一愣:“去哪?”   “去找泥瓦匠!把这墙全给我糊一遍!”   宋时予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衙役们看呆了。   他们这位新来的县太爷,来了好几天,一直温温吞吞、不苟言笑的,他们还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   没想到,居然会笑?   而且笑得……还挺好看?   有个胆大的衙役凑上去,小声道:“大人,那位表公子……是您什么人啊?”   宋时予收了笑,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还是温温和和的,却让衙役后背一凉。   “是我很重要的人。”   衙役不敢再问了。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见了那位表公子,一定要客客气气的。   惹不起,惹不起。   晚上,昭宁累得瘫在椅子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县衙,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这才像样。”   宋时予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辛苦了。” 第44章 我喜欢你啊(๑\'~\'๑)   昭宁在潍县待了半个月,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就有宋时予做的早饭——虽然一开始难吃得要命,但这书呆子学东西快,现在已经能做出像模像样的清粥小菜了。   吃完早饭,她就搬个小凳子,躲在屏风后面听宋时予审案。   听完案子,她就拉着宋时予出去逛集市,买东买西,把县衙塞得满满当当。   晚上吃完饭,两人就在院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星星,看月亮,看隔壁那只坚持不懈试图钻进来的鸡。   昭宁觉得,这日子比在宫里舒服多了。   没人管着她,没人念叨她,想干嘛就干嘛。   唯一的缺点是——   这破地方太无聊了。   集市就那么巴掌大,三天就逛完了。案子也不是天天有,闲下来的时候,她只能在县衙里转悠,把那几只鸡吓得满院子跑。   这天下午,昭宁实在闲得发慌,开始在县衙里翻箱倒柜。   “宋时予,你那个书柜里都是什么?”   宋时予正在批公文,头也不抬:“书。”   “废话,我知道是书。什么书?”   “四书五经,科举要考的。”   昭宁翻了翻,全是她小时候背得想吐的东西,没意思。   她又翻下一个柜子。   “这个呢?”   “潍县的县志和旧案卷宗。”   昭宁翻了翻,更没意思。   她继续翻。   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宋时予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昭宁好奇地抽出一封,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宋时予亲启”。   她愣住了。   这字迹,怎么这么眼熟?   她翻过来,看见落款处写着四个字——   “怀宁昭宁”。   昭宁:“……”   这是她写的信?   她什么时候给宋时予写过信?   昭宁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   是小时候!   那时候宋时予偶尔会跟着宋丞相进宫,陪她读书。后来有一阵子,宋丞相被外派出京,宋时予跟着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年。   她那时候才八九岁,天天念叨着“宋时予怎么还不回来”,后来实在忍不住,就给他写了信。   信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写得很认真,写完还特意让人送去宋家。   后来宋时予回京了,她问起信的事,他支支吾吾说没收到。她当时还生气了好久,以为他故意不回信。   原来他收到了?   昭宁迅速拆开一封,看了起来。   “宋时予,你什么时候回来?太傅今天又罚我抄书了,我手都抄酸了。你不在,都没人帮我抄。——昭宁”   昭宁:“……”   她小时候怎么这么理直气壮让人帮忙抄书?   她又拆开一封。   “宋时予,今天御花园里开了好多花,我摘了一朵最好看的,想送给你。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花都谢了。你快回来吧。——昭宁”   昭宁的脸微微发热。   她小时候怎么这么……这么……   她悄悄看了一眼宋时予,他正低着头批公文,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昭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迅速翻到最后一封,拆开。   这封信明显比前面的要长,字迹也工整了许多,应该是她大一点的时候写的。   “宋时予,我听说你考上童生了,恭喜你。我也在认真读书,太傅说我进步很快。等你下次进宫,我背《论语》给你听。不过你还是要快点回来,我一个人放纸鸢没意思。——昭宁”   昭宁看完,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翻找。   果然,在柜子最底下,还有一叠信。   她抽出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是宋时予的。   她愣住了。   “你……你也给我写过信?”   宋时予的耳朵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昭宁拆开一封。   “公主,我在江南很好,这边的桃花开了,比御花园的还多。我摘了一朵最好看的,夹在信里,送给公主。等回京,我再去给公主摘。——宋时予”   昭宁看着信纸上那朵压扁的桃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拆开第二封。   “公主,我今天梦见你了。梦见我们一起在御花园放纸鸢,你的纸鸢挂树上了,我爬上去帮你拿,结果下不来了。公主在树下笑了好久。我也想笑,但树上风大,有点冷。——宋时予”   昭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拆开第三封。   “公主,我今天考完试了,应该能考上秀才。等我考上进士,就能经常见到公主了。公主等我。——宋时予”   昭宁抬起头,看向宋时予。   他低着头,耳尖红透,手里的公文半天没翻一页。   “宋时予。”   他僵了一下。   “你过来。”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眼睛始终看着地面。   昭宁仰头看着他。   “这些信,你写了,为什么没给我?”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公主知道。”   昭宁愣了一下。   宋时予继续道:“公主是天之骄女,我……我只是丞相府不起眼的小儿子。那些信,写的时候就想好了,不会送出去。只是……只是忍不住想写。”   昭宁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的信呢?你都收到了?”   宋时予点头。   “为什么不回?”   “不敢回。”   “怕什么?”   “怕回了,就更放不下了。”   昭宁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次见到他,他都规规矩矩的,不敢多看她一眼。她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一直在忍。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宋时予,你现在还放不下吗?”   宋时予的耳朵红得要滴血。   “……放不下了。”   昭宁满意地笑了。   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县太爷!县太爷!不好了!”   王县丞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见屋里的场景,愣住了。   昭宁踮着脚凑在宋时予耳边,宋时予低着头,两人挨得极近。   王县丞:“…………”   他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昭宁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什么事?”   王县丞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外……外面来了一队人,说是……说是京里来的!”   昭宁一愣。   京里来的?   她和宋时予对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县衙门口,停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   昭宁看见他,愣住了。   “李……李公公?”   李公公抬起头,看见昭宁,眼睛一亮。   “哎哟喂!公主殿下!可算找着您了!”   他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殿下,您这一走,可把皇上皇后急坏了!皇上发了三次脾气,皇后娘娘天天念叨,奴才这把老骨头都快跑散架了!”   昭宁:“…………”   旁边的王县丞和衙役们:“…………”   公什么?   什么主?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李公公还在继续:“公主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您要追宋大人,您跟皇上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偷偷跑出来?您知道皇上多担心吗?您知道皇后娘娘哭了几回吗?您知道奴才这一路找得多辛苦吗?”   昭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李公公,你先起来。”   李公公不起来:“公主殿下不跟奴才回去,奴才就不起来!”   昭宁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我没说不回去,就是……就是再多待几天。”   李公公急了:“公主殿下!您已经待了半个月了!皇上说了,限您十天之内回宫,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就亲自来抓您!”   昭宁:“…………”   她看向宋时予。   宋时予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回去吧。”   昭宁瞪他:“你赶我走?”   宋时予摇头:“不是赶。是……我也舍不得你,但皇上皇后担心你,你应该回去。”   昭宁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旁边,王县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公……公主?这位表公子,是……是公主?”   昭宁瞥他一眼:“怎么,不像?”   王县丞腿一软,跪下了。   他身后的衙役们也跪下了。   乖乖!   他们这半个月,居然让公主给他们端茶倒水、指手画脚、甚至有一次还让公主帮忙搬过桌子?!   他们是不是活腻了?!   昭宁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有些无语。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我又不吃人。”   王县丞不敢起来。   昭宁叹了口气,看向宋时予。   宋时予轻声道:“都起来吧。”   王县丞这才敢爬起来,腿还在抖。   他看了看昭宁,又看了看宋时予,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公主殿下,这半个月,您一直住在县衙?”   昭宁点头:“对啊。”   王县丞的脸白了。   “住……住哪间?”   “就宋时予隔壁那间。”   王县丞的脸更白了。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宋时予。   宋时予面不改色:“有什么问题吗?”   王县丞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没……没问题。”   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宋大人,您胆子可真大。   让公主住在县衙?还住自己隔壁?这要是传出去……   不对,已经传出去了。   李公公还跪着呢。   王县丞忽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李公公跪了半天,终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公主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信。”   昭宁接过来,拆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玩够了就回来,你父皇想你了。另外,告诉宋时予,让他好好干,别辜负我女儿。”   昭宁看完,沉默了一下,把信递给宋时予。   宋时予看完,耳朵又红了。   李公公看了看两人,轻咳一声:“公主殿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昭宁想了想:“明天吧。”   李公公松了口气。   昭宁看向宋时予,小声道:“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别老吃那些清粥小菜,没营养。还有,别老熬夜批公文,伤眼睛。还有,那几只鸡要是再钻进来,你就让人把墙全糊了。还有……”   宋时予听着她絮絮叨叨,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他轻声道,“你也是,回去之后,别跟皇上皇后顶嘴,好好说话。还有,别老挑食,御膳房的菜其实挺好的。还有……”   昭宁瞪他:“你管我?”   宋时予弯了弯唇角:“不敢。”   旁边的王县丞和李公公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这气氛,他们掺和不进去。   第二天一早,昭宁准备启程。   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宋时予,眼眶有些发酸。   “我走了。”   宋时予点头:“路上小心。”   “你要记得写信。”   “好。”   “每三天一封。”   “……好。”   “不许不写。”   “好。”   昭宁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宋时予,等我回去就跟父皇说,让他把你调回京城。”   宋时予一愣。   昭宁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到时候,你就可以经常见到我了。”   宋时予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好。”   旁边,李公公轻咳一声:“公主殿下,该启程了。”   昭宁点点头,翻身上马。   追风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跑出去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时予还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她的方向。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昭宁忽然想起那些信,想起那朵压扁的桃花,想起那句“公主等我”。   她弯了弯唇角,转回头,策马向前。   回京的路还长,但她一点都不急。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而那个人,也有人在等他。   回到京城,已经是五天之后。   昭宁刚进皇宫,就被皇后一把抱住。   “你这个死丫头!吓死母后了!”   昭宁被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母后,松……松手……”   皇后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说吧,怎么回事?”   昭宁老老实实交代了这半个月的事。   皇后听完,沉默了。   半晌,她开口:“你住在县衙?住他隔壁?”   昭宁点头。   “还给他做饭?”   “……差点把厨房烧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   “还帮他审案子?”   “就出了几次主意。”   皇后又深吸一口气。   “还让他给你做早饭?”   昭宁眨了眨眼:“怎么了?”   皇后看着她,表情复杂。   “宁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昭宁一愣。   皇后叹了口气:“算了,你高兴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你父皇那边,你自己去说。”   昭宁点点头,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皇帝正在批奏折,看见她进来,冷哼一声。   “还知道回来?”   昭宁笑嘻嘻地凑上去:“父皇,我回来了。”   皇帝瞪她:“你还知道回来?朕以为你要在潍县过年呢!”   昭宁赔笑:“哪能啊,我想父皇了,就回来了。”   皇帝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宋时予那小子怎么样?”   昭宁眼睛一亮:“他很好!审案子很厉害!做饭也学会了!还给我写过好多信!”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你就那么喜欢他?”   昭宁点头,认真道:“喜欢。从小就喜欢。”   皇帝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等他三年任满,朕把他调回来。”   ……   昭宁和小公主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Oᴗoಣ 第45章 你叫怀渡?   怀渡入门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圣宗山门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光。他站在山脚往上望,看那些飞檐从树梢里冒出来,看那些白衣弟子御剑来去,心想:这就是天下第一仙宗。   真气派。   然后他就被拉去砍柴了。   砍了七天。砍完柴挑水,挑完水扫地,扫完地继续砍柴。和他一起入门的十几个弟子,从第一天抱怨到第七天,嘴就没停过。   怀渡不抱怨。   他闷头砍,闷头挑,闷头扫。砍柴的时候练臂力,挑水的时候练腿力,扫地的时候练身法。晚上别人睡了,他一个人跑到后山,对着月亮练那本基础心法。   七天下来,别人累得像狗,他精神得像刚睡醒。   管事的师兄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你……不累?”   怀渡想了想:“还行。”   师兄张了张嘴,没说话。   ——   三个月后考核。   那天演武场上站满了人,除了他们这批新入门的,还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老弟子。管事的师兄搬出一块石头,往地上一放,说:“一个一个来,把手按上去。光越亮,说明真气越足。过不了的,收拾东西走人。”   第一个上去,石头亮了,一点点,像萤火虫。   第二个上去,亮了一点,比第一个强点有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差不多。   轮到怀渡。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没亮。   管事师兄皱眉:“你没练?”   怀渡也皱眉。他练了,天天练,练得丹田里那股气快溢出来了。他刚想说“我再试一次”,石头忽然亮了。   不是亮,是炸。   那光从他手底下炸开,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石头里。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刺得管事师兄往后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光持续了三息,灭了。   石头裂了。从中间裂到边上,裂成两半。   全场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怀渡把手收回来,看了看那两半石头,又看了看管事师兄。   师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人群里,那个青衣少年盯着怀渡,眼神复杂。   ——   那天之后,怀渡出名了。   新入门的弟子们见了他,眼神怪怪的。老弟子们路过他,也要多看两眼。有人传他是某位大能转世,有人说他体内封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有人说他是妖怪变的,不然怎么可能三个月把测试石练炸了?   怀渡没理。   他每天还是该干嘛干嘛。砍柴,挑水,扫地,晚上去后山练功。   但他练得更狠了。   以前练两个时辰,现在练四个。以前把气在经脉里转三圈,现在转十圈。以前只是练心法,现在开始琢磨怎么把那口气打出去。   为什么这么拼?   他也说不清。   只是有时候练着练着,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灰白色的毛,幽绿的眼睛,暖烘烘的体温。他会愣一下,想不起那是什么。然后继续练。   好像有人在等他。   好像他得变强。   好像有只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他去保护。   ——   半年后,圣宗收徒大典。   这是每年最重要的日子。宗主亲临,各峰峰主到场,新弟子们一个个上去拜师。拜了谁,就是谁的人,以后跟着那个峰主修行。   怀渡站在队列里,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一个被领走。   “张三,入天剑峰。”   “李四,入青云峰。”   “王五,入紫霄峰。”   喊了半天,没一个喊他。   他往前看了一眼。台上坐着各峰峰主,最中间那把椅子上是空的。宗主还没来。   又喊了几个,还是没他。   怀渡开始觉得不对劲。   身边的青衣少年已经被叫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怪怪的。   队列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执事弟子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他,表情有点微妙。   “怀渡。”   “在。”   执事弟子没说话。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身后那把空着的椅子。   然后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白衣,黑发,眉目清冷。他往台上一站,全场都安静了。那些峰主站起来行礼,那些弟子低下头不敢看,连风都好像停了。   宗主。   怀渡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见过不可能忘。   可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台上,正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峰主开始交换眼神,久到底下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久到执事弟子咳了一声,想提醒什么。   然后那人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怀渡答:“怀渡。”   那人点了点头。   又是沉默。   那人还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身上每一个地方。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看。   怀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想:这宗主怎么回事?看人这么盯着看?   那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怀渡愣住。   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近得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那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落在他头顶。   摸了一下。   很轻。像摸一只小动物。   怀渡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灰白色的毛,幽绿的眼睛,暖烘烘的体温,有人用爪子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只是一闪。快得抓不住。   等他回过神,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身,走回台上,坐下。   执事弟子愣了半天,赶紧接着念:   “……怀渡,入宗主门下。”   全场哗然。   宗主三百年没收徒了。   怀渡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刚才被摸过的地方。   有点热。   ——   拜师仪式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怀渡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张脸,一睁眼还是那张脸。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宗主,收个徒弟很正常。可心跳就是不听话,一想起来就咚咚咚的。   他烦得不行,半夜爬起来练功。   练到天亮,累成狗,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灰白色的毛和幽绿的眼睛。   ——   三天后,他穿上新发的白衣,跟着执事弟子往主殿走。   路上很多人看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个把测试石练炸了的怪物,那个被宗主亲自收徒的幸运儿,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   他不理。   他只想快点结束。   主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站着各峰峰主,站着无数老弟子,站着那个白衣黑发的人。   怀渡走进去。   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执事弟子开始念什么,他低着头听。无非是些拜师的规矩,从今往后要尊师重道、刻苦修行之类的。   念完了,该敬茶。   他端起茶杯,跪着往前膝行几步,到那人面前。   低头,举杯。   “师父,请用茶。”   那人接过茶,喝了一口。   “起来吧。”   怀渡站起来。   他刚想退后,那人忽然开口:   “抬头。”   怀渡抬头。   那人看着他。   又是那种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身上每一个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怀渡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他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但他没敢说。   那人看够了,收回目光。   “下去吧。”他说。   怀渡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怀渡赶紧把头转回去,大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那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还握着那只他喝过的茶杯。   握得很紧。 第46章 你的手我再也不会放开   摩诃是神。   神不需要睡眠,所以那一夜他睁着眼,看怀渡的呼吸一下比一下轻。   凌晨一点,怀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摩诃看着那道脊背的弧度,看着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那一小块——那是肩膀,是腰,是这个人还活着的证据。他把手轻轻搭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感觉到皮肤下面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慢的,但还在。   凌晨两点,怀渡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摩诃数着他的呼吸,像数一串念珠。吸——呼——吸——呼——每一口气都像是借来的,随时要还回去。   凌晨两点半,怀渡动了动,把脸埋进枕头里。摩诃听见很轻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什么。他想问:你醒着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醒着又能怎样呢。   凌晨三点,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急促。是缓慢地拉长,像一根弦终于松到了尽头。   摩诃侧过脸,看见怀渡的手搭在床边,指尖还捏着那根拔出来的氧气管。白色的,细细的一根,落在地板上,像一截被人丢弃的线头。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怀渡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很安静,比他活着的时候任何一个瞬间都安静。眉头终于不皱了,嘴角终于不抿着了。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像终于渡过了那条河。   摩诃想:居然就这样放弃了我。   这句话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出口。他是神,神的心跳不会变快,神的眼眶不会发酸。可他还是伸出手,把怀渡的身子轻轻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脸是凉的。嘴唇是凉的。眼皮合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片小小的、落下来的羽毛。   摩诃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你答应过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神在说话,“你说‘嗯’。我听见了。”   怀渡不回答。再也不会回答了。   摩诃想起傍晚的时候,他把他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揉进骨头里。“为了我好好活着,求求你了。”他说。怀渡说“嗯”,钝钝的,像石头落进深井。   原来那不是承诺。那是敷衍。是他不想在最后几个时辰里跟他吵。   摩诃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的,烫的,落在怀渡冰凉的颧骨上。他是神,神不该有眼泪。可那滴眼泪就是落下来了,顺着怀渡的脸颊滑下去,滑进鬓角里,不见了。   三秒钟。他只给自己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睁开眼睛,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怀渡放回枕头上,理了理他的头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一条直线。那条线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得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在他怀里说过“嗯”。   摩诃转身往外走。   窗外天快亮了。可他心里那个地方,从此再也不会亮了。   "怀渡,你完了,你要用一辈子来偿还我。" 第47章 人生不过须臾尔尔   摩诃睁开眼睛。   他跪坐在枯萎的草中央,掌心里还拢着那团魂魄——怀渡的魂魄,小小的,温温的,像一只蜷起来睡着的雏鸟。   该送他走了。   摩诃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隔着皮肤,碰了碰那团光。   “怀渡。”他喊了一声。   那团光动了动,像是在应他。   “去吧。他在等你。”   他把手松开。那团光慢慢浮起来,飘在半空,微微地发着光。它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那儿,好像在看他。   摩诃看着它,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走啊。”   那团光终于动了。它飘向那个看不见的方向,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闪了闪,消失了。   摩诃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衣袂。   他没有动。   ——   那个时空里,怀渡靠在廊下,眼泪流了一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知道刚才心里忽然多了一个角落,暖的,满的,又酸又胀。他喊了一个名字——“摩诃”——喊出口的时候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那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进他的身体里,飘进他的魂魄里。   他闭上眼睛。   ——   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怀渡"。是怀渡。   那个怀渡比他大几岁,眉眼很像,但神情不一样。那个怀渡被人爱着,被一个也叫摩诃的人爱着。他看见那个人把怀渡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揉进骨头里。“为了我好好活着,求求你了。”那个人说。   他听见自己——那个怀渡——说:“嗯。”钝钝的。   然后他看见病房。惨白的灯光,滴答响的仪器,一根细细的氧气管落在地上。他看见那个怀渡的手垂下来,指尖还捏着那根管子。   他看见那个摩诃躺在他身边,睁着眼,一夜没睡。   他看见凌晨三点,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变了调。   他看见那个摩诃侧过脸,看着已经凉透的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轻轻扳过来,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你答应过我。”那个摩诃说,“你说‘嗯’。我听见了。”   一滴眼泪落下来,落在他脸上。   ——   怀渡猛地睁开眼睛。   他喘着气,眼泪还在流,流得比刚才更凶。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的。那是他。那是另一个他,另一个摩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可那只手在抖。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摩诃。   摩诃。   摩诃。   他在心里喊了一万遍。   ——   枯草中央,摩诃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怀渡已经送走了,魂魄已经融合了,那个十七岁的小暗卫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怀渡——带着两个时空的记忆,带着两份爱,带着那一声“嗯”。   他应该高兴。   他应该转身离开,去下一个时空,或者去任何一个地方。神是没有家的,神也不需要家。   可他走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拢着怀渡的魂魄,现在空了。空的,凉的,什么也没有。   “怀渡。”他忽然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当然没有人应他。怀渡在那个时空里,在那个十七岁的身体里,在那个摩诃身边。那个摩诃会爱他,会护他,会把唯一一件厚氅披在他身上,会在剑尖抵住他喉咙的时候手抖。   那个摩诃不是他。   摩诃慢慢蹲下来,蹲在枯草中央。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风一直吹。   ——   那个时空里,怀渡——不,怀渡——忽然抬起头。   他看向一个方向,看向看不见的远方。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把他送过来的。   那个人守了他一夜。   那个人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你答应过我”。   那个人现在一个人蹲在什么地方,把脸埋进膝盖里。   怀渡张了张嘴,想喊他。可他知道喊不到。太远了,隔着三千个时空,隔着生死,隔着两具身体。   但他还是喊了。   “摩诃。”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   ——   枯草中央,摩诃的肩膀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和更黑的天际线。   可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像风穿过芦苇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笑。   又像别的什么。 第48章 谁与你天上人间,谁同你恨海情天   天光大亮,怀渡因为身体虚弱,睡了很久很久。睡眼惺忪,朦胧之间,好像看到了摩诃邪恶魔性的笑,那笑容放到电视上播,都得被禁。想到这,怀渡笑出了声。   这一笑,把自己笑醒了……   经历过生死离别,死而复生后,怀渡变得坦然了许多,多了几分淡然。醒来环顾四周,没看到摩诃,正想着"这家伙不会生气了吧"怀渡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冷静思考了一下怎么哄好摩诃大猫咪。   刚起身,一阵清脆的铁链的碰撞声在耳边炸开,只见脚踝上系了一条精致的链子,内里还细心的用棉絮填充,这一切无一不在疯狂叫嚣着摩诃要把他锁在这里。   怀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或许自己早就死了,这一切都是个离奇古怪的梦。   叮呤咣啷间,大门慢慢的开了,怀渡迅速地跑过去,链子的长度刚好到大门,像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   摩诃还是那张脸,冷冷的,只不过衣服从怀渡的睡衣变成华丽隆重的古代服饰。   看到怀渡满眼是他的跑过来,摩诃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张扭曲怪异的笑容,像从地狱里森然爬出来的魔鬼。   "醒了"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些恶劣的哑笑。不得不承认看到这个小可怜被绑着,有种想蹂躏的施虐欲望。   "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怀渡愤愤地说,两个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活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等你不会跑出去伤害自己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你解开"摩诃看着他的眼睛这样说。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怀渡可怜巴巴的望向他,"是我太冲动了"他的眼角红红的,像染了一层渐变的晚霞。   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怀渡有一丝怀恋,但更多的是愧疚,自己本来就活不成,不能……   "你都把我救回来了,我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怀渡轻轻的呢喃道。   "哦你还知道这个"随即又说,"谁让你分的这么清的,我的就是你的"摩诃狠狠的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啊唔"怀渡抱着脑瓜闷哼了一声。   "今天没有你爱吃的蛋花羹了"   "哦"怀渡有点沮丧,又有点开心,摩诃还是那个摩诃,一只傲娇大猫咪,只允许自己抱的那种。   午餐十分丰盛,对于一个大"死"初愈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吃到肚子要爆炸的那一刻,怀渡终于停下快闪出残影的手,摸了摸肚皮,被撑出了一个弧度。   摩诃静静地看着他吃完,黑漆漆的眼珠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怀渡被提着后颈摔进床褥,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还没反应过来,那道修长的阴影就已经压了下来。   “吃飽了?”   摩诃的声音低哑,像是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晦暗。他单手撑在怀渡耳侧,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怀渡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脚踝上的链子一扯,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摩诃……”他刚开口,声音就被堵了回去。   摩诃的吻落下来,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近乎掠夺的凶狠。他咬住怀渡的下唇,用力厮磨,直到尝到一丝铁锈的腥甜,才稍稍退开,却仍旧保持着鼻尖相触的距离。   “你知不知道,”他的拇指摩挲着怀渡被咬破的唇角,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我有多恨你”   怀渡心脏猛地一缩。   “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摩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就像当年一样。”   “我没有——”   “你有。”摩诃打断他,手指顺着他的下颌滑到颈侧,轻轻扣住,感受着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你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活不成,就觉得可以随便扔下我。”   怀渡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所以我得把你锁起来。”摩诃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滚烫,“锁在床上,锁在我身边,哪儿都不准去。”   他的另一只手探进怀渡的衣摆,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缓缓上移,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每一寸肌肤,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是热的,还是自己的。   怀渡浑身一颤,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摩诃……”   “别动。我说没说过你要是死了,我就*烂你的尸体”   摩诃抬起头看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幽暗的火。他的指尖停留在怀渡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俯下身,吻上那处心跳。   怀渡仰起头,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喘息。摩诃的吻一路向下,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像是在用嘴唇丈量他的每一寸骨血,又像是在他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怀渡。”摩诃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怀渡眼神迷蒙地看向他,对上那双暗沉沉的眼睛。   “你是我的。”摩诃一字一顿,指腹抵着他的心口,用力到几乎留下红痕,“这里,是我的。命,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怀渡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早已失去焦距。   …… 第49章 混沌:狐狸不知道为什么狼总看他   森林是黑的。   黑得像是谁把全世界的墨都倒进来搅匀了。怀渡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他只是走,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软软的,凉凉的,有时候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泥。   他走了一天,还是一年?不知道。森林里没有时间,只有数不完的树和闻不完的味道。   他是一只狐狸。   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他低头喝水,看见水洼里倒映着一张脸——尖尖的,毛茸茸的,两只耳朵竖着,眼睛又圆又亮。他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三步。水洼里的那张脸也跟着往后蹦了三步。   他又凑回去看。   耳朵是三角形的,立在头顶上,外面一层深褐色的毛,里面颜色浅一些,粉粉的,透着光。眼睛下面有一道深色的毛纹,像是谁用画笔勾了一笔。鼻子是黑的,湿的,凑近了看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他动动耳朵,水洼里那个也动动耳朵。他把嘴巴张开,那个也把嘴巴张开,露出一排小小的、尖尖的牙。   怀渡盯着水洼看了很久。   还行,他想。毛色挺深,藏在树影里应该看不出来。尾巴挺大,比身子短不了多少,毛茸茸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白。那撮白在黑暗里特别显眼,他自己低头就能看见。   他试着把尾巴弯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那撮白。   软的。   他继续走。   ——   森林很大。树都长得差不多,蕨类也长得差不多,但味道不一样。怀渡学会了闻。有的树闻起来涩涩的,像咬破的青皮果子;有的闻起来甜丝丝的,像熟透的浆果;有的闻起来臭臭的,他每次路过都要绕开三步。   他的鼻子很灵。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溪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混着青苔和烂叶子的气息。也能闻见别的动物路过留下的味道,有的刺鼻,有的清淡,有的让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那种炸毛的味道,他闻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绕路。   但他也在闻另一个味道。   很淡。很远。有时候飘过来一点,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那味道又没了。不是炸毛的那种,是不讨厌的那种。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像雨后的大树?像晒过的干草?像……像他自己身上?   怀渡分不清。   但他一直在闻。   ——   后来他看见了光。   不是太阳,不是月亮——这破林子里从来没见过太阳月亮——是两点幽绿的光,浮在黑暗里。他走近一步,那光就眨一下。再走近一步,那光就往后退半步。   是眼睛。   怀渡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狼的眼睛。他知道。虽然没见过,但闻味道就知道——那股味道从第一天进林子就跟着他,一直跟着,忽远忽近。就是这个味。   那匹狼站在三十步外,树影底下。灰白色的毛,厚厚的一层,在黑暗里像是能自己发光。它比怀渡大得多,肩背宽宽的,四条腿又长又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   那眼睛是幽绿色的,瞳孔细细的一条,竖着。它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怀渡的尾巴夹紧了。那撮白缩在两条后腿中间,看不见了。   他想跑。四条腿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弹出去。可他没跑。   那匹狼也没动。   它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慢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看他。   下巴搁下来的时候,怀渡看见它耳朵动了动。狼的耳朵也是三角形的,比他的短一点、圆一点,外面一层灰白色的毛,里面是浅色的,粉粉的,和他一样。   趴下来之后,它比刚才小了一大半。但还是比怀渡大。   怀渡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四条腿倒腾得像四个小轮子。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拖在后面,那撮白一晃一晃的。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点幽绿的光还在原地。没追过来。   ——   那个味道还在。   不,现在不只是味道了。是声音。是很轻很轻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狼走路没声儿,但怀渡耳朵好,能听见那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走,那动静跟着。他停,那动静也停。他躲在树洞里,那动静就在树洞外面停下来,然后怀渡听见趴下去的声音——身体落在落叶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是呼吸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   怀渡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三角形的耳朵先出来,转一转,听听动静。然后是眼睛,又圆又亮的,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月光底下,那匹灰白色的狼趴在十步之外,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它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两道幽绿的光没了,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影子。耳朵偶尔动一下,转一转,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包括怀渡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的动静。   怀渡看了它一会儿。   这匹狼真大。趴着都比怀渡站着高。灰白色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一层一层的,看着很厚、很软。它的一只前爪伸出来,搭在落叶上,爪垫是黑色的,肉肉的,比怀渡的爪子大两倍。   怀渡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小小的,也是黑黑的爪垫,也是肉肉的。他悄悄伸出一只,和那匹狼的比了比。   差太多了。   他把脑袋缩回去了。   ——   后来怀渡摔进了一个坑里。   坑很深,四壁是土,滑溜溜的,没有地方下爪。他试了很多次,后腿蹬着土壁往上蹿,前爪拼命刨,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最后还是滑下来。   他蜷在坑底,把尾巴圈在身边。那撮白搁在鼻子前面,他低头舔了舔。   软的。自己的毛,舔着安心一点。   天慢慢黑下来。坑里更黑了。   那两点幽绿的光出现在坑沿上。   怀渡抬起头,看着那光。那光也看着他。   然后那匹狼跳了下来。   轰的一声,坑底震了震。怀渡被震得蹦起来半尺,落地的时候撞上了一团灰白色的、热乎乎的毛。   狼挤在他旁边,太大了,坑底太小了。怀渡被挤在角落里,整只狐狸贴着狼的侧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度——很烫,比他自己烫多了。狼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从贴着的地方传过来,快而有力。   怀渡僵住了。他的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紧紧夹着,浑身绷成一根弦。   狼没有看他。它只是抬头看着坑沿,耳朵转来转去,听上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它低下头,舔了舔怀渡的耳朵。   舌头是湿的,软的,热的。舔在耳朵上,把耳朵上的毛都舔得贴下去了。   怀渡的耳朵抖了抖。   他又抬头看狼。狼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幽绿幽绿的,瞳孔细细一条。那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瞳孔周围那一圈金色的纹路,近得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只小小的、深褐色的狐狸,两只耳朵竖着,眼睛又圆又亮。   狼又舔了舔他。这次舔的是脑门,从脑门舔到鼻尖,把他整个脸都舔得湿漉漉的。   怀渡没躲。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躲。这匹狼他今天才第一次挨这么近,今天才第一次碰到。可他没躲。   他只是缩在那儿,被舔着,贴着那具热乎乎的、咚咚跳的身体,尾巴慢慢从后腿之间松开了。   ——   后来狼驮着他跳出了那个坑。   怀渡趴在狼背上,两只前爪抓着狼肩上的毛。那毛厚厚的一层,抓进去软软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他把脸埋进去,蹭了蹭。有一股味道——松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腥,大概是它自己的味道。   狼纵身一跃,前爪扒住坑沿,后腿一蹬,就上去了。怀渡在它背上颠了一下,赶紧抓紧。   出了坑,狼把他放下来。   怀渡站在地上,四条腿还有点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小小的,黑黑的爪垫——又看看狼的爪子——大大的,也是黑黑的爪垫,但比他大两倍,踩在地上稳稳的。   狼低头看他。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怀渡也抬头看它。   月光底下,两双眼睛对望着。一双幽绿幽绿的,一双又圆又亮。   然后怀渡的尾巴动了动。那撮白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   后来它们就一起走了。   怀渡走前面,狼在后面跟着。怀渡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狼就在后头,灰白色的毛在树影里忽隐忽现。怀渡走快了,狼也走快;怀渡走慢了,狼也走慢;怀渡停下来闻一朵花,狼就在旁边趴下来等。   趴下来的时候,狼会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往后转一转,听听周围的动静。它的耳朵转起来的时候,怀渡总忍不住盯着看。灰白色的、短短的、圆圆的耳朵,转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小撮里面的绒毛,浅色的,粉粉的。   怀渡自己的耳朵也在转,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喜欢看狼的耳朵。   ——   有一次怀渡走累了,趴下来休息。狼也趴下来,就趴在他旁边。   怀渡侧过头看它。   近看更大了。趴着都比怀渡高。灰白色的毛一绺一绺的,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像是被谁画出来的。它的眼睛半闭着,但怀渡知道它在看他——那眼睛缝里漏出来的幽绿的光,一直在他身上。   怀渡慢慢挪过去,挪到它身边。他试探着把脑袋搁在狼的前爪上。   狼的前爪很大,他的脑袋搁上去刚刚好。那层厚厚的毛垫在下面,软软的,暖暖的。他能感觉到狼的脉搏,咚、咚、咚,从毛底下传过来。   狼低头看他。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它低下头,舔了舔怀渡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   怀渡把眼睛眯起来。他的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圈在身边,那撮白搁在自己鼻尖前面。   他舒服得想打呼噜。   喉咙里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50章 尾巴尖与翘耳朵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怀渡趴在一块阳光里,眯着眼睛,尾巴摊在身后,那撮白晒得发亮。他今天不想动。   狼趴在三步之外,也在晒太阳。灰白色的毛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金,眼睛闭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很安静。   咕——   怀渡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肚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咕——   又叫了一声。   狼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怀渡翻了个身,把肚皮也晒上。晒太阳可以暂时忘记饿,这是他的经验。   咕咕咕——   肚子不同意。   怀渡叹了口气,爬起来,抖了抖毛。他走到狼旁边,用脑袋拱了拱狼的下巴。   狼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饿了。”怀渡说。   狼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它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所以呢?   “找吃的去。”   狼没动。它把眼睛又闭上了。   怀渡又拱了拱。拱下巴,拱耳朵,拱鼻子。狼被他拱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就是不睁眼。   怀渡停下来,想了想。   他绕到狼后面,一口咬住狼的尾巴。   狼腾地跳起来,尾巴从他嘴里挣出去,回头瞪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疯了吗?   怀渡的尾巴尖那撮白得意地晃了晃:“走了。”   ——   森林里能吃的东西不少,但都不太好找。   怀渡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他的耳朵转来转去,听周围的动静,尾巴竖得高高的,那撮白在树影里一晃一晃。   狼在后面跟着,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没丢。   “这边。”怀渡拐了个弯,钻进一丛蕨类植物里。   狼跟着钻进去。它的个子大,钻得费劲,灰白色的毛上挂了好几片叶子。   怀渡从另一头钻出来,嘴里叼着两颗红红的果子。他把果子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拨。   “这个能吃。”他抬头看狼,“你吃吗?”   狼低头闻了闻,皱起鼻子。   怀渡懂了。狼不吃素的。他见过狼抓东西吃——跑得飞快,扑上去,一口咬住,然后就没了。他不太想看那个过程。   他自己吃了一个。酸酸甜甜的,汁水溅出来,沾在嘴边的毛上。他伸出舌头舔掉,又舔舔爪子,用爪子擦了擦脸。   狼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干嘛?”怀渡问。   狼没回答。它走过来,低下头,舔掉怀渡嘴角没舔干净的一滴果汁。   怀渡愣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我自己会舔。”   狼已经转身走了。   ——   怀渡吃饱了就开始皮。   他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飞高,他跳起来扑;蝴蝶飞低,他趴下去等;蝴蝶落在花上,他蹑手蹑脚凑过去,然后猛地一扑——   扑了个空,脸朝下栽进草丛里。   他爬起来,甩甩脑袋,耳朵上挂着一片草叶。蝴蝶早飞没影了。   他回头找狼。狼趴在十步之外,下巴搁在前爪上,正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看小孩耍宝。   怀渡不乐意了。他抖掉耳朵上的草叶,朝狼走过去,走到一半开始跑,跑到跟前一跃而起——   扑到狼身上。   狼被他扑得侧翻过去,两只在落叶上滚了一圈。怀渡压在它身上,四只爪子踩来踩去,尾巴兴奋地晃成一团。   “抓到了!”他宣布。   狼躺在那儿,看着趴在自己肚皮上的这只狐狸。那眼神从无奈变成了“你高兴就好”。它抬起一只前爪,把怀渡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怀渡被按得脸埋进狼的毛里,蹭了一鼻子灰白色的软毛。他挣扎着抬起头,喘气。   “你使诈!”   狼的眼神:我怎么使诈?   “你……你趁我不备!”   狼的眼神:是你先扑过来的。   怀渡说不过它。他低头,一口咬住狼的耳朵。   耳朵是软的,咬下去全是毛。怀渡叼着不放,眼睛弯起来。   狼没动。它只是躺在那儿,任由这只狐狸叼着自己的耳朵,尾巴在落叶上轻轻扫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怀渡松开口。狼的耳朵被他叼得湿漉漉的,一小撮毛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怀渡看着那撮翘起来的毛,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狼爬起来,抖了抖身子。那撮毛还是翘着。   怀渡笑得更开心了。   狼低头看他,忽然凑过来,一口叼住他的后颈皮。   怀渡整只狐狸被提溜起来,四只爪子悬空,尾巴僵成一根棍子。   “放开放开放开——”   狼叼着他走了三步,才把他放下来。   怀渡一落地就往后蹦了三步,炸着毛瞪它。但他炸着毛的样子一点也不凶,反而圆了一圈,像颗毛球。   狼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真的只有一点,但怀渡看见了。   “……你笑什么?”   狼转身走了。   怀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炸起来的毛舔回去。然后颠颠儿地跟上去。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狼没理他。   “我看见你笑了!”   狼继续走。   “你再叼我我就咬你尾巴!”   狼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试试。   怀渡想了想自己刚才被叼起来的样子。   “……哼。”   他从狼身边走过去,尾巴擦过狼的前腿。那撮白晃了晃,走得很有气势。   狼在后面跟着,耳朵上那撮毛还是翘着的。   ——   傍晚的时候,它们找到一条小溪。   怀渡趴在溪边喝水,舌头伸出来一舔一舔的。喝够了,他坐下来,开始舔爪子。一只一只舔过去,舔完爪子舔胳膊,舔完胳膊舔肚子,舔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狼趴在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他舔。   怀渡舔了一会儿,抬头看它。   “你看什么?”   狼没回答。它站起来,走过去,低头舔了舔怀渡的后脑勺。   怀渡被舔得往前一栽,差点栽进溪里。   “干——嘛——”   狼又舔了一下。这次舔的是背,从脖子舔到尾巴根,把他刚舔顺的毛全舔乱了。   怀渡僵在那儿,整只狐狸都懵了。   他辛辛苦苦舔了半天,全白费了。   狼舔完,退后一步,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在说:好了,现在你又需要舔了。   怀渡瞪着它,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僵成一团。然后他忽然扑上去,两条后腿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狼的肩膀,一口咬住那只翘着毛的耳朵。   狼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站住了。它没反抗,只是站在那里,让这只狐狸咬着自己的耳朵。   怀渡咬着不放,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我跟你没完。   狼低头,舔了舔他露出来的肚皮。   怀渡的肚子被舔得一缩,腿软了,从狼身上滑下来。他躺在落叶上,四只爪子朝天,喘气。   狼低头看他,舔了舔他的脸。   又舔了舔他的鼻子。   又舔了舔他的脑门。   怀渡被舔得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   算了,他想。乱就乱吧。   反正等会儿还要乱。 第51章 笨蛋狐狸   森林暗下来的时候,怀渡正趴在狼身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早就没了,只剩一点点余温从树缝里漏下来。怀渡不管,他把下巴搁在狼的脊背上,眼睛眯着,尾巴垂下来,那撮白一晃一晃的。   狼趴着没动。   最近它们老这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着走着就挨一起了,趴着趴着就叠一起了。怀渡觉得挺舒服的,狼身上又暖又软,还不用自己铺窝。狼好像也不反对——反正它没把他抖下来。   怀渡蹭了蹭下巴下的毛。   狼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怀渡又蹭了蹭。   狼的尾巴扫了一下,还是没睁眼。   怀渡支起脑袋,盯着那两只灰白色的耳朵看。圆圆的,短短的,外面一层毛,里面是浅色的,粉粉的。   想咬。   他刚把嘴凑过去,狼忽然翻了个身。   怀渡猝不及防,从他背上滚下来,四脚朝天摔在落叶上。他躺在那儿,四只爪子蜷着,懵了。   狼低头看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干嘛呢?   怀渡瞪着眼睛:你干嘛呢?   狼没理他,又趴下了。这回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摊开,完全一副“我要睡了别烦我”的样子。   怀渡爬起来,绕到它脑袋旁边,低头看它。   狼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怀渡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把脑袋凑过去,轻轻碰了碰狼的鼻子。   狼睁开一只眼睛。   怀渡立刻把脑袋缩回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树。   狼闭上一只眼睛。   过了一会儿,怀渡又把脑袋凑过去。这回他碰的是狼的耳朵——用鼻子碰的,轻轻地,像试探。   狼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两双眼睛对望着。一双幽绿幽绿的,一双又圆又亮。   怀渡的尾巴尖那撮白轻轻晃了晃。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就是忽然想碰它。碰一下就跑,看它什么反应。   狼没什么反应。它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忽然抬起脑袋,一口轻轻咬住了怀渡的耳朵。   怀渡整只狐狸僵住了。   不是疼的那种咬。是含着的,牙齿轻轻扣着,不使劲,就那么叼着。   怀渡的耳朵被叼着,一动不敢动。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僵成一根棍子,那撮白直直地竖着。   狼叼着他的耳朵,没松口。   过了好一会儿,狼才放开他,舔了舔刚才叼过的地方。   怀渡站在原地,耳朵上湿漉漉的,一撮毛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狼,眼神茫然。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狼没解释。它又把眼睛闭上了。   怀渡愣了半天,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只被叼过的耳朵。翘着的毛压不下去,他扒拉了好几下,还是翘着。   他又看了狼一眼。   狼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尾巴偶尔扫一下。   怀渡慢慢趴下来,挨着它。   耳朵还在翘着。   ——   那天傍晚,它们在溪边喝水。   怀渡趴着喝,舌头伸出来一舔一舔的。喝够了,他抬头,看见狼也在喝。   他盯着狼的侧脸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刚才被叼耳朵的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看狼。   狼喝完水,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又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   这回是另一边。   怀渡又僵住了。   狼叼着他的耳朵,含了一会儿,放开,舔了舔。然后转身走了。   怀渡站在原地,两只耳朵都湿了,都翘着毛。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两只耳朵,一边一撮翘毛,对称了。   狼已经趴回原来的地方,下巴搁在前爪上,正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满意。   怀渡走过去,在它旁边趴下。他想问:你干嘛老叼我耳朵?   但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问。他只是趴在那儿,耳朵上的毛翘着,尾巴那撮白一晃一晃的。   狼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脑门。   怀渡眯起眼睛。   算了,他想。反正也不疼。   ——   那天晚上,它们趴在一起睡觉。   怀渡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狼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把他整个包在里面。   怀渡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颈。   轻轻的。牙齿。   是狼在咬他后颈的毛。   不疼,就是含着,像含着一小块毛绒绒的东西。   怀渡没动。他迷迷糊糊地想:又咬。   狼咬了一会儿,放开,舔了舔。然后把下巴搁在他背上,不动了。   怀渡睡着了。   尾巴尖那撮白在黑暗里轻轻晃了晃。   ——   第二天,怀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颈有一小块毛是湿的。   他扭头舔了舔,舔干了。   狼在旁边看着他。   怀渡和它对视了一会儿。   “你昨天又咬我了?”他问。   狼没回答。   怀渡想了想:“你是不是喜欢咬我?”   狼还是没回答。但它走过来,低下头,轻轻咬住了他的尾巴尖。   那撮白被含住了。   怀渡的尾巴僵了一下。他没动,就让狼含着。   狼含了一会儿,放开,舔了舔。   然后它转身走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怀渡站在原地,尾巴尖湿漉漉的,那撮白耷拉着。   他看着狼的背影,耳朵动了动。   他想:它怎么老咬我?   他又想:咬就咬吧,反正也不疼。   他颠颠儿地跟上去,尾巴尖那撮白一晃一晃的,还没干透。 第52章 你拜入谁门下?   太古之初,有物混成。   天地未分,阴阳未判,混沌如鸡子。那混沌之中,最先醒来的不是天,不是地,是神。   神从虚无中生出,无形无相,无始无终。他们是一,也是万;是有,也是无。混沌是他们的母,虚空是他们的归处。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光就出现了;他们伸出手的时候,天地就分开了。   这是创世的传说。所有生灵都听过。   但传说不说的部分是:神,本不该有情。   神生于混沌,归于混沌。混沌无情,神亦无情。他们行于天地之间,不沾因果,不染爱欲,不见悲喜。日月星辰在他们眼中只是过客,山川河流在他们脚下只是尘埃。他们看万物,万物如刍狗;他们看自己,自己如虚无。   这是规矩。   ……   自打那可怖的一夜过去后,摩诃温顺了许多,会轻轻的抱着怀渡,把脸埋进软绵绵的颈窝处,贪恋每一分爱恋过后的情欲气息。   每到这时,怀渡就会静静望着摩诃,挂满笑意的脸,好像春风吹过了长安,在怀渡的心尖尖上激起一片涟漪。   夏天的尾巴引人无限的遐想,情丝如雨涌动,枝叶盖下的落下一片阴翳,快到秋天了,雨滴打到枝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卿卿,来吃饭了"   "来啦"怀渡放下手中的文书,屁颠颠地跑过去,衣袖翻风,阳光撒在他的脸庞,如同新娘蒙了一层细纱,看不真切。   "小心烫,慢点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怀渡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弧度。   "好好好"摩诃一副老父亲看待嫁姑娘一般的眼神。   "你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嘛,怪肉麻的(๑\'~\'๑)"   "怕羞,你哪里我没看过"。无法理解对方脑回路的怀渡静静的拿起碗,狼吞虎咽的清扫战场。   "一会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   随后又添了一句。"待在这里就很好"怀渡手指不经意颤抖了一下,被摩诃捕捉在心。   怀渡其实并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只是觉得自己一定要保护好摩诃和自己,于是早在在见到膳食厨房的仆从时,就将自己的魂魄分到一半,暂时寄居到那里,打算打破神明的诅咒。   怎么得知的这一事,就要溯源到两魂归一的时候了……   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半魂丝现在在何处,如果贸然行动,不知会发生什么。   摩诃微微皱了皱眉,掰过怀渡的脑袋,"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怎么可能"   摩诃一眼就猜出来了,只是觉得很新奇可爱,忍不住亲了亲怀渡的鼻尖。   "小坏蛋"怀渡没有料到摩诃这么直接,脸绯红了一片。   在世界的另一边,怀渡感受不到原主的气息,松了口气,依靠原主的指示,乔装了一番,偶遇贵人相助,拜入圣宗,当时的第一仙宗。   怀渡拜入圣宗那天,正是秋分。   山门大开,云雾翻涌,无数弟子御剑来去,衣袂翻飞如白鸟掠空。他站在山脚往上望,看那些剑光划破天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乔装过的面容,平平无奇的长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新来的?”身后有人问。   怀渡转身,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眉眼温和,手里拎着一把剑。   “是。”怀渡点头,“今日刚拜入。”   少年笑了笑:“那巧了,我也是。一起上去?”   怀渡跟着他往山上走。走了一段,少年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怀渡没在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万里之外,摩诃仙宗教主是如何不要脸的讨要亲亲的。•̆₃• 第53章 抓到你了   山门在望的时候,怀渡停下脚步。   云雾从脚下漫过去,一层一层,像海潮退去后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里,看那些白衣弟子从云中掠过,衣袂翻飞如白鹤,剑光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铜铃的清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久到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个黄昏,也许是某个清晨,也许是某一世。他说不清,只是站在这里,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一颗种子终于顶开了泥土。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杀过人,救过人,握过刀,也握过另一个人的手。但此刻,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烫。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迈步,走进那片云雾里。   入门的日子比想象中苦。   砍柴、挑水、扫地,日复一日。同来的弟子们怨声载道,说自己是来修仙的,不是来做杂役的。怀渡不吭声,闷头做自己的事。   他喜欢这些活计。   砍柴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和斧刃落下的节奏合在一起。挑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两桶水晃动的幅度,和他脚步的频率暗暗相合。扫地的时候,竹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不急。   好像有人教过他,急是没有用的。好像有人陪他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一步一步,不急不躁。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种感觉——走在后面,被看着,被等着,被一道目光稳稳地托着。   所以他慢慢来。   慢慢来,把每一斧都劈得准,把每一步都走得稳,把每一帚都扫得干净。   晚上别人睡了,他一个人去后山。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圆,照得满山的石头都发白。他找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翻开那本基础心法。字不多,薄薄几页,讲的是如何引气入体、如何让气在经脉里行走。   他照着做了一遍。   气来了。   不是一丝一丝地来,是涌进来的。像溪水汇入深潭,像月光铺满大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舒展了,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睁开眼。   月亮还在,山还在,风还在吹。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指尖在发光。很淡,很轻,像萤火。他翻过手,看那光从掌心漫到指缝,又从指缝里漏下去,散在夜风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那一点光。   考核那天是个好天气。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地上的石板都发亮。新弟子们一个个上去,把手按在测试石上。   石头亮了。有的像萤火,有的像烛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管事的师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记着什么。   怀渡排在最后一个。   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有人高兴,有人沮丧,有人面无表情。他听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或高或低的评价,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轮到他了。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没有亮。   他皱了皱眉。他练了,天天练,练得丹田里那股气越来越满,满得有时候觉得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石头忽然亮了。   不是亮,是炸。   光从他手底下炸开,像有人把一轮满月塞进了石头里。那光芒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刺得管事的师兄往后退了好几步。光从怀渡的指缝里泄出来,把他的白衣照成透明的,把他的眉眼照成淡淡的金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光里,像是在水底。   光持续了三息,然后灭了。石头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开的豆腐。   全场安静。   怀渡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两半石头。阳光照在上面,石头的纹理清晰可见,像年轮,像掌纹。   他忽然想起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过他的指节。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他站在阳光里,愣了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怀渡练得更狠了。   不是因为考核,不是因为那块裂开的石头。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狼。   灰白色的毛,幽绿的眼睛。它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被风吹着,被月光照着。   怀渡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喊不出声,动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和那只狼对视。   然后狼转过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怀渡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月亮正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不知道那只狼是谁,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变强。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得变强。   好像有人在等他。好像有人需要他。好像有一只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他去保护。   他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月光铺了一地。   收徒大典那天,满山都是人。   各峰峰主坐在台上,身后站着各自的弟子。新入门的弟子们站在台下,穿着崭新的白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怀渡站在队列里,安静地等着。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走。张三,李四,王五。名字和人一一对应,像棋子落在棋盘上,各有各的位置。   轮到他的时候,队列里只剩他一个人。   执事弟子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微妙。   “怀渡。”   “在。”   执事弟子往旁边让了让。   然后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白衣,黑发,眉目清冷。他往台上一站,全场都安静了。那些峰主站起来行礼,那些弟子低下头,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宗主。   怀渡抬头看。   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站在光芒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那人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峰主开始交换眼神,久到底下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久到怀渡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从脚到头量了一遍。   然后那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淡淡的,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怀渡。”   那人点了点头。   又是沉默。   那人还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衣领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沉,沉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压进他身体里。   怀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眼睛。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被那道目光压着,一动不动的。   然后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怀渡愣住了。   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不是冷的,是温的。像深冬里被人捂了很久的玉,表面还是凉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那人抬起手。   怀渡没动。   那只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像叶子落在水上,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碰了碰他的头发。   怀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很旧很旧的感觉。像是被谁这样摸过,很多次,很多次。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发呆的时候,在他把脑袋搁在谁身上的时候。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不知道为什么。   那人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台上,坐下。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执事弟子愣了半天,才开口:“怀渡,入宗主门下。”   全场哗然。   怀渡没听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台上的人。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他还是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见过这个人。   在梦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   那只灰白色的狼转过身,走进黑暗里。然后这个人从光芒里走出来。   三天后是拜师仪式。   怀渡换上新的白衣,跟着执事弟子往主殿走。路上很多人看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在意。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   想那双眼睛。想那只手。想那一下摸在他头顶的触感。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算了。这是他在暗卫营学会的——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留着以后慢慢想。   主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里面站满了人。各峰峰主,各峰弟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最里面是高台,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眉目清冷。   怀渡走进去。   石板很凉,透过鞋底渗上来。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中央。   他跪下。   执事弟子开始念拜师的规矩。声音在殿里回荡,嗡嗡的,像远处的钟声。怀渡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飘出来。他不在意那些规矩,他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板。   石板缝里有一棵小草,细细的,绿绿的,从砖缝里钻出来。   念完了。   该敬茶了。   怀渡端起茶杯,膝行往前。石板很硬,硌得膝盖疼。他不在意。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举杯。   “师父,请用茶。”   声音在殿里回荡,像石子落入深潭。   那人接过茶杯。   怀渡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握着青瓷的杯子,很好看。那只手把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起来吧。”   怀渡站起来。   他刚要退后,那人忽然开口。   “抬头。”   怀渡抬头。   四目相对。   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人眼里的自己——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眉目安静,眼睛很亮。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他。   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殿里的人开始不安,久到峰主们开始交换眼神。久到怀渡觉得那道目光像一只手,在轻轻摸他的脸,摸他的眼睛,摸他的嘴唇。   然后那人伸出手。   怀渡以为又要摸他的头。   但那只手停在他脸侧,没有落下来。停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下去吧。”那人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怀渡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那人还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怀渡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那只茶杯。杯沿上,还留着怀渡嘴唇碰过的痕迹。   怀渡转过头,大步走了。   风从山外吹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心跳得很快。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来。   站在那里,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   然后他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山门,他好像来过似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山顶。   主殿的飞檐在云里若隐若现,铜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第54章 调戏小妻子   怀渡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多少有点毛病。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太对。   比如每天早课,别人家的师父都是端坐高台,讲经论道,一派宗师气度。他的师父也端坐高台,也讲经论道,也一派宗师气度——但讲着讲着,目光就飘过来了。   飘过来,落在他身上,停住。   不重,就是看着。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低头记笔记时垂下来的头发。   怀渡一开始没在意。师父看徒弟,正常。但后来他发现,摩诃只看他。   三十几个弟子坐在下面,摩诃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只猫盯着一碗鱼,目不转睛,理直气壮。   怀渡有一次忍不住抬头,和那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摩诃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怀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说:怎么了?我看我徒弟,不行吗?   怀渡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继续记笔记。   耳朵有点热。   再比如,摩诃教他练剑。   圣宗的剑法以飘逸著称,讲究身随剑走,剑随意动。摩诃示范的时候,白衣如雪,剑光如水,一套剑法行云流水,看得怀渡眼睛都直了。   然后摩诃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纠正他握剑的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得怀渡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的温度,能闻到那人身上冷冽的气息——雪后的松林,深冬的泉水。   摩诃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手腕放松。”   温热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往下压。   “剑不是握在手里的,是长在手臂上的。”   怀渡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拼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前面的剑靶,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摩诃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就那么握着怀渡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起手式。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底。剑尖划出一道弧线,阳光从剑身上滑过去,碎成一片金。   “记住了吗?”摩诃问。   怀渡点头。   “好,你自己来一遍。”   摩诃退开。怀渡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发现——那只手虽然退开了,那道目光又贴上来了。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看着他。   怀渡深吸一口气,起手。   剑划出去的时候,他听见摩诃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他回头。   摩诃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继续。”他说。   怀渡转回去,继续练。   耳朵更红了。   最过分的是那次。   怀渡在藏书楼找一本功法,找了半天没找到,正要放弃的时候,在最高层最角落的书架后面,看见了摩诃。   摩诃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淡金色。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怀渡愣了一下,转身想走。   “过来。”   怀渡停住。   摩诃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找什么?”   怀渡走过去,说了功法的名字。   摩诃指了指他身后的书架。怀渡转身去找,找到了。他抽出来,正要走,摩诃又开口了。   “坐下。”   怀渡看了看四周,没有椅子。   “坐地上。”摩诃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我教你。”   怀渡犹豫了一下,在窗边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摩诃开始讲。声音低低的,不急不慢,把功法里的每一句都拆开来讲,讲得清清楚楚。怀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本功法他还没开始练。摩诃怎么知道他卡在哪里?   他抬头看摩诃。   摩诃没看他,还在看书。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笑,又不像。   怀渡低下头,继续听。   讲完了,摩诃合上书。   “回去吧。”他说。   怀渡站起来,走到楼梯口,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摩诃还坐在窗边,没看书,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摩诃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怀渡,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身,快步下楼。   走到一半,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怀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白天的事。摩诃看他时的眼神,握他手时的温度,笑他时那个短促的气音。这些细节像碎金子,一粒一粒的,捡起来又掉下去,掉下去又捡起来。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摩诃大概对每个徒弟都这样。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他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又掀开,大口喘气。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他愣了一下——这个枕头是摩诃让人送来的,说是“宗主亲赐,新弟子都有”。但问了一圈,只有他有。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木香。   和他师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怀渡把枕头翻了个面,埋进去,又翻了个面,又埋进去。   最后他把枕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人。   心跳得很快。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抱着枕头,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人摸他的头发,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   他在梦里蹭了蹭那只手。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还在怀里,抱得死紧。   他赶紧把枕头放回去,叠好被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出门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正常。不能多想,不能脸红,不能心跳加速。正常。正常。正常。   到了演武场,摩诃已经在了。   白衣,黑发,站在晨光里,像一棵雪后的松树。看见怀渡,他微微点头。   怀渡走过去,行了个礼。   “师父早。”   “早。”   摩诃看着他。   怀渡也看着他。   三秒钟。   摩诃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怀里——他怀里还抱着那本书,功法那本,昨天摩诃教他的那本。   摩诃的嘴角动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怀渡想起自己抱着枕头的样子,耳朵开始发热。   “还行。”   “枕头还习惯吗?”   怀渡的耳朵彻底红了。   “……习惯。”   摩诃点了点头,转身开始上课。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人知道。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昨晚干了什么,知道他此时此刻耳朵红得能滴血。   但他就是不点破。   就看着他一个人在这儿兵荒马乱。   怀渡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挨得很近。   摩诃走在前面,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 第55章 天真烂漫   青石镇的地裂开了。   怀渡跪在裂缝边上,双手撑地,阵法符文从掌心蔓延出去,照亮了半条街。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血从嘴角往下淌,但阵法还在推进——七成,八成,九成……   还差一点。   灵力见底了。丹田像被人拧干的抹布,一滴都挤不出来。   怀渡咬紧牙关,准备再燃一波精血。   然后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温热的。灵力像开闸的洪水涌进来,不仅填满了他的丹田,还顺便把他之前断掉的几根经脉也修好了。   阵法瞬间完成。裂缝合拢,地面平整,青石镇保住了。   怀渡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疯了?”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冷的,硬的,像冰块砸在地上。   但按在他后背上的手是抖的。   怀渡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月光下,摩诃站在他面前。白衣上全是血,头发散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但站姿依然笔挺,表情依然冷淡,仿佛身上的血不是他的,仿佛刚才杀穿三百里兽潮的人不是他。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板着脸骂他“你疯了”。   “师父,”怀渡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你衣服脏了。”   摩诃:“……”   “回去记得洗,不然血渍干了不好搓。”   摩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怀渡,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你在跟我说衣服?”他问,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   “对啊,”怀渡说,“你三百里杀过来,就为了骂我一句疯了?通讯符不能骂吗?”   摩诃深吸一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写满了“我在努力克制”。   “通讯符,”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发了求救信号之后,通讯符就断了。”   “哦。”怀渡想了想,“那可能是我灵力不够,信号没发出去。”   摩诃看着他。   “你灵力不够,”他慢慢重复,“信号没发出去。然后你就一个人扛了一个渡劫期阵法。”   “嗯。”   “用金丹期的修为。”   “嗯。”   “差点把自己烧成灰。”   “但没烧成嘛。”怀渡理直气壮。   摩诃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他问。   怀渡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是有点。”   摩诃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我在努力克制”变成了“我想打人但这是我徒弟我不能打”。   怀渡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他师父这个想打人又不能打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师父,”他说,“你脸好黑。”   “……我连夜杀了三百里。”   “我知道,但是你脸真的很黑,像锅底。”   摩诃伸出手,捏住了怀渡的后颈。   不是摸,是捏。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   怀渡被捏得一缩脖子。   “疼疼疼——”   “疼就对了。”摩诃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再一个人逞能,我捏断你的脖子。”   怀渡眨了眨眼。   “师父,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对。”   “宗主威胁弟子,这是违反门规的吧?”   “我是宗主,”摩诃说,“门规我定的。”   怀渡:“……”   行吧。   他躺在地上,后颈被摩诃捏着,动弹不得。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躺着,画面诡异又和谐。   “师父,”怀渡忽然说,“你能松手吗?这个姿势我脖子酸。”   摩诃没松手。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以为你——”   他没说完。   但他的手松了。从捏变成了放,掌心贴在后颈上,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师父,”他说,“你的手在抖。”   摩诃把手收回去了。   “你看错了。”他说。   怀渡没忍住,笑了一声。   “师父。”   “嗯。”   “你杀穿三百里兽潮,冲过来救我,”他转过头,看着摩诃,眼睛里有笑意,“是不是很担心我?”   摩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他说,“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打扫藏经阁。”   怀渡:“……”   “你每次打扫完,书都是按正确顺序摆的。换了别人,我要重新整理。”   怀渡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冲了三百里,杀了一路,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就为了你的藏经阁?”   “对。”   “师父,”怀渡真诚地说,“你是不是有病?”   摩诃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能走吗?”   “不能。”怀渡理直气壮,“我灵力透支了,腿软。”   摩诃看了他两秒。   然后弯腰,一只手抄到他腋下,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怀渡:“……师父,你这样我很没面子。”   “你不是腿软吗?”   “那你也不能拎啊,你扶一下不行吗?”   “扶太慢了。”摩诃说,拎着他往镇子里走。   怀渡被他拎着,双脚离地,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路过一条河的时候,他看见河面上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人,拎着另一个满脸是血的灰衣人,画面离谱到像什么搞笑话本。   怀渡没忍住,笑出了声。   摩诃低头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怀渡说,“就是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笑的。”   摩诃没说话,继续拎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怀渡又说:“师父,你真的不能换个姿势吗?我感觉我像你打的猎物。”   摩诃想了想,换了个姿势——直接把他扛到了肩上。   怀渡:“…………”   更丢人了。   他趴在摩诃肩上,往下看,地面离他挺远的。摩诃的肩膀很宽,走得很稳,虽然浑身是血,但身上那股松木香还是很清晰。   怀渡忽然就不挣扎了。   “师父,”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你那个枕头,是不是故意的?”   摩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枕头?”   “就是那个,”怀渡的声音越来越小,“有松木香的。”   摩诃没说话。   “我问过了,”怀渡说,“新弟子没有那个枕头。只有我有。”   沉默。   “而且我问的是宗主亲赐,新弟子都有。但你猜怎么着?就我一个人有。”   沉默。   “师父,你是不是——”怀渡的声音闷在肩膀上,含含糊糊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摩诃停下脚步。   “怀渡。”他说。   “嗯?”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河里。”   怀渡闭嘴了。   但只闭了三秒。   “所以是真的?”他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你真的对我——”   摩诃一松手。   怀渡差点掉下去,赶紧搂住了摩诃的脖子。   “我错了!”他脱口而出,“师父我错了!不说了不说了!”   摩诃重新把他扛稳,继续往前走。   怀渡趴在他肩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差点掉下去,是因为——   他搂着摩诃脖子的手,碰到了摩诃颈侧的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道疤。   很小,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   但怀渡认得这道疤。   上辈子,那个人为他挡了一剑,剑锋划过颈侧,留下了一道疤。那个人说没事,小伤。但怀渡知道,那一剑再深一寸,就没了。   他摸着那道疤,手指在发抖。   是他。   真的是他。   怀渡把脸埋进摩诃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木香。   和枕头上一模一样。   “师父,”他说,声音闷在衣服里,含含糊糊的。   “又怎么了?”   “你的换颜术,水平一般。”   摩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怀渡从他肩上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月光下,摩诃的表情像被人点了穴。震惊、慌乱、不知所措,三种情绪在他脸上依次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怀渡从没见过的表情上——   心虚。   堂堂一宗之主,杀穿三百里兽潮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的表情是心虚。   “你……”摩诃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换颜术水平一般,”怀渡趴在他肩上,懒洋洋地说,“眼睛颜色没盖住。耳朵的形状也不对。还有——”他顿了顿,“你颈侧那道疤,忘了遮。”   摩诃整个人都僵了。   怀渡看着他僵住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师父这个人,真的好好玩。   平时端着架子,冷冷淡淡,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结果被人戳穿了,表情能丰富成这样。   “师父,”怀渡说,声音里有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认不出来?”   摩诃没说话。   “还是说,你觉得用换颜术换个脸,我就发现不了你天天盯着我看?”   摩诃还是没说话。   “枕头上的松木香,每天晚课结束在我门口停一下的脚步声,藏书楼‘偶遇’的教学课——”怀渡一条一条地数,“你觉得这些我都看不出来?”   摩诃沉默了很久。   “你看出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   怀渡想了想。   “第一天,”他说,“你走进大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走路的样子像一个人。”   摩诃深吸一口气。   “但我不确定,”怀渡说,声音忽然轻了,“因为……万一不是呢。”   摩诃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肩上托了托。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越来越过分,”怀渡说,“每天盯着我看,教剑的时候握我的手,还故意给我一个有松木香的枕头——”   “不是故意。”摩诃打断他。   怀渡愣了一下。   “那是……”   “藏经阁那本书,”摩诃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上次看的那本功法,用松木香熏过的书签夹在你看到的那一页。”   怀渡:“……”   “枕头上的香,是同一个香囊熏的。我让人做的。”   怀渡:“……”   “你门口的脚步声,”摩诃继续说,“不是每天。是每次我想确认你还在不在的时候。”   怀渡趴在他肩上,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问,声音闷闷的。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跑。”他说。   怀渡愣了一下。   “上一世,”摩诃的声音很低,“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   他没说完。   怀渡知道他想说什么。   上一世,他抑郁症,自杀。摩诃找到的是一具已经没有温度的尸体。   “这一世,”摩诃说,“我把你的魂魄放在这一世的你身上,你活过来了。但你想修仙,想离开我——”   “我不是想离开你。”怀渡打断他。   摩诃顿了一下。   “我只是……”怀渡把脸埋在摩诃的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想连累你。上辈子……就是因为我太依赖你了,所以才……”   他没有说下去。   摩诃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不是连累。”他说。   怀渡没说话。   “你从来都不是连累。”   怀渡把脸埋得更深了。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坚决不承认。   “师父,”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你的换颜术,真的挺丑的。能不能换一个好看点的脸?”   摩诃:“……”   “我每次看着你这张脸,都在想,他原来长什么样来着?想着想着就走神了。你讲课我都听不进去。”   摩诃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说,“你走神是我的错?”   “对啊。”   摩诃沉默了五秒。   然后怀渡感觉到,扛着他的人身上,灵力波动了一下。   一层薄雾从摩诃脸上褪去。   月光下,另一张脸露了出来。   怀渡趴在摩诃肩上,低头看着这张脸。   眉峰更深,轮廓更硬,眼睛是一种很深的墨色——不是黑色,是深到发黑的蓝,像冬夜的天穹。   好看。   比上辈子还好看。   怀渡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师父,”他说。   “嗯。”   “你还是把原来那张脸换回来吧。”   摩诃:“……为什么?”   “这张太好看了,”怀渡说,声音越来越小,“我看着会走神得更厉害。”   摩诃的脚步顿了一下。   怀渡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在笑。   他在笑。   “好,”摩诃说,声音里有笑意,“回去换。”   怀渡趴在他肩上,耳朵红得能滴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照着他们,一个扛着另一个,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走了很久,怀渡忽然说:“师父。”   “嗯。”   “那个枕头。”   “嗯。”   “回去再给我一个。”   摩诃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旧的,”怀渡说,声音越来越小,“被血弄脏了。”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   “给你十个。”他说。   怀渡没忍住,笑了。   他把脸埋在摩诃的肩窝里,闻着松木香,闭上眼睛。   “师父。”   “嗯。”   “你以后别用换颜术了。”   “……好。”   “你以后也别一个人扛了。有事跟我说。”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他说。   怀渡笑了。   “好。”   月光下,两个人越走越远。怀渡趴在摩诃肩上,昏昏欲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师父。”   “嗯?”   “你的肩膀好硬,硌得我肚子疼。”   摩诃没说话,但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他从肩上放下来,换成了背。   怀渡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第56章 你脖子上是啥   怀渡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疼,像被人从头到脚揉了一遍又捏了一遍,最后还拿擀面杖擀平了。   他动了一下。   没动成。   一条胳膊压在他腰上,沉甸甸的,像根铁杵。怀渡顺着那条胳膊往上看了看——摩诃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没了换颜术的遮挡,这张脸在日光下好看得有点过分。眉峰深,轮廓硬,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怀渡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   脑子“轰”的一声。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摩诃的胳膊从他腰上滑下来,落在床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怀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了,被子滑到腰际,胸口和脖子上全是痕迹。红的紫的,深深浅浅,像被人拿笔在上面乱画了一通。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找自己的衣服,找到了,拿起来一看——领口撕了一道口子,从领子一直裂到胸口。   穿不了了。   怀渡攥着那件破衣服,蹲在地上,耳朵红得能滴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在找什么?”   怀渡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摩诃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衣襟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怀渡想起昨晚——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找……衣服。”怀渡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找到了吗?”   怀渡举起那件破衣服。   摩诃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穿不了了。”他说。   怀渡知道他在忍笑。这个人在忍笑。   “我知道穿不了了,”怀渡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得回去换一件。”   摩诃没说话。他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慢悠悠地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白衣。   他走回来,把衣服递给怀渡。   “穿我的。”   怀渡看着那件衣服——白色的,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一股松木香,和他枕头上的一模一样。   他接过来,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他发现摩诃没有要走的意思。   摩诃就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看着他。   怀渡攥着衣服,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转过去。”他说。   摩诃没动。   “转过去。”怀渡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摩诃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昨晚都——”他开口。   “不要说!”怀渡打断他,声音又急又羞,“转过去!”   摩诃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怀渡看见了。   他看见摩诃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笑。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转过身去。   怀渡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确定他不会转过来之后,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摩诃的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衣摆拖到膝盖以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了。”他说。   摩诃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怀渡——领口歪着,袖子卷了两道,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脖子上全是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了一下。   怀渡注意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拽领口,想把那些痕迹遮住。   “别拽了。”摩诃说。   怀渡的手僵在半空。   摩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怀渡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的味道。   摩诃抬起手,替他把领口正了正。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怀渡的锁骨。   怀渡缩了一下。   摩诃的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住了。那里有一块很深的红痕,紫红色,形状像一枚印章。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痕迹。   “疼吗?”他问。   怀渡摇头。   摩诃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怀渡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那下次多留几个。”   怀渡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猛地推开摩诃,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摩诃站在原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怀渡瞪着他。   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摩诃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炸毛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走吧,”他说,“我送你。”   “不用!”怀渡说,声音又急又硬,“我自己回去。”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摩诃在身后说:“怀渡。”   他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过来。”   怀渡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摩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怀渡的身影快步穿过院子。   那件白衣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袖子甩来甩去。怀渡一边走一边拽袖子,走得又快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摩诃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眼睛里全是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怀渡露出的后颈上——那里也有一片痕迹,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红红的,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摩诃的笑容收了收。   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拿了一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   怀渡走在回廊上,低着头,走得很快。   那件白衣太大了,他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提着衣摆,免得踩到摔倒。袖子也长,他卷了两道还是往下滑,最后干脆攥在手里。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摩诃替他正领口时指尖的温度,摩诃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那下次多留几个”——摩诃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越想脸越红。   他加快了脚步。   拐过回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怀渡师弟?”   怀渡抬头,看见大师兄沈映洲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拂尘,衣冠整齐,一看就是早课做完了。   沈映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衣上。   “你这是……”沈映洲的视线从他身上那件衣服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他的脖子上。   然后定住了。   怀渡这才想起来——他没遮。   脖子上那些痕迹,一块都没遮。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但捂了左边捂不住右边,捂了前面捂不住后面。他的手在脖子前面比划了两下,最后干脆放弃了,把手放下来,低着头,盯着地面。   沈映洲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怀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怀渡不说话。   “是蚊子咬的吗?”沈映洲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最后的希望。   怀渡摇了摇头。   沈映洲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目光在那件白衣和怀渡的脖子之间来回跳跃,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拳头大的馒头。   “这衣服……”他指了指怀渡身上的白衣,“是谁的?”   怀渡不说话。   沈映洲看了看衣服的质地、颜色、款式。能在内门穿纯白衣服的,全宗门只有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   “宗主的?”他问。   怀渡点了一下头。   沈映洲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昨晚……在宗主那里?”   怀渡又点了一下头。   沈映洲深吸了第三口气。怀渡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憋死。   “怀渡,”沈映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和宗主……你们……”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怀渡的耳朵——那两只耳朵红得像两团火,红得让人不忍心再问下去。   “……算了,”沈映洲说,“我不问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同手同脚。   怀渡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衣摆,脸红得能煎鸡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走快一点,跑回去,躲进房间里,今天再也不出来了——   “怀渡师弟!”   怀渡的脚步停住了。   二师姐苏晚棠从演武场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剑,笑容灿烂。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大?这不是你的衣服吧?”   怀渡下意识地把衣领往上拽了拽。但这个动作只是让那些痕迹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反而更引人注目了。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   她的笑容凝固了。   “怀渡,”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脖子怎么了?”   “没怎么。”怀渡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晚棠凑近了一点。   怀渡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苏晚棠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转向一边,露出左侧的脖子。   怀渡整个人僵住了。   苏晚棠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三秒。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   “怀渡,”她说,“你老实告诉师姐,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没有!”怀渡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没有被欺负。”   苏晚棠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躲闪的目光,表情从担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大悟。   “那是……”她压低声音,“那是……那种?”   怀渡把脸别到一边去。   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她一把抓住怀渡的胳膊,“是谁干的?哪个峰的?叫什么名字?”   怀渡不说话。   “你不说我去查了,”苏晚棠说,“内门能穿纯白衣服的人不多——”   她的目光落在怀渡身上那件白衣上。   纯白色。质地考究。袖口绣着暗纹——那是宗主一脉的纹样。   苏晚棠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宗主?”她用气声说,“摩诃宗主?”   怀渡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同时吞了一个柠檬和一个辣椒的表情。   “怀渡,”她说,“你……”   “师姐我要回去了。”怀渡打断她,声音又快又急。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听见苏晚棠在身后说:“怀渡,你的脖子——你不遮一下吗?”   怀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白衣的领口太大了,根本遮不住那些痕迹。   他用手挡了一下脖子,觉得太刻意了,又放下。   最后他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拽了跟没拽一样。   “算了。”他闷闷地说,继续走。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拖在地上的白衣,那双卷了两道的袖子,那片从耳根蔓延到领口的红痕。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朝演武场走去。她得找个人说说这件事,不然她会憋死。   ---   怀渡拐过回廊的第二个转角。   然后他停住了。   摩诃站在回廊的尽头,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一条围巾。月白色的,很薄,很长。   他看见怀渡,直起身,走过来。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摩诃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脖子。那些痕迹在晨光下比刚才更明显了,红红紫紫一片,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领口下面。   摩诃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怀渡看出来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他把围巾展开,绕在怀渡脖子上。   动作很轻,很慢。围巾在怀渡颈后系了一个结,把那些痕迹全部遮住了。   怀渡摸了摸围巾,软软的,很舒服。   “谢谢。”他说。   摩诃没说话。他站在怀渡面前,低头看着他。   “以后,”他说,声音很低,“穿高领的衣服。”   怀渡愣了一下。   “我的衣服领口都低。”他说。   摩诃沉默了一秒。   “我让人给你做新的。”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摩诃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躲闪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怀渡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管得挺多的。”   摩诃看着他。   “不想让我管?”   怀渡没说话。   “嗯?”   “……没有。”怀渡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摩诃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怀渡听见了。   “走吧,”摩诃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怀渡低着头,手指摸着脖子上的围巾,软软的,暖暖的。   “师父。”他说。   “嗯。”   “这条围巾……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摩诃没说话。   怀渡抬头看了他一眼。   摩诃看着前方,表情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尖——   怀渡愣了一下。   摩诃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怀渡看见了。   怀渡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原来这个人也会脸红。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脸红。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的耳朵红了。”   摩诃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错了。”他说。   “没有看错。”   “……”   怀渡低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两个人继续走。回廊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走了很久,摩诃忽然开口。   “怀渡。”   “嗯?”   (˵>ㅿ<˵)♡ 第57章 宣誓主权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怀渡想象的要快得多。   快到他在房间里躲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   起因是赵元白。   这个十六岁的小师弟在回廊上看见了怀渡——看见他穿着明显大两号的白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新围巾,从宗主院子的方向走过来。   赵元白转头就跑到演武场,拉着三师兄周明远说:“三师兄三师兄!怀渡师兄今天早上从宗主院子里出来的!穿的是宗主的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   周明远放下剑:“围巾?大热天的戴围巾?”   “对啊!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我还是看见了!脖子下面有红印子!”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红红的,一片一片的!”   周明远放下剑,若有所思。   “他脖子上有印子,穿着宗主的衣服,大清早从宗主院子里出来——”   他转身就走。   “三师兄你去哪儿?”   “找人。”   周明远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把消息传遍了内门三个主要峰头。   一刻钟后,清虚峰的弟子们在传:“怀渡师兄昨晚在宗主那里过夜的!”   半个时辰后,碧落峰的弟子们在传:“怀渡师兄和宗主在一起了!脖子上全是痕迹!”   一个时辰后,天枢峰的弟子们在传:“怀渡师兄昨晚在宗主房间里过的夜,今天早上穿着宗主的衣服出来的,脖子上围了条围巾,但是围巾下面全是宗主留的印子!”   传言越传越离谱。等传到怀渡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怀渡师兄和宗主在藏经阁私定终身,宗主为了他把换颜术都撤了,昨晚两个人在宗主房间里大战三百回合,今天早上怀渡师兄是扶着墙出来的。”   怀渡听到“扶着墙出来”这五个字的时候,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没有扶着墙出来。”他闷闷地说。   苏晚棠坐在他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   “我真的没有。”   “嗯,你没有。”   怀渡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苏晚棠一眼。师姐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在笑。”怀渡说。   “我没有。”苏晚棠把嘴角压下去,“我严肃得很。”   怀渡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我不想出去了。”他说。   “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我可以。”   苏晚棠忍着笑:“你是宗主的——”   “不是。”怀渡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什么?”   “不是那种关系。”   苏晚棠挑了挑眉:“那是什么关系?”   沉默。   “……是那种关系。”怀渡说。   “哪种?”   怀渡不说话了。   苏晚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她站起来,“但是你总要出去的。今天下午还有宗门大课,所有弟子都要去。”   怀渡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她。   “我可以不去吗?”   “宗主会找你的。”   怀渡沉默了一下。   “……那我更不想去了。”   苏晚棠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头:“去吧,迟早要面对的。”   ---   下午。宗门大课。   怀渡站在大殿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换了一件自己的衣服——领口最高的那件,但领子也只到脖子中段。他在脖子上围了摩诃给的那条围巾,月白色的,软软的,遮得严严实实。   他摸了摸围巾,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大殿。   他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缩在人群后面,试图让自己隐形。   但隐形失败了。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大殿里的目光就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的围巾——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件白衣不见了,换成了自己的衣服,但脖子上多了条围巾。   大热天的,戴围巾。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在遮什么?   怀渡感觉那些目光像蚂蚁一样爬在他身上。他把头低下去,低到下巴几乎碰到胸口,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旁边的人在看他。对面的人也在看他。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在看他。   然后有人没憋住。   “怀渡师兄,”赵元白凑过来,眼睛盯着他脖子上的围巾,“你大热天的戴围巾,不热吗?”   “不热。”怀渡说。   “可是你耳朵都红了——”   “不热。”   赵元白还想再问,旁边的弟子一把把他拽回去,低声说:“别问了!”   “为什么?”   “别问了!”   赵元白一脸茫然地坐回去,还在嘀咕:“我就是关心师兄嘛……”   怀渡把脸埋进手心里。   然后大殿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憋着笑的安静,而是真正的安静。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同时坐直了身体,同时把目光从怀渡身上移开,看向门口。   摩诃走进来了。   白衣如雪,黑发如墨,面容冷淡,目光平静。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从容、优雅、不动声色。   但他的目光扫过大殿的时候,在怀渡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只有一秒。   他看见了那条围巾。月白色的,系在怀渡脖子上,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上高台,坐下来。   “开始吧。”他说。   大课开始了。   摩诃讲的是剑道总纲,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但怀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低着头,摸着脖子上的围巾,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事——摩诃替他系围巾时手指的温度,摩诃说“穿高领的衣服”时低低的声音,摩诃耳朵尖那一点点红。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   摩诃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正在讲课。但他的目光——怀渡看见了——越过书页的上沿,看着自己。   看着那条围巾。   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头低下去,耳朵又红了。   周围的弟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宗主又在看怀渡了。那个眼神的另一个意思是:宗主看怀渡的时候,嘴角在笑。   大课继续。   讲完一段之后,摩诃停下来,让弟子们自行体会。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宗主,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话的是内门弟子陈翰。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目光却看向怀渡。   “说。”   “弟子听说,宗主近日撤了换颜术,恢复了本来面貌。”   摩诃看着他,没说话。   “弟子还听说,”陈翰看了一眼怀渡的方向,“宗主撤换颜术的原因,和怀渡师弟有关。”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紧绷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摩诃、陈翰和怀渡之间来回转。   怀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想问什么?”摩诃的声音很平。   陈翰顿了一下:“弟子想问,宗主和怀渡师弟之间,是否如传言所说……是那种关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怀渡低着头,脸烧得厉害。他的手指攥着围巾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摩诃没有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书,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翰。   “是。”他说。   一个字。轻描淡写。   大殿里炸了。几十个人在同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同时憋住了。几十张脸涨得通红,几十双眼睛瞪得溜圆。   怀渡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他的耳朵、脖子、手背,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红了。   陈翰显然没想到摩诃会这么直接。   “宗主,”他缓了缓,“弟子并非质疑宗主的决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怀渡师弟入门不过两年,修为也只是金丹期。宗主与他……弟子觉得,难免有人会说闲话。”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怀渡配不上你。   大殿里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怀渡。   摩诃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淡,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一道光。   “你觉得他配不上我?”他问。   陈翰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摩诃站起来。   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向怀渡。   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摩诃移动。   怀渡感觉到他走近了,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摩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怀渡的耳朵瞬间又红了一层。   摩诃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攥着围巾的手指,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怀渡入门两年,”他说,“修为金丹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天,青石镇地脉断裂,灵气倒灌。三千百姓危在旦夕。”   大殿里安静下来。   “援兵被阻在山外。他一个人,用金丹期的修为,扛了一个渡劫期的阵法。把地脉接回去了。”   他顿了顿。   “三百里兽潮,我一炷香杀穿。但阵法是他布的。三千人,是他救的。”   他看着陈翰。   “你觉得他配不上我?”   陈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摩诃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   “还有谁觉得他配不上?”他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好。”摩诃说。   他没有立刻走回高台。而是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怀渡。   怀渡正仰着头看他,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围巾在脖子上系得整整齐齐。   摩诃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他的手落在怀渡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怀渡整个人僵住了。   摩诃的手从他头顶滑到后脑勺,又滑到后颈——隔着围巾,按了一下。   很短。只有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高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   但整个大殿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宗主摸怀渡的头。   看见了宗主的手从头顶滑到后颈。   看见了那个动作里的占有欲——不是情侣之间的亲昵,而是“这个人是我的人,谁都不许动”的宣示。   怀渡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血红。那条围巾下面,脖子上的皮肤都在发烫。   他听见身后有弟子小声说:“宗主刚才……摸怀渡的头了?”   另一个弟子用气声回答:“看见了看见了……”   “那是摸头吗?那是宣示主权吧?”   “嘘——小声点!”   怀渡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摩诃坐在高台上,拿起书,翻开。   “继续。”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第58章 眼睛脏了   自从那日从摩诃房中出来,怀渡就开始了他的游击生涯。   说好听点叫战略性转移,说难听点就是——跑。   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跑法,不会收拾包袱连夜下山,也不会留书一封说“师父勿念”。他的跑法很温和,很含蓄,带着一种“我没在躲你我只是在忙”的自我欺骗。   比如早课,他从第三排挪到了最后一排角落,前面还挡了两个高个子师兄。他把自己缩在那两道背影后面,整堂课不抬头、不记笔记、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如果有人叫他名字,他会假装在沉思。如果有人拍他肩膀,他会假装刚入定。   比如练剑,他从演武场东侧换到了西侧,从西侧换到了后山,从后山换到了——   茅房后面。   对,茅房。   怀渡站在茅房后面的空地上,手持长剑,衣袂飘飘。如果忽略背景的话,这个画面堪称剑修典范。但他身后三尺就是茅房的墙,头顶是茅房的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怀疑人生的气息。   他有自己的道理。第一,这地方偏僻,方圆五十丈内不会有任何活物靠近。第二,宗主再闲也不会到茅房后面来散步,这不符合人设。第三——   风从茅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不可描述的味道。   怀渡被呛得弯下了腰。   “值得。”他含着泪直起身,剑尖点地,目光坚毅,“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   他起手,出剑。剑光在晨曦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身法飘逸,步法精妙。如果不看四周的环境,单看他的动作,确实赏心悦目。但如果看四周的环境——那就算了。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清风剑诀》练到《流云十三式》,再到《寒霜剑谱》。汗水浸透了衣襟,贴在背上。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尖划破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嗡鸣,连茅房上头的瓦片都被剑风震得哗哗响。   好吧,那可能不是剑风震的。   他收剑,转身。   摩诃站在茅房的拐角处。   他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白衣如雪,黑发如墨,姿态从容得像一幅工笔画。背景是茅房的土墙,头顶是茅房的草檐,空气中弥漫着茅房特有的气息——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他半分。   怀渡的脑子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正常运转”到“彻底宕机”的全过程。   “你——”他开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嗯?”摩诃抬眼看他,表情平淡。   “你在这里干什么?”   摩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又抬头看了看怀渡,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风景。   “喝茶。”他说。   怀渡觉得自己可能走火入魔了。对,一定是走火入魔。他练剑练得太猛,灵力紊乱,产生了幻觉。他师父,圣宗宗主,渡劫期大能,整个修仙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茅房后面,端着一杯茶,说自己在“喝茶”。   “为什么要在茅房后面喝茶?”怀渡的声音拔高了,但他控制不住。   摩诃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这里安静。”他说。   怀渡张了张嘴。   “而且视野开阔,”摩诃补充道,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远方是另一堵墙,“很适合思考人生。”   怀渡闭上了嘴。他沉默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经历了困惑、震惊、怀疑、顿悟、以及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茶不错,”摩诃把茶杯往怀渡的方向递了递,“要喝一口吗?”   怀渡看着那杯茶。碧绿的茶汤,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热气袅袅升起。在茅房后面。在一宗之主的手里。   “不了。”他说。   “可惜。”   摩诃收回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在茅房后面喝茶是他保持了三百年的习惯,今天不过是日常。   怀渡站在原地,握着剑,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怀渡准备好的所有借口——我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练剑、这里风水好、我其实是在研究茅房的建筑结构——全都没用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摩诃看着他。   “整个宗门,只有这个地方,你的灵力波动会忽然变得特别微弱。”他说,“我一开始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后来发现——”   他顿了顿。   “你是被味道熏的。灵力本能地收缩自保。”   怀渡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了额头。   “我没有——”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摩诃说的是事实。茅房后面的味道确实浓烈到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来屏蔽嗅觉,导致灵力波动出现了异常。他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隐蔽措施,没想到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地上有一株顽强的小草,在茅房后面的恶劣环境中依然倔强地绿着。怀渡忽然觉得这株小草是他的知己——他们都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做着无谓的挣扎。   摩诃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靠在墙上,喝着茶,看着怀渡。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沉不浮,就那么漂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风从茅房的方向吹过来。怀渡被呛得别过了头。   摩诃递过来一块手帕。   怀渡接过来,捂住了鼻子。   手帕上有一股松木香。   他的耳朵又红了。   “师父,”他的声音闷在手帕后面,“你能不能……别来这种地方找我?”   “为什么?”   “因为……”怀渡沉默了一下,“这地方不适合你。”   摩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的风景。   “我觉得还好。”他说。   怀渡抬起头,看着摩诃。看着他白衣如雪地站在茅房旁边,手里端着青瓷茶杯,表情淡然得像在参加什么高端茶会。这个画面的荒诞程度,大概可以排进他这辈子见过的事的前三名。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被呛出来的。   但摩诃听见了。   他看着怀渡——怀渡正用手帕捂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亮亮的。   摩诃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怀渡把手帕拿下来,叠好,递回去。   摩诃接过手帕,塞进袖子里。   “明天,”他说,“换个地方练。这里对肺不好。”   怀渡沉默了一下。   “你会找到我的。”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会。”   “那换地方有什么用?”   摩诃想了想。   “换个味道好点的地方。”他说。   怀渡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呛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摩诃还站在原地,靠着墙,端着茶。   “师父,”怀渡说,“你真的好闲。”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摩诃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   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茅房。   “确实不太适合喝茶。”他自言自语。   然后把茶杯收进袖子里,走了。   ---   第二天,怀渡换了个地方。   他去了演武场正中央。   这个决定在逻辑上有一个明显的漏洞——演武场正中央是整个宗门最显眼的位置,四面开阔,八方来风,没有任何遮挡。在这里“躲”一个人,相当于在集市正中间“藏”一头牛。   但怀渡有自己的理论。这个理论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摩诃一定以为他会往偏僻的地方钻,所以他偏不。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大隐隐于市,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他的秘密修炼计划。   理论很完美。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理论建立在摩诃是个正常人的基础上。   而经过昨天茅房事件之后,怀渡应该已经意识到:摩诃不是正常人。   但他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他不愿意意识到。   所以此刻,他站在演武场正中央,手持长剑,衣袂飘飘,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周围有很多人——三师弟在左边练拳,四师妹在右边练鞭,一群外门弟子在角落里扎马步。大家都在各自修炼,没人特别注意他。   完美。   怀渡起手,出剑。剑光如虹,身法如燕,一套《清风剑诀》行云流水。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格外好看,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阵风,衣摆翻飞如白鹤展翅。   有路过的弟子停下来看了两眼,小声嘀咕:“怀渡师兄今天怎么在正中间练?”   另一个弟子说:“可能那边风水好。”   “可是那边风大啊。”   “高手都喜欢风大的地方。你看宗主,不也喜欢在风口站着吗?”   “有道理。”   两个弟子点点头,走了。   怀渡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练得更起劲了,剑招越来越快,灵力越催越急。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瞬间被阳光蒸发。   然后他一个转身,看见了摩诃。   摩诃坐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他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一盘瓜子、一本书。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书,姿态悠闲得像在郊游。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旁边围了一圈人。   三师弟蹲在他左边,四师妹蹲在他右边,赵元白盘腿坐在他正前方。还有七八个外门弟子排排坐在台阶上,每人手里捧着一杯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仰着头看着摩诃,像一群等着听故事的小朋友。   摩诃在给他们讲课。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嗑着瓜子,翘着腿,给一群弟子讲《剑道总纲》。   “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摩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演武场正中央,“腰要稳,不能急。否则灵力会断。”   怀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刚才那一转,确实急了。   他调整了一下,重新做了一遍。这次顺了。   “对了。”摩诃说,低头嗑了一颗瓜子。   三师弟在旁边疯狂记笔记,笔尖都快戳破纸了。四师妹一脸崇拜地看着摩诃,眼睛里全是星星。赵元白举手提问:“宗主,那第五式转第六式呢?”   摩诃看了他一眼。“第五式转第六式,重心在左脚。你上次考核的时候做错了。”   赵元白的脸红了。“宗主您连这个都记得?”   摩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嗑了一颗瓜子。   怀渡站在演武场中央,握着剑,看着这一幕。   他应该生气的。他应该觉得被冒犯了。他应该转身就走,再换一个地方。   但他没有。   因为摩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句指点,都精准地落在他刚才出错的节点上。这个人嘴上在给所有人讲课,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怀渡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摩诃继续讲课。从剑道总纲讲到灵力运转,从灵力运转讲到经脉养护,从经脉养护讲到——如何熬出一碗银耳莲子汤。   “银耳要提前泡发,”摩诃的声音不疾不徐,“至少两个时辰。莲子要去芯,否则会苦。冰糖要最后放,放太早会发酸。”   赵元白举手:“宗主,您为什么要讲这个?”   摩诃沉默了一秒。   “因为有人要喝。”他说。   演武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有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演武场正中央的怀渡。   怀渡站在阳光底下,握着剑,脸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剑招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摩诃没有看他。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继续讲课。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没有在几十个弟子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脸红的话。   怀渡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红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剑。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剑光密得像一张网,把自己罩在里面。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几十道目光,从石阶上射过来,落在他背上、脖子上、耳朵上。他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像两片被烧红的叶子。   他练得更快了。   摩诃的声音从石阶上飘过来,淡淡的:“灵力运转过快,对经脉不好。”   怀渡的剑顿了一下。   他放慢了速度。   摩诃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嗑瓜子。   怀渡在演武场中央练了一下午的剑。摩诃在石阶上讲了一下午的课。周围的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像潮水一样涨了退、退了涨。怀渡始终站在正中央,摩诃始终坐在石阶上。   两个人在几十个人的围观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漫长的、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对峙。   傍晚,怀渡收剑。   他走到石阶前,站在摩诃面前。   几十个弟子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怀渡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他的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脖子也红红的。但他的目光没有躲。   “师父,”他说,“你能不能——”   他看了一眼周围几十双八卦的眼睛。   “——别嗑瓜子了?壳掉了一地。”   摩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瓜子壳。   “我没注意。”他说。   “你注意一下。”   “好。”   怀渡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赵元白小声问:“宗主,怀渡师兄是不是生气了?”   摩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没有。”   “那他为什么脸那么红?”   “热的。”   “可是他耳朵也红了——”   “晒的。”   赵元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旁边的苏晚棠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了。 第59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三天,怀渡哪儿都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栓插上,窗户关紧,还在门口贴了一张符。这张符不是杂货铺买的“请勿打扰”——那是一张正儿八经的隔音符,他从藏经阁的阵法典籍里翻出来的,花了一整个晚上画好,灵力灌注,符文流转。   他在门口贴好符,退回房间中央,盘腿坐下。   满意。这张符可以隔绝一切声音和灵力的探知。摩诃再厉害,也不能在不破坏符阵的情况下感知到他的存在。而他破坏符阵的话,怀渡会第一时间知道——符阵和他是灵力相连的。   完美。   怀渡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安静,平和,无人打扰。他终于可以专心修炼了。   他调息了一个时辰。灵力运转顺畅,心无旁骛。很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不是说话声。是——讲课声。   摩诃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清晰得像隔着一层薄纱。不重,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灵力运转的核心在于经脉的通畅。经脉如河道,灵力如流水。河道窄,水流急则溃堤;河道宽,水流缓则淤积。关键在于——”   怀渡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户。窗户关着。窗纸上映出外面的人影——不止一个。很多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摩诃站在他窗外的院子里。他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一盘瓜子、一本书。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悠闲。   他面前坐着一院子的人。三师弟、四师妹、赵元白、苏晚棠、沈映洲——整整齐齐地坐了一排,每人手里一个笔记本,每人面前一杯茶。后面还有几排,外门弟子、杂役弟子、甚至还有两个看热闹的膳堂伙计。   怀渡的房间在一楼,窗户正对着院子。   摩诃把课堂搬到了他的窗户外面。   怀渡趴在窗缝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深刻的、哲学性的疲惫。   “今天讲的是金丹期到渡劫期的灵力转化路径,”摩诃的声音清朗朗地飘进来,“虽然你们大部分人用不到,但了解一下没坏处。”   苏晚棠举手:“宗主,这个对怀渡有用吗?”   摩诃看了她一眼。“有用。”   “那难怪您要在他的窗户外面讲。”   摩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赵元白举手:“宗主,怀渡师兄是不是在窗户后面偷听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苏晚棠的声音压低了的:“赵元白,闭嘴。”   “为什么?我就是问问——”   “闭嘴!”   怀渡把窗户合上,只留一道头发丝细的缝。他靠在窗边的墙上,心脏砰砰跳。   外面的讲课声还在继续。摩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不会断的线,穿过窗缝,钻进他的耳朵里。   “金丹期的经脉容量有限,灵力运转速度不能超过经脉的承受极限。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很多人会犯。”   怀渡的手攥紧了。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摩诃知道他前两天灵力暴冲的事。知道他差点把自己练废。知道他需要听这句话。   但他就是不直接说。他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搬一张桌子,泡一壶茶,抓一把瓜子,召集一院子的人——就为了把这句话,隔着窗户,送进他耳朵里。   怀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摩诃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低低的,稳稳的。   “经脉养护的核心在于循序渐进。每天进步一点点,比一天透支十天的量更有用。修炼是一场长跑,不是冲刺。”   怀渡睁开眼睛,走回床边,坐下来。没有堵耳朵,没有用隔音符。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讲课声,开始调息。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这一次,他没有催它。让它慢慢地走,慢慢地流,像一条小溪,不急不躁。   摩诃的声音像一条线,牵着他走。他顺着那个声音调整灵力运转的速度,调整呼吸的节奏,调整每一个毛孔吸纳灵气的频率。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灵力运转顺畅了不止一倍。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凝实了许多,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然后窗外传来摩诃的声音。   “进步很大。”   四个字。很轻,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怀渡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栓拔了。   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   院子里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他。   怀渡站在门口,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脖子也红红的。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刚才调息时逼出来的潮红。   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穿过人群,走到摩诃面前,站定。   “师父,”他说,“你赢了。”   摩诃抬起头看着他。   怀渡的表情很复杂——有认命的无奈,有被打败的不甘,有藏不住的害羞,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东西。   “我不躲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反正躲哪儿你都能找到。”   摩诃看着他。   “茅房后面能找到,”怀渡继续说,“演武场能找到,房间里用隔音符也能找到。你连我在茅房后面被熏得灵力收缩都能感应到——”   他深吸一口气。   “我放弃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几十个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摩诃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通了?”他问。   怀渡点头。   “不跑了?”   怀渡又点头。   “那明天早上——”   “在你那里吃,”怀渡打断他,声音更闷了,“银耳莲子汤,多放糖。”   摩诃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苏晚棠在旁边疯狂地戳三师弟的胳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宗主笑了!”   三师弟一脸麻木:“看见了。我不仅看见了,我还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赵元白举手:“宗主,那我明天早上也能来吃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苏晚棠一把捂住赵元白的嘴,把他拖走了。   怀渡站在原地,脸红得能滴血。   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门外摩诃的声音,对所有人说的,带着笑意:“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早上停课一次。”   顿了顿。   “我要给人做早饭。”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尖叫和笑声。   怀渡靠在门板上,用手捂住了脸。 第60章 寻爹记   第二天界,凌霄殿侧殿。   阿念盘腿坐在云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毛笔架在耳朵上,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嘟囔:“凡间怎么这么大啊……”   她今年十六,眉眼像怀渡,温温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了心情就好。但她的下巴线条像摩诃,利落得像刀削,偶尔板起脸来的时候,有三分像她爹爹的冷厉——不过这种时刻通常持续不了太久,因为她很快就会自己先绷不住笑出来。   阿怀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支笔,正默默地在另一张纸上画着什么。他今年十五,长相更像摩诃——眉眼冷峭,表情寡淡,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是怀渡留给他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   他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阿念一个人叽叽喳喳。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抬头看阿念一眼。   但那种“看一眼”,和看别人不一样。   看别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也照不出来。看阿念的时候,那层冰会碎。碎得很小心,只碎一道缝,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旺,但他压着,不让火苗窜出来。   阿念没看见过这道缝。她只觉得弟弟的眼神有时候“怪怪的”,但她把这个归结为“弟弟长大了,进入叛逆期了”。   叛逆期。一个多么好用的词,可以解释一切她不想深究的事情。   “阿怀,”阿念把桂花糕咽下去,拿起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你说爹爹们会不会在南边?南边暖和,怀渡爹爹怕冷,摩诃爹爹肯定会挑暖和的地方。”   阿怀看着她。不是看地图,是看她。   看她腮帮子上沾的桂花糕碎屑,看她因为画圈太用力而微微皱起的鼻子,看她耳朵上那支毛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朵上滑下来,快掉了。   他伸出手,把那支毛笔往她耳朵上别了别。   阿念浑然不觉,继续画第二个圈。“也不对,东边也有可能。东边靠海,怀渡爹爹喜欢吃鱼——”   “掉了。”阿怀说。   “什么掉了?”   “毛笔。”   阿念摸了摸耳朵,毛笔还在。“没掉啊。”   阿怀没有解释。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纸。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北边也有可能,”阿念继续画圈,“北边有雪山,摩诃爹爹喜欢看雪——”   “阿念。”阿怀开口了。   “嗯?”   “你已经画了五十三个圈了。”   阿念低头看了看地图——密密麻麻的圈,像得了什么皮肤病。   “那说明爹爹们可能在很多地方。”她理直气壮地说。   阿怀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冰又碎了。碎得很深,深到如果阿念这个时候抬头看一眼,一定能看出来。但阿念没有抬头。她正在研究第五十四个圈应该画在哪里。   阿怀把目光收回去,收得很急,像怕被人发现什么。   “你的推理能力和你的饭量成反比。”他说。   “阿怀!你学坏了!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   “跟姐姐学的。”   “我什么时候——”   “上次你说摩诃爹爹的厨艺和他的修为成反比。摩诃爹爹听见了,把盐放了三倍。”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那次是真的好笑!怀渡爹爹吃了第一口,脸都绿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说‘还行’。摩诃爹爹看着他,说‘不用安慰我’。怀渡爹爹说‘没有安慰,就是有点咸’。摩诃爹爹说‘那你别吃’。怀渡爹爹说‘不吃就不吃’。然后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饭桌前——”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云头上翻下去。   阿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他说。   阿念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阿怀的手——修长的、苍白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谢谢弟弟!”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怀松开手。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点。这次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把火。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地图。   阿念注意到他耳朵红了。   “阿怀,你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天界没有风。”   “……太阳晒的。”   “天界没有太阳。”   阿怀沉默了一下。   “你问题太多了。”他说。   阿念哈哈大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弟弟长大了,有秘密了。”   阿怀被她揉得头发乱成一团,但没有躲。他低着头,任由她的手在他头顶胡作非为。他的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变大了——只有一点点,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阿念的手停在他头顶,没有收回去。   “阿怀,”她说,声音忽然放轻了,“你头发好软。”   阿怀的呼吸顿了一下。   “跟小时候一样,”阿念又揉了两下,“小时候我帮你梳头,你也是这个手感。记得吗?”   记得。   他当然记得。   记得她站在他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帮他梳头发。她的手很小,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梳完了,她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铜镜里的他,说“好看”。   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不该有的感情”。   “不记得了。”阿怀说。   “骗人。”阿念收回手,继续画她的第五十四个圈,“你什么都记得。上次我说小时候的事,你说不记得,结果转头就把细节全说出来了。”   阿怀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阿念揉乱的头发落在纸上的影子。   他什么都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   记得她第一次牵他的手,是在天界的回廊上。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没有哭。她跑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眼眶红了。她说“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骗人”。然后她牵起他的手,说“走,姐姐带你去找怀渡爹爹”。   她的手很暖。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她的手很暖。   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比她高了。他可以在她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时帮她拿,可以在她走路不看路的时候拉她一把,可以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盖好被子。   但他不敢牵她的手了。   因为每次碰到她的手,他的心跳就会变得很奇怪。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又重得像要把肋骨撞碎。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月光照在天界的云海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想了一整夜。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之后,更睡不着了。   因为想清楚了也没用。   她是姐姐。他是弟弟。这是改不了的事。   就算他们不是亲生的——不是同一个爹爹生的,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姐弟。在爹爹们眼里,他们是姐弟。在她眼里——   她眼里,他只是弟弟。   永远是弟弟。   阿怀把毛笔放下,站起来。   “走了。”他说。   阿念抬起头。“去哪儿?”   “凡间。找爹爹。”   “现在?我还没画完——”   “不用画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的?”   阿怀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阿念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干嘛?”   “手给我。”   “为什么?”   “带你下去。你飞得太慢。”   阿念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把手放进阿怀的掌心。   “好吧,那就麻烦弟弟了。”   阿怀握住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收紧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走了。”他说。   然后纵身一跃。   阿念在风里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笑。“阿怀!你慢点!我头发都飞起来了!”   阿怀没有慢。他握紧她的手,在风中往下坠。云层从身边掠过,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背里。   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永远不会松开。   凡间。圣宗。山门口。   守山弟子张三正靠着门柱打瞌睡。今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山风柔柔的,是个适合摸鱼的好日子。他的剑靠在旁边,他的茶已经凉了,他的口水正沿着嘴角往下淌。   然后他被一声巨响吵醒了。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不对,是两样东西。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间隔不超过半秒。一声在东边的树林里,一声在西边的山坡上。   张三猛地站起来,抓起剑,犹豫了一下,先往东边跑。   东边的树林里,树枝断了一地,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坑。坑里躺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一身白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   他睁开眼睛。   张三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眼睛。不是颜色的问题——颜色是正常的黑色——而是眼神。那个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薄薄的,像一层冰盖在滚水上,不碎就看不出来。   少年从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淡淡的,凉凉的。   张三咽了口口水。“圣、圣宗。”   少年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张三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有人在水底划了一根火柴。   “圣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张三,看向西边的方向。   “我姐姐是不是掉在西边了?”他问。   张三愣了一下。“姐姐?”   “嗯。十六岁,长得挺好看的,话很多。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应该会砸一个坑。”   张三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全是泥,袖口破了一个洞。他伸手把那个洞捏住,捏了两秒,发现捏不住,又松开了。   “麻烦你带她上山。”少年转身,朝山上走去,“我在山顶等她。”   “等等——少年!你不能随便进去——少年!”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步子很稳,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   “她如果问你要吃的,不要给她。她吃太多会肚子疼。”   然后他走了。   张三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他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然后他转身往西边跑。   西边的山坡上,果然有一个坑。坑里躺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眉目温润,正仰面朝天,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得像在郊游。   看见张三,少女坐起来,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风,暖暖的,让人看了心情就好。   “你好啊!”她说,“请问这里是圣宗吗?”   张三点头。   “太好了!”少女从坑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我弟弟呢?”   “你弟弟已经上山了。他让你去山顶找他。”   “好嘞!”少女迈步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三,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你们这里有吃的吗?我从天上掉下来,饿死了。”   张三想了想刚才那个冷面少年的叮嘱。   “你弟弟说,你不能吃太多,会肚子疼。”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弟弟就是这样,”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奈和宠溺,“管东管西的。”   她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有没有一点点吃的?就一点点。我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了。”   张三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本来是自己留着当下午点心的——递过去。   少女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你人真好!我叫阿念,我弟弟叫阿怀。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   阿念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   “找我们的爹爹。”她说。   张三愣了一下。“你们的爹爹?叫什么名字?”   阿念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咧嘴一笑。   “一个叫摩诃,一个叫怀渡。”   然后她转身,沿着山路往上跑。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谢谢你的馒头!”   张三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摩诃?怀渡?   宗主?和怀渡师兄?   他站在原地,消化这个信息消化了很久。久到山风吹过来,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发生的事情,打死也不能说出去。说了可能饭碗就没了。   阿念跑得很快,但她的快和阿怀不一样。阿怀的快是直线型的,目不斜视,直奔目标。阿念的快是之字型的——一会儿跑到左边看看花,一会儿跑到右边摸摸树,一会儿蹲下来跟路边的松鼠说两句话。   “你好啊小松鼠,”她蹲在一棵松树下,对着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说,“你住在这里吗?这里的松果好吃吗?我怀渡爹爹喜欢吃松子,你知道哪里能摘到松子吗?”   松鼠看了她一眼,抱着松果爬走了。   阿念站起来,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次是看见路边有一片小白花,开得正好。她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   “好看吗?”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   “阿怀肯定说不好看,”她自言自语,“但怀渡爹爹会说好看。”   她站起来,继续跑。   山顶。老松树下。   阿怀站在树下,抱着胳膊,看着山路的方向。 第61章 拦住了谁?   阿念和阿怀站在圣宗山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金匾,上面写着“圣宗”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到了!”阿念搓了搓手,笑得眼睛弯弯的,“终于到了!摩诃爹爹!怀渡爹爹!你们的宝贝女儿来了!”   她迈步就往里走。   “站住。”   守山弟子张三从门柱后面闪出来,手里握着剑,表情严肃。他今天换了身新衣服,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毕竟昨天经历了“两个人从天上掉下来”这种大事,他觉得自己得支棱起来。   “干什么的?”张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阿念笑容灿烂。“找人的。”   “找谁?”   “找你们宗主。”   张三的表情变了。从“严肃”变成了“更严肃”。昨天那两个人从天上掉下来,说是找宗主和怀渡师兄,今天又来两个?圣宗什么时候成了寻亲大会的会场了?   “你们和宗主什么关系?”他问,语气已经带上了审问的意味。   阿念张了张嘴。说什么?说“他是我爹”?不行,太直接了。说“我是他女儿”?也不行,太惊悚了。   “我们……”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对,远房亲戚。很远的房。隔了好几条街那种。”   张三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怀。   阿怀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目光冷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头发随意地束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但他的站姿——背脊笔直,双脚微分,重心微微下沉——那是练过的人才有的站姿。   张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阿念身上。   “远房亲戚?”他重复了一遍。   “对。”   “有多远?”   “呃……就是那种,过年都不会发贺帖的那种远。”   张三沉默了一下。   “姑娘,”他说,“这个月已经是第五拨来认亲的了。”   阿念愣了一下。“第五拨?”   “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来说宗主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上上个月有个大叔说怀渡师兄是他走丢的弟弟。上个月底还有一个人说自己是宗主的私生子——”   阿念瞪大了眼睛。“私生子?!”   “后来查清楚了,是个骗子。被宗主一掌拍飞了。从山门拍到了山脚下,滚了三百多级台阶。”   阿念咽了口口水。她想象了一下摩诃爹爹面无表情地把一个人拍飞的样子——那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被拍扁的苍蝇。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那……那个老太太呢?”   “宗主亲自去见的。老太太说宗主长得像她死去的丈夫。宗主看了她一眼,说‘不像’。然后走了。”   阿念沉默了一下。她想象了一下摩诃爹爹面对一个老太太说“你长得像我死去的丈夫”时的表情——大概和面对一盘炒糊了的青菜时的表情差不多。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总之,”张三往门口一站,伸手拦住,“没有宗主的手谕,谁都不能进。”   阿念的笑容僵住了。“可是我们真的是——”   “姑娘,”张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态度很坚决,“我理解你想见宗主的心情。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如果你真的有要事,可以去山下的驿馆写拜帖,递上来,等宗主批复。批复周期大概……”   他想了想。   “三到六个月。”   阿念的笑容彻底碎了。   三到六个月?她在这里等三到六个月,天道早就发现他们下凡了,到时候别说认爹了,她和她弟弟可能要先被天道抓回去关禁闭。天界的禁闭室她待过——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连只蚂蚁都找不到。她在里面待了三天,差点把墙皮啃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怀。   阿怀站在原地,抱着胳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   阿念读懂了他的意思:别急,我来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张三露出一个她最灿烂的笑容。   “这位师兄,”她说,“你看我们大老远来的,风尘仆仆,舟车劳顿——”   “姑娘,你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   “我们……行李在路上丢了。”   “丢了什么?”   “呃……衣服、盘缠、干粮、还有……一把剑。我弟弟的剑。特别贵的那种。”   张三看着她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阿怀空空的双手。   “你们的剑丢在路上了,然后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宗主,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还说要认亲?”   阿念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对。”她说。   张三沉默了三秒。   “姑娘,”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专业的骗子。”   阿念:“…………”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怀。阿怀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阿念发誓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他在看她被当成骗子,他在笑。   阿念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师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眼眶微微泛红,“你不知道,我们真的很惨。从小就没有爹爹,娘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去年娘也走了,临死前告诉我们,我们的爹爹在圣宗。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爹爹一面……”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眼泪。但她的演技已经足够好了。她在天界的时候,曾经用这招骗过了三个天兵、两个守门神和一个管蟠桃园的老头——虽然最后被摩诃爹爹发现了,摩诃爹爹看了她一眼,说“演过了”,她就知道,自己的演技在真正的神面前不值一提。但在凡人面前,应该够用。   张三的表情动摇了。“姑娘……”   “我们走了三个月,从很远的地方来。路上盘缠用完了,弟弟生病了,我们没钱看大夫,他硬扛过来的。”她回头看了阿怀一眼,“你看他,多瘦。”   阿怀确实瘦。但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他本来就瘦。他是那种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阿念对此深恶痛绝。每次吃饭的时候,她吃两个馒头,他吃一个,结果她胖了两斤,他还是那副瘦竹竿的样子。   张三看了看阿怀。阿怀面无表情地站着,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头点得很轻,很淡,像在说“对,我快死了”。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适合睡觉”。   张三的心软了。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板。   “姑娘,这些钱你们拿着,去山下找个客栈住一晚,吃点东西。明天再来递拜帖——”   “师兄,”阿念打断他,声音更柔了,“我们不想要钱。我们只想见爹爹一面。一面就行。见了就走。”   张三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其实是揉红的——心里挣扎了很久。他看了看阿念,又看了看阿怀,又看了看手里的铜板。   然后他咬了咬牙。   “不行。”他说,把铜板塞回袖子里,“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手谕,谁都不能进。”   他转身走回门柱旁边,坐下来,闭上眼睛,一副“不要再说了”的样子。   阿念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脸上的表情从“柔弱”变成了“想打人”。她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不行,不能打。这是爹爹的宗门,打坏了要赔钱的。   她回头看阿怀。   阿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他说。   “可是——”   “走吧。”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步子很稳,背影很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念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阿怀,”她说,“你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阿怀没有说话。   阿念叹了口气。“那个守门的也是按规矩办事,不怪他。”   “我知道。”   “那你在生谁的气?”   阿怀沉默了一下。   “自己。”他说。   阿念愣了一下。“气自己什么?”   阿怀没有回答。他在气自己——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气自己明明有灵力,明明可以一掌把那个守门的推开,明明可以强行闯进去,但他不能。因为那是爹爹们的宗门,因为爹爹们在这里生活,因为他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更因为——如果他用灵力,天道的监视符会立刻感应到。到时候来的不是爹爹,是天兵天将。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玉佩。   阿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上来。   “没事。进不去就进不去呗。我们可以在外面等。反正爹爹们总要从山门出来的吧?到时候我们堵门口,直接认亲!他总不能把我们拍飞吧?我们是亲生的!”   阿怀看了她一眼。“如果一直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阿念想了想。“等到摩诃爹爹忍不住出来找怀渡爹爹散步的时候。他每天晚饭后都要拉着怀渡爹爹散步,怀渡爹爹不想去,他就说‘消食’。怀渡爹爹说‘我不想消食’,摩诃爹爹就说‘那我背你’。怀渡爹爹就不说话了,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出去了。”   阿怀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猜的,你咋这么可爱腻"说着还揉了揉老弟的小脸,好软,好好捏…… 第62章 苦命姐弟俩   圣宗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云来镇。镇子不大,但因为靠着圣宗,常年有修士和访客来往,倒也热闹。   阿念和阿怀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客栈叫“悦来客栈”——阿念觉得凡间所有的客栈都叫悦来,她已经在路上看见五家悦来了。   “老板,两间房。”阿念说。   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老板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商人。   “一间房十文钱。两间二十文。”   阿念低头翻了翻口袋——张三给了她六文。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又翻遍了阿怀所有的口袋,总共凑出了十一文钱。其中有三文是阿怀从鞋垫底下翻出来的,阿念问他为什么要在鞋垫底下藏钱,他说“以备不时之需”。阿念觉得这个“不时之需”大概就是“被姐姐花光所有钱”的时候。   “老板,”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间房多少钱来着?”   “十文。”   “那……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比如……五文的那种?”   老板看了她一眼。“有。”   “真的?!”   “马厩。五文一晚。包草料。”   阿念的笑容又碎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怀。阿怀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绝对在笑。他在笑她为了三文钱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样子。   “一间。”阿念把十文钱拍在柜台上,声音咬牙切齿的,“一间房。”   老板收了钱,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左转最里面那间。床不大,两个人挤挤。”   阿念接过钥匙,转身上楼。楼梯踩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在表达愤怒。   阿怀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进了房间,阿念把门关上,插上门栓,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床确实不大,躺一个人刚好,躺两个人得侧着身。床单是灰色的,看不出是洗褪了色还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枕头瘪瘪的,像被压了一百年。   阿念坐在床边,试了试床板的硬度。   “硬。”她说。床板发出一声惨叫,像是在抗议她的体重。   阿怀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怀,你站那么远干嘛?进来啊。”   阿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阿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怀,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坐得像根棍子?”   阿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坐得太直了。他放松了一点,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呻吟,像是也在抗议。   “阿怀,”阿念拍了拍床板,“过来坐。床虽然硬,但比椅子舒服。”   阿怀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坐得很靠边。离阿念很远。中间能再塞一个人。   阿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整理头发。她的头发很长,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全散了,现在乱成一团。她用手指梳了梳,梳不通,扯到了头发,疼得嘶了一声。   “疼。”她说。   阿怀伸出手。“我来。”   阿念把梳子递给他——没有梳子,她递的是自己的头发。阿怀接过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一缕一缕地梳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碰到打结的地方,他不会硬扯,而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结解开。   阿念坐在他前面,背对着他,乖乖地让他梳。   “阿怀,”她说,“你梳头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怀没有说话。   “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帮我梳头的。记得吗?我头发老是打结,自己梳不通,急得要哭。你就过来,站在我身后,帮我梳。”   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们住在天界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怀渡爹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阿念喜欢在花瓣里打滚,滚完了头发里全是花瓣碎屑,梳都梳不通。   她坐在门槛上,他站在她身后。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黑得像泼墨。他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梳完了,她会转过头来,头发甩了他一脸,笑着说“谢谢弟弟”。   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小到他的心跳还没有开始失控。小到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不该有的感情”。   “阿怀,”阿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想很重要的事。”   阿怀没有回答。他把她的头发梳顺了,分成三股,编成一条辫子。辫子编得很整齐,从头顶一直编到发尾,用她头发上原本系着的那根白色发带扎好。   “好了。”他说。   阿念摸了摸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好看吗?”她回头看他。   阿怀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嘴角有笑意。辫子垂在肩膀上,白色的发带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转圈的时候,辫子飞起来,像一条白色的鱼。   “好看。”他说。   阿念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好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的天气很好。这家客栈的床板很硬。你的辫子很好看。   阿念眨了眨眼。阿怀从来不说这种话。她问他“好看吗”,他通常的回答是“还行”或者“凑合”或者“你问题太多了”。今天居然说了“好看”。   “阿怀,”她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阿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得镇子一片银白。远处的圣宗山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山腰上有几盏灯,大概是值夜弟子巡夜时提的灯笼。   “阿怀,”阿念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你说爹爹们现在在做什么?”   阿怀想了想。   “摩诃爹爹在做宵夜。”他说。   “为什么?”   “怀渡爹爹晚上会饿。”   阿念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阿念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月亮。   “阿怀,”她说,“等找到爹爹们,你想做什么?”   阿怀沉默了一下。   “吃摩诃爹爹做的小笼包。”他说。   “就这个?”   “嗯。”   “不想做点别的?”   “比如?”   阿念想了想。“比如……跟怀渡爹爹说说话。他肯定有很多话想跟我们说。他每个月写那么多信,藏在枕头底下,攒着一起给我们。每一封信都很长,写得很认真。有时候写摩诃爹爹今天做了什么饭,有时候写摩诃爹爹今天说了什么话,有时候写摩诃爹爹今天看他的眼神——他说那种眼神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他很想我们。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写了‘很想’,又划掉,改成‘非常想’。又划掉,改成‘特别特别想’。最后写的是——”   她顿了顿。   “‘每天都想。’”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只是靠在窗框上,仰着头,看着月亮。   阿怀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想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想告诉她——不要哭,我在这里。想告诉她——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很快。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很多事。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阿念。”他说。   “嗯?”   “睡觉吧。明天还要等爹爹出来。”   阿念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床边。   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墙壁。床确实很小,她一个人就占了大半。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被子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太阳晒过的霉味——又暖又臭。   “阿怀,你不睡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睡。”   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外。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缝。缝不大,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缝里的空气是凉的。   阿念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她的睡相很差,这是从小到大的毛病。小时候睡觉能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有次差点从云头上滚下去,被摩诃爹爹一把捞住。摩诃爹爹把她放回床上,看了她一眼,说“像条鱼”。怀渡爹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阿怀没有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阿念的背。她的辫子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白色的发带缠在发尾,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收回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阿念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她睁开眼,发现阿怀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封面写着《圣宗弟子规》。   “你哪来的书?”阿念揉着眼睛问。   “楼下捡的。”   “好看吗?”   “不好看。第一条:非本宗弟子,不得擅入山门。”   阿念沉默了一下。   “你在研究怎么进去?”   “嗯。”   “研究出来了吗?”   “嗯。”   阿念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阿怀翻到某一页,念出来:“第三十七条:凡对本宗有重大贡献者,可破例准入。”   “重大贡献?”阿念眨了眨眼,“什么算重大贡献?”   “救宗门弟子一命。提供珍贵功法。击败宗门敌人。”   阿念想了想。“我们能不能假装被人追杀,然后跑到山门口求救?”   阿怀看着她。   “被谁追杀?”他问。   “呃……被……一群强盗?”   阿怀继续看着她。   “好吧,”阿念放弃了,“这个办法不太好。”   “还有一个办法。”阿怀说。   “什么?”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阿念沉默了一下。“阿怀,你的办法越来越差了。”   阿怀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先去吃饭。”他说。   云来镇的早市很热闹。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油条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勾得阿念的肚子叫了一路。她的肚子叫得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打鼓。   “阿怀,我想吃包子。”   “没钱。”   “那吃什么?”   “粥。最便宜的那种。”   阿念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她知道弟弟在省钱。昨天住店花了十文,还剩一文。一文钱能买两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那种。   他们在一家早点摊子前坐下来。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笑起来很和善。   “两碗白粥。”阿念说。   老板端上来两碗粥。白水煮米,米粒数得清楚。阿念数了数,大概有三十粒。   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有味道。”   “嗯。”   "就会说嗯"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怀你还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搞笑哈哈哈"随后又学着嗯了几声,笑声快震碎窗户的不可描述。 第63章 ʚ •͈˽•͈ ིྀɞ   云来镇不大,从东走到西也就一炷香的时间。阿念和阿怀在镇上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需要“行侠仗义”的事情。   没有恶霸欺压百姓。没有小偷当街行窃。连一只流浪狗都没有。   “怎么回事?”阿念蹲在街边,托着腮,一脸郁闷,“凡间不是应该有很多坏人吗?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英雄救美——”   “你话本看多了。”阿怀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才不是!怀渡爹爹说凡间很危险的!有强盗!有土匪!有专门欺负弱小的坏人!”   “怀渡爹爹说的是‘凡间有坏人,出门要小心’。不是‘凡间遍地是坏人,出门就能捡一个’。”   阿念瘪了瘪嘴。“那怎么办?没有坏人,我们就做不了贡献。做不了贡献,就进不去。进不去就见不到爹爹——”   “阿念。”阿怀打断她。   “嗯?”   “那边。”   阿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一个穿着圣宗弟子服的少年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摊子。摊子上挂着一块布,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代写书信。”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像个包子。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摆着墨和纸,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但没有人光顾他的摊子。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有一个大妈甚至差点踩到他的纸。   阿念走过去。“你好。”   少年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要写信?”   “呃……不是。”   少年的眼睛暗了一下。“哦。”   他又低下头,继续蹲着。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练习什么。   阿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怜。一个圣宗弟子,不在山上修炼,跑到山脚下摆摊代写书信。而且还没有生意。他的衣服虽然干净,但袖口磨得发白了,鞋子上也有补丁。   “你叫什么名字?”阿念问。   “赵小包。”少年说。   “赵小包?”   “嗯。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像包子。”   阿念看了看他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确实像包子。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你在这里摆摊,宗主知道吗?”她问。   赵小包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知道。我是偷偷下来的。师兄们都说我字写得好,让我帮人写信赚点零花钱。但是我摆了两天了,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语气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他的笔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更圆了。   阿念的心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时候,也曾经试图赚钱。她想卖自己画的画,画了一百张,一张都没卖出去。最后是阿怀把它们全买了,用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她后来发现那些画被阿怀压在枕头底下,一张都没扔。   “那你帮我写一封信吧。”她说。   赵小包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写给谁?”   阿念想了想。“写给……我的爹爹。”   “好!姑娘你说,我写!”   赵小包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 ready。   阿念蹲下来,想了想,开始说。   “爹爹,我和阿怀来找你们了。但是被拦在山门口,进不去。守门的师兄说我们是骗子。”   赵小包的笔停了一下。“骗子?”   “对,他说我们是骗子。他说这个月已经有五拨人来认亲了。”   赵小包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写。   “我们没钱,住在山下的客栈里,房间很小,床很硬,粥很稀。但是没关系,我们等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出来散步的时候,就能看见我们了。我们在山门口蹲着,很显眼的。”   她顿了顿。 第64章 见面……   “就写这么多吧。”   赵小包写得很快,字迹工工整整的。写完了,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递给阿念。   “姑娘,你的信。”   阿念接过来,看了看。信纸上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多少钱?”她问。   赵小包犹豫了一下。“三文?”   阿念摸了摸口袋。一文钱都没有。她回头看阿怀。   阿怀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银子。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赵小包的眼睛瞪大了。“这……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阿怀说,把碎银子放在摊子上。   阿念看着那块碎银子,愣住了。“阿怀,你哪来的钱?”   “鞋垫底下。”   “鞋垫底下能藏碎银子?!”   “能。藏了很久。”   阿念沉默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她对弟弟的了解可能远远不够。这个人到底在鞋垫底下藏了多少钱?他是不是把所有的零花钱都藏在鞋垫底下了?他走路的时候不会硌脚吗?   赵小包看了看那块碎银子,又看了看阿念和阿怀,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推回去。   “太多了。我不能收。姑娘,这封信算我送你们的。”   “不行,”阿念把银子推回去,“你写了半天,不能白写。”   “可是——”   “收着。”阿怀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是那种“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平静。   赵小包看了看阿怀的脸——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乖乖把银子收起来了。   “谢谢你们。”他说,把银子小心地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站起来,开始收摊。   “你今天不摆了?”阿念问。   “不摆了。回去练功。师兄说我功课落下了,再不回去要被罚扫茅房了。”   他把笔墨纸砚塞进一个布包里,背在肩上。布包鼓鼓囊囊的,拉绳都快系不上了。   “你们要上山吗?”他问,“我可以带你们上去。”   阿念愣了一下。“你可以带我们上去?”   “嗯。我是内门弟子,可以带人进去。但是只能带到外院,不能进内院。宗主住的地方在内院,我进不去。”   阿念的眼睛亮了。她回头看阿怀。   阿怀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阿念说,“谢谢你,小包!”   赵小包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不客气。你们是来找谁的?”   “找宗主。”   赵小包的笑容僵住了。“找……宗主?”   “嗯。”   “你们和宗主什么关系?”   阿念想了想。“远房亲戚。很远的房。隔了好几条街那种。”   赵小包看着她,又看了看阿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表情在说“你们是不是在逗我”,但他的教养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山上走。赵小包走在前面带路,阿念走在中间,阿怀走在最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不是妖兽,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和低声的咒骂。   阿怀的手已经抬起来了。灵力在指尖凝聚。   树林里冲出七八个人。都是壮汉,手里拿着刀,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蒙着黑布。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砍柴刀,刀口还沾着泥。   “打劫!”光头大汉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赵小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的布包飞出去,笔墨纸砚撒了一地。毛笔滚到了光头大汉脚边,被他一脚踩碎了。   “啊!我的笔!”赵小包心疼得脸都白了。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看踩碎的毛笔,又看了看赵小包,咧嘴笑了。“圣宗的?正好。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逮着个圣宗的肥羊。”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笑了,笑声粗糙刺耳。   “大哥,这小道士身上肯定有钱!”   “对!圣宗的人都有钱!”   “把他卖了说不定能换好多钱!”   赵小包坐在地上,腿在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念和阿怀,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们……你们快跑!”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我挡住他们!”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阿念和阿怀前面。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有跑。   光头大汉哈哈大笑。“你挡住我们?就你?一个连剑都没带的小道士?”   赵小包的脸红了。他确实没带剑。他今天是偷偷下山摆摊的,怕被师兄发现,连剑都没敢带。   “我、我赤手空拳也能打!”他说,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炸毛的小鸡。   光头大汉举起砍柴刀。“行,那老子先砍了你——”   “等一下。”   声音从赵小包身后传来。不大,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水花。   阿怀从赵小包身后走出来,站在光头大汉面前。   他比光头大汉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事情。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看他,笑了。“又来一个送死的。小兄弟,你——”   阿怀抬起手。   一根手指。点在大汉的刀面上。   光头大汉的笑容凝固了。   刀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指尖的位置开始,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布满了整把刀。然后——“叮”的一声,刀碎了。碎成了几十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阿怀。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阿怀收回手,插回口袋里。   “滚。”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光头大汉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小弟们早就跑了——在刀碎的那一瞬间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你给我等着!”光头大汉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被地上的树枝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   树林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小包坐在地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他看着阿怀的背影——笔直的,稳稳的,像一座山。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用的……那是什么?”   “指头。”阿怀说。   赵小包:“……”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而是看“绝世高手”的眼神。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张得更大了。   “你太厉害了!”赵小包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阿怀的胳膊,“一招!一招就把刀碎了!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隐世高手?你是不是那种——那种专门隐藏在凡间的修仙大能?你是不是——”   “小包。”阿念打断他。   “嗯?”   “你踩到你的墨了。”   赵小包低头一看,他的墨块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的脸又白了。   “我的墨……”他蹲下来,捡起碎成两半的墨块,心疼得快要哭了,“这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   阿念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得不行。   “小包,”她说,“你刚才救了我们。”   赵小包愣了一下。“我救了你们?”   “对啊。你刚才不是说要挡住他们吗?虽然你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你站出来了。你很勇敢。”   赵小包的脸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   “没、没有啦……”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按照宗门规矩,”阿念说,“你救了我们,你可以带我们进去。对吧?”   赵小包眨了眨眼。“不对吧?是你们救了我——”   “是你救了我们。”阿念说得斩钉截铁,“你站出来挡住了强盗,保护了我们。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对,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反正就是救了。按规矩,被救的人可以带救他的人进山门。所以你可以带我们进去。”   赵小包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可是……明明是你们救了我——”   “是你救了我们。”阿念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忘了?你刚才说‘你们快跑,我挡住他们’。多勇敢啊。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非常感激。所以你要带我们进去,这是规矩。”   赵小包看着她,又看了看阿怀。   阿怀面无表情地站着,但阿念发誓她看见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又在笑。   “好吧……”赵小包挠了挠头,“那……你们跟我来吧。”   他把碎成两半的墨块小心地包好,塞进袖子里。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放进布包里。   “走吧。”他说。   三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赵小包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怀,眼神里全是崇拜。   “那个……前辈,”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那一招,能教我吗?”   阿怀看了他一眼。“不能。”   “为什么?”   “你没有灵力。”   赵小包沉默了一下。“……哦。”   他又走了一会儿,又回头。“那你能再演示一次吗?就一次。我想看看。”   “不能。”   “为什么?”   “没有刀了。”   赵小包:“……哦。”   他又走了一会儿,又回头。“那——”   “小包。”阿念打断他。   “嗯?”   “你再看路的话,要撞树了。”   赵小包转过头,面前是一棵大树,距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他猛地停住,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他说,脸又红了。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包,”她说,“你真可爱。”   赵小包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阿怀走在后面,看着阿念对赵小包笑。看着她说“你真可爱”。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加快脚步,走到阿念身边。   “阿怀,”阿念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走在阿念旁边,把赵小包隔在了另一边。   赵小包浑然不觉,还在往前走。   “快到了,”他说,“再走一炷香就到山门了。”   阿念的眼睛亮了。“然后你就可以带我们进去了?”   “对。我救了你——不对,你救了我——反正就是救了,按规矩可以进。”   阿念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终于能进去了!”她回头看了阿怀一眼,“阿怀,我们终于能见到爹爹们了!”   阿怀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弯弯的嘴角,看着她因为开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嗯。”他说。   声音很轻。 第65章 我一定会找到你   阿念和阿怀在圣宗住下了。   东厢的两间空房变成了他们的房间。阿念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阿怀在桌上摆了几本书。怀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阿念的花盆下面多了一个托盘,阿怀的书旁边多了一盏灯。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但摩诃那天早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一个托盘和一盏灯。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阿念被厨房的香味吵醒,揉着眼睛晃过去,靠在门框上看怀渡做饭。怀渡的厨艺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小笼包的皮从“有点厚”变成了“稍微有点厚”,煎蛋始终维持在“完美”的水平。摩诃系着围裙站在旁边,主要负责递错调料和被赶出去。   “盐。”怀渡说。   摩诃递过来一个罐子。   “这是糖。”   “……哦。”   “你在这个厨房里待了两年了,还是分不清盐和糖。”   “分得清。”   “那这是什么?”   摩诃看了看罐子里的白色粉末,沉默了。   “糖。”怀渡替他说了,把糖罐放回去,自己拿了盐。   阿念靠在门框上,笑得不行。“摩诃爹爹,你每次都被赶出来,为什么还天天来?”   摩诃看了她一眼。“因为他在里面。”   阿念的笑声卡了一下。她看了看摩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厨房里背对着他们煎蛋的怀渡,忽然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接不住。   “吃饭了。”怀渡端着盘子出来,耳朵尖有点红。   他不知道听没听见。但阿念觉得他听见了。   阿怀每天早上起得比阿念早。他不去厨房,而是去海棠树下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看看树,看看树根旁边那块木牌。   有一次怀渡路过,看见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指尖拨弄泥土。   “你在干什么?”怀渡问。   阿怀站起来。“没什么。”   怀渡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阿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阿怀,你蹲下来看。”   他蹲下来。下面果然还有一行:“阿怀,你也在这里。”   怀渡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刻的?”他问。   阿怀没说话。   怀渡看了看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一个不怎么会刻字的人花了很大力气。他把泥土重新拨上去,把木牌盖住了。   “别让人踩到了。”他说。   然后走了。   阿怀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赵小包自从升了藏经阁当值,每天都来蹭饭。他不敢空手来,每次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包从镇上买回来的桂花糕。   “小包,”阿念咬着桂花糕说,“你不用天天带东西。”   “不行,”赵小包严肃地说,“白吃白喝会遭天谴的。”   阿念看了看摩诃,又看了看怀渡,又看了看阿怀。   “我们家已经遭过天谴了。”她说。   摩诃的筷子顿了一下。   怀渡看了她一眼。   阿念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头喝粥。   “什么天谴?”怀渡问。   “没什么,”阿念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天界的规矩比较多。”   怀渡看着她,没有再问。但他那天晚上在摩诃的书房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摩诃的围裙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怀渡煎蛋的时候多煎了一个,放到了阿念碗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的,安静的,像一碗不咸不淡的面条,吃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每天吃都不腻。   阿念有时候会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她知道不会。   天道不会让他们在凡间待太久。天规在那里摆着,神明违背了规则就要受罚。摩诃爹爹把他们的魂魄从轮回中捞出来,放在这一世的身体里,这是犯了天规的。天道迟早要来收这笔账。   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阿念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出来,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阿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阿怀,”阿念说,“你说天道什么时候会来?”   “快了。”   “你怎么知道?”   阿怀没回答。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阿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   “阿怀。”   “嗯。”   “如果天道把我们带回去,你说怀渡爹爹会记得我们吗?”   阿怀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那摩诃爹爹呢?”   “会。但他不会说。”   阿念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月光。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不想走。”她说。   阿怀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阿念肩上。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摩诃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睡不着?”他问。   阿念点头。   摩诃走过来,在海棠树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三个人坐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怀渡也出来了。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他看见三个人坐在海棠树下,愣了一下。   “你们在干嘛?”   “赏月。”阿念说。   怀渡抬头看了看月亮。“今天又不是十五。”   “十六的月亮也很圆。”   怀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在摩诃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脚缩进寝衣里,抱着膝盖。   五个人——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赵小包——就这么坐在海棠树下,看月亮。   赵小包是最先睡着的。他靠在树干上,头一点一点的,口水又流出来了。   阿念第二。她靠在阿怀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   阿怀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阿念靠着,看着月亮。   摩诃看着阿怀,看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他说。   “嗯。”   “你可以把她抱回去。”   阿怀沉默了一下。“她会醒。”   摩诃没有再说。   怀渡坐在石阶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问。   摩诃没说话。   阿怀也没说话。   怀渡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摩诃,又看了看阿怀。   “行,”他说,“不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去睡了。你们继续赏月。”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摩诃。”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摩诃看着他。月光照在怀渡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面。”摩诃说。   “什么面?”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怀渡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摩诃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怀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阿怀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阿怀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月亮。   “摩诃爹爹。”他说。   “嗯。”   “天道什么时候来?”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你会回去吗?”   “不会。”   “为什么?”   摩诃看着月亮。“因为他在。”   阿怀没有再问。   他把阿念往肩上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月亮很圆。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二天早上,阿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起床,去厨房。怀渡在煎蛋,摩诃在旁边递调料——这次递对了。   “早。”阿念说。   “早,”怀渡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   阿念去洗了手,坐在桌子旁边。阿怀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在等她。   赵小包也来了,今天带了一把小葱。   “我自己种的!”他骄傲地说。   怀渡接过小葱,切了撒在蛋上。   五个人围着小桌子吃早饭。盘子空了,碗空了,小葱煎蛋被吃得一干二净。   阿念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怀渡爹爹,”她说,“你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怀渡看了她一眼。“你每次吃完都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怀渡没接话,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阿念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赵小包去藏经阁了。阿念和阿怀在院子里晒太阳。怀渡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摩诃坐在廊下看书。   一切如常。   然后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那种——天本身变暗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墨,太阳还在,但光透不下来。   摩诃把书合上了。   阿怀站了起来。   阿念抓住了阿怀的袖子。   厨房里传来怀渡的声音:“怎么天黑了?”   他端着面盆走出来,手上全是面粉,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摩诃看着他。   “不是雨。”摩诃说。   怀渡看了看摩诃的表情,又看了看阿念和阿怀的表情,又看了看天。   “有人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摩诃点了点头。   “谁?”   摩诃沉默了一下。“天道的人。”   怀渡端着面盆,站在院子中央,手上全是面粉。他看着天,看了很久。   “来找你的?”他问。   “来找我们的。”阿念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站得很直。   怀渡转过头看着她。   “找你?”   “嗯。我和阿怀。”阿念说,“我们从天界下来的。天道不允许。我们是偷跑的。”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怀渡端着面盆,看着阿念和阿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们真的是从天上来的。”他说。   “嗯。”   “所以你们说的那些——上辈子,生孩子,天界——都是真的?”   “嗯。”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   “我连自己上辈子是女的都不记得。”   “嗯。”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面盆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拍不干净,面粉在空气中飘散,像细小的雪花。   “那你们为什么要来?”他问。   阿念张了张嘴。“因为……想见你。”   “见我?”   “嗯。想见你。想见摩诃爹爹。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怀渡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见到了。”他说。   “嗯。”   “然后呢?”   “然后……”阿念的声音哑了,“然后可能就要走了。”   怀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去哪儿?”   “回天界。天道会派人来接我们。”   “接你们回去做什么?”   阿念没说话。   摩诃开口了。“受罚。”   怀渡转过头看着摩诃。“罚什么?”   摩诃没说话。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摩诃,”他说,“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摩诃看着他。   “他们在天界长大。天道不让他们下凡。他们偷跑下来的。”摩诃的声音很平,“接回去之后,会有惩罚。”   “什么惩罚?”   摩诃没有回答。   怀渡转过头,看着阿念和阿怀。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面还没做。”他说。   阿念愣了一下。   “你们吃完面再走。”怀渡说。他转身走进厨房,水声、碗碟声、和面声。   阿念站在院子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擦,擦不干净。   阿怀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摩诃站在廊下,看着厨房的方向。   天越来越暗。   面做好了。五碗。卧了煎蛋,撒了葱花。和平时一样。   五个人坐在桌子旁边。谁都没动筷子。   “吃啊。”怀渡说。   阿念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在筷子间打滑,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她又挑起来,塞进嘴里。   嚼不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硬咽下去了。   怀渡看着她。“好吃吗?”   阿念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怀渡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面条嚼得很细才咽下去。   阿怀也吃了。吃得不快不慢,先吃面,再喝汤,最后吃煎蛋。蛋白蛋黄分开吃。和平时一样。   摩诃也吃了。安静地,一口一口地。   五碗面吃完了。五只碗摆在桌上,干干净净的。   天已经完全暗了。不是黑夜的那种暗,是那种——光还在,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在院子上方。   阿念站起来。   “我们该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怀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怀渡爹爹,”阿念说,“我们走了。”   怀渡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念。”他说。   “嗯。”   “你过来。”   阿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怀渡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在发抖。   “你比我高了。”他说。   “嗯。”   “小时候你才到我腰。”   阿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怀渡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他转向阿怀。   阿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怀渡伸手,捏了捏阿怀的胳膊。   “瘦了。”他说。   “没有。”   “有。多吃点。”   阿怀没说话。   怀渡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和阿念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位置。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阿念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怀渡爹爹。”阿念叫了一声。   怀渡没回头。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念说。   怀渡还是没回头。 第66章 大结局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念说。   怀渡还是没回头。   天越来越暗。院子里的空气开始变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压下来。   阿念拉着阿怀的手,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怀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念。”   阿念停下来。   “阿怀。”   阿怀停下来。   “不论你们到了哪里,”怀渡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会找到你们。”   阿念的眼泪决堤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阿怀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摩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院子里的光越来越暗。阿念和阿怀的身影在光线中渐渐模糊,像两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消失。   然后天亮了。   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风还在吹,海棠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一切如常。   怀渡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他的肩膀还在抖。   摩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怀渡。”   怀渡没动。   “怀渡。”摩诃又叫了一声。   怀渡转过身。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你早就知道。”怀渡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会走。”   “嗯。”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摩诃看着他。“告诉你,你会更难过。”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摩诃,”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脆弱?”   摩诃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摩诃还是没说话。   “你瞒着我生孩子的事,瞒着我他们的事,瞒着天道要来抓他们的事——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摩诃看着他。   “是。”他说。   怀渡愣了一下。   “能瞒多久瞒多久。”摩诃说,“最好一辈子。”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怀渡说,“是不是有病?”   摩诃没说话。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又一根一根地攥起来。   “摩诃。”   “嗯。”   “你说,他们回到天界之后,会怎么样?”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受罚。但不会太重。他们是孩子。”   “你呢?”   “我犯了天规。罚会更重。”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罚?”   摩诃没有回答。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摩诃的手。摩诃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怀渡的手上还有面粉,沾到摩诃手上,白花花的。   “摩诃。”   “嗯。”   “不论你到了哪里,”怀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会找到你。”   摩诃看着他。   风从海棠树上吹过来,叶子落在两个人肩膀上。谁都没有拍。   摩诃反握住怀渡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说。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里还摆着五只空碗。阿念的窗台上还放着她那盆花。阿怀的桌上还有那盏灯。赵小包的小葱还剩一半,放在案板上,没来得及用。   一切都在。   一切都没变。   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怀渡站在院子里,看着海棠树。树根旁边那块木牌还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他蹲下来,把木牌上的泥土拨开,露出那行小字——“阿怀,你也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摩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走进厨房。   “盐和糖分得清了吗?”怀渡头也不回地问。   “分得清了。”   “那这是什么?”怀渡举起一个罐子。   摩诃看了看。“盐。”   怀渡看了他一眼。“这是糖。”   “……哦。”   怀渡叹了口气,把糖罐放回去。   摩诃站在他旁边,没有再递错。   水声哗哗地响。两只手在水池里洗碗,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   傍晚的时候,怀渡在厨房里做晚饭。摩诃站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啊!”   怀渡的勺子掉了。   他转身跑到门口,拉开院门。   阿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笑得眼睛弯弯的。阿怀站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坛酒,面无表情。   “怎么?不欢迎?”阿念说。   怀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不是走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走了。”阿念说,“又回来了。”   “天道呢?”   “天道说,念在初犯,从轻发落。罚我们在凡间思过三年。”   “三年?”   “嗯。三年之内不能回天界。”阿念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所以这三年,我们得麻烦你们了。”   怀渡看着她,又看了看阿怀,又看了看阿念手里的桂花糕。   “进来。”他说。转身走进厨房。   “摩诃,加两个菜。”   摩诃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已经开始打鸡蛋了。   阿念拉着阿怀走进院子,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把酒放在桂花糕旁边。她走到海棠树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那块木牌。木牌还在,字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怀渡爹爹,”她说,“晚上吃什么?”   怀渡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怀渡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昨天摩诃说过。   他没回头,但阿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五个人,围着石桌坐。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还有一个汤。摩诃做的。怀渡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阿念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阿念知道,“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但月亮很圆。   阿念靠在阿怀肩膀上,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吐舌头。   “好辣。”她说。   阿怀把她的酒拿过来,换了一杯茶给她。   摩诃和怀渡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赵小包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端着碗在边上扒饭。“你们家天天都这么热闹吗?”   “对。”阿念说,“天天都这么热闹。”   赵小包扒了两口饭,又说:“真羡慕。”   阿念笑了。“你也可以天天来。”   赵小包看了看摩诃。摩诃没说话。赵小包把这当成默许了,又去盛了一碗饭。   月亮越来越高。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笑声。   怀渡看着这一桌子人——阿念在跟赵小包抢最后一块桂花糕,阿怀默默地把自己的那块放到阿念碗里,摩诃在喝汤,面无表情但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不记得是谁说的。但那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不论你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看着摩诃。   摩诃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   怀渡没说话。摩诃也没说话。   但摩诃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怀渡的手。和下午一样,握得很紧。   怀渡没有抽开。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海棠树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的味道。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听不清。但一定是好话。   阿念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抢到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怀渡爹爹,”她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怀渡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   “好。”   “皮薄一点。”   “好。”   “肉多一点的。”   “好。”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阿怀看着她笑,把自己的茶递过去。“喝点水,别噎着。”   阿念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阿怀把茶杯放在桌上。   摩诃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怀渡。   怀渡正在喝汤,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干嘛?”   摩诃没说话。他伸手,把怀渡嘴角沾的一点汤渍擦掉了。   怀渡的耳朵红了。   “你手脏。”他说。   “不脏。”   “刚才拿过馒头——”   “不脏。”   怀渡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阿念看见了。她看见了摩诃爹爹擦怀渡爹爹嘴角的动作,看见了怀渡爹爹红了的耳朵,看见了两个人之间那个很短很短的眼神交换。   她靠在阿怀肩膀上,笑了。   “阿怀。”她说。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过年好不好?”   阿怀低头看着她。“还有八个月才过年。”   “那就先过中秋。再过重阳。再过冬至。再过元旦。再过春节。”阿念掰着手指头数,“反正每个节日都过。”   阿怀看着她掰手指头的模样,没说话。   “好不好嘛?”阿念抬头看他。   “……好。”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月亮很圆。风很轻。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石桌,吃完了饭,喝完了汤,抢完了桂花糕。   碗碟摞在一起,明天再洗。   酒坛空了,歪倒在地上。   赵小包又睡着了,靠在树干上,口水又流出来了。   阿念也困了,靠在阿怀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阿怀。”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阿怀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   “不论我到了哪里?”   “不论你到了哪里。”   阿念笑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阿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摩诃和怀渡并肩坐着,看着这一切。   “摩诃。”怀渡说。   “嗯。”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找到?”   摩诃看着他。   “真的。”他说。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摩诃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也一样。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子里很安静。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吹到很远的地方去。   但不管风去哪儿,总会回来。   就像人不管去了哪里,总会找到回来的路。   就像一个人不管忘了多少事,总会记得最重要的人。   就像不论你到了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 第67章 骨……   阿念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   不是那种“我是不是喜欢我弟弟”的毛病——这个她早就想清楚了,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纠结的。她的毛病是:她喜欢阿怀这件事,全天下都看出来了,就阿怀本人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他在装没看出来。   阿念觉得这很过分。她每天在他面前晃悠,每天给他夹菜,每天靠在他肩膀上看月亮,每天说“阿怀你真好”“阿怀你真好看”“阿怀你什么时候娶我”——最后一句是开玩笑的,但不完全是。她以为自己的意图已经明显到连赵小包都懂了。事实上赵小包确实懂了。那天赵小包蹲在院子里啃玉米,看着阿念把阿怀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走,阿怀一声不吭地让她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阿念姐,”赵小包说,“你是不是喜欢阿怀?”   阿念手都没停。“对啊。”   赵小包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阿怀。阿怀面无表情地吃着白饭——因为肉都被夹走了。“那阿怀哥呢?”   “他也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夹他的肉。”   赵小包沉默了一下。他觉得这个推理过程有点问题,但他不敢说。他低头啃玉米,决定不掺和这家的破事。   阿念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她决定换一种策略——不暗示了,直接来。   那天下午,阿怀在演武场练剑。阿念穿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是她专门让怀渡帮她做的,据说是凡间最时兴的款式。她站在演武场边上,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风吹过来,衣摆飘飘。   阿怀收剑,看了她一眼。   “新衣服。”阿念说。   “嗯。”   “好看吗?”   “还行。”   阿念深吸一口气。“阿怀,我喜欢你。”   阿怀把剑插回剑鞘。“嗯。”   “我说我喜欢你。”   “听见了。”   “那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怀想了想。“你的剑该磨了。”   阿念站在原地,红色的衣摆在风里飘啊飘。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开得正旺的花,被人连根拔起来,啪叽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从阿怀手里夺过剑,在他脚背上轻轻踩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表达情绪。   阿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阿念气鼓鼓的背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一直在。   阿念决定放大招。   她去找了怀渡。   “怀渡爹爹,”她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切菜的怀渡,“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人喜欢你,但是他不说,怎么办?”   怀渡的刀顿了一下。“谁?”   “没有谁,就是假设。”   怀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当我傻吗”。阿念假装没看懂。   “你就说怎么办嘛。”   怀渡想了想。“做饭。”   “做饭?”   “嗯。做他喜欢吃的。放在他面前。不说话。”   阿念愣了一下。“这招有用吗?”   怀渡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切菜,但阿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她忽然想起摩诃爹爹每天早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怀渡爹爹每次都说“还行”但每次都吃完的样子,想起两个人之间那些从来不说破但谁都看得见的东西。   “懂了。”阿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去找了赵小包。“教我做饭。”   赵小包正在藏经阁整理书架,听到这话,手里的书掉了。“你?做饭?”   “对。”   “你上次煮粥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煎蛋把蛋壳煎进去了。”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你到底教不教?”   赵小包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的话咽回去了。“教。”   阿念学了一整天。从早上学到晚上,从切菜学到颠勺,从把厨房点着学到能炒出一盘能吃的菜。赵小包在旁边当助手,被烟熏得眼泪直流,被油溅得满胳膊是泡,被阿念的刀工吓得心脏病差点发作。   “你确定阿怀哥会感动?”赵小包捂着心口问。   “不一定。但至少他会知道这是我做的。”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做不出这个味道。”   赵小包无法反驳。   第二天,阿念起了个大早。她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开始做饭。怀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开了。摩诃站在廊下,看着怀渡退出来。   “怎么了?”摩诃问。   “阿念在做饭。”   摩诃沉默了一下。“要帮忙吗?”   “不用。她想自己做。”   两个人站在廊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阿念的自言自语声、以及偶尔的“哎呀”声。怀渡的表情很平静,但摩诃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放心,”摩诃说,“厨房烧不了。”   “我不是担心厨房。”   摩诃看着他。怀渡没说话。   厨房里,阿念把做好的菜装进食盒,盖上盖子,深吸一口气。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蛋有点糊),一个清炒时蔬(菜有点黄),一个红烧肉(肉有点黑)。卖相一般,但味道——她尝过了,能吃。这就够了。   她提着食盒,走到演武场。   阿怀正在练剑。白衣,长剑,动作行云流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念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我弟弟真帅”的快,是那种“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的快。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阿怀。”   阿怀收剑,转身。看见她手里的食盒,顿了一下。   “给你做的。”阿念说。   阿怀看着食盒,又看着她。   “早饭。”阿念补充道。   阿怀接过食盒,打开。三个菜,一碗米饭,一双筷子。菜的颜色不太对,但看得出来做得很认真。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阿念看着他。“怎么样?”   阿怀嚼了嚼,咽下去。“咸了。”   “还有呢?”   “糊了。”   “还有呢?”   阿怀看着她。阿念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手指上贴了两个创可贴——切菜的时候切的。她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沾了油渍,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好吃。”阿怀说。   阿念愣了一下。“真的?”   “嗯。”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那你多吃点。”   她蹲下来,托着腮,看着阿怀吃饭。阿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三个菜都吃完了,把米饭也吃完了。食盒空了。   阿念站起来,拍拍裙子。“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   “阿念。”   她停下来。   阿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空食盒。“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还做吗?”   阿念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藏了一条星河。   阿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做。”她说,“明天做。后天做。大后天做。天天做。做到你腻为止。”   阿怀看着她。“不会腻。”   阿念的笑声卡了一下。她看着阿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用最平的语气说最重的话,让人心脏砰砰跳。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和多年前一样,很轻,很快。但这次她没有跑开。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阿怀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阿念的头发吹乱了。阿怀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脸上有面粉。”他说。   “哪儿?”   阿怀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颧骨。面粉没擦掉,反而蹭开了一片,从颧骨到耳根,白花花的一道。   阿念不知道。她只觉得阿怀的手指很暖。   “好了吗?”她问。   “好了。”   阿念转身走了。这次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嘴里哼着一首小曲。阿怀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拿着空食盒,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脸上有一道面粉印子,从左颧骨到耳根,白花花的一道,像一道疤。她不知道。她就这样走回去了,穿过演武场,穿过藏经阁,穿过竹林,一路上的弟子都看着她,她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歌。   阿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阿念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阿怀说的“不会腻”,想起他的手指擦过她脸颊的温度,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好烦。”她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阿念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去。枕头上全是松木香。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天,阿念又做了饭。这次比昨天好一点——番茄炒蛋没糊,清炒时蔬没黄,红烧肉没黑。她提着食盒走到演武场,阿怀已经在等她了。他坐在石阶上,剑放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   看见她来了,他把书放下。   “今天吃什么?”他问。   阿念打开食盒。“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肉。”   和昨天一样。阿怀拿起筷子,开始吃。和昨天一样,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三个菜都吃完了。   阿念蹲在旁边,托着腮,看着他吃。“阿怀。”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阿怀的筷子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阿怀沉默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多以前?”   阿怀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放下,盖上食盒。“明天想吃什么?”   阿念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答案——很久以前。可能是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那天,可能是她把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的那天,可能是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那天。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埋进骨头里,就已经被挖出来了。   “糖醋排骨。”阿念说。   “好。”   阿念站起来,拍拍裙子,提着空食盒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阿怀。”   “嗯。”   “你脸上有饭粒。”   阿怀伸手摸了摸,没摸到。   阿念弯下腰,把他嘴角的饭粒拿掉了。动作很慢,慢到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瞬。   “好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稳,步子很轻,但她的耳朵红了。   阿怀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阿念每天做饭,阿怀每天吃。菜的味道越来越好,从“能吃”变成了“还行”,从“还行”变成了“好吃”。阿念的手上贴的创可贴越来越少,脸上的面粉印子越来越淡。她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阿怀是块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是那种千年不腐万年不化的铁木。他可以吃她做的饭,可以让她靠肩膀,可以帮她擦脸上的面粉,但他不会说那句话。他永远不会说。因为他觉得不应该。因为她是姐姐。他是弟弟。因为爹爹们不会同意。因为别人会说闲话。因为一万个因为。   阿念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决定替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阿念拉着阿怀坐在海棠树下,面前摆着一坛桂花酒——从摩诃书房里偷的。   “阿怀,喝酒。”   “不喝。”   “喝嘛。今天是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阿念想了想。“海棠花开了的日子。”   阿怀抬头看了看海棠树。花期过了,叶子绿油油的,一朵花都没有。阿念已经把酒倒上了,递给他一碗。阿怀接过来,没喝。   阿念自己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吐舌头。“好辣。”她又喝了一口。   阿怀看着她。“你喝多了。”   “没有。我才喝了两口。”   “你脸红了。”   “那是风吹的。”   “没有风。”   阿念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月光照在酒面上,亮晶晶的。   “阿怀。”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阿怀看着她。   阿念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那种——你不在的时候会想你,你在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会脸红的那种喜欢。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帮我摘海棠花的时候,可能是你帮我梳头发的时候,可能是你每天晚上帮我盖被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你。”   她说完,看着阿怀。   阿怀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   “明天醒了会后悔。”   “不会。”   阿怀沉默了一会儿。“阿念。”   “嗯。”   “你是姐姐。”   “我知道。”   “我是弟弟。”   “我知道。”   “这不对。”   “我知道。”   阿怀看着她。“那你还说?”   阿念看着他。“因为你不会说。”   阿怀的手指攥紧了。   “你永远不会说,”阿念说,“你宁愿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也不会告诉我。因为你觉得这是错的,觉得不应该,觉得说出来会让我为难。”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我来说。”   阿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比他的暖,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扣得很紧。   “阿念。”他说。   “嗯。”   “你喝了酒。”   “嗯。”   “明天醒了——”   “不会后悔。”阿念说,“我说了不会后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   阿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藏了很久、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