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宠冠后宫/贵妃她盛宠不衰》作者:梁西弥   文案:   1.   沈璃书十二岁那年,因其父舍命救上,被襄王李珣带回上京,自此长居襄王府。   整整三年,她由殿下带在书房,亲自教导。   人人都说她运道好,贴上王府这块金镶玉,从无人识的小官之女变成沈姑娘。   直到,圣上亲自为襄王赐婚,曰顾太傅长孙女懿怜淑慎,德才兼备,可堪良配。   殿下大婚那日,王府满目红锦,上京十里红妆,沈璃书彻夜未眠。   自此明白,情爱最是不值一提,唯有荣华富贵才最为可靠。   后闻王妃有意寻一良家子弟将她嫁出,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2.   元成二十五年,天子驾崩,襄王遵诏登基,年号淳平。   新帝大封六宫,其中风头最胜的当属昭仪沈氏。   潜邸时她不过一名良媛,现也身居一宫主位,荣宠之盛连皇后也要避其锋芒,极得帝王偏爱。   人人都说昭仪娘娘貌美无双,当的起宠妃之名。   只有沈璃书自己知道,在这吃人不吐骨的后院与后宫,她走过多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时日才有了今日。   小剧场:   淳平三年,圣上选秀。   数十名适龄闺秀奉旨入宫。   新妃入宫当晚,圣上却在仪妃娘娘宫里。   沈璃书眉头微皱,看着正为她剥荔枝的男人:“今日妹妹们入宫,皇上来臣妾宫里作甚?”   李珣将果肉喂进她口中,又伸手接过啖出的果核,“一日未见,朕甚是想念沅沅。”   她轻哼,“皇上向来会说这些虚话。明日又该拿这些话去哄别的姐妹了。”   “那朕不说虚的,做些实的。”   第二日,一道圣旨晓谕六宫:   仪妃沈氏久俸椒涂,实同朕心,晋为仪贵妃。   众人哗然,唯叹一句仪贵妃娘娘真真儿是宠冠六宫。   #前期宅斗,后期宫斗,架空勿考据   #女c男非c,后期独宠,慢热   #十五岁前女主与男主不存在感情线或亲密互动   #文案于2024/10/21存档,一切以正文为主   PS:任意雷点勿入,宫斗新手诸多不足,建议一章章买,若有不适可及时叫停,阿晋还有很多成熟且精彩的其他宫斗文~ 3.双c|女主会成长|女主会做皇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宫斗 甜文 日常 狗血 主角视角沈璃书李珣 一句话简介:“玩弄”狗皇帝后他妥协了 立意: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 第1章   时逢盛夏,但无薄阳微斜,只余风雨掠过廊下。   蘅芜苑外的国槐适逢花期,此时风吹雨打零落一地,窗柩旁一女子幽幽垂眸,细眉轻拧,不无惋惜之意。   还想着做槐花蜜的,怕是不成了。   “窗边风大,姑娘仔细着凉。”   桃溪抬手关窗,又着了锦帕拂拭掉沈璃书身前些许细碎雨珠,推着她往案几边走,给她茶杯中添了香饮子,方才皱着眉说:   “膳房那边都忙着明日王爷大婚之事,咱们院子里要的吃食,近几日......怕是供不了了。”   沈璃书手一顿,茶杯在嘴唇前堪堪停下,片刻,她垂眸,将杯子放回桌子上,“罢了,那便不去了,他们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吧。”   桃溪愤愤,“也是一帮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往日我们蘅芜苑要什么不是眼巴巴儿的送过来,就指着王爷多给他们几个笑脸。”   “如今咱们处境尴尬了,就看人下菜,连姑娘爱吃的吃食都不做了。”   沈璃书抬眸看桃溪,她气的脸都红了,说话之间也没那么顾及,倏而,沈璃书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也知道,如今咱们的处境尴尬了。”   桃溪见她的脸色,忽然噤声,喃喃叫了一声:“姑娘。”   沈璃书挥了挥手,“好了,我无事,嘱咐这几日院子里当差的人都谨慎些,你先下去吧。”   桃溪一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沈璃书垂眸,思绪翻涌。   是啊,她的处境尴尬极了,自从半年前,圣上为殿下赐婚,她在府里的境遇就大不如从前了。   在那之前,她是王爷的恩人之女,王爷待她极好,出入书房、参管府账......与府中嫡亲的姑娘并无二致。   在那之后,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王爷与沈姑娘之间生了嫌隙。   这王府里,王爷就是天,王爷对谁好,谁就是王府的座上宾,那些个做下人的自然不敢随意敷衍不敬,反之亦然。   她转了转腕间的羊脂玉镯子,视线投向窗边小几,金丝楠木桌上放一水碧色花瓶,那是去年她生辰时殿下送的,说是前朝遗物,仅此一盏。   只是,沈璃书眨了眨眼,如今那花瓶中的花,焉头巴脑毫无生气,风吹过,枯叶顺着落下来,随风打了几个旋,轻飘飘掉在地上。   她眼睑不自觉轻轻颤了颤。   她如今,不也是和这花处于相同的境地么?   这一夜,沈璃书彻夜未眠。   翌日,元成二十四年七月初七,圣上第八子襄王殿下迎娶王妃。   王妃顾氏出身当朝太傅府,懿怜淑德,德才兼备,圣上亲自赐婚,大婚这日,上京十里红妆,襄王府满目红锦,热闹许久方才停歇。   天色已晚,宾客此时多半应当已经返回,沈璃书在院子里憋了一天,未曾往外踏出半步。   她的身份尴尬,所幸就自己寻了由头躲在自己院子里,没去观礼,她出去也只会是给府里那些别有想法的人看笑话罢了。   沈璃书站在蘅芜苑门口,听桃溪说着外间的动静,许久方才垂眸,“走吧,去湖心亭透透气。”   蘅芜苑既不属于前院,也不属于后院,在两院之间,这一处就在湖边,清幽雅致,景色宜人。   桃溪举了半暗的灯笼,主仆两人沿着湖边小径慢行,沿湖的栏杆上俱是红锦,湖上停了船亦是满红,这是正妃才有的待遇——前些日侧妃进府,阵仗就小了许多。   她面无表情走着,晚风轻拂过她的发丝。   桃溪有心想要多说话,但看沈璃书的脸色,还是把话都吞了进去。   姑娘心烦时,不喜人多话。   “王妃都入了府,沈姑娘还住在咱们府里,是不是不合适?”   “这我哪知道?人是王爷留在府里的,兴许,王爷另有安排呢?”   这话的语气携带了些暧昧,两个洒扫的婢女对视了一眼,都低低笑了起来。   “依我看,肯定是沈姑娘不想走,咱们王爷是顶顶尊贵的人,别说王妃了,就算是侍妾,那也是寻常人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早在听见沈姑娘三个字的时候,沈璃书的脚步就已经停下,制止住想要出去理论的桃溪,让桃溪灭了手里的灯,主仆二人就在这停了下来。   这里刚好是个转弯的小角,旁边是比人还高的假山,那两个婢女只要不走过来,是决计不会发现这里有人的。   另一个婢女表示赞同,“凭借沈姑娘这副花容月貌之姿,万事皆有可能的。”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府内议论主子的!”   一道老练嘶哑的声音横空出现,两个婢女身子一抖,连忙跪下,声音有些颤抖,“总管赎罪,总管赎罪,奴婢们不是有意的,奴婢们知错。”   沈璃书和桃溪都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隐匿的更深。   听见魏明又说:“带去给金嬷嬷,打发了去。”   “是。”旁边魏明的徒弟立马应声,不一会儿,两个婢女求饶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金嬷嬷,那是府里专管杂役的婆子,有的是手段,下人犯了错在她手里走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人一走,魏明躬身的幅度愈发大了些,语气也不似刚才呵斥下人那么气势,对着身前的人恭敬道:   “奴才管教下人无方,污了殿下的耳,还望殿下赎罪。”   男子只摆了摆手,“两个爱嚼舌根子的下人,随意打发就是。”目光从前面假山旁那片天水碧裙摆上略过,语气些许玩味:“沈姑娘?”   那裙摆果不其然,稍稍动了动。   男子眼里兴致更浓,“花容月貌之姿?”却是没有再多说,径自抬步走了。   魏明等人连忙跟上。   假山后,桃溪犹疑问道:“姑娘,咱们还逛吗?”   沈璃书脑子里俱是刚刚那陌生男子说的那两句话,音色是顶顶好听的,清润极了,只是,那两句话的语气却是让人难受,那样睥睨凌人,沈姑娘三个字在他嘴里好似玩物一般。   “你可知刚刚魏总管身边那人是谁?”   桃溪并未看见那人的长相,老实的摇了摇头。   沈璃书敛眸,“罢了,回去吧。”   桃溪去张罗沐浴放水,一切准备妥当来寻沈璃书时,却见她坐在塌上发呆,“姑娘?”   长开的小姑娘半张脸都陷入金丝绣梅花软枕之中,眼睫微垂,白里透粉的皮肤无声散发迷人的馥郁香气。   桃溪想那两个婢女说的没错,姑娘确实担得起一句花容月貌。   见沈璃书朝她看过来,桃溪忙换上笑脸,“沐浴吧姑娘。”   浴房水雾萦绕,玫瑰花瓣掩映净水中少女莹白的肌肤,她忽而问道:“桃溪,若我不在王府,你可愿意跟着我?”   桃溪是王府的家生奴才,她父亲母亲都在王府做活,沈璃书刚来王府她便被殿下指了过来。   没待桃溪回答,她叹一口气 ,也隐约明白自己今晚的不对劲因何而来。   是对现有平静即将被打破的恐惧。   她敛眸,屏退桃溪,再一次思考起来自己的前路。   三年前,她父亲为救襄王殿下殒命在洪流当中,殿下为报恩德,将她和弟弟带来了上京。   她当时不过十二岁,弟弟不过六岁,父亲一死,单靠她自己是断断撑不起来门户的,周边剩下的只有对沈家家产虎视眈眈的族亲,当下进京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便顺水推舟做了这个决定。   在上京,她是贴着襄王府这块金镶玉招牌的沈姑娘,而弟弟,被王爷送往扬州,师承有名的大家。   沈父可能一辈子也没想过,他的子女还会有这般的造化。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过。   手中的花瓣被沈璃书揉得发皱,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烛台,烛火跳跃,她的视线澄澈许多。   好日子过多了,倒是让她失了忧患的意识。   府中多了女主人,自然是不可能再维持现状的。   况且七月一过,便到她的生辰,届时她就已经及笄......   她将现状一一梳理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厉害都考量着,王府如今便是她最大的靠山,或许也该为自己以后做打算了。   她家世清白,纵使家门凋零,也该寻一良人共度余生,宁为小家妻,不为大家妾,是母亲生前告诉她的。   而现在背靠王府,自然比她在济州之时的选择要多的多,至于选择有多好,端看王爷愿意往其中倾注几分心力......   夜色浓重,长夜漫无边际,浴桶中的水渐渐凉了,沈璃书憋了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竖日一早,蘅芜苑传了府医。   来的是惯常给沈璃书医病的医女,她诊完脉,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皱眉:   “沈姑娘马上要来月信,怎可贪凉现下已经是风寒入体,我先给姑娘开两幅药,晚些时候高热便会褪去,明日一早我再来看情况。”   沈璃书也没想到,昨日只在浴房折腾了一会儿,便在大热天的感染了风寒,今早起来头昏脑胀的好难受,她声音微哑:   “多谢姐姐,劳烦你走这一遭,桃溪—”她唤,桃溪明了,一个小荷包便塞到医女手里。   “姐姐回去买点解渴的吃食。”   那医女眼里笑意更深,“沈姑娘客气,多注意休息,过几天月事来肯定腹痛,再找桃溪提前去拿药便可。”   “好,那姐姐慢走。”   送走医女,沈璃书神色恹恹,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睡着,醒来听见桃溪在外间说话:   “锦夏姐姐,我们姑娘染了风寒,现下还未醒,要不姐姐你将话说给奴婢,奴婢代为转达可好?”   答话的声音稍显生硬:“沈姑娘既还在休息也无妨,我在这等着便是,王妃交代,让我亲自来请沈姑娘去正院一趟。”   “只不过——”锦夏稍稍笑了笑,“王妃事忙,还请别让王妃等久了才是。”   沈璃书在里间眉头微皱,王妃身边这位侍女的态度......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作者同类型宫斗文预收《宫女偏得独宠》求收藏   以下为文案:   貌美宫女 X 冷冽帝王   -   宋姝棠出生时,算命的说此女乃一定一的富贵命格。   宋家深信不疑,自小娇纵宠爱,唯想一人得道,全家俱都跟着升天。   却不想一朝巨变,宋家牵扯了砍头大罪,宋姝棠被发去了宫中为奴。   她在掖庭做洒扫宫女两年,有一日,却见到了九五至尊。   男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尊口轻启,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宋姝棠就知道,那算命的说的没错。   于是她牢牢抓紧,这条改命绳索。   -   裴衡御未曾想到,不过是甬道上惊鸿一瞥,他就给自己身边带了个娇纵的麻烦精。   让人心塞的是,这个麻烦精,眼里只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半点看不出对他的情意。   罢了,深宫吃人,且让她稍快活些。 第2章   ◎婚事◎   正院又名澄辉堂,门口匾额红漆黑字,大气遒劲,沈璃书一眼认出,那是殿下亲笔所书。   整个院子都是为了迎娶王妃重新修葺的,比之前院的中规中规,澄辉堂真正有了亲王正妃居所的气派与尊贵。   昨日府中刚大喜,挂灯结彩的装扮还未撤去,依旧是一片喜气洋洋。   沈璃书一路跟在锦夏身后,进入之后没有四处打量,对着上首端坐的人行礼:   “民女沈璃书,给王妃请安。”   端的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但光是这副呖呖婉转的嗓子,也足够叫人侧耳倾听。   顾晗溪笑了笑:“沈姑娘快起。”一个眼神过去,锦夏早已搬过来锦凳。   “多谢王妃。”王妃的态度倒是和那位婢女不同。沈璃书顺势落座,方才抬起头来,却不期然,与顾晗溪四目相对。   对视那一瞬,顾晗溪眼里的笑意顿了顿,她忽而想到一首词:   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   眼前女子的美貌,最是与这首词契合,她眼睛微眯,也难怪先前宫里的宜妃娘娘要单独嘱咐她:尽早将沈璃书打发走。   自己丈夫身边有这样一位含苞待放的美人,任谁都会有一点危机之感。   不过,顾晗溪很快调整过来自己的心绪,她知道,沈璃书如今都还未及笄,且目前看来还算端方知礼,她世家贵女的骄傲和多年来的教养,使她现在不会,也不屑于对眼前的小姑娘做出什么事情。   是以,短暂的震惊之后,便让下人上茶:“这是上午宫里新赏的霍山黄芽,沈姑娘尝尝。”   沈璃书掩帕微微咳嗽,也顺势打量着顾晗溪,她端坐在上首,一身华服,端庄典雅,通身气派贵不可言,哪怕此时言辞温和的同她说话,却也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她敛眸,明白这是属于上位者们的气场。   端了茶,微微细品一小口,便将茶杯放回了桌子上,“民女愚笨,于茶道之上并无研究,只不过这茶汤清亮,入口有回甘,民女觉得好极了。”   顾晗溪客气道:“你若喜欢,待会儿叫锦夏装一些,你带回去。”   沈璃书起身行礼,“多谢王妃。”   “无需多礼。”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当中,沈璃书眼睫微闪,知晓很快要进入正题当中。   果不其然,顾晗溪开口:“本妃知道,令尊是为救王爷才......往后,沈姑娘就把王府当做自己的家,本妃和王爷定会把你当妹妹一般对待。”   做亲王的妹妹,沈璃书可不敢,她起身,有些惶恐:“王妃言重,民女不敢当。幸得王爷王妃垂怜,璃书才能有一处栖身之地,璃书感激不尽。”   “坐,坐,不必拘泥。说起来,你可是快要及笄?”   “是,七月二十七,是民女的生辰。”   “本妃娘家与你一般大的妹妹,这时候父母多半在商议亲事了。”   沈璃书读懂顾晗溪的言下之意,眸中深色一闪而过,面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悲伤之色,“民女比不得王妃姐妹那样的好福气,我父母双亡,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顾晗溪家风清正,她自小便跟着太傅祖父读圣贤书,并不拘泥女则女训,她自己向来也自恃清高,当下便皱了皱眉:“同为女子,断不可如此自轻自贱。”   沈璃书勉强笑了笑,“是,璃书知晓,只是有些羡慕,除了父母,她们亦还有王妃您这位姐姐来替她们考量。”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沈璃书这话接的极好,这也正是顾晗溪今日要说的:“我自是也要为你考量的。宫里宜妃娘娘的意思,她也感念着你父亲的功劳,这有几位适龄郎君,你且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沈璃书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偏头看一眼桃溪,桃溪过去接过锦夏手里的卷轴,“多谢宜妃娘娘,多谢王妃。”   送走沈璃书,顾晗溪拿了一册账本来看,这账本,是早上魏明亲自送了过来的,锦夏在一旁侍候:   “主子何必对沈璃书那般好颜色?咱们府里也不是没有过,表姑娘呆着呆着便成了姨娘的。且奴婢瞧着,这沈姑娘长了一副狐媚的样子。”   顾晗溪眉头微皱,轻斥:“如此在背后议论人,成何体统?我是王妃,她是王府的客人,自然要以礼相待。”   “主子与王爷刚刚新婚,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账本被合上,顾晗溪抬眸看锦夏:“防一个小姑娘?王府内的庶务,后院这些人已经足够本妃操心了。”   原本襄王府后院很是清净,襄王如今不过双十年岁,府里原本只有几名宫里赏的知事宫女做了侍妾,直到今年,圣上赐婚正妃之后,府里才进了两位侧妃和另外几位侍奉的人。   锦夏原本是顾晗溪母亲房里伺候的人,许是在顾夫人房里腌臜事看多了,顾晗溪语气重了些:“锦夏,在王府不比在府里,合该谨言慎行,往后这样的话,本妃不想再听见。”   锦夏低头,“是,奴婢知晓了。”   顾晗溪垂眸,重新打开账本,眉眼冷淡:“王爷一会来用膳,你去看下膳房预备的怎么样,叫瑟春进来伺候吧。”   另一边,沈璃书刚出正院,便看见正朝这边走的襄王,她脚步蓦地一停。   他身姿挺拔,乌发以玉冠高束,暗红色常服更添气势,身后魏明等人簇拥着他,众星捧月般夺目。   在与李珣视线对视上的前一秒,她低头,行一个规规矩矩的礼:“给殿下请安。”   李珣眉头一皱,“起。”   沈璃书起身,王爷大婚,可休沐三日,早晨才一块入宫请安,现下又来了正院,足以见得王爷对新婚妻子的甜心蜜意。   她垂眸,先开口,音色略有些生病的哑:“多谢王爷王妃厚待,愿为璃书操心婚事,璃书感念于心。”   她的婚事?   李珣视线扫过桃溪手里抱着的卷轴,目光落于眼前女子身上,她脸上带着不过心的笑,李珣心里陡然生起一股烦躁。   她一向生动活波,对他毫无防备,经她软声软语叫过殿下,再这般泾渭分明对他,李珣直接伸手,从桃溪手里拿过卷轴。   “承恩伯府二公子,”李珣眼都不眨,“府里外强中干,连锅都快揭不开了,你嫁进去手里那些钱财贴进去都听不见响。”   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年过四十,鳏夫。”   再下一个,“光禄寺卿幼子,家中祖母年过七十还掌中馈,好几个儿媳妇被她磋磨至死。”   ......   眼见沈璃书脸上血色消失,细眉微皱起来,李珣没继续说下去,将卷轴一合,随意扔给了魏明,头也不转进了正院的门:   “你一会来本王书房。”   魏明险些被那卷轴砸到鼻子,心里哎哟一声,对沈璃书福了福身,跟着李珣进去了。   回去路上,沈璃书面色冷凝,桃溪心里不是滋味:“姑娘,别和王爷闹别扭了吧?”   难受的是姑娘自己啊!   桃溪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家姑娘心里不爽快。   沈璃书也并不想把自己心里那些想法告诉外人,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对此不置可否,感叹道:“可惜了,那名册上的郎君我还没见过呢。”   正院内室,顾晗溪在门口迎李珣,却见他脸色冷肃,她带笑的表情一顿,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软着声音叫了一声:“王爷。”   李珣看到案几上的账本:“府中事务繁杂,你刚进府,有何不明白的叫了魏明和管事来问便是。”   顾晗溪亲自奉茶给李珣,眼角眉梢都是新妇的风情,“多谢王爷。”想来刚刚王爷脸上的不快并不是因为她。   她暗自放下心来。   这桩婚事,是她自己求来的,本来也心存忐忑,但这两日,她也看出来,王爷与她还算是相敬如宾。   晚膳用完,顾晗溪下意识以为李珣不走了,“王爷要沐浴吗?妾身着人去备水吧?”   李珣没什么留下来的心思,但今日才是新婚第二日,一走了之只会给人留下话柄,“前院还有些事,本王先去处理。王妃要是乏了,先休息便可。”   言下之意便是晚上还会过来,顾晗溪脸上是得体的笑意,“王爷再忙也要保重身体,多晚妾身都等您。”   端的是新婚的缠绵情意。   李珣点点头,只要走时,稍微顿了顿,“沈璃书父亲于本王有救命之恩,她的婚事,王妃若要插手,还请尽心些。”   李珣知晓,这件事由王妃出面最为合适,可先前看见的那几个人,委实不是良人,压抑半天,还是没忍住出言提醒。   若真是那几个人,外面言官的奏折只怕是在沈璃书婚事定了的第二日便会上了圣上的桌,最轻也要奏他个品行不端,忘恩负义。   当年他带沈璃书回京,圣上还因此事嘉奖了他。   近些日子朝中本就不太平,他委实不愿多生事端。   顾晗溪脸上的笑意停滞,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李珣留给她的已经只有一个背影了。   李珣离开,锦夏方上前来,“主子,方才沈姑娘离开咱们院的时候,在外面与王爷碰上了。”   “会不会......”她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记着刚刚主子的话,说话间委婉了些:“是沈姑娘跟王爷说了什么?”   顾晗溪眼里的笑意褪去,“王爷自有他的考量。”只不过,她还是难免有些委屈,这些人明明都不是她挑选的,可王爷话里话外的责备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闭了闭眼,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罢了,王爷若是知晓那名册是宜妃娘娘给的,定不会说出那番话的。   前院书房。   李珣披星戴月赶回去,却发现书房漆黑一片,魏明眼疾手快点了灯,见王爷视线落在案牍旁那把空荡的圈椅上,心里一凝,“奴才这就派人去请沈姑娘来。”   “不过,奴才听说,蘅芜苑上午请了府医过去。”   李珣眉头微皱,先前见她时确实脸上有些苍白,“因何?”   魏明错愕一瞬,这他倒是没去打听,因此顿了两息也没有回答上。   李珣乜他一眼,“你这总管,当的越发能了。”   轻飘飘的一句,却叫魏明瞬间冷汗直冒,忽得一下匍匐跪地,“是奴才失职,奴才这就去打听。”   哪成想李珣直接转身朝外走,丢下一句:“去看看。”   魏明连忙起身跟着,纠结几瞬,还是苦着脸提醒:   “王爷,如今府里有了王妃,沈姑娘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么晚了,您再去蘅芜苑于礼不合啊。”   李珣一愣,脚步硬生生停住,片刻,他拂袖,往回走,脸色有些不虞。   看自己养的一只小猫,还得看女主人的意思?   身后魏明还跟着他进去,他呵一声:   “跟着本王做甚?蘅芜苑本王去不得,你还去不得?” 第3章   ◎觊觎◎   翌日下午,时隔一月,沈璃书再次踏入前院书房。   屋内隙静,狻猊香炉中焚着惯常用的香,雪中春信令人沉静。   她在门口稍顿,李珣坐在案牍之后,垂眸看书,他着一袭深色暗纹长袍,乌发金冠,脸庞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   殿下金尊玉贵,亦生得一副好皮囊。   “来了如何不进来?”   李珣将书简放下,掀眸看她。   沈璃书低头行礼:“看殿下处理公务认真,恐打扰殿下。”   “今日休沐,看闲书罢了。”   况且往日他在处理公务,她在一旁看话本子还偶尔笑出声的时候,怎没觉打扰他?   沈璃书进去,看到自己惯常坐的椅子上坐垫换了新的,面前摆两盘点心,椰蓉糕与枣泥山药酥,都是她爱吃的。   不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座,站在合适的距离外,“不知殿下寻我来,有何事?”   要多疏离,有多疏离。   李珣高坐上首,答非所问,“璃书,你心里有何事,可与本王直说。”   视线直直盯着面前的人,她一袭红衣,不张扬但耀眼,娉娉婷婷,倒真是快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还记得她刚来王府之时,虽然衣服都穿的是好料子,但颜色花样都老成,也瘦弱,不留心看会觉得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般年纪。   他难掩内心复杂,当年带沈璃书回上京,不过是谋士所荐—当今圣上最重官员品行,如此顺水推舟的美事,何乐而不为,于王府来说,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的事。   最开始,他将人扔在蘅芜苑,没怎么费心,甚至于都忘了这个人,直到某一日,她带着侍女到了他书房门口,怯生生地,说和丫鬟一起做了济州的特产小花馍,问他是否要尝尝。   那样清澈的眼神,和他在边疆打仗时,林子里遇见的小鹿一样。   彼时已在官海的李珣,经历过多少尔虞我诈,身边人各个有自己的心思,连他母妃也不例外,多么难得,在一个小姑娘的眼里看到澄澈。   一来二去,他倒是觉得沈璃书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轻快,跟一只小猫似的匍匐在他脚边,倒也有趣。   沈璃书眸色微变,王爷甚少与她说“女儿家心思”的事情,她对此颇感意外。于此同时,她敏锐的意识到什么,沉吟片刻,她缓缓跪下,行了大礼,“璃书在王府两年多,幸有殿下照拂,还望......”她轻咬粉唇,“殿下能为璃书寻一桩好婚事。”   这样的话由她一个未及笄的女子说出来,有些难堪,但她眼下能指靠的人,只有殿下。原本不用这么急的,但王妃入府后一切都变了,昨日王妃的行为,也说明,她这位王府的沈姑娘,或许会变成有些人的眼中钉。   说话间,她像往常一样,抬头直视着李珣,眼里带着些凄楚和恳求,也在不着痕迹观察着李珣的神色。   往后多少年的日子,一步错便会步步错。   过往沈父官职虽不大,但沈母是商户之女,钱财不缺,家中日子倒是好过,但沈父去世后的那几日,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世态炎凉。   往日对她嘘寒问暖的叔伯,通通都变了嘴脸,想把弟弟过继过去,吃她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钱财和家里的房产。   她早早就明白,手里的钱权最重要。与其自己一个人因着现状伤春悲秋,倒不如,趁着王爷对她还算是有照拂之心的时候,赌一把。   不必入高门,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方便也足够了。   沈璃书跪着,但心里惴惴不安。书房极静,鸦雀无声。   “本王知晓了。”半响,李珣出声。   沈璃书悬着的心落定,殿下一言九鼎,她垂眸:“多谢殿下。”   “起来吧。”这一句说的没甚感情,等沈璃书站定,李珣才将一封书信递给她,“沈江砚的书信。”   原来寻她来是这件事?   沈璃书惊喜,眼里带了点笑意:“前几日我还去门房问了,都说没有,没想今日到了,多谢殿下。”   满心欢喜拿了书信回到蘅芜苑,倚在塌上读完,沈璃书心下蔚然,还好弟弟是个争气的。   桃溪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姑娘,奴婢听说,今儿一早,膳房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被咱们王爷罚了。”   “为何”   “总归是惹了王爷不高兴。”桃溪有些幸灾乐祸,“药已经熬好了,姑娘趁热喝,昨儿个晚上魏总管送来的樱桃奴婢洗了些,等喝完药,拿来甜嘴儿正好。”   桃溪当然知道,魏明身后是王爷,没有王爷吩咐自然不可能,“王爷还是对姑娘极好的,听说这樱桃是宫里刚赏的,产自山东,是今年最后一茬了。”   看沈璃书将苦涩的药一口喝光,桃溪忙将盛着樱桃的碟子递过去:“整个王府也才得了一小筐呢。”   言下之意姑娘你就得了这么多,这话,只差掰开了告诉沈璃书:王爷对你多么多么好,快别与王爷置气了。   沈璃书叹气,她明白桃溪的心思,不过是想她过的好罢了,“宫里宜妃娘娘生辰就快到了,那我便抄几卷佛经吧,也算是为殿下和娘娘祈福。”   之前会做女红赠与殿下,现下再做,也不合适了,思来想去,抄书还算符合礼制。   接下来半月,沈璃书待在蘅芜苑,除去到书房送给弟弟的回信,其余未出门半步,每日抄书或者是看账本,倒也算是充实,手里佛经是最后一卷,不出两日便能完成,届时再送去相国寺供奉半月,更显诚心。   这期间桃溪也给她说过府里一些事情,什么侧妃因着前一晚侍候了王爷第二日故意不去请安对王妃不敬、又是哪位良娣送了解暑汤去书房请王爷却连门也没进去......   这半年府里后院一连进了好几位主子,但王爷却只有一个,不争不抢哪里来的宠爱。   沈璃书这时候有些唏嘘,她将来是要给王爷做妾的说法她不止一次听见过,若真是如此,这些不也是她会经历的吗?   幸好幸好,殿下已经允了她,思及此,她脸上浮现笑意。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们好议论的,沈璃书呵斥一声:“出去尽听些混账话回来。”   桃溪知晓她不是真的生气,活宝似的:“奴婢知道错了,不过姑娘,你方才说话间好像王爷。”   她活灵活现学起来李珣斥责魏明:   “这差事当的是越发好了!”   沈璃书被她逗笑,不过转念之间笑意又淡了些许,三年不到,她身上竟也有了他的几分影子。   午后,正院。   顾晗溪看着面前三副画卷,一时间有些无言。   瑟春看主子沉默:“主子怎的了?可是这些人有问题?”   顾晗溪摇摇头,能有何问题?都是王爷亲自挑选的。   “周子安,去年科考的探花郎,虽然只是一个七品官但在吏部任职,前途无量。”   “卢科翰,他母亲与荣安伯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姻亲关系简单,但却颇有份量。   最后一位,顾晗溪挑了挑眉,“王爷连这位也能找出来,济州刺史的嫡子,他未婚妻今年春天才意外离世。”   听完顾晗溪的话,瑟春再单纯也品出来这中间深意,沈姑娘本家不就在济州吗?济州刺史,在上京不算什么人物,但在济州那可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王爷既然能把名册送过来,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促成的。   这几位虽家世与权柄在上京不是顶尖,但于沈璃书来说,都是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好郎君,实打实的高嫁。   锦夏:“奴婢就说,夫人说的没错,这沈姑娘在王爷这确实不一般。”   “主子快别犹豫了,依奴婢看,现下就要趁热打铁将沈姑娘婚事定下来,以免再多生变故啊。”   顾晗溪皱了皱眉:“本妃早就说过,不是何事都必需扯到内闱之上,王爷能对一个孤女如此尽心,足以说明王爷人品贵重。”   “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让本妃听见。”   蘅芜苑内,沈璃书看见这三人时,足足愣了半响,直到桃溪提醒,她方才有些想要泪目的冲动。   这三人境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十倍不止。   她不仅不必为妾,还能入高门。   她抬眼,忽觉今日天光耀阳,正似来路光明灿烂。   消息传回正院,顾晗溪丝毫不意外,当晚便将沈璃书的决定说与了李珣,彼时正看兵法的人头都未抬,说一句王妃费心了。   顾晗溪端方而笑:“我与王爷同为一体,都是应当的。”   她想,锦夏所言,不过是莫须有罢了。   翌日,东宫内。   李珣甫一下朝,便被太子李璠叫住,说了些朝堂之事,李璠话头一转,“从前老八说府里的沈姑娘貌若无盐,依孤看,老八你还是女人看少了。”   那日书房外惊鸿一瞥,那张脸、那身段,足以让李璠惊艳,青涩的想让人立马尝一尝。偏偏自己这个皇弟像个木头一般。   李璠话点到为止,偏偏其后深意李珣再明白不过,他敛眸,避重就轻,“皇兄莫要打趣皇弟了。”   “你如今已经娶妻,照理也该知晓女子的美妙了。”李璠恻恻笑了笑。   李珣眼里的笑意不达眼底,将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   当朝太子乃是已故元后嫡出,三岁便被圣上立为太子,芝兰玉树,尊贵无双,只是......李珣无意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亲近之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是个好色的。   东宫内妻妾成群,其余没有名分的丫鬟侍妾更不知几何。   但下一瞬,李璠的话让他惊讶:“前些日子府里徐良媛身子不好,孤遣她回江南庄子休养去了。”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去了。   李珣知道,太子想要的女人,鲜少有不得手的。   就连宫妃也不例外。   前几日书房内,女子伏地恳求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面前李璠脸上是必得的笑。   李珣敛眸,偏不想让他如意。   一出东宫,李珣脸黑的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冷着脸吩咐青柏:   “给本王查,他何时见过沈璃书?”   觊觎他的东西,哪怕是太子。   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斗斗斗的一生就快要开启了,让女鹅再过两天安生日子,马上了! 第4章   ◎侍妾◎   七月二十七日,沈璃书生辰。   王妃待她是极好的,前几日便提要给她办及笄礼,但一来她在上京并无亲戚,二来流程太过繁杂,王妃刚入王府事情本就多,她便拒了王妃的好意。   亲事已经落定,沈璃书目前再无别事可忧心,人逢喜事心情舒畅便是她如今的写照,一大清早,蘅芜苑当差的奴才们便得了沈姑娘的赏钱。   蘅芜苑上上下下,都轻松喜气。   用过早膳,桃溪神秘兮兮,献上了自己的礼物,看模样是一本书,不过外面用绸布包裹着,桃溪脸红红的:“姑娘,这礼物是奴婢和母亲一齐备的,你答应奴婢,一定要等你大婚的时候看!”   闻言,沈璃书正预备拆书的手一顿,有些狐疑地看她:“什么东西弄得如此神秘?”   桃溪眼神躲避着沈璃书,“你别管了,反正答应奴婢,现在可不许偷看,哎呀好不好嘛姑娘?”   桃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岁,都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平日里老成些就罢了,这会子耍起无赖来,倒让人难以招架。   “好好好,那先放着以后再看。”   用过午膳,主仆两人预备出府闲逛,却在门房收到了刚自济州送来的包袱。   马车内,桃溪一脸讶然与八卦,非凑在沈璃书旁边,要一探究竟。   “肯定是未来姑爷寄过来的,姑娘你快打开看。”   沈璃书啐一声,“别胡乱叫。”   打开包裹,除却两样济州特产的小物件,以及檀木盒里妥帖放置的琉璃盏,另外还有手书一封,沈璃书打开,默读一遍。   “展信舒颜,伏惟妆安。   时维孟秋,序属芳辰,遥闻吉日将临,欣悉兰闺设帨,今附微物数色,聊表芹意,望卿不以鄙陋见弃。   关河阻隔,会晤无期。然结褵有日,琴瑟在望。仆当勤勉修持,以期他日得奉巾栉,共瞻清辉。   伏愿玉体安康,谨此奉贺。”   落款奚景垣。   字迹苍厚郁茂,用词点到即止,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奚家郎君圭璋特达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还未曾见面,沈璃书对未来夫君的满意,便又加了一分。   桃溪看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羞红,她捂着嘴,笑不可支。   沈璃书心情愉悦的去胭脂店买了时下流行的胭脂,再去书铺买了新出的话本子,最后去了琼玉阁——上京数得上名号的销金窟。   琼玉阁一共三楼,一二楼都稍显普通,沈璃书上了三楼,立即有店小二迎上来。   沈璃书只问:“可有玉佩?”   “有有有,自然有。”   沈璃书特意叮嘱:“要好料。”   店小二的眼神更亮了几分,大主顾来了呀!   及至付钱时,桃溪眼见一叠银票往外给,她咽了咽口水:“姑娘也忒舍得了。”   舍得吗?沈璃书也有些肉痛,这一对玉佩,可是花了手里两个好庄子一年的收入。   不过,她看着成色与种水都上好的玉佩,嘴角带了些不可觉察的笑意,未来夫君那样丰神俊朗的样子,与这玉佩再是相配不过。   在自己及笄之日,亲手为自己和未来夫君买下信物,倒也是一桩美谈?   沈璃书自己说服了自己,方才花钱的那些许不舍很快便消失不见,声音些许雀跃:“走吧,回王府。”   等回王府,再用蜀锦绣一对香囊,与这玉佩,更为相配。沈璃书如是想着。   落日熔金,印着王府徽印的马车一路平稳前行,马鬃随风轻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车厢内女子清铃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快到王府门口,远远的,桃溪便看到有人在那等候,“好像是魏总管。”   魏明看见马车回来眼前一亮,忙往前迎了几步,在沈璃书下车时,躬身道:“姑娘您可回来了,王爷与王妃,在正院等着您呢。”   这阵仗,沈璃书眯了眯眼,笑说:   “我先回院子里将东西放下,在外一天恐怕仪容有损。”   魏明脸上依旧是笑,那笑比之以往的和煦多了些沈璃书看不懂的东西,“无妨,您且先安心去吧。”   正院内,两位主子都没有说话,各个当差的下人也屏住了呼吸,王爷倒是气定神闲,王妃脸色就稍稍有些难堪。   沈璃书到的时候,敏锐感受到气氛的凝滞,她心下惴然,福了福身子,“给王爷王妃请安。”   李珣看她一眼,“起来吧。”   顾晗溪脸上挤出来一抹笑,言简意赅:“妹妹今日生辰,一贺妹妹生辰之喜。”   “——二来,恭喜妹妹,以后便和后院姐妹一起侍奉王爷了。”   话音落,沈璃书猛地抬眸,脑子有瞬间宕机,王妃的话单独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这连起来是何意?   “沈侍妾,还不快谢恩?这可是宜妃娘娘的口谕。”   沈......侍妾?沈璃书如坠冰窖,不可置信抬头望向高坐上首的李珣,却见他面色如常,回望她的那双眼里,深不见底。   她木然转头去看王妃,却发现泪眼模糊,王妃的面容隐约看不真切。   王府里藏不住事,这边沈璃书刚回蘅芜苑,那边她成为侍妾的消息已经在府里传遍了。   蘅芜苑里上午的喜气被沉闷取而代之,桃溪看着从正院回来便坐在塌上发呆的沈璃书,有些担心。   “姑娘,咱们......”   沈璃书被这一声叫的回了神,美人眸色微红,眼波流转间情绪暗涌,她哑着声:“先前王妃说,做王府侍妾?”   桃溪见她这副模样,眼也红了,“是......”   “呵呵呵呵。”沈璃书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多少带点戚戚,嚯一下站起身,颤声道:   “去书房。”   沈璃书跪在下首,原本挺直的脊背有些微弯,眼眶红的不像话,“殿下,璃书想知道为什么?”   她看向案牍之后的男人,“您不是已经定了吗?我嫁回济州。殿下向来一言九鼎的呀。”   尾音带了些颤抖,“如何,如何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沈璃书想不通,心下好似堵了一块顽石,压的她每呼吸一次,便疼一次,每想一次,疼痛便加重一份。   得知婚事定下来之后这段时日的欢快好像黄粱一梦,明明今日上午她还在高高兴兴庆贺自己生辰,还挑了一对玉佩,还收到他不远千里妥帖相寄的问候......   可现在告诉她,她没法嫁了,她变成了王府里头一个最不打眼的侍妾,一辈子要困在这王府深院里。   热泪顺着脸颊倾泻而下,她歇斯底里控诉:“殿下,您何至如此啊?”   声声啼泪,字字沥血。   亲手造就她的美梦,又亲手打破,叫她如何甘心?   李珣面色冷肃,这样声泪俱下的控诉和不加掩饰的指责,“沈璃书,本王从不对你食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身体微微发抖的人,清晰听见她喉间发出的细碎哽咽,他伸手,欲将人扶起。   那人却挥开了他的手。   他面色如常将手收回,不过眼里的冷意添了一分,“如果本王说,是为你好呢?”   李珣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给了眼前这个小姑娘。   可从前乖巧匍匐在他脚边的人,此刻眼里明晃晃写着她不信。   他忽然笑了,“不信?那本王便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随即高呵一声,“魏明,备马。”   他不必问沈璃书的意见,强势地将人一把捞上了黑马,骏马在已然宵禁的路上疾驰,风像刀子一样刮得沈璃书脸上生疼,她此时方才又惊又惧,声线抖落得不成样子:   “殿下?”   风声呜咽,沈璃书只看到李珣冷利的下颌。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后停在了哪里,只知道李珣带她潜进去一处有人把守的院子,而后在暗处躲下。   四周隙静无声,黑暗将人除了视觉外所有感官的灵敏度调到最高,殿下身上雪中春信的淡香萦绕在鼻尖,她方才觉得于殿下的距离是否太近,想往后推,却发现身后是冷硬的墙。   大悲大落的情绪使得她此时头脑还处于混沌之中,正欲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一女人哭哭啼啼的动静。   李珣一指抵在她唇边,她忽而噤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烛火亮起,女人挣扎哭啼的声音愈发急切。   沈璃书的心,怦怦然,她倏而捂嘴,眼睛瞪大。   看不清外间那女子表情,但哭声悲切,身上衣裳欲褪未褪,露出雪白的香肩......忽地被李珣抬手挡住了眼睛。   “郑夫人,你从了孤,你夫君明日便可从大理寺出来。”   这声音!沈璃书眸子惊惧睁大,正是殿下大婚那日在湖心亭那人的声音!   原来,他竟是太子?!   “太子殿下,您放过妾身,妾身家中还有儿女等着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但她越求饶,男人仿佛就越兴奋。   一阵污言秽语和猛烈的挣扎之后,忽而没了郑夫人的声音。   良久,眼前的手拿开,沈璃书睁眼,却正从缝隙里,与外间郑夫人眼神相对。   她发髻散乱,面上泪痕与血迹混合,而那双眼,一眨不眨。   死不瞑目。   出了院子,沈璃书脸色苍白,扶着古树呕吐不止。   她听见王爷的声音飘渺传来:   “她夫君半月前下了大狱,那个对差事兢兢业业的男人一定想不到,只是因为太子多看了一眼她的妻子,便会遭此横祸。”   “沈璃书,半月前,太子曾在我书房外见过你一次。”   “昨日,他点名道姓要你。”   “你觉得,你如何躲得过?”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大修了,感谢读者们提出的宝贵意见,爱你们。 第5章   ◎请安◎   回去王府,沈璃书便高热惊厥,一连病了好几日,桃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沈璃书,却是什么也没问着。   只觉得姑娘整个人毫无生气。   最让她着急的,还是府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那日沈璃书情况稍好,桃溪去膳房吩咐额外做一份笋丝瑶柱羹,走了一会儿想起来未嘱咐少放盐巴,回去时在门口听见膳房的人在说闲话:   “还以为自己个儿是沈姑娘呢?咱们先给后院其他的主子做了,蘅芜苑的先等等吧。”   另一人附和:“就是,不过是个侍妾而已,比她金贵的主子多了去了。”   “再说了,一来就生病,谁说不是福气薄呢?现在还住在蘅芜苑,”那婆子声音小了些,带着刻薄的笑意,“估摸着都还是个雏儿呢,算不得正经主子。”   桃溪在外听着,气的脸通红,回蘅芜苑侍奉的时候,难免泄露了几分情绪。   沈璃书问她怎么了?   桃溪一口气说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沈璃书面色苍白,敛眸,“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呸,什么劳什子实话。”   “好了,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主仆两人正说着,外间通报魏总管来了。   沈璃书病着,便未起,魏明隔着帘子回了话。   “沈主子,王爷吩咐奴才送东西来,”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过后,魏明说,“这些都是王爷给您的添妆,王爷还说,让您好好儿保重身子。”   “琉璃苑那边儿,已经收拾好了,您什么时候身子好了便什么时候搬进去就成。”   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声,“多谢魏总管,也替我谢殿下赏赐。”   魏明讪笑一声,说不敢当,念在前几年相处的情谊上,魏明多言了几句:   “沈主子,人生百年不过白驹过隙,还望莫因一时的惘然失了往前的力气。”   他知道,里面那位是位聪明人,言尽于此,其余的都不是他能干预的,说罢便告退了。   床榻上,沈璃书眸色深深,她何尝不明白魏明话中所言之理?只是,眼睛一闭那晚郑夫人的神情便印入脑海......   她紧紧闭了闭眼,再睁眼,眼神变了变,冷声道:“桃溪,把药端来。”   八月初六,琉璃苑迎了新主人入住。   当晚,前院传来消息,绮罗苑点灯,琉璃苑外的红灯笼,便早早熄了。   只是床榻上的人,许久都还未曾阖眼。   翌日,将要到辰时,桃溪进来叫醒沈璃书,她掀开床幔,小声叫着:“主子,该起了。”   沈璃书嘟囔一声,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桃溪着急:“主子,今日您第一日去正院请安,可晚不得啊。”   请安?关键词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沈璃书瞬间清醒过来,倏得一下起身,揉了揉发涨的脑袋:“何时了?”   桃溪说:“将要辰时了。”   沈璃书眸色微变,吩咐桃溪找了件低调简单的天青色褶裙换上,原先额前的刘海被尽数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三千青丝在桃溪手里随意变换着弧度,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便盘好了。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沈璃书到正院时,还算早,在正院外,碰见同来请安的刘氏。   沈璃书远远的行了一礼,及至走到那人跟前,才笑着问好:“姐姐。”   两人互相又见过礼,刘氏方才笑着打趣:“从前你便叫我姐姐,现在算是一语成箴了。”   沈璃书淡淡一笑。   “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姐姐关心,已无大碍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再过片刻,两位侧妃娘娘便要到了,咱们先进去吧。”   沈璃书忙说是,跟在刘氏身后经由正院前看守的婢女通传后方才进去。   珠帘掀开,里面已有两人到了,还未待刘氏开口介绍这两人,中间一位着粉衣的女子笑意盈盈开口:   “这便是沈妹妹吧?今儿个也算是见到真容了,果然娇嫩的跟一朵花儿一样。”   这话,甚是轻佻,沈璃书瞥一眼她的座位,在对面刘氏后面座位之后,看来位份不高,按着她的穿着打扮,沈璃书猜测她是那位太子赏给王爷的云侍妾。   沈璃书行了个平礼,“云姐姐莫要打趣妹妹了,刚刚一进来,妹妹一恍神,才以为是看见仙子了,走近一看,才知是二位姐姐。”   眼神顺势落在另一位女子身上,那女子端端正正坐着,见沈璃书视线投过来,只面色冷淡的勾了勾嘴角。   云氏还想起身说些什么,那女子面无表情吐出来两个字:“聒噪。”   云氏想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半晌,朝着那女子轻哼一声,却是什么也没说,坐回了椅子上。   沈璃书掩下眼里的惊讶。   婢女先给她们上了茶,在座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刘氏安安静静品茶,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沈璃书瞧了她一眼,垂下了眸子。   不过片刻,请安的人都来的差不多,珠帘传来响动,顾晗溪身着朱瑾色褶裙由锦夏搀扶着走出来,发髻上金光闪闪的鎏金海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缓慢摇动着,端庄大气,贵不可言。   顾晗溪落座,含笑环视下面一周,视线轻飘飘落在最末天青色身影上又移开,眸光在左侧上首那个空位上凝了一瞬。   沈璃书跟着众人一同起身行礼,“妾身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   视线只能看到脚下地毯上的深色花纹,便听见顾晗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都起来吧。”   众人都起了身落座,还未曾有人说话,便听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倏而,一个着玳瑁红衫的女子携风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的方才正院通传的婢女一脸苦色。   红衣女子扶了扶头上本就板正的发簪,随意行了个不算端正的礼,眼神直勾勾盯着上首的顾晗溪:“昨儿个晚上服侍王爷晚了些,方才差点没起来,本妃来的......不算晚吧?”   能在王妃面前自称本妃,还在请安时如此明目张胆的迟到,沈璃书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据说府里许侧妃,家世高,性子也张扬些。   顾晗溪脸色稍淡,“许妹妹来的倒是不晚,坐吧。”   她刚一落座,她对面的女子便开了口,声音温柔地仿若能滴出水来,“许姐姐再晚些来,王妃给你备的茶水该是要重新再沏了。”   红衣女子嘁一声,眼皮微掀,将旁边桌子上的杯子端起来,染着丹蔻的素手与淡雅的茶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掀开杯盖,她只看一眼茶水,便将杯子放下:   “这碧螺春是管妹妹你爱喝的,你多喝些。”眼风往旁边一斜,她身边的侍女便将她那杯茶端过去放在对面那女子的桌子上,“话说的多,便帮本妃也喝了吧。”   这话就差明着打脸刚才她多嘴说话了,管挽苏脸上笑意还是没变,“瞧姐姐,这么心急,不过这是在正院,自有王妃体恤我。”   言下之意,你不过一个侧妃,还敢在正院这般作态。   高位互怼,下面倒是没人开口。   沈璃书借由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打量着众人的反应,顾晗溪面色平静在品茶,余下的人也各有心思,只是,在她上首的女子神色有些耐人寻味,沈璃书正欲细品,却听顾晗溪开了口:   “你们俩,今日有新姐妹第一次来请安,便看见你们俩如此针锋相对,成何体统?”   不轻不重,却是将注意力都转向了沈璃书。   沈璃书一顿,尽管她已经尽可能的缩小了存在感,当下也只好站起来大大方方行礼:   “妾身沈氏,见过王妃,各位姐姐。”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了话:“沈氏,”尾音托长了些,“便是先前王爷从济州带回来的沈姑娘么?”   “本妃娘家也有个自济州来的厨娘,人长的五大三粗酷似男子,浓眉赤眼的,你抬起头,本妃瞧瞧,是否也如娘家厨娘那般。”   如厨娘哪般?五大三粗浓眉赤眼吗?且她一个亲王的妾室好歹也是个主子,如何就和一个厨娘相提并论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羞辱了,可沈璃书从未与这位许侧妃有过交集,她何来如此明显的敌意?   沈璃书眸色微紧,今日才第一日请安,便与许侧妃对上,实非她本意。   她抬头,换上人畜无害的柔弱笑意,目光直视许鸢:   “侧妃姐姐看看,可有相像?”   【作者有话说】   这里贴一下后院的位分表哈,架空哦架空哦,别考据谢谢大家~另外看到这里没电收藏的小宝能收藏一下吗,菜菜感激不尽!   王妃   侧妃   良娣   良媛   侍妾   通房 第6章   ◎受辱◎   上京不缺美人,王府后院更不缺,今日能坐在这里请安的女子,哪一个在容貌上不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但沈璃书抬起头来时,许鸢还是愣了一瞬,这女子容貌,盛极。   那双眼遥遥与她相对,便似一汪清泉。   许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沈璃书身前半步距离时停下,她个子略高些,气场也强,她伸手抬起沈璃书的下巴,那双丹凤眼从上到下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遍,朱唇轻启:   “有这么一副好颜色,也难怪。”   难怪入了王爷的眼,连琉璃苑都单独分给了她。   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沈璃书轻轻笑了笑,垂眸,缓声:“多谢侧妃姐姐夸奖,但妹妹不过蒲柳之姿罢了,颜色远不及姐姐半分。”   许鸢唇角轻扯,将手拿了开去,轻呵一声,“这口才也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边说:“管妹妹,你该是和这沈氏投缘。”   一样有张让人讨厌的嘴。   沈璃书看着许鸢落座,旁边的侍女给她递了帕子,她面带不屑的擦拭着方才触碰到沈璃书下巴的那只手,好像擦着什么脏东西一般。   而管挽苏依旧是那副笑盈盈地样子,“只不过一瞥,本妃也觉得与沈妹妹甚是投缘,瞧瞧,那白嫩嫩的下巴都红了,可怜见的,等下本妃着人给你院子里送去药膏。”   话锋一转,“许姐姐怎得也不怜香惜玉?若是王爷瞧见了,止不住怎么心疼呢?”   云氏掩了帕子,笑出声接了话,“好好的脸,若是有了瑕疵,王爷还会见吗?沈妹妹这么久了,还一次都没有侍寝过吧?”   “管姐姐的药膏可得早些送过去才是。”   沈璃书脸色羞红,偏生她现在毫无反驳之力,反驳什么呢?她成为沈侍妾将近半月,连王爷的面都未曾见着。   只是,这后院的纷争,远超她的心里准备。   上首顾晗溪眸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她的喜怒:   “好了,越发的不成样子了,沈妹妹刚开始服侍王爷,你们便这般,倒让姐妹之间生了嫌隙。后院不宁,王爷如何能安心前朝?”   许鸢还要说话,顾晗溪眼风一扫,却没给她机会:“这个话题就此揭过。若有人再生事,本妃定不轻绕。”   她缓了缓神色,“沈氏,你上前来。”   “是。”沈璃书敛眸,乖巧走上前去,   “这柄玉如意,是本妃与王爷大婚时,本妃祖父所赠,如今赠予妹妹,还望妹妹往后尽心尽力伺候王爷,同心同力,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这赏赐未免也太过厚重了些,沈璃书跪着接了赏赐,“妾身谨遵王妃教诲。”   许鸢翻了个白眼,她最是看不惯顾晗溪这个文臣之女惺惺作态的样子,惯是会拉拢人心,“王妃倒是舍得,这玉如意说送便送了,不过一个侍妾而已。”   “不管是侍妾,还是本妃,亦或是你许侧妃,都是王爷的人。”   这话顾晗溪是笑着说的,但许她对视一眼,看到她眼里的冷意,许鸢面色有些不虞,当即站起身来,略福了福身,“王妃说的是,本妃身子不爽,就先告退了。”   未等顾晗溪说起身,许鸢便转了身离开,经过沈璃书时,半点眼风都没分给她一个。   好一个气势的许侧妃。   许鸢一走,顾晗溪面子上稍有些过不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散了请安。   众人一齐行礼,“妾身等告退。”   沈璃书走在最后,出了正院,只见刘氏已经带着婢女走远。   桃溪小声:“刘主子也不等等您。”   她是知道的,主子与刘氏关系向来不错。   刘氏是最早伺候王爷的人,宫里贵妃娘娘赏赐给王爷的知事宫女,与沈璃书同一年进王府。   那时候王府还没有这么多女人,沈璃书又是天真闲不下来的年纪,刘氏一个人在后院也难免寂寞,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交际越发多了些,前些日子沈璃书及笄,刘氏还着人送了贺礼来。   沈璃书猜测,应当是今日请安,许侧妃待她的态度使得刘氏起了观望之心,毕竟,她本就位分低,若是再与高位起了龃龉,难免会殃及与她交好之人。   沈璃书只说:“琉璃苑与飞鸿苑并不同路,她何故要等我?”   且飞鸿苑还有主位,管侧妃。方才看来,管氏对她倒还没有敌意。   日头渐渐大起来,沈璃书走的满身香汗,琉璃苑确实离着前院近,但却是在后院最偏僻的西边,离着正院的距离是所有院子中最远的。   这时候沈璃书又不免想,王爷当初将这院子分给她时,有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往后暑热寒冬,她每日都要走上这么一遭,思及此,她本就不好的心情落得更低些。   正在衙门当值的李珣,忽而打了个喷嚏,下属连忙询问:   “王爷,是否要下官将窗户再关小些?”   李珣:......   琉璃苑内,沈璃书回去,连着吃了两碗冰酥酪方才觉得热气少了些,桃溪来问:“主子,这玉如意......”   沈璃书瞥了一眼,“放入库房吧。”   今日才第一次请安,便有些暗流涌动的意思在,许侧妃对她如此大的敌意,看来她往后的日子是不可能安稳的。   沈璃书已经想明白,她成为侍妾已经是不可更改之事,这些日子她沉溺在不好的情绪里,只会更让人看了笑话,今日她的遭遇便是最好的说明——在后院里,没有王爷的宠爱、没有家世、位分低的她,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沈璃书垂眸,略微思衬片刻,遣了桃溪:“去清化寺将佛经取回来吧。”   前些日子为宜妃娘娘生辰所抄的佛经,已供奉了些许时日。   是时候送过去了。   下巴传来些许疼痛,沈璃书走去铜镜前,瞧见下巴两边两条鲜红的指痕,她皮肤最是娇嫩,方才请安回来还不是特别明显,现下越发红了惹眼的很。   晚膳前,桃溪带着佛经去了前院。   书房外,魏明侯在门口,远远瞧着桃溪过去,他眯了眯眼。   桃溪走近,笑了笑,规规矩矩行礼:“请魏总管安,主子吩咐我来送些东西给王爷,可方便进吗?”   魏明瞧了一眼,便说:“桃溪姑娘稍侯,容我进去通传。”   只等了不到两分钟,魏明便出来了,“桃溪姑娘进去吧。”   桃溪福了福身,“多谢魏总管。”   桃溪来过几次王爷的书房,但也不敢瞎看,垂着头进去后便跪地行礼,“奴婢琉璃苑桃溪,给王爷请安。”   “起。”   “何事?”声音沉肃,威严。   桃溪垂眸,“回王爷的话,是主子上月手抄了经书,为表诚心,已在清化寺供奉半月有余,特命奴婢呈上,以贺宜妃娘娘生辰。”   “哦?”李珣放了笔,“本王看看。”   书简上是工整大气的簪花小楷,常言字如其人,偏偏沈璃书之字似男儿一般大气锋利。   少女端正坐在一旁临摹他手书的情景历历在目,还算习得他几分风骨。   李珣眼里带了些笑意,许久未曾检查过她的书法,她自己倒也未曾懈怠。   整整四卷,想来日夜不停也得手抄半月,“倒是有心,她病可好了些?”   桃溪:“回王爷的话,主子病已经好了大半,昨日已搬进了琉璃苑。”   这事儿魏明给他禀报过,“病未好彻底,就再请府医。”   “是。另外,主子还说......”桃溪闭了闭眼,还是把沈璃书交代的话说了出来,“若是能把放在这里的话本子带回去,她便能好的更快些。”   越说连桃溪都有些心虚,她原本以为主子是拿佛经邀宠的,毕竟她们目前境遇属实算不上好。   可主子好像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王爷日理万机,哪有心情精力来理会这样的小事。桃溪心里惴惴不。   李珣眯了眯眼,还看话本子?   闲的没有正事可做么?但一想起那晚她被吓的回来便高烧惊厥,又觉得好了能看话本子也是件好事。   总比半死不活的样要强。   罢了,李珣起身,亲自在一旁桌面上捞起两本话本,走了出去:“走吧,去琉璃苑。”   桃溪意外,忙跟着李珣身后回去。   琉璃苑内,李珣进去,便见沈璃书侧躺在塌上,眼眸微阖,鼻翼微翕,身似软骨,身上搭着绯红的织金薄毯要掉不掉的。   面色红润了些,看起来病确实好了个大概。   只是,他眸色微凝,原本光洁白皙的下巴上微暗的红痕惹眼,他目光如炬,看出来,是被人掐的。   还未待他说话,沈璃书便醒了过来,声音喑哑:“殿下?”   他走近,抬手轻抚她的下巴:“如何弄得?”   沈璃书眸色微闪,正欲说话,听见外间桃溪的声音:   “王爷,主子,管侧妃着人送药来了。” 第7章   ◎偏宠◎   李珣听完,面无异色,先前在内室那点子不快已被掩藏下来。   素馨一走,满室寂静。   李珣垂眸看她:“走近点,本王看看。”   沈璃书走近,抿唇说:“没事的,就是稍稍有些红而已。”   “管侧妃送来的药膏记得抹,若严重,便传了府医来。”   “是。”   看李珣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沈璃书聪明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她轻声:“王爷晚上,可要在这里用晚膳?我……妾身吩咐人做了冰雪冷元子,今个儿天热,王爷用些罢?”   她抬眸去看他,澄澈的眼里有希翼,这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的,李珣看出来她的别扭与不自然,但也读懂她的意思。   她希望他留下来,哪怕只是用膳。   她在很努力的适应她的新角色,不用他再去费心费神,如此甚好。   李珣便点了点头。   他喜欢聪明的女子,也喜欢让他省事的。   沈璃书近身伺候的就只有一个桃溪,现下吩咐桃溪去传晚膳之后,连倒茶都得沈璃书亲自去做。   李珣看她忙碌的身影,皱了皱眉,“你坐。”   “身边怎得都没人伺候你?”   这一句话问得沈璃书稍顿,“有…桃溪啊。”   桃溪还是他当年随手指去伺候她的,他此时想起来,她不像后院里其他的女子,能从娘家带人过来。   她当年,只身来了王府,沈家那几个下人都不愿离开家乡,她便还了奴籍将人遣散了。   “明日本王让魏明给你挑了人送过来,省得你还要干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王爷这是……心疼她?   可王爷许是忘了,她不过一个侍妾,身边照例只能有一个贴身侍婢。   不过这时候沈璃书可不会蠢得要去提醒,脸上堆了些感激的笑:“多谢王爷。”   垂眸时,掩去了眼里的冷意。   正用着膳,琉璃苑又迎来了客人。   眼见王爷被绮罗苑的惊蛰请走,桃溪跺了跺脚:   “这许侧妃简直欺人太甚!白日里羞辱主子您,现下还直接来咱们院子里将王爷请走。”   沈璃书独自执著继续用膳,脸上没甚表情:“生气也没用,王爷就是宠她又当如何?”   一句轻飘飘的侧妃头疼想请王爷去看看,便让王爷膳用到一半儿便走了。   那碗沈璃书命人特意备下的冰雪冷元子就在一旁静静放着。   只是无人品尝。   沈璃书想,情况比她预计的还要好些,起码她请王爷王爷愿意来,还有她自己,身份转变带来的尴尬也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那便不急,一步一步来。   今日所受之辱,来日她定要还回去,她从来便是小心眼的人。   无家世又如何,位分低又如何,在这后院,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端过来那碗元子,自己拿勺子尝了一个,随即皱了皱眉。   “太甜了,往后少放些糖。”   王爷不喜甜食。   素馨回到飞鸿苑时,管挽苏正在练舞,澄妆影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国公府二姑娘的舞姿在上京都颇有名号。   一舞毕,素馨连忙递上去帕子,管挽苏问:“如何?”   素馨低眉:“奴婢如实说的,王爷当时除了脸色不好看,并未有所表示。”   官挽苏净了手,笑说:“如实便行,咱们这位王爷,心里澄净着呢。细水长流,咱们慢慢来。”   话题被摁下,又问:“马上中秋宫宴,给贵妃的礼备好了吗?”   这是重中之重,素馨说自然,“已经备好了,只是......咱们不去常宁宫吗?”   贵妃娘娘是她嫡出的姑姑,虽然关系不算亲近,但好歹是血亲,“常宁宫,听王爷的安排吧。”总归她是不想太过亲近宫里那位娘娘的。   素馨说是。   王爷晚上在琉璃苑用膳的消息不胫而走,后院众人都以为王爷会留宿在那,却不想当晚又是绮罗苑点灯。   王爷已经连着两日歇在了绮罗苑里,同是侧妃,管挽苏心里有片刻的不平衡。   管挽苏嗤笑了声,“沐浴吧,明日请安,又要看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且看着,琉璃苑那位,也不怎么中用?人都到了院子里,还能让走了。   管挽苏敛眉,罢了,明日再想这些。   在她这里,何事都没有睡觉重要,睡好了,才有精力做别的事。   绮罗苑内,灯火通明。   许鸢连着试了好几套衣裳,都不满意,皱着眉好一通脾气:“明日再给本妃新做几件绯红色寝衣,这些都旧了都看不见吗?”   随手将手边的杯盏扔了出去,执衣的侍女吓得连忙跪伏在地,“一群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那杯盏碎片不偏不倚就停在那双暗金靴子旁边。   “不是说头疼?”   许鸢面色一顿,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换回一脸娇羞的笑意:   “王爷来了,鸢儿便不疼了。”   她眼风一扫,“还不都退下?”   伺候的人便都退下了,许鸢走去李珣身前,睫毛微颤,有些娇憨地埋怨:“爷来了也不着人通传一声。”   “你明知道我在沈侍妾的院子里。”   许鸢当然知道王爷这话里没有责备之意,她拉了李珣的手,“鸢儿知道,可鸢儿真的头痛,不信您瞧瞧?”   她那双眼,凌厉看人时透着盛气凌人的冷气,含笑看人时又眼含秋水,李珣大手拊在她额头一瞬,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啊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许鸢:“她一个侍妾单独住一个院子也就罢了,还是住先前鸢儿最想住的琉璃苑,我自然心里不好受。”   李珣眉头微皱:“琉璃苑不大,如何配的上你的身份?”   “可琉璃苑里离着前院最近......”   许鸢瞥见李珣的神色,猛地噤了声,“罢了罢了,左右都是王爷您的安排,鸢儿住哪都行。”   她眼含情丝,“反正鸢儿知道,王爷最是心疼我的。”   李珣脸色缓和了些,“鸢儿懂事。”   薄帏鉴明月,春宵帐中暖,一室旖旎。   第二日请安时,许鸢依旧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过这次,她面带春色,连眼神都没分给沈璃书一个。   云氏幸灾乐祸:   “听说昨日王爷,是从沈妹妹院子里走的?”   【作者有话说】   昨晚五点才睡,今早九点起来开始修文,今天修了一天,属实有点写不动了,明天肥肥更新~ 第8章   ◎私会◎   沈璃书面色没有半分不自然,笑着说:“云姐姐倒是好雅兴,琉璃苑丁大点事也瞒不过你。”   “昨儿个王爷用膳到一半,听闻许侧妃姐姐头疼,关心备至,特去看望。”   算是不着痕迹把许侧妃从她院子叫人的事情说成是王爷的自发选择,歇了某些人看笑话的心思。   云氏看着她那张脸就嫉妒,她本是扬州一等一的瘦马,姿色一直便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可那日请安第一次见沈璃书,她就嫉妒了。   不过刚及笄的小姑娘,却已经有这般好颜色,再过几年风华只会更盛,云氏今年已经十七,她自小长于风月场所,最是明白以色侍人不长久。   可偏偏,她被太子殿下瞧中,转而赏给了王爷,在这后院中她不敌别的女子的家世,也就指望着这张脸来分得几分恩宠。   云氏呛声:“你当你琉璃苑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偏了吧唧的,别说王爷了,就连蚊子怕是也不爱过去吧?”   这话说的许鸢眉头一皱,琉璃苑不好?,她斜睨一眼云氏:“云妹妹,听闻你很擅曲艺?”   云氏不明白话题为何转了,“擅长倒不敢当,歌喉勉强能入耳罢了。”   这时候倒是懂得自谦了,许鸢抿了一口茶水,“这几日天热,本妃原本想找戏班子进来的,现下看来是用不着了,云妹妹你,便去我那吧。”   云氏有些意外,不过片刻脸上便堆起了笑意:“那妹妹一定来叨扰侧妃姐姐。”   许鸢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管挽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意,只不过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云氏不是个招人喜欢的,许侧妃更不是个好相与的,左右她是一个也不想搭理。   她此时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情。   马上中秋,她应得挑个日子去看看父亲。来了上京,无法每年回去给沈父扫墓,她便花了钱在城南相国寺为沈父供奉了长明灯。   只是,如今入了后院,也算是嫁了人,不能像从前一般,随意出入王府了,因此请安结束她没有急着走。   顾晗溪暼她一眼:“沈妹妹还有何事?”   沈璃书便实话实说了,“还望王妃应允。”   不过是出府,这是小事,也是正事,顾晗溪虽对沈璃书观感复杂,但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阻拦的道理。   请安回去琉璃苑,未过多久,魏明便来了。   “沈主子,王爷昨儿个吩咐奴才给您送几个下人过来,都怪奴才办事不周,先前未曾考虑到。”   沈璃书自然知晓魏明这是客气话,“整个王府怕是再没有比公公办事更周到的人了。”   魏明就喜欢和沈璃书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虽是个阉人,可谁还不爱听些好听的话呢?   沈璃书瞧了瞧魏明带来的这三人,笑问:“可都是魏总管亲自帮忙挑选的?”   魏明明白沈璃书的言下之意:“王爷特意吩咐的,奴才不敢假手他人,沈主子您且放心。”   院子里原本人便不多,若再进些身份不清楚的人,往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阿紫,先前在前院伺候,王爷说,可做贴身丫鬟。”   阿紫往前半步福了福身,“奴婢阿紫,见过主子。”   魏明简单做了些介绍,便告退:“奴才先回前院当差了。”   魏明一走,沈璃书便叫桃溪叫了内外院所有的丫鬟小厮进来。   沈璃书进去补了口脂,再出来端坐上首,她面无表情,端正了神色,颇为严肃的开口:   “你们中间,有从蘅芜苑便跟着我的,也有今日刚来的,不管是谁,我只说一样——”   “既然进了琉璃苑,就要明白自己的主子是谁,今日我虽只是个侍妾,但却也断断容不下背信忘主之人。你们可知道了?”   桃溪,阿紫,另外三个小丫鬟和一个小厮,俱都是立马跪地,垂首道:   “奴婢/奴才定会尽心竭力,请主子放心。”   “桃溪,赏。”   桃溪给每人丰厚的赏钱,便让他们各自当差去了。   沈璃书知道,往后在这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只怕都会暴露在有心人的眼里,所以只能从一开始,便尽力严防死守住。   进了内室,沈璃书卸了脸上严肃的神色,温和了些:   “阿紫?倒是不常在前院见到你。”   阿紫垂眸,很是稳重回话:“回主子的话,奴婢在前院负责王爷衣物整理,不常露面,主子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负责衣物,虽不似前院露脸的婢女那么得脸,倒也是精心细致的活儿,且瞧着再是稳重不过的样子,沈璃书心里满意,面上不显,“往后你便和桃溪一同伺候我吧。”   “是,谢主子。”   翌日请安,沈璃书不着痕迹瞥一眼云氏,率先说:“王妃,妾身下午要出府,要准备的东西多,不知可否先行告退?”   出府?云氏眸色一闪,“沈妹妹要出府做什么?马上要中秋佳节,可不是要自己偷偷出去看灯会?”   她自扬州来上京,已有两月之余,还未曾出去过,莫说灯会,便是连上京的街道都未曾见过,现在进了王府,就更无机会出去了。   沈璃书一说,云氏倒有些蠢蠢欲动。   沈璃书态度很好:“云姐姐误会了,妹妹出府是为私事。”   “私事?是何私事?王妃,都是姐妹,妾身也有私事,妾身可否也一同出府?”   顾晗溪眉头微皱,这云氏以往只是嘴上厉害了些,倒是没看出来如此无厘头,人家好好儿的要出府,她跟着做甚?   但正如她所说,同为姐妹,倒是不好厚此薄彼,而且沈璃书去点灯,带着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做什么?正想寻个由头拒了,便听见沈璃书说话。   沈璃书面色有些为难的样子,那汪眼里俱是纠结,眉头轻拧着:“可妹妹真是去有私事,不过,云姐姐若是想看灯会却是看不成的,城南有家胭脂铺子,那里胭脂倒是百里挑一的好货,妹妹打算顺路去那儿的。”   好胭脂?没有女子不爱好颜色,更别提云氏这把脸看得极其重要的人了,听完这话,她嗓子都更软了些:   “王妃,还请您允了妾身吧?妾身好看,王爷瞧着心情也好,您说是不是?”   许鸢听云氏这副细嗓子听得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多大点事也值得在这叽叽喳喳半天,听得本妃头都痛了,你若想要胭脂本妃赏了你便是。”   想要胭脂是真的,可想要出去逛逛也是真的啊!况且云氏看出来,沈璃书不乐意带她一起,正因为如此,她就更想去了!还能给沈璃书添堵!   简直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啊!   “那如何能一样?王妃您说是不是?”   沈璃书掩去眼里的笑意,这位云侍妾据说是扬州瘦马,莫非楼里妈妈只教了她琴棋书画这些才艺,却没交她如何用脑子活下去么?   今日一下便得罪两个人。许侧妃与王妃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她看了一眼顾晗溪,假装为难地咬了咬嘴唇,看似勉为其难:“若云姐姐打定主意想要一起,妾身也......并无不可。”   顾晗溪平和的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将她的神色俱收眼底,“既然沈氏愿意,那便允了吧。”   云氏喜出望外:“多谢王妃。”   请安散,云氏果不其然在正院外等着,沈璃书行了平礼,她却是连腿都未曾弯一下,完全受了这礼。   “沈妹妹,何时启程?”   沈璃书眸色微凉,“云姐姐不必担心,放心跟着我便是,晚些时候妹妹差人来请您。”   午时末,一架王府马车载人出了王府,一路驶向城南,半个时辰后,在闹市一间胭脂铺子前停下, “云姐姐,到了。”   沈璃书与云氏俱佩戴了帏帽,两人一同往里走着,便有小二迎了上来,沈璃书与那人耳语了些什么,小二点点头,将两人带上二楼。   鼻尖萦绕各种香气,走着路,云氏抬眼到处打量着,各种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盒子摆放在货架上,云氏问:“为何要上楼?”   小二谄笑着答:“两位一看便是贵客,楼上有专设的包间,方便贵客选用。”   这种被人捧着毕恭毕敬的态度叫云氏弯了嘴角。   到了楼上,却是把两人带去了不同的包间,沈璃书笑着说:“姐姐你慢慢看着。”   落座之后,云氏颇有疑虑,倒是未曾见过店家将同一波客人分开接待的,不过很快,小二呈上多种胭脂,琳琅满目,吸引了云氏的目光。   等着挑好要去结账,云氏想着叫沈璃书一块儿,便自己开了门,与一男子险些撞到,那男子略微躬身:“请娘子见谅。”   左右没真真儿撞上,云氏现下心情好,便也没与之计较,掸了掸碰到的袖子:“以后走路可瞧着些。”   那男子笑眯眯的说是,给她让了路。   两人擦肩而过,云氏往前走,到沈璃书的包间外时,她倏而拧眉,回头去看,那男子已然连背影都不见。   她又回头看了看眼前的雕花木门。   方才那男子,好似就是从这出去的?   她猛地打开门,沈璃书原本背对着她,忽然惊恐地转了过来。   云氏将她的神色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决计不会看错,她就是慌张了,且来的时候二人都戴了帏帽,怎的她选个胭脂还将其摘了?   且屋内只有她一人,她的侍女呢?   云氏觉着自己心跳的频率加快了些,她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难怪请安时沈璃书不愿自己一同前来,两人进店又被反常的分开,原都是为了方便行事!   沈璃书,莫不是在私会外男?! 第9章   ◎告发◎   或许人总是会被先入为主的错觉牵着鼻子走,哪怕沈璃书现下是正常的笑,落在云氏眼中,便带了些被她撞破之后的慌张。   沈璃书:“姐姐你怎么来了?”   云氏说:“我挑选完了,妹妹你呢?”略带试探性问道:“你的侍女怎得不见了?”   “我打发她出去买点东西。既然姐姐你挑好了,那咱们就预备结账继续出发罢?”   “可以。”   再次坐上马车,往相国寺出发,沈璃书能感受到,云氏自从胭脂店出来后,打量的视线就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帏帽下,沈璃书唇角勾起,眸色微冷。   既如此,那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进去。   相国寺香客如云,甫一到寺,捐了香火钱之后,沈璃书便又想单独行动,“云姐姐,这前院今日有主持讲经书,你要是有兴致,大可以去瞧瞧。”   “妹妹在这寺中,还有故人要去拜访,不能和姐姐同行了。”   云氏眼神狐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等人一走,她叫上自己的婢女,眼神跃跃欲试:“走,跟着她们。”   沈璃书和桃溪由一名僧人引路,走得很慢,桃溪时刻观察着后方,见一片松花黄衣角果然出现在身后不远处,对沈璃书微微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及至到了一件客房,引路僧人告退,桃溪关上了房门。   略微等了两分钟,桃溪开口:“主子,奴婢帮您清洗下吧?您可累了?”   云氏和婢女在门外,听见沈璃书幽幽答:“是有些累了,清洗下再更衣吧,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又听见沈璃书压低了的声音问:“可都打点好了?”   桃溪说:“按照主子您的吩咐,该准备的该打点的都已经好了。”   里面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云氏敛下眸子,带着婢女去了前院。   沈璃书瞧着门外那两个影子消失,松了神色,“也不知这云氏是真蠢假蠢,她若不针对我,我也不至于此。”   “管她真蠢假蠢,只要上钩,就足以说明她心里对主子您不怀好意,更何况,先前她那样羞辱主子。”   沈璃书敛眸,她眼下处境困难,只能拿云氏这般看着厉害实则心思简单、又同样没有家世的人杀鸡儆猴。   但愿,她没有识错人,不会让她空忙活一场。   沈璃书换了一套更为素净的衣裳,请了大师一道,去了佛殿供奉长明灯。   一共两盏,沈父与沈母生前恩爱,身后也当在一道。   沈璃书在那里,阖眼伫立良久。   父亲母亲,愿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女儿。一定会竭尽所能,为女儿自己、为弟弟挣一个好前程。   只是,她心有遗憾。不能像父亲母亲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罢了,还为人妾室,既无媒妁之言、更无嫁娶之礼。   这辈子,再没有可能,穿上她从前心心念念的红嫁衣。   时辰到了,再耽搁下去,回王府便得晚了。   桃溪进来轻声提醒,“主子,该走了。”   沈璃书睁眼,深深看那两盏灯一眼,抬手捏了素帕,轻拭掉眼角两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再转身时,她脸色已恢复如常,背脊依旧挺直。   回程路上,云氏心里装着事儿,没有多言,正好,沈璃书也不想搭理她,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临近分开,沈璃书着桃溪赠了云氏一盒胭脂,“这颜色衬云姐姐。”   云氏眉尾微挑,这盒缠枝莲纹胭脂方才她在店内也是看了的,可价格令人望而却步,现在沈璃书说送便送她了。   凭什么,大家同为侍妾,都没有家世,她便说送就送了?   人与人之间,最怕是比较。   云氏神色古怪,“如此贵重,姐姐怎好收你的礼?”   沈璃书云淡风轻:“哪管价值几何?姐姐用得着便是好的。”   “那便多谢妹妹了。”   隔日便是中秋。   王爷携王妃与管侧妃去宫中赴宴,府里一下气氛松快了许多。   近些日子琉璃苑里气氛一直压抑,沈璃书便让桃溪和阿紫带着丫鬟小厮一起做了灯和美食,院子里自成天地,笑意融融。   中秋过后,又到请安时辰。   沈璃书特意吩咐,“今日就别上胭脂了,口脂也薄薄一层便可。”   桃溪心领神会,不仅如此,还特意上了粉使得沈璃书脸色更苍白了些。   及至到了正院,在门口却瞧见了魏明,沈璃书心下一凛,魏明在这,便说明王爷也在这,昨日中秋宫宴,想来王爷便宿在了正院。   “魏总管。”沈璃书主动打了招呼,“在这许久了?”   魏明笑眯眯回应说是。   沈璃书脸上笑容一滞,微微颔首,抬步进去。   珠帘刚被婢女撩开,她便察觉到满室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着痕迹看了上首的李珣和顾晗溪,两人面色淡淡,皆看不出什么。   倒是斜对面的云氏,斜睨她一眼,随即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茶。   沈璃书垂眸,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王爷也在,思及此,她先福身:   “给王爷王妃请安。”   严格来说时辰还不算晚,顾晗溪也没纠结为何她最后一个才到,觑了一旁李珣的神色,淡声说:“起来吧。”   “谢王爷,谢王妃。”   沈璃书刚落座,连茶都还未品,便听见顾晗溪开口:   “沈氏,你可知罪?”不严厉,却也不似王妃以往的温和。   沈璃书仿佛一愣,随即噗通一下跪下,膝盖处传来咚的声响,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妾身何罪,还望王妃明言。”   李珣眸色微变。   “前日你出府,都干了些什么?”   “和云姐姐一起去了城南百花深处,在那买了胭脂水粉,再去了相国寺。”   沈璃书抬头,面色如常,一五一十回答。   云氏尖哼一声,“你在胭脂店做了何事?”   沈璃书抬眸瞧了一眼李珣,便说:“买胭脂。”   “买什么胭脂需要你单独与外男同处一个屋子,还屏退了你贴身的婢女?”   云氏步步紧逼,“王爷,王妃,妾身可敢发誓,沈氏就是借着买胭脂之名与人私会!她定然没想到,妾身会与那匆匆离开男子碰见,而且我进屋子里的时候,她惊慌的很。”   “在寺庙内,她还吩咐婢女换衣、打点?可这寺庙内有什么好换衣打点的?她就是为了掩饰在胭脂店内私会的事实,未免人发现端倪!”   云氏越说,气势越足,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而且王爷微皱的眉头足以说明她方才话的威力。   她缓了缓声,笑问:“沈妹妹,我说的都是事实吧?你还不承认?”   沈璃书不答反问:“敢问云姐姐,你所说那男子,可是剑眉星目,但右眼眼尾有一颗豆子大小的痦子?”   云氏仔细回想,“是,就是他!”   沈璃书转头,没再看云氏,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委屈的,又像是气的,“王爷王妃明鉴!”   “百花深处是新到妾身手里的铺子,那男子正是店里掌柜,妾身第一次去自然是要对账的,而且桃溪一直在妾身身旁并未走开。”   “至于到寺庙为何要换衣打点,”她顿了顿,眼里覆上一层悲伤的神色,“王爷可还记得?”   李珣一顿,他当然记得,她来上京的第一年,有一段时日睡得很不好,整个人形销骨立,他生怕落了个残害恩人之女的名声,最后才知道,她想父亲。   那相国寺的长明灯,还是他吩咐了人带她去供的。   “昨日中秋,团圆佳节,妾身只是,想念家人。”   寺庙乃清静之所,容不得污秽的脏东西,又是见亡故之人,换衣净面,打点下香火纸钱再正常不过。   泫然欲泣的泪终究是从少女洁白的面庞上滑落下来,她却没有抬手去擦拭,深深一躬,“前些时日请安时,云姐姐便在言语上羞辱妾身,妾身忍了;可今日竟污蔑妾身的名声。”   声音有些哽咽,但还强装镇定:“还望王爷王妃替妾身做主,还妾身清白。”   她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女子,甚至进了他的内院,都还未与他圆房,李珣脸色沉了沉,拇指上碧玉扳指被缓慢捻动,他沉声开口:   “魏明。”   魏明本在门口候着,听见李珣叫他,忙应了声进来,里面说的话他在外头听了个七七八八,垂首等着李珣吩咐。   “那个百花深处的掌柜......”   李珣在斟酌用词,他不信沈璃书能做出私会这种事,可云氏是太子所赏,他也不能毫无作为。   魏明:“回王爷,百花深处乃是一家胭脂铺子,前些日子给琉璃苑送赏之时,您着意添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小了一度,不敢抬头去看王妃的脸色,毕竟这是王爷的私产却给了一个侍妾,“那掌柜确实剑眉星目,眼尾有一颗大痦子。”   “以往都是他来与奴才汇报账目。”   王爷的私产都是他在打理,对底下庄子铺子的掌柜熟悉无比,“不过那掌柜......有断袖之癖。”   这一点,确实在沈璃书的意料之外。   魏明是跟着王爷多少年的老人了,他的话自然可信。   这句话一出来,便叫看笑话的人歇了心思。   与断袖之人私会?简直可笑。   而云氏这时惊恐覆面,明白这是沈璃书以身做局,怪只怪她太傻,以为沈璃书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原来那些破绽都是故意露的?   她抬头,却与王爷寒潭一般的眼神对上。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快要上榜了,在考虑要不要搞一个营养液到多少便加更的活动(来增强一下我们之间的羁绊!),谁支持谁赞同?   咳咳如果没人那就给每位客官发一瓶快乐忘情水,当做没看过哈(菜菜站起来,拍了拍臀部的灰,挥了挥衣袖,骑着小摩托仓皇离场) 第10章   ◎打脸◎   云氏心猛地一坠,想要为自己辩解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当下便跪了下去,声音惊恐:“请王爷王妃恕罪,妾身不知那掌柜是断袖,可,可妾身所言句句为真,都是妾身亲眼所见啊王爷。”   她慌乱了神,“不信,不信便问我的侍女洗雨,她也是亲眼所见的。”   洗雨忙跪了下来,磕头不止:“奴婢与主子亲眼所见,并无半点虚言。”   满室寂静,众人视线都落在中间主仆两人的身上,像看一场闹剧的演员。   沈璃书看着云氏,一字一顿:“不知是我哪里招惹了云姐姐,竟要如此对我,姐姐难道不知名声对一个女子有多重要吗?”   云氏与她对视,怒目圆睁:“你如此惺惺作态!分明是你故意引导我,否则我怎会往哪方面想?”   聒噪的很,许鸢很是不耐烦,碍于王爷还在这,便没出声。   “侍妾云氏——”   李珣沉静出声,打断云氏还想继续辩解的话,一锤定音:   “无中生有,扰乱后院,不知悔改。”   “着,罚俸半年,禁闭三月。”   说罢,站起身,走了下去,递了自己的手,将面色苍白的人扶了起来。   沈璃书借着李珣的手起身,却不想跪的太久,腿部有瞬间酥麻之感,无法,只能更用力握紧了那双大手。   她脸上依旧苍白,泪痕划过白皙的脸庞留下晶莹的印记,眼眶微红,蝉露秋枝,“谢王爷。”   李珣被那双眼一睨,顿觉心头微痒,他不动声色:“走吧,本王送你回去。”   许鸢见两人交握的手,眸光一凝。   云氏惊极,一时间愣住,等王爷身影都从门口消失,她才像回过神来一般,眼泪扑簌簌落下,伏地求饶:“王妃,妾身知错,妾身知错。”   月例倒是次要的,禁闭三月,等她出来王爷怕是连她这个人都已经忘记了。   顾晗溪脸色并不好看,方才这事属于内宅之事,本该由她来做决断,可王爷却是问都未曾问过她,便做了决定。   夫唱妇随,相敬如宾,是她所求夫妻相处之道,可今日,王爷第一次没有与她相敬。   “王爷已经下令,还望妹妹禁闭期间诚心思过,同样的错误不要再犯。”   环视一圈,将下面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今日云氏之事,还望众姐妹警醒,莫昏头做些使后院不宁之事。”   “散了吧。”   请安的人都散去,顾晗溪由锦夏搀扶着回去内室,端坐许久,连脖颈都是僵硬的,瑟春小心给她轻揉着。   “主子,今日王爷怎得发这么大的火?”王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难得把情绪都挂在了脸上。   顾晗溪闭眼假寐着,“皇室之人,最重脸面。”云氏今日当众指出沈氏给王爷戴绿帽子,若有实证能一口咬死也就罢了,偏偏只有一面之词。   “可这惩罚也忒重了些。”   王爷大婚才一月有余,锦夏与瑟春跟在王妃身边,王爷对后院的人向来宽和,否则许侧妃也不敢做些恃宠而骄之事。   顾晗溪也觉惩罚重了些,可王爷的决定,也不是她能置喙的。   惩罚倒是其次,走的时候竟然带着沈璃书一块走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打她的脸面。   心里像是被扎进了一根小刺,顾晗溪微微眯眼。   另一边,沈璃书感受着手下男人灼热的体温,有些后知后觉的不自在,她尝试把手收回。   猫爪一样的挠在他的掌心,他眉心微皱:“做甚?”   沈璃书抬头觑他一眼,又低头,声音喃喃:   “王爷,妾身已经无碍,能自己走了。”   “今日多谢王爷还妾身清白。”   且她原本只想挫一下云氏的气焰,让人知道她也不是好欺负的,没想到王爷,直接将人关了禁闭。   两人并排走着,沈璃书稍微落后些许,李珣一转头便瞥见她鸦黑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良久,他说:   “从前没看出来,你如此聪明。”   沈璃书神色一怔,抬头撞进李珣那双世事洞察的眼:“王爷......”   这一场戏不算高明,李珣自小长在宫中,何种手段没见过,这样一场几乎是明面上的斗争是不可能瞒过他的。   沈璃书咬了咬唇:“那王爷可会怪我?”   会怪她吗?后院女子本就艰难,何况她位低又家世不显,左右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今日若不是他恰好在正院,这件事也许处理完了才会传来他的耳边。   况且,云氏是太子所赏,放在院子里相当于放了一个太子眼线,今日正好,给了李珣一个正当理由将云氏处理掉。   “我若是怪你,今日被罚的可就不是云氏。”   后院之事虽交由王妃打理,可这终究是王府,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只要他想。   换言之,沈璃书前些日子遭遇的那些,他都知道。   少女听他这话,眼里的惴惴不安散去,眼神明亮一分,“多谢王爷。”   “走吧,天热,去你院子里吃一份元子。”   “可,今日妾身院子里可没提前跟膳房说,不一定能吃的到呢?”   李珣今日心情还可,乜她一眼,笑斥道:“那膳房当差的,大可以都卷铺盖走人了。”   沈璃书读懂他的言下之意,意外眨了眨眼,“是,妾身回去便吩咐。”   这一次,那碗冰雪冷元子不再无人问津。   用完午膳,李珣回去前院处理公务,临走时,看了眼身后送他的人:   “本王晚些时候再过来。”   沈璃书眼里当即露出惊喜的情绪,随后像是反应过来,又慢慢被羞赧占据:“是,那妾身等您。”   李珣多看她一眼,随即抬步离开。   王爷一走,桃溪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主子,王爷说,他今晚过来!”   沈璃书神色淡淡,方才的惊喜与羞赧仿佛是错觉,“我听清了的。”   桃溪雀跃:“总算轮上咱们琉璃苑扬眉吐气了,奴婢一想起今日云侍妾那副模样就开心,凭她也敢欺辱咱们。”   “现下咱们也有了王爷的恩宠,凭谁也不敢再轻看咱们琉璃苑了。”   桃溪心直口快,在自己院子里想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沈璃书还是轻斥:“慎言。”   阿紫在一旁脸上也带了笑意,“桃溪说的没错,今日算是一个好的开端,不过往后咱们还得谨慎行事。”   这后院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云氏能比拟的。   “阿紫所言极是,往后我们还得谨慎,不过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能在这后院中有一立足之地,便也足够。”   “行了,你们快去准备去吧。”   “阿紫,”沈璃书轻声吩咐,“去请了白府医来,我膝盖有些不适,请她来诊治。”   阿紫请安未曾跟去,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奴婢可否先瞧一瞧,方便跟府医描述情况。”   裙摆被素手撩起,那原本冷白如玉的膝盖上,青紫一片。阿紫惊呼出声:“主子您......”   伤的如此严重,还从正院走回来,又陪王爷用膳,愣是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无妨,去吧,记得,只要白府医,若是别人,便直接拿了药回来就好。”   白府医是医女,阿紫能理解,女子总归是方便些。   阿紫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人请来了琉璃苑。   白墨云行礼:“给沈主子请安。”   上次见,还是叫沈姑娘。   沈璃书笑说:“不必如此见外。”她抬眸,屏退桃溪与阿紫,“往日身体上有不舒坦,多亏了白府医的照料。”   都是老熟人了,“沈主子客气了,都是我分内之事。”   白墨云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口,“看着可怖,倒是不严重,皆因沈主子皮肤太过娇嫩的缘故。”从药箱找出了金疮药:“每日沐浴完后涂抹至伤口处,不出五日便会好转。”   沈璃书亲自接过了药瓶,“其实,璃书还有一事相求。”   她倾身过去,低语几句。   白墨云听完难掩震惊,可转眼一想,也能理解,“明日我给沈主子送来。”   沈璃书摇头,“许是会来不及,稍后我便着人去取,另外......”   “还请白姐姐莫要告诉王爷。”   王爷第一次留宿琉璃苑,当差的下人们也是与有荣焉,连窗柩门槛都仔仔细细再擦拭了一遍。   内室,沈璃书沐浴完,桃溪神秘兮兮凑近,“主子,可还记得您生辰时奴婢给您的包裹?”   当然记得,“怎的了?”   “咳咳,我已经放在您枕头下边,待会儿您要是有需要,记得看。”   这时候桃溪还在想,自己可真会送礼,这个礼,不管主子在哪都能用到。   沈璃书随意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越临近晚上,她就越紧张。   短短数月她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可她也不过也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怯懦与害怕都是正常的。   而且先前与王爷相处时从未曾往男女之事上想过,一想到今晚要面临什么,她就心跳加快。   绞干头发,她换了衣裳,躺在塌上时还是忍不住脑子里胡思乱想。   口干舌燥的很,她唤:“桃溪,我渴。”   未有人应答,却听见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偏头去看,隔着纱幔模糊与李珣对望。   她喉头一紧,软声:“王爷?”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大家的热情菜菜已经感受到了!简直比济南40度高温还热!已经在吭哧吭哧码字了,等月底v了我们就开始看情况加更!!!   小剧场:   女鹅:我好坏,我对不起云姐姐。   八哥:你好聪明,我瞌睡来了你就给我递枕头。 第11章   ◎侍寝◎   屋内隙静无声,他忽得抬手将纱幔撩开,少女青涩饱满的面颊毫无保留暴露在他的眼前。   那汪眼里缀满不安与忐忑,但偏生是这个眼神,潋滟若水。   “渴了?”   李珣微微俯身,视线缓慢落于她身上,却宛如实质一般,带有不可磨灭的侵略性。   沈璃书紧张的连脚背都倏得绷直,她木讷点头:“嗯,我唤桃溪进来。”   “不必。”   却是亲自去倒了茶,走过来,她想接,他手腕微转,径自将杯盏递于她嘴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散至她的鼻尖,沈璃书垂眸,就着他的手小嘬两口,摇了摇头,“够了。”   李珣从善如流收回杯盏,却在沈璃书的注视下将其中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   本就不活跃的气氛更显凝滞,沈璃书眨了眨眼,沉默看他走过去将杯盏放下,在他将要转身过来时,猛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向别处,不敢再看他。   真是,那水是她饮过的,王爷如何能......同饮?   夜色已经极为浓郁,房间内烛火的昏暗更添几分暧昧氛围,沈璃书感觉随着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   和他的人一样,都极有侵略性,而在床榻这一方小天地之中,则更胜。   沈璃书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心知肚明。   她觉得尴尬,毕竟和王爷相处的前几年都从未夹杂男女之情,忽而间就要发生最亲密之事。   亦觉紧张,从姑娘到人妇的转变来的措不及防,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少之又少。   还有遗憾......   但沈璃书无比清醒,这一步她必须要踏出去,并且最好,能得他的欢心。   一时间又不免觉得有些可悲,世道对于女子何其不公,对她又何其不公。夫妻敦伦应是美好之事,她却缠在如此多算计在其中。   李珣视线自上而下投射在她身上,从她荧亮的眸子到微微翕动的鼻翼,再到不点而朱的唇,他的目光些许幽暗。   一寸一寸,所到之地如烈火掠过般燎人,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随即沈璃书感受到下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抬手轻捏,用眼神将她攫住:“沈璃书,回神。”   “想什么?”   这话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沈璃书面不改色,语调软糯:“想......殿下生的好看。”   李珣轻笑出声,倒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夸赞他的容貌,“只有好看?”   面前的女子微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问询,细眉微拧,“殿下芝兰玉树,仪表堂堂......”   沈璃书觑一眼李珣的神色,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风流倜傥,神清骨秀,城北徐公——”   觑见李珣微皱的眉头,沈璃书立即噤声。   “都是自哪里习得这些?书房还剩下些你的话本子,明日本王吩咐魏明都理出来焚了。”   “不要啊殿下,”沈璃书顿时神思清明起来,那可都是她过去几年的最爱,有时候在书房给王爷研墨累极才能看的,“能让魏总管理出来,都送到妾身的琉璃苑来吗?”   她可舍不得都被焚烧掉。   见他缄默,沈璃书福至心灵,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别焚了成吗,殿下?”   李珣瞧着她,被她牵着袖子手微微一转,将柔荑把进手中,嗓音微沉:“明日你自己去拿。”   她这笑倒是出自真心,难免带了些娇俏:“多谢殿下。”   “先别谢。”他凑近了沈璃书,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惹得她狠狠颤栗,“待会继续。”   不待沈璃书反应过来,下一瞬,原本被他轻握的手被带着换了方向,却是搭在了他腰带之上,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不给她一丝逃避的机会。   既克制又冷清:“解开。”   随后发生的一切,都让沈璃书极为陌生,当他灼热的掌心扣住她纤细腰肢时,两人都微微颤栗。   她眼前氤氲了层层水雾,鹅梨帐仿佛随风飘摇的柳枝毫无落点。   攒金丝纹荷软枕被人扔至一旁,却由此露出来异物的一角,李珣一顿,长臂一伸将东西拿了过来。   灼热体温的远离使得沈璃书神思有些许回笼,朦胧的眸子瞧着眼前的男人将东西打开,见他面无表情稍稍翻看了几页,嘴角带了些笑意有些古怪的来看她。   她不明所以,不知此事为何要停下,“殿下?”   李珣往他那边稍俯,沈璃书很轻易便看到他手中书所言是何。   深思瞬间清明,脸颊被羞红粉饰,这书怎么这么不正经!   李珣心情甚好,将书随手扔掉,略带揶揄:“书本上所教,都太过死板。”   烛火跳跃,柳枝轻颤,倏而狂风骤雨,倏而小雨淅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裹挟着她的眼泪倏而停歇。   扬起湖面阵阵涟漪。   她累极,但痛感清晰传来,白日里膝盖的伤又加重了些,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处,胀痛不已。   她眼皮沉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殿下,疼。”   而后再无意识,眼皮一阖,沉睡过去。   餍足的男人此刻格外有耐心,查看了伤势,心里还颇有道德的反思:   今日第一次,他是否太过放纵了些?   他向来在这事上,只是例行公事,今日难得有些意乱。   方才娇啼声犹在耳畔,他眸色沉沉,唤了人进来。   翌日清晨,暖黄阳光透过窗柩洒落入内,盈亮满室。   沈璃书望着纱帐,还有些聚不拢神思,她低头垂望,瞧见自己身上暧昧的印记,下面亦是传来的阵阵酥麻的痛感,她狠狠闭了闭眼。   昨日种种记忆涌入脑海,男人灼热的体温,带着薄茧的手掌,孔武有力的体格,还有仿佛要将人吃进去的眼神,都清晰的很。   殿下还,让她将那些夸人的话在做那事的时候又重新说了一遍,且不止要夸他的外貌。   王爷在床榻间,与平日里金尊玉贵的样子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思及此,她后知后觉一阵羞赧,闭了闭眼,素手微抬撩了纱幔,出声才发现声音喑哑:   “桃溪。”   桃溪很快进来,挑开纱幔,将她扶起:“主子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   桃溪笑说:“将近午时了。”   午时?这下沈璃书残存的些许纷乱尽数散去,“如何不叫我?”她猛地坐起身,却因着疼痛,嘶了一声,皱着眉头询问桃溪:   “现下误了请安可好了?”   桃溪脸上的笑一顿,“主子您莫急,是王爷吩咐的。”   她解释说:“王爷说,主子您昨晚太过劳累,免您今日去正院请安,让您好好休息。魏总管身边的小德子被打发去告假了。”   已经告假了?那便不用着急了,沈璃书又收回了两条纤侬得度的细腿,重新回踏上半躺:“罢了,那便再歇息一会儿吧。”   “对了,去着白府医拿一点药......”   桃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脸上又染了绯红,“止疼的。”   “可昨日白府医刚留了金疮药的。”   “不是治膝盖,是......”沈璃书有些卡壳,桃溪说到底也是小姑娘一个,要说那处疼痛,倒是有些难以启齿。   桃溪急坏了,“主子您还有哪疼是金疮药都治不了的?奴婢这就去找白府医来。”   说罢便起身,往门外跑,还不等沈璃书叫住她,便被刚进来的阿紫一把拉住:   “干什么去,如此着急?”   “主子说她疼,连金疮药也没效果。我正准备去找府医来,阿紫姐姐你先照顾着主子,我去去就回。”   阿紫瞥一眼桃溪着急的神色,再瞧主子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劝住了桃溪:   “昨日王爷吩咐拿了药,你不必再去找府医来了。”   “真的吗?”   “自然当真,昨日夜里主子已经都用过了。”   这下轮到沈璃书惊讶了,她何时用过了?   阿紫的话打破了沈璃书最后的侥幸:“是王爷吩咐了魏总管拿来的,且王爷已经给您用过了,特意吩咐奴婢,若是您醒来,再让奴婢给您抹药。”   王爷亲自给她用了药?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些零碎的记忆出现,好像确实在她睡得昏沉之时,听见王爷让她翻个身,且伴随着冰冰凉凉的触感......   沈璃书脸上神色羞愤交加。   阿紫年纪大些,也经事,不像桃溪一般毛毛躁躁的,当下便说:“主子可要沐浴?水已经预备好了,等着您沐浴完,奴婢再给您上药。”   沈璃书点点头。   桃溪再是单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上也有些微红,“主子您往后直说成吗?可把奴婢给急死了。”   沈璃书睨她一眼。   阿紫去拿沈璃书沐浴完要穿的衣裳,桃溪神秘兮兮凑过去,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主子,奴婢送您的生辰礼,昨日可用了?”   昨晚是魏明与阿紫进来伺候的,桃溪当然未曾看见,那本横尸于地上的教习书,以及地上王爷与主子散落交织着的衣裳,还有主子身上清晰可见的指痕,否则是断断问不出来这话的。   ......沈璃书万万没曾想到,桃溪送的竟是这个,难怪先前她千般嘱咐,一定不要提前打开。   “你啊你。”沈璃书简直无言以对。   沐浴完毕,又抹了药,沈璃书懒懒躺在贵妃塌上,方觉整个人舒坦了些。   正看着话本,桃溪进来,笑吟吟的:“主子,魏总管来了。”   “让他进来吧。”   魏明进来,垂着头,不敢乱看:“沈主子,奴才给您送东西来了。”   桃溪笑眯眯将东西都收起来,沈璃书也惊讶:   “王爷私库里面东西多的堆不下了么?”否则怎的,流水似的往她这儿送?   赏赐丰厚,连魏明也有些纳闷,论恩宠,后院里除了王妃与许侧妃,其他人都算得上是平分秋色,但没有一个人,能让王爷在侍寝后安排如此周到。   又是备药,又是亲自着人去正院告假,又是特意嘱咐让他等着沈主子醒来后再来送赏。   瞧着是恩宠有家,但沈主子,到现在也只是个小小的侍妾。   但魏明可不敢揣摩主子爷的心思,压下心里所思所想,魏明恭维道:   “沈主子说笑了,王爷对您是极好的。”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也只是笑着说:“谢过王爷。”   “奴才告退。”   这一下午,琉璃苑内悠闲的很,沈璃书闲来无事,拿了料子秀起来荷包。   晚膳时听闻王爷今日公务繁忙宿在前院,沈璃书舒了一口气,昨日种种浮在眼前,她左右是不想王爷来。   王爷不进后院,她乐得自在。   只这自在,却如水中月,未能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锁了,修改了,错了。 第12章   ◎拉拢◎   正院,请安时。   顾晗溪端坐于铜镜前,任由锦夏给她梳妆,瞥一眼锦夏手里的簪子,“换一只。”   “本妃记得大婚时王爷的聘礼里面有一套鸽子血的妆面,取了来吧。”   应该收入库房了,瑟春提醒:“奴婢现在去库房取,只是,许侧妃她们请安的这会估计都已经到了。”   顾晗溪面色平静,于铜镜中与瑟春对望:   “本妃是正妻,她们等,又如何?”   瑟春心里一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奴婢说错话了,还望主子恕罪,我这就去库房取来。”   顾晗溪闭了闭眼,“连瑟春,都顾忌着侧妃了。”   锦夏明白她在想什么,“瑟春小,不经事,许侧妃风头正盛,她哥哥前几日又立了军功在前朝于王爷助益颇多,张扬些罢了。”   在皇家,后院与前朝不可分割,虽然如今太子正位,但皇子间仍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主子是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妃,犯不着在心里与她们一般见识。”   正室永远是正室,哪怕许侧妃与管侧妃同样上了皇家玉蝶,那又如何?   道理虽是这样,但顾晗溪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失了平常心,她原本以为她与王爷相敬如宾便就足够,可日久天长,她竟也生了些相濡以沫的心思。   王爷不仅是王爷,还是她的夫君,她想要尊重,也想要......爱,也就有了占有和嫉妒。   铜镜中女子的容颜依旧端丽,只是少了先前的平和,她说:“一会给沈氏些赏吧。”   锦夏面上带笑,她想夫人说的没错,不管先前多么不屑于情爱的女子进了后院,都会变得不像自己,她也很欣喜自家主子的变化,在这后院,不用心思便会被剥皮剔骨。   “奴婢给沈侍妾挑些好的。”   毕竟昨日,王爷也赏了她不少好东西。   偏殿内,大家都在等着王妃的到来,在此之前,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沈璃书座位依旧在末尾,只不过对面空了,原本那是云氏。   “沈侍妾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和前日哭哭啼啼的样子可大有不同。”   这话单独听着没甚意思,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许鸢,她连正眼都没给沈璃书一个。   沈璃书当然知晓,自己招了侧妃的眼了,当下只笑了笑,还算恭敬,“侧妃姐姐说笑了。”   许鸢嗤笑一声,原先她以为沈璃书是个单纯的,可这才几日,便让云氏被关了禁闭,王爷对其也是格外厚待。   “那副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样子还是少做些为好,王爷可不在。”   她一惯心直口快,又位分高,见谁不顺眼都是直言,也懒得使心眼。   管挽苏笑着接话:“可妾身看来,沈妹妹这副模样真是可人的很,唇红齿白,粉面桃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儿似的,别说王爷,就是咱们同为女子,也喜欢的紧。”   说这话时,她就看着沈璃书,倒显得有几分真诚。   沈璃书敏锐接收到管挽苏的善意,还未回话,便见前侧珠帘晃动,便只笑了笑以做回应。   管挽苏这一席话,使得许鸢脸色阴沉极了,扫了一眼管挽苏,嘴角泄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最早还在闺阁之中时,她便与管挽苏不睦已久,她性子直,心直口快得罪不少人;而管挽苏性子柔,说什么都一脸笑意,八面玲珑。   上京的权贵圈子就那么丁点儿大,两人自然是少不得被人拉着比较,偏偏管挽苏家世好,虽然是庶女,却也背靠国公府。   于是许鸢在对比里,经常是输的那一个,偶尔赢,都是因其外貌。   她最是讨厌管挽苏那副笑盈盈地嘴脸,假的很。   顾晗溪出来,便感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她就当作全然不知,受了礼,便吩咐人赐茶。发髻上红色鸽子血宝石散发耀眼光芒,平日里低调的人更多了贵气:   “姐妹们尝尝,这新茶可还合各位口味?”   “王妃这里的茶向来都是御赐的茶,自然是顶顶好的。”   顾晗溪瞥一眼说话的方氏,眼里是满意的笑:   “方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沈璃书这才把视线投向方氏,只见她如弱柳扶风一般,娉娉袅袅行了礼:   “多谢王妃关怀,妾身已然痊愈。”   “痊愈了便好,往日还要多和姐妹们走动才是。”   “是,谨遵王妃教诲。”   沈璃书之前从未见过这位方良媛,听说之前因感风寒,从进府便待在自己院子里,想来今日也是第一日来请安。   “天气转凉,众姐妹亦是,要注意身子,这样才好为王府开枝散叶。”   沈璃书随大家一起行礼,“多谢王妃关怀。”   “起来吧。”   这时候顾晗溪的心情要好了些,凭她们如何,她一句话,她们便得低头行礼,得了她的允许,方能起身。   沈璃书原以为请安就快结束,却不想顾晗溪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呢,身子可好些?”   “若还是不舒服,明日请安本妃也许你告假。”   她允是她的气度,沈璃书却不敢真的不来请安,凭什么她侍寝一回便娇惯至此?同时,沈璃书敛眸,从第一次到现在,王妃每次看似关心或者对她照拂有佳,却每一次都能正好将大家的视线引到她的身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思及此,她态度愈发好了些,又起身行礼:“多谢王妃体恤,妾身已无大碍,每日请安是妾身的本分,妾身不敢忘。”   “难为沈氏你年纪不大,却如此懂事,锦夏,赏。”   沈璃书看着那些赏赐,心里却有了些烦躁,她现下已经很确定,王妃心里必然是对她有了成见。   这后院之中女子众多,最怕比较。   别人侍寝,王爷与王妃都没什么表示,偏偏到她这来就变了,果不其然,沈璃书余光瞥见许侧妃的脸色更冷了些。   她敛眸,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多谢王妃赏赐。”   请安散,沈璃书带着桃溪回去琉璃苑,却在途中被人叫住。   “沈妹妹,本妃娘家昨日刚送来些新鲜水果,可否邀妹妹同去品尝?”   是管侧妃。   她与管侧妃除却在正院请安,私下里并无任何交集,不过,沈璃书对此也不算意外,毕竟先前已经释放消息。   “那妹妹就去叨扰了。”   飞鸿苑同在后院西侧,不过离正院稍近,这里同住的,还有侍妾刘氏。   沈璃书去时,并未见到。   管挽苏热情命人看茶,又吩咐上了糕点来,方才落座,笑说:   “不怕沈妹妹你笑话,我第一次见你,便颇觉投缘。”   她并未自称本妃,是有意拉进与沈璃书之间的距离,“听闻你只身来的上京,家里可还有亲人?”   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沈璃书的家世不是什么秘密,稍用点心便能查到:   “除了一个弟弟,便再没有亲人了。”   “可怜见的,难为你。你快尝尝这水果。”   尝水果是其次,说话是真,先前铺垫了那么些,也是该进入正题了。   “姐姐,妹妹今日还未用药,怕是要少食些。”   “你瞧我,耽误你用药,那姐姐就长话短说。”   “你虽最后入府,但也应该能看明白,后院人不多,却也隐隐分了派系。”   沈璃书当然明白,王妃受王爷敬重,许侧妃受王爷宠爱,且许侧妃偶对王妃都不敬,颇有打擂台的意思。   管挽苏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全然,妹妹有所不知,许侧妃乃是兵部周侍郎一母同胞的亲妹。”   “侍郎位虽不算高,可他在兵部。”   一句话,道尽其中关窍。   沈璃书神色认真了些,她的家世和渠道,使得她对朝中事知之甚少,而管挽苏不同,国公府,天然就在权力之中,且她背后,还有当朝贵妃。   管挽苏见沈璃书的神色,便知她上了心,便继续说下去。   当今圣上,只有太子、靖王、襄王三个成年皇子。   太子乃元后所出,元后出身清河崔氏,是百年望族,大乾如今三分之一的兵权在其手中。   剩下兵权,则分散在圣上与兵部手中。   “而许鸢,是当时,圣上所赐。那时候太子与靖王府中皆有侧妃之位空闲。”   沈璃书顺着管挽苏的话思考下去,圣上此举,行的便是制衡之道。   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她猛地抬头,管挽苏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想法。   她还有疑惑:“可王妃,当时也是圣上赐婚。”   太傅,亦算得上文官之首。   放任襄王与文武两大势力相结合,焉知不会养虎为患?   圣上既能连太子都防着,必然不会放任王爷有任何威胁。   管挽苏虽不知道为什么顾晗溪也嫁入了襄王府,不过,“顾太傅已然到了知天命之年,解甲归田不过是迟早之事。”   “所以,姐姐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管挽苏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聪明人,知晓什么才是最可靠的。”   话未说尽,“沈妹妹回去好好考虑下罢,药还是要尽早用,别落下。”   出了飞鸿苑,沈璃书方觉后背出了些冷汗,由桃溪扶着回了琉璃苑。   管挽苏为何会找上她?   侧躺在贵妃塌上,沈璃书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晨发生的事情。   管挽苏只说王妃和许侧妃,可这府中,高位分明还有她自己。   沈璃书有自知之明,若说“聪明”二字,这后院中没有傻的。   还未等她思考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桃溪便跑进来,“主子,王妃让所有人都去正院。”   “说是在绮罗苑旁边的井里,发现了云侍妾身边的侍女,洗雨。”   沈璃书倏而抬眸。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为了11章过审,改到半夜早上七点才给我放出来,菜菜好苦[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写意识流还得去进修才行。PS:大家难道都不喜欢我的预收《琉璃春昼》吗?如果喜欢应该早就点收藏了吧(疯狂暗示),如果不喜欢,那我……再去整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明天我要更肥肥! 第13章   ◎命案◎   中午日头正足,虽已八月下旬,但秋老虎威力依旧庞大,沈璃书带着阿紫去到正院时,正院庭院内已经挤满了人。   琉璃苑距离正院的距离最远,她到的晚倒是没人说什么,所站之地正好在刘氏旁边,刘氏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方便沈璃书将里面情形看的更清晰些。   沈璃书朝着刘氏递一个感激的笑,再看里面情形,王爷沉着脸坐在上首,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王妃就坐在王爷身边,同样脸色不好,她身旁,瑟春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妃的眉心皱的更紧。   刘氏轻轻拉了拉沈璃书的袖子,沈璃书顺着她的视线,瞧见庭院正中间的景象。   那地上被几个小厮围着的,是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此时担架上的人漏了半张脸出来,那脸已经被泡的发白发胀,似个猪头一般大小。   沈璃书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搭在阿紫小臂上的手倏而收紧了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心跳加快,忍不住干呕。   阿紫被自家主子反应吓了一大跳,不过还算稳重,立马拿了帕子给沈璃书,并且让她整个人的重量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主子,您可好?”   沈璃书不想引起太大的动静,勉强顺了一口气压住了恶心,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摇了摇头:“我没事。”   李珣一抬头,便看见了对面的沈璃书。   女子倚在旁边婢女的肩上,一身天青色衣服素雅清淡,只不过脸色苍白,有了我见犹怜的柔弱。   从面色便能看出来必然已经是不舒适到了极点,她却只是低低垂眸,没有像先前的许侧妃她们一样闹出很大的动静。   李珣原本只是面色冷肃,现下也眉心微皱起来,乜一眼庭院中的担架,倏而出声:   “盖上。”   旁边的魏明一愣,跟着李珣的眼神看过去,立马小跑过去吩咐那几个小厮。   白布被重新盖上,沈璃书暗自呼一口气。   李珣当然知道女子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再看她此时的神色,李珣多少有了些不忍,到底那事是因他而起,现在沈璃书又是他后院里的人。   未经更深思考,抬手招来了魏明,低声耳语几句。   魏明越听,心里越惊,但面上不动声色,领命去了。   另一边沈璃书稍稍调整好自己,便和旁边刘氏搭起来了话:   “刘姐姐,听说,那是云氏身边的婢女?”   刘氏来的稍早,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是,说是后颈有被人击打的印记。”   也就是说,基本排除是那婢女自己失足落水,很有可能是被人害的。   沈璃书眸色微闪,一个侍女而已,可大可小的事情,可这事偏偏牵扯到了绮罗苑。   “那现在是?”   刘氏回答:“现下等的便是云氏,王妃已经派人去了。”   “可她......”不是还在关着禁闭?   刘氏摇了摇头,正欲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魏明的身影,当即噤了声。   很快,魏明便到了沈璃书跟前,对着刘氏微微点头,便说:“沈主子,王爷请您过去。”   沈璃书眼微微睁大,内心疑惑,王爷叫她去作甚?抬头往主位那一看,正好与李珣视线相对,只见男人对她抬了抬手,她抿唇,便随着魏明过去。   “给王爷,王妃请安。”   李珣身子依旧挺直,伸手略微扶了一下她,便往旁边一指,“坐吧。”   外面日头这样大,连许侧妃与管侧妃都还是站着的,沈璃书恍然之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李珣却没再看她。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众人便见小德子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给沈侍妾。   要知道,现场可只有王爷与王妃是坐着的!许鸢袖子中的帕子都快要捏皱。   顾晗溪眸色复杂,既是王爷的安排,连她也是不能置喙的,只不过,她都不用去看别人是什么反应,都能够猜测到,有人心里肯定在看她的笑话。   凭什么一个妾室,和她的待遇相同?   就在这时,锦夏和人带了云氏过来,顾晗溪敛眸,当即出声:“云氏你且看看,这人可是你身边的侍女?”   云氏关了这几天的禁闭,精神早就不如以前,在掀开白布看见躺着的人之时,脸色煞白,猛地将白布扔下,明显是被吓得不轻,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是,是妾身的侍女洗雨,只是......”   “只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妾身已经有三四日未曾见到她了。”   云氏说着说着便抽泣了起来,一方面被洗雨的惨状吓得不轻,另一方面她关禁闭的这几日日子也忒难过了些。   后院中的奴才都是看人下碟的东西,她一个被王爷惩罚了的人,吃穿用度上自然就没那么精细了,再加上还没有贴身婢女伺候,简直连从前在青楼里的日子都不如。   顾晗溪眼神落在一旁的许鸢身上:   “许侧妃,你说说,洗雨为何会变成这样?”   许鸢原本就被吓得不轻,这人是从她绮罗苑旁边的井里发现的,且若是按照云氏的说法,那劳什子婢女已经死在里面好几日了,也就意味着,她这些日子都和一具尸体住在一起,多晦气多恶心啊?   现在再听见王妃这么忽然一问,很明显的将矛头指向了她,她说说,她说什么?   许鸢眉头轻拧,气势倒是不减,“王妃所言这是何意?妾身如何知道这个婢女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转头,语气放缓和了些许,又带了些娇蛮:“王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不知是哪个腌臜人,竟然把尸体扔在绮罗苑的井里,要是将妾身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在场的除了高位,几乎都缄默着,也只有许侧妃,敢在王妃问话的时候将话怼回去,转头便寻王爷给她做主了。   沈璃书看着,王爷神色并未因许侧妃的话有何变化,不过,她心里警铃大作起来,既然洗雨是被人害的,那究竟是被谁?   王妃对许侧妃发难,但许侧妃看起来并无心虚之感,是不是许侧妃不一定,但这后院里,明面上与云氏有过节的人只有许侧妃和......她。   袖子中捻着帕子的手倏而握紧。   “侧妃姐姐的意思是说,这人,无缘无故出现在你院子附近?据妾身所知,云氏的院子可是和姐姐你的绮罗苑相隔甚远呢。”   如今碰上这样的事,管挽苏脸上惯常有的笑意也收敛了,这话乍一听,也只是正常的疑问罢了。   不过也正是这话,惹怒了许鸢,王妃说就算了,管挽苏又来添柴,最是厌烦!她细眉微横:“怎么,若不是如此,还是本妃将人残害了不成?”   管挽苏说:“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王爷王妃都在这,总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才是,妹妹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咱们都刚进后院不久,这府中,与云氏有过节的人,唯有侧妃姐姐你,和,”管挽苏尾音一转,“和沈妹妹了。”   按常理来说的逻辑是这样的,与人不睦才会生出事端。   管挽苏这话,将众人的思考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果然,这枪还是扎到了她的身上。   沈璃书掩下心里的疑虑和情绪,看来先前自己想的并没有错,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许侧妃。   沈璃书不动声色觑了一眼李珣,却见李珣一直是那般不动如山,除了先前和他说了一句话,甚至连和王妃都没有过多交流。   王爷的态度此刻莫测,沈璃书只能稳妥也如实回应:   “管侧妃姐姐说的没错,妾身确实与云侍妾有过过节,可为什么有过节,在场各位都是明白的。”   “且前几日除了请安,妾身从未出过琉璃苑的门,臣妾也纳闷,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这一段话,没有否认管侧妃的话,她确实和云氏有过节,可大家都知道,是云氏先刁难和诬陷于她,并非她主动的。   也说的聪明,越是否认,才越是让人起疑,她只陈述事实,若是有人要说是她做的,那就得拿出证据来。   清者自清,也不需要想方设法的自证。   与许鸢那模棱两可的辩白一对比,高下立见。   李珣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沈璃书不蠢这个认知,在一遍遍加强。   他早说过,他喜欢聪明人。   早在去请云氏出来的时候,顾晗溪便派人去查了洗雨的行踪,很快便查明:   洗雨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绮罗苑。   既如此,琉璃苑的嫌疑便小了些。沈璃书心里放松了些。   顾晗溪对此时不可能轻拿轻放,后院这才多久,便发生了命案,若不严查,往后时日那么长,只怕是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显一显神通了。   她言辞犀利:“许侧妃,在王爷与本妃面前,你最好如实说,那日,洗雨到底有没有去过你绮罗苑?”   方才还态度坦荡的人,这会却是眸色轻闪,王妃查到的东西自然不是假的,许鸢神色一变,径自跪下:   “那日洗雨确实去过妾身院子里,只不过是去拿云氏掉落的簪子。”   有一日请安,云氏吵得人头疼,许鸢便让她去绮罗苑里唱了一个时辰的曲子。   那日也是洗雨,非说她主子掉落了一只簪子在绮罗苑里要进去找,许鸢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当即便让人将洗雨赶了出去,当她绮罗苑是大街上的店面不成,想进便进。   “妾身都没见她,便让人将她打发走了。”   许鸢冤的要死,一个侍女她何曾放在心上?是以管挽苏最开始说话的时候,她压根都未曾想起那侍女那天进了绮罗苑。   管挽苏还是那样温柔地语气,“可偏偏,她再也没回去。”   她的辩白,反而为她的动机更添了合理性。   管挽苏面上不显,心里却是讥讽一声。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许鸢身上,现在看来,许侧妃就是最有可能杀害洗雨的人。   可是,沈璃书不解,就算是许侧妃杀了洗雨,又能如何呢?她是侧妃,洗雨不过一个婢女,王爷与王妃还能为此严惩许侧妃不成?   今日何故要这么大的阵仗,把王爷、整个后院的人都请过来?   这一件事,云里雾里。   不待沈璃书思考出确切答案,便听见许侧妃提高了音量:   “王爷!您大可以亲自去查,定是有人要泼脏水到妾身身上,就是看不得妾身得宠!妒忌王爷您对我的宠爱啊。”   “妾身虽跋扈,可也不是个毒妇!”   话音一落,沈璃书心里咯噔一下。   后院之中,王爷宠爱谁,是王爷的心思,可被许鸢这么一说出来,就变了味了。   什么叫王爷亲自去查?王妃这个后院之主查了不可信么?   且这里,王妃还在,正室面前宣扬如何宠爱妾事,且因此在后院中涉及到了人命,明里暗里,许侧妃都在隐射:   是王妃见不得王爷宠爱她;   且也只有王妃,能在这后院中,悄无声息。   方才王妃的态度已经明显,要秉公处理,现下许侧妃不能拿出证据便就罢了,还不依不挠,实在有辱她正室的脸面。   顾晗溪正准备发作,却见原本跪着的人倏而昏倒在地。   慕枳慌忙到自家主子身边,还未将人扶起,便瞧见她身下的血迹,当下便惊呼出声:   “血!出血了,主子出血了。” 第14章   ◎有孕◎   在场众人都是心里一惊,有血?且看着那血的位置......   王爷与王妃都坐不住了,李珣率先有动作将人抱起,直接进了正院偏殿,“叫府医。”   顾晗溪跟在身后,眼神几不可察的变化。   等府医来的间隙,李珣越过顾晗溪,面无表情道:   “侍女失足落井,主子看管不力罚月例半年,绮罗院因此受惊,赏月例一月以做安抚。”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便为这件事情盖棺定论。   不管那侍女是自己失足还是别人故意害死,都只能是失足。   上位者的威压在此时彰显的淋漓尽致,在场人无论心里所想的是何,都只能躬身行礼:“是。”   府医很快便来诊治,在外侯着的人都各怀心事。   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许侧妃如今的情形,还要祈祷不要因此出什么大事才好,否则......沈璃书看到外围云氏如丧考妣的神色,倒真是有些可怜起云氏来了,谁能想到关着禁闭还能有无妄之灾。   不过,今日上午之事,太过突然,沈璃书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闹到这么大,目的是许侧妃?   可若就算是许侧妃所为,一个侍女也不足够让她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   若不是许侧妃所为,那便是幕后有人操控,为的是什么?还把她也卷了进去。   她不动声色看了在场各位人的表情,倒是发现管侧妃眸色中的那一抹幽暗。   沈璃书眸色微动,难道是她?   府医很快出来,跪着答话:   “回王爷王妃,许侧妃脉象弦中带滑,似有若无,此乃胎息初动之象。”   胎息初动?   李珣拇指上那一枚本在缓慢转动的扳指忽得一停,微微掀眸,“此话当真?”   那府医垂首伏地,“并无半句虚言,不过,今日侧妃主子有出血征兆,皆因暑气足再加情绪激动所至,微臣已开了药房服下便可。”   “往后还要悉心调养,以安胎气才是。”   李珣眸中露了些喜色,他如今已二十又一,寻常人家像他这样的年岁早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爹了,他虽不强求,但这样的喜事倒也喜闻乐见。   他也要当父王了。   “好,好,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侧妃怀孕期间的事宜,务必要保证侧妃和侧妃肚中胎儿的康健。”   “魏明,赏。”   管挽苏手微微握拳,指甲恨不得插入肉里。   正在这时,里面传来许鸢虚弱的声音:“王爷?”   沈璃书瞥一眼李珣和顾晗溪的脸色,当下极有眼色的行礼:   “恭喜王爷王妃,侧妃姐姐有孕,实乃王府的一大喜事。不过侧妃姐姐现下身体正虚弱,妾身等人在这平添不自在,不如妾身等先告退。”   李珣这才将视线落到女子脸上,先前的虚弱消失了些,素净的脸上是温顺的浅笑,想来她今日也受惊了,李珣颔首:   “都回去吧。”   “沈氏,今晚本王,去琉璃苑用膳。”   沈璃书没有答话,只是略微抬头与李珣对视一眼,而后浅浅一笑,便随着众人一起退下。但其实,她在心里忍不住诽谤,王爷还是那么随心所欲。   从先前给她一个小小的侍妾赐座,到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在乎别的女子的看法。   但总不能推脱拒绝。   李珣多看一眼她的背影,这只猫儿,越发乖巧了。   偏殿内室,许鸢半靠在塌上,脸上有些苍白虚弱,看着床边的李珣和顾晗溪,“王爷,方才,方才府医说,妾身肚子里有了胎儿?”   李珣走近了些,握住了许鸢伸过来的手,“是,你已有了一月身孕。”   许鸢眼里几乎是顷刻间便溢满了眼泪,但念及王妃还在,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落下来,“是鸢儿和王爷的孩子。”   想起什么,许鸢脸色变了,“王爷,王妃,妾身并未残害那个侍女,妾身是无辜的呀,肯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李珣安抚性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王知道。”   这番郎情妾意的模样,狠狠刺痛着一旁顾晗溪的眼,是否忘了,这是在她正院,她这个正妻还在旁边?   妾室比她先要有孕的打击本就还未曾消散,顾晗溪觉得既难受又难堪。   但她是正妻,既要有容人的气度也要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她紧紧拽住锦夏扶着她的小臂,脸上是看不出来破绽的笑,“王爷公正,已做出决断,那侍女失足落井,与妹妹并无干系。”   “倒是她惹了妹妹清静。本妃已下令封了绮罗苑那口井,往后再无此类事可发生了。”   她目光由许鸢脸上落在肚子上,“眼下,妹妹最要紧的便是好好养胎,平安顺利为王爷诞下长子才好。”   许鸢神色几度变化,方才说:“多谢王妃。”   她心里委屈的很,今日她自己遭受无妄之灾便也就罢了,还害得腹中胎儿因此跟着受罪,眸色微闪,今日这仇,她算是记下了。   李珣回了前院,许鸢休息片刻之后,也让人送回了绮罗苑里,正院内室里,瑟春无声帮顾晗溪揉着肩颈,顾晗溪阖眼假寐。   “奴婢已让人去膳房传了膳,主子用点再休息吧。”   锦夏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今日请安过后又叫了下面庄子上几个管事过来回话,还没忙完便出了绮罗苑那档子事,到现在连午膳都未用。   顾晗溪微微点头。   “主子,要不,咱们试试夫人的方法?”   这事已经锦夏已经提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主子挡回来。   锦夏稍微压低了声音,“今日许侧妃已经传出有孕,一旦她诞下公子,那可是长子。主子您......还是要早做决断啊。”   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   况且平日里许侧妃本就娇纵,现下有了身孕,王爷自然免不得要在她身上多费几分心思。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方法,但锦夏不必说出口也知道,自家主子不会采纳,反而她会因此被斥责。   她垂了垂眼,主子自小由太傅亲带,养了一身文人的清高傲骨,对后宅的阴私还是知之甚少了,况且皇家,本就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后宅。   顾晗溪抬眸看了一眼锦夏,她当然明白锦夏所说的道理,本朝虽尊崇嫡庶有别,但长幼亦有序......   /   日暮西沉,落日熔金,琉璃苑内晚膳都已备好,沈璃书亲自帮着李珣净手,布菜。   女子侍立在一旁,模样乖巧温顺,席面上菜色不多,却都是他喜欢的——全靠过去三年里她自己的观察,算是琢磨透了他的喜好。   这时候不免又想,若是她不在府里了,那关于他许多的秘密说不定也会被别人知晓。   前朝局势近日越发紧张,想取了他性命的人不知凡几,她一个人,估计比别人府上一个谋士都更管用些。   沈璃书执箸,夹了一颗锦绣虾球到他盘中,“妾身特意吩咐膳房做的这道菜,王爷多吃点吧。”   他回过神,神色淡淡,“用心了。”   “坐下陪本王一起吃吧,在你院子里,往后不用如此拘束。”   沈璃书纠结一瞬,当即便笑了,没再多纠结,“多谢王爷。”   李珣抬手,给她夹了几箸菜,“吃吧。”也太瘦了些,风一大让人担忧是否会将人吹倒。   一旁伺候的魏明和桃溪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见两位主子都坐着,自觉接了布菜的活计,毕竟往常也是这么相处的。   倒是一旁的阿紫,心里略有惊讶,王爷在他们前院的下人眼中向来威严甚重,却不想还有如此随性温和的一面。   此时她不禁想起当时魏总管为琉璃苑挑人的时候,原本定的是另一个侍女,但那侍女在前院颇有些得脸,自然是不愿意到一个小小的侍妾院子里当差的。   还是小德子给她递了话,问她愿不愿意,在前院压着她的大丫鬟太多了,她有一番心却得不到施展,原本以为会跳到琉璃苑这个火坑,但从王爷的态度来看,她先前的判断倒是不尽然。   她敛眸,在脑子中重新思考起来。   晚膳过后,李珣兴起,要检验一番沈璃书的字,“最近可还练着?”   沈璃书说,“以往每日都练,自然不敢偷懒。”她从书架后面拿出厚厚一沓纸张来,铺在桌面上,声音里无不带着小傲娇:   “王爷您瞧。”   没有老师不喜欢勤奋好学的学生,也没有男子不喜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子,李珣睨她一眼,却是带了些笑意。   随手拿起一张,眼神动了动。   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   “年纪轻轻,怎么不抄些浪漫轻快的诗词。”   沈璃书觑着他的神色,试探性说到:   “有时候夜间多梦,总梦见小时候的事情,阿爹下值便带阿娘和我去街上买糖吃,麦芽糖,甜甜的。”   说着,她神色暗淡了下来,“今日白天见洗雨那副样子,我亦是想起了爹爹。”   李珣一顿,将纸放下,少女见到她阿爹的最后一面,便是巨人观。   他将少女搂进怀里,一个不带情欲的拥抱,“以后,便叫你沅沅吧。”   沅水经流不息,少女永葆本真通透。   不待沈璃书有何回应,外间响起魏明纠结的声音:   “王爷,绮罗苑来人,说是侧妃身子不舒坦。”   “想见您。”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一章的红包忘记给大家发了,但菜菜忘记是哪一章了,补在这章吧,留爪,零点我来发~ 第15章   ◎被罚◎   怀中人的身子在听见此话后,很明显的僵硬了起来。   李珣第一时间感知到这种变化,眼里笑意消散了些,有着被人打断的不满,这么久来第一次对许鸢有了一丝的不耐烦。   后院中能让人消停下来的地方太少。   他伸手,在女子柔弱纤细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本王去一趟绮罗苑,你,早些歇息。”   那意思不言而喻,今晚,他不会再来琉璃苑了。   女子从他怀中出来,脸上原本有些委屈,但在触及到他的视线后,那么委屈很快便消失不见,转而堆上了笑意,“王爷去吧,侧妃姐姐初初有孕,今日又受了惊,合该您多陪陪的。”   她变脸的本事还是太笨拙,让人一眼便看出来她强装的情绪,李珣心里起了一些波动,还是个小姑娘,心里如何想的,也不知隐藏。   “只是王爷今日难得休沐,还希望王爷好好休息才是。”   李珣眼神微动,这时候了,她还在挂心他今日有无休息好,他垂眸,“想让本王过去吗?”   沈璃书眨了眨眼,想从李珣的神色当中去窥探些许他的想法,这个问题她回答想或不想,左右都无法让人满意。   若说想,她估摸着按照王爷的性子是不爱听的,做为上位者,一般不喜别人干预他的决定;   可若说不想,若是传出去到绮罗苑,许侧妃免不得又是要起火。   “王爷!”她有些恼怒,“沅沅说不想,王爷您就不去吗?若是不去,那妾身可就真说了?”   “沅沅。”李珣咂摸一遍,倒觉好听,女子娇俏恼怒的神态很合他的心意,他笑了出声,“本王走了。”   沈璃书笑着送他到门口。   李珣一离开琉璃苑,沈璃书就卸了紧绷的心神,往贵妃塌上一倚,唤了桃溪倒香饮子来。   今日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劳心劳神,疲累的很。   阿紫在一旁,给她轻轻捏着肩膀,她有心进言,“主子,侧妃都有孕了,很长一段时间便不能侍寝,且看着王爷,很是喜欢往咱们院子里来。”   沈璃书听出阿紫话中的犹疑和试探,眼都未睁,阿紫这捏肩的手艺倒是不错,舒坦的很,疲惫都卸了些,使她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嗯,一切如常就可。”   沈璃书经历过她母亲孕育弟弟的阶段,深知女子在孕期情绪上的变化能有多大,许侧妃本就骄纵跋扈,再加上府中只有她一人有孕,往后只怕见着许侧妃更得小心才好。   免得被她揪住小辫子,借题发挥。她孕期不能侍奉王爷,不代表别人就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如今根基不稳,还是不要太出挑的为好。   阿紫问:“主子您,心中可有着急?在这后院,一有恩宠,二来,便是靠子嗣。”   沈璃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睁开眼,视线瞟了瞟腰间的荷包,打断了阿紫还想要说的话:   “我心里有数。”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要小孩子的最佳时机。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今日之事,使她更加清楚这后院的复杂程度,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她视线投向远处,却在架子上一处微顿。   那是她第一日请安时,王妃所赏,一柄玉如意。   一时间,沈璃书脑海中思绪翻涌。   /   一晃时间入了九月,王爷前朝事忙,自从上次从琉璃苑中走了后,便再没有来过,连后院也只去陪着王妃和许侧妃各用了一次晚膳。   沈璃书倒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包,四爪金龙盘踞,卧而不发,图案是好图案,寓意也是好寓意,只是......   桃溪:“主子的绣工又精进了不少。”   沈璃书自己颇为满意,“是吗?我也如此以为。”   桃溪点点头,“是啊,您这荷包都绣了将近一个月了,肯定是有所精益。”   沈璃书瞥她一眼,“贫嘴,行了,送去前院吧。”   “对了,小书房里我这几日练的字,一并拿去给王爷,就说请王爷得空批阅。”   桃溪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欢喜的领了差事出去,前院她去了多次了。   但这次,桃溪却是苦着脸回来的。   沈璃书意外,“这是怎的了?”   桃溪噗通一声跪下,“奴婢办事不力,未能把荷包送给王爷。”   下一刻,沈璃书就见了桃溪手里拿回来的东西。   原是桃溪去前院的时候,恰巧碰见许侧妃带着慕枳也正好去前院。   “奴婢不敢出差错,恭恭敬敬行礼,却是跪到奴婢腿肚子都在打颤侧妃还不叫起,还......还命慕枳一把抢过了奴婢手里的东西。”   “荷包被侧妃羞辱了绣工,那沓纸也被揉皱了,不止如此,”桃溪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下来,“侧妃还罚奴婢在路边跪满半个时辰方才能起。”   桃溪是王府的家生奴才,她父亲母亲都是王府的管事,从小虽不说锦衣玉食,却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因此脸上的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都止不住。   沈璃书皱着眉将人扶起来,“东西是小事,快让我瞧瞧你的腿。”   等掀开裤腿看清,沈璃书倒抽一口凉气,忙唤了阿紫进来,“去把盒子里的金疮药拿来。”   好一通忙活,上完药,桃溪已经止住了哭,小声小声抽泣着。   沈璃书心疼坏了,她从来王府便是桃溪伺候着,她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好了别哭了,这几日你便别来伺候我了,好好养养。”   与此同时,沈璃书眸子中闪过一丝冷意,心中气愤的情绪到了顶峰,是为桃溪的不公,也是对自己的自责,若是王妃身边的婢女,许侧妃定是不敢随意打罚的。   前院,李珣正在处理公务,先前许鸢送来的吃食,依旧完好无损的放在一旁,已失了热气。   眼见着快要到晚膳的时辰,魏明进了书房:   “王爷,先前许侧妃来的时候,琉璃苑也派了人来。”   男人执笔的手一顿,掀眸:“嗯?”   魏明是王府总管,前院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并未偏袒谁,将先前前院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桃溪姑娘手里拿的,是个崭新的荷包,还有一沓书纸。”   当然,还有许侧妃和侍女慕枳说的那些话,魏明也几乎一字不漏的复述了出来。   “许侧妃身边的亲自盯着的,半个时辰够了,才将人放回去。”   魏明说完,便低着头,也不多言,他内心自然是有所偏重,所以才将此事说了出来,剩下的,便听主子做决断便可。   李珣面色未变,低头却发现笔尖的墨滴了一滴到书简上,这才皱了皱眉,“墨,稀了。”   这话魏明可不敢接,这墨可是方才许侧妃在这替王爷研的。   书房内一时间安静无声。   李珣倏得皱眉,将笔往那方伏虎青瓷笔架上一搁,便站起身来:   “去琉璃苑。”   魏明愣了一瞬,忙跟在他身后说:“是,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   琉璃苑离着前院近,不过一刻钟,李珣便到了。   晚膳十分,琉璃苑却没摆膳,伺候的人见了他要出声行礼,都被他制止,一路进了内室。   里面传来沈璃书与人说话的声音,屏风后,李珣的脚步一停。   “明日你再从府外请个大夫去给桃溪看看,顺便给她带两串糖葫芦,她最爱吃。”   女子柔声吩咐着。   阿紫说是,“主子对桃溪真好。”   沈璃书声音略有些低,细听还有些哽咽,“当年我初来王府时,她便来伺候我了,那时候我阿爹刚去世,我常害怕的整宿睡不着觉,都是她陪着我。”   “今日她受无妄之灾,也都怪我,何苦要她去前院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越说女子越有些激动,声音不像以往那般雀跃,李珣忽而想起她初来王府的时候,脸色愈发沉了些。   “什么叫上不得台面?”   他走进去,果不其然,见她被惊的一愣,两滴眼泪还挂在白净的小脸上。   眼眶微红,泪水氤氲,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叫他有一瞬间晃神。   女子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还带着些不可相信:   “王爷?” 第16章   ◎晋位◎   沈璃书眸色轻闪,抬手擦拭脸上的眼泪,“王爷怎么悄无声息的就来了,也不着人通报一声,妾身这副样子......”   李珣伸手,将她扶起,“知晓你今日受了委屈。”   “王爷都......知道了?”可她的眼泪却是更多了些,仿佛小孩子见到大人,原本一分的委屈由着大人一问,便也变成了十分的委屈。   沈璃书生的好看,她只安安静静掉眼泪,隐忍的汹涌,比梨花带雨还让人心疼几分。   李珣瞥了她湿漉微颤的鸦睫,抬手将女子脸上晶莹的泪拭去,“什么东西,见不得台面?”   沈璃书唇微微嗫嚅,“左右是上不得台面的,王爷看它们做甚。”   这话就有些稍稍使小性的意味在里头,不过李珣倒也不生气,女子小巧挺翘的鼻头微红,连声音也带了些哭过之后的鼻音,有几分可爱在里面,他微微侧首,眼神落在一旁阿紫的身上:   “你说。”   阿紫低头,“回王爷,是主子做了一个月几次重来才做好的荷包,和这半月所练的字。”   饶是魏明早已汇报过一次,李珣再看到这几样东西的时候,心底还是浮起来一股子怒气。   那荷包绣工虽比不上府中绣娘的手艺,但一看也知道是下了功夫的,何况李珣是知晓沈璃书的手艺的,她本就不擅女红。   那字就更别说,她的字是临摹了他的字一笔一划他亲自教的,虽说不比大家,但在女子中也是头一份。   行动走在了理智后面,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腰间原本的荷包已被他取下,他将女子所做荷包递与她手上,“你亲自给本王系上。”   “王爷?”女子本有所惊讶,不过很快便笑了,将荷包系在了他的腰间。   “那这个?”   问的是被他取下的,绣工精致的那个荷包。   李珣被她这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所取悦,不过瞥了一眼,便说:   “随你处置。”   “哼,”沈璃书轻哼,“那沅沅要是扔了呢?指不定哪位姐妹要在背后哭了。”   李珣没说话,眸色深深看着她,直至女子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他问:   “你今日未用晚膳,不饿吗?”   沈璃书不明所以,诚实的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也不饿。”   阿紫见状,忙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连带外间伺候的奴才也被她安排的稍远了些。   里间很快响起女子的一声惊呼,阿紫红了红脸,和魏明一起守在外间听主子安排。   内室,沈璃书发出惊呼,是因为李珣动作太过突然,他竟然将她拦腰抱起!   她一惊,手里的荷包落地,双手揽住了李珣的肩,触及到他的视线,音量又忽然低了下去,“殿下。”   李珣后知后觉,从进了后院,女子便改了往日殿下的称呼,随众人一齐叫他王爷,也只有在床榻间行亲密之事时,才会娇着声叫他殿下。   显然,他喜欢。   他将人放至床榻间,一板一眼拆掉女子头上的钗环,三千青丝刹那间如瀑般倾泄而下,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带了丝丝痒意。   少女微红的脸如同剥了壳的新鲜荔枝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事实上他也真这么做了,果不其然惹得女子阵阵娇笑。   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耳边,“上次那书,可有继续看?”   沈璃书脸愈发羞红,那书早就被她锁在柜子里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的!   李珣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好似读懂她的腹诽之语,“无妨,本王和你一同探索新的。”   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满室旖旎。   这一次不比第一次,那一次除了疼痛和尴尬,别的沈璃书都记不得了,但这一次她竟然还从中咂摸出点享受来,以至于完事之后,她困意都还不显。   李珣清理完自己再回去的时候,便瞧见女子整个人都缩在床榻最里面,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未曾变过,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伸手,将女子掩在身上的锦被往下拉了拉,“不觉闷?”   沈璃书径自摇了摇头,她一点也不闷的,而且......她闭了闭眼,殿下何故不着里衣便在屋里乱晃?   咳咳,方才的情形又回到脑海之中,那时候的殿下和白日里的殿下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白日里看着寡言冷清,可床榻间分明是个坏透了的浪荡公子哥,不仅......她感觉浑身有些发热,倒是不能再想了。   她预备起身,却被人伸手拦了一把,“做甚?”   “有些口渴,想喝凉凉的茶水。”   李珣又转身走开,撂下一句:“等着便是。”   喝完水,两人复又重新躺下。   烛火熄灭,满室寂静。   沈璃书睁着眼毫无睡意,也算她今日赌对了,魏总管对琉璃苑还算照顾,能把这事先告诉了王爷。   而且,她敛眸,若不是提前派人蹲在了前院,她如何就能恰好说那些话让王爷听见?   她一直都知道,王爷是可怜她的。   既然可怜她,那就再利用一次也无妨,否则今日那般汹涌的情绪,再过几天也就失了爆发的力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李珣,今日之事,她要让李珣知道,虽可能不会因此罚了许侧妃,但日子还长,一桩桩一件件累积下来,谁也说不定会怎么样。   轻叹一口气,幼时在乡野蹚渡岁月时未曾想过,也会有今日这样每走一步便要算计的时候,哪怕,是和最亲近的枕边人。   李珣原本阖着眸子,可身边人呼吸声没有变小的趋势也就罢了,翻来覆去的竟还叹了气,他眉头微皱,以为她还为今日下午的事伤神,伸出长臂将人禁锢到了怀里:   “今日之事,明日本王自会处理,你且安心。”   沈璃书一顿,鼻尖萦绕淡淡的雪中春信和李珣身上的男性气息,默了默,伸手揽住男人的腰:   “沅沅信殿下,其实,王爷能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里,还能用上沅沅绣的荷包,沅沅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美人在怀,又刚刚行过最亲密的事情,她软着声音说这么一番小心的话,李珣心里随之一软。   他拊了拊女子柔软的发,“睡吧。”   当晚,王爷留宿琉璃苑的消息一传出去,绮罗苑里边有人摔了杯盏。   慕枳安慰主子:“您可别生气啊主子,府医交代了您要平心静气调养啊。”   许鸢哼笑一声,知道慕枳的话是对的,“我怎么能不气?”   这样打她的脸!   翌日,沈璃书醒来之时,李珣早已上值,阿紫听见动静,忙进去了。   掀开纱帐,扶着沈璃书下床,阿紫说:“主子您醒了,再过一刻钟,奴婢便准备进来叫您了。”   沈璃书昨晚一夜无梦,醒来难得有些神清气爽,倒是意外阿紫,“你今日怎得如此高兴?”   阿紫笑着跪下,“奴婢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沈璃书疑惑,“何喜之有?”   阿紫:“今日一早,魏总管便带了王爷的旨意,您现在已经是良媛了。”   “良媛?”沈璃书一下愣住。   阿紫笑着附和,“是呀,现下主子晋升为良媛的消息,只怕是整个王府后院都已经传达到了。”   沈璃书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难道昨夜里说,让她安心,便是想好要给她晋升位分了?   王府后院里,人本就少,除了正妃与两位侧妃是宫中赐婚,其余人的位分都算不得高,能看出来,王爷对于后院的位分是吝啬的。   可如今,沈璃书进后院才一月有余,便一举从侍妾晋升到了良媛。   也是这后院中的头一例了。   阿紫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主子得宠,她这个做下人的自然也跟着高兴,“不仅如此,王爷还额外赏了您不少东西呢。”   沈璃书终于中阿紫高昂的语调中回过神来,脸上也带了些笑意,“低调些,不过是良媛罢了。”   阿紫说不止呢,“昨日主子受了委屈,今日王爷就给您撑腰,奴婢听说,昨日绮罗苑可是摔了一套杯盏。”   “王爷只是留宿琉璃苑,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日得知您晋了位分,那位止不住要气成什么样呢。”   是吗?她也生气吗?沈璃书敛眸,打狗还得看主人,昨日许鸢无故打罚桃溪的时候就不怕她沈璃书也有得势的一天么?   “好了,收敛些,替我梳妆吧。”   时间也快要来不及,沈璃书简单梳妆,连早膳都未用,便带着阿紫去往了正院。   紧赶慢赶,到正院还是稍有些晚了,连王妃都已经落座,她此时心里又不由得诽谤,为什么李珣要给她安排那么远的院子,她每日早上请安都要比别人少睡上一刻钟。   不过此时,她感觉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略微匀了匀呼吸,方才行礼:   “给王妃请安,今日路上见百合与桂花开的正好,多看了几眼,不小心误了时辰,还望王妃赎罪。”   女子脸色绯红,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在外貌上,她确实无可指摘,众人都在想,难道便是因为这副皮囊才得了王爷青眼么?   顾晗溪笑笑:“无妨,且坐吧。”   沈璃书正要返回落座,却被一婢女伸手拦住:“良媛,您的位置在这。”   侍妾与良媛虽只有一级之差,但请安的位置却往前了好几个。   沈璃书落座,一抬头,便与斜对面许鸢的视线对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菜在emo数据中,大家补药养肥我啊[求你了][求你了] 第17章   ◎气极◎   “沈良媛。”   许鸢哼笑一声,“倒也做出恃宠而骄的事来了,王爷昨日不过留宿琉璃苑一晚,今日连请安都能迟了。”   她手肘撑在一旁的桌子上,另一只手抚摸着还并不明显的肚子,看着沈璃书的眼神带了些不屑。   后院中藏不住事儿,她当然知晓,沈璃书今日晋位一事就是因为昨天前院的事,不仅如此,今早魏明特意送来十卷佛经,让慕枳半月之内抄完。   魏明的原话:   “王爷听闻慕枳姑娘书法鉴赏水平极高,想来字也写得好看,这些便劳烦慕枳姑娘抄完,半月后,奴才来取。”   魏明话虽然说的客气,可许鸢肺都快要气炸,昨日不过说了沈璃书的字上不得台面,今日便要来罚?   慕枳是她的陪嫁婢女,罚慕枳与罚她有何异?不就是在打她的脸?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沈璃书!   沈璃书毫不惧怕回视许鸢,数秒后将视线收回,垂眸一副乖顺的样子:   “侧妃姐姐何出此言?留宿是王爷的恩宠,请安是妾身对王妃的敬重,二者并不可混为一谈。”   她笑了笑,绵里藏针:“迟到原因妾身都已经解释过了,侧妃姐姐莫不是因为以往自己这么做的,便以此来揣度妾身?那我可真得叫一声屈了。”   许鸢眯了眯眼,“沈良媛好口才。”   沈璃书微微颔首,“多谢侧妃夸奖,妾身不敢当。”   管挽苏乐意看许鸢碰壁,敏锐发现,沈璃书似乎与先前不一样了,也许真的是恩宠傍身,现在也敢与许鸢正面硬刚。   她不动声色瞧了一眼沈璃书,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沈妹妹伶俐,王爷自然多喜欢几分,这不,晋位还是咱们姐妹当中头一份呢。”   方琴意也接话:“是呢,沈妹妹今日的气色可比往常好多了,哎哟,瞧瞧,瞧瞧手腕上那对玉镯子,种水如此透亮,一看就不是凡品,想来也是王爷赏的吧?”   沈璃书心下微微一笑,她今日来正院请安,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她倒是想看看,她这一晋位,后院这些人各自的反应如何。   不怕人说话,就怕她们缄默不言。   沈璃书抬手,袖子往下掉落半截距离,皓腕上那只透白莹润的羊脂玉镯便映入大家的视线,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管挽苏都为之侧目。   她脸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天真羞涩:“是王爷赏的,不过妹妹出身乡野,倒是不识得好东西,今日不过是瞧着好看甚是喜欢,便带着了。”   许鸢翻了个白眼:“惺惺作态。”   沈璃书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当没有听见,左右目的已经达到,看许鸢这样子应当是被恶心的不轻,她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顾晗溪做壁上观许久,此时方开了口,“王爷前朝事忙,许久不进后院,各位姐妹都要体谅,去了谁的院子里,都要好好服侍王爷,争风吃醋的话在本妃这说说也就罢了。”   “可别到王爷面前,惹王爷为此烦心。”   她平和又深邃的视线扫过下首每一个人,特意在沈璃书与许鸢身上停留稍久一些,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明晃晃的警告,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清楚,但王爷一定是第一位的。   众人都起身行礼,“是,妾身谨遵王妃教诲。”   “都起来吧,许侧妃——”   顾晗溪嘱咐,“你如今有孕,更要修身养性,平心静气,好好孕育孩子才是第一要事。”   许鸢内心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顾晗溪一句伪善,但面子功夫还要做到,不情不愿站起身来,“是。”   “本妃乏了,都退下吧。”   请安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嘴仗,其余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众人走后,正院恢复原有的平静,这一月多,顾晗溪打理王府的庶务之外,也将王府的账目理清了,只是有几处略微有些疑惑,于是便让瑟春去请了魏明来。   “魏总管,本妃未进府之前,府中账目都是你在打理。”   魏明对王妃恭敬有加,“是,都是奴才管。”   “王爷出来建府五年,魏总管劳心劳力,账目清晰明了,产业打理井井有条,有劳。”   这自然是场面话,魏明越发躬身:“王妃谬赞,都是奴才份内之事。”   “只是,本妃有一事,还要请教。”   “王妃您请讲。”   顾晗溪抿了一口茶水,方说:“倒不是甚大事,只是有几处产业,前两年进项都还不错,为何中间停了三年,到今年才重新有记账?”   魏明头越发的低了些,在心里给自己擦了擦汗,暗自感叹差事难办,“王妃有所不知,这几处,这几年账目都在沈姑娘......沈良媛那。”   顾晗溪倏得抬眸,目光如炬。   在沈氏那?   出了正院,魏明长叹一口气,当年王爷开了口,那几处产业都让沈璃书自己打理,自理账目,自负盈亏,他便就没管,今年王爷与王妃的婚事定下,沈璃书为避嫌,将那几处产业还了回来。   偏偏他将这事禀报给王爷的时候,王爷什么都没说,他自然也就,不好再去沈璃书那将账本拿回来,毕竟当年王爷的意思便是赠给沈姑娘的。   哪成想,王妃这么较真呢?   哎,魏明搭了拂尘在手臂上,满脸愁容的走了。   正院,魏明走后,顾晗溪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未动,锦夏在一旁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主子,奴婢去找沈良媛将账本拿回来吧?”   “不用。”   方才魏明的未尽之言她听出来,左右不过是王爷没发话,他也做不了主。   许鸢有孕,让她生出些危机感来,“中午的药继续喝,往后每日便不断,记得,屋里的香料填的足些,别让人闻出来药味。”   锦夏垂首,“是,主子放心。”   沈璃书得宠便得宠吧,现下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微微思索,“沈良媛看来于经营、账目一事上颇有长处。”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好像是在思索那话的可行性。   琉璃苑内,沈璃书不知道正院所发生的事情,她请完安,心情甚好,拿着从绣房里拿来的花样本子翻看着。   九月底,是她弟弟沈江砚的十岁生辰,她正想着给弟弟做些东西捎过去。   自从来了上京,她们姐弟俩也就每年年关,沈江砚师傅休假的时候才能见上面,没几日他便又要回扬州,算得上真正的聚少离多。   正在这多愁善感着,阿紫进来了,她惯常不是多话的人,没有桃溪那般活泼,这会子却也难掩幸灾乐祸:   “主子怕是还不知,原来今日一早,绮罗苑那位慕枳姑娘便得了一份好差事。”   沈璃书放下花样,心下有些不解,“人家得了好差事,你何故如此欢喜?”   阿紫抬手捂了捂唇,“半月内抄出来十卷佛经。”   沈璃书惊讶的瞪大了眼,不过转瞬又明白过来,昨日她们主仆二人说她的字上不得台面,今日便得了抄书的罚。   丫鬟平日里还要当差的,能写的时辰就那么些,只怕是要一整宿整宿的不睡觉方才能把那些经书抄写完了。   唇角边溢出了笑意,沈璃书心情大好,忽然想起一事来:“那书可曾找到?”   “奴婢正要来禀报这事呢,说是在城北一教书先生家找到,不过年代已久要修复还要费一番心思,另外说是那教书先生祖上传下来的,他能否割爱还要另说。”   这话又引得沈璃书微微皱眉,这么一说来,这件事还不知道要往中间搭进去多少银钱呢,她顿时有些肉疼。   不过转念一想,要投靠人,必得投人所好,太傅府中想必什么样的好东西都见过,不是别致难得的,倒也入不了别人的眼,   她轻叹一口气,她虽手里有些钱财,可都是她一笔一笔看着进项的,一下花出去一大块,心疼的慌。   只希望,这钱别白花了就是。   一连五日,王爷再没来过琉璃苑,除去十五那日歇在了正院,也就是去陪着绮罗苑那位用了一顿晚膳。   沈璃书一心置办着给弟弟的生辰礼,后院这些事倒是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这日下午,包裹都已经打点好,沈璃书带了一盒桂花糕,亲自往前院书房去,要给扬州寄东西,还得王爷安排,单她自己是难的。   魏明在门口守着,见人来了,便行了个礼,只在门口通传了一声,听见里面应了,便笑眯眯给沈璃书开了门:   “沈主子您进去,王爷今日忙着,倒是还未曾用晚膳。”   那么糕点送的便是恰到好处的。   沈璃书笑了笑:“多谢魏总管。”   书房她来过多回了,只不过自从那次来书房与王爷宣泄了那么一回,后来再也没来过,却惊奇发现,自己原本那把圈椅竟还在那没有移走。   她回了回神,“王爷,沅沅带了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李珣落了笔,冲她招了招手,沈璃书便拿着盒子到了桌前。   见他吃了一块儿,沈璃书又给他递茶漱了口,方说明来意。   李珣依旧垂首在看文书,头也未抬:   “我过几日要去扬州公干,可亲自捎带。”   说罢想起来什么,沉思一瞬,他问:“可要同行?”   【作者有话说】   火车又晚点了滴滴答答 第18章   ◎扬州◎   沈璃书先是一愣,随即一喜,眼睛里迸发出光彩来,一同去扬州?   她长到现在这个年岁,除了在济州和上京,便从未去过别处,再者说,去扬州还能见到弟弟?   不过她很快便沉下心来,脸上的喜气不见,转而是犹疑:   “可王爷去扬州是为公干,妾身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珣掀眸睨她,一眼看出她脑子里在想甚,半晌嘴角泄了意味不明的笑,“你去,自然也是为了公干。”   沈璃书不解,她能干什么?   去扬州一事是今日上午方才定下来的,早上朝堂上几方吵得不可开交,就为了定这个人选。   如今国库空虚,但由着税负的原因实则百姓负担也繁重,圣上有意在中间查一查腐败,选来选去,便定了扬州。   江南富庶,扬州尤其,水陆漕运发达,盐业、丝绸、造铁、造船等桩桩件件都是赚钱的行当,只是,近些年来交到国库中的税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一件事,圣上有心做,谁去?   做好了,便更得圣心,可这中间盘根错节的势力势必会有所阻挡,想做好,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朝中为人选吵了四五日,太子与晋王两帮人马都想要举荐自己麾下的人,他能得到这个机会,实属不易。   他今日与幕僚们商量许久,才定下对策,伪装成山东济州沈家人,明面上是南下行一行盐的生意,实则将目标对准扬州韩家。   沈家老二,乃族中嫡次子,沈家商业版图在他手里扩大一倍有余,在北方都是叫的上名号的人物,李珣这会要扮的人,便是沈家三郎沈澈,二郎的胞弟。   沈璃书坐在那把她惯常坐的圈椅上,惊讶出声:“所以我假扮王爷的妻子?”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对,她连忙捂嘴改口:“假扮沈三郎的夫人?”   李珣颔首,说是,“你本就是济州人,与我同行多有便宜。”   沈璃书从李珣的话里也听出来,此行他的责任重大且行事艰难,能让她同行实在出人意料,她肯定也少不了跟着担惊受怕。   她默然,又抬头,小心翼翼的问询:   “那能见到弟弟吗?”   小事一桩,且让她同行本就有这层考量,她与他弟弟确实许久未见,于是他点点头,“自然。”   沈璃书垂下眼帘,暗自思索一番,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李珣甚至还看见她吞咽口水时喉头滑动的痕迹,“好,妾身听王爷的安排。”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能为王爷分忧,是妾身之幸。”   李珣轻笑出声,她这番举动实在可爱的很,仿佛跟着他去一趟扬州是去要经历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在这里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答应便罢了,末了还非要补这么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近些时日在朝中步步为营,勾心斗角,精神时刻紧绷着,这会子到因此放松下来。   他伸手,将人拉过来,略微一使劲儿,沈璃书便坐到了他腿上。   沈璃书一惊,只觉浑身都僵硬起来,一来是因为她头一次与王爷做这样亲近的姿势,二来......这是在王爷的书房,甚至她一抬眸,略过李珣的肩膀,便能看见后面墙上高高悬挂着的"朝乾夕惕"四个大字。   “殿下?”带了些惶恐,抬眸去看他。   李珣有心逗她,脸色看起来正经的很,“本王听你方才,答应的很是勉强。”   沈璃书眸子微微睁大,她虽然是有些踌躇,思虑量多,但天地可鉴,她并没有也不敢勉强啊!   她明白,上位者的边界与尊严不能随意挑衅,软了语调,“王爷可要明鉴,方才妾身明明是惶恐,何德何能得王爷青睐?”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珣故意将她一抱,她的腿便离了地,重心不稳只能抬手,两只细细的胳膊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一直知道她长的好看,如今这样白日的好时光,美人抬眸难掩其中羞赧,脸上的羞红像是恰到好处的胭脂,他想,难怪太子沉溺温柔乡不可自拔。   他俯下身去,啄一啄她的粉唇,感受到微微的甜意。   他看见她闭上了眼,鸦黑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更是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裳,还是那样初承雨露时的青涩。   可他方才明明只是想,亲一亲,现在......   罢了,罢了。   李珣狠狠闭眼,规矩这么多年,放肆一回也无妨。   那张平日里摆满他公务文书的桌子,今日却失了其原本的功能,玉体横陈其上,又别是一番趣味。   沈璃书发现,今日王爷比往常更狠些,她记着这是白日,又是在书房,不敢出声,她紧咬嘴唇企图吞下那些难耐与呜咽,却在他一次一次的顶撞中溃不成军。   最后的时候,王爷第一次,抱紧了她。   她身上的衣裳散落在书房满地,发髻也有些散乱,有碎发落于她额前平添几分风情,而他,除了胸前的衣裳微皱,竟与平日里的风光霁月无半分二致。   她伸手去接李珣从椅背上拾起来的亵裤时,终究是忍不住,嘟着嘴哼了一声。   李珣心情好,餍足之后竟也从这里面品出来两分郎情妾意来,一时间也低了声音:   “本王着人送你回去。”   沈璃书这才想起,魏明与阿紫定都是在外间候着的,她原本只是来送个糕点,现下平白无故在书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又衣衫不整的出去,明眼人都知道在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珣难得爽朗一笑,最后交代道:“行了,回去好好准备着,一切从简便是,这几日我便不去琉璃苑了,届时我让魏明去接你。”   这是正事,沈璃书也正了神色,“沅沅省得。”   等她出门,果然魏明与阿紫都候在外面,沈璃书轻咳一声,“回去吧。”   阿紫抬头看一眼主子,又很快垂下了头。   这时候想起来从前家里哥哥读书时,教过她的一句话,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当晚,前院传来消息,王爷今晚宿在正院。   沈璃书早就知道王爷不会来她院子里,再加上先前那么一通,她也乏累的很,便早早睡下了。   李珣是在前院用了晚膳过来的,是以时辰已经不早,和顾晗溪各自沐浴后回到卧房,顾晗溪由着锦夏给头发上抹桂花精油,李珣在看一本兵书。   “王爷,月底就要十月,香云山那里枫叶就要开了,妾身瞧着府上在那有一处别院,想着不若带着后院姐妹们去那里住上三五日。”   原本身上还要抹香膏的,念着王爷在,顾晗溪挥退了锦夏,一边往李珣那走。   香云山秋景乃是一绝,李珣头也未抬,“自是好的,劳烦王妃安排。”   “依着王爷看,是否要邀请些平日里与王府交好的同行?”   他在朝堂一向是明哲保身,既不过分亲近太子,也不倒向晋王,说与谁交好还论不上,那自然是指王府这些姻亲。   “就带府中人去吧,着魏明安排便可。”   这意思便是拒了,顾晗溪也就不说什么,“那许侧妃……”   这正是李珣今晚来交代的一点,“我过两日要去扬州公干,这府里就要劳你多费些心思。尤其侧妃有孕,她向来性子娇纵些,你多担待。”   顾晗溪坐在他旁边,微微抿了抿唇,“我与王爷夫妻一体,照顾府中乃是我的责任,照顾姐妹亦是。”   又问:“王爷要去多久?可要妾身收拾些行李?”   李珣说不用,都由魏明安排即可。   手里书翻过一页,他神色平淡:“去扬州,我欲带沈良媛同行,但不宜声张。”   言下之意,现在除了她,最好不要再有别人知晓。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自是知道这些女人们的心思,过几日他一带沈璃书走,只怕是这后院便会吵翻了天,对于王妃,他是放心的。   顾晗溪有些艰难开口:“王爷公干,带一个妾室做什么?”   他将书一阖,放置旁边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顾晗溪无端心里一惴。   李珣说:“带她也为公事,此间详情不宜细说。”   顾晗溪敛眸,这事在不满她细问,公事他愿意说她便听,他不说却也不是她能问的,“是臣妾逾矩。”   李珣缓了缓声,“无妨,方才事王妃多费心。”   顾晗溪勉强笑了笑。   李珣:“歇息吧。”   一张四方床,李珣躺在里侧,顾晗溪躺在外侧,这是方便晨起时她起来服侍李珣。   烛火被吹灭,一室黑暗。   顾晗溪想着这一些时日喝下去的那些苦药,再感受着身旁人规矩的睡姿,她咬了咬唇,慢慢将素手伸进旁边那一床被子之中。   却在他胸前,被一只大手扼住,她听见身边人开口,语气平和:   “本王今日累了。”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顾晗溪有些难堪地收回了手,“是妾身未曾体谅王爷公务辛苦,王爷早些休息吧。”   黑暗中,顾晗溪睁着双眼,毫无睡意,她想起嫁给李珣,他在床事上并无热情,初一十五照例歇在正院,规规矩矩完成那事。   她忽然想,他在别处,也是这般么?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大家点个收藏吧球球了,给你们舞一个[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本文,预收,作收)都可以的! 第19章   ◎遇刺◎   三日后,在风和日丽的九月,沈璃书带着阿紫,轻装踏上出发扬州的马车。   与此同时,王府里沈良媛,感染风寒,抱病休养,不见外人。   上京到扬州,马车慢行须在十日左右,白日赶路,夜里便就地整装休息,只第二日晚发生一点意外。   行路之处刚好有客栈,李珣与沈璃书便带着亲近之人入住,最主要的是沈璃书,她是女子,难免要做些清洗的工作。   晚上她的房里没有热水,便去了李珣房中,而李珣则在一旁她的房里看书,却不想,遇见刺客。   她赶路两日,乏累的紧,在浴桶当中泡着澡,有小丫鬟给她送来衣裳,窗外忽然一只飞箭,小丫鬟惨叫一声,却是轰然倒地。   沈璃书吓得不敢吱声,深吸一口气便下沉进了桶中,她能感觉到桶身又传来两道震颤的声响,甚至那箭头都堪堪在她腰处,离着肉只有二指之距。   若力气再大两分,那两只箭矢便插进了她的身体。   好在虚惊一场,侍卫与李珣都听见丫鬟这声惨叫,很快便赶了进来。   李珣一看便知,这人是冲他而来,只是他恰好与沈璃书换了屋子,才使得沈璃书遭了无妄之灾。   外面早有亲卫去追刺客,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以及浴桶上那两只横插的箭矢,他脸色黑沉。   不过半刻钟,亲卫进来汇报,却差点连眼珠子都给自己扣掉,一像冷肃的王爷竟温着脸哄着一旁啜泣的女子。   他垂下眼帘,压下内心惊骇,沉声汇报。   “继续加强警惕便可,先按兵不动。”   李珣冷身吩咐,他自然能猜到要对他下黑手的是谁,才刚出上京百里,就有人按耐不住。   “把柳声叫回来,安排在她身边。”   图能帮忙将人带在身边,也不能让他一路上跟着担惊受怕。   亲卫愣了一秒,方才反应过来,王爷交代的她是谁,垂首的幅度又大了些,“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亲卫出声,沈璃书便勉强止住了眼泪,泪眼婆娑问他:   “三郎,柳声是谁?”   这声三郎,沈璃书已经练习了好几日,昨日叫起来还略显生疏,现在因着害怕,倒听起来几分亲昵。   出了上京,他不是王爷,她不是沈良媛。   是济州沈家三郎及其夫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   李珣想,她倒是入戏蛮快。   “一个会点武功的小丫鬟,你到时将她带在身边即可。”   这要是让亲卫听到,估计又要咋舌,若是柳声是个"会点武功"的丫鬟,那他们大概就是"有点功夫"的侍卫。   柳声,是在他们亲卫营中首屈一指的高手,平日里只帮王爷暗中处理一些棘手的大事。   沈璃书点点头,抬手将脸上的泪抹了,“我没事了,您去忙去吧。”她知晓出了这样的事,他定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   李珣颔首,“我着人送你回去,你安心歇息,本王晚上去你那。”   在外面,有他在,到底是能安心些的,沈璃书勉强笑笑。   回到卧房,沈璃书回想着今日种种,一方面惊惧自己今日差点失去性命,另一方面又在自省,王爷出行身边都是能干的人,若是只有她遇见点事就要哭哭啼啼求安慰,只怕是会让王爷心烦。   且看她带来的阿紫,虽说沉稳,可方才在听见发生何事之后,也失了分寸,一个劲儿问她可有受伤。   夜色里,她眸色清明。   翌日一早醒来,便见屋子里除了阿紫,还有另外一个姑娘。   沈璃书有些不确定的唤了一声:“柳声姑娘?”   柳声立马笑了起来,往前走几步,却是行了个军中的礼,“夫人,属下柳声,扬州这段时日,都由属下贴身保护您。”   顿了顿,柳声又说,“您别叫我姑娘了,叫我柳声就行。”   看起来倒是个爽朗的性子,沈璃书也不再扭捏,“柳声。”   她这才看清柳声的外貌,单看每个五官都是好看的,组合到一起,却感觉平平无奇。   也不是平平无奇,就是,脑海中留不下关于她长相的任何特点。   柳声应了,“那属下就先去外面候着了。”   沈璃书叫住她,笑了笑,“既然王爷派了你到我身边来,那我便有一事要说。”   这倒让柳声有些意外,她知道,面前这人不过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是王爷后院中的一名侍妾而已,不过她还是低了低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爷虽说派你来保护我,但你一不用天天跟着我若有事忙自去忙便可。”   她本来也是如此想的,只要人不死便行,王爷虽然把她手里的差事都分出去了,但她自有别的事情要做,于是点了点头。   沈璃书便继续说:“其二,不管遇见什么,要记住,万事都以王爷为主。”   这话惹得柳声眸色微动,看来这位沈良媛,人不是个傻的。   后面几日一路无事,沈璃书连柳声的面都没见到,不过也好,一路舟车劳顿,沈璃书也没有别的心思去周旋。   到扬州的第一日,便住进瘦西湖旁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里,这里沈璃书知道,寸土寸金,也不知李珣何时赁的。   这话问出来,李珣笑了,“沈夫人,你夫君可是济州富商,来扬州还能没有房子住吗?”   又说,“你休息一下,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想买什么,夫君买单。”   端的是沈三郎在外人眼里温和的富公子形象,连说话间也有几分想像,这一口带着济州口音的官话溢出来,不熟悉的人才不会有所怀疑。   沈璃书来不及为沈夫人和夫君的称呼感到别扭,眼睛倏而一亮,“真买吗?买什么都可以吗?听说扬州的丝绸与胭脂都是极好的,可能买?”   大抵女子都爱这些东西吧,李珣颔首,“你也要端起沈夫人的做派来。”   于是沈璃书睡了连日来第一个好觉。   翌日,果然,李珣带着沈璃书去了扬州最有名的铺子,金银首饰、步摇发簪、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买了许多。   多的连沈璃书都瞠目结舌,有些心虚,晚上还问李珣:   “王爷,这些不会让妾身自己花钱吧?”   ......   李珣真想看看她脑子中都在想些什么,“明日再去。”   一连三日,李珣都陪着沈璃书去各处采买,扬州城的商铺间都传起来:   济州来了个富商,花银子如流水,每日带着夫人一掷千金。   这消息自然也传入扬州城东,吴家。   当家老爷吴百盛年过四十五,胡须花白,但怀中还搂着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一边喝着小姑娘嘴对嘴喂的香酒,一边听着手下汇报。   一壶酒都喝光,他微微打了个酒嗝,浑黄的眼眯了眯,靡靡之音中,他偏头问旁边人:   “这事您怎么看?”   这实则是一场聚会,地点就在吴家后花园假山的山洞里。   此厅占地约莫十亩,有可容纳五十个胡姬一同跳舞的舞厅、从城外引入的活水温泉、还有些房间专供贵客休息。   金碧辉煌,奢靡之极。   吴百盛问的人,一张国字脸,一脸络腮胡,说话间倒是中气十足,不似吴百盛那样外强中干:   “吴兄有何想法,直说便可。”   吴百盛哈哈一笑,“从他进城,我便派人跟着他了,原来是搭上了徐自山的桥,连徐自山的宅子都买了去。”   他声音大了些,伸出手来比了个数字,“那宅子,徐自山最少从中赚了这个数。”   “嚯。”旁边有人发出惊叹,这数可不小,够买两个那宅子,“还听说那沈三郎来了扬州,带着夫人一连挥霍了三日,各个有名的商铺都去了。”   吴百盛笑着点头,“不错,方才来汇报的人,正是我派去济州的人,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急报,那沈三郎的身份做不得假。”   刚说完,有人递话:   “又是位钱多的主,不若明日,小弟先约那沈三,试试?”   说话这人姿态放的低,吴百盛显然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快感,拍了拍怀中女子饱满的白腻的臀部,那女子便软着腰肢着一壶酒去了说话的男子身旁。   这便是应了男子的提议。   在来扬州的第四日,一早,府上便有帖子递到了李珣手里。   李珣看着帖子,眸色微沉,据他所知,这赵家在扬州甚至排不上名号,可因为抱上了吴家的大腿,连这最普通的拜帖上都以金箔相装,足以见得铺张。   沈璃书就在一旁,看着李珣的脸色,“明日可要我陪您?”   李珣回神,“不必,我去便可。明后两日,书院休假,我已暗中派人将你弟弟接来安置在城中客栈,你明日便可去见他。”   沈璃书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王爷。王爷明日也要注意自身安全。我一定低调行事,带着柳声一道,王爷也不必担忧我。”   话毕,主动凑过去,大着胆子,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   却不想,腰肢忽得被一只大手掌住,随即她整个人都失控的扑向他。   吻越深入,从上至下,从圈椅至床榻。   翌日,李珣赴宴,沈璃书带着柳声,从宅子侧门坐牛车出发。   城中琥珀坊,沈璃书见少年精瘦的背影,未语泪先流,声音微颤:   “砚儿?”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评随机红包补偿昨天请假。 第20章   ◎做戏◎   沈江砚将要十岁,但身量已经不比沈璃书矮上多少,剑眉星目,神态间与沈璃书几分相像。   见面,先是遥遥一礼,“姐姐。”   柳声和沈江砚的随从都出去候着,姐弟俩才开始说些体己话。   沈璃书看着弟弟,眼里微含泪水,先是将他拉到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个遍,最后也只说出:   “长高了,也长胖了。”   沈江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略有些不好意思,“去年还只到姐姐下巴,今年便到姐姐耳下了。且老师家伙食很好,把我当做亲孙子一般喂养的,自然是胖了些。”   不过,沈江砚自然是看见,沈璃书已作妇人髻,话问出来,沈璃书便是一顿。   从相见到现在,她一直不知道如何提起。   她不知道如何跟自己唯一的弟弟说,她已做人妾室,她紧紧咬唇,半晌,难堪地说:   “是,八月份的事,事出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江砚眼睛一亮,虽然为姐姐婚嫁一事开心,但还是故作老成的问:   “姐夫是哪方人士?上京的么?王爷可认识?”   想了想又说,“姐姐眼光向来是好的,先前秦大哥那样的君子你都说不嫁,想来姐夫定然也是人中龙凤,才能与姐姐相配。”   在沈江砚眼里,长姐便是最好的,自小父亲母亲还有周围的人都夸她聪慧,说沈家女不必不如男,他也是这么认为。   沈璃书的眸色越来越暗,沈江砚口中的秦大哥,是沈父同僚的儿子,比沈璃书大三岁,两家自小关系较为亲近,沈父出事的前一年,两家大人还曾戏言要结为亲家。   本朝女子婚嫁基本都从十一二岁便开始相看,看一两年或者是先定下,等及笄之后才会成礼   沈璃书自然不会忘记,秦大哥好是好,但那时候沈璃书还想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秦家到秦风那一辈,就他一个儿子,且秦父在内小妾通房一堆,在外还有外室,这样的家风沈璃书自然不想进去的。   但已经都是往事,沈璃书也不想隐瞒,“是......在襄王府。”   沈江砚脸上的笑倏而收回,他看着沈璃书,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些说假的证据,可......   沈江砚腾得一下站起来,一拳捶在桌面上,连茶杯都震动了一下,“你是说,你给王爷做了妾?”   沈璃书忙将人拉住,“你小声些!”   她知道沈江砚无法接受 ,因为沈江砚一直将王爷当做他的榜样,先前还说以后一定要长成王爷那样的男儿,他虽没有王爷那样的家世,但能有王爷那样的能力。   她默了默,将先前发生的那些事一一说给了沈江砚听。   等他逐渐冷静下来,她才说,“此次也是王爷带我来,我才能见你一面,你放心,我在王府的日子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沈江砚的眼还是红的,他已经十岁,读书识字,也明理,“总归,妾室平白就比人家矮了一头,其中几多滋味,砚儿并不知晓,也帮不了姐姐你半分。”   沈璃书宽他的心,“王爷待我极好,王妃也是宽厚之人,并不比从前在家中过的日子差。”   至于云氏的侮辱、许鸢的刁难,还有管挽苏的难缠,她都没有说。   拍了拍沈江砚的手背,声音低了些, “你好好读书,便是姐姐最大的倚靠。”   沈江砚说他省的,前半生长姐是他的靠山,那他,就来当长姐后半生的倚靠。   姐弟俩好容易平复了情绪,用了饭,沈璃书将自己带来的那些包裹给沈江砚,又让沈江砚在他面前将靴子那些都试过了是合适的,方才放了心。   最后,还塞给了他一叠银票,“你一个人,别省,顾好自己。”   临走之前,沈江砚将给沈璃书的礼物给了她,又差点惹了沈璃书哭,另外还有一物,沈江砚说:   “便请姐姐帮我转交给王爷。”   沈璃书接过来,并不知道是什么,“你不见见王爷么?”   “等......他日我有所建树,再去见吧。”   他不想被别人看轻,也不想姐姐被人看轻。   原本还说休两日假,现在却是半日,沈江砚便要回了书院。   沈璃书纵然再舍不得,也只嘱咐他:“你不必担忧我,年关的时候你回上京,姐姐亲手给你做小花馍。”   少年为让她安心,笑着点了点头。   沈璃书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门外,她站起身从窗户往下看,又看见他的身影钻进了马车里面。   柳声进来,便看一副美人倚窗垂泪的样子,女子无声啜泣,粉面桃腮,她长的并不是那种妖娆惑人,而是静谧的很轻易就能吸引人的外貌。   柳声垂眸,也算是能理解王爷为何宠爱这沈良媛。   自古美人多骄。   连她同为女子,亦不能免俗。   她声音不自主低了些,“夫人,小公子已经走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夫人,何其讽刺。   沈璃书回神,轻轻应了。   回到府上,李珣还未回来,沈璃书便自己休息,及至傍晚,外间才传来声响。   她走出去,先闻到一股酒味,还......混杂着女子的胭脂香,她眉头一皱,声量提高了些,“好啊你沈三郎!说是出去应酬,又去了烟花柳巷对么?”   李珣带着些酒意:“夫人莫怪,莫怪,不过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去小酌了几杯。”   “什么志同道合的友人,我看是一丘之貉,先前你允诺我说再也不会背叛我,又是说着玩玩的么?”   李珣好似没了耐心,受不了女子的质问:“你好端端又说起往事做什么?这些日子给你的钱财补偿还不够么?”   “再者,谁许你一个妇人,妄议我与谁交际?”   女子声音带了些哭腔,“你今晚便不许上我的床!你明明说好,这次咱们来扬州是游玩和做生意的,原又是打着幌子寻花问柳来了!”   啪,好似是杯盏摔到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屋内又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   李珣看了看窗外,眼神恢复了清明,先前醉酒仿佛是一场错觉。   沈璃书很小声,试探着问:“走了?”   “嗯。”李珣垂眸看她,“如何知道的?”   沈璃书回答:“以往王爷进我房间都是直接进的,今日竟还敲了一下门,且王爷不是给我使眼色了么?”   她又惴惴不安:“我应当没会错意吧?”   李珣说很好,“果真聪慧。”   沈璃书倒是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些,方才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了他的□□,同时鼻腔里涌入的气息也太难闻:   “王爷您要不然先去沐浴洗漱吧?”   李珣皱着眉头,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一群胭脂俗粉,连用的香粉的味道也如此难闻,他抬手解了金镶玉腰带,往浴房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问她:   “一般夫君回来,若是身上带了这些,夫人不应该问个清楚吗?”   沈璃书看着他,格外认真,忍住了腹诽,王爷怕不是喝醉了,他是夫君,她只不过是一个妾室罢了,方才演戏也就算了,哪能真问?   “王爷说笑了吧。”   李珣乜她一眼,不满意她这个回答,招了招手,“你来,服侍本王沐浴。”   沈璃书今日见了弟弟本就心情不好,实在没有别的精力,默了默,说:“妾身今日累了,想先歇息,叫人进来服侍您。”   “累了?也罢,你歇着,本王自去便可。”   他走近浴房,沈璃书松了一口气,轻叹一身,还好今日李珣并未真与她计较。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在王府暗卫的跟随下,进了城东吴家。   暗卫同样在窗外听屋内人言语,但身影和气息,都比方才李珣他们屋外那人隐秘了数倍不止。   【作者有话说】   预收同类型宫斗文《宫女偏得独宠》求收藏哇,换了个敲好看的封面的[亲亲] 第21章   ◎赴宴◎   翌日,沈璃书醒来时,身旁李珣已经不在,她睁眼空着目光看了许久的床顶,脑子里空空如也。   阿紫进来,服侍她起床洗漱,“爷走的时候说了,今儿个傍晚的时候他派人回来接您。”   来了扬州,下人都称呼他们爷,夫人。   沈璃书稍稍侧转方向,看了看铜镜中的人,伸手扶了扶发簪,这只鎏金红宝石缀珠发簪也是来了扬州后李珣送的。   价值不菲,也得沈璃书喜欢,她心情稍好了些,“接我做什么?”   “说是晚上,吴家设了宴。”   吴家,沈璃书在来之前便已经在李珣那了解过,这就是他此行中关注的重点,吴家乃是整个扬州最大的富商,也是商会的会长,李珣原本就怀疑吴家不干净。   沈璃书有点惊讶,这才第几日,李珣竟连吴家的宴会入场券都拿到了。   她想了想,问:“爷可有交代要注意些什么?”   阿紫摇头,说:“让您带着柳声同去,其余的便没有多说。”   沈璃书思考了一瞬,把柳声叫了来。   柳声来时,手里正拿着个小瓷瓶把玩,沈璃书好奇问:“这是什么?”   柳声将瓷瓶举高了些,“这个?”随后无所谓地说,“昨儿熬夜研究出来的小玩意儿?”   当然她也看懂了沈璃书眼里的好奇,她笑一笑,将瓷瓶递过去,“夫人可要瞧瞧?”   沈璃书接过,先是看了看瓶身,上面有淡淡的垂柳,“你画的?”   柳声说是,“随便画画,夫人怎么不打开?”   那垂柳颜色淡白,寥寥几笔便初初勾勒出形态来,简单却也可爱,沈璃书更加好奇,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略废了些力气,拔开了瓶塞,下一瞬又忙将瓶塞盖了回去。   一只手将那瓷瓶拿得远远的,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等那股难受的气味散了些,她才敢开口说话:   “这是什么味道,可真难闻。”   柳声看她微微皱着的眉头,不禁笑出了声:“安神的药丸,不过,里面加了些夜明砂。”   夜明砂?沈璃书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忙把那瓷瓶还给了柳声,“还是你拿着吧。”   夜明砂,通俗讲,也就是老鼠屎。   “在这安神的药丸中加夜明砂,可有什么说法吗?”   柳声挑挑眉,“没什么别的说法,想加便就加了。”   实则是自打她结束任务到沈璃书身边来了之后,王府暗卫里那些和她相熟的人隔三差五便来烦她,这个要止疼丸,那个要续命丸,弄得她烦不胜烦。   昨夜便做了个安神丸,额外加了点料进去,不起什么作用,倒是够能恶心人的。   沈璃书点点头,略有所思的模样:“你很擅长这些么?”   “还行吧。”柳声谦虚道,她擅药理,更擅用毒,不过这事她不准备告诉眼前的姑娘,怕吓着人。   “对了,我叫你来,是想说正事,今晚陪我一同赴宴,另外......”   “你身边可有趁手的武器?”   柳声严肃问:“夫人要武器做甚?”   沈璃书不知道今晚的宴会是何形式,但猜想也不简单,若吴家真是李珣猜测的那样,只怕他们暗地里也有许多手段,她不想要拖累李珣,若有险象环生的时候,她好歹能自保些。   柳声思考了一瞬,回答:“我手里暂且没有。”   看见女子忽得垂眸的失落模样,她忽然想起沈璃书昨日窗边无声垂泪的样子,顿了顿,“不过,我去寻一寻。”   “当真吗?”沈璃书立马笑了,“你真好。”   柳声耳垂微红,将瓷瓶收起来,作了个礼:“夫人说笑,我先退下了。”   她走的干脆,没有回头看一眼,却在转身的一瞬红了眼,曾经也有个小姑娘,在她旁边笑意晏晏说姐姐你真好。   傍晚,李珣如约回来接沈璃书,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李珣跟她简单介绍着这场宴会。   是吴家的私人宴会,请的都是扬州商会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且都是各自携带夫人,但地点却在姑苏河畔的画舫上。   李珣提前给沈璃书打着预防针,“若是你待会儿见到一些不入眼的东西也不必害怕,你别忘了,昨日我们才吵过架的。”   沈璃书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正事说完,她不着痕迹打量起李珣来。   许是今日要去赴宴,他穿的正式些,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将沈三郎的风姿衬得十有八有,蹀躨带与腰间其余的配饰都在无声彰显着主人家的贵气,此刻面色冷凝,但五官看起来反而更好看了些。   李珣转头,便与她眼神相对,唇角微微勾起:“怎么,夫人看入迷了?”   ......沈璃书被他抓了个正着,便也不否认,于是点了点头:   “在想今日去画舫上,说不定许多娘子便要瞧着您看,我倒时是否能顾得过来。”   沈璃书说话时,一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李珣视线从那皱着的帕子上移开,将那只柔荑握紧,“不必紧张。”   沈璃书诧异,不知李珣是如何发现的,但也只从善如流的点点头,“爷放心。”   说话见,马车在河边停下,沈璃书戴上了帏帽,与李珣一道下车,没走几步,便被两个小厮拦住。   “沈公子,沈夫人,我家老爷特意安排小的在此等候,还请二位随小的进来。”   身后柳声二人想要跟着,却被人拦住。   李珣沉声吩咐:“在外候着便可。”   夜色悄然降临,姑苏河上水光潋滟,凌凌波光与画舫上灯光交相辉映,不时有丝竹之声与靡靡之音传来。   李珣与沈璃书对视一眼,由着小厮讲他们带去一旁最大的画舫之上,在门口,有专人对两人搜了身,确保身上没有带利器进入。   那女侍检查沈璃书腕间竹节金镯之时沈璃书提着一口气,那是柳声下午送过来的。   还好,有惊无险,那女侍应当没有看出什么门头来,粗粗看了一眼便去检查别处,沈璃书暗自长舒一口气。   所入画舫有两层,两人直接由人带领至二楼。   在门口,有个体型富态的男子迎出来:“沈老弟,可终于来了,叫我好等。”   李珣敛眸抱拳,姿态做的很低:“叫赵兄久等,是三郎的不是。”   赵元宝说:“无妨无妨,左右吴老爷还未曾到。”他走近,视线落在李珣旁边的女子身上,带了些打量,“这位,便是尊夫人罢?”   李珣说:“正是贱内。”   赵元宝的眯眯小眼露出精光来,将沈璃书上下打量了遍,而后笑了笑,“难怪,难怪,难怪。”   一连三个难怪。   其中透露的不管是何种意思,隔着帏帽投过来的打量视线,已让沈璃书非常不适。   李珣将话头揭走,“我马车中还有给赵兄带的薄礼,昨日一叙沈三只恨与赵兄相见恨晚。”   赵元宝不仅人如其名中间粗大两头尖尖像个元宝,更是因为他最大的爱好便是银子,传言他家收藏着许多不同大小的金元宝。   当然,这传言,是昨日赵元宝故意透露给李珣的,此时见他如此神秘兮兮说备了薄礼,他自觉已经知晓李珣要送什么,当下语气都亲近了两分:   “好说,好说,今晚的事沈老弟你放心,只要你哥哥我能开得了口的,自然是要帮你。”   话语粗俗,态度傲慢无礼至极,沈璃书已经暗自皱了眉头,却见李珣还是那副带笑的恭敬样子,一时间不由感叹:   果然是成大事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等到落座,已经是半刻钟之后,沈璃书隔着帏帽看清这里面的情形,除了上首的主座空着,其余座位都有了人,也不多,算上他们,差不多六对。   说是六对也不尽然,因为有的男子......左拥右抱着。   她敛眉,看样子便知道,不是正室,也不知李珣为何要将“原配夫人”带来。   李珣早已由赵元宝引荐着,与另外四人互相认识,沈璃书端坐着,目不斜视。   那些女子,都由薄纱为衣,纤细身影绰约可见,连......胸前的美景也一览无余。   她一个女子,都不好意思看。   李珣刚回到她身边坐下,忽而,屋内丝竹声一停,随即那几人都站起了身。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外传来,簇拥着一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沈璃书敏锐感受到,身边人的气场发生了些变化,她再偷偷去看,果然,见那男子身后的那些人连步伐的大小都一致。   而且,俱都腰间佩刀。   沈璃书心猛地一沉,这是,京中带刀侍卫的配置。   耳边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   “吴兄到了。”   “参见老爷。”   沈璃书也跟着李珣站起来身,这时那吴百盛已经要走到他们面前来,在他们面前微微停了下,而后目不斜视走去上首落座。   “沈三郎?”吴百盛言辞冷戾,带着故作的威压。   李珣不卑不亢:“正是,济州沈家三郎,久仰吴老爷大名。”   吴百盛没做声,但目光紧紧盯着李珣,约莫两分钟,见人依旧不卑不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换了笑脸:   “贵客来我们扬州,吴某有失远迎。”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憋屈,为了V前控一下字数,这章明明是个大剧情六千才能写完的,只能下章继续了…… 第22章   ◎斡旋(含入v通知)◎   吴百盛久浸商场,在扬州地界向来是众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存在,这种人,也自负。   旁边随侍倒了酒,他端起一盏,笑时脸上横肉都在颤抖:   “这杯酒,我干了,沈小兄弟你随意。”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珣遥遥相敬,也干了一杯,又将酒酌满:“某来扬州,能参加吴兄的宴会,是某之幸,再敬您一杯。”话落,杯中酒又是一饮而尽,杯盏悬倒,未落滴酒。   “哈哈哈哈,贤弟好酒量,爽快。”   吴百盛很快换了称呼,从沈三郎到沈小兄弟,再到贤弟,看似称呼一步步变近。   这时候,吴百盛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沈璃书身上,“这是弟妹?来了这,再戴帏帽是和用意?莫不是昨晚与贤弟争吵,哭红了眼?”   这话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李珣,昨日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在扬州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   李珣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上位者总会用各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来彰显他的权威和控制力,于是抱了抱拳,恭维道:   “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昨日将夫人气的哭了整夜,眼肿不能见人,还望见谅。”   吴百盛若有所思,“若真是如此,倒是贤弟你的不是,美人在怀,何舍垂泪?”   说起美人,吴百盛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一对女子从门口走入,薄纱覆面,身姿婀娜,香气萦绕。   那些女子进来之后,便很自觉往那些男子身边凑过去,更是有男子即刻便说起了污言秽语。   李珣右边,也有一位穿着紫衣的女子坐了过来,主动给李珣酌酒。   沈璃书无声握了握拳,吴百盛这一行人,根本都未曾把女子当一回事,全当取乐的玩物罢了,且她看那些女子的年纪并不算大。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屋内气氛被烘托至一个小高潮。赵元宝觑了眼上座的吴百盛,终于切入了今日的正题:   “说起来,沈家在济州赫赫有名,可不只沈老弟为何来了我们扬州?”   他们已经查过沈家的背景,对沈三郎这个人并不存疑。   李珣正了正脸上的神色,又起身抱拳行礼,被吴百盛挥手制止,“不必如此多虚礼。”   但李珣还是坚持,“各位仁兄想必也知道,三郎家里,还有一位二哥。”   李珣口中的二哥,便是沈二郎,“二哥于经商一事上颇有天赋,沈家如今大半商业版图都由我二哥拓展,他在族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见吴百盛等人听进去了,他声音沉了些,带着些许苦闷之意,“不怕各位仁兄笑话,某此次是与二哥生了嫌隙之后才南下的。”   俗语有言,一山不容二虎,于一个家中也是如此,既有了二郎这样的兄长在前,身为胞弟的三郎在家中的关注与话语度自然就少了很多。   人人都有劣根性,对于外界声音的在意程度会比想象中的大,沈三不是圣人,长此以往,对于兄长的嫉妒与恨意疯狂滋生,颇有中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当然,李珣这话,真真假假,“我便将家中属于我份额的财产与资源都拿了出来,想着南下碰碰机会,也证明一下,沈三也能不比沈二差。”   给了大家一些消化的空间,李珣原本语气中的踌躇不得志与愤慨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问询:“不知各位仁兄,可否能带小弟一起发财?”   好像生怕他们不同意一般,李珣很快便抛出了自己的底牌:“实不相瞒,我手里肯定能给到各位仁兄满意的资源交换。”   吴百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沉声问:“是何?”   “铁。”   李珣话音一落,场内人神色骤变,铁?   吴百盛伸手,丝竹声俱都停下,场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目光如炬:   “可有虚言?”   “某不敢欺骗各位仁兄。”   吴百盛年过半百,吴家大半钱资都是在他手里攒的,他虽爱财,但也并不是无脑,“那你,想要什么?”   场内气氛紧张,沈璃书连呼吸都放缓了些,她与李珣今日算是孤身前来,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吴百盛的人手,他就这么直白的将底牌露出来,若是......   思及最坏的结果,沈璃书不由得轻握拳头,手心里俱是指甲掐出的红印。   李珣抬头,与吴百盛对视,缓慢启唇:“盐。”   赵元宝心里一咯噔,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本朝盐虽是官营,但基本扬州的盐都被几大家揽在手里,谁都知道盐是个赚钱的,但还没有谁,说的这么直白的,想着还搁在李珣马车上的金元宝,他清了清嗓子:   “沈老弟果然有头脑,是个聪明人,知晓什么能赚到钱,不过,想要贩盐,光跟我们说不够啊,那得是朝廷的意思。”   这便是在试探李珣,回答的好了,大家疑虑自可消了。   李珣心里暗自掐算着进来的时间,面上还是回道:   “赵兄所言极是,我本意是来扬州游玩数日,再去苏州谋个财路,还多亏徐自山徐兄为我指明了财路,也幸好与赵兄投缘,得了指点。”   说着,便掏出来一个锦盒,“这是诚意。”   吴百盛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立即有人前去将锦盒呈上,他打开,在看清上边的官印之后,脸色骤变。   济州沈家果然财大气粗,这沈三,随随便便一出手,便是一座铁矿!   内心惊骇,同时也明白,沈三郎的实力肯定不止于此,近日朝廷要严查扬州的风声已经传了过来,正好这沈三撞上来,不如.......   吴百盛将锦盒收好,脸上早已经换了客气的笑意,“贤弟这诚意足,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来,我们干了这杯。”   这便是应了。   三杯酒下肚,李珣追问:“不过某还有一问,可需要某再去官府打点?”   吴百盛心里还装着那铁矿,有了这铁矿,他再私下里运作一番,可不比贩盐赚的少,“你明日带着你要入的钱财,来我府中,我自帮你都打点好。”   酒意有些上头,他哈哈哈哈笑,“在扬州,明面上,是官府为大,我已命人去请贵客,贤弟稍后就知道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李珣让人带他去了敬房,临走时,耳语沈璃书,说片刻便回。   侍者新上了酒与果盘,吴百盛笑说:“今日邀沈夫人来,倒是冷落了你,这杯酒算是赔罪。”   旁边一女子立马为沈璃书斟满了酒。   随女子动作,一股香气传来,沈璃书多看这女子一眼,随即婉拒:   “恐怕得扫兴了,这几日身子不大舒坦,大夫特意嘱咐说不能饮酒。”李珣先前嘱咐过,她不要碰这桌子上任何东西。   清喉娇啭,声声入耳。   吴百盛不明所以笑了笑。   倏而,沈璃书觉得头微微有些眩晕,很快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她敏锐意识到,方才那女子身上的香气有问题,往外瞧了瞧,还没有李珣的身影,她皱着眉,强迫自己冷静。   但意识涣散的很快,她毫无招架之力,拼着最后的意识将手上一枚戒指扔下,随即不省人事。   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情。   吴百盛抬手,便有人将沈璃书捞起,从侧门带了出去。   床慢行在河道之上。   敬房外,先前带李珣来的侍者被人拖进旁边的房间,黑暗中,李珣面前跪了个人影。   李珣沉声听他说完,很快做出决断,“先不要打草惊蛇,还有,刺史府的人回来之后,立即来向我汇报。”   暗卫说是,给先前被迷晕的侍者服了解药,很快身影便消失不见。   那侍者醒来,毫无记忆,躬身说:“沈公子,奴才带您回去。”   回到宴会厅内,丝竹之声绵绵不绝,男子们推杯换盏,与身旁女子亲密无间,李珣并没看见沈璃书的身影,他眸色一暗。   他落座,询问侍女,回答说沈夫人也去了敬房,不过船上男女敬房并不在一处,请沈公子稍候。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吴百盛却在频繁敬酒,还玩笑道:沈三莫不真是个痴情种,夫人不在一会都不行。   当然不能不行,必须同流合污。   与此同时,“贵客”到了。   一张国字脸,一脸络腮胡,连吴百盛都称一句:杨兄。   李珣心里怒气冲冲,这人,正是圣上亲封的扬州刺史,杨佑安。   看他与吴百盛等人熟稔之态,俨然证明扬州官商就是蛇鼠一窝,有保护伞在,沆瀣一气,也难怪朝廷收的银子越来越少。   李珣扣了扣碧玉扳指,这人,原是太子的人。   杨佑安上座,酒过三盏,严肃道:“可靠消息,襄王不日便会来扬州,风声鹤唳的关头,大家都要猫着点,别太过,不然,上头也保不了诸位。”   这话,也包含着李珣。   杨佑安来时,便有吴百盛的人将事情都告诉了他,自然明白,拉李珣来救火恰好。   亲王亲巡,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账面上那些明着的亏空,由他补齐最好,怎么着,都算是给襄王一个交代。   却不知,襄王早已提前到了扬州,此刻就在他们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沈璃书迟迟不归,李珣心里的烦躁就快掩不住,忽而,在桌角瞥见一抹亮光。   他凝眸,那是沈璃书今日佩戴的戒指。   不好的预感被坐实,他找了机会,再度询问沈璃书的下落。   吴百盛露出不悦的神色:   “贤弟放心,不过请沈夫人去别处逛逛,等咱们这边一应都弄好,沈夫人自然就能回来了。”   竟拿了沈璃书,做牵扯李珣的筹码。   另一边,沈璃书感觉到意识在渐渐恢复,只是身上还软弱无力,一阵一阵的颠簸让她恶心的想吐,睁眼发现自己应当是在马车里,手脚都被困住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上布巾。   她试着动了动手,却发现捆的太紧,不敢动静闹得太大,无声的尝试着。   马车前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知道老爷为何要交代好生对待这个女人,以往的女人不是绑了回来便送到老爷床上的么?”   另一人说:“这个可不一般,还有价值呢,等她夫君上了老爷的船,到时候......”响起两人默契的□□声。   沈璃书眼睛狠狠睁大着,带着些许慌乱和害怕,脑海中极快的梳理着情形。   第一,她被绑了,这人极可能是吴百盛。   第二,是冲着李珣来的,如果李珣很快便和他们达成了交易,那她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第三,她现在来说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沈璃书猛地闭上了双眼,当做还未清醒的样子。   随即感觉被人抗上了肩头,男人肩膀的骨头顶得她肚子生疼,再加上陌生的男子气息,让她忍不住想要干呕。   那两人应当是没发现她已经醒了,并排走着聊着小荤话,沈璃书睁眼,隐秘的打量沿路路线,还好,她自小方向感极强,很快便根据房屋朝向判断出他们是往西走。   可惜夜色漆黑,沈璃书只能勉强记住一个大概地形,只恨手脚都被绑住,无法做什么记号。   她被扔进了一个小房间里,手脚解绑,但她听见屋外落锁的声音,世界黑暗且寂静。   她不敢发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已到半夜,沈璃书将桌上杯子扔到地上,发出声响,外面人没有反应。   门被锁,但发现窗户能打开,只不过外面便是湖,约莫是觉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无法逃走。   她坐到床榻的边角上,并不敢睡,神经紧绷着,喉咙长时间未进水干涩的生疼,此时夜深人静,恐惧如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眼泪扑簌簌无声落下,她紧咬着嘴唇。   王爷知道她被绑走了么?   若是知晓,他那么聪慧,肯定能知道那人的真实用意,这件事他在外筹谋许久,定是不能为了她而有所改变的。   但她不可能坐以待毙,若真是那两人在马车上所说,成与不成,她的处境都不算好。   还好李珣不是真的沈三,只希望她能不坏他的事。   眼泪逐渐收住,她很快便行动起来。   半刻钟后,摘星台的窗户上,一条由被套床单裹成的绳子落下,一道娇小的身影顺着下来,随后噗通一声,落入水里。   从湖中起身,方向不好辨别,十月的天气湖水湿冷,沈璃书脸色苍白嘴唇冻的打颤,只能凭借本能先离开此处。   天色却渐渐亮起来,人也变得多了起来,沈璃书心下焦急知晓若人再多些,她肯定跑不出去,误打误撞行至后山,她记起昨晚好似经过此处,心下一喜。   拔腿还未走几步,便看见前面有人过来,她闪身躲进一旁假山的空隙当中。   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她熟悉,正是昨晚那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   心脏普通噗通都快要跳出来。   她贴着假山,屏着呼吸,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缝隙中瞧见那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她缓了缓,准备继续往前走,却不小心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从昨晚至现在,她滴水滴米未进,身体与心里都是极度疲惫的状态,膝盖上传来的痛感使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扶住一旁的假树盆栽预备接力起身,却不想一旁的小假山竟让悄无声息往旁边移动,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沈璃书心下骇然,吴府竟然胆大至此,府中暗含通道?她稍加思索,便走了进去。   人进去,假山又悄无声息回归原位。   沈璃书咽了咽口水,唇角干裂与膝盖上传来痛感,她顾不得,顺着楼梯下去,随即是长长的黑黑的地道。   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将镯子取下来,紧紧握在手里,微躬着身子往前走,知道,前面忽而天光大量,一座金碧辉煌的厅房,出现在她的眼前。   /   游船上,李珣只是象征性表达不满,最后答应,尽快筹措资金,也希望吴百盛一定保证夫人的安全。   吴百盛自然是连连应下。   回到宅子里,暗卫来汇报情况,“吴府所有地方属下都暗中搜查过,书房也并没有发现,初步来看,应当是有暗室,属下还需排查。”   李珣脸色冷肃,昨日带沈璃书同去,一则应吴百盛之邀,二来,他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只是,他并未想要沈璃书陷入险境,他缓缓旋转着碧玉扳指,“还需多久?”   “三日。”   他沉默,数秒后,“一日,必须给本王找出来。”   “柳声呢?让她去,找夫人的具体下落。”   暗卫领命而去。   李珣向来做事,利益至上,在朝中在府中皆是如此,他并不沉迷美色,后院中人都是各方利益平衡的结果,唯独沈璃书例外些。   是他自己带回来的姑娘。   他沉思良久,连京中来的急报都只匆匆看了一眼:圣上偶感风寒,身子状况愈下,太子与晋王明争暗斗升级。   他已无耐心,继续在这里耗下去,必须尽快拿到以吴百盛为首的扬州商贾团体间的账目。   是不同于朝廷已知的明账。   寅时,柳声来报,在吴府一名叫摘星台的屋子内探到沈璃书的踪迹,以及窗边的绳子,并带回来一只簪子。   红宝石缀珠簪。   李珣把玩着簪子,顺着猜想,“所以,她极有可能先跳入了湖中。”   柳声说是。   “拿吴家的地图来。”   他沉声,指处出几条最有可能的线路,“这几个地方,先搜。”   王府最精锐的暗卫,尽管在戒备较为森严的吴家,也不过是小心即可。   他默了默,换了一身黑色劲衣,往城东方向去了。   天光乍亮,人声逐渐鼎沸,吴府众人各司其职,那两个小厮只敢沉默在府内寻找。   眼下时间尚早,老爷昨夜宿在游船上并未回府,这给他俩留了找人的时间,早在门房去问过,没有人出府。   那沈夫人定还在府内。   李珣听见这两人一路小声的对话,转身去了吴府后院花园。   沈璃书忐忑不安将拿到的东西收在胸前的衣襟当中,从书房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出了假山刚走没几步,被一股大力往旁边一拉,要惊呼出声但嘴被捂住。   “嘘。”   熟悉的声音与气息,沈璃书这才看清黑色面罩下的那双深泉般的眼,“爷?”   “嗯。”   “您怎么来了?”她问着,声音一瞬间带了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这才一日,昨夜那个华服加身的贵妇人,钗环不在,面色苍白,嘴唇上带了点点血迹,衣服多余的部分都被撕掉与劲装无二致。   李珣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柔声说:“别怕,来带你回家。”   沈璃书脚步却没有动,“他们说,吴百盛要拿我牵制您,我,我这样会不会坏您的事?”   坏事吗?总归是不在他的计划内了。   他摇头,“不过是恶心我罢了,放心,我有数。”   回到沈宅,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沈璃书累极,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将自己拿到的东西交给了李珣,而后便沉沉睡去。   那是一套账本。   每一笔,清清楚楚。   是扬州官商勾结中饱私囊,上瞒朝廷下欺百姓的铁证。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同类型宫斗预收《宫女偏得独宠》,文案如下:   貌美宫女 X 冷冽帝王   -   宋姝棠出生时,算命的说此女乃一定一的富贵命格。   宋家深信不疑,自小娇纵宠爱,唯想一人得道,全家俱都跟着升天。   却不想一朝巨变,宋家牵扯了砍头大罪,宋姝棠被发去了宫中为奴。   她在掖庭做洒扫宫女两年,有一日,却见到了九五至尊。   男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尊口轻启,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宋姝棠就知道,那算命的说的没错。   于是她牢牢抓紧,这条改命绳索。   -   裴衡御未曾想到,不过是甬道上惊鸿一瞥,他就给自己身边带了个娇纵的麻烦精。   让人心塞的是,这个麻烦精,眼里只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半点看不出对他的情意。   罢了,深宫吃人,且让她稍快活些。 第23章   ◎凶手◎   沈璃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一觉睡的昏沉,头疼脑热,又叫阿紫去外面请了大夫用了药, 方才感觉好些。   她刚醒没多久,李珣便来了她房里, 问道:“好些了吗?”   沈璃书嗓子略微有些肿痛, 不太想言语,便点了点头。   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摆明了襄王的身份去了一趟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此事,暂且将吴百盛与赵佑安捉拿归案, 其余账本中所记录在册的人员也派了人看守,等回京中禀报圣上再做决策。   还从沈璃书发现的暗道里,搜查出许多金银珠宝以及各样钱财, 已经过了一日,清点的人还在继续着, 足以见得数额之多。   这还只是吴家一家。   李珣还是不免好奇:“你如何发现那账本的?”   “妾身好歹是理过账的人, 这内容一看就不是寻常账套, 再加上里面涉及......”   她顿了顿, “涉及那位的名号,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想着万一能起上作用,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李珣不由得笑出了声, “沅沅一句误打误撞,可为本王省下大力气了。”   他的暗卫摸排几天都没找出来的位置, 沈璃书误打误撞发现了, 且还将最重要的东西带了出来, 一时间,李珣只觉得天意便是如此。   他神色有些微妙,圣上溺爱太子,不知若是见了这些证据,又该做何想法?   外面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李珣嘱咐沈璃书好好休息,便起身预备走。   却不想衣袖被人轻轻拉住,他转头,撞进一汪清泉里,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阵风,轻而易举拂起涟漪。   “王爷,要多保重身体,我让阿紫去小厨房炖汤,一会送去给王爷。”   李珣连着两夜都未曾阖眼,眼下已有了些乌青,连胡渣也冒出来了些,但桩桩件件事情离不得他,什么事都要他来拿主意,抽不开身。   不止在扬州,在王府里,在衙门中,甚至在常宁宫,他都是坚硬不可催的那个。   方才,他竟然感受到一点温情,那曾经是他最不需要也最唾弃的东西,因为,无用。   可在她的注视下,他好似说不出来任何拒绝的话,半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   “本王知晓了。”   凉风有信,十月中旬,他们一行终于返程,回上京。   来时沈璃书充满雀跃,走时经历了许多倒是有了些沧桑之感,与弟弟匆匆一见终是遗憾。   柳声自从上次之后,便寸步不离跟在沈璃书身旁,和阿紫,三人同在马车上倒是也不无聊。   且沈璃书发现了,柳声极擅药理,还给她推荐了好几本用的上的医书古籍,和几瓶看似不起眼的美容养颜丹。   李珣只与她们同行了两日,便接了急报,带着一小队人马骑马先行回去。   沈璃书一行便没那么着急,李珣特许可在沿路城池停留游玩,因此等她们回到王府,时岁已经进了十一月。   如走时一般悄无声息,回来时,依旧低调未曾引起人的注意。   琉璃苑内依旧如常,只院子北边新辟出来一块空地,沈璃书问了,桃溪一脸愤愤,说那是给许侧妃,过些时日移栽红梅用的。   天渐渐冷了,沈璃书一路舟车劳顿,正泡着澡,闻言不由睁眼,疑惑道:   “她的绮罗院在东边,何故来西边种一片红梅?”   这块地虽说不属于琉璃苑,但就在苑外,原本是一块草地,上面种了些矮丛草木和几颗古树,倒也算清幽。   桃溪试了试水温,再加进去两瓢热水,“主子您不在的这一个多月,王府里可发生了好多事儿呢。”   原是她们走后,王妃就带着后院众人去山上庄子闲住,王爷去扬州一事,在府里在朝中都是遮掩着的,因此不过住了半月,众人便就回来了。   “回来那一日,管侧妃的马车走到了许侧妃的马车前面,因此许侧妃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璃书有些无语许鸢这作风,“她们同为侧妃,许侧妃先几日进府,现在又有身孕,地位是要尊贵些。”   桃溪:“发了一通火还不止,种红梅也是为此。”   “这有何联系?”   “主子可还记得,管侧妃出生国公府。”见沈璃书点了头,桃溪继续说:“可她不过是庶出,上面有个嫡长姐,据说那位当初在闺中时,各方面优秀到宫中太后都称赞,因此还封了个县主的头衔。”   “那位县主,就最喜欢红梅,而管侧妃与她关系实则不睦。”   沈璃书瞬间明了,本就嫡庶有别,上面嫡姐还如此优秀,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与有荣焉,而对于有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座在前面难以跨越的、会时常被人比较的大山。   而管挽苏,显然就是后者。   “那管侧妃作何反应?”   “自从许侧妃定了此事后,管侧妃便称病未曾外出。”   沈璃书点点头,这片红梅地虽然离着琉璃苑最近,但对于同在西边的飞鸿苑来说,距离也不算远。   “那王妃呢?不管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件事情,称得上是阳谋,许侧妃要在府中种红梅,也没有人去阻止她,毕竟对人没有实质上的影响,只不过是恶心管侧妃罢了。   又听桃溪说了些府中的琐事,红色玫瑰花瓣下的胴体冷白细腻。   “你说许侧妃来我们琉璃苑?”   桃溪点点头,声音放小了些,“她怀孕之后脾气越发大了,应该是怀疑主子您不在府里,还好奴婢及时去叫了王妃。”   过了一月多没有后院女子的日子,沈璃书一回来,听了这些,便觉身心又开始累了起来。   先前她对外称病,如今回来了,病也应当好了,于是第二日,便又如常去正院请安。   她到的时候,只有刘氏和方氏到了,其余人都还未到。   刘氏寒暄道:“沈良媛这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如今可已大好了?”   原先她都是称呼沈璃书为妹妹,晋位后倒是以良媛相称,按道理她进府早,可偏偏她又只是个侍妾,自称姐姐也不太合适。   “劳姐姐挂念,好多了,府医说再好好调养着就无大碍了。”   “那便好,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方琴意这时候搭话了:“刘姐姐说的没错,身子才是第一位的,按理来说,沈良媛你的恩宠在咱们后院里也是头一份的,怎么......”眼神瞟了瞟沈璃书平坦的小腹,“怎么还没有动静?”   这话问的刘氏脸色也是一变,她倒是在背后听见过,别人说沈璃书是占着窝不下蛋的鸡,话语难听的很。   她来府里早,多少也算是有点眼线,她可是知道沈璃书前段并没有在王府里,连王妃都帮着遮掩,只能推测是和王爷有关,她笑了笑,替沈璃书解围:   “沈良媛年纪还小,再晚些时候正是合适,兴许是王爷心疼,才让她不急着怀呢?”   话音刚落,门口珠帘声响起,许鸢将披风褪了随手扔给一旁的慕枳,一个眼风落到刘氏身上,哼笑一声走来:   “王爷如何想的,你倒是清楚的很。”   刘氏起身行礼,被怼也并没有回声。   “怎么,她自己怀不了没那个福气也就罢了,难不成是王爷不心疼本妃?”   她语气倏而加重,停在刘氏面前,并不叫她起身。   “侧妃误会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本妃亲耳听见,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刘氏感觉出来,许鸢今日的火气大的很,一时间也不在说话了,只还恭敬行礼。   许鸢不叫起,行礼的三人都没起,沈璃书眸色一转,幽幽开口:   “侧妃莫要生气,是妾身不像侧妃姐姐那么有福气。”她抬起头,看一看许鸢已经有些弧度的肚子,“姐姐孕期辛苦,别为小事伤了心神。”   “哼。”   许鸢瞥一眼沈璃书,露出了个不屑的笑容,转身落了坐,又过了一小会儿,方才叫她们起身。   锦夏将外间的事都禀报给了顾晗溪,顾晗溪叹一口气,“她兄长在前朝又立了功,她肚子里又有王府唯一的孩子,恃宠生娇也就罢,却是在正院也摆起来谱了。”   她站起身来,锦夏替她将衣袂抚平,“再摆谱也不过是个妾室,若是个公子,主子去禀了王爷,将小公子养在正院便是。”   顾晗溪垂眸,养妾室的孩子,是下策,她眼神滑过自己的肚子,吩咐道:“今日王爷若回了王府,便将王爷请过来。”   锦夏说是。   顾晗溪昂着头,“走吧。”   外间,气氛沉默,有许鸢在,也没人随意搭话,不然就要挨怼,顾晗溪出来,众人行礼。   许鸢扶着肚子,象征性躬了躬身,“昨日肚里孩子闹腾的厉害,王妃姐姐定然不会介意吧?”   刘氏心里无语,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三个月,只怕都还未成型,用什么来闹腾的   但顾晗溪只是笑了笑,“快坐,往后你身体不舒坦,都不用行礼,好好养胎才是要事,这些都是虚礼,只要你有心便好。”   许鸢当真落了坐,“多谢王妃姐姐体恤。”   顾晗溪照例问了她身边慕枳几个关于胎儿的问题,然后挥手招来瑟春:   “将前日本宫娘家送来的东阿阿胶拿来,赏给许侧妃。”   又看着许鸢,端的是正室的气度:“妹妹有孕,平日里吃食上断断不要委屈了自己,这东阿阿胶妹妹你虽然不缺,但也是本妃的一番心意,补气血最好不过。”   许鸢自然不稀罕要顾晗溪的赏赐,不过顾晗溪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不能明面上拒绝,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多谢王妃。”   沈璃书眸色深沉,得宠如何,有家世如何,在王府,只有王爷和王妃是正经的主子。   主子的赏赐是赏赐,惩罚,也是赏赐。   主子说赏,你不想要,也要收着。   管挽苏一直到现在都没来,沈璃书正想着,许是今日也不会来,便听见她的声音:   “妹妹来晚了,王妃赎罪。”她从门外进来,带着满身的凉气,说话见掩唇咳嗽。   沈璃书微微惊讶,管挽苏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桃溪说的那般是装病不出来呢。   顾晗溪自然也是被管挽苏的模样吓了一跳,“可叫了府医?天渐渐凉了,可是风寒?”   管挽苏虚弱笑了笑,“妾身无事,前些日子着了凉而已,多谢王妃”   素馨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强装的模样,于心不忍,头垂得更低了些。   眼见着管挽苏又咳嗽了一声,许鸢拿着帕子捂住口鼻,略带嫌弃,“既然知道自己病了,便该学沈良媛一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别出来,你自己一个人病也就罢了,别巴巴出来传了别人。”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许侧妃好大的架势。   管挽苏看了她一眼,“许姐姐说的是,有了身孕的人自然是要注意些。”   “依妹妹看,姐姐待在绮罗院里是最好的,谁知道出来不仅有人,还有树啊花啊的,还有天晴下雨,这些都影响了你可怎么办呀?”   沈璃书垂眸喝茶,掩饰掉嘴角的笑意,管挽苏嘴上的功夫许鸢是如何都比不上的,和她打嘴炮,最后吃瘪的只能是许鸢。   请安散了,沈璃书回到琉璃苑,让桃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着,又去了正院。   锦夏:“沈良媛稍坐,王妃正在理事,忙完了就过来。”   沈璃书点点头,上一次坐在这,还是王妃刚进府时,讨论着她的婚事,如今不过才不到半年的光景,早已经物是人非。   有侍女来上了茶,但一盏茶都快饮尽,王妃还没有出来,锦夏瑟春都没有出现。   阿紫在旁边看着,沈璃书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主子......”   沈璃书摇摇头,并不言语,今日是她有求于人,不管王妃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要受着。   “让沈妹妹久等了,几个手下的管事事情理不明白,将我牵扯住了。”   顾晗溪从门外进来,摆摆手,“不必多礼。妹妹寻我何事?”   又看了眼给沈璃书上的茶,不悦道:“给沈良媛换昨儿个魏明送过来的君山银针。”   沈璃书忙说:“这茶就已经很好了,好茶给妾身都是浪费掉了。”   顾晗溪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到:“在外头这些时日可还好?”   沈璃书避重就轻:“一切都好。”   “那便好。”顾晗溪说完这句,便不说话了,端了茶品起来。   沈璃书觑了一眼她的神色,笑说:“妹妹闲着无事,淘到了一样东西,听王爷说,王妃自小由太傅教养,于诗书一事上颇为精通,想着放在我手里怕是浪费了。”   见顾晗溪并不搭话,沈璃书命阿紫将锦盒呈上,“王妃看看,这东西可是对的?”   顾晗溪将东西取出来,只看封面,便已经变了脸色,翻看内里时,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翼翼了些,翻了大半,她才将书合上,妥帖放回锦夏盒中。   这是一本柳闻九的手书稿,失传已久,而柳闻九,是她祖父顾太傅最钟爱的前朝评论家。   沈璃书一个内宅女子,能从何处知晓顾太傅这样的爱好?   顾晗溪垂眸,只能是从王爷那,那是王爷授意她送来的吗,若是王爷,为何不直接着人送到正院来呢?   她面上不显,笑问:“沈良媛寻这东西,怕是花了大力气吧?”   沈璃书摇摇头,“确是妾身偶然得到,若是王妃姐姐喜欢,就最好不过了。”   没有后文,沈璃书便站起了身:“那边不叨扰王妃了。”   让瑟春送走沈璃书,顾晗溪看着锦盒出神,不管是王爷还是她自己的意思,能送这么珍贵的东西来,就是在明打明的示好。   如今府中许侧妃有孕,许鸢兄长在前朝又得力,她想起出嫁前,祖父说的话。   “如今太子昏聩,晋王又无兵权,襄王虽母家不显,但他向来不站队又颇有才干。”   老太傅语重心长,“生在皇家,除非做个痴傻闲散王爷,否则,总不会独善其身。”   顾晗溪垂眸,不管以后如何,她都需要有个王爷的嫡子。   /   李珣虽比沈璃书她们早回来许久,但甚少踏入后院,连王府都回的少,事情忙便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事情告一段落,本次所涉及的赃款都追缴国库,并且按贪污数量不同对贪污人分别征收了罚款,扬州刺史杨佑安判处死刑,户部尚书因此事被革职,不过,到这儿也算是了了。   至于背后更大的黑手,圣上说不查,李珣自不可能再忤逆圣意。   总归是颇有些不得志,也有些失望。李珣回到王府,在书房沉默看书,无人敢进去打扰。   临近天黑,魏明苦着脸进去禀报,“王爷,正院着人来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下意识问:“今日是何日子?”   “今儿个是十五。”   逢初一十五与重大节日都要歇在正院的,也不怪王妃来请,李珣点点头,将手里的书搁了起身。   正院肃静,连装饰都一板一眼,王妃性子也沉稳,偏巧李珣今日心情不佳,于是这晚膳用起来便觉气氛不是很好。   先前说了些府中的琐事,李珣都是让王妃自己做主便可,顾晗溪瞧着李珣的神色,看似不经意提起:   “白日里沈良媛还亲自送了我一份礼物来。”   李珣这才想起,沈璃书应当是昨日才到府里的,昨日柳声去汇报了一路上许多事情,他忙着,倒是忙忘了这事,这会听顾晗溪提起,便问了一句:“送了什么?”   顾晗溪便答了,李珣笑了一笑,说:“她倒是有心。”   顾晗溪眸色沉了沉,“听魏明说,沈良媛先前管过王爷手下一些铺子,不知管的怎么样?”   管的如何?李珣自然不记得,甚至于都不记得曾给过沈璃书铺子的事情了,便含糊道:“尚可。”   “妾身想着,马上临近年关,事情忙着,和宫里和外面各府邸上的人情往来也繁多,既然沈良媛也算是熟手了,不如让她来帮着妾身管账吧?”   账务也是王妃掌家之权的一部分,这意思,便是将自己的权力分出去。   李珣有些意外,许鸢怀孕后也来要过协理掌家之权,但那时候他顾念着王妃的威望,便拒绝了,却没想到顾晗溪今日能主动提出来。   “也好,她年纪小,跟在你身边多学学。”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沈璃书想不到,自己就是在家中坐着,天上便砸下来一份管家之权。   翌日请安时,顾晗溪便满面春色的宣布了这事,许鸢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了起来,看沈璃书的眼神都好似带着刀子一般。   但沈璃书既然决定了走出那一步,投其所好送王妃东西,自然不可能再回头,面对许鸢刀人的眼神,她只是毫不惧怕的带笑直视她。   请安一散,沈璃书刚出正院,便被管挽苏叫住。   管挽苏愈发清瘦了些,走路时,人在衣中晃着,她靠近沈璃书,温温柔柔的:   “看来沈妹妹是已经做出来决定了。”   她最先给沈璃书抛出橄榄枝,甚至不惜导演了一场戏给她看,却没想,沈璃书还是没有答应。   “觉得王妃的大腿要粗些?”   沈璃书垂眸,“姐姐慎言,王妃是这后院中所有人的大腿。”   “呵呵。”管挽苏呵笑一声,眼角都笑出来一丝丝细细的纹路,她凑近沈璃书,在她的耳边轻声又一字一顿,“那就,希望妹妹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说罢,便带着侍女走了。   沈璃书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方才那一瞬,就好似有一条毒蛇在她颈边一般,冰冷,恶寒。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让人将小书房再收拾一遍,那里她记得没错多的是话本子,往后那里要做些正经事,有些不要的东西就清理走。   桃溪和阿紫收拾,她在一旁瞧着,看到哪本话本子没看过的或是忘了中间情节的,就先放在外面,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有些趣味。   还收拾出来一对玉佩,桃溪见主子神色愣了一下,便说:“奴婢再给您收起来。”   沈璃书说不用,无声抚摸着那一对玉佩上的花样,那是她今年生辰买的,预备赠予奚景垣的,却不想......倒是在这里吃灰了许久。   阿紫不明白这对玉佩的背景,惊叹道:“主子这对玉佩可是王爷赏的?这玉佩的种水可是上好,价值应当不菲。”   “咳咳。”桃溪假装咳嗽几声,提醒阿紫不要再说了,怕是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   沈璃书很快回过了神,她并不是个沉溺于过去的人,遗憾归遗憾,往前走才是正经的事,“明日挑点材料,打个珠络缀着。”   这一日还算悠闲,王爷上值,且她明日才需要去王妃那点卯,于是沈璃书便看了一本新的话本子。   晚上,沐浴完,沈璃书正在用香膏,女子皮肤冷白细腻,如同凝脂一般,四肢纤秾得度,桃红色寝衣更像是一个蜜桃般。   桃溪的手法独到,沈璃书都几乎要舒服的睡过去,阿紫这时候进来,说:   “王爷今日去了飞鸿苑。”   沈璃书依旧阖着眼,“不是说去绮罗苑?”   前院早就传来消息,今晚是绮罗苑点灯。   “说是管侧妃兴致来了,在湖心亭中起舞,王爷去绮罗苑时恰好经过,然后就,一同回飞鸿苑了。”   “哦?”沈璃书倒是起了兴致,她的关注点不同:“管侧妃很擅舞吗?”   她自认为了解李珣,李珣是那种大是大非排在一切前面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许鸢如今怀着身孕,就这样放她鸽子后许鸢肯定是要生气的。   阿紫:“奴婢听前院的姐妹说过,管侧妃极擅舞蹈,因为,她母亲便是管过公自金陵带回来的舞女。”   “原来如此。”   沈璃书笑了笑,“罢了,咱们早些睡,且看明日请安时又有热闹看了。”   阿紫和桃溪都说是,“主子也是应当早早休息,将身子养好。”   两人对视一眼,打趣道:“要是能尽早有孕,到时候不管是生下来公子或是小姐,奴婢们都能尽心照顾陪伴呢。”   “是呀,到时候咱们院子里,充满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多好啊。”   沈璃书也跟着笑,“你们俩,一天天的定是差事小了,敢来打趣主子不说,还是嫌日子太嫌弃了是吧?”   桃溪收了笑容,真心实意的说:“且看许侧妃有孕,府里好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流水似的往里送,谁不高看她一眼?要是主子有了孕,咱们也算多一层依靠呀。”   沈璃书自然明白她们所说的道理,默了默,没再接这个话题,“好了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阿紫走时,将烛台的灯芯剪断,屋内瞬间黑暗,月色流水一般铺陈而来,沈璃书闻着枕芯里药物的香气,有一瞬间晃神。   她也期待有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她只是一个良媛,孩子生下来,连养在自己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若是王妃或者侧妃要抱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想,也不能承受孩子一生下来便分离的痛苦,所以避子的药物一直用到了现在,只有她和白府医知晓此事。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沈璃书有了睡意,昏沉之间,听见桃溪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醒醒啊主子,许侧妃摔倒了。”   沈璃书披了外衣匆匆赶到绮罗苑时,王爷王妃还有后院众人都已经在了,她一进去便听见许鸢的惨叫声。   光从声音凄厉都能猜想到里面女子是何种惨状,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璃书被熏的眼眶发酸,一阵一阵的恶心传来,她很努力控制住不要干呕,光是看这情形,许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李珣沉着脸坐在上首,面无表情转动着手里的碧玉扳指。   沈璃书看见李珣连发都束得不如往日里工整,有些松散,猜想着他可能也是歇下了。   再看管挽苏,脸上早就没了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笑意,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沈璃书眼眸微转,也不知,今日这事,是不是人为。   地上,许鸢的贴身婢女慕枳与慕橘跪着,低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珣许是听得烦了:   “还不进去伺候主子?在这哭有何用?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连眼色都没给两人一个,沈璃书却是瞧见两人身子抖了抖,都没敢起身,爬着进了房里。   外面能听到许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气氛也更加凝滞起来,这时小德子领进来一个人,躬身禀报:   “王爷,奴才将江太医请来了。”   被称作江太医的人跪着行了一礼,“微臣江雨生,参见王爷。”   “江太医不必多礼,侧妃在里面,还望江太医尽力而为。”   襄王如此客气,江雨生惶恐,来的路上便听小德子大致说了情况,只知道襄王府中侧妃摔了一跤便不省人事了,更恭敬了些:   “微臣一定尽力而为。”说罢,便带着医药箱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说话之声,应当是江雨生在和府医交流。   管挽苏掐紧了手心,她姑姑是贵妃,她自然也知道,这位江太医,乃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在宫中专为皇后调养身体,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将人请了过来。   她看向屋内的神色隐晦,若是今日之事不成,那这些时日的心思,又白费了。   很快,江太医便带着先前在里面的两位府医出来了,三人匍匐跪地,江雨生说:   “请王爷恕罪,微臣医术不精,许侧妃这胎,保不住。”   话落,满室寂静。   沈璃书闻言,下意识去看李珣的神色,却看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倏而一停。   “侧妃如何了?”这话是顾晗溪问的。   屋内许鸢的惨叫声也早就停了下来,江雨生说:   “侧妃平日里这胎养的太好,才不到四个月,但胎儿已有别的妇人五月的胎儿一般大小,方才那么一摔,再加上侧妃应当是情绪太过激动,几相作用下......”   江雨生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也都明白,几相作用下,府中胎儿才保不住。   李珣闭了闭眼,问:“养的太好?”   江雨生说是:“一般而言,若是营养太足养的太好,胎儿发育快些,女子生产时便会多一层危险。”   “再无别的缘由了吗?”   江雨生顿了顿,他常年在宫里给各位娘娘诊脉,对于后宫后院中的阴私清楚的很,也明白李珣问的这话,想问的是,这是否真是意外,还是人为。   “回王爷的话,从医学上来说,只有微臣方才说的那几点。”   至于养的太好是不是有人有心故意,以及如何摔倒的,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这是王府的家事,也不该由他一个太医来多言。   李珣沉着脸色,微微颔首,“小德子,送江太医。”   这时候,慕枳从房间内冲出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王爷,求王爷为我们主子做主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主子和小主子的。”   李珣没出声,慕枳便继续说了:“那路我们走过多次,怎的先前都没有摔倒,就今日摔倒了?”   “还有,还有,自我们主子怀孕以来,王妃就隔三差五赏赐我们主子各式各样的补品......”   话还未说完,一个杯盏便碎在她面前,不仅慕枳吓得忽然噤声,屋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杯子碎片弹到慕枳的脸上,割了口子流着血,她却连擦都不敢擦。   沈璃书一同跪着,心想怎么许鸢的侍女也和她一样心思简单,这时候王爷丢了第一个孩子,心里定不好受,她竟然还来攀咬王妃。   话里只差明着说是王妃害了她主子,若不是王妃赏赐那些东西,也不至于如此。   李珣并不言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怒从心起,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他不说话,也没有别人敢说话,几分钟后,魏明从外面急匆匆敢来,低声耳语给李珣汇报了什么。   李珣:“查。”   “是。”魏明领命而出,片刻后,押进来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   “启禀王爷,王妃,奴才带人查了,那路上多了几个用油浸润过的鹅卵石,天黑,侧妃应当正是踩到了石子方才滑倒。”   魏明说着,呈上去一个鹌鹑蛋一般大小的石子,“奴才查时,那路上已被清理干净,这个石子许是因为太小,被人遗漏了。”   “奴才带来的人,一个是膳房当差的翠微,一个是,云侍妾院子中当差的小印子。”   顾晗溪这时候开了口:“王爷,这件事情一定要严查,妾身掌管后院不力,甘愿领罚,可妾身也容不得有人往身上泼脏水。”   李珣微微探身,伸手将顾晗溪扶了起来,“先坐。”   虽然并不是温声,但顾晗溪心里还是一热,王爷显然是相信她的。   “翠微,你说。”   被李珣点到名的翠微身子一颤,“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王爷,什么也不知道啊。”   李珣皱了皱眉,魏明立刻着人去封了翠微的口,翠微只呜咽着不停的磕头。   李珣指了指小印子:“你来说。”   小印子倒是镇定,丝毫没有任何惧怕:“那石子是奴才放的。”   “为何?”顾晗溪厉声问。   “云主子曾救过奴才的命,禁闭后主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奴才心里恨,若不是许侧妃先前那样对主子,也不会如此。”   这话真真假假,方氏开口:“你这奴才,许侧妃先前可没对你主子怎样,你可别忘了你家主子是因为谁才受罚的。”   却是又将话头拉到了沈璃书身上。   但沈璃书却不纠结这事,抬头看李珣,轻声说:   “王爷,现在许侧妃的身子重要,再则,大晚上的,许侧妃为何会出现在那?”   避重就轻,又将众人的思绪拉到了另一个话题上,是啊,许侧妃为何这么晚还在那?又为什么这么巧合,刚好小印子就在那路上放了鹅卵石。   是因为,那条路是通往西院,飞鸿苑的必经之路。   经过沈璃书这么一问,大家都反应过来,今晚,原本王爷是要去绮罗苑的,飞鸿苑却半路将人截了过去,按照许侧妃的脾性,今晚极有可能是过去飞鸿苑为自己讨回面子的。   一时间,管挽苏感觉到身上多了许多视线。   沈璃书依旧和李珣对视着,丝毫不闪躲。   李珣沉着眉,他对于沈璃书,向来放心,毕竟养在身边好几年,对于她的脾性还是清楚的。   她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看话本子,除此之外便在意钱,他不信,她会如此狠辣对他的孩子下手。   管挽苏一看李珣的眼神,就知道,李珣是信任沈璃书的,她眸色微变,正组织着语言,便听见许鸢出了声。   许鸢由着慕橘搀扶着走了出来,平日里光鲜亮丽华服宝石的许侧妃,现下脸色苍白,头发尽散,走路由人扶着整个人也还在打颤。   她出来,其余谁都没看,就看着李珣,声音哽咽:   “王爷,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前天中午用膳,您还和他说话了,说他以后要成材,好教导后面的弟弟妹妹们。”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最后好似全没了力气,她瘫坐在地,但眼神,还是看着李珣。   “妾身甚至还感受到他在踢我,我怀着他,吃不好,睡不好,长胖许多,吃了东西又吐出来,费尽千辛,现在他不在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盛气凌人,连眼泪都是无声的,但是偏偏,悲伤浸入了每字每句。   沈璃书忽然鼻头发酸,平日里再如何骄矜跋扈,现在的许鸢,不过是失了孩子的可怜人罢了。   李珣拧眉,起身亲自想将许鸢扶起,许鸢却执拗的不动,只是再问他:   “王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凶手就在这里,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爪有红包,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至此,爱你们。   另外,由于本文在下周二(8号)上夹子,排名很重要,还希望追读的宝宝们先不要养肥,菜菜给大家鞠躬了。   在上夹子前的这三天,都是零点更新~后面恢复之前的更新时间哈[亲亲][亲亲][亲亲] 第24章   ◎心冷◎   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也使得李珣拉她的动作顿住,片刻, 他挺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呵斥道:   “还不将你们主子扶起来?”   慕枳与慕橘眼里也都是泪, 闻言慌慌张张想要扶许鸢起来, 许鸢忽然冷静了下来,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站起了身,背脊挺直如同往常,眼神如炬看过现场每一个人。   她方才将将苏醒, 下身的疼痛仿佛入了骨髓,抬手摸了摸小腹,神奇的, 她觉得和胎儿之间那种感应消失了,她木讷的, 一遍一遍抚摸小腹, 也听见外面的种种。   她的孩子没了, 外面在争论不休, 没有一个人真正能感同身受她,视线落在管挽苏身上,像是淬了毒一般。   不过此时理智好歹算是归位了些,方才李珣看她的眼神, 如此陌生,如此冷静, 好似她在发疯, 狠狠刺痛着她的心。   压下情绪, 她上前去,主动拉了李珣的衣袖,“妾身太过悲痛,在王爷面前有所失仪,还望王爷赎罪。”   沈璃书垂眸,没想到许鸢这时候,反而拧清了,现在,王爷的心在哪,就有利于谁。   李珣自然是心疼许鸢的,也心疼孩子,那孩子是他有所期盼的第一个孩子,方才也并不是真与许鸢置气,而是许鸢的控诉,显得他很无能。   王爷又怎样,一家之主又如何?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不过他也有所怒气,怒许鸢方才那么宝贝孩子,却在行事的时候不曾多想一分,天那么晚,她却一点也不顾忌走夜路。   半晌,他缓了神色,“你现在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孩子,咱们还会有。”   顾晗溪就在旁边,眼见李珣对于许鸢的温情,扯了扯嘴唇:   “许妹妹坐吧,放心,今日,本妃和王爷定将背后凶手扯出来。”   顾晗溪话音刚落,原本跪着的小印子忽然轰通一下倒地,动静吓了周围人一跳。   离着小印子最近的,是方琴意,她看起来很是惊慌失措往旁边丫鬟身上靠了靠,惊呼出声:   “血,血,血。”   魏明连忙上前查看,被翻过来的小印子嘴角流出黑色血液,他伸手试了试鼻息,而后摇摇头,却是已经毫无生命体征。   魏明掰开了小印子的嘴,确认一番,回禀道:   “王爷,他事先将毒丸含在了嘴里,再咬开的。”   管挽苏眼神一松,连呼吸都不着痕迹放轻了些。   魏明脸色难看,人在他眼前出了这样的纰漏,现在可好,先前小印子自己承认了对许侧妃下手,却又在关键时候自杀。   畏罪自杀。   又或是,杀人灭口。   “给本王搜云氏的院子,还有这狗奴才的住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遗漏。”李珣冷着脸吩咐。   “你,说,还是不说?”   李珣耐心早已吿罄,眼见翠微匍匐着身子摇头说不知道,他一个眼色给了魏明:   “仗杀。”   翠微连为自己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很快便被拖了出去,不过片刻,惨叫声便传了进来,屋内鸦雀无声。   沈璃书垂首,细眉微拧,如此一来,谁是幕后推手,倒是疑虑重重,真是云氏身边的小印子?   她不信。   还有那翠微,到底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再无人知晓。   但没有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   李珣的视线从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眸色幽暗,最后他一锤定音;   “今日之事,本王定将彻查。”   说罢,他转头,嘱咐许鸢:“你好生歇息,本王明日来看你。”   “另外,本王明日便接你母亲入府。”   王爷一走,众人也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一场闹剧无疾而终,除了许鸢失了孩子。   沈璃书看着管挽苏和方琴意的背影,眸色幽暗,先前,她一直以为,方琴意是王妃的人,可方才一句话便将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的身上。   /   飞鸿苑。   管挽苏一口气,将杯中的凉茶喝光,却不想又咳嗽了一阵,素馨在背后替她顺着气。   “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素馨说是,“小印子那,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发现,只是翠微......”   管挽苏叹一口气,“可惜了翠微,还是贵妃娘娘留给我的人脉。”   “不过,”她笑了笑,不复温柔,反倒是有些阴恻,“她的孩子没了,我损失谁,都值得。”   她笑着笑着,竟还笑出了声,素馨有些心疼。   她自然知道,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快除掉许侧妃肚子里孩子,前些时候,府中不满主子进后院这么久肚子还没有动静,竟然来信,说要将六小姐送进王府里来。   六小姐是和主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今年不过才十四的年岁!   收到府中来信的时候,主子那一整日水米未进,在房中枯坐了半日,第二日,便高热不断,竟是诱发了旧日顽疾。   外面人人都说,管侧妃是因许侧妃种红梅一事装病不外出,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才知道,主子心里有多苦。   于是,素馨心里尚存的疑惑并没有在此时问出来,她不忍心打扰此刻主子的高兴。   比如,她亲眼看见,翠微和正院的锦夏,有过接触。   管挽苏没有发现素馨的异样,“放心,让她难受的自然不只是今天这一件事。”   她眸色越发狠厉,许鸢,沈璃书,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琉璃苑内,一晚上的折腾,沈璃书睡意全无,脑袋里思绪良多。   桃溪和阿紫都还在房内服侍着,见沈璃书出神,桃溪便问:   “主子可还在为今日的事烦心?”   沈璃书说:“不是烦心,只是有些害怕,今日是尚且位高的许侧妃,谁又能猜到,明日会是谁?”   这件事或许有许鸢自己的责任,已经怀有身孕却还气性如此之大,在深夜出行,可真正致命的,还是无形之中的营养过分摄入,与浸了油的石头。   沈璃书不敢确定这背后都是谁的手笔,但她敢肯定,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又或者是后日,只要这后院中还有女人、还要争宠,这样的事情有一便会有二。   今日她若冷眼旁观,又如何能保证,他日此祸不会临于她身上。   阿紫能理解沈璃书的想法:“主子考虑的没错,所以,在这后院里,心,不能太软。”   沈璃书垂眸,如何能不懂这个道理?   阿紫见机提醒:“主子,月底,府中会再采买一批丫鬟小厮,放到各院子里。”   这件事,前几日便提了,沈璃书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她揉了揉发涨的额间,应了,“这事便让桃溪出面去办吧,你在后面把关着点。”   “是。”   桃溪和阿紫,一同福了福身。   窗外夜色洗白,沈璃书躺在床榻上,今日绮罗苑里的惨状一闭上眼便出现在眼前,她干脆坐起身来,“桃溪,点灯。”   并无人应,她皱眉,正欲再喊,忽听门口处有人回答:   “这么晚,点灯做甚?”   这声音低沉,吓了沈璃书一跳,她忙掀开了帏帐,“王爷?”   “王爷怎么悄无声息就过来了?”她趿着绣鞋,亲自过去点了灯,还未到他身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脚步一顿,“王爷喝酒了?”   李珣说是。   “魏明呢?怎得也不陪在王爷身边?也不知是如何当的差事。”   “是本王不让人跟的。”   沈璃书便无话可说,先让李珣坐下,再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觑着他的神色,试探性问道:   “王爷可是在为今日许侧妃小产一事伤神?”   她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惹了他的不快,他自认为修得八面威风不动的本事,“何出此言?”   沈璃书坐在了李珣旁边,抿了抿唇,小声说:   “王爷曾教我念过周易。”   “书上说,‘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王爷解释时曾说过,生命延续乃自然之道。”(1)   “王爷定也是期待小公子或者小小姐的到来,乃人之常情,况且,沅沅听闻,王爷的兄长们,在王爷这个年岁,膝下早有儿女承欢。”   李珣一瞬间有些无言,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懂,有人却不懂。   无人知晓魏明将调查结果呈于他案牍之上时,他内心的愤怒。   他知晓是谁,在背后下了黑手,可,为了维护后院与前朝的那一丝微妙平衡,他不得不轻拿轻放。   他头一次,对于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丝厌烦与疲惫,不如做个纨绔子弟,打马游街,诗酒年华,好不快活。   他伸手,将人拉过来,跨坐于他腿上。   沈璃书原本为这动作一惊,却发现,他只是将头埋入到她的脖颈,并无言语。   那一刻福至心灵,李珣是在悲伤。   是的,是她从未在李珣身上见过的情绪,她莫名觉得,此时,她什么都可以不用说。   况且,她也什么都不想说。   他,在为他与别的女人的孩子伤神,而她,不明白此时此刻,她在他心里又是怎样一种存在。   她眼神清明,但抬手,缓缓地,将李珣环抱住。   这一夜,两人相拥,却是第一次,无关情爱。   夜色如水,李珣从身后搂住,怀中人不知是否安眠,他的手,由女子平坦的小腹滑过,声音几似喟叹:   “沅沅,是不是本王坏事做多了,所以子女缘浅?”   片刻后,他说:“什么时候,这里,也会有本王的孩子?”   身后人呼吸声逐渐变沉,沈璃书才敢睁眼。   她不知道李珣坏事做的是否多了,她只知道,他夙兴夜寐处理公务、死而后已处理险情,也不像太子与别的纨绔一般,挥霍钱财沉溺女色。   作为一个王爷,他做的无可指摘。   可是,沈璃书垂眸,作为一个丈夫,他做的远远不够。   他的心,太冷。   否则怎么会在现在,说出方才那样的话? 第25章   ◎保胎◎   许侧妃流产之事, 好似就那样被李珣按下,后院里恢复到短暂的平静之中。   许家夫人进府陪伴了一日,此后反常的, 绮罗苑竟也安静了下来。   时岁一路往前,进入寒冬的腊月。   过去那段时日, 李珣不常进后院, 除去初一十五在正院,其余院子里能有一次也算是不错。   倒是来琉璃苑的次数稍稍多些,有时候是过来瞧一眼便回了前院,有时候是过来用膳,留宿也不过一回。   不过绕是这样, 沈璃书在这后院的恩宠,也是头一份的了。   腊月初十,琉璃苑内。   屋内地龙烧了起来, 倒也暖和,但沈璃书向来怕冷, 阿紫便又烧了个碳盆在房内, 沈璃书喝着热热的香饮子, 一边核对着账本子。   临近年关, 各处采买、人情往来、庄子铺子的账都多了起来,沈璃书十日里有八日时间要花在账上。   桃溪从外进来,未免带进来寒气,特意在门口站了会儿, 才走到沈璃书旁边,她探着身子烤火取暖:   “主子, 奴婢去和金嬷嬷都打点好了, 明日各个院子里便会安排新人进去了。”   沈璃书点点头, “可做的隐蔽?”   桃溪说是,“主子放心,是我娘亲去打的招呼,我和金嬷嬷见面绝没有任何人瞧见。”   “那便好。”   桃溪声音放低了些:“对了主子,奴婢回来时,碰见府医去了正院。”   “哦?”沈璃书挑眉,她上午去请安时,王妃身子还好好的,并未听说有何不适。   “也有可能是请平安脉。”桃溪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阿紫这时从捧着红梅进来,插入了瓶中,说话间哈着冷气:   “今年天气愈发的冷了,眼瞧着今日是要下雪。”   桃溪忙往旁边让了点,拉阿紫过来烤火:   “下雪好,今日若是下了厚厚的雪,我定然要去堆个雪人的。”   阿紫笑:“主子怕冷,怕是享受不到这样的乐趣了。”   沈璃书向来不拘着桃溪,前些时日府中发生的事情多,她们去扬州的时候,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府中应付着,眼下便笑着说:   “那便许给你半日假吧,去搜罗些物件来,摆好了雪人再装扮一番。”   说着,便随手从桌上拿了两颗金豆子递给了她。   桃溪喜出望外:   “多谢主子,主子最喜欢小豕,那奴婢就堆那个!”   “你们主子喜欢小豕?”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主仆三人立即收了声。   阿紫与桃溪忙让出来了路,在一旁行着礼,沈璃书起身,去门口迎他:   “王爷怎么来又不出声”   李珣扶住她手臂,免了她行礼,两人一起往里走着,“又没说本王的坏话,怕什么?”   是揶揄的语气,沈璃书听出来,便转了话题,“王爷今日有何好事,心情如此愉悦?”   “你倒是机灵,我刚说一句话你就知道了。”   李珣刚从宫里出来,前些日子太子李璠强迫监察寺赵观察使的夫人,结果观察使一纸奏折将太子状告到了圣上面前。   言官早已对太子在女色一事上多有微词,认为太子乃储君,应当德行高尚,于是乎一联合,这件事情竟然就愈演愈大,每日上早朝言官都旧事重提一次。   入了冬后,圣上的身体越发不好,又加上今年雪大,山东都多地都受了雪灾,正是殚精竭虑操心国事的时候,圣上一火大,便收了太子监国的权力,又额外给了赵观察使赏赐,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是前朝之事,不过李珣看着沈璃书那双好奇的眼,到底还是点到为止:   “今日太子被罚了。”   沈璃书粉唇微张,略有些惊讶,很快便啐道:   “恶人自有恶报。”   受先前那些事情的影响,沈璃书私心里对李璠一丝好印象也无,虽然心底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但沈璃书明白,这是属于大不敬的杀头之罪。   李珣被她这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逗到,嘴角泄了笑意。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极有眼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李珣随手拿起沈璃书方才放下的账本,瞥了两眼,问道;   “这些事情做着可还顺心?”   李珣原本以为她会说一些“无事”“尚可”之类的话语,毕竟他偶尔问起王妃事,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复,哪知对面坐着的人脸色立马不好看了起来。   许是感觉到他在看她,又将脸色缓和了些,嘟嘴吐槽道:   “虽说王爷王妃能让妾身学着打理这事,是妾身的福气,可,王府的账怎么能和妾身手里那点账相比,妾身日日瞧着这些账,连黑眼圈都多了些。”   好似生怕他不相信一般,她将上身探过去,隔着小桌凑到他面前,“王爷,您看。”   一张精致的小脸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连她鸦黑的睫毛卷曲的幅度都能清晰看清。   李珣没有说话,就那样眼神沉沉的盯着她。   沈璃书眨了眨眼,看清他眼底的欲念,后知后觉的预备将身子收回去,却不想,腰身被人揽住,动弹不得。   李珣就那样,朝着她的眼睫轻轻吻了上去,吓得沈璃书倏得闭了眼。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即沈璃书听见耳边传来他带笑的声音:   “今日扬州那边来了消息,你弟弟前几日的大考,名列前茅,不日便可以回来上京与你团聚。”   “真的?”她又猛地睁开了眼,“多谢王爷。”   李珣将手拿走,两人又恢复到正常说话的身位,“谢我做甚?全是你弟弟,自己用心。”   “那也得多谢王爷,不过,”沈璃书略有些艰难,“妾身想着,要不在外面给弟弟置办这个宅子。”   先前沈璃书算是客居在王府,沈江砚一同住在这里当然没有问题,可如今不同了。   李珣显然也想到此事,略一沉吟,便说:   “小事一桩,明日我便遣魏明去办此事。”   沈璃书摇摇头,神情很是认真,“王爷,便用我的钱吧,先前家里的家产合该有弟弟一份,我便拿了他的,我再添一些,给他置办个三进的宅子。”   “往后他在上京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地,再过几年,他也该到了要取媳妇的年纪了。”   置办几进的宅子对李珣来说根本不是关注点,他眉头微皱:   “和本王分的如此清楚做甚?”   何叫她的钱财,他的钱财?   沈璃书当然有自己的坚持,她已然是个妾室,自然不想弟弟也靠着夫家才有个自己的家,但她自觉无法对李珣言语心底别扭的情绪,笑笑说:   “沅沅哪能和王爷分得清?哎呀,王爷便当成,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小心思,成吗?”   李珣脸色还是冷的,“那本王这个做姐夫的便不能有小心思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一下,几息之后,李珣有些别扭地起身,丢下一句随你,便拓步而去。   屋外,桃溪与阿紫面面相觑,方才若是没看错王爷的脸色不好?   可王爷来时还和主子有说有笑的,她们俩一直守在门外,也未曾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啊,王爷怎么就这么走了?   桃溪进去,觑着沈璃书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主子惹王爷生气了?奴婢瞧着王爷脸色不太好。”   沈璃书好似才回过神来,“他走了?”   桃溪点点头。   瞥见桃溪担心的神色,沈璃书笑了笑,“我没事,也没惹王爷生气,王爷兴许是前院有公务要忙。”   “我这没有什么事,你不必在此伺候了。”   桃溪想说什么,还是闭了嘴,主子这看起来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主子既然不想对她说,她也就没有问的必要。   沈璃书垂眸,忽而扯唇笑了笑,有些讽刺,姐夫,他是沈江砚哪门子的姐夫?   他的妻弟,该是顾太傅府上的公子才是。   这一日,李珣没再进后院。   夜晚来临之时,天空撒下鹅毛大雪,静谧无声,亦无人出去观赏。   翌日,沈璃书先醒了,阿紫进来服侍,阿紫说:   “主子要不再躺着休息会,方才正院来人,说是王妃身体抱恙,年前便免了各个院子的请安。”   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一桩,天冷,路又滑,每次出一趟门便是遭一次罪,大冷天儿的,谁不想赖在有地龙的屋子里?   沈璃书想起昨日桃溪说碰见府医去了正院,看起来真是病了么?细眉微拧,吩咐阿紫:   “将库房里那株天山雪莲取来,用完早膳后,你陪我走一趟正院吧。”   阿紫有些犹疑:“主子,那雪莲是王爷特意赏了您补身子的,且昨儿个晚上下来大雪,今早雪化了正是冷的时候。”   “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那些补品,冷便换个大氅就好了。”   阿紫不再多说,“奴婢去准备。”   早膳后,沈璃书去了正院,门口通报的瑟春,沈璃书脸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早上一起便听闻王妃身体抱恙,免了请安,瑟春姑娘通报一声,看王妃可愿意见我?”   瑟春进去通报时,沈璃书眸色深了些,方才她若是没看错,她来之前瑟春脸上还是笑着的。   若是主子生病了,奴才还能笑得出来?   很快,瑟春便出来了:“王妃请沈良媛进去。”   内室温暖如春,顾晗溪未曾钗发,素颜躺靠在塌上,见她来了,笑一笑:   “天冷,你如何来了?”   沈璃书给阿紫一个眼色,阿紫便将盒子呈上,沈璃书说:   “听闻王妃身子不适,妹妹库房里恰好有一株雪莲,不知王妃姐姐可会嫌弃?”   这是上好的补品,顾晗溪院子里也不常见,“你说的是什么话?难为你这么有心。锦夏—”   锦夏便过去将东西接来,却并没有打开,也没有去放置着。   沈璃书收回视线,再寒暄了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思索一番,“悄悄去把白府医请来。”   白墨云来的极快,“沈主子可是有哪里不舒坦?”   沈璃书不好意思笑笑,“这么冷的天,害姐姐你跑一趟,实则是我今日感觉有些乏力,想着让你来帮我瞧瞧。”   白墨云:“是我份内之事,我替沈主子把脉。”   片刻后,白墨云皱了皱眉,小声说:“主子,那药您用了接近半年,是药三分毒,用久了难免对身体有所损伤,您今日乏力很有可能与此事有关。”   沈璃书垂眸,今日她确实感觉身子乏力了些,原本以为是天气渐渐冷了的缘故,可这时候不用药......“你再给我别的药吧,不用每日放在旁边,只需要的时候用上便可。”   白墨云转念一想,沈璃书年纪尚小,过早有孕也不是一件好事,便点了点头。   沈璃书说:“我还有一事......”   下午,桃溪去药房取了白府医上午配的药,还带来一个消息。   沈璃书压低声音,重复:“你说,正院用的是保胎药?”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加更啦!明天凌晨没有,下午六点更~8号上夹,十一点更哈~   PS各位宝宝这几天一定补药养肥我哇[爆哭][爆哭][爆哭] 第26章   ◎站队◎   难怪。   难怪王妃虽说身体抱恙, 贴身侍女却还能脸上带笑。   可既然府医诊断出来的是喜脉,从时间上来推算,必定是王爷从扬州回来之后的, 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月,可这么小的月份就用上了保胎药?   沈璃书猜想, 王妃这胎恐怕不太好了, 所以目前才会把大家都瞒着。   她捋清了事情始末,才唤桃溪阿紫进来,郑重吩咐道:   “从今日起,送往正院的任何东西,都要请府医查验过后, 方能送过去。”   总不能留一个这么大的风险,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些,上次许侧妃小产, 就险些攀咬到她的身上。   一时间不免有些后悔今早送过去的雪莲,若是再晚些就好了。   用了午膳, 沈璃书想着小憩一会儿, 却不想醒来后,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 她自觉今日懒散了些,方唤了桃溪进来,换了衣裳去外面走走。   她穿一身天青色厚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 简单清丽,行走在茫茫雪色中, 仿如画中仙。   湖心亭高阁之中, 谈珏如是想, 对窗饮酒,笑道:   “难怪殿下今日越发贪念在府中待着,子安一去衙门便扑了个空。”   房中,围炉旁,李珣正在煮茶,头也未回:   “子安何出此言?”   谈珏看着远处和侍女在雪中打闹的女子,脱口而出:“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1)   李珣闻言,视线才落于谈玨身上,“本王府中还有这样的人?”   谈玨一副你不解风情的眼神,“殿下可亲自一观。”   李珣挑眉,当真放下手中事,走了过去。   他神色忽得一顿,那人昨日才见过,却从不想还有今日一般生动的时候,他看了几眼,仿佛间还听见女子的笑声传来。   而后出人意料的,楹窗被他关掉,他面无表情走去围炉旁坐下,“茶好了。”   谈珏被他这无厘头的动作弄得一愣,“我饮酒,今日不想喝你这茶了。”却是径自伸手,复又打开楹窗,往外瞧了一圈,随后失落地叹一口气,“可惜了,人已经走了。”   谈珏向来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珣与他十几年的交情,对他的行事作风熟悉的很,今日不知怎得,一股无名火升起:   “夫子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子安可是已经忘了?”   谈珏斜着眼觑了他一眼,随即笑得更大声,“殿下所言极是,是子安逾矩了,不过——”   他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些揶揄:“听闻王爷微服去扬州,身边有一位小夫人,不知是否就是这位?”   此时无声倒是胜有声,李珣的表情已经做了回答,谈珏再饮一口酒,坐到李珣旁边:   “殿下也有今日。”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李珣掀眸瞧他一眼,“好好说话。”   谈珏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来的事情来。   外面雪还未曾完全化完,沈璃书在外玩了一通,回去琉璃苑才发现鞋袜都完全湿掉了,主仆几个又是好一通忙活,这时候有丫鬟来报:   “刘侍妾带着婢女在外面,问主子是否有空。”   “刘氏?她来做甚,阿紫,你亲自去迎一迎。”   阿紫福了福身,“是。”   刘氏人还未曾走到面前,便听见了她的笑声:   “良媛这里地龙都比别的地方要暖和些呢,一进来便感觉热气直往外冒。”   沈璃书笑笑:“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左不过是我畏寒些,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一边吩咐了桃溪,“去上茶来。”   刘氏抬了抬手,“桃溪姑娘不必忙,今日我带了今年新酿的桂花酒,良媛可要同饮一杯?”   沈璃书唇角的笑意顿了顿,一时间摸不准刘氏的来意,她不紧不慢的说:   “说起来,前两年我倒是经常去叨扰姐姐,每年桂花酒一出来的时候便能喝到,没想到今年也有这样的机会。”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幽暗,沈璃书说的是事实,前两年她们关系还算亲近,后院中没有别人,王爷也不近女色,两人便时常有空便一起。   于她来说,全当解闷,一眼望到头枯燥生活中总角之年的沈璃书给她带去了太多的欢乐,后来......   刘氏今日既然能来,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   “妹妹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也就实话跟妹妹说,先前不是我不愿意亲近你,实在是这后院,水太深。”   沈璃书垂眸,忽而松了神色,“姐姐先坐,今日天寒,温一壶酒再好不过,咱们坐下说。”   “哎。”刘氏笑着应下。   桃溪与阿紫的手脚快,不一会儿,酒便温好了,另外还备了一些精致的点心与下酒菜,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沈璃书与刘氏二人。   “妹妹可怪我?你一进后院,便受到许侧妃和云氏的刁难,而我都未曾帮你出一次头。”   “姐姐怎会如此想?在这后院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我不会因为姐姐没帮我,便忘了往日与姐姐之间的情谊。”   刘氏一直知道,沈璃书聪慧,这几句话,也使她有了无地自容之感:   “这就是还在怪我了,可你也知道,她们有家世,有宠爱,也有位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妾......”   沈璃书当然明白,位分低,人微言轻,便要更加谨慎低调些,不为别的,只为自保。   她承认,先前确实对刘氏的做法颇有芥蒂,可转念一想,她未必不能理解,若她是刘氏,也会选择那样做。   所以她方才那么说,倒也不是真的责怪刘氏,“妹妹如何能不知道?我也是从那样的处境中走到现在的。”   一杯桂花酒,沁香入鼻。   “姐姐今日,不单单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刘氏温声说:“良媛聪慧,定然知道,我今日来,是想说,若是往后,只要良媛有需要,便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定然是和良媛在同一条船上。”   叮。   沈璃书放下手中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要与她结盟?   她没有立即说话,细眉轻拧着,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半晌,她启唇:“为何?”   刘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因为我也想,有个倚靠。”   “可这王府里,最大的倚靠该是王爷。”沈璃书步步追问。   “王爷......说出来,不怕良媛笑话,我比王爷还长了三岁,当年在宫里,我是看着咱们王爷长大的,后来虽然被贵妃主子指给了王爷做知事宫女。”   “我对王爷,并无半点心思,往后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后院过下去。”   沈璃书目光直视刘氏,半点没有退让,轻声说:   “可姐姐你,按现在这样下去,依旧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何必要和她绑在同一条绳上?   刘氏闻言,苦笑了一声,“吃糠咽菜过下去,叫安稳,荣华富贵过下去,也是安稳。”   “可这两者之前的差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沈璃书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问了,她需要仔细思考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这个盟友。   王妃那头,她虽然眼巴巴贴上去,可从今日王妃有孕一事可以看出,王妃不信任别人,更不信任她。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凝滞。   刘氏最后加码:“若是咱们王爷真有......的那一日,咱们也便宜些。”   出了琉璃苑,刘氏和婢女鸣翠一路往回走。   鸣翠:“主子,沈良媛可答应了?”   刘氏停顿脚步,回头看了眼琉璃苑的大门,随后低声说:“她会答应的。”   良禽择木而栖,权衡利弊,人亦如此。   翌日上午,刘氏收到阿紫亲自送来的一对和田玉耳铛,便知道,这事成了。   /   自从上次李珣自琉璃苑与沈璃书不欢而散之后,李珣便再没有进过后院。   煎熬的不只是后院众人,还有前院当差的魏明等人,他们是近身伺候主子爷的,主子也心情不好,他们当差也战战兢兢。   这一日,李珣正在书房,魏明苦着脸进去,琢磨这事怎么禀报才好,他在门口犹犹豫豫半晌没敢进去。   “何事?”李珣见他站在那晃荡的人心烦,颇有些不耐烦开口。   魏明心下一凛,忙快步走了过去,“回王爷,外面传来消息,沈公子回京得马车在路上遭了劫持,现下人已经失踪了。”   李珣眉头倏得一皱,“谁?”   魏明低声:“沈良媛的弟弟,沈江砚。”   魏明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马上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是团圆的好时候,偏生在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前几日王爷从琉璃苑回来便心情不太好了。   李珣冷声问:“她那边知道了吗?”   魏明谨慎:“奴才并未告诉良媛主子。”   “嗯,先瞒着吧,叫卫七带两个人去,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卫七,是王府暗卫,魏明心里一惊,这是头一次,王爷派了暗卫去处理外人的事情,“是王爷,奴才这就去传。”   被这事一打扰,李珣也没了看书的心思,“今晚本王去琉璃苑。”   “是。”   “罢了,本王现在就去。对了,之前交代你买宅子的事情如何?”   这事魏明今天下午才过问了的,“已经谈妥了,等沈公子回来便可签字画押。”   李珣颔首,正欲出门,却看见青柏神色匆匆进来,带着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襄王殿下,圣上让奴才来请您进宫一趟。”   李珣神色忽得一变。 第27章   ◎晕倒◎   承乾宫内, 宫人躬身各司其职,脚步轻若无物,皆大气都不敢出。   当今圣上不到知天命之年, 虽浑身上下依旧透露着帝王气,却早已头发花白, 身形消瘦, 他此时倚靠在塌上,双目微阖。   大太监黄兴纪带着李珣进去,他躬身,细声道:   “回禀圣上,襄王殿下来了。”   圣上未曾睁眼, 只摆了摆手,黄兴纪便退下了。   承乾宫乃圣上起居宫殿,御用龙涎香的气息弥漫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珣屏息,跪地伏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无人回应, 李珣没动, 依旧保持跪地行礼姿势。   屋外断续传来当值宫人有素且整齐的脚步声, 屋内却隙静如斯。   九爪瑞龙鎏金铜炉中缕缕薄烟升起, 圣上已经睁了眼,那双眼不复往日明朗,但依旧能洞察人心,他面无表情, 睥睨着下首伏地而跪的李珣。   先帝十二子中,他也行八, 当初夺嫡许多凶险, 没有元后母家崔家的助力, 他不可能坐上这个皇位,元后贤德,他与元后伉俪情深,李璠一出生,便被他立为了太子。   这几十年,他如履薄冰,夙兴夜寐,他也想要做明君,想要百年之后后人评说时,得一个贤名,可太子......哪怕他倾注许多心血,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贤君之像。   一个君王若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私欲,那整个国家便会成为他满足私欲的工具罢了。   他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李璠?   “咳咳咳。”思虑良多,李嗣缙咳嗽出声,缓缓问道:“老八,你可恨朕?”   李珣心里一震,圣上问的语气虽随和,但李珣没有真的傻到以为圣上问这句话,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   他依旧保持跪地姿势,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儿臣惶恐,父皇为君为父,儿臣为臣为子,都断无'恨'字可言。”   李嗣缙目光如同鹰眼一般,紧紧攫住李珣,却是换了话题:   “扬州一事上,朕知晓你颇有微词,认为朕没有彻查到底。”   李珣恭敬:“儿臣不敢,在其位谋其政,父皇所定之事情必有其他考量,反倒是儿臣,不能圆滑处事,将事情闹大,惹父皇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虽称儿臣,却拿捏的是君臣之间的度。   李珣不知道圣上今日叫他所来的目的,但他深知,当今圣上最是多疑,今日看似风平浪静的问询背后,可能就藏着帝王的玲珑心。   李嗣缙眯了眯眼,瞧着下首人的身影,总觉得最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看似中庸的站位下,其实包裹着野心。   “罢了,你有空,多去看看你母妃吧。”   李珣说是,“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出了承乾宫,冷风一吹,李珣清晰感受到,后背的阵阵冷汗,他眸色晦暗,带着青柏回了王府。   黄兴纪进去,低声说着:“襄王殿下出宫了。”   李嗣缙在他的搀扶下起了身,“去把太子叫来。”   黄兴纪依旧低着头,不带任何情绪:“奴才出宫去襄王府时,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出宫了。”   往哪方黄兴纪都知道,但他却没有告诉圣上,在他这个位置,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   果不其然,圣上陡然间生了怒气,随手抄起一旁的杯盏扔了出去。   黄兴纪猛地跪下,“圣上息怒。”   他觉得,近些日子,圣上愈发喜怒无常了些。   /   这个冬日,注定不安分,北方连连大雪,许多省份受了灾,从宫中到各个皇亲国戚府中,再到各朝廷官员府中,都开始削减开支,为雪灾筹措资金。   祸不单行,临近年关,西南地方匪患愈演愈烈,好在靖王殿下自请去治理,朝中上下、民间百姓都交口称赞。   襄王府内,王妃复了众人的请安,许侧妃身子也养的差不多,腊月二十那日,后院众人时隔许久,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王妃一身暗红襦裙,端庄大气,脸色红润,“许久未见各位姐妹,最近可还好?”   众人一起行礼,“多谢王妃关心。”   顾晗溪笑说:“不必多礼,许侧妃,小产伤身,需得好好静养才是。”   许鸢心里一直怀疑,她上次小产,背后是顾晗溪的推手,都怪她年轻不经事,顾晗溪从不拘着她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她要什么好东西都直接从公中拿了便是,却不想这一举动后面包藏着祸心!   因此,她只脸色冷冷的,站起身来敷衍行了个礼,“王爷请了太医专门为妾身调理,妾身已经无碍了,劳王妃挂念。”   管挽苏坐在许鸢对面,柔声说:“许姐姐也莫要太过伤心,孩子总还有的,有了第一次的惨痛教训,往后再不会重蹈覆辙的。”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再次往许鸢的肺管子上戳,许鸢懒懒抬头,睨她一眼:   “如何?这教训需要我传授给你一次么?”   她哼笑一声,并不惯着管挽苏:“怎么,西苑那红梅不好看?管侧妃还有这个精力来关心我的事情。”   许鸢虽在小产坐月子,但依然让人将琉璃苑北面那块地移种了许多红梅。   皑皑白雪中,红梅傲然盛放,沈璃书倒喜欢,无事时便去梅林旁走走,但许鸢这话显然让管挽苏下不来台面。   谁不知道,那片红梅,是许侧妃为了恶心管侧妃而种的?偏偏王爷王妃都默认了此举。   但管挽苏依旧只是笑了笑,“同为姐妹,彼此关心也属正常。”   说罢,便端了茶盏饮茶,一副不欲再说下去的样子。   沈璃书想,论嘴上功夫,管挽苏更胜一筹,不过几句话,便将许鸢恶心的不行。   顾晗溪嘴角噙着笑,并不参与她们,“今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各位姐妹想必也都知道,如今各地都不太平,宫中府中都削减了开支。”   她这话一说,方琴意就先努了努嘴,削减开支,不过是从吃穿用度上来,比如原本暖和的地龙现在火力也没有原先大了,膳食方面也减了配,就连原本的银炭也换成了黑炭。   她手里向来不宽裕,也没有闲钱额外去府外采买,因此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并不舒心,但她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旨意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顾晗溪继续说:“今年府中没有家宴,各位姐妹便在自己院子中过吧。”   “日子目前是艰难些,还望各位姐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得到众人的回答,顾晗溪满意笑了笑,又说了些勉励的话语,便准备让大家都散了,便听门口传来响声,丫鬟行礼道:   “王爷”   屋内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沈璃书余光中瞥见几乎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门口,更有如方氏,在整理自己的发簪。   沈璃书随着众人一起,起身弯膝行礼。   李珣大步走进来,他今日休沐,晨起时去宫中给贵妃和宜妃请了安,此时方才回来,路过沈璃书的位置时,李珣脚步微顿,随即微微伸手,轻扶了她一下,与此同时说了一句:“都起吧。”   沈璃书惊讶,依旧垂首,她未曾想到,在正院里请安的这种场合,李珣竟会亲自扶起她来。   毕竟,方才连王妃也在一同行礼。   李珣扶起了人,便再次抬步去了顾晗溪身旁,此时顾晗溪已经主动将主位让给了李珣,自己着人在左下首添了一把椅子落座。   沈璃书瞥见顾晗溪有意扶了一下腰身,但李珣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王妃有孕一事,连王爷都瞒着么?   等沈璃书再次抬眸,便感觉有人视线落于她的身上,她循着望去,却见是管挽苏。   管挽苏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沈璃书同样回以一个颇有意味的笑,便没再看她。   李珣来,同样说了王妃方才说的那一件事,没待多久,便准备离开。   在许管挽苏座位中间,停下了脚步,先是对着左边的许鸢关心了两句,就在许鸢脸上露出笑容时,又将视线落于右侧管挽苏身上。   “咳疾可好些了?”   沈璃书看见许鸢嘴角的笑意忽而僵住。   管挽苏微微欠身,垂眸答:“妾身已经好了许多了。”   李珣好似随口一问,便点了点头:“今早贵妃赏了你补品,本王已让人送去了你院子里。”   说罢,像是不经意:“冬日天寒,以后还是莫要在外久待了。”   管挽苏脸上笑意不变,假装未曾听懂李珣言下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李珣再未多言,带着魏明等人出了正院。   待沈璃书回到琉璃苑,却见小德子早已在门口候着。   小德子先行了礼,方说:“沈主子,王爷让奴才带话,请沈主子换一身便宜些的衣裳,待会带您出府一趟。”   沈璃书虽惊讶,却也应了。   内室,阿紫正为沈璃书挑选衣裳,桃溪在一旁,声音中难掩雀跃:   “奴婢听说临近年关,坊市内热闹的很,王爷该不会要带主子出门玩儿吧?”   沈璃书睨一眼桃溪:“王爷告诉你的”   桃溪掩唇偷笑:“那不然还是为了什么,还特意交代您换身衣裳,依奴婢看,就是带您出府玩儿去的。”   “正好,公子算着时日也快要到上京了,主子您还可顺道去给公子添些东西。”   这话算是说道沈璃书心坎上,自从王爷因着上次那个别扭走了之后,还未曾来过琉璃苑,不管沈璃书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何,她都要主动去示好的。   今日李珣主动给了台阶下,沈璃书心里也受用,好看的眼眸弯了弯,不过还是嗔怒道:   “说话没遮没掩的,成何体统?”   桃溪活宝似的,笑着捂了捂唇。   她上马车时,李珣已经在里面了,“王爷。”   李珣颔首,往旁边稍稍让了些,“坐吧。”   随即吩咐车夫,“去承安坊。”   承安坊,离着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是上京最为繁华的坊市之一,沈璃书都已经忘了上次去承安坊是何时候了,看来桃溪猜测的不错,回去高低得给这小妮子点赏赐。   李珣也是许久未见沈璃书,那日与谈珏围炉煮酒时窗外匆匆一瞥,他竟有一日在梦中遇见了她。   不过,梦里的她,是一袭红衣,青春热烈。   他那时恍然,是他曾说过,她着红衣好看,可是自从进了内院,她再未曾碰过这样的颜色。   只有王妃,能着正红。   他回了神,看着眼前一身淡粉色裙装的人,拉了她的手腕过来。   沈璃书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冰凉,她垂眸去看,是一只鸽子血般艳丽的红色玉镯。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王爷......”   李珣拧眉,“不喜欢?”   玉镯红色纯正,种水极好,一眼望去毫无杂质,应当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可是,喜欢不代表敢要,她一时间不知李珣是不是故意要让她难堪的。   “王爷您明知道,我不过一个妾室,怎敢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喜欢。   李珣好似读懂了她的女子心事,这话里面带了怨念,他眼神落在女子脸上,笑了笑:   “出息。本王赏的,戴着便是。”   沈璃书目光认真的打量着李珣,从他的神色和语气中分辨出他这句话并不是玩笑话。   再垂眸看自己冷白手腕的玉镯,最终还是喜欢战胜了别的担忧。   既然王爷都说了能带,谁要是看不惯,便去找王爷好了!   她雀跃一笑,矜持着:“多谢王爷。”   一路上,沈璃书心情颇好,见李珣也没有再提之前那事的意思,她便也忍住了,京中宅子不好买卖,除了钱财,好的位置还需得有些关系。   沈璃书预备着等来年有了空闲,找个恁宅子人好好打探一番,于是便将这事彻底摁下了。   马车很快驶入承安坊内,车窗外人声鼎沸,各种摊贩叫卖声络绎不绝,沈璃书跃跃欲试,掀开车窗一角往外看着,不知李珣要带她去哪里逛。   可知道承安坊最热闹的地段都走过,马车还未停下,沈璃书侧首看旁边阖眼假寐的人,一时间没说话。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停下 车夫在外小声禀报:“王爷,到了。”   是一处三进的宅院,沈璃书跟在李珣身后,瞧着正门的牌匾上书“澄院”,她在心底咂摸,是个好听的名字。   越往里走,沈璃书越满意,不由得想,到时候给沈讲砚置办一个这样的宅子也好。   正想着,李珣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沈璃书刹车不及,差点撞上他挺直的后背,她有些嗔怒:   “王爷!”   李珣转过身来,却是面色有些冷凝:“沅沅,前几日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   “你弟弟回京路上,遭了劫匪。”   沈璃书方才那点嗔怒瞬间消失不见,脑子中空白一片,她喃喃出声:“什么?”   李珣极有耐心,将话再重复了一遍:“今日大夫才来禀报我,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还未苏醒。”   沈璃书这时候反应极慢,将李珣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重新组合理解了一遍,心瞬间慌乱一片,她极力维持镇定:   “他在里面?”   李珣颔首,亲自为她推开了房门,短短几步路,沈璃书连腿肚子都在打颤,直到进去,看见床上躺着的,小小的、脸色苍白一片毫无生气的沈江砚,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   沈璃书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陌生的床顶使她片刻恍惚,晕倒前发生的事情一一记起,她猛地起身,却被人揽住,一声轻呵:   “做甚?”   是李珣,他脸色冷凝,语气也有些凶。   沈璃书忽而落泪,无声的眼泪扑簌簌落下,“王爷,弟弟醒了吗?我,我想去看他。”   这眼泪来的措不及防,李珣片刻怔忡,随后笨拙的给她擦了眼里,“哭什么?他已经醒了,待会儿你便能去看他。”   “倒是你,自己为何晕倒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女鹅:原来不是带我来买买买的,桑心。   王爷:你也妹说啊,看弟弟不好么?   日六失败…以及明天真的要进宫了[眼镜] 第28章   ◎生变◎   为何会晕倒?   沈璃书神色看起来懵懂, 她喃喃道:“是不是妾身太激动了?”   李珣脸色依旧难看,还未曾说话,沈璃书便想挣扎着起来, “不过现下已经感觉无事了,能先去看看弟弟吗?”   李珣看着她, 只觉一股火气烧在心里, 方才大夫的话言犹在耳。   脉象虚滑,细微而涩,诸症不显但浑身乏力常觉困顿。   起初听见这些话,李珣心里一喜,一般而言这是女子有孕之脉, 可紧接着那大夫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依老夫愚见,恐是慢性中毒之象,再者, 患者年纪尚小,长期接触避孕药物, 恐怕于身子有损, 往后再想有孕, 便尤为艰难。”   中毒, 避子。   李珣眼神沉沉看着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最后,站起身来, 丢下一句:“你去看你弟弟吧。”便拂袖而去。   沈璃书察觉到李珣的情绪不对劲,但眼下对弟弟的担忧胜过了别的, 便也只能暂且将他往后放, 便起身, 去隔壁屋子看沈江砚。   沈江砚将将醒,虚弱的紧,但好在已无生命危险,伤的最重是右腿,但好好将养几月应当也无大碍。   沈璃书听完这些,方才放下心来,看着沈江砚,忍不住掉眼泪。   沈江砚扯唇,“姐姐莫哭,砚儿无事。”嘴上说着无事,但疼痛还是使得这个小少年收回笑意,皱紧了眉头。   见沈璃书的眼泪收了些,他才视线往门外落,哑声道:   “王爷呢?”   沈璃书并不知晓李珣去了哪里,便只说:“他事忙,你有何事?”   沈江砚失望垂眸:“本想向王爷亲自道谢,那便再找机会吧。”   沈璃书自然要将他一路上的事情都问个清楚的,沈江砚强打着精神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告诉了她,当然对于其中凶险有所隐瞒,姐姐听了,必然会害怕。   “所以,你到上京已有了两日?”   沈江砚说:“按照日子来算,确是这样的。”   所以,这件事一直都是李珣暗中处理的,直到今日沈江砚醒来没了大危险,他才带她来了这里。   一时间,沈璃书有些无言,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沈江砚精神不算好,沈璃书便没有久待,她现下也没有说想在这就能留在这的自由,还是只能去找李珣。   这宅子很静,像是长久无人居住了一般,沈璃书先去了她方才歇息的屋子,却没有瞧见人影,她咬了咬唇,独自一人往外走着。   行至途中,迎面走来个人,定睛一看,是青柏。   “沈主子,王爷派奴才接您回府。”   “王爷呢?”   “宫中有召,王爷已经去了。”   马车内,沈璃书敛眸,不知晓自己哪里惹了李珣生气,若是先前的那句回答,那她只能那么回答。   她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异样,嗜睡乏力的频次越来越高,可她却不知为何。   毕竟,若是别人出现此症状,还会以为是有孕,而她,却是不可能的,哪怕上次在书房那一次,她回来也是喝了避子汤的。   原本想着,今日让府医来看,可事发突然,她被李珣带出了府。   现下来看,李珣定是知晓她身体出了何问题,可他明显有些生气,莫不是......   沈璃书心猛地一坠,莫不是知晓避子药一事了?   一路上,沈璃书心都悬在半空中,直到到了王府,下了马车,沈璃书才想出来对策。   王爷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王府子嗣何其重要,若真要因此事要罚她,那她干脆继续装晕罢了!   却不想,阿紫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马车一到,立马迎上前去,将沈璃书搀扶下来,低声说:“主子,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先前魏总管直接带了前院的丫鬟来翻了您的起居室。”   沈璃书脚步一顿,细眉微拧,“什么?”   阿紫言简意赅的汇报着消息:“奴婢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走的时候将碳盆带走了。”   阿紫是从事情发生,便来了门口等待,她怕沈璃书回来不知晓此事,两眼一抹黑。   沈璃书保持着冷静,“可说什么了?”   “什么都未曾说。”   沈璃书点点头,表示知晓,转而回了琉璃苑,于此同时,有府医已在琉璃苑门口候着,说是王爷特意派来的。   一时间,沈璃书又有些看不懂王爷了,他到底生没生气?   当晚,前院。   魏明俯身跪地,大气都不敢出,他身子旁,是碎掉的杯盏,案牍之后,李珣脸色铁青。   今日之事,皆由魏明亲手所查,他自然明白,王爷为何如此生气。   前有戕害绮罗苑的皇嗣,后有毒害琉璃苑沈良媛,他们府中,可是出了一位心狠手辣的侧妃。   人证物证俱在,这两桩事,板上钉钉。   正欲发作,书房外响起婢女通报声:   “启禀王爷,沈良媛求见。”   李珣一顿,“进来。”   魏明起身出去,给沈璃书行了礼,擦肩而过。   沈璃书察觉到,室内的气氛有些怪异,她瞥见地上的杯子碎片,面色如常福了福身子,“给王爷请安。”   “你来做什么?”李珣这会已经坐下,连眼色都没给她。   沈璃书掩下眸中晦涩,揉捏着手中的帕子,也不说话。   李珣烦躁出声:“哭什么?”他都还未曾怪她,她到底哭什么?不过转念间想起她的身体状况,到底还是软了心思:   “来坐。”   沈璃书摇摇头,却是跪了下去,“妾身有罪,不敢坐。”   沈璃书回了琉璃苑,问了府医,才知晓白墨云被魏明叫走,这才有了今晚这一出,她还是先服软的为好。   “何罪之有?”李珣皱着眉,瞧着下首那人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终是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感受到她的手冰凉,将手握在手里暖和着,一面责备:   “如此冷,出门也不拿个汤婆子。”   沈璃书依旧垂着头,斟酌着话语,“王爷,听说下午魏总管提了白府医问话,王爷不知晓,沅沅每次来月事时,小腹总是疼得厉害。”   李珣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看她微拧着眉头,眼睫一颤一颤的,小心翼翼的说着话。   “是听说避子药能缓解疼痛,所以才求了白府医给了药方。沅沅并不是......并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如今只要李珣不迁怒,管她黑白,都由她说罢了。   她说完,小心翼翼抬起了头,“想必今日我头晕,也是因为用了那药伤身的缘故。”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珣就想起方才魏明所汇报之事。   李珣承认,有一瞬间他是想要严惩管挽苏的,可到底理智站了上风,如今前朝风声鹤唳,几位皇子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着。   前几日圣上叫他去了承乾宫的事,让李珣意识到,圣上极有可能对他起了疑心,他这位父皇,有明君的手腕,但也有帝王的多疑。   管家虽没有多少实权,但姻亲关系遍布老牌勋贵之间,对于管挽苏的惩罚还要长远计议才好。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对眼前的女子不公平。   “你......往后院子里的用度,俱都从前院走。缺了什么,便直接找魏明即可。”   这,沈璃书惊讶,“可是这样并不合礼制......”毕竟她是后院的人,一应用度都有礼制,都要由王妃点头。   “本王说了便算,其余都不由你操心。”   那......“多谢王爷。”沈璃书很明白,这也是王爷的赏赐,毕竟,所有东西不经后院的手,就会少了很多麻烦。   后院中的女人,远远没有王爷可靠,沈璃书对此深信不疑。   李珣颔首,沈璃书所说避子药一事,他并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他并不想深究,至于是不想,还是不敢,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不深究沈璃书的责任,并不代表别人可以安然无事,“往后,白墨云,不在府上当差了,有何需要,皆找今日那位府医。”   沈璃书垂眸,明白这件事在李珣这里就算是过去了。   但这也意味着,这位府医是完全王爷可以信任的人,她往后,和身体相关的每一点讯息都会暴露在王爷眼前。   别说避子药,只怕是吃多了需要些缓解胃痛的药,那府医都要先禀报了李珣才能给她。   得不偿失。   她一瞬间有些恼怒李珣这个决定,这算什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么?但也明白,绝无更改,只能从长计议了。   但表面上,她还需得感谢王爷的轻拿轻放。   她手心微动,在男人掌心带来阵阵软意,“多谢王爷,沅沅知道,王爷都是心疼我的身体,以后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了。”   李珣微微眯眸,心疼?   他不过是恼怒罢了,恼怒管挽苏的狠毒,也恼怒沈璃书,一方面她单纯,连中毒了都不知晓,另一方面,她要避子药,到底是缓解疼痛,还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但是看着女子姣好的容颜,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沈璃书走后,魏明进来伺候着,却是意外瞧着,王爷身上戾气少了些。   却是也没提,要如何处置管侧妃的事情。   当晚,李珣去了正院。   李珣是用了晚膳过去的,两人说了些事后,顾晗溪忽然干呕了几声。   “王妃这是怎么了?近日身子可还有不适?”   锦夏给顾晗溪递了帕子掖嘴角,觑了眼顾晗溪的脸色,方才和瑟春跪下,笑着说:   “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有了身孕?李珣看着顾晗溪脸上得体的笑,她肚子里有了他嫡出的孩子,他应当高兴的。   可他敏锐意识到,这份高兴,甚至没有白日里听到大夫说沈璃书脉象后他误会时那么明显。   “今日正院伺候的人,皆有赏。”   王妃有孕两月的消息传出,有人咬牙碎了杯盏,有人冷眼做壁上观,只有沈璃书笑了笑:   “她也真能瞒得住。”   今年年节李珣在沈璃书的阵阵枕头风中,允了她出去和沈江砚一起过,而他,和顾晗溪、管挽苏一同进了宫。   时岁入了元成二十五年。   元宵一过,襄王府后院当中又恢复了请安,王妃的孕肚在厚重的冬装下还不明显,但她一举一动都在彰显着她对于这个孩子的重视。   正院当中几株皇后娘娘赏的牡丹正有盛开之势头,顾晗溪特意邀了众人一同来观赏。   如今圣上身子不好,府中禁了请戏班子这样的娱乐活动,众人待在院子里,也无聊的紧,一整个冬天的白看够了,出来赏个花,这些个女子们也都愿意。   因此气氛还算难得的融洽。   管挽苏笑说:“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咱们在外面玩了这许久,她也不闹腾。”   不痛不痒的话,顾晗溪向来不放到眼里:“要是闹腾,今日咱们还赏不了这花呢。”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她啊,这是想让姨娘们都高兴些呢。”   正笑着,门房匆匆忙忙跑进来,险些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方氏,方氏当即啐道:   “怎么当差的?急急忙忙也不怕撞到主子!”   那门房却是连认错的话也没说,噗通一下跪倒,往前爬了几步到顾晗溪面前,声音惊慌:   “王妃不好了王妃,外面来了一队带刀禁军,将王府都围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怀孕啊……以及女鹅还不知道中毒这事,管也还不能下线[托腮] 第29章   ◎昭仪◎   禁军?   在场众人都惊讶住, 禁军乃是负责皇宫禁卫,如何来了王府?   除非......宫中生变!   沈璃书倒吸一口凉气,倏而抓紧了一旁桃溪的小臂, 将目光落在顾晗溪身上。   顾晗溪显然也被吓到了,但她好歹残存着一些理智, 让众人各自回去自己的院子, 尽量不要外出。   众人散去,沈璃书叫住欲要离开的顾晗溪,“王妃,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这些日子,顾晗溪在一直在正院内小心养胎, 下人来报,王爷少数几次留在后院里,几乎都在沈良媛的琉璃苑内。   不知从何时起, 沈良媛,在这后院的恩宠已经是独一份。   顾晗溪此时觑着她肤如凝脂的芙蓉面, 淡淡说:“沈良媛欲要如何?”   沈璃书摇摇头, 缓声说:“妾身不想如何, 只是想若王妃知晓内情, 方便告知咱们也能一起拿个主意罢了。”   当然她已然看出来,顾晗溪根本未觉得这事有多重要,当下便回了琉璃苑。   可这心里始终不安,王爷昨日便去了宫中 , 一夜都未曾回府,今日又来了禁军。   沈璃书咬唇, 猛地起身, 大声叫到:“阿紫!”   阿紫从门外进来, “怎么了主子?”   “咱们去前院!”   还未走出琉璃苑正门,忽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璃书惊讶:“柳声?你如何来了?”   柳声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丫鬟装,“王爷吩咐,让属下待在主子身边。”   沈璃书却更加心惊肉跳,忙问道:“王爷呢?他如何?”   柳声摇头,她也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何情形,又听沈璃书问,外面禁军包围,她是如何进来的?   柳声低声:“只能进,不能出。”   沈璃书点头,带着两人一起去了前院。   魏明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勉强在前院维持着形式,见沈璃书来,行了个礼,“沈良媛。”   沈璃书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理,“今日我来,没有王爷旨意,亦无王妃旨意,你可愿意听我的?”   一句话,不仅魏明愣住,连柳声和阿紫都有些愣住。   沈璃书此时面色冷凝,但无端,有几分王爷的神态在其中,也不像平日里柔和的沈良媛。   魏明低下头,未曾说话。   沈璃书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外面被人围着,只准进,不准出,魏总管,要多派府中侍卫将各个出口严加看守,杜绝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外出。”   “其次,”她抬了头,看向面前王爷的书房,“这里,我派柳声在这看守,王爷回来之前,任何人,包括你,我,乃至王妃,都不能进。”   她是知晓的,王爷会见幕僚会在书房,可她往年在书房待了许多次,并未发现一丝一毫幕僚待过后的痕迹。   这书房里,她猜测,大概率,也会有暗室。   她说完,目光紧紧盯住魏明,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不管外面情形如何,府中不能出岔子。   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此时浑水摸鱼,只怕会给王爷添麻烦。   魏明在李珣身边待了多年,有些事自然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他没想到,连王妃都没有来吩咐,沈良媛却能看清。   他搭了拂尘,躬身说:“奴才听良媛吩咐。”   沈璃书点点头,没再多言,柳声只听王爷吩咐,虽说让她来保护沈良媛,可她也清楚,沈璃书安排的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她和魏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彼此对视一眼。   一夜担惊受怕,翌日一早,众人又一同去了正院请安,却被顾晗溪挡在了门外,锦夏一板一眼:   “王妃今日身子不舒坦,各位主子且先回去吧。”   身子不舒坦?听见的人神色各异,但到底是转身走了。   正院内,顾晗溪脸色苍白,屋内中药苦涩的气息,瑟春将药端过来,“主子,该喝药了。”   顾晗溪眼瞅着那药,勉强压了压内心的焦急,一饮而尽,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怎么样,府中有新消息传来吗?”   她说的府中,乃是太傅府。   今日一早,太傅府中就派了人来报,老太傅进宫面圣已有两日,迟迟未曾归府,顾晗溪母亲又忽然发了心疾,好容易抢救过来却还是昏迷不醒。   整个太傅府上,乱作一锅粥。   来襄王府递话的乃是二房太太的贴身丫鬟,他们并不知王府的境况,想着姑爷是王爷,好歹能有太傅的消息,也想找顾晗溪这个姑奶奶拿个主意。   顾晗溪有孕没到三月,且这胎来的艰难,一直以来情况也没有稳定下来,是故还并未往娘家递消息。   早上听完丫鬟的禀报,便直接激动的动了胎气。   锦夏摇了摇头,她大半宿未曾阖眼,此时眼睛稍稍有些肿,“府中消息传不出去,各个出口魏总管都派了人把守着。”   顾晗溪略微抬高了声量:“连本妃的人也不放出去?”   锦夏有些难堪,是她亲自去的,魏明不可能不认识她,却还是没让人放行,只说外面禁军守着,人出不去。   顾晗溪看锦夏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狠狠闭了闭眼。   瑟春犹犹豫豫:“奴婢听说,封住府内各个出口,是琉璃苑那位的主意。”   “瑟春!”说话的是锦夏,她厉声呵斥,“胡说些什么?”她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但主子如今状况本就不好,如何能将这种话说给主子听?   果不其然,顾晗溪脸色更加不好了些,“一个良媛的主意?”   她气极,“好,好,好一个沈良媛。”   若是平日里,聪慧如顾晗溪,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的厉害,可偏偏,如今她保持不了理智。   “主子!”锦夏惊呼,忙起身过去,一眼瞧见她下身被子上的濡湿,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锦夏眼里带了泪,转而吩咐瑟春,“还不快去叫府医来!”一边拿了帕子擦顾晗溪脸上渗出的冷汗,“主子,不可着急啊,腹中孩子最重要。”   顾晗溪喘着大气,手狠狠揪住了身下的被子。   府医来的极快,他实则刚走没有好一会儿,又被叫了回来,给顾晗溪诊完脉,他心里一惊,王妃的胎像,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   他抬手抹了额头的冷汗,语重心长:“还请王妃保持心情平静,不可太过激动,否则......”   才不到三月,就已经见红数次,实在是不好。   内室外,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小丫鬟,在府医走后,悄无声息的去了琉璃苑。   沈璃书听完桃溪的汇报,暗自咋舌,想不到顾晗溪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程度,好好将养了许久,今日的事一刺激,倒是更不好了些。   一方面也有些唏嘘,娘家好的时候是女子的底气,可有时候,焉知不会是一把双刃剑?   同为女子,沈璃书虽然对顾晗溪的遭遇于心不忍,但也不会主动出手去帮她些什么,一来人家不一定需要,二来,沈璃书也不是圣母。   顾晗溪的孩子若是成功诞下,那便又嫡又长,将会稳稳的压后面所有的孩子一头,包括沈璃书之后的孩子。   冬日暖阳和煦,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琉璃苑北面的红梅散发出阵阵幽香。   刘氏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自在,干脆也来了沈璃书这,好歹有人做伴有个心里上的安慰。   沈璃书便预备留她在这里用午膳,两人说些有的没的,时间倒是过去的快。   临近午时,丧钟敲响,响彻上京。   沈璃书蓦地愣住,本朝惯例,京中大丧,寺、观各声中一十二杵。   刘氏手中杯子险些没有端稳,与沈璃书视线相对,彼此眼里俱都是不可置信。   沈璃书回头,看见同样愣住的阿紫与桃溪。   桃溪手中拿着的鸡毛掸子都掉到了地上,她喃喃出声:   “主子,奴婢,奴婢怎么听见钟声了?”   确实,并不是幻听,整整十二声钟声,代表着,圣上殁了。   可是......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沈璃书的心头,她自然是听李珣有意无意透露过,太子虽昏聩德行有亏,但圣上一直没有废储的打算,那么,是太子继承了大统?那她们王爷......   就在沈璃书胡思乱想之时,小德子从门外进来,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喜色:“给沈良媛请安,魏总管怕沈主子等的着急,一有了消息先派奴才来向您禀报。”   却是忽略掉,沈璃书身后站着的刘氏。   沈璃书看他的神色,“你......是好消息?”   小德子点点头说是,“是大好的消息,宫中已经安定下来了,主子不时便会派人来接您进宫。”   进宫。   琉璃苑几人都被这两个字砸的头脑有些发昏,沈璃书没站住,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撑住了旁边的桌边,“你,是说咱们王爷......”   “是,沈主子您说的没错,您抓紧时间收拾下,再等安排,奴才先去正院给王妃汇报。”   沈璃书身后,刘氏眸色幽暗,小德子是魏明的徒弟,前院当差的下人中最得眼的也就是那么几位,却不想对于沈璃书的态度如此之好,连汇报消息,竟都先于正院。   不过,一时间刘氏也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已经先一步和沈璃书达成了同盟,按这个样子下去,进宫之后,沈璃书的恩宠只会多,不对少,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小德子一走,刘氏笑说:“恭喜妹妹了。”   沈璃书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对于李珣能先派人来告知她一事感到愉悦,不枉她昨日和今日的担忧。   “姐姐说的哪里话,也恭喜姐姐。”   她们入后院的时候,也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们王爷也会登上那至尊宝座。   刘氏前脚刚走,魏明后脚便来了琉璃苑,对于沈璃书的态度越发恭敬了些:   “沈主子,奴才和您一道进宫。”   沈璃书惊讶,“现在吗?”   魏明说是,“王妃身子抱恙,王爷吩咐先请许侧妃和您进宫。”   还有许侧妃。   沈璃书不傻,她清楚知道先进宫意味着什么,和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道理,后宫之中现在必然也是乱着的。   她垂眸,没再多说,在府门外遇见许鸢,许鸢看她与魏明一道出来,轻哼一声,却是没有多说。   宫道冗长,宫殿庄严,进宫马车在宫道上咕噜作响,沈璃书掀开马车窗帘,看着窗外的红墙灰瓦,看着不远处的洒扫宫人,她想,一个崭新的世界到了。   是福,是祸,是康庄坦途,还是艰难险阻,都阻止不了她,往前走。   承乾宫内,李珣端坐在御案之后,沈璃书与许鸢还有魏明,都恭敬行了大礼:   “参见皇上。”   李珣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下巴上都冒起了细微的青色胡渣,但他依旧精神矍铄,他掀眸,瞧见下首跪着的人,走过去,亲自将许鸢和沈璃书扶起。   许鸢却是被这动作膈应到,凭什么,凭什么沈璃书一个小小良媛,和她同样的待遇?不过碍于李珣在面前,她只笑笑:“多谢皇上。”   “皇后身子抱恙,朕已将后宫之事托付给太后,你们俩,从旁辅助太后,一切待皇后身子好些,再议。”   许鸢脸色瞬时垮下来,合着叫她来只做苦役?等顾晗溪一来,她什么也没有!   倒是沈璃书,脸上一直带着笑意,闻言轻轻服了身,“是。”   李珣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叫人来带了许鸢去后宫,却是将沈璃书留了下来。   殿内只有魏明在,李珣便没有在意,直接将面前人拉近了些,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低声道:   “你在王府的安排,朕都知道了,做的很好。”   “朕的沅沅,长大了,也能做朕的助力。”   越说,沈璃书眸子越红,半晌,她哽咽,垂眸是掩掉眼里的幽暗:“沅沅担心殿下。”   李珣心思放松了下,受用于沈璃书这副满眼是他的模样,拭掉她脸上的泪水,“也不怕羞,往后,便是一宫主位了,该有些威严的。”   “沈昭仪。”   正三品昭仪?   沈璃书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忙跪地行礼:   “嫔妾多谢皇上,定不负皇上的期望”   前朝还有许多事要忙,李珣将人扶起来,温声道:   “朕亲自为你指了一处宫殿,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离开承乾宫,在宫人带领下,沈璃书去了后宫,往西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在一处宫殿前停下来。   “昭仪主子,到了。”   沈璃书抬眸,在阳光下瞧清楚宫殿门口所书:   坤和宫。   【作者有话说】   一般来说承乾宫是后宫宫殿,但这本文架空,就不要考据了。另外明天双更合一 第30章   ◎中毒(含营养液加更)◎   元成二十五年春, 先帝第八子襄王遵诏登基,改年号淳平。   至于如何遵诏,沈璃书也不清楚, 左右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她们王爷也确实坐在了皇位上。   她其实更加惊讶于李珣给她的位分和宫殿, 昭仪, 已经是妃位之下头一份的尊崇,可居一宫主位,更重要的是,往后若是有了子嗣,也可自己扶养在宫内。   而这坤和宫, 她从宫人处知晓,乃是先帝宠妃宸贵妃的居所。   皇后所居宫殿,名叫乾坤宫, 与她的坤和宫,不过一字之差。   看着坤和宫内富丽堂皇的装饰, 沈璃书一时间有些沉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也不知是好是坏。   阿紫与桃溪是后面进宫的, 刚进来还未来得及四处熟悉,便有宫人来传,慈宁宫太后召见。   慈宁宫太后,乃是皇帝生母, 先帝宜妃,尊圣母皇太后, 而先帝皇后如今则迁居太极殿, 尊敦肃皇太后。   沈璃书知晓这位太后, 当日她与济州刺史家好事将近,进王府的口谕据说就是这位太后下的,思及此,她心里难免染了些恼意。   由宫人带领着,一路去了慈宁宫。   珞蓝在门口通传:   “太后娘娘,沈昭仪到了。”   沈璃书过了几息,方才听见里面说笑声一停,随即传出来一声懒懒的进。   珞蓝亲自掀开珠帘,笑道:“沈昭仪请。”   屋内,沈璃书一进,便觉气愤怪异起来,方才她明明在外间听见说笑声,现下却是隙静。   屋内地龙暖和极了,她身上陡然冒出来一股子汗来,却是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在合适的距离停下,跪地行礼:   “嫔妾昭仪沈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韩云霜高坐上首,大丧期间她穿的简单,可简单钗环也遮不住她脸上笑意,她目光冷冷瞧着下首的沈璃书。   也不说话,也,不叫起。   见沈璃书礼仪周到,并没有沉不住气抬头或者出声,韩云霜方才缓了缓神色,但言语之间还是冷肃:   “抬起头来。”   衣袖当中,沈璃书手指都掐进了手心,但面上依旧不显,闻言便轻轻抬头,目光朝下,并不直视太后。   女子穿一身浅色裙装,简单发髻上一只海棠步摇,饶是如此,也丝毫不减女子风华。   明眸皓齿,玉颜无瑕。   韩云霜垂眸,难怪皇帝在府中几乎是偏宠,甚至在如此繁忙的关头,也抽出了时间专门来了一趟慈宁宫。   就为了给王府的沈良媛,一个主位,甚至原本还要给她一个极好的封号,母子两个都险些为此事爆发了争吵,方才各自退让了一步。   “起来吧。”韩云霜怠懒启唇,一个眼色,便有宫人给沈璃书上了座。   沈璃书恭敬说是,“谢太后娘娘。”   这时候,沈璃书才瞧见对面坐着,正在品茶的许鸢,于是笑了笑,以做问好。   许鸢却是看了她一眼,毫无回应,转而和太后笑意盈盈说起了话:   “太后娘娘,那臣妾回宫,就先把名册拟出来,再着人送来给太后娘娘定夺。”   如今顾晗溪还在王府,且身体情况不好,李珣叫许鸢和沈璃书来,就是忙掉先前这些琐事,毕竟襄王府的人总不能一直还待在府中。   而这里面,对于后院女子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位分和宫殿。   沈璃书听许鸢的话风,便知道,太后与许鸢皆不想她参与进来此事,便依旧垂眸,只当做未曾听见。   韩云霜点点头,“那便要多辛苦你些,大面上哀家与皇帝都定了,细节上你来操心。”   许鸢自然说是,她自觉位分只在皇后之下,太后与皇上愿意将事交给她便是看重她,她就是再劳累也无事的。   韩云霜点点头,视线转而落在沈璃书身上,见她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沈昭仪,听闻你在王府便是管账的一把好手。”   “太后娘娘谬赞,在王府之时,嫔妾只是打打下手,做一些琐碎的杂事罢了。”   出了慈宁宫,桃溪有些不忿,“太后娘娘不想给主子权力何不明说?”   沈璃书侧首,呵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也不看看现在在哪!”   桃溪抬手捂了嘴,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奴婢知错。”   “往后再这般不知所谓,以后便不用跟着我出来了。”   如今在宫中不比在府里,处处更要谨言慎行才对,且看出来,太后明显对她有所不满,否则便不会知晓她在府中管着账,却只字不提,只让她帮着许鸢。   罢了,现在不是着急这些的时候。   翌日,李珣处理完前朝之事,亲自回了一趟王府。   正院内,满屋都弥漫着药物的苦涩,李珣走在门口,脚步忽而一顿,还是锦夏先发现了他,叫了一声:   “王爷。”   倏而又反应过来,如今已不能叫王爷了,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李珣却是没有在乎她的错误,平声问:“你们主子呢?”   “回皇上,主子正在用药。”   李珣挥了挥手,让锦夏先下去,他一个人进了内室,不过是几日未曾过来,却恍惚隔了很久。   床榻上,顾晗溪倚靠着枕头半坐着,往日端庄华贵的人,如今只着寝衣,一头秀发懒懒搭于胸前,脸色苍白未着粉黛,她平静看着李珣走过来。   “我祖父如何了?皇上做甚扣着府中过来的人,又为何不让臣妾的人去府中?”   昨日,李珣登基的消息传来,顾晗溪自然是高兴的,高兴之余便再派人去府中打听消息,却被李珣的人拦下来。   对于此事,李珣只说:“皇后眼下,最紧要的是保重身子。”   他走近,在她床榻边坐下来,看着她苍白的容颜也知道,这几日她的艰辛,“顾府中的事,我会派人处理好,你养好身子,早日进宫便可,后宫还需得你主持大局。”   李珣此刻,丝毫没有作为九五至尊的高高在上,与顾晗溪说话,就如寻常夫妻一般,太傅清正了一辈子,马上要到乞骸骨之时,却为了他的事,一头撞死在承乾宫前。   而他,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经受不住再大的打击。   他承认,此刻对于顾晗溪,愧疚大于其他。   顾晗溪笑得苍白无力,“主持大局?皇上您扪心自问,还需要妾身吗?沈良媛,在王府便敢拦着我的人出去 ,进了皇宫,是否要直接坐上后位?”   她这话,其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在其中,但她说出来丝毫没有心虚,纲常伦理他不会不晓得,“皇上,是否在,宠妾灭妻?”   李珣原本伸过去想要牵她的手,又收了回来,“静若,你知晓,朕绝无此意。”   静若是她的小名,如今从他嘴里叫出来,顾晗溪听不出丝毫温情,“绝无此意吗?”   李珣自诩对顾晗溪敬重有加,他一直把顾晗溪当做相敬如宾的妻子,而扪心自问,沈璃书也未曾做错什么。   那晚的事,沈璃书也是事急从权,谁都无法预料到,偏偏太傅府中出了那样事情。   后来也确实,柳声在他的书房门口,发现李璠暗卫的踪影。   李珣此时面色冷肃,生气于顾晗溪对于他、对于沈璃书的误解,亦觉她此刻有些咄咄逼人,冷着声音:“皇后安心。”   顾晗溪一手抹泪,一手扶住小腹,小腹处传来丝丝痛感,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愿意丢下自己仅存的自尊,便说:“好,既然皇上让臣妾安心,那臣妾便安心。另一件事,臣妾祖父,可回府里了?”   李珣见她情绪缓和了些,“你养好身子,改日,朕允你回府中。”   “好,多谢皇上。”   顾晗溪也知晓,她肚子里的孩子这几天跟着她受了罪,其余的待往后再深究吧,李珣说的对,她要保重好身子。   二月初,春风和煦,暖阳倾泄在整个上京。   襄王府的人俱都搬去了宫内,与此同时,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择日举行。   沈璃书不过比众人先进宫十来日,这期间说是辅助太后与许鸢,但其实她什么都不必做。   李珣前朝各种事情缠身,也极少来后院,这十来日,她倒是过的悠闲自在。   二月初一那日,顾晗溪从王府搬进了乾坤宫,按照惯例,后宫众人都需前去请安。   沈璃书摘了手腕上自年节便戴着的红色玉镯,换上了普通的羊脂玉镯,一身紫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气色极好。   坤和宫在西边,如今她贵为昭仪,也有了轿辇仪仗,距离稍远些也无妨,她自坤和宫出发,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方琴意走着,遇见仪仗后停下行礼,等人走了,才跟身边的丫鬟轻哼一声,“沈昭仪真是好大的排场。”   她们在王府时,同为良媛,如今沈璃书已是一宫主位,而她则只是一个嫔位,比沈璃书整整低了好几个位分!连请安,都要大清早便起,拿着手炉子在这冷风天里走。   沈璃书到时,屋内除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也多了几位她并不识得的女子。   乾坤宫内的宫人将沈璃书带到她的座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便是她的,她坦然坐下,她上首的位置空着,斜对面坐着原本王府的周良娣,如今的周妃。   周妃依旧如在王府一般,板着脸不假辞色,也不与人交流,恍若没有这个人一样,沈璃书也没有管。   茶刚奉上,许鸢便从外风风火火进来,她穿一身绯红宫装,头上钗环随着她的走动叮当响。   一如当年在王府时的张扬。   甫一进来,视线精准落在那几个眼生的女子身上,打量一圈,哼笑一声,“这便是新进宫的妹妹们吧。”   如今后宫中,除了原本王府里的老人,也进了几位新人。   那几人皆福了福身子行礼,“给淑妃娘娘请安。”   许鸢眼风斜过,“倒是懂规矩的。”说罢,便去了沈璃书上首的位置。   后宫人的位分,沈璃书是早就看到了的,只有两个人,令她意外。   她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周妃娘娘,一位......出人意料的管修容。   没错,原本贵为王府侧妃的管挽苏,现在只是一名修容,位分比沈璃书还低。   措不及防与管挽苏的视线对上,沈璃书丝毫不闪躲,微微笑了笑。   倒是管挽苏的面色有些僵硬。   看来,管修容也很意外呢,否则也不至于,连往日里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也不复存在。   很快,顾晗溪在锦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一身明黄色宫装雍容华贵,真真儿有国母的风范。   沈璃书跟随众人,起身行跪拜大礼。   顾晗溪承了她们的礼,又里外讲了几句官方的话,便让人散了。   她身子虽好了许多,但还是得悉心养着,特别是孩子月份愈来愈大,也更艰难些。   出了乾坤宫,沈璃书没有坐轿辇,预备步行去御花园转转,听桃溪说,御花园里的花儿,在慢慢开了。   刘氏在她身后,远远叫住她,“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伸手扶起来她,“姐姐不必多礼。”   刘氏看沈璃书的气色,露出艳羡的表情,“沈昭仪预备去哪?不知嫔妾可否觍着脸同行?”   沈璃书笑说:“今日在这里花未曾看够,预备去御花园走走,姐姐同行吧。”   刘氏点点头,跟在沈璃书身后半个身位。   她如今只是一个宝林,位分低的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她倒也没有不满足,毕竟她原本也就是个小宫女,而且,她现在居住在永和宫内。   虽是偏殿,但永和宫内无主位娘娘,也就相当于,她独居一宫了。   可别小看这一点,因为若是宫中有主位,按照礼制,她需要每日去给主位娘娘请安,再来给皇后请安,若是碰见个好相与的也就罢了,若是碰见爱折磨人的,那真是有苦也说不出。   刘氏自然以为,这里面有沈璃书的安排,因此笑着说了多谢。   两人一路走着,又聊了些别的,快要到御花园中的凉亭,正说要去坐坐,却发现那凉亭当中却是已经有人先坐着了。   沈璃书惊讶:“竟有人与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春来御花园景色好,人也多了起来。   刘氏笑得别有深意,“恐怕与娘娘所想不尽相同。”   “哦?”沈璃书侧首,有些疑惑。   刘氏是在宫里待过许多年的,对于后妃争宠的手段也算是了解,“皇上去后宫,御花园是必经之处,这位钟才人,恐怕不只是赏花吧。”   沈璃书恍然,再去看亭中人,果然才发现,发髻穿着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她忽而想起,与先前管挽苏在湖心亭起舞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钟才人。”   沈璃书想,这才第一日,便有了这样的心思,以后这后宫中,想必好玩儿的事情还多着。   “罢了,那咱们也别做这妨碍的人了。”   两人说说笑笑,绕过这凉亭,各回各宫了。   凉亭内,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钟才人已经有些冻着了,眯着眼看向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问道:   “那是谁?”   一旁的宫女看了看,答道:“是坤和宫的沈昭仪。”   /   坤和宫内,刚用完午膳,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太医来了。   各宫主子刚进宫,安排了太医为后宫各位主子诊脉,好建立档案。   沈璃书正斜倚在贵妃塌上看话本子,闻言身子坐直了些,将话本子收了起来,“让他进来吧。”   这位太医,还是熟人,便是年前许鸢小产时去王府中行医的那位江太医。   可据沈璃书所知,这位江太医最擅妇科,因此诊脉时,便试探着问道:   “江太医,后宫之中为各位主子诊脉,可是随机安排的太医?”   江雨生垂首:“回昭仪娘娘,除却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还有您这里是皇上亲自指了微臣,其余宫各位主子都由太医院安排。”   沈璃书挑了挑眉,原是皇上的意思。   江雨生凝神诊脉,片刻后回道:   “昭仪主子前段时间中毒后,身体在慢慢恢复,但若是想要身体将养好,还需要一段时日,微臣会再给主子开些疗养的药,按时服用即可。”   江雨生是跪着回话,因此未能瞧见,沈璃书和桃溪以及阿紫听见这话后,脸上的惊诧。   沈璃书猛地抓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带了些颤抖:“你说,本宫前段时日中毒?”   江雨生敏锐从这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不敢再多说,“是,微臣只是从脉案上来推测,具体微臣也不知晓。”   第一日,沈璃书自然不可能将江雨生拘在这问个底朝天,当下便说:“本宫知晓了,本宫身子还要劳烦江太医多费心。”   随即给了桃溪一个眼色,桃溪便拿了赏赐给江雨生。   江雨生一走,桃溪立马去将外面的门关紧,“主子,方才江太医说,您中毒?”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彼此都是迷茫,她们一直服侍在主子左右,竟然连中毒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   两人立马跪了下来,“奴婢有罪,未能好好照顾主子。”   沈璃书挥了挥手,“先起来。”   江雨生说,他是皇上指过来的,定然是先看过沈璃书在王府时的脉案,才敢断言。   可是,在王府时,最初是由白墨云负责她的身子,她与白墨云相识两三年,自然清楚白墨云是不会瞒着她这事的。   那只能是后面那段时日,皇上将白墨云换掉后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好像抓住了什么,她一直以为,李珣是发现了白墨云给她了避子药,才将人从她身边调离开。   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比如,是李珣知道她中毒,但是为了避免白墨云告知她,所以将人借由避子药的借口调走,目的就是为了隐瞒她?   一瞬间,沈璃书感觉到手脚发凉。   若真是如此,谁给她下的毒?如何下的毒?李珣如何知晓的,又是为何要瞒着她?   思绪万千,沈璃书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色清明了些,这事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一边吩咐桃溪与阿紫:   “今日之事,不能与任何人提起。再者,往后我居住的内殿,不允许除了你们俩以外的任何人进来!”   桃溪和阿紫都自责的紧,忙点头说是。   沈璃书视线投向窗外,慢慢捏紧了手中的丝绸帕子。   乾坤宫内。   顾晗溪正在闭目养神,今日请安就耗去了她不少心神,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又是折腾的紧,身子越发的大了,她也容易累些。   锦夏在一旁小声汇报:“娘娘,管修容求见。”   顾晗溪眼眸微阖,红唇微启:“她来做甚?今日不是刚请安过?”   锦夏微微皱眉,猜测道:“莫不是为了位分的事来的?”   以往在王府位分与她相当的许鸢,如今是四妃之一,就连位分低于她的沈璃书如今都在她之上,她心里自然是不好想的。   顾晗溪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来找我做甚?位分一事都皇上、太后还有淑妃定的,找我有何用?”   可说完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晓为何管挽苏的位分会如此低,但她如今是皇后,这些琐事就该由着她管理,因此睁了眼,“让她进来吧。”   锦夏躬身:“是,奴婢去传。”   管挽苏再进乾坤宫,看着满宫内独属于皇后的荣光,她眸色有些幽暗,给顾晗溪行了礼,落座后,宫人奉了茶。   管挽苏品了一口,立马品出来,是御赐的龙井,而她宫里,别说龙井,就连像样的茶饼都还未曾有,顿时觉得这茶并无回甘,俱都是苦涩。   顾晗溪问她:“管妹妹来本宫这做甚?这几日天气还不暖和,何故辛苦走这一遭?”   管挽苏自然听出了顾晗溪话中的不耐烦,但她有些话必须要讲:   “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来确实有一事。”   她眼里蓄了些泪,要掉不掉的,“嫔妾自认为家世清白,平日里在府中也未曾犯下大错,不知为何,只有一个修容位?”   顾晗溪垂眸,果然锦夏猜的不错,管挽苏是为了这事来的,心下有些不耐烦,面上还是和蔼:   “管妹妹,你有所不知,本宫身子抱恙,也是昨日刚进宫,在这之前的事,本宫都只知道最终结果。”   言下之意,顾晗溪看到的也只是最终她的位分,至于为何如此安排,她也不知,问她也无用。   管挽苏眼里的泪终于还是掉下来,她捏着帕子将泪水掖干,勉强挤出来个笑意:   “是嫔妾叨扰皇后娘娘了。”   顾晗溪向来端的是大方得体,“无事,若是本宫知晓,自然是告知于你。不过妹妹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位分这东西,也并不是一成不变。”   话中有话,一下点醒了管挽苏,是啊,她现下只是修容,难道一辈子都只是修容,都怪她今日钻进了牛角尖中,竟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既然她的微分不是皇后的意思,那只能是皇上的意思,她还能去找皇上问个明白吗?   她感激地站起身,“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又好似有些纠结、有些不忍的去顾晗溪对视:   “皇后娘娘亦是,不要太过于为顾太傅的事伤怀,日子都是往前看的。”   顾晗溪皱了皱眉,“你说什么?本宫祖父发生了何事?”   管挽苏一时间愣住,原来皇后还不知晓此事吗?   “老太傅在皇上登基前,在承乾宫外撞柱而亡,娘娘您......”   后面的话未说出口,便被瑟春惊呼声打断:“娘娘,娘娘,快,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下位分表,勿考据么么哒:   皇后   一品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二品:妃   正三品:婕妤、昭仪   从三品:修仪、修容   正四品:贵嫔   从四品:嫔   正五品:美人   从五品:才人   正六品:宝林   正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   四品以上可为一宫主位(可称呼娘娘)三品及以上可独自抚养皇子公主 第31章   ◎承宠◎   乾坤宫中叫太医之事传出来时, 李珣正在许鸢的长春宫。   长春宫内,暗香浮动,李珣斜倚在塌上, 阖着眼,许鸢摘了琳琅的护甲, 正在给他按摩头, 讲一些琐事。   这些日子,太子与靖王旧部在上京城内上蹿下跳,原本为兵部侍郎的许翎现已为尚书令,在肃清这些势力时,出了大力气。   许鸢笑着, 虽然自豪,但也知道分寸:“哥哥能在前朝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气,臣妾能在后宫照顾皇上, 是臣妾的福气。”   李珣依旧阖眼,扯了扯嘴角, “你啊你, 倒是越发会说了些。”   许鸢高兴的很, 这次从潜邸升上来的人当中, 属她的位分最高,只在皇后之下,“皇上还不了解臣妾?臣妾全说的实话而已。”   “臣妾着人去御膳房取了点心回来,皇上可要用些?”   李珣抬手, 说不用,他本就是上午见完许翎之后过来的, 待会儿便要走了。   许翎和许鸢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前朝于后宫是一体, 他在前朝得力,她在后院得宠些,这是平衡之道。   正说着,外面慕枳前来禀报,“回皇上,娘娘,乾坤宫着人来请皇上。”   许鸢手里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拧着眉,不耐烦道:“何事?”   好不容易皇上在她宫里待一会儿,怎么顾晗溪就偏要着人来请?   慕枳依旧低着头,自从许鸢小产那日李珣对她发了脾气,她是打心底里畏惧李珣,声音恭敬的紧:“说是,皇后娘娘那请了太医,往御书房扑了个空,这才来了咱们长春宫,请皇上过去一趟。”   李珣早已站起来了,抬手抻了抻袖角,“你歇着吧,朕过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承乾宫的人走了。   许鸢黑沉着脸色,看着李珣等人走远,这才问慕枳:“皇后怎么了?”   李珣走了,慕枳才敢抬起头来,走过去帮许鸢把护甲穿戴好,“奴婢不知,只听说管修容去了一趟,随即皇后娘娘便请了太医。”   管挽苏?许鸢皱眉,又是她?   “走,咱们去看看。”   慕枳犹豫,“不太好吧主子?万一,万一皇后不好......”   许鸢已经站起了身,连衣裳都不打算再换一套,“有什么不好的?”   她就是要去看看热闹,万一顾晗溪的孩子也不在了,岂不是正好?当日她小产之时,外面都是冷眼旁观看笑话之人,今日她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坤和宫内请了太医的消息,瞒不住,等许鸢到时,正殿内已到了不少人,她换了脸色,走过去李珣身旁,担忧地问:   “皇后娘娘如何了?”   李珣掀眸看她一眼,“太医在里面。你来做甚?”转而不耐烦道:“还不给淑妃赐座?”   正殿内的宫人立马给许鸢搬来了凳子,许鸢落座,“多谢皇上,臣妾担心。”   李珣于是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内室里,几乎都听不见顾晗溪的任何声响,但宫人进进出出的动静还是不小。   李珣一直沉默的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他的子女缘分竟淡到如此程度,二十二岁,膝下还无一子一女。   寻常人家的男子像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跟在身后喊爹爹了。   沈璃书到时,就见李珣与许鸢坐在上首,除了周妃与管挽苏,后宫中的人竟都已经到了,她匆匆赶来,还不明白情况,因此没有贸然多嘴。   倒是李珣先瞧见了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随后命人给她赐座,也未曾多说。   皇后如今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先前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这次结果会如何。   沈璃书眸色隐晦,她总觉得,这后宫之中好像有一只手,从许鸢小产,到她中毒,再到王妃,说不定处处都有这人的影子。   她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   两仪殿内。   宸贵太妃正在抄写经书,她整个人极瘦,脸上、手上都是皮包骨,没有一丝多余儿肉,侧脸看去,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假人。   碧云进来,轻声来报:“主子,修容娘娘来了。”   女子视线依旧专注落于经书之上,手中动作未停,簪花小楷工整落于纸上,直至将这一页填满,女子方才将笔掷下,“传。”   说着起身,早宫女端过来水,让她净手,她洗完,拿帕子擦手,方才去了外间待客的小厅。   她走过去时,连头上步摇、耳间坠环晃动的幅度都几乎一样。   管挽苏拘着手,拘谨地行了一礼,“给太妃请安。”   宸贵太妃眼眸微掀,视线平静落于她身上:“何事?”   管挽苏咬了咬唇,一下便跪了下来,“还请姑姑救侄女一命。”   上首女子只是再次询问:“何事。”语气却是更冷了些。   管挽苏吞咽了一下口水,拿不准姑姑这个态度到底是帮还是不帮,但她已经知晓,今日所做之事堪称为杀头之罪,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是引得皇后娘娘动了胎气。”   管挽苏将今日在乾坤宫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说罢,便屏住呼吸,等着上首女子发话。   宸贵太妃眼色都未曾变化,掀开茶盖微抿一口茶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蠢货。”   这话一出,连一旁服侍的碧云碧雨都跪了下来,明白主子已经是生了气。   “你可知,你为何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容?”   修容,好歹也是从三品,在女子口中,仿佛就和路边随手可见的小草一般。   管挽苏弱弱回答:“侄女不知。”   “是皇帝的主意,你已经惹了他的厌弃。若不是国公府,若不是本宫,你恐怕,连一个修容位都不会有。”   话语间丝毫不曾顾忌到管挽苏的颜面,管挽苏跪着,颇觉难堪,单凭她自己就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吗?   哪怕是一个修容,都要凭着家世、凭着贵妃姑姑才能得来吗?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贵妃面前,她就是如同蝼蚁一般,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贵妃的正眼。   而她的嫡姐,县主,自小什么都不用做,家族中每个人对她都是和颜悦色,充满善意。   管挽苏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是,侄女受教。”   宸贵太妃放下手中的杯盏,轻轻闭了闭眼,“从今日起,两仪殿闭门谢客。”   便帮你这最后一次。   往后管家女,在这后宫当中,是生是死都与她不相干,在这深宫中,沉浮了半辈子,她也累了。   /   乾坤宫内。   太医院院正章亓与江雨生俱都捏了一把冷汗,对视一眼,章亓苦笑一声。   两人出去,章亓率先开口:“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腹中胎儿暂时无恙,不久便会苏醒过来。”   无恙,但只是暂时的,果不其然,章亓继续说:   “微臣与江太医已经尽力,只是,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又加上太过于激动,这一胎,微臣们会竭尽所能,但......”   剩下的话,章亓不敢再说下去,他们只能尽力用药物去保,至于能否保住,还要看王妃自己能否调整过来。   后宫众人见状,表面上都放了心,至于内心如何想的,别人自然无法知晓。   李珣亦是松了一口气,冷声问道:   “今日是为何?”   “回禀皇上,是管修容,不满她是个修容位分,来找我们主子要个说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说太傅已经身故,主子一时间急火攻心。”   回话的是锦夏,这话有所修饰,但当时殿内没有外人在,有谁知道真假?她真是恨极了管挽苏。   她们主子连着喝了两月苦不堪言的偏方,才有了这一胎,好不容易看着情况稍稍好了些,偏生今日管修容要来说这事。   老太傅怎会身故?她们都不会相信的,定然是管修容不安好心才编纂出来的。   李珣在听见管挽苏的时候,就已经相信了大半,这件事,他都不用再让人去查,正在生气之时,瞥见一旁女子担忧的眼神。   还有女子中毒的事情。   李珣冷声启唇:“魏明,去将人带来。”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宸贵太妃驾到——”   珠帘被人撩开,在几人簇拥下,走进来一个女子,她声音很轻:“皇帝要找的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众人视线都随之落在女子身上,她虽瘦,首饰与穿着也简单,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在路中间停下,坦然接受众人的打量,视线与李珣相对。   人群中,刘氏的神色一变,见女子又瘦了许多,眼眶忽而温热。   李珣却是站起身,亲自迎了过去,行了一礼:“宸母妃,您身子可好些了?朕还说,改日去看您。”   女子笑了笑,捏着帕子掩在嘴角,轻轻咳嗽一声,“皇帝有心了,我身子左右就是这个样子,国事繁忙,这些小事还让皇帝操心。”   这些小事,李珣读懂她的一语双关,便沉默了下。   女子脸上依旧带笑,“皇后如何了?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若是皇后腹中皇子保不住,今日管修容也不必再回去了。”   言下之意,若是皇后此次无事,那管修容便可安然无恙。   李珣视线与女子相对,却是没有正面回答:“朕后宫中的人,竟如此没有眼力见,打扰宸母妃清修。”   女子眸色轻闪,李珣的意思,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惩罚管挽苏的,她敛眸,“皇帝言重了,先帝还在时,难为挽苏能得空便进来陪着我解解闷,如今离得近了,我自然是更想与后辈亲近的。”   李珣脸色微僵,才答道:“皇后今日有惊无险。”   沈璃书一直暗中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方才李珣让魏明去叫人的时候,眼中的怒气是掩饰不住的,可现在,这位宸贵太妃简单几句话,李珣身上戾气便少了些。   看来今日,看不见管挽苏受罚了。   女子又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有惊无险便好,方才我在两仪殿听闻消息时,心都跳起来了,挽苏也自责的紧,无事便好。”   “碧云——”她手指轻轻落在碧云手里的金丝楠木盒上,“这是我当年有孕时,先帝赏的,如今便赠予皇后吧。”   李珣当然知道,这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先帝所赠是其次,但她的孩子是因为救了李珣,才小产掉的。   李珣暗自呼气,觉得内心烦躁,太妃对她有恩,今日明显便是来保管挽苏的,他不可能不顾太妃的想法,但就这么放过管挽苏,他又觉得憋屈。   “今日管修容让太妃连这样好的东西都赏出来了,便让管修容在咸福宫内,潜心为太妃抄经祈福一月吧。”   管挽苏脸色瞬间变了,勉强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皇上这意思便是要她禁足一月!   但无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事已至此,宸贵太妃也不想多言,点了点头:“是该让她好好修身养性,切莫再做出如此浮躁之事。”   从乾坤宫出来,沈璃书特意叫了刘氏,“你可知晓这位太妃的事情?”   这便是在考验刘氏了,当初她便对沈璃书说过,若有朝一日能进了皇宫,有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刘氏笑容有些苦涩,慢慢将知晓的往事都说了出来,“先帝最是宠爱宸贵妃,但贵妃膝下并无子嗣,当年贵妃还是嫔位的时候,有过身孕的,但是为了救咱们皇上落水后,孩子丢了,也坏了身子。”   一个有了身孕的宫妃,为何去救一个皇子,沈璃书便问了出来。   刘氏声音小了些,“如今的太后,当年不过是太妃房中的侍女,总之是太妃的错,使得先帝宠幸了当今太后,才有了皇上。”   沈璃书大概明了了,听起来,“这位太妃听起来,倒是心善之人。”   刘氏点点头,她这位旧主,再是心善不过,可惜这深宫吃人,倒叫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   不知李珣如何与顾晗溪沟通的,总之顾晗溪亲自出宫回府吊唁了太傅,再回来,便称病不外出,治理六宫的权力,皆由长春宫淑妃代理。   沈璃书原本在王府管账的权力也被收回,现下她倒是无事一身轻,偶尔去御花园赏花,又或者跟刘氏一同刺绣,日子也闲适。   三月,微风和煦,沈璃书终于换下了繁重褥杂的冬装,穿上更为轻便的春装。   换衣服时,桃溪正给她系着带子,沈璃书捏了捏腰间的软肉,“怎么好像长胖了些?”   桃溪天天伺候沈璃书,并不觉她长胖,但这会去看,还是被羞红了眼,“奴婢倒是没觉得主子胖,倒是......倒是觉得那处更大了些,年前刚做的亵衣,好像都有些紧了呢。”   沈璃书亦是羞赧,她当然知道桃溪说的哪处,前几日李珣揉捏时,也曾这么说过,不过当时李珣只得了她的白眼,今日桃溪却是得了一个栗子。   “就你会说话。”   桃溪捂着头吃痛,弱弱控诉:“奴婢说的是实话。”   傍晚时候,承乾宫传来消息,坤和宫侍寝。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消息,皱了皱眉,“这月不过才过去一半的日子,坤和宫都侍寝两次了。”   珞蓝说是:“昭仪得宠。”   太后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去将韩美人叫来,她进宫这么许久,竟一次恩宠也无。”   韩美人,是韩云霜娘家的侄女,换言之,是李珣的表妹。   珞蓝垂眸,“奴婢这就着人去请美人过来。”   坤和宫内,沈璃书都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新的寝衣,新的话本子都看了好几页,李珣都还未来。   沈璃书一阵不悦,“皇上今日是翻了咱们坤和宫的牌子吗?”   今日守夜的阿紫,她温声说:“是咱们宫里。”   女子眉头微皱:“那怎的还不来?本宫都困了。”   这话叫阿紫无法答,“奴婢派个人,去看看,皇上估计还在忙着前朝事物呢。”   沈璃书微微颔首,允了阿紫的提议。   手里话本子不过翻了十来页,阿紫便进来了,面色有些尴尬的回话:   “皇上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被拦住了。”   沈璃书惊讶:“被拦住了是何意思?”   “就是,钟才人在御花园,与皇上偶遇了。”   沈璃书脸色忽然变了,这是明目张胆截她的宠,今日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竟然还有人在路上“偶遇”。   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生气的是李珣让她等着,却又在路上与别的女子遇见,到现在都还未来,看这情形,估计是不来了。   她倏得将手里的话本子往门口一扔,声量大了些:   “阿紫,关灯,本宫要睡觉,去,再将宫门也关上。”   阿紫面色为难,正准备说什么,却听见门口处传来声音,是李珣。   他看着脚边躺着的话本子,脸色冷肃的捡起来,看了一眼名字,皱着眉:   “何事如此大动肝火?朕都说了来你宫里,如何又是要熄灯又是要关宫门?”   突如其来的话,使得主仆俩都吓了一跳,阿紫瞬间跪下不敢说话,沈璃书尴尬站起身来。   想了想,今日也不是她的错,便壮着胆子:“还能是如何?臣妾在这等了许久,听说皇上早去了别人宫里。”   李珣简直是冤枉,他在御书房事情都还未忙完便赶了过来,“胡说,朕何时去了别人宫里?”   左右去不去的,人都已经在她的寝殿里了,沈璃书梗着脖子,但声音小了些:   “来的路上美人相邀,皇上还能把持的住?话本子上都写了,月黑风高夜,灯下看美人,快哉。”   李珣闭了闭眼,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往后这样的话本子,你不准再看,再让朕看见,全都没收掉。”   桌上,话本子书名几个大字:侯爷爱上风流寡妇。   ......   沈璃书内心吐槽一万句,走过去将话本子拿起来藏在身后,嘴硬道:“皇上何必被臣妾戳到痛脚便要迁怒于臣妾?皇上路上没遇到美人吗?”   “朕遇到了,且那钟才人身姿曼妙婀娜。”   沈璃书不想李珣真承认了,瞬间愣住,内心在想方才是不是过分了些,若是李珣真想去,会不会觉得她方才有些像一个妒妇,正想着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便听李珣又说道:   “不过朕说了,天黑夜凉的,让她回去加些衣服再出去,免得第二日要去请太医。”   实则李珣连那女子长何样都未曾见到,他在銮驾上,连面都未曾露。   不过是突然,想要逗一下眼前女子罢了。   沈璃书微微眨眼,“皇上所说可是真的?”   李珣说:“自然。”   沈璃书眼睛一转,忽而瘪了瘪嘴:“要是皇上今日真跟着那钟才人走了,臣妾明日也不用出门了。”   “到时候后宫上下都要嗤笑臣妾,被人截了胡。”   胆子愈发大了些,说的话也糙。   李珣皱眉:“一派胡言。” 第32章   ◎挑衅◎   沈璃书觑着李珣的脸色, 知晓他不是生气,一步一步试探着:   “臣妾才没有胡言,这后宫中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说的是前些日子, 李珣翻了方琴意的牌子,却在半路去了钟才人宫里的事情。   这样说起来, 钟才人倒是惯常用这个伎俩。   李珣若无其事摸了摸鼻尖, “总归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便是了。你如今贵为昭仪,谁敢在你面前放肆?”   这话说的没错,皇后闭门不出,由淑妃协理六宫,周妃惯常不惹这些外人, 满宫里只有她的位分最高,倒是比以前在王府里过的日子舒服多了。   沈璃书翘了翘嘴,磨蹭着走过去将话本子放在了抽屉里收起来, 才走去了李珣身前:   “那好吧,还是皇上您说的有道理。”   李珣将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见她把话本子收起来后嘴角泄出来的狡黠笑意, 不由得跟着笑了笑, 伸了伸手, 将人拉过来:   “今日都在宫里做些什么?”   沈璃书狐疑地看着李珣,“皇上近日前朝不忙吗?”   李珣挑眉:“何出此言?”   沈璃书讪讪一笑,她可不敢说李珣是闲的,竟然问她这些琐事, “嫔妾每日就宫里那些事,也没甚别的事情忙。”   “那何必不出去走走?”李珣旁若无人揉捏着她的手。   沈璃书眼神一亮, “皇上又有微服私访的事儿要带着沅沅吗?”   上次在扬州, 除却前面担惊受怕, 沈璃书可是实打实得了不少好处,那么多金银珠宝都进了她的口袋,后来还沿路玩儿了许久   瞧瞧,一说起出去的事儿,连自称都变了,但李珣还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如今也不像做王爷时那般自由了:   “朕是说,没事何不多去陪陪太后?”   沈璃书状若无事的将手抽了回来,转身走去床榻边坐下,抬手捋了捋青黑的发尾,“慈宁宫里有的是人伺候,嫔妾手笨嘴笨的,怕打扰了太后的清净。”   这便是不愿意的意思了,李珣也不勉强,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在这后宫里,若得太后照拂,日子也好过些,既然女子不愿,他也不再提。   左右慈宁宫里规矩大的很,连他也不爱去,罢了。   “好了,朕随口一说罢了,歇息吧?”   沈璃书见他未曾继续那个话题,也就把心里那点不快咽下了,点了点头,软着声音嗯了一声。   翌日一早,沈璃书醒来时,隔着纱帐,瞧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影,应当是魏明在服侍着李珣穿戴。   她远远瞧着,没出声,懒懒地揉了揉眼皮,等人走了,才叫了阿紫进来服侍她。   阿紫看着沈璃书身上斑驳的红痕,红着脸眼神闪烁。   昨日屋子里面传出的女子娇啼声,让外面候着的她和魏明都红了脸。   沈璃书不明白阿紫为何这副表情:“怎么了?”   阿紫便如实说了:“昨夜......奴婢在外面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不言而喻,沈璃书倏而红了脸,暗啐一声李珣,昨夜也不知为何那么兴奋,还非要她把最开始那本避火图找出来,实验一下不同的姿势。   正在早朝的李珣,忽而有了想打喷嚏的冲动,他皱了皱眉,好容易才压下了那股子感觉。   早膳是桃溪去御膳房提回来的,沈璃书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桃溪:“主子不再多吃些吗?”   沈璃书瞧了瞧桌上的菜色,摇了摇头,“吃不下,明日去提点重口味的吧,这些都太清淡了。”   济州属于山东,菜色都重油重盐一些,时不时的,沈璃书便想念那一口。   桃溪便收了早膳,“奴婢中午便去御膳房看看。”   忽而想起了什么,“桃溪,去把我那些话本子换个地方放着。”   万一哪天李珣认真起来,真给她把话本子收了可如何办。   桃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   慈宁宫内,太后叫了韩美人过来。   韩云霜之前虽是宸贵妃身边的宫女,但这几十年为宫嫔的生活倒也让她有了些眼界和贵气,因此她看着眼前的娘家侄女,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在家里,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吗?”   韩家不过小官之家,若不是靠着李珣登基一下跃为国舅家,倒也是无人识。   韩美人听见太后这么说,当即眼里蓄了眼泪,忙跪下:“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得,也是个嘴笨的。   难怪进宫一个半月,皇帝一次也未曾宠幸过。   韩云霜长得美,韩美人也像姑姑,担得起一句美人 ,此刻美人泫然欲泣,韩云霜看着女子与兄弟相似的眉眼,倒是软了心:   “罢了,以后你每日晚膳时分,都来慈宁宫学规矩吧。”   韩美人点点头:“是,太后。”   实则这次皇帝登基,本不愿纳新妃,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有功之臣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谁不想荣光加身?   一来二去,后宫中还是入了好几人,韩云霜自然也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因此去信一封,让娘家哥哥送入了韩美人。   她将头上簪着的一只蝴蝶步摇取下来,“过来些。”   韩美人依言过去。   韩云霜将那步摇寻了个地方插上,食指挑起女子的下巴,“有这样的美貌,何不用上?”   不待韩美人回话,韩云霜便吩咐竹青:   “请皇帝过来用晚膳。”   承乾宫内,李珣正在批折子,魏明躬身进去禀报:   “启禀皇上,慈宁宫竹青姑姑亲自过来,说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头都未曾抬,“知道了。”   到慈宁宫时,已华灯初上。   李珣行了常礼,“请太后安。”   “起来吧。”太后微微颔首。   李珣可有可无,掀眸却瞧见太后身边的女子,随后视线便移开,“开膳吧。”   韩云霜见李珣这反应气不打一处来,但忍了忍,没有多言,给珞蓝使了个眼色,片刻后,珞蓝便来报:   “膳已经摆好了,请皇上,太后用膳。”   李珣落座,便开始沉默吃了起来,每一种菜品,都只吃一筷子,绝不多食。   “皇上,嫔妾为您布菜。”   身旁忽而响起一女子的声音,李珣咀嚼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女子一眼。   韩美人见李珣看向她,羞涩一笑,鼓起勇气,“这道菜是亳州特色,姑母特意让御膳房做的,皇上您尝尝。”   说着,便将一箸菜品放进了李珣的碟子当中。   一息,两息......李珣并未说话,只是咀嚼完嘴里的饭食,问了一句:“你是?”   这无异于打韩云霜和韩美人的脸,韩云霜当即变了脸色,“是你韩表妹。”   李珣微微颔首,想了想,哦了一声,“韩美人。”   韩美人见李珣想起了她,脸上露出笑容,只那笑还未持续两秒,便又僵住,因为她听李珣说:   “蝴蝶步摇与身上湖蓝色宫装并不相配,显得俗气。”   说罢,也并不看她的脸色,径自站起身来,“朕用完了,太后慢用,天渐渐热了起来,太后要少食姜,以免上火惹得人心浮气躁。”   他的碟子中,正是亳州美食,姜母鸭。   韩云霜神色一怔,李珣却已经出了门。   还未走远,李珣便听见后面传来碗碟摔坏的声音,他脚步一顿,还是提步走了出去。   夜色渐渐黑了,风吹过来少了凉气,带来空气中花的馥郁芬芳。   魏明跟在李珣身后,不敢多言,忘了主子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去母妃处了,以往每一次进宫见了宜妃娘娘,回来便心情不佳。   今日亦是。   魏明跟了李珣多年,自诩为能揣摩主子的心思,今日太后的意思明显,名为用膳,实则是想让李珣去韩美人宫中。   他在心里哎哟一声,他们主子心思最是正,从不喜欢别人硬塞给他的一切。   原本王府的云侍妾便是例子,前太子硬塞进去,哪怕那云氏切外貌与身段都是顶尖,可他们主子,也不曾宠幸过一回。   “魏明,去坤和宫。”   李珣措不及防出声,将魏明的思绪拉回,小声提醒:“皇上,时候不早了,昭仪主子怕是歇下了。”   别的宫里,都要等承乾宫传了消息后才会熄灯,偏只有沈昭仪那,若是没翻她的牌子,坤和宫都是早早就熄了。   李珣也想起来,不久前他吃闭门羹那次,一时间也沉默住了。   魏明大着胆子建议道:“要不去长春宫?”   李珣瞥他一眼,“不会说话,便可闭嘴。”   魏明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才多嘴。”   “回御书房吧。”   /   天渐热起来,沈璃书和刘氏约了,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品酒,那酒还是刘氏从王府带来的,她自己个儿酿的桂花酒。   刘氏绣工也是一绝,桃溪正向她请教着,沈璃书则一边小口明就,一边百无聊赖到处乱看着,眼见对面草丛绣球花中有蝴蝶飞过,便叫了身边的小太监去捕捉过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   沈璃书便和刘氏说:“方才见有蝴蝶在飞,正好桃溪想绣个蝴蝶花样的帕子,让她多看看。”   刘氏说:“也只有昭仪你,对身边的丫鬟如此体贴。”   “姐姐你也看到了,我绣工不好,就指望着桃溪时不时给我绣点小玩意儿。”   主要是桃溪有心,从寝衣,到帕子,到香囊,时不时要自己绣些给沈璃书。   桃溪被夸着,憨憨笑了笑,“主子喜欢,奴婢可更要跟着刘宝林学好绣工。”   众人都被桃溪这实诚样子逗得发笑,却见方才被沈璃书派出去的小太监捂着脸过来,跪着回话道:   “求主子赎罪,奴才未能捕到蝴蝶。”   沈璃书皱了皱眉:“为何?”   小太监名为小顺子,苦着脸道:“奴才无能,被别人捉走了。”   桃溪平日里和小顺子关系亲近些,当下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便说:“你把脸抬起来。”   小顺子依言抬头,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暴露在众人眼前。   刘氏也被惊到了,“小顺子这是被谁打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的面子,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璃书身边当差的人,她自己都从未下手打过,当下便冷了脸色,“谁打的你,去把人叫过来。”   话音甫落,便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传来过,沈璃书循声望去,见几个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   她眯了眯眼,认出在前的韩美人与钟才人,至于后面还有一个女子,沈璃书觉得眼生的很。   “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看着她们,薄唇微动:“起来吧。”   钟才人起来后,看了小顺子一眼,“原来这是沈昭仪身边的奴才,难怪如此嚣张,竟然连主子也敢冲撞。”   她刚说完,小顺子就在地上磕头:“主子明鉴,奴才并未冲撞这几位小主啊。”   “沈昭仪您看,嫔妾还在说话呢,这个奴才就敢插嘴。”   钟才人自以为自己有理,说话间全然不客气。   刘氏位分低于她们,早在她们给沈璃书行礼时,便起了身,此时觑了一眼沈璃书的脸色,笑着接话道:   “才人此言差矣,衙门里大老爷断案尚且要给嫌犯一个陈情的机会,小顺子不过叫了一声冤,可担不起才人这顶帽子。”   钟才人瞥了一眼刘宝林,上下打量了一圈,嗤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宝林。”   钟才人五官都偏量感的类型,这样一嗤笑,眼里的不屑恨不得贴在刘氏身上。   被这么一噎,刘氏便笑笑,也不说话了。   沈璃书懒懒一句:“小顺子,你说。”   原来是小顺子过去捉蝴蝶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差点碰到了韩美人,但小顺子也是有分寸的人,哪怕没有真的碰到,他是奴才,惊扰到了主子,当即也是跪下道歉。   哪知道钟才人得理不饶人,见他手里的蝴蝶生的好看,便要拿了去,小顺子为难不给。   钟才人便以他冲撞主子为由,命身边两个小太监压住了小顺子,不仅抢走了蝴蝶,还名人掌掴了小顺子。   小顺子有条不紊将方才的事情说出来,钟才人脸上有些不好看,怎么显得倒是她随便要发脾气一样,当下便哼笑一声:   “你这奴才,自己冲撞了主子不说,还在这颠倒黑白,那蝴蝶明明是我的奴才先捕捉到的,怎么到你嘴里便是我抢了你的?”   小顺子便不敢说话了,桃溪在一旁瞧着小顺子脸上的红痕,气的要死。   沈璃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子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钟才人真是好伶俐的口齿。”   钟才人以往没跟沈璃书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她只知道这后宫里,最不好惹的应当是皇后与淑妃,这沈昭仪嘛,看起来年纪不大,性子也软。   她略歪着头,笑说:“沈昭仪谬赞。”   哪成想,沈璃书直接命人将韩美人和钟才人身边那两个小太监拿下,一脚踢在膝盖窝里,那两人便跪了下来。   沈璃书木着脸:“你们俩,说出当时的真相,若有半句虚言,本宫便打发了你们去慎刑司。”   慎刑司,那可是满宫里宫人的噩梦,听说进了那里面,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机会,两个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美人和钟才人也没吓了一跳,两人都是在深闺的女子,也是口头上厉害,韩美人拉了拉钟才人的袖子,让她冷静些。   钟才人倒是冷静了,只不过是冷静下来,如今皇后闭门不出,协理六宫的是淑妃娘娘,这沈昭仪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还真能一下将人打发了?   “沈昭仪也是好大的口气,这是要仗着位分比我们高,便要屈打成招吗?”   好一个屈打成招,好一个钟才人,沈璃书气的不行,她身边的人她最清楚,小顺子绝对不敢在她面前有所说谎。   还未等她说话,钟才人又说:   “听闻沈昭仪在王府时,也是从最低等的侍妾开始做起的,就没有尝过身处下位的滋味吗?何至于今日便如此仗势欺人?”   钟才人家世还好,父兄在前朝也得力,进宫后她的位分虽说不是特别高,但也不低,一个月也能有上一次恩宠,性子是有些娇纵。   凉亭内静极了。   沈璃书起身,居高临下瞧着钟才人,半响,才说:   “钟才人不敬上位,口若悬河,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她说罢,便有身边宫人上去执行,钟才人见要动真格了,这才有些慌了,“沈昭仪你怎么敢?我是皇上的妃子,我是才人,你没有权力惩罚我!”   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大叫。   刘氏给旁边鸣翠一个眼色,鸣翠便上前,捉住钟才人的下巴,将她嘴一分开便塞进去一个帕子。   一瞬间,整个御花园的凉亭当中,便只有钟才人呜呜咽咽的声音。   韩美人也有些慌了,忙行礼求情:“钟才人一时最快,出言无状顶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沈璃书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已然忘了韩美人背后的人,美人眸瞥了她一眼:   “韩美人方才怎得不出声?本宫便罚你就在旁边数数,够三十下你便喊停吧。”   “小顺子,你去。”   小顺子一惊,随即很快爬起来,“是,主子。”   太监手上的力道和宫女自然没法儿比,小顺子每一巴掌下去都传来清脆无比的响声。   不过一会儿,钟才人的脸便肿胀如馒头一般。   三十下数完,沈璃书瞧都没瞧地上跪着的钟才人,带着自己十来人浩浩荡荡的仪仗回了宫。   御花园内沈昭仪掌掴钟才人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后宫,自然,也传到了御前。   魏明将御花园的事一字不落的复述给了李珣后,便安安静静的候着,听李珣的吩咐。   说起来,他也是沈璃书一进来府里便认识她的了,在他眼里,沈璃书就跟个小姑娘一般,平日里见着他笑吟吟叫一句魏总管,从未有黑脸的时候。   今日能如此惩罚钟才人,连魏明听了都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钟才人所说之话所做之事,也着实令人生气。   不过这事儿,他一个做奴才的倒是不哈评价,如何处理,全看皇上的心在哪。   李珣眉头拧紧:“那钟氏真如此说的?”   魏明点头:“奴才并无虚言。”   李珣自然是知道魏明不敢胡诌,当下便冷了眼色,不过他的理智尚存:   “沈昭仪自己可有受伤?”   魏明摇摇头,“不曾。”   李珣一颗心放下来,冷脸吩咐:“请太医去给钟才人医治,另外赏两匹料子给韩美人。”   这是安抚的意思,魏明虽不解,但还是命人去了。   “那......沈昭仪那?”   魏明有些担忧,皇上这决定一传出去,估计沈昭仪那会想不开。   李珣掷了手中的毫笔:   “摆驾坤和宫。”   她受了委屈,他不仅要去安慰她,还要替她处理烂摊子。   去坤和宫的路上,李珣想,他这个皇帝也难做。   【作者有话说】   菜菜腱鞘炎和背部神经炎一起犯了,每天码字如同行刑……   看到后台多了很多营养液还有评论,无法一一回复大家见谅,在这里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另外再厚着脸皮求大家给预收一个收藏,感激。   本章留评随机红包[红心][比心] 第33章   ◎委屈◎   坤和宫内。   桃溪将御花园的事情转述给了阿紫, 阿紫也生气的紧。   但看着贵妃榻上神情低下的人,阿紫又有些心疼,她们主子还是个小姑娘呢, 今日处于上位都尚且如此,依她看, 今日对钟才人的惩罚还是轻了些。   下位不敬上位, 合该让她知道厉害。   但这话阿紫没法说,御膳房端来一碗甜酒酿丸子,哄道:“主子吃些甜食吧,吃完心里就不难受了。”   沈璃书勉强吃了两口,便抬了手让撤下去, 冷声问答:“你说皇上会知道么?”   阿紫敛眸,后宫中发生的事情,基本都瞒不住的, 若是有心,只怕皇上已经知道了。   阿紫话音刚落, 桃溪便进来, 皱着眉头将李珣的旨意说了。   屋内极静, 沈璃书忽而砸了手边的杯盏, 还未出声便   门口传来李珣冷肃的声音:   “沈昭仪好大的气势。”   沈璃书转头,便看见李珣负手而立,明黄色常服上金龙栩栩如生,更显帝王威严, 她起身,白着一张小脸行礼:“皇上恕罪。”   李珣微微皱眉, 前几日是扔了手边的书, 今日又是砸了杯盏, 也不知她是何时养成这样的习惯,只怕是下次再有不顺,便会抬手将身边的人也扔了出去。   平日里早就过来伸手搀扶的人,此时站在那里,眼皮微微向下,俯视着她,久未听见李珣叫起,沈璃书内心生了些惴惴不安之意,她回来后才想到,那钟才人也就罢了,韩美人却是他的亲表妹,她也一同罚了。   看李珣这态度,沈璃书不着痕迹抿唇,同时内心不由自主升腾起一丝委屈之意,这件事她自认为没有做错,明明是那钟才人出言不逊在前。   “起来吧。”   他出声,从她身边抬步而过,落座。   气氛有些许凝滞,阿紫与桃溪都面露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方才若是没看错,主子那杯盏中的茶水,应该是溅到了皇上的脚上。   李珣摆手,“都出去。”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沈璃书站着,看着闲适而坐的男人,“皇上这时候来嫔妾这里是作何?”   嘴要比脑子快些:“既然给钟才人都请了太医,皇上何不亲自去看看依嫔妾看,您去要比太医管用许多。”   “那朕走了。”他看着她,面色平静启唇。   沈璃书本就因这事受了委屈,又得知李珣安抚了钟才人与韩美人委屈更甚,现下听见李珣如此答话,当下便冷了脸色,服了服身子,“嫔妾恭送皇上。”   李珣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你先起来。”   “朕知晓你今日受了委屈。”   一句话,使得沈璃书瘪了瘪嘴。   李珣伸手,将她手中那方被她揉捏的发皱的帕子扯出来,顺便将人也拉过来,“外面人都在说,沈昭仪好大的气势。”   人家如何说的沈璃书不得而知,但沈璃书承认,她今日那样行事的时候,就有这样一层考量,她要立威。   皇后天然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许鸢身居高位亦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宫中无人敢惹。   只有她,空有位分和李珣明面上的宠爱。   也就是为何,李珣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那钟才人却还是敢在御花园截人,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契机。   沈璃书敛眸,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嫔妾哪有什么气势可言,打狗还得看看主人的脸色,那钟才人打了嫔妾的奴才,贴着脸嘲讽嫔妾在王府不也只是个侍妾,我一时间气不过罢了。”   听她自己说出来这事,和听魏明禀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了明显的自嘲之意,也有委屈在其中。   李珣有些无奈:“可你该知道,这宫里有皇后,有淑妃,你大可以禀了她们,让她们依着宫规处置钟才人与韩美人。”   沈璃书顿了下:“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忍?”好看的眸子间透了些不可置信和讶异。   李珣摇头,“不是忍,是借势。”   沈璃书轻哼了一声:“嫔妾看才不是什么借势,左右不过是皇上觉得今日嫔妾做的不对,不该罚了她们,那皇上大可以收回臣妾的昭仪之位,给我一个采女好了。”   李珣微微皱眉,堪堪说出一句:“说甚胡话。”   因为他是皇上,因为他身上的责任,他要平衡前朝后宫各方,他不能总是铁血手腕,这样便会失了人心;也不能全然依靠自己的喜好,要以大局为重。   因为知晓女子今日受了委屈,李珣格外耐心些,“钟才人父亲是吏部侍郎,手里就掌着许多官员的升迁考核,那其中,就包含你弟弟书院的夫子。”   “韩美人你也知晓,她是太后的亲侄女。”   李珣语重心长,“你罚的不仅是她们,得罪的更是她们身后的人。”   他从来不是多言的人,许是这段时日前朝事务繁忙,他在坤和宫待的时间多些,对女子也多了些耐心,也许是上次扬州女子差点遇险让他生了些保护的心思,今日才一反常态。   他见沈璃书垂眸,一副认真听她讲话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可以来找朕,朕也会为你做主。”   沈璃书咬唇,抬眸直视他,“皇上真会为臣妾做主吗?皇后娘娘会吗?淑妃娘娘会吗?”   她一点都不激动,反而很平和,但这三个反问,却使李珣顿住。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答案,皇上心里最是清楚。”   “皇上是君,行的是为君之道,驭下之术。”   “可嫔妾不是,这后宫女子有多艰难,只有嫔妾才知道。”   沈璃书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有一便会有二,今日只是欺辱我身边的奴才,若来日是欺辱我呢?”   她一时激动,连自称都忘了。   她的话也还在继续:   “许侧妃当年王府得皇上偏宠,腹中孩子亦是小产;皇后尊贵至极,也有人敢嚼舌根去她面前。皇上您凭心而言,我能比得上她们吗?”   “先前我被人下毒之事,我至今被蒙在鼓里,背后下手之人依旧逍遥法外!”   “皇上今日待我好,能保证往后日日年年皆对我好吗?皇上教我借势而为,可倘若,我原本便就无势可借呢?”   每一句话,都如同带着千钧之重,重重砸向李珣,面前女子言语间激动,脸上亦不可避免淌了眼泪。   两人视线相望,隔着她眼中的蒙蒙水雾。   当日她中毒晕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许鸢哭喊着请他为孩子主持公道的话语亦响在耳边,顾晗溪动胎气时血腥味复又出现在鼻尖。   他知道背后的凶手是谁,可他为了种种原因,依旧让那人在宫里安然度日。   他考虑许多,却唯独没有考虑眼前女子心里所想,没有考虑,她是否,也会惧怕。   他紧紧按住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没去想若是沈璃书以后有了孩子经历那些情形会如何,他沉沉吐了一口气,亦是读懂沈璃书的未尽之言。   她今日身处高位,都有人敢欺她,若她不还手,只会让人更加轻视她。   罢了,李珣承认此刻内心有所波动,前朝不比后宫,女子也不像他,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热泪,缓缓出声:“好了,今日,朕的不是。”   沈璃书眨眨眼,虽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知道,从李珣口中听到这一句话已经实属不易,至于其他的,还需循序渐进。   她抽噎一下,止住了眼泪,往前靠一靠,伏在他怀中,声音低低的:“皇上,嫔妾并非不信任您,嫔妾只是委屈,也害怕。”   “嫔妾已经是没有娘家的人,在这宫里,只有皇上您了。可皇上日日为前朝之事宵衣旰食,嫔妾又如何忍心,让您操心嫔妾在后宫之事?”   “今日是沅沅不懂事,扰了皇上烦心。”她以退为进,也是故意的,“明日嫔妾便派人去钟才人与韩美人宫中送赏。”   女子喃喃低语,他垂眸去看,只见她鸦黑的眼睫在微微翕动,像是那只小猫咪的爪子在轻轻挠他心口,带来酥麻的痒意。   李珣知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当下无奈道:“好东西自己留着用吧,不用赏给别人了。”   但他已经出去了的旨意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这会子李珣倒是有些后悔了起来。   他惯常心智坚定,少有此种,朝令夕改的惶措。   /   皇上当夜留宿坤和宫。   后宫中人知晓御花园的事,也知晓李珣事后对钟才人和韩美人的安抚,不由得猜想,坤和宫内,沈昭仪是否会被罚。   有人在宫内龇牙咧嘴用着药,有人嘴角带笑等着看戏。   一夜相安无事。   乾坤宫停了请安,翌日一早,刘氏便早早来了坤和宫,见沈璃书双目微肿,还带着些红血丝,当下便忧心道:   “皇上可是罚昭仪了?”   她是后妃,不好对皇上所作所为发表什么看法,但昨日沈昭仪行事没有差错,她是高位,惩罚下位有何不可?当下便叹了口气,“昭仪委屈了。”   沈璃书垂眸,昨晚刚开始是挺委屈的,但后来......她就没那个心神也没那个力气去委屈了。   至于眼睛如此红肿,全因后来那人用的力气实在太过,恨不得将她撞碎,她受不住,又嘤嘤切切啜泣了许久。   但这些可无法对外人说,沈璃书尴尬笑笑,苍白否认道:“也没有。”   刘氏说:“听说昨日钟才人哭着去长春宫找了淑妃,出来后又和韩美人去了慈宁宫。”   这便是去找人告状去了。   有了昨日李珣的表态,沈璃书此刻有恃无恐,管她找谁,她便去找皇上好了。   正想着,有宫人来报:   “慈宁宫太后请昭仪主子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昨日红包已发,请查收。 第34章   ◎审度◎   沈璃书想, 皇后闭门不出,太后多管些六宫也正常的,当下便再去补了口脂, 坐了轿辇去了慈宁宫。   距离上次来慈宁宫,时间已过去两月有余, 这次来沈璃书虽然内心忐忑, 但没有了害怕。   太后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去,昨夜她连皇上都敢反驳了,还怕今日么?   这也是她昨夜刚想通的,她行事谨慎低调又如何?空有个宠妃名号, 担着宫里其他人的嫉恨,但日子过得一点也不爽快。   还不如像许淑妃在王府那般。   但沈璃书一路还是恭恭敬敬,脸上并无半点不满, 到时才发现慈宁宫热热闹闹的,淑妃, 韩美人, 钟才人都在。   沈璃书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鸳鸯绸缎群, 宽袖窄腰, 粉面桃腮,满面春意,她一出现,几人都眯了眯眸子。   沈昭仪颜色太盛, 满屋子女人,却在她进来时, 颜色暗淡两分。   沈璃书面无异色行礼, 太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淑妃极其自然的将话题接了过去, 狐狸眼上下打量一眼沈璃书,凉凉说:   “沈昭仪看起来心情颇好,可怜了钟才人,今日脸肿胀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沈璃书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明白,太后与淑妃是故意给她下马威不让她起的,心里暗啐一声,这样半蹲着看着没什么,但其实腿最是累的慌。   但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上位不叫起,她便不能起,当下只是木着脸:   “淑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不敢苟同,昨日钟才人冲撞本宫,本宫一时惩罚了她,虽正了宫规宫纪,但到底是伤了姐妹间的和气,本宫回去心里也有不安。”   她是昭仪,坤和宫主位,一声本宫称得自然,也气势,令人无法反驳。   一句正了宫规宫纪,将她惩罚钟才人的事情,放在了制高点上。   钟才人没忍住,肿着脸忍着疼呲牙咧嘴怼了一声:   “沈昭仪好大的口气,因一己私欲随便打罚人,还说的如此这般高大。”   沈璃书垂眸,并不理钟才人的叫唤,她也不想与钟才人在慈宁宫争论任何对错。   钟才人话音甫落,许淑妃便抬眸瞧了她一眼,像看蠢货一般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宫规该正,可沈昭仪,可把太后和本宫放在眼里?太后娘娘乃后宫主子,本宫理六宫事宜,于情于理都该报了我们来处置才对。”   沈璃书腿脚已经在发麻,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一般在慢慢啃嗜着她的神经,本来昨夜李珣兴致来了就比平日里要粗暴些,两条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此刻听着淑妃还拿位置与宫权压她,要不是在太后宫里,她真会立马起身呛淑妃几句,但当下也只拧眉:   “淑妃娘娘说的是,没有先禀报太后与淑妃是本宫的错,昨夜皇上已经批评过本宫了。”   言下之意,皇上都已经过了这个事,就不要抓住不放了吧?   许鸢显然没想到沈璃书会如此直接承认错误,还搬出了皇上,她自己准备的扣帽子的话术都还没说完呢,被噎到了的许鸢梗着一口气没出来,却也没说话,转而觑了一眼太后。   太后原本才不想管这些琐事,韩美人是个脑子蠢笨的,竟带着钟才人来她宫内哭诉,她总也不能将自己的亲侄女赶出去?   当下冷淡看了一眼沈璃书,“起来吧。”   又责备着一旁当差的宫人:“在哀家面前伺候着也如此没有眼力见,还不给沈昭仪赐座。”   竹青福身,去给沈璃书搬了凳子过来。   沈璃书在桃溪的搀扶下起身,两条腿都恨不得打颤,听见太后的话,扯了扯唇,“多谢太后。”   韩云霜懒懒启唇:“淑妃说的没错,尊卑有别,奖惩有度,昨日钟才人已经受了罚,哀家便不再在惩罚她。”   “至于沈昭仪你,便罚三月月例吧。以儆效尤。”   淑妃撇了撇嘴,依她看,这惩罚聊胜于无,三个月月例,才几个银钱?   主子的罚也是赏,沈璃书心里怄得紧,不敢有异议,还要笑着接受。   反倒是钟才人心思微转,不管对于沈昭仪的惩罚是大是小,只要惩罚了,便说明太后与淑妃也是站在她那边的,再加上昨日皇上还第一时间给她请了太医,看来都是一个意思。   思及此,她脸上露出了些笑意。   太后瞥她一眼,年轻女子还藏不住情绪,心里想什么,面上便表露什么。   年轻的不知所谓,那便让她再张狂些,太后微微敛眸,随即让珞蓝赏给钟才人一匹蜀锦。   这赏赐一出来,莫说钟才人了,就连淑妃都是一顿,这蜀锦一匹千金难求,连她宫里也才得了一匹。   钟才人此时也顾不得脸疼,喜气洋洋让侍女白露将蜀锦收下,忙说:“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没在慈宁宫久留,淑妃先走,沈璃书离开时,连个眼色都没分给钟才人与韩美人一个。   两人出来,便看见沈昭仪的仪仗走了,瞧着那方向,是往御前去的,两人对视一眼,韩美人先开了口:   “往后才是要谨言慎行,沈昭仪虽然也受了惩罚,可到底无关痛痒,你却是疼在身上。”   韩美人与钟才人走的近,不过因为两人住的近,深宫寂寥,钟才人又性子活泼些,才相约着偶尔一起玩玩罢了。   钟才人视线落在那边已经消失在了转角的仪仗上面,眸色幽暗,言不由衷道:“多谢姐姐关心。”   韩美人还要继续去侍奉太后,便丢下一句:“好好回宫里将养着吧。”便又折返进了慈宁宫。   钟才人内心不爽快,脸上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昨日,她在那么多下人面前被掌掴,她冷哼一声,带着侍女白露返回居所芳春轩。   芳春轩属于钟粹宫,主位乃是周妃。   周妃惯常不外出,也免了钟才人每日的请安,哪怕同在一宫,钟才人也很少见到周妃身边的人,更别说周妃本人。   今日返回时,却在半路上看见周妃身边的静雯领了个小太监去了正殿。   说是太监,不过是着太监服制,但那人身高看起来足足有八尺有余,肩宽腿长,倒是更像个侍卫。   钟才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白露一脸疑惑:“主子您瞧什么呢?咱们快些回去吧,还得敷药,可别留下疤痕才是。”   说起疤痕,钟才人很快回了神,对于后宫中的女子来说,那张脸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东西,那沈昭仪竟让人打她的脸!   心里对于沈昭仪的嫉恨又多一分,忘掉方才看到的事情,带着白露回去了,“再去找太医,拿点祛疤痕的药,务必要使我的脸恢复如初!”   白露应下。   沈璃书脸色并不好,轿辇上她自己伸手垂了垂小腿肚子,方才觉得好了些。   今日之事,比她想的要松快些,她本以为太后会特别为难她,没想到却轻拿轻放了,就是有些心疼那三个月的月例,四月一过马上便是端午,宫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沈璃书有些愁,自从进了宫,她的私库便入不敷出了,也没些什么别的财路,她弟弟上次那个宅子是李珣出了钱,但沈璃书还是给了一部分,手里最近却是比较紧张,正想着,轿辇顿了顿。   桃溪隔着轿辇帘子小声说:“主子,前面是管修容。”   管修容,沈璃书与她最后一见还是那日在乾坤宫中,宸贵太妃拦了李珣对于她的惩罚,这些日子倒是再没有管挽苏的动静。   她嗯一声,掀开轿辇帘子,看向外面行着礼的管挽苏和素馨,洋洋出声:“姐姐这是去哪?”   管挽苏还在行礼,不卑不亢垂首:“回宫。”   从前管挽苏高高在上 ,现在也要在宫道上为沈璃书让行,素帕遮掩下,管挽苏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的肉中。   沈璃书并无落井下石的习惯,“那姐姐慢走。”说罢便放下了帘子,轿辇复又启动起来。   但这番作态落在管挽苏眼里,便是十成十的轻视之意,三十年河东,原本王府最低等的侍妾,如今也睥睨着她。   直到轿辇远去,素馨苦着脸,小声道:“主子,咱们回去吧。”   管挽苏起身站定,看自己在阳光下静默的影子,半响,启唇:“将淑妃那的东西,给沈昭仪也送些吧。”   素馨一惊,咽下想要劝阻的话,低声说是。   沈璃书只当遇见管挽苏是个小插曲,远远的瞧见乾坤宫的影子,她下了轿辇,步行过去。   她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李珣应当早就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呢,左右得把今天早上失去的三个月月俸要回来吧。   魏明眯了眯眼,瞧见远处被人簇拥着走过来的人,心下哎哟一声,今日早上皇上从坤和宫一出来,便给了他一脚。   问他昨日怎么不拦着点李珣给钟才人请太医。   对于魏明来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皇上做的决定他一个当奴才的怎么拦得住?   这会子魏明敛神,往前迎了几步:“昭仪怎么来了?”   沈璃书早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魏公公,皇上忙着吗?”   却是不说何事,她不说,魏明也猜到,肯定是因着早上慈宁宫的事情来的,先前御书房有大臣商量国事,前脚刚走沈璃书就来了,魏明还未来得及跟李珣汇报。   “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自然是没有拦着她不让进的,沈璃书还是第一次进来御书房。   不必从前王府书房的沉静,这御书房里,更多的是九五至尊的威严。   李珣在上首案牍之后,垂眸看奏折,面色冷凝,与昨晚那个耐心哄她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沈璃书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下的鞋尖,惊讶自己竟然是个合格的演员,她总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在李珣面前做小女孩释放情绪,又什么时候要做个毫无存在感的听话小猫。   刹那间她改了先前的决定,行礼温声道:“给皇上请安。”   李珣抬了头,“起来吧,怎么过来了?”   好在她也并不是毫无准备,从袖中拿出来一个明黄色织金白鹤香囊,“皇上一直国事繁忙,臣妾做了个安神的香囊。”   他缓了神色,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有心了。”   今日的她乖巧的很,李珣瞧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恍惚间有了些从前在王府的影子。   他站起身来,伸开双手,看着眼前的人:“替朕换上吧。”   原本那出悬着的是一个黑底金丝的鸳鸯花样,一看便是女子绣的,但沈璃书没有多问,只依言将那香囊取下。   “这里面添加了柏子仁,石菖蒲,还有些合欢花,再加了少许的薄荷,太医说这几样安神最好。”   说话间,新的香囊已被系好。   石菖蒲的木质香与柏子仁的药香很好的结合起来,再加上合欢花与薄荷的清香点缀,整个香囊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鼻尖萦绕香囊气味与女子身上香味的李珣,觉得一上午的疲乏好像也消了些。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视线从香囊移动到女子的脸上:“这香囊真是你做的?”   果不其然,见女子脸上神色顿了顿,才小声说:   “就知道瞒不过皇上,这香囊是刘宝林指导着臣妾做的,当然了,她偶尔也亲自上手修改了下。”   那上边白鹤走线整齐,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沈璃书的手艺。   怕李珣真和她计较,她抬头,一双清瞳看着他,“不过这里面的药材,是臣妾亲自查了医书配的,可没有假手他人。”   刘宝林,李珣在脑海中想着这个人,半响才想起来是谁,“你和她倒是走的近。”   沈璃书坦白:“臣妾在王府的时候,便和她走的近了。”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左右刘宝林这人是信得过的,她有一两个交好的后妃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见她仿佛真是只来送个香囊,李珣一时间倒不想让她走:   “替朕研墨?”   又看了一眼她今日的装扮,宽袖窄腰的浅色缎裙,美则美矣,但实则不适合干活,正想说算了,沈璃书已经摘了手指上的护甲,一副准备好的架势。   甚乖。   李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细小的绒毛带来些微微酥痒的触感,如小猫一般。   他脸上带了些松泛的笑意。   沈璃书挽袖,抬手,滴水,加墨,研磨,动作一气呵成,又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   她没少给李珣研墨,做起来驾轻就熟。   魏明进来奉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李珣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冷肃处理国事,沈璃书在一旁皓腕轻抬红袖添香。   与在王府时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候沈璃书偶尔一袭红衣张扬,倒不似如今。   魏明似乎被晃到了眼,有些不敢直视,躬身后退着轻声出去了。   不知何时,有淑妃娘娘宫里的慕橘来御前送汤,魏明面不改色,笑着接下:   “慕橘姑娘请回吧,稍等我便送进去。”   慕橘笑着点头说多谢,返回时见了不远处沈昭仪的仪仗,她面色顿时有些难堪。   只不过,那碗汤,直到凉了,都没送到御前,也不知是不是魏明当差给当忘了。   一个时辰过去,临近午膳时分,沈璃书自己开了门,从御书房出来,笑着说:   “魏公公久侯。”   桃溪已经在门口等候,搀扶着沈璃书,返回坤和宫。   魏明目送着,忽而听见李珣叫他,忙转身进去。   李珣批改完上午最后一封着急的折子,将毫笔往旁边一掷,问:“她今日怎么了?”   魏明反应一秒,如实将慈宁宫的事说了。   李珣缄默,难为她待了一上午,竟一个字也未曾提起。   “将朕私库的小金鱼,赏她些吧。” 第35章   ◎皇后◎   沈璃书上午在慈宁宫站了许久, 又在御书房站着研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宫里,顿时卸了在外的面具, 苦着脸叫桃溪和阿紫,替她揉手揉脚。   顶着两个侍女心疼的视线, 沈璃书也有些替自己不值, 忙活一早上,收获三个月罚俸和疲劳的身体。   说出来谁不笑啊,沈璃书气极。   她前脚刚回到坤和宫,后脚小德子便跟了过来。   小德子,不, 现在都尊称一声德公公,御前除了魏明,最得脸的便是他了。   小德子在坤和宫和侍奉御前一样小心:“奴才给昭仪主子请安。”   沈璃书此时瘫在贵妃塌上, 并没有起身,屏风隔绝外面向内窥探的视线, 她心里还有对李珣的不满, 便只懒懒启唇:   “德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小德子低着头, 回到:“皇上说, 昭仪主子早上落东西在御书房了,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   落东西了?沈璃书一时间想不起来,“本宫知道了,多谢德公公。”   桃溪将从小德子手中接过来的盒子捧到沈璃书面前。   沈璃书颔首:“打开吧。”她可不记得掉了什么盒子。   桃溪打开, 一股金灿灿的光亮传出来。   主仆三人都愣住,沈璃书原本半躺着, 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她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一根, 用力掰了掰, 本来想像坊间传闻的那样拿在嘴里咬一咬的,到底还是端住了身份。   “快数一数,然后锁在柜子里。”   到底谁在生皇帝的气啊?!   反正不是她,她明天再把库房里的好料子拿出来,给皇帝做一身寝衣!   /   乾坤宫。   顾晗溪身子已经快六个月,随着气温愈发升高,穿着也愈来愈凉快,很清晰便看见隆起的小腹。   屋内安神香气味温和,一如此时的顾晗溪脸上温和慈爱的神情。   老太傅过世,她虽为孙女,但到底是国母,回去顾府一次,便再没有奢望,这些日子一直在乾坤宫内。   腹中孩子一天天大了,她作为母亲,愈发感觉到和孩子之间的链接越来越明显。   瑟春上前,拿掉顾晗溪已经写好的一张纸,重新铺上一张崭新的纸供她写。   “锦夏呢?”顾晗溪问。   “锦夏姐姐去御膳房拎膳了。”   顾晗溪这时候抬眸,透过楹窗,看见外面愈发透绿的自然色,一晃眼,要入夏了。   她已经很久,不闻窗外事了,抬手轻柔抚摸了自己的小腹,孩子还有几月就要出声,她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   她垂眸,暖黄的烛光透过纤长的眼睫转成细碎的阴影,温声道:“去御前请皇上来用晚膳吧。”   瑟春瞪大了眸子,开心主子终于想通了,这段时间主子一直闭门不出,拒绝后妃来请安,同时也已养病的由头拒绝皇上来看她。   这是第一次,主子主动提出来去请皇上。   她是顾晗溪的陪嫁侍女,陪着顾晗溪一起从顾家到王府,再到宫里,一起经历了许多事,自然是欣喜于主子能主动走出来。   瑟春高兴笑了笑哎了一声,“奴婢这就去请。”   御书房内,敬事房总管常宁正请李珣挑牌子。   眼见着李珣的手往沈昭仪的牌子上落去,常宁眼角抽了抽,壮着胆子出声:   “皇上,太后娘娘特意交代,不可专宠。”   说的是便是李珣若进后宫,十次有半数都在坤和宫。   李珣伸出去的手一顿,随即乜一眼常宁:“你倒是当的好差。”   常宁背上都冒了冷汗,头愈发低了些:“求皇上赎罪。”   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太后耳提面命,他若是不说,也要吃挂落。   正在这时,魏明躬身进来禀报:“皇上,乾坤宫瑟春姑娘来了,皇后娘娘询问您是否得空去乾坤宫用晚膳。”   李珣有些意外,皇后的人来御前请人,倒是头一次,他收回手,睨着常宁:“还不滚下去?”   御书房外,常宁抹着脸上的汗,对魏明感激笑笑:   “还好魏公公您来的及时。”   魏明也平和:“常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在皇上手底下当差,自然是以皇上的心意为主。您也是为皇上考量。”   常宁听懂言下之意,苦涩笑笑,这道理他如何不懂?可他与魏明这种跟着从潜邸上来的人不同,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就在这当差了,自然要顾忌太后的面子。   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魏公公指点。”   魏明微微垂首,目送常宁远走。   李珣带着御前的人去了乾坤宫,皇后亲自在内殿门口迎接,还未行礼,便被李珣抬手制止: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顾晗溪垂眸笑笑,顺势起身,“多谢皇上。”   却是再无多话,和李珣一道进去。   平日里这内殿多是药的清苦味,今日瑟春还专门点了檀香。   “你近日身子看来好多了,乾坤宫伺候你的宫人都有赏。”   顾晗溪替宫人们多谢李珣,亲自给李珣斟了茶,“先前是臣妾钻了牛角尖,让皇上忧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那日一句,‘静若,你是皇后’,理智冷漠,也无情。   是啊,自从他登基,她成了皇后,她身上就担着属于皇后的责任,她不该也不能沉溺于个人的情感当中。   这些日子,她称病养胎,实则,是帝后之间生了嫌隙。   李珣看着她的面庞,终究是接过来茶,“你与朕夫妻之前,不必多言。”   只这一句话,叫顾晗溪瞬间红了眼眶,她尽力讲眼泪逼回去,好一会儿,哑声道:“多谢皇上。”   李珣吃饭时,一惯不多言,顾晗溪觑着他的脸色:   “臣妾想着,既然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明日便复了后宫妃嫔的请安吧。”   李珣:“一切以你的身子为主。”   这便是应了的意思。   “淑妃四月中旬的生辰,臣妾想着,她近日协理六宫辛苦,为她举办一场生辰宴,已做嘉奖,皇上觉得如何?”   按照本朝惯例,三品及以上后宫妃嫔可办生辰宴会,至于宴会大小,则看妃嫔是否受宠。   顾晗溪提起,李珣才想起来许鸢的生辰,倒是说:“依皇后的,只是朕刚登基,后宫不宜太过铺张浪费。”   顾晗溪垂首,“臣妾省得。那淑妃......”   李珣放下手中汤匙,与碗壁相碰叮当一声轻响,他拿了一旁的帕子掖了掖嘴角,掀眸看顾晗溪,回答她的未尽之言:   “先让她继续协理着六宫事吧,宫务琐碎,等你生产完,再费心。”   顾晗溪失落垂眸,面上依旧带着浅笑:“皇上说的是。”   “你且好生歇息,朕回御书房了。”   顾晗溪带着伺候的人行礼:“恭送皇上。”   明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顾晗溪眸色变冷,明明在潜邸,皇上还说后宫需得她来主持大局,这才不过两月,竟是收不回六宫协理之权了。   何止是夫妻,更是君臣,他的话,她从来无法质疑反驳。   当晚,乾坤宫恢复请安的消息,便传到了后宫各处。   长春宫内,正在为白日里御前之事生气的许鸢,气愤程度又加一层。   她去御前,魏明总是拦着,今日沈璃书去了,便能进去伺候,她如何能平静?   听闻慕枳带回来的消息,许鸢冷声问道:“她身子好了?”   问的是皇后,慕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既能恢复请安,向来并无大碍了。”   乾坤宫口风一向紧,旁人轻易探查不出来什么。   许鸢眸色渐冷,协理六宫这些日子,她已然初初尝到权力的甜头,她可不想,这么早就将协理六宫的权力交出去。   她抬手唤来慕枳,对着她耳语几句,“听见了吗?”   慕枳点点头,垂首说是。   翌日,众人都到了乾坤宫,许久未曾聚在一起,一时间,乾坤宫内殿有些热闹。   沈璃书上首,许鸢的位置一直无人来,除了她,亦还有别人将打量的视线投过来。   大家都是看好戏的样子,阔别许久的请安,淑妃是否会按时到?   但直到时辰到了,顾晗溪在锦夏搀扶下走了出来,淑妃依旧未到。   顾晗溪今日着一身明黄色凤凰刺绣宫装,头上的金凤步摇与牡丹金簪,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国母地位。   虽看着华丽,但与顾晗溪身上沉稳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众人皆起身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顾晗溪抬手:“都起来吧。”   “是。”   众人都起身后,顾晗溪的眼神落在淑妃的空位上一瞬,又很快收回:   “许久未见各位妹妹,今日乾坤宫倒是称得上百花齐放,一室的好颜色。”   皇后饱读诗书,一句客套的夸赞都说的人心里怪舒坦的。   钟才人脸上肿消了些,又加上摸了胭脂水粉,看起来倒是没甚大事,她开口恭维道:   “这一室的好颜色,都比不上皇后娘娘一人的国色芳华呢。”   好一个捧皇后一人,踩整个后宫。   沈璃书没做声,低头撇盖抿茶,她倒是看出来,这钟才人就是个仗着有些家世、有些颜色、有些宠爱的真性情人。   说是真性情,不过是张狂的蠢罢了。   钟才人的话音甫落,外面响起通报:淑妃娘娘到。   随即珠帘轻响,许鸢一身绯红色宫装明媚耀眼,发髻上同色的点翠更是显得整个人珠光宝气,她睨一眼钟才人:   “钟才人的意思,本宫与后宫别的姐妹,倒是都入不得你的眼了?”   钟才人被噎,红着脸支支吾吾,堪堪说一句:“淑妃娘娘误会了。”   淑妃却早已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稍稍行了一礼:   “皇后见谅,今早内侍殿的人来找臣妾拿主意,臣妾一时误了请安的时辰。”   【作者有话说】   手和背目前都在治疗当中,预计下周应该才会多更[可怜][捂脸笑哭] 第36章   ◎宴席◎   明目张胆与皇后打擂台。   谁人不知, 淑妃现在协理六宫,事忙或许是真,但真就在皇后恢复请安的时候最忙么, 以至于误了请安的时辰。   沈璃书眸色微动,淑妃惯来张扬, 也不知今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不动声色觑了一眼顾晗溪的神色,却发现后者神情依旧平和。   顾晗溪一手抚住小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起来吧,给淑妃赐座。”   淑妃见顾晗溪如此云淡风轻,也不因她迟到而生气, 视线落在顾晗溪隆起的小腹上,淑妃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所谓勾起唇角, “多谢皇后。”   顾晗溪转头,看向锦夏:“给淑妃赐茶吧。”   锦夏福了福身, 说是。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 钟才人先前遭淑妃怼, 脸色讪讪, 低头喝茶以掩尴尬。   令人意外的是管挽苏先开了口:“看皇后娘娘如今气色好了许多,向来身子已经大好,再过几月,咱们便迎来了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了。”   说起来, 李珣确是子嗣不丰,除了淑妃小产, 皇后怀着, 后宫中再没有传出动静来。   管挽苏的话明显是对顾晗溪的恭维, 但顾晗溪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茬,转了话题:   “管修容说的是,如今后宫子嗣不丰,太后与本宫内心也着急,各位姐妹要再努力才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管挽苏脸上笑着,但有些僵硬,上次那一招虽然太过直白,但依着当时顾晗溪的身体状况,极有可能孩子保不住的。   可惜了。   方嫔捏着帕子,掩在嘴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说起来,自从进宫,沈昭仪侍寝次数最多,怎得迟迟不见好消息传来?”   皇上进后宫次数本就不多,一个月顶了天也就十来次,这中间,倒是有三四次都在坤和宫。   在王府时,沈璃书承宠次数也不少,这么长的时日,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众人中,有人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一副看戏的样子,也有人低头品茗,掩饰眸中深色。   沈璃书笑:“本宫倒是不急,命里有时终须有,许是缘分还未到。”   上一次中毒的事件都还未曾查清,幕后凶手一直蛰伏在暗处,沈璃书也不敢这么早有孕,巧合的是,这些日子她并未曾做避孕措施,倒也真没有消息。   顾晗溪看向沈璃书,温和道:“改日寻太医再去为你诊平安脉,好好调养身子。”   沈璃书笑着应了,“多谢皇后娘娘。”   顾晗溪说:“其他人也是,侍候好皇上是头等大事,淑妃——”   冷不丁被人一叫,淑妃眉头微皱,转头向顾晗溪看过去。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你的生辰,昨日本宫与皇上商议,近些日子你协理六宫事辛苦,为你办一场生辰宴。”   许鸢原本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脸上也映出点点出乎意料的笑意,皇后如何会主动提起她的生辰?   她自己本来也想过的,还未曾向皇上皇后提呢,用的还是她辛苦的理由,也不知这皇后葫芦里闷的什么药。   但淑妃还是站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那,可有说臣妾在哪里办?”   对于妃嫔来说,最大的殊荣肯定是去荣和殿,再请了后宫、前朝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同贺,以此来彰显皇家恩宠。   淑妃想,按照她如今地位与恩宠,自然是担得起大办的,因此问出口的话,不由得带了些希翼在其间。   另一边,管挽苏倏而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的生辰就在五月初,但她如今只是修容,都没有资格摆宴庆生。   因此淑妃的话落在她的耳中,格外刺耳。   顾晗溪看着淑妃,“皇上说,他刚登基,一切以节俭为主,本宫看,便就在颐和殿办几桌,再请了戏班子来吧。”   颐和殿是前朝的一个戏院,虽然大,但到底不比荣和殿的尊荣。   淑妃嘴角的笑意倏而僵住,自然是对皇后这个回答不满意,可有她前面那句话压着,谁还敢说什么?谁还敢忤逆皇上不成?   于是淑妃僵硬笑笑:“是,臣妾知道了。”   当然,生辰宴由淑妃自己操办,这一点又让她开心了些,总归是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且看着,没有要将宫权收回的意思。   淑妃且放了心。   /   及至晚上时,朦朦胧胧下了一场细雨,带来一丝倒春的凉气。   坤和宫,圣驾漏夜前来,沈璃书窈窈站在门口迎接着,看到皇帝肩膀上氤氲的细小水珠,她用帕子拂去,不悦地说:   “皇上身边的人当差是越发不仔细了,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这话,魏明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他可不敢接话。   李珣垂眸瞧着她,有些意外,“今日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火气大吗?沈璃书自己倒是未曾觉得,她皱了皱眉,“臣妾不过是看您淋了雨,随口说了句当差不仔细罢了,不让说臣妾以后不说了便是。”   她转身,自顾自地往里走。   十足十的小性子。   李珣跟在身后,问桃溪:“你们主子今日怎的了?”   桃溪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背影,低头小声道:   “回皇上的话,主子今日在给您做寝衣,结果一时不慎,毁了大半匹料子,那料子还是您在王府的时候赏的,就那一匹。”   这话还是桃溪美化了的,实则是沈璃书手笨,裁布料的时候裁错了。   李珣挑了挑眉,挥手让她们都退下,随即抬步进了内室,女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虽是坐着,也依稀可见女子婉约婀娜的背部线条,他就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沈璃书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等了等,却未曾听见他的声音,她垂眸,转身扯了扯李珣的衣袖:   “臣妾只是担心您。”   “谁知道您上来便说臣妾火气大。”   这还先发制人委屈上了。   有时候李珣真觉得,沈璃书的胆子大,这宫里,谁敢明目张胆的将火撒在他身上?   李珣轻呵:“朕真是惯着你了。”   沈璃书瓮声瓮气地说:“臣妾也不指望着别人能惯着臣妾。”   话落,李珣倒是沉默了,半响,将人拉了起来,“陪朕看会书吧。”   沈璃书从善如流,只是跟在李珣身后时,眸色不自然轻闪。   “今日皇后娘娘说,要给淑妃办生辰宴。”   小书房内,沈璃书第三次视线从话本子上移开,瞥向旁边的人,假装若无其事开口。   李珣视线未曾移开,“是有此事。”顿了顿,没听沈璃书继续说话,便说:“怎么了?等你生辰之时,也会有的。”   沈璃书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今日淑妃太过得意,她莫名就不想,轻声说:   “臣妾的日子还早着,倒是......周妃姐姐的生辰也在四月中旬,只在淑妃生辰后一日。”   沈璃书能感觉到,李珣与周妃之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从在王府,李珣从未宠幸过周述岚,到了宫里也从未宠幸过,依旧给了她妃位。   就好像,周述岚在李珣的后宫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但实际上又让人无法忽视。   经沈璃书提起,李珣才想起,周述岚的生辰也快要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认真思考了一下沈璃书的话。   半响,他问:“你的意思呢?”   沈璃书坐直了身子,很是认真的看着他:“淑妃与周妃同在妃位,皇上只给淑妃办生辰宴,却忽视周妃,旁人会不会说皇上您厚此薄彼呀?”   听起来像是为他的名声考虑的样子,李珣颔首:“言之有理。”   “那,不如给淑妃和周妃一齐办了吧?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更为热闹,而且皇上不是说要节俭一点吗?两场合为一场,再办的更体面些,岂不更好?”   李珣目光沉沉看着她,他很明白,淑妃是个爱面子的人,若是两人生辰宴合在一起办,她必然是不开心的。   况且周述岚也不是一个爱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的人。   女子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只是他不知晓,女子何时与许淑妃对上的?忽而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蹭了蹭,紧接着听她软软的声音:   “皇上,您觉得臣妾说的有道理吗?”   他垂眸去看,女子小巧玲珑的玉足正在他腿边轻蹭,他伸手攫住她的脚踝,绕有兴致:   “沅沅所言极是。”   沈璃书得逞,狡黠笑笑,再想把脚收回去,却发现男人手中用了些巧劲,她轻易挣脱不出来,尴尬叫了一声:“皇上。”   左右书是再看不进去了的,李珣倾身,一手从女子腰间绕过,另一手扣住她的腿窝,轻松将人打横抱起,回到内室,将人放在塌上。   夜色如水,窗外细雨朦胧,沈璃书唇上染了水色,眼里是潋滟的水光,在李珣收回手错愕看着她时,她有些羞赧:   “臣妾今日来了月事。”   李珣略微有些尴尬,他今日没有翻牌子是随性来的,倒是忘了她这几日身子特殊,理了理她乱掉的衣裳,复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朕看你就是故意的。”   沈璃书噗嗤笑出声,“皇上可别倒打一耙,谁让您不打招呼就来的?而且刚刚臣妾明明就是要说的,是您老是......”   她声音愈发小了些:“是您老是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张口说话的。”   李珣微微皱眉,在她臀上轻拍,现在倒是不害臊,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沈璃书转头,见他躺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真没骗您。”   夜色里,李珣凉凉看她一眼,真以为他是每天满脑子都想着那事了?   他将人揽过来,幽幽出声:“睡吧,沈昭仪,朕今晚不走了。”   沈璃书甚少看见李珣有些吃瘪的样子,因此甚是好笑,枕边人很快呼吸平静,陷入深眠当中。   夜色里,女子睁着眼,后宫之中,要论宠爱,她最盛,但也仅仅是宠爱,而淑妃,不仅有宠爱,还有权力。   今日她只是想,看看淑妃在李珣心里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   合办生辰宴的消息从御前传到长春宫和各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   彼时内侍殿主管太监王德旭正在给淑妃回禀事情,御前的人走了后,整个长春宫大殿内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王德旭低着头不敢说话,就连慕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都咽了咽口水,才敢开口说道:   “周妃娘娘的生辰就在主子后面一日罢了,也算是沾了主子您的光。”   淑妃脸色冷肃,扯唇冷笑:“明明昨日还是专为本宫摆的宴席,怎得今日便又加了人进来?”   这中间差别也忒大了,为她单独可看成是她的宠爱,可周妃平日里在后宫中形若无人,凭什么也能一起?   一下便从彰显荣宠的事情,变成了后宫妃位应该办的流程事件,淑妃如何能接受?   慕枳一下也有些气恼,昨日从乾坤宫得了消息之后,她说了好些哄主子高兴的话,淑妃一高兴还赏了她一个银镯子,可今日便出了这样的事。   “主子,奴婢这就去御前打听。”   见淑妃没有出言否定,慕枳便退了出去。   王德旭也是人精一般的存在,好像已经忘了方才淑妃给他交代的要如何如何办的有排面的事情,低声问道:   “淑妃娘娘,那奴才先行告退,等内侍殿将一应单子拟出来后,再拿来您定夺。”   淑妃闭了闭眼,勉强笑了笑:“辛苦王公公。”   王德旭一走,淑妃立马想扔旁边的杯子,被慕橘一手按住:   “主子不可啊,这是皇上的旨意,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主子您是对皇上不满啊!”   她不敢对皇上有意见,淑妃生生才忍住,“何故要如此打本宫的脸?”   很快慕枳便回来了,一脸气愤,“回主子的话,昨日皇上歇在坤和宫。”   虽然慕枳不知道坤和宫里面发生的事情,但皇上只去了一趟坤和宫便改变了主意,肯定和坤和宫脱不了干系!   淑妃倏而抓紧了椅背,咬牙道:“又是沈昭仪。”   纵然生气,淑妃还是要咬着牙操办下去,打发人去了钟粹宫问了周妃,得到一个全凭淑妃安排的回应,许鸢又气了些,到头来她出力,周妃倒是坐享其成了。   她把这些都记在了坤和宫的头上。   沈璃书倒是不知道,淑妃越发嫉恨上她了,就算知道了也没甚重要的,毕竟沈璃书既然敢做,自然也敢应下来。   她与淑妃虽然表面上没爆发什么大矛盾,但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在同一条战线上,上次钟才人的事情,已经让沈璃书窥得淑妃对她的态度。   因此,沈璃书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   转眼,便到了生辰宴那天。   荣和殿在前朝是戏台子,这里举办一些小型宴会,淑妃命内侍殿的人将这里面的内饰都换了换,还命人去请了太后和皇上。   但知道宴席开始,太后倒是让珞蓝送来一份生辰礼,说太后近日身子不爽快,便不出面了。   明着是这样说,但实则大家猜测,太后只是不想来罢了,毕竟前几日还有人在御花园偶遇太后赏花。   至于皇上那边,淑妃是提前一天去请的,当时并没有完全确定,眼下开席的时间都快要到了,还不见御前人的身影,淑妃脸色越发不好了些。   皇后倒是出席了,虽然今天的主人公是淑妃和周妃,但顾晗溪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淑妃与周妃就在她左右下首。   顾晗溪说:“许是皇上前朝事忙,一时间顾不上后宫里面的事情,咱们姐妹们自己庆贺吧。”   这话明面上是在为淑妃解围,许鸢当下也只好僵硬笑笑,“多谢皇后娘娘。”   周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后,便安静坐在一旁。   淑妃给慕枳一个眼色,一时间荣和殿中灯火通明,丝竹绕耳,歌舞升平。   宫中许久未曾这么热闹,沈璃书一时间也有些欢喜。   众人纷纷将自己的礼物送上,淑妃倒是换了好脸色,反观周妃,依旧脸色平平。   沈璃书送给淑妃一柄玉如意,周妃接触不多,便送了一对羊脂玉镯。   那镯子,还是在王府时,李珣所赠。   很快,便有宫人将菜上齐。皇后本就是为淑妃做脸,当下便将宴会的主导权交给了淑妃。   淑妃今日一身绯红织金杜鹃宫装,发髻上戴了一整套头面,整个人容光焕发,端的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她遥遥举杯,先敬皇后:“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妾与周妃妹妹。”   再敬下方妃嫔:“妹妹们今日,尽情玩乐才好。”   不得不说,淑妃第一次操办宴席,办的很是不错,女眷配的都是果酒,沈璃书只喝一口,便觉味道很好,不刺鼻不辣喉,清香甘甜。   几句客套话,众人便开始用膳了,沈璃书瞧了面前的膳食,惊奇,竟还有一道以当归入药的膳食,色与香俱全。   她执了筷,尝一口,当归独有的香气铺满整个味蕾,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没有人作妖,席间一片和睦,沈璃书看见管挽苏兴致缺缺,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能理解,满室的热闹又不属于她。   沈璃书还没忘记,之前听说的,管挽苏和许鸢,在闺中便是被比较的存在。   再看原本跳脱些的钟才人与方嫔,俱都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在淑妃的盯对下哑了火。   正想着,对面忽然传出来一声惊呼,管挽苏忽然就捂住脸,“快宣太医,皇后娘娘,臣妾的脸好痒啊。”   管挽苏向来在外人面前端的是国公府的女儿,大家闺秀,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顾晗溪正准备要离席回去,闻言朝她看去,却是被吓了一跳:   原本管挽苏白皙的脸上,竟然红肿一片,细看上面还有许多的小疹子!   其余众人也是被这可怖的情景吓了一跳,顾晗溪吩咐人去请太医。   她此时想走的,出了事也走不了,于是不免多问几句:   “看起来像是过敏的症状,管修容,你平日里可有对何种东西过敏?”   回话的是管修容身边的素馨:“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对花生过敏。”   这桌上,正有一道花生研碎后点缀的凉菜!   管挽苏捧着脸,凄凄切切:“还请皇后娘娘为嫔妾做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管挽苏脸上的情况又严重了些,甚至于连脖子上都出现了小红疹子。   顾晗溪皱眉,将视线透向左下方分淑妃。   淑妃方才是有些慌乱,此时镇定的很,冷声道:“御膳房也不是专门以花生做菜,不过点缀而已,管修容自己误食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皇后娘娘做甚?”   管挽苏说:“可淑妃娘娘您明知道嫔妾对花生过敏,为何还要故意安排菜品中出现?”   故意安排?淑妃下意识就要反驳:“本宫闲的无事,要将你管挽苏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记住?”   方氏轻轻补了一句:“嫔妾听闻,淑妃娘娘与管修容,在闺中便相识多年了。”   言下之意,淑妃定是知道管修容对花生过敏的。   还未等淑妃出言反驳,上首顾晗溪忽而抓紧了锦夏的手,脸上苍白冒着冷汗:   “快,快给本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正常更新+补更昨天。昨日未更,今天的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第37章   ◎早产◎   顾晗溪坐着, 感觉小腹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感觉肚子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收缩着。   锦夏很快,便在顾晗溪身下发现一团濡湿, 鼻尖铺面而来的血腥味使得锦夏脸苍白一片,“主子, 您怎么了主子?”   瑟春早就去传太医了, 顾晗溪此时心里一阵恐慌,不由得抓紧了锦夏的小臂。   下面的人心里也是一惊,管挽苏捂着脸,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离顾晗溪近的淑妃脸上一阵惊恐, 她好好的办个生辰宴怎么就出现这么多幺蛾子?   沈璃书早在管挽苏出事的时候就提高了警惕,这会见皇后和淑妃都不管事,她转头偷偷吩咐小顺子什么, 又站起来身:   “大家都先别慌,从现在起, 任何人不得出去荣和殿。”   沈璃书说话的声音不小, 表情也严肃, 一时间还真唬住了人。   淑妃也反应过来, 若是有人趁着生辰宴这个机会浑水摸鱼害人,那她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下便接着沈璃书的话:   “来人,给本宫把荣和殿包围起来, 谁要是出去,直接给本宫拿下。”   江雨生和另外一位太医很快便来了, 与此同时, 圣驾也入了荣和殿。   殿内一片寂静。   皇后已经被人抬去了荣和殿旁边休息的小房间, 管挽苏也正由太医诊看着。   淑妃觑着李珣冷肃的神色,弱弱叫了声:“皇上。”   李珣神色并未曾缓和,也未搭理淑妃。   淑妃心下一凛,李珣这态度,让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太医为管挽苏诊完,回话道,确实是因为食用了花生碎,而致使过敏。   管挽苏这时候反而没有说话,但是能听到她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沈璃书眼眸微眯,管挽苏这个人,也太会拿捏人心。   果然,李珣皱了皱眉,带着些许烦躁:“哭甚?”   管挽苏立即止住了哭声,“是嫔妾的不是,只是今日之事嫔妾被吓到了,要是这张脸被毁掉,恐污了圣眼。”   李珣看着她,眸色复杂,他一直都知道,管挽苏是个心思极深沉的人,她与淑妃之间的龃龉他也大概听说过一些。   却没想到,今日出来这样的事。   前几次的事情,李珣都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看着国公府与宸贵太妃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一手。   他心里对于管挽苏,实则有些厌恶,但今日之事,未曾查清之前,管挽苏也算是受害者。   李珣垂眸,没再说话。   管挽苏又说:“ 嫔妾自己倒是小事,只是更加担心皇后娘娘,她身子明明看起来好些了,也不知今日怎会如此突然。”   皇后再过两月就可临盆,偏生今日又遭遇这一遭,她这一胎好几次都险些保不住,也不知这次结果会如何。   一句话,不仅立了自己识大体的人设,也将众人的视线重新拉倒了皇后娘娘身上。   恰在这时,江雨生急匆匆从里面出来,“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有早产征兆,还请稳婆这些都过来。”   这些乾坤宫中早就备着的,李珣着了小德子亲自去将人带来。   李珣沉声问询:“是何原因?”   江雨生垂首,“回禀皇上,微臣初步判断,乃是误食了夹竹桃汁,与皇后娘娘一直服用的安胎药药性相冲,才会使得皇后娘娘有早产征兆。”   “且......”   江雨生说话见有些犹豫,李珣冷喝:“说。”   江雨生头愈发埋得低了些,“若是夹竹桃汁的剂量再多些,便会出现血崩之兆。”   满室寂静,众人听完江雨生的话,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夹竹桃汁液有剧毒,莫说孕妇了,就是平常人也不敢碰。可怎么就出现在了皇后娘娘的饮食当中?   一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于此同时,沈璃书轻轻瞧了一眼管挽苏,最好是不要攀咬到她,否则,她不介意将这件事情都抖落出来。   沈璃书如此考虑,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宫里唯一一处长有夹竹桃的林子,就在离坤和宫不远的地方。   前两日,桃溪还跟她说过,说那片夹竹桃已经在慢慢开放了,不想今日便再听见了它的消息。   李珣在听完江雨生消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得很不好,他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沈璃书开口,语气温和,也略带安抚:“皇上,目前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腹中孩子,安全落地才是第一要事。”   她顿了顿,建议道:“至于管修容过敏一事,还有夹竹桃这事,咱们等皇后娘娘的好消息出来,再来彻查。”   方才她已经让小顺子将皇后娘娘今日吃过的所有的吃食保存好,不让任何人动,荣和殿外,亦是有宫人在外守着,没有任何人出去。   李珣掀开眼皮看了看她,似有若无的颔首。   整个过程中,最懵的是淑妃,她根本不记得哪道菜中有夹竹桃,事实上,是内侍殿的人将菜品拟好了单子送上来,她只点点头说是。   她猛地反应过来,“慕橘,去,取将内侍殿报上来的菜单子拿过来。”   随即眼神发狠的将现场的人一一扫过,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要在她的生辰宴上生事?   大家都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一旁的休息室内,工人们有条不紊的进进出出,偶尔门开着人进出时,从里面泄出来几声顾晗溪痛苦的叫声。   天色已经渐渐黑尽了,众人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但李珣不动,也没有别人敢动。   期间江雨生出来过一次,说皇后情况不太好,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李珣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经历这样艰难的时刻,一边是相敬如宾的妻子,一边是素未谋面的亲子,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容不得他纠结,面无异色启唇:   “这种事情还要来问朕,养你们太医院干什么吃的?朕要她们母子平安。”   江雨生得了皇帝的话,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又急匆匆进去了。   管挽苏垂眸,看来是低估皇后在李珣心中的份量。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的屋子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哭声,仿佛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中猛然丢进了几颗石子。   是婴儿的啼哭声,微弱,但也很好辨认。   沈璃书见李珣手中那枚原本转动着的扳指停了下来,他转了转头,视线循声望过去。   沈璃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方才等待的时间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顾晗溪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会怎样,对她来说当然也是好处,最起码,后宫人还可以争一争长子。   所以在她知道,管挽苏要对顾晗溪下手的时候,她没有声张,若是事成,于她也有益处。   但现在听到那婴儿的啼哭声,她忽而心下一定,不管如何,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垂眸,忽而觉得自己变得心冷了一些,明明从前,她最是单纯心善。   不待她多想,为顾晗溪接生的稳婆便出来了,跪地俯首: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安然生产一位公主。”   是公主啊,众人都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方式率先反应过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确实该恭喜的,本朝第一位公主,还是皇后嫡出,李珣脸色松了些。   不管沈璃书内心如何想,此时还是随着众人一起,起身行礼恭贺李珣。   稳婆听着满室的祝贺声,不知要不要继续说,可不说,往后出了什么特殊情况,她恐怕也逃不了干系,“但小公主由于早产,养的时候还需要精细些。”   这话说的还算委婉,那小公主提前两月生产出,身体各项机能都还未曾发育好,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但稳婆就是死也不敢说实话。   李珣皱眉,但他的孩子,在如何精细将养都不为过。   “皇后如何?”   “皇后娘娘太过劳累,昏过去了,不久便会醒过来。”   话问完,李珣视线落在屋内众人身上,大家都明白,这便是要解决事情了。   周妃罕见先开了口:“皇上,恭喜喜得公主,我宫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竟是连自称都不用,与皇帝之间也是客套疏远至极。   淑妃抢在皇帝之前出声:“周妃妹妹还是先留在这里吧,等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周述岚面不改色看淑妃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落在李珣身上,后者微微颔首,她便福了福身子,带着身边婢女走了。   她能在这待这么久,等皇后平安生产,已经是仁至义尽。   “皇上,周妃她......”淑妃看着李珣,言语中有轻微的不满。   “查吧,淑妃,今日这宴席,是你一手操办。”   李珣面色冷静,看着淑妃,他不能容忍,有人对他的孩子下手。   淑妃脸色一僵,很快便跪下:“是臣妾协理无方,在今日宴会上出来这样大的岔子,但臣妾绝对不是有心的。”   方氏幽幽出声:“淑妃娘娘一句无心,便忽视了管修容脸上的伤,还有皇后娘娘今日早产么?”   淑妃眯了眯眼,“方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是有意而为之?”   方嫔却是不说话了,只是那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刘氏看沈璃书的表情,知晓沈璃书应当是不在意这件事,她也不介意在中间搅浑水:“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接触到夹竹桃汁液的?今日咱们桌子上的吃食应当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问题。”   这件事,魏明早已经让太医验了,此时一个眼神,太医便上前说:“回禀皇上,是这一份当归药膳,夹竹桃味苦,当归的药味很好的掩饰掉了。”   魏明接着说:“奴才去御膳房将接触过今日这道膳食的人都提过来了。”   膳食都是统一做的,由小太监小六子分装,再由几位宫女分别将分装好的膳食运到荣和殿,再由荣和殿的宫人摆盘,也就是说,这一份膳食最起码,有四五个人接触到了。   但魏明不愧是御前最得力的总管太监,他不仅将人提到了皇帝面前,还连带着搜了那几个人所居住的厢房,最终将嫌疑锁在了宫女咏荷和花穗身上。   咏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第一次见九五至尊,她身子都吓得抖个不停。   淑妃冷眼一横,厉声道:“你抖个什么?皇上和本宫问你话,你且老实回答,不然本宫便将你拖去慎刑司。”   被淑妃这么一吓,咏荷身子抖落的更厉害。   “本宫问你,你路上可有接触到别的人?”   咏荷哆哆嗦嗦回答:“回娘娘,奴婢,奴婢没有,直接将食盒提过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有半句假话,今日本宫饶不了你。”   管挽苏微微皱眉,脸上用了药已经好些,她说:“淑妃姐姐如此恐吓她做甚?难不成还要屈打成招吗?”   哼,淑妃将魏明那边搜集到的物证往咏荷面前一扔,“那你解释一下,你一个小宫女,房间里哪里来的这些首饰?”   首饰不过三四件,但有金有银,手艺精美,一看便知道不是咏荷这个小宫女能有的,咏荷更加惊恐,“奴婢也不知道啊娘娘,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实际上今日根本不是咏荷当差,今日本该是她轮休的日子,她想起了什么,“肯定是咏梅姐姐,肯定是她的东西。”   “今日是奴婢临时被咏梅姐姐拉去,她说她肚子痛,要奴婢帮她把食盒拿到荣和殿来的。求皇上明鉴。”   李珣一个眼神,魏明便派人去查。   一旁的花穗虽说也是害怕的样子,但比咏荷看起来要好的多,她是长春宫的宫女,她不能害怕,一害怕,便说明她内心有鬼。   她自然也是一直否认,直言她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去害皇后娘娘。   花穗是长春宫的人,淑妃自然是相信的。   这时候,角落里有个宫人,神色有些异常,方氏看见了,大声道:   “你过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立即有人去将那个宫人拖了过来,那宫女吓得脸色都白了: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面前还要说谎?还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奴婢,奴婢是这殿里的洒扫宫女,今日见这个姐姐来的早,还,还曾打开盖子,奴婢以为她只是检查菜品的。”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但花穗的脸色却瞬间就变了。   淑妃心里一坠,一阵不好的预感。   管修容柔柔出声:“花穗,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沈璃书一直游离在这之外,和刘氏对视一眼,好似什么都没说,但刘氏微微颔首。   花穗身子微微一震,但淑妃没注意到,还在催促花穗快点说。   花穗闭了闭眼,“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慕橘姑姑,让奴婢放的。”   话音甫落,淑妃怔忡一瞬,随即本能性的反驳:“你这奴才,谁给你的狗胆子来攀咬本宫?”   既然已经说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花穗狠狠心,继续说道:“是慕橘姑姑,让奴婢去坤和宫旁边的夹竹桃林取了汁液放进皇后娘娘的药膳当中的。”   “还,还说一旦被发现,便让奴婢将此事往沈昭仪头上按。”   淑妃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嘴皮子都在发颤,“胡言乱语,本宫身边的慕橘何时曾经找过你?又何时让你给沈昭仪身上泼了脏水?”   众人的视线落在慕橘身上,却见原本镇定的人脸色变了,淑妃自然也看见,“你......”   刘氏站了出来:“前几日嫔妾带着侍女去内侍殿领这个月的月银,却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瞧见了慕橘姑娘和这位花穗姑娘,应当是没认错人的。”   “都是长春宫的宫女,要交代什么事情不能在长春宫内交代?”   慕橘噗通一下跪地:“奴婢确实与花穗在御花园见过面,不过那是花穗说她家里有人生病,求奴婢借给她一笔钱应急啊,从未交代过她别的事情。”   方氏轻哼一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知道你们二人密谋的是什么?”   小德子从外面进来,躬身汇报:“奴才去查了,花穗老家就是城郊的,家里有个老母病重,前几日确实家里收到一笔一百两数额的银票。”   小德子是御前的人,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一百两?按照慕橘一等侍女的月例,这一百两她要攒多少年才能攒下?就算能攒下,就这么借给一个宫女吗?   众人都不相信,唯一能解释的通的,便是淑妃给的,一百两对于宫女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主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   刘氏看起来事不关己:“这样一来便解释的通了,在利益的趋势面前,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一直没做声的钟才人,瞥了眼淑妃的神情,疑惑道:   “可就算是淑妃娘娘指使你的,你如此轻易便将事情说出来了吗?谋害皇嗣这样的大事,淑妃娘娘应该也是要交给信得过的人吧?”   管挽苏眸色微动,钟才人这个蠢人,竟歪打正着说到了痛点上,花穗明显有些慌乱了。   她垂眸,轻声说:“钟才人也知道,这是谋害皇嗣的大罪,公主早产、皇后娘娘身子有所亏损,这可是关乎整个后宫的大事。”   “在皇上面前,只有实话实说的机会,任何虚的,都不行。”   一句话,便将钟才人的话挡了回去:皇上才是绝对的权威,在他面前,就算淑妃也得往后站。   花穗在此时噗通磕了几个头,“奴婢什么都说,还望皇上恕罪,绕了奴婢一命。”   淑妃此时也跪在地上,带了些焦急:“皇上,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臣妾从未让人害过皇后腹中孩子啊,臣妾已经贵为妃位,没有什么值得臣妾下手的啊皇上。”   “是啊,淑妃已经贵为妃位,掌协理六宫之权,除了孩子,几乎都是圆满的。”   “当年淑妃姐姐,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定然是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话的是沈璃书,她一直在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斟酌了又斟酌,才将这话说出来。   她自认为了解皇上,若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淑妃,凭借皇上行事的本能,就会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但,皇上同时也是一个很懂人性的人。   什么事情,都会从人的劣根性出发,再看一遍。   淑妃是经历过丧子之痛,可整个宫里也只有她一人经历过,若是她的孩子还在,那便是长子。   有人会以己度人,也有人会见不得别人好,都是劣根性。   李珣看了沈璃书一眼,那双眼如同清泉一般,他阖了眼眸,微微冷静,说出的话语冰凉:   “铁证如山,淑妃谋害皇嗣未遂,收回协理六宫之权,禁闭长春宫一月。”   淑妃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就瘫软了下去,她不敢置信,喃喃道:“皇上?”   皇上竟然不相信她,竟然如此冷漠!   但李珣已经站起了身,看都未曾看许鸢一眼,“花穗,杖毙。”   沈璃书看着李珣在御前人簇拥下离开的背影,微微垂眸,她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红包系统应该已经发了。 第38章   ◎忠心◎   顾晗溪醒来, 已经回到了乾坤宫,她白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奇怪的是,已经感受不到先前那种与孩子之间奇妙的联结。   下身传来的疼痛使得她皱了皱眉, 神思清明了些, 想起昏迷之前的事,她哑着声音唤了锦夏,“本宫的孩子呢?”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锦夏忙拦住了她,“主子不可啊, 您刚生产完,太医嘱咐您要好好休养身子。”   顾晗溪坐在床榻边上,“孩子呢?”   锦夏说:“公主在隔壁暖房, 太医、乳母都在旁边伺候着呢。”   顾晗溪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抬眸看锦夏:“是位公主吗?”又满是担心, “公主怎么了?”   虽是公主, 但也是她的孩子。   她有些焦急:“那你去把公主抱来本宫看看。”   锦夏看着主子焦急的神情有些不忍, “太医说, 公主的身子太过虚弱,不宜离开寝殿,要好好养着。”   顾晗溪眸光忽得就定住了,肃声道:“那本宫便去看她!”   才四月的天气, 但顾晗溪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公主就在坤和宫的偏殿当中, 她在锦夏的搀扶中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的极为缓慢艰难, 但步调中也透露出来她的焦急。   还没走进去,她抓了下锦夏的小臂:“公主怎么不哭?”   “......公主许是睡着了。”   她放了心,“那便好。”   但心里的那股子恐惧,终于在见到塌上那小小一团的人之后,达到了巅峰。   她真的好小,像一只猫一样的大小,皮肤发皲,黑红黑红的,胳膊......顾晗溪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比了一下,都不到她的手掌那么长。   她躺在襁褓之中,闭着眼睛,声息微弱到几乎都探查不到。   锦夏在一旁,眼里带着眼泪,说完昨日的艰险,能平安诞下公主,已经算是福气了。   顾晗溪坐在榻边上,眼神从心疼惧怕,慢慢变了,冷声问:“皇上如何惩罚的?”   锦夏说了。   “呵呵,呵呵呵,”她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她的孩子,便值一个协理六宫之权?   顾晗溪此时内心疯长的都是恨意,为了有这个孩子,她连喝了几个月苦涩的药来调理身子,从怀上她,便遭遇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有天灾,也少不了人祸。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在腹中都不足月,就这样早产下来,始作俑者就只领了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   顾晗溪第一次,对于李珣有了不满,和一丝恨意。   她知道,许鸢母家在前朝得力,所以从在王府,她面对许鸢时而的挑衅便多有忍让,因为她自认为,她是李珣的妻子,至亲是夫妻,她愿意为他做出牺牲。   到了宫中她亦是,从不曾与她们计较。可许鸢竟然,对她的孩子下这样重的手,而李珣,竟然如此轻拿轻放掉。   顾晗溪慢慢俯身,脸挨在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用力看清她翕合的鼻翼,眼泪氤氲身下的锦被,她想,她的女儿,别人不疼她来疼。   /   本朝第一位公主降世,按理来说应当满朝共贺,可这份喜气却是有些压抑。   从前朝,到后宫,无人敢大张旗鼓祝贺。   因为,公主的身体实在太差,怕声势太过浩大,反而压了公主。   但流水一样的贺礼和太后以及皇帝的赏赐还是进了乾坤宫。   顾晗溪连看都未曾多看,便让人将那些东西扔进了库房当中,她命人将公主安置在她殿内的偏房当中,亲自照料着。   御书房,李珣听完这些,也只沉默的继续批折子。   他如何不心疼?可他一去乾坤宫,皇后便一副冷漠至极的样子。   至亲夫妻,至疏亦是。   他缄默,眼前折子堆叠如山,最显眼之处,便有一封 ,说许尚书在前朝鞍前马后,淑妃却在后宫被关了禁闭,是否有让肱骨之臣寒心之意。   李珣狠狠闭了闭眼,问魏明:“那事查的如何了?”   距离皇后小产,才过去两日,这两日里,魏明一双老腿都要跑断了,这会躬身回答:   “回皇上,正在查,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坤和宫未曾插手进去。”   她向来单纯,不会有这些坏心思,李珣想。   “咸福宫呢?”   咸福宫是管修荣所居的寝宫。   魏明答得谨慎:“还在调查,目前也无法确定。”   李珣嘱咐:“务必查的仔细些。”   魏明拱手说是。   /   咸福宫内,铜镜中,管挽苏正由素馨给她上着药。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脸上传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素馨忙问:“可是奴婢手重,弄疼主子了?”   管挽苏敛眸,摇了摇头 ,“事都处理好了吗?”   素馨说是:“咸福宫的人都没沾手,奴婢亲自去找了太妃身边的姑姑帮忙处理的,外人查不到的。”   管挽苏看着铜镜中的人,不无遗憾的启唇:“可惜了,这次事情发生的太急,没把坤和宫拉下水。”   其实夹竹桃林离坤和宫近,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可惜,坤和宫内铁板一块,管挽苏短时间内没有找到像花穗一样,合适的人选。   不过,管挽苏想,对付许鸢,只要一些明面上的计谋便可,许鸢是个脑子简单的人,但沈璃书......并不像管挽苏以为的那么简单。   那日她明显看出来,许鸢说完话后,李珣神色微微变了,但沈璃书三言两语,便让皇上改了注意,直接定了对许鸢的惩罚。   虽然不重,但已经能表明皇上的态度;而皇后那里,虽说成功诞下公主,但既然能早产,又如何不能有早夭?   管挽苏嘱咐素馨:“最近什么都别干了,咱们啊,就先在咸福宫里待着。”   且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另作打算,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才行,不然国公府的人,一定会按耐不住的。   管挽苏如何想,沈璃书暂且不知,坤和宫内,她正在与刘氏请教刺绣的问题。   刘氏指导完,看沈璃书一针一线,说起来:   “管修容可能一直不会知道,花穗是昭仪你的人。”   刘氏也是前一天才知晓的,一时间不由得对沈璃书多了几分忌惮,花穗是原本在王府绮罗苑中当差的,后来跟着进了长春宫,那时候,沈璃书就已经在王府各院中安排了人了。   所以这次,管挽苏的所有计划,几乎都在沈璃书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沈璃书手里动作未停,“她倒是有心想要攀咬我,可惜,没有找到机会。”   刘氏笑了笑,要是真的将事情牵扯到了坤和宫,这件事成不成、管挽苏是否还能全身而退都值得打一个问号了。   整个事件中,最冤枉的人,当属许鸢,高高兴兴过个生辰,谁知道有这样一桩无妄之灾,不过,倒也无人在意。   沈璃书将这件事放下,探头过去问道:“姐姐你看,这一针我应该下在哪儿?”   刘氏回神,认真瞧了瞧,指了出来,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在这一会儿,沈昭仪不过是个认认真真学习针线的后宫女子罢了。   在坤和宫消磨一上午,刘氏适时告辞,她没有仪仗,只能自己步行回宫。   经过御花园,却看见明黄色仪仗往这边行来,她一顿,忙靠边行礼。   步辇一停未停,从她面前经过,直到仪仗完全从她面前消失,她方才起身。   鸣翠扶着她,颇有些抱怨:“皇上这一看便又是往坤和宫去,沈昭仪这么多宠爱,却不舍得劝皇上来一趟咱们殿里。”   刘氏平日里为人最是温和宽容不过,当下却脸色严肃的呵斥了鸣翠:   “慎言。你跟在我身边多年,连什么话该说不该说都不知晓吗?”   鸣翠抿唇,“从沈昭仪还是沈姑娘的时候主子就与她交好了,这么多年的情谊,沈昭仪却舍不得为主子您谋些恩宠。”   这是在御花园内,谁也不知道是否隔墙便会有耳,刘氏板着脸,“回宫。”   竹阳殿内,鸣翠跪在下首,刘氏看着她,问:   “你也知道,她如今是昭仪,我不过是个宝林,可你平日里在后宫行事可有人为难你?”   刘氏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对身边的人再宽厚不过,鸣翠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她诚实说:“不管御膳房、还是内侍殿,从未曾有人为难过奴婢。”   她去御膳房取膳,她们竹阳殿的膳食都比宝林的份例要高,荤素搭配着有食欲又有营养;内侍殿从来不克扣她们竹阳殿的用度,偶尔还会孝敬些份例之外的东西。   刘氏问她:“那你觉得,如今我们得到的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些当差的人好?还是因为,你主子这个宝林位是个多么尊贵的位置?”   鸣翠抿唇,呐呐道:“主子别生气,奴婢知道错了,今日是奴婢说错话了。”   刘氏语重心长,“今日我不与你说清楚,等他日你心一歪,范了什么大错之后才晚了。”   鸣翠心一紧,她只是心有不满,见不得沈昭仪满身恩宠,自家主子却每日在殿内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她摇头,为自己解释:“奴婢没有那样的心思的。”   楹窗外,阳光跳跃进来,铺陈满室温暖,刘氏视线落在远处,似有所感叹:   “鸣翠,那些都是人家看在坤和宫的面子上才有的。人啊,贵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今往后,你且记住,沈昭仪便是你的第二个主子。”   “今日的话,往后我不想再听见了,你若再有此想法,竹阳殿容不下你。”   这话说的交心,但又剜心,鸣翠猛地抬头,眼泪落了出来,爬过去抱住了刘氏的腿:“主子,奴婢知晓了,奴婢不去别处,奴婢跟您一辈子,再也不说今日这样的话了。”   她九岁便入了宫中为奴,当时受着几个大丫鬟的欺负,冬日里衣不蔽体、夏日里食不果腹,差点没有活过去,是刘氏暗中给了她食物,才让她活了下来。   后来,刘氏一步一步去了贵妃宫里,走到主子面前,她也跟着,从干最苦的差事到干着轻松的活计,原来那些欺辱她的丫鬟再见到她都是绕道走,因为知道,她有个姐姐在贵妃面前得脸。   当然,在主子面前得脸,也会承受不比寻常的压力,她也见过刘氏偷偷抹泪的场景,后来,刘氏被贵妃指给襄王为知事宫女,做了侍妾,她也变成了刘氏的丫鬟。   这十几年,两人之间早已不止主仆这么简单。   刘氏抬手,扶起鸣翠,亲自拭去了她的眼泪。   坤和宫内,李珣到时,沈璃书还在绣寝衣,只起来半行了礼,便又继续了。   李珣在一旁,看了她半天,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拧了拧眉,伸手将布料从她手中抽出来:   “朕来了许久,也不见你跟朕讲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最后那写蒙了,是淑妃身边的慕橘,不是锦夏,已经改正,明天尽量双更(如果不行就当我没说,手动闭麦) 第39章   ◎冷宫(双更合一)◎   沈璃书手里还捏着绣花针, 顿了一下,看着李珣的神色,有些无语, “皇上您,这是给您做的寝衣啊 。”   李珣不语, 将东西放在一旁 , 将人拉过来,“给朕按按。”   说罢,他已经在一旁坐好,阖眼等待了,沈璃书便放了手里的针。   午后阳光透过楹窗洒落进来, 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沈璃书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想起那日生辰宴上他冷漠的眉眼,她敛了眸子, 轻声问:   “皇上去看过小公主了吗?”   公主生下来体弱,皇后禁止后宫任何人去乾坤宫探望, 这中间当然不包含李珣。   李珣这两日依旧在为这件事烦心, 闻言颔了颔首, “昨日去探望过, 小公主,情况不太好。”   岂止是一句不太好能形容的,太医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一旁,以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 整个乾坤宫当值的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沈璃书默了默,才说:“公主早产, 皇后娘娘身子也多有亏损, 皇上莫不如, 赏赐给?”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来,视为荣宠,二来,若是公主真的没撑过去,届时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只有一个谥号罢了。   “总归,安的是人心。”沈璃书补充道。   李珣喉头微动,抬手抚住她的手背,微微拍了拍,“沅沅说的是。朕看,不如就叫安乐吧。”   平安喜乐,作为帝王,也对女儿有如此朴素的祝愿。   沈璃书缄默,这样看来,李珣内心未必没有舐犊之情,可他对淑妃的惩罚,只能说聊胜于无,在那天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已。   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珣,现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李珣在坤和宫没待多久便回了御书房,仿佛只是单纯来让沈璃书按摩一下。   时岁如流,初初进了五月,乾坤宫便传来讣告,安乐公主殁。   沈璃书当时便掉了手中的杯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席卷而来,那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   也是她的推波助澜,使得小公主提前来到这个世界。   “桃溪,咱们,去乾坤宫看看吧。”   但她们未能进去乾坤宫,锦夏一脸哀容,言语也冷漠些拦住了人:“沈昭仪请回吧,皇后娘娘暂且不见客。”   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不是不见客,是根本见不了客,她本就在坐月子期间自己都还未恢复过来,又夙兴夜寐照顾小公主,落了一身的病根。   这话是从刘氏那听说的,乾坤宫中有她从前在宫中认识的老人,刘氏自然明白,上次沈璃书为何要告诉她花穗是谁的人。   总归是警醒大于对她的信任,说不定,她的竹阳殿,也有和花穗一般的人呢?   “听说皇后娘娘瘦的不成样子,拦着宫人不让安乐公主入殓,最后还是咱们皇上去,将人劝了。”   沈璃书皱眉:“可这天气渐渐热了,安乐公主还是尽早入殓为好。”   刘氏挑眉:“谁说不是呢?皇上也是这么说的。”   沈璃书难掩唏嘘,对于皇后来说,短短一年时间,太傅去世,公主夭折,打击不可谓不大。   话题揭过,刘氏转而说了轻松的话题:“往年六月一过,先帝爷便安排去行宫避暑,不知道今年咱们皇上会不会去。”   “但愿吧,这几日暑气才将将升起,我便觉得不太爱吃饭了。”沈璃书向来苦热又畏寒,每年春秋两季是她最舒坦的季节。   刘氏满是笑意的打量沈璃书一眼,“昭仪说胃口不好,可我怎么瞧着,昭仪像是胖了些的样子。”   女子向来重视容貌身形,刘氏怕自己这样说惹了沈璃书不快,“桃溪,阿紫,你们俩觉得呢?”   天气渐热,衣裳穿着渐少,沈璃书便站起身来,转了个圈,大大方方的,“你俩瞧瞧,看宝林主子说的是吗?”   她们俩天天和沈璃书待在一块儿,倒是没有观察得如此细微,“好像......胸是大了些?”   桃溪犹犹豫豫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惹得刘氏发笑,“桃溪观察的还是仔细些。”   方才沈璃书旋转之时,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传来,刘氏又仔细嗅了嗅,“昭仪身上的香味可好闻,定是内侍殿又孝敬给昭仪别的宫里都没有的好东西了。”   沈璃书抬了手臂,低头闻了闻,“还是上个月内侍殿送来的,两盒新的香膏,我今日才用第一回 ,味道还好闻。”   转而吩咐桃溪:“去将那盒新的拿来,给刘宝林带回去。”   刘氏推脱说不用,沈璃书说:“原本就打算让桃溪给你送过去的,是桂花香味的,你惯常喜欢,今日赶巧,你便自己带回去吧。”   刘氏便点点头,没再推辞。   鸣翠从桃溪手里接过,福了福身子,“多谢昭仪主子。”   昭仪主子,沈璃书意外瞧了一眼鸣翠,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见。   小公主新丧,后宫也一齐染上一层淡淡的灰,皇上将近半月不进后宫,但谁也不敢有怨言。   长春宫内,刚解了禁足的许鸢才知晓公主去世的消息,禁足,整个长春宫不进不出,一应用度皆有内侍殿的宫人送来。   那一个月,长春宫反仿佛被人遗忘一般。   淑妃面色不好:“这孩子出身就不是时候,坏了本宫好好的一个生辰宴,还害得本宫丢了协理六宫之权,禁闭了一月。”   这话,主子说得,做下人的却说不得,慕枳在一旁没有说话。   慕橘上次过后,被皇上赏了三十大板,丢了半条命,淑妃便没让她来前面伺候了,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行事却如此不小心。   新挑上来的丫鬟叫玉玲,她正从外面进来,将淑妃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接话道:   “主子说的没错,所以,小公主才只活了这小半个月。”   玉玲插进来的是两株芍药,红色芍药,艳丽又明亮,几分牡丹之姿,淑妃在这宫里闷了一个月,心情低迷,见了这花,心情都带的明亮了几分。   连带着看玉玲,越发满意了些。   玉玲是内侍殿分来长春宫的,原本是宫里的二等丫鬟,这一个月慢慢入了淑妃的眼。   “你倒是敢说话。”淑妃轻哼。   玉玲将手中花瓶利落妥帖放好,才走近几步,福了福身道:“奴婢说实话罢了。”   慕枳觉得不妥,这样的话被外人听去了,指不定以为她们长春宫巴不得安乐公主夭折,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御书房内,沈璃书正在一旁为李珣研墨,魏明提着食盒进来,头低低的,“皇上,长春宫派人送来了银耳莲子羹。”   话落,书房一静,魏明没敢抬头,他也有些尴尬,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沈昭仪还在这呢。   长春宫,沈璃书瞧了一眼李珣的神色,微微颔首,“魏公公且打开放着吧,皇上一会用。”   一直未作声的人拧了拧眉,“朕何时说过要用了?”   一句话,沈璃书沉默,魏明正打开食盒的动作也僵住,他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打开端出来,还是盖上。   沈璃书手中研墨的动作也停住,半响,才说:“这是长春宫淑妃娘娘送来的。”   其实沈璃书不知,一般而言,各宫送来的东西很少能入李珣的口,她自己不过送了一次,看着李珣吃了,便以为都是这般罢了。   李珣转而吩咐魏明:“拿出来放下吧。”   沈璃书敛眸,一时间有些腹诽,早吃完吃都要吃的,何故开始的时候不说话,等她说话之后,便又要来问这一句。   下一秒,便听李珣说:“你歇歇,长春宫的吃食向来做的精细,不若便帮朕喝掉了吧。”   两人视线一齐落在精致瓷碗中的汤羹上,沈璃书又看看李珣,那眼神好明显:您是认真的吗?   魏明也有些错愕,一般都是御前伺候的人分食的,也是第一次,见皇上给后妃的。   沈璃书却实有些饿了,这银耳羹看起来颇有食欲,她再确认了一遍:“皇上您真不吃啊?那臣妾吃了,您,还有魏公公,可不准往外说出去。”   淑妃要是知道长春宫送来的东西进了她的肚子,估摸着又要记恨上她了。   魏明讪笑着低了头,他不听不看也不敢说。   李珣则是哼笑一声,“出息。”   沈璃书于是就真的去到一旁,端着瓷碗小口小口吃着了,她近来食欲不好,今日早膳便都没用多少。   偏生李珣一点也不体谅人,非要拘着她在这给他研墨。   李珣撑着下巴,瞧了她几眼,觉得养了这么久,她还是像一只小猫一样,看了一会,再低头埋首奏折当中时,眉头松散了些。   /   皇上许久不进后宫,一进,罕见的,翻了咸福宫的牌子。   得知消息的时候,管挽苏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空耳,她不可置信抬头,问素馨:“本宫可是听错了?”   素馨也激动的很,笑着回答:“主子您没听错,方才德公公是说,今日咱们咸福宫侍寝。”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从未来过咸福宫,别的各宫再不济都有一两次宠爱,唯独她这没有。   她站起身,往内室走去,“素馨,你来,帮本宫沐浴换衣,本宫今日要穿那身降红色的襦裙,那还是本宫当初进王府时皇上赏的呢。”   浴室内,水中铺满玫瑰花瓣,素馨小心翼翼帮忙清洗,一面为主子高兴着。   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管挽苏难得如此高兴,也有一丝紧张:“本宫这几日吃的多了,好似胖了些,倒是失了轻盈之感。”   “一会若是皇上来的晚,本宫再将那只新练的舞蹈温习一遍,对了素馨——”   “一会别忘,换一种香。”   咸福宫上上下下,都在为皇上的到来而做着准备,眼见着快要到时辰,小辉子远远瞧见圣驾过来,他从咸福宫门口一路跑进去,“主子,主子,皇上来了。”   管挽苏站起身,脸上端着惯常柔和的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视线瞥向一旁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那一缕烟,她动了动了眼眸,随即去往门口等待。   明黄色身影愈来愈近,管挽苏福身,“嫔妾给皇上请安。”   李珣在门口站定,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未曾扶她,也未曾等她,他就是不必俯首的帝王。   管挽苏笑着,“多谢皇上。”随即起身,娉娉走过去,从素馨手里接过茶:   “皇上许久没来咸福宫了,快尝尝这雪顶含翠可还合您的口味?”   李珣下巴微抬,管挽苏便识相地将茶盏放置在了桌子上。   室内气氛忽而凝滞,管挽苏后知后觉,今日李珣来,周身气场有些不对,她眼眸微动,抬眸去看李珣:   “皇上可累了吗?嫔妾近日新学一只翩鸿舞,嫔妾跳给您看,解解乏吧。”   管挽苏自小练舞,身段是一顶一的好,连表情管理也很到位。   李珣眉头微拧,觉得她的表情魅惑极了,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管氏。”   他的声音很沉,管挽苏脱外套的手倏而就僵硬住,觑一眼李珣的神色,她涩着声音问:   “可是嫔妾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皇上怎么......”   他薄唇轻启:“你可知罪?”   短短一句话,管挽苏心猛地一坠,面上是强撑的镇定:   “嫔妾不知,何罪之有?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臣妾了?臣妾近些日子,在宫中为安乐公主祈福,都未曾出宫呢。”   屋内隙静,连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平静流动间,她听见李珣一字一顿:   “当日在王府,你买通琉璃苑的丫鬟,在沈昭仪房内的碳盆中,加了马钱子与麝香,致使沈昭仪损了身子。”   在李珣说出第一句话时,管挽苏脸上的镇定就被撕破,她身子像是陡然间便被卸了力道,瘫坐在地,不可置信看着李珣。   “你故意截宠淑妃,知晓以她的脾气定会忍不住,买通云氏身边的小厮,在飞鸿苑与绮罗苑的必经之路上,埋下被油浸润过的鹅卵石,致使淑妃摔跤小产。”   一桩桩,李珣冷哼一声,“你真是厉害的手段。”   管挽苏知晓,李珣既然能说出来,便一定是拿了十足的证据,沈璃书到现在一直都无孕,她还以为,是自己成功伤了她的身子。   燃炭只在冬日,等冬日一过,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届时没有人会知道是她暗中下手。   至于淑妃小产一事,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干净,但一直未曾有人怀疑她,她便心怀着侥幸。   管挽苏脸上没有害怕,倒是有一股平静的、破罐子破摔的疯感,“所以,皇上您早就知道,才会在登基之后,只给嫔妾一个修容位置对吗?”   “所以才会,将嫔妾放在咸福宫,一次都未曾想起,对吗?”   她笑了笑,“所以皇上,您,厌恶了嫔妾,对吗?”   李珣看着她,眼神如同静默深渊,“你不值得朕厌恶吗?朕从未想过,朕的后宫里,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呵呵呵,”管挽苏笑着笑着,眼角有泪蜿蜒,“恶毒?您说嫔妾恶毒?”   李珣继续说着让她心死的话,“不仅如此,你还故意刺激皇后,致使皇后动了胎气。”   说的是太傅去世那件事,那时候李珣给整个正院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本想等顾晗溪生产之后再告知的。   “你假借宸贵太妃的手,宫内宫外两手布局,明知道自己花生过敏还食用,为的就是迷惑视线;给皇后的膳食中加夹竹桃,买通花穗攀咬淑妃。”   “管挽苏,你害了朕两个孩子。”   管挽苏在哭,但也在笑,好似嗔痴的喟叹:“皇上,您从未对臣妾说过如此多的话。”   她一席降红色衣裙铺陈在地,像是天边一抹血红的残阳,她眼神落在李珣身上,又像是透过她,落在了别处。   “嫔妾从小,在国公府便不受待见,有嫡姐在前,所有的夸赞都轮不到我,是皇上,第一次夸了我。”   那时她十岁,在冬天的雪地里练舞,红梅飘香,雪花飞舞,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抬眸与男子相望,红梅花瓣落在他的肩角。   人生处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咏这一句诗,她记了许久,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后来许多年嫡姐的光环将她笼罩,她靠这一句话,将那些不公与委屈稀释掉。   人生无常,不如顺其自然,烦恼才会少很多。   她看着李珣的神色,知晓他肯定不记得了,“后来,在王府,我说要把院子命改成飞鸿苑,皇上您答应的很痛快。”   她以为,他是对她有心的。   所以她疯狂的嫉妒着他后院中的每一个女子,沈璃书那一对纯白羊脂玉镯,将她的坏都勾了出来。   她看出来,后院那么多的女子,他对于沈璃书的不同,所以她对沈璃书下手了。   而对于许鸢,管挽苏笑得惨淡,“嫔妾也想要有一个和皇上您的孩子,您生得俊朗,咱们的孩子肯定也生得好看。”   可她迟迟怀不上,许鸢有孕的喜讯与国公府要送人进来的信件一起到她的手边,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所以她不允许许鸢将孩子生下来。   她不想看见,不想看见李珣眼神中对于别的孩子流露出来的舐犊之情。   她这些话,没有挑动起李珣的任何情绪,他像是听将死之人的遗言一般,平静,冷漠。   他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对管挽苏的致命一击,“皇上,您好狠的心哪。”   对她如此残忍。   “你如此狠毒,却还如此振振有词,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空气略感稀薄,也许是女子的哭诉扰了心弦,李珣垂眸,将杯中温茗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来。   昏黄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撒下一阵阴影,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毫无怜爱之意:   “今日,是安乐公主的三七。”   “若你有心,合该有所悔意,不至于还像今日一般,穿的如此鲜艳。”   管挽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颜色,一时间有些无言,这件衣服,她只在与王爷大婚的那夜穿过一次,后来,再也舍不得穿。   “皇上,” 她忽而笑了,站起身来,娇小的身影被李珣高大的身躯包裹住,她看向一旁的影子。   好似两人相拥交叠的身影,她一伸手,那影子便变形了。   黄粱一梦罢了。   她抬眸看李珣,一步一步靠近他,然后拉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捧到她的掌心,她喃喃:   “皇上,您再抱抱阿苏。”   翌日,李珣由魏明叫醒,头痛欲裂,看着满室的荒唐和枕边春色,他有一瞬间怔忪。   昨日,他只记得,管挽苏过来拉住他的手,然后,他闻到随风而来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再然后,如何到了床榻,他竟毫无印象。   他视线猛地转向桌上的香炉,随后狠狠阖了阖眼。   当日,一纸圣旨使得整个后宫都陷入沸腾之中。   昨日还在侍寝的咸福宫管修容,今日便被贬为管宝林,逐出咸福宫,幽居冷宫。   一时间,后宫内议论纷纷,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何事,在后宫妃嫔眼中,皇上待她们向来温和,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   冷宫,听说那里,前朝也没有妃嫔去过。   圣旨是小德子传到咸福宫的,昨日他来,还是告知侍寝,今日来,便是宣读圣旨。   昨日喜气洋洋的咸福宫,一瞬间便变得死气沉沉,管挽苏跪着接旨,脸色平静无波,当下还客套了几句:   “劳德公公走这一趟。”   圣旨山褫夺的话,字字诛心,她不死心问:“皇上可还有别的话交代?”   小德子摇了摇头,一瞬间有些不忍去看管挽苏的神色。   御前的人走了,管挽苏依旧跪着。   素馨说话都带了些颤抖,“主子......”   她不知道昨日内室发生了什么,主子没喊她进去,只有后半夜叫了水,她看着主子红红的眼眶,还以为是男女间的情趣,谁知道今日会有这样的旨意传下来。   管挽苏视线落在圣旨上,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   皇上,不仅残忍,还如此,绝情绝义 。   身边的一切感知都消失,她眼前浮现出那年雪地的场景,只是,她再努力,都想不起来,当时那男子是何种神情了。   太阳从初升,一路往西,管挽苏终于在素馨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她说,素馨,好冷啊。   麻木而平静的眼神透过楹窗落在外面大了亮的天色里,一片冰雪冷寂。   冷宫,会一直冷吧。   【作者有话说】   皇上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一个时机来爆发,安乐公主就是。另外我今天看了下评论,看到一些对于剧情和走向的质疑,对此我明天会再理一下大纲,看是否需要修改。   作者第一本宫斗文,写的比较生疏和忐忑,谢谢大家愿意陪伴我。 第40章   ◎喜讯◎   乾坤宫内, 顾晗溪望着眼前安乐的旧衣服出神。   自从安乐殁了之后,这些东西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每天有大半时辰都在宫内发呆。   屋内明亮, 但气氛感觉昏暗凝滞。   她月子中哭了太多次,眼睛看东西有了点点虚影, 瑟春进来时, 她叫了一声,“锦夏,什么时辰了?”   瑟春一顿,低声答:“回娘娘,未时了, 您还未用午膳,奴婢传膳来了,您用些吧。”   顾晗溪闭了闭眼, 原来是瑟春,她又认错人了, “好。”   用膳时, 锦夏进来, 说了管挽苏被打入冷宫之事, 有些愤愤:   “恶人终有恶报。”   是啊,管挽苏那次故意告诉她祖父去世之事,也该得到些报应的。   顾晗溪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终有恶报。”   “安乐该想母后了, 本宫去看看她。”   她说罢,自顾自进了内室, 留下瑟春与锦夏大眼瞪小眼, 看着整桌几乎还是原样的膳食, 两人都有些愁。   她们主子,因为公主,已经失了心气了。   瑟春抿唇:“我去找皇上。”   “找皇上有何用?”锦夏轻声,这些日子皇上不是没来过乾坤宫,可皇后娘娘依旧是这样子。   瑟春也着急,“总不能看着主子一直这样沉溺着,浑浑噩噩。”   锦夏到底是要老成些,“我去吧,去求一求皇上,看能让老夫人进宫吗?”   /   端午后的第一日,乾坤宫恢复了请安。   沈璃书近些日子越发怠懒,桃溪叫了两遍才勉强将人叫醒,时辰再耽搁不得。   桃溪见沈璃书这样子,忍不住打趣:“要是以后都不用请安,那主子便能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了。”   话音甫落,主仆两人的动作都顿住,桃溪很快便反应过来,忙跪下请罪:   “主子恕罪,奴婢口无遮拦。”   如何不用请安?要么中宫后位空悬,要么......自己便在那位置上。   桃溪一时口快,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这话是大不敬之罪。   沈璃书无所谓抬了抬手,“没有外人,起来吧。”   要真有那样一天,也是爽利,早晨睡到自然醒。   卡着时间到了乾坤宫,皇后还未来,除了淑妃和周妃,低位宫嫔都起身给沈璃书见了礼。   沈璃书懒懒颔首,落座后,见淑妃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便笑了笑:   “久不见淑妃姐姐,姐姐依旧光彩招人。”   淑妃眯了眯眸子,回以一笑,只是那笑,看着却不亲和。   原本在王府之之后,请安她惯常是晚到的那一个,方才沈璃书进来,她自己都一瞬间恍惚。   那个寂寂无名的沈侍妾,如今倒是有了高位者的气场。   视线在沈璃书发髻上那套紫珠发簪上停留一瞬,随即内心起了波澜。   她知道,那是东蕃进贡的贡品,她之前在皇上的私库中瞧见过,那样漂亮的火彩,使她轻易便将目光凝在其上。   她想要,但自尊心作祟,没有问皇帝要,想着以她的受宠程度,皇上总会主动赏给她的。   可现在,竟然在沈璃书的头上。   玉玲说,她禁足的那段时日,沈昭仪风头独秀,经常见坤和宫的仪仗出入在御前。   御前,连她都未曾去过几次,只因为,皇上说过他不喜后妃去。   可凭什么,沈璃书是特殊的?   “皇后娘娘到——”   一声通报,打断了淑妃的思绪,她随着众人起来一齐行礼。   “起来吧。”顾晗溪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沉稳,只是细听,却觉如同一口平静的深井,毫无生气。   顾晗溪眼神扫过下首这些如花一般的女子,笑了笑,“许久未见众位姐妹了。”   沈璃书抬眸去看皇后,却一时间惊讶住了,皇后的外貌实则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几乎是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不同。   那笑容,不达眼底,也苍白。是一种精气神上的不同。   人们常言,少年心气最是难得,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与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从风貌上有着最直观的差异。   如今的皇后,再见不到之前的气性。   顾晗溪的视线忽然回望过来,沈璃书一顿,反应片刻方才启唇道:   “许久未见,臣妾见到皇后娘娘也极为亲切,娘娘身子大安,是后宫之福。”   闻言,顾晗溪难得一瞬间怔忪,她想起那日祖母的话。   没了公主,你还是国母,你享万民敬仰,得阖宫敬重,太傅府的姑娘,从来不会失了身份。   她敛眸,掩下复杂的情绪,“沈昭仪说的是,将本宫那套东珠耳饰赏给沈昭仪吧,沈昭仪年轻,该多打扮些。”   前半句话,是对沈璃书说的,后面却是在吩咐锦夏。   沈璃书意外,看不清顾晗溪这种上来就赏赐的用意,但还是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淑妃轻哼一声,“皇后娘娘真是偏心,沈昭仪今日这发簪可是皇上亲自赏的,又得您亲自赏的东珠耳坠,臣妾们可是没这个好福气。”   沈璃书:“淑妃娘娘说笑,长春宫里要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   淑妃只是心里不痛快,倒不是真的眼馋这些子东西,她手里好东西也不少,与沈璃书计较这些平白丢了身份,她偏了偏头,没回话。   沈璃书也不恼,面色自然顺手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   是一块枣泥酥,还未入嘴,沈璃书便觉胃中传来一阵恶心之感,细眉微拧,轻轻嗅了嗅,枣泥软烂但太过粘腻,她忍不住干呕。   动静不算大,但她位置在最前,倒是显眼的紧,一时间,满屋子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   “沈昭仪,莫不是有喜了?”韩美人温温吞吞的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顾晗溪一顿,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沈璃书自己也是一惊,面无异色道:“本宫昨夜贪凉,胃口不太好罢了。”   请安散了,回到坤和宫,沈璃书立马着阿紫去请了太医。   难道真是怀孕了?沈璃书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这段时日确实胃口不太好,原本还以为是天天渐渐热了的原因......   她反应过来,问桃溪:“本宫这个月月信迟到几日了?”   “得有七八日了。”桃溪说,“主子先前也有月信推迟过的例子,奴婢也没当回事。”   本来是一月要请一次平安脉的,这月要请平安脉的时辰恰逢安乐公主刚出生那段时间,整个太医院的重心都在乾坤宫那边,沈璃书便就没多事。   江雨生来的很快,沈璃书一直看着他的神情,当他切脉完,沈璃书不由得心里一紧,“江太医,本宫脉象如何?”   江雨生脸上带了些笑:“回昭仪娘娘,脉象滑而和缓,温润如玉,此乃胎元稳固之像。”   胎元稳固之像。   殿内一时间静极了,两个丫鬟先反应过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沈璃书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低头看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不自觉伸手轻抚,这里,竟然已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了吗?   “本宫之前用的药,可对她有何影响?”她问得很轻声,像是怕打扰到腹中胎儿一般。   指原来中毒以及长时间用避子药之事。   江雨生回答的谨慎:“现下来看,娘娘您身子康健,应当是无影响的,不过往后,娘娘在吃穿用度上,要更加注意才是。”   那就好,沈璃书眼里盛着点点笑意,“阿紫,送江太医。”   阿紫会意,一个精致的荷包便塞给了江雨生:“江太医辛苦了,奴婢送您。”   殿内,主仆三人相对而望,阿紫难掩开心:   “小主子来的正是时候。”   如今宫中尚且无皇子公主,只要沈璃书这一胎能成功诞下,那她在这后宫的地位便只会水涨船高。   母凭子贵,不过如此。   沈璃书轻声:“算是吧,本宫对她别无所求,平安即可。”   平安孕育,平安诞下,平安长大。   御书房内。   尚书许翎从里面出来,便见魏明已经在门口等待,他有些意外:   “可是本官耽误时间了?”   魏明一顿,躬身答:“大人言重,并未。”   许翎挑眉,微微颔首,越过魏明走了。   魏明进了御书房,看李珣拧着眉坐在御案之后,“皇上。”   “何事?”   从语气之冷淡,便能知晓主人此时内心的不虞。   “方才坤和宫请了太医去。”   许是扬州那次,女子在浴房险些遇刺和之前在府外晕倒使得他印象太过深刻,他的眉下意识拧的更紧了些,“她怎么了?”   魏明摇头,他也不知,只是知道请了太医过去,按理来说,在御前当差,不该连事情都未了解清楚便禀报皇上的。   但这么些年过去,魏明自觉皇上对于沈昭仪的事情颇为看重,因此一刻也不敢耽搁。   李珣丢了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走下去,路过魏明身边,不耐烦呵一句:   “愣着做甚,还不摆驾?”   魏明心底一抖,缩了缩脑袋,“是,奴才这就去传。”   李珣到了坤和宫,没让人通报,一路进了内殿。   她的殿内从不熏香,窗柩旁与桌子上惯常摆着新鲜花束,空气洁净而又清新,两个贴身婢女都没在宫内伺候。   阳光铺陈满室,空气中有细小灰尘四处游移,女子侧躺在贵妃塌上,双目微阖,鼻息微微翕合,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憨睡的模样。   他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瞧着红润的脸色,未曾看出来哪里有不适,视线倒是在她起伏的曲线和胸|前的风光上多停留两眼。   天气愈发热了,她穿的也清凉些,他心下微动,走过去,做了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幼稚行为。   他在她面前蹲下,用视线将她的容颜描摹,带了些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情。   只是,视线忽而撞入一汪清潭,两人都愣了一瞬。   李珣迅速起身,面若无事垂眸看她:“醒了?”   实则沈璃书刚入睡不过几分钟的样子,都还未睡熟,也许是人的潜意识,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阴影,故而才醒过来。   一睁眼便看见李珣盯着她,她一时间脑子搭错了弦,以为李珣是要过去亲她,脸色酡红,见他起身,她也跟着起来,又发现自己领口有些歪掉,她面色尴尬整理好:   “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臣妾今日不太方便。”   李珣莫名其妙:“朕听说坤和宫叫了太医,可是哪里不适?”   原来并没有那样的心思,沈璃书微咳一声,掩饰道:“就是天热,食欲不振。”   “这才不到六月,你便如此苦夏。”他微微沉默,“可想去行宫避暑?”   沈璃书眼神忽而就亮了,她忙把李珣拉着落座,“那皇上可要给臣妾安排一个大的院子!”   李珣不置可否。   沈璃书笑,拉着他的手落于小腹之上:   “这样才够臣妾和腹中孩儿一起住呀。”   【作者有话说】   喵的哎,定时到零点了……上午一直在理大纲,最后还是决定按原来的走,最有表达欲~今天有点短小,明天双更合一。   贴一下预收《宫女偏得独宠》文案,求收藏:   宋姝棠出生时,算命的说此女乃一定一的富贵命格。   宋家深信不疑,自小娇纵宠爱,唯想一人得道,全家俱都跟着升天。   却不想一朝巨变,宋家牵扯了砍头大罪,宋姝棠被发去了宫中为奴。   她在掖庭做洒扫宫女两年,有一日,却见到了九五至尊。   男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尊口轻启,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宋姝棠就知道,那算命的说的没错。   这条改命的绳索,她须得牢牢抓紧。   /   裴衡御未曾想到,不过是甬道上惊鸿一瞥,他就给自己身边带了个娇纵的麻烦精。   让人心塞的是,这个麻烦精,眼里只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半点看不出对他的情意。   罢了,深宫吃人,何不让她快活些? 第41章   ◎偏心◎   这样才够臣妾和腹中孩儿一起住呀。   李珣看着她飞扬的眉眼, 忽而顿住,视线陡然下滑,落于她的小腹之上。   他们的手交握着, 一同覆在上方,这里面, 有他们的孩子了么?   沈璃书察觉到, 小腹上那只大手轻微动了动,李珣一直没说话,就那样凝神瞧着她的肚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沈璃书微微撇嘴,她都未曾从李珣脸上看出何欢喜的神色来。   李珣喉头微动, 站起身来,手转了个方向将她腰肢轻旋,沈璃书便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 “你先坐。”   “方才江太医诊断出来的吗?”   “......嗯。”   江雨生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医术高明, 后宫妃嫔有孕一般都由他诊断, 按理来说李珣应当放心的。   但他忽而想起, 前夜两人还曾在床榻间胡闹, “可有哪里不适?”   沈璃书摇摇头,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李珣情绪上的波动,他问的太过于琐碎。   “魏明,去叫章亓和江雨生再来。”他扬声吩咐, 沈璃书还来不及制止他。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江太医方才刚来过。”不必再将人请回来的。   李珣垂眸:“朕亲耳听见才放心。”   沈璃书神情微变,但还是有些犹疑, “可是......那样是否太过高调?”   皇后与淑妃都曾有孕, 她们当时可没整出如此大的动静来, 而且,安乐公主才殁了不久,传到乾坤宫,只怕是要惹了皇后不快。   她在后宫独木难支,实在是不想如此。   李珣眉头微拧,看她,不是很赞同:“高调在何处?”   不过是请了几位太医来诊脉罢了,她是三品昭仪、腹中又有了皇嗣,连这点待遇都怕遭人非议?   李珣头一次,对于沈璃书的性格有了不满,若是她像淑妃那般张扬些,定然不会思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俯身,冷声:“朕在这,怕什么?没出息。”   沈璃书垂眸,没有反驳,因为知道,反驳也无效,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往往是站在高点,只需要臣服便是了。   这后宫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能瞒住的,坤和宫叫了两便太医的事情早已传到各宫。   乾坤宫内,顾晗溪断了手中的珠串,佛珠四散,如同滑落玉盘般簌簌而响。   锦夏说:“皇上就在坤和宫里。”   顾晗溪回神,“替本宫更衣,去看看吧。”   上午沈璃书请安之时的反应,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沈璃书解释了,但顾晗溪心里还是想着这事。   她的安乐才走,便有新人有孕了。   顾晗溪心下有些许晦涩。   坤和宫内,章亓与江雨生到的时候,各宫妃嫔也已经到了。   有人是想亲自确认沈璃书有孕的消息,有人纯属八卦,当然也有像钟才人之流,只想要见见皇上。   一时间,坤和宫里有些闹腾。   李珣拧眉:“章亓,你先来。”他与沈璃书同榻而坐,章亓往前,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章亓与江雨生的诊断别无二致,不外乎是喜脉,时间已经一月半有余。   章亓回话之时微微抬头,余光中瞥见皇上又将沈昭仪的手握住,无意识在其上轻抚,他心下一骇,忙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听见李珣又叫了江雨生问沈昭仪的情况,章亓分神多想,这是第一次,他在给后宫妃嫔诊脉时,见皇帝对于宫妃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往日他一个太医,对于后宫中谁得宠没有实感,今日却有了。   好半响,李珣终于出声:“辛苦两位太医了,往后沈昭仪这胎便以江太医为首,章太医辅助,务必不能出一丝差错。”   章亓与江雨生内心惴惴,“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悉心照理。”   二人都觉得,皇上似乎对沈昭仪这胎格外重视些。   当然,如此以为的,并不止他二人,更有皇后与淑妃,皇后倒是涵养好些,面上看不出什么来,淑妃便是直接挂了脸子。   当年她有孕,皇上不见这十分之一的重视,塌上两人相挨的身影和沈璃书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格外扎许鸢的眼。   她哼笑一声,“沈昭仪好福气。”   这一声,任谁都听出来其中的酸意,但宫妃当中,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附和。   哪怕有人心中是如此想的,也不敢像淑妃一样,当着皇上的面便说出来。   李珣掀眸,循声看过来,那视线冷漠不带情绪,许鸢唇角微微抿起。   顾晗溪微微笑了,“难怪沈昭仪先前在乾坤宫有些不适,本宫应当早些为你请太医的。”   她视线移到一旁的男人身上,语气淡了些,“恭喜皇上。”   只有顾晗溪身旁的瑟春,感受到自家主子扶着她手臂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气,可顾晗溪面上,是笑着的。   瑟春内心被狠狠揪住。   李珣脸色缓和了些,“时辰不早了,皇后回去休息吧。”   顾晗溪略福身,“是。”眼神扫过后宫众人,“沈昭仪有孕,往后无事不可打扰,酸言酸语,本宫也不想再听见。都回去吧。”   后妃皆福了福身,“是,嫔妾谨记。”   顾晗溪带头先出去,瑟春看主子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主子?”   顾晗溪没应。   直到皇后仪仗回了乾坤宫,她脸上强装的笑才卸了下来,她坐在安乐公主生前住的房间中,手中抚摸一件红色小衣。   半响,才听见她略带哽咽的声音:“安乐,你父皇,从未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母后。”   “他也从未,那样期许过你的来临。”   /   坤和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桃溪和阿紫都得了李珣的叮嘱,房间内,一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折腾了一上午,沈璃书的午休也被打断,她恹恹的,有些瓮声瓮气,“皇上您,该回御前了。”   “用过午膳了吗?”李珣不理她赶人,问。   说起这个,沈璃书头疼:“没胃口,勉强吃了些。”   女子前些日子还长胖了些,现在看来却觉得又瘦了回去,脸上一丝多余的赘肉也不挂,清丽寡淡,“可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   “不是不合胃口......”话说到一半,沈璃书眼眸微转,转了话锋,“也是吧,皇上您是知道的,御膳房做的都是大家一起吃的,也不会因为臣妾有孕,而单独开小灶。”   像是觉得自己说这话有抱怨的嫌疑,沈璃书眨了眨眼,“当然了,也许是臣妾娇气了些。”   李珣眼底染了些笑意,女子说谎的水平太低,方才那几句话再配上她的神情,生怕人家看不出来她所想,一招以退为进,倒是让她玩明白了:   “那朕让御膳房单独给坤和宫做。”   沈璃书不好意思笑了笑,“这多麻烦呀,不如......”她伸手,扯了扯李珣的袖子,试探着说:   “不如皇上允臣妾在宫里设个小厨房吧?臣妾想吃什么,便能让厨子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也能什么时候吃。”   这一点确实是,御膳房过了饭点,再拎回来的饭菜许多都是凉了的,胃口肯定是差了些。   只是,自他登基一来,后宫中还没有开设小厨房的先例,哪怕皇后和淑妃都未曾向他提起过。   见李珣一时间没说话,沈璃书慢慢收回了手,“皇上不愿意便就罢了。”   十足十的小性子,脸上是掩饰不掉的失落之感,李珣眼眸微眯:   “你如何知晓朕不愿意?”   沈璃书轻哼,“皇上要是有这个想法,肯定主动便将这个恩宠给了臣妾了,现在臣妾都提了,您还在考虑,也罢,臣妾和孩子还是吃御膳房就行,也都吃了这许久了。”   “行,那你便继续吃御膳房吧。”   沈璃书一愣,“皇上!”   “行了,”李珣将她往下撇的嘴角往上拉了拉,“要当母妃的人了,还这么跳脱。高兴些,朕午后便着魏明去办这事。”   沈璃书脸上立马带了笑意:“多谢皇上,方才都是臣妾说的不对,皇上您对我们最好了。”   李珣觑着她,她倒是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些。   “睡吧,朕也在这躺会儿。”   午后的室内温暖静谧,两人躺在床榻上,沈璃书困乏,但还是高兴的。   得知有孕,又得了小厨房,她可没忘记,当初许鸢小产,就有吃的太好了,胎儿发育太过的因素。   要入嘴的东西,当然得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好,有了小厨房,一切便都迎刃而解,最起码自己便能放心些了。   往后还能做些济州的特色吃食,她有些馋小花馍了,睡着前,她满足的想。   李珣听着身边人很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头,眸色清明。   视线从她挺巧的鼻梁一直往下,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如此平坦,无法想象,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或许是个皇子,也有可能是个公主,长相随谁都好,他与沈璃书都是长的极好看的,性格么,公主像她,皇子像他便行。   一旁的人忽而抬手摸了摸脸,轻微的声响使得李珣收回神思,她脸上落了一根发丝,应当有些痒意。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将那发丝捻走。   暗叹自己今日真是有些魔怔,他并不是第一次当父皇,安乐走的时候他也痛心,可无法否认,他今日得知她有孕后,那种隐秘的喜悦几乎将他整个人席卷。   他从前百般不解,为何太子昏聩至此,父皇还是喜爱太子为太子铺路;他明明比太子优秀百倍,父皇看他的眼神却从无一丝舐犊之情。   但今日,他好像,懂得了。   他从前对子嗣有所期许,是因为,他需要子嗣,但今日只是初初得知有孕,他便想着孩子以后的诸多事情,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   需要,与期待,大有不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卡文,修改多遍,双更失败(滑轨)姐妹们别生气,欠的一更我记在账上,择日还债[爆哭]   PS晋江后台应该卡了,我定了十一点结果没有发出来,还好我刚刚来刷新了一下发现[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第42章   ◎香膏◎   沈璃书丝毫不知李珣想了些什么, 她一觉醒来,屋内空旷,只有她一人。   残阳如血, 倒是让她生出了些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从外面进来, “主子醒了?”   沈璃书回眸, 神色还带了些刚睡醒的朦胧,“外面什么动静?”   桃溪过来,伺候着沈璃书梳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是御前的人,皇上送了赏赐来, 见主子您还睡着,阿紫姐姐便在清点呢。”   “皇上呢?”   “皇上回御前了,走时还特意嘱咐奴婢, 别去打扰您。”   确实这一觉睡的比较好,沈璃书唇角微微勾起, 想到睡前的事, 她问:   “魏公公来了吗?”   桃溪回到:“魏公公先前也来过了, 说是要给咱们宫里设个小厨房呢。”   看来皇上还是说话算话不是哄人的, 沈璃书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不由得升起一股子奇怪的感觉,抬手摸了摸。   桃溪见主子这副模样, 不由得失笑,从袖子中掏出来一个东西, “上午得知主子有孕, 我便忍不住跟我娘亲说了这事, 这是娘亲去城郊相国寺求的平安福。”   “娘亲说,保佑主子与皇嗣平平安安。”   桃溪父亲母亲原本都在王府当差,皇上登基后,王府里许多老人也跟着进来了,桃溪倒是最幸福的了,父亲与母亲都在身边,不当值的时候便能去看看。   沈璃书伸手接过,笑得真心实意:“替我多谢你母亲。”   从前在王府,许多事情交由桃溪去办,看中的便是她母亲能暗中帮些忙。   桃溪说是应当的。   /   翌日,还需得去乾坤宫中请安,她用了早膳才过去,但昨日那一吐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今日也连着吐了。   一时间,沈璃书有些脸色恹恹,本来就热,又孕吐,吃饭反而成了一件遭罪的事情了,只能安慰自己,等小厨房建好了便会好的。   乾坤宫内,此时除了淑妃,所有宫妃都已经到了,众人都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沈昭仪本就得宠,现在又有了身孕,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宫人通报淑妃娘娘与沈昭仪到后,一时间殿内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门口,珠帘被人掀开,淑妃率先走了进来,一惯的珠光宝气,甚至比平常更甚。   沈璃书跟在淑妃后面一步进来,她今日穿一身品月蓝云锦织缎宫装,外罩了一件同色系披风,整个人清丽脱俗,芙蓉面上气色红润宛如一颗剥皮蜜桃。   众人不由得脸色微愣,在美人如云的后宫,沈昭仪的颜色都是一顶一的,在淑妃后面,半点不输气势。   她落座,像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大家,“今日本宫脸上有东西?都盯着本宫看做甚?”   当然不是,有人低了头,也有人笑了笑接话:   “自然是看沈昭仪绰约风姿,才惹了皇上日日往坤和宫去。”   方嫔的话惹了沈璃书循声看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方嫔身上,轻轻的,“方嫔这话,倒显得咱们皇上是沉溺美色的。”   议论圣上,哪怕是后妃,也是不敢的,方嫔咋舌,她才没那个意思,不过是酸一下沈璃书罢了,“嫔妾可没这个意思。”   方嫔那话,别人听听也就算了,偏偏淑妃也在这,她位置高,皇上去长春宫,但次数总归要比坤和宫少一些,难道是因为她长的没沈璃书好看?   淑妃凉凉瞥了一眼方嫔:“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大早上给人添堵。”   方嫔敢怒不敢言,沈璃书掩唇轻笑,原本管挽苏在的时候,方嫔就是那个马前卒,现在管挽苏都入了冷宫,方嫔还是那个性子。   说起管挽苏,沈璃书眸色微动,也不知那冷宫是何光景。   淑妃话落不过几息,皇后娘娘便在锦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让众人起身后,话题还是落在了沈璃书身上:   “你如今有孕,还要额外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如今满后宫只有沈璃书一人有孕,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面上适时表现出来一丝感激:“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谨记。”   顾晗溪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多礼,今早皇上派人来跟本宫商量了,说是给你坤和宫添个小厨房,你如今有孕,小厨房方便。”   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皇上一向敬重她,是该给她商量的。   皇后话音刚落,沈璃书上首的淑妃便有了反应,她懒懒看了眼自己的指甲,不咸不淡:   “到底是沈昭仪得宠,刚有孕皇上便让设了小厨房,本宫和皇后有孕的时候,可没有这般待遇。”   话落,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皇后娘娘脸上,这不就是贴着皇后的脸开大么?这话,满宫中也只有淑妃敢说了。   沈璃书有些无语,淑妃有孕还是在王府的时候,都多久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时候李珣前朝事忙,哪里顾得上后宫?至于皇后那,她连忙起身:   “臣妾惶恐,实在是昨日孕吐不止,皇上也是可怜臣妾。”   顾晗溪眉头微皱,看向桃溪:“还不把你主子扶起来?”   等沈璃书坐定,她才说:“淑妃,怀孕的艰难你也经历过,何不多体谅下沈昭仪?如今后宫子嗣凋零,只沈昭仪有孕,要好好照料将就才是。”   淑妃猛地回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一向明面上尊重皇后的,却不想皇后竟然这样戳她的痛处   这番话说的只有皇后是心怀整个后宫、为了皇嗣考虑,反倒是她小肚鸡肠不能感同身受体谅人家。   淑妃气的发笑,哼了声,没说话。   “行了,今日请安就到这吧,都退下吧。”   等人都退了,顾晗溪回到内室,瑟春不解:   “娘娘,您今日,何必帮沈昭仪说话?”   瑟春是皇后的贴身婢女,见着主子如何沉溺在丧女之痛当中,她以为,皇后娘娘会看不惯有孕的沈昭仪的。   顾晗溪沉默许久,脸上那些面具似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她转头看瑟春:   “瑟春,你说,是不是,本宫的安乐要回来了?”   她的面色极为平静,说话轻声,但瑟春却是被吓了一大跳,不可置信道:“主子......”   顾晗溪眼神空洞瞧着她,片刻后却是敛了眸子,“你出去吧,本宫静一静。”   “......是。”瑟春躬身退出去,将门带好,转身时脸色有些古怪,她怎么觉得主子,魔怔了?   /   坤和宫内。   沈璃书卸了头上繁重的钗环,拿了话本子来看,忽而想起来今日请安未曾见到刘氏,便随口一问。   阿紫将新采摘的茉莉花插瓶,收拾着地上散落的花叶,转头答到:   “今日没有刘宝林的消息,应当是告假了。”   一室茉莉清香。   沈璃书皱眉,按刘宝林的为人来说,得知她有孕后,应当早就带着贺礼上门来了。   她将手中话本子放下,起身,“替本宫梳妆吧,咱们去竹阳殿看看。”   竹阳殿是东六宫永和宫的偏殿,离着坤和宫倒是远,仪仗走了两刻钟才到。   这是沈璃书第一次来,殿虽不大,但也不寒碜,她的仪仗一到,早有机灵的小宫女进去通传了。   鸣翠迎接出来,福了福身行礼:“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抬手,免了她的礼,“你家主子呢?”   鸣翠脸色不好,低声说:“主子近日身子不适,在内殿歇着呢。”   沈璃书脸色淡了些,“带本宫进去吧。”   一到内殿,扑鼻而来一股刺鼻的药味,沈璃书不由得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鸣翠眼见,忙去将窗户开了。   “昭仪主子见谅,我们主子刚喝了药。”   忽而听见里面刘氏出声:“鸣翠,什么动静?”   “是我,”沈璃书走进去,掀开珠帘,瞧见床榻上的声音,“姐姐病了,怎么也不派人去坤和宫知会一声?”   刘氏错愕回头,随即着急出声:“昭仪别过来。”随即解掉了床榻纱帐的绳结,将她整个人都遮挡起来。   沈璃书脚步生生顿住。   刘氏言辞有些激烈的呵斥:“鸣翠,你如何当差的?怎么能让昭仪进来?”   声音缓了缓,急促的呼吸也跟着平和了些,“昭仪别见怪,太医说妾身是邪风入体,如今昭仪有孕,妾身怕传染到您。”   沈璃书细眉拧得更紧,“邪风入体?”   刘氏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她从好几日前便觉得身上有些瘙痒,原本以为是床榻上不干净,便只让宫女新换了床单,再去找太医拿了些止痒的药,可这样过来几天,情况反而加重了。   不仅身子上瘙痒的情况加重,昨日竟然脸上也有了些红肿,她这才连请安都告了假。   后宫妃嫔吃穿用度一向精细,按理来说万万不会出现此种情况。   “叫了哪位太医?”   鸣翠说是一位赵太医,沈璃书颔首看向桃溪:   “拿了本宫的牌子,去请章太医来。”   鸣翠眼里立刻迸发出来感激的眼神,她上午去请太医,那些稍微德高望重些的都不愿意来,只有这位赵太医被上峰打发了来。   沈昭仪不一样,章亓这个院正,她也能轻松请来。   刘氏苦涩一笑,“多谢昭仪了。”   沈璃书摇头,“姐妹之间,无需多言,早些弄清缘由才是,脸和身子重要。”   左右她是不信,会有何邪风入体,肯定是那太医,医术不精。   桃溪去的很快,章亓来了预备见礼,沈璃书都让免了,让快些去给刘宝林诊治。   场内极静,章亓眉头一直皱着,诊脉、观察,好半响,他收了手,问道:   “宝林近日都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请鸣翠姑娘都让微臣知晓。”   章亓这么一问,刘宝林心一提,“怎么这么问?”   沈璃书:“先前太医说刘宝林这是邪风入体,可有错?”   章亓低头,拱手抱拳:“回昭仪娘娘,依微臣看,刘宝林这是中毒之兆,只是,具体是何毒,微臣还要再加以确认。”   中毒?刘氏一顿,她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去乾坤宫请安,便只去过坤和宫,可......她的视线隐晦投向沈璃书。   沈璃书自然也是想到了这层,床幔遮挡,她看不清里面刘氏的神情,但她依旧肃了神色:   “鸣翠,将你家主子这段时日吃的用的仔细都给章太医说一说,务必不能有错漏。”   鸣翠还算镇定,吃食没法拿实物了,便只报了菜名,脸上的胭脂、身体的香膏、连穿了哪件衣服都说了出来。   章亓缄默一瞬,脑海中思考着,方说:“胭脂,与香膏,直接便接触身体。”   鸣翠忙去梳妆台将这些东西拿了。   几人都略带紧张的盯着章亓,看他轻嗅,又将膏体仔细捻了观察,对比了半响,他抬头:   “应当是这香膏,里面添了铅粉,致使皮肤瘙痒,若再多用,便会溃烂。”   章亓手中,是那盒桂花味香膏。   一瞬间,几人脸色都有些不好。   那香膏,是沈璃书赏给刘氏的。 第43章   ◎阻拦◎   沈璃书忽而冷了脸色, 不管如何,有人在她的东西中动了手脚。   她宫里的那盒香膏,她也用了几次, 后来因为皇帝赏了她两盒西域进贡的新品,她便将旧的放置着了。   桃溪此时显然也想到了:“刘宝林这盒香膏, 和咱们宫里那盒, 是内侍殿一同送过来的。”   沈璃书看了一眼桃溪,冷着声音说:“章太医,那刘宝林这症状可能改善?”   章亓说自然,“微臣将这香膏带回太医院,仔细研究, 宝林只要不继续使用,再用些药,自然便好了。”   那便好, 总归发现的早,还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症状, 沈璃书居高临下瞧着章亓:   “章太医, 今日之事, 本宫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她向来待下人温和, 但在李珣身边待了这么些年,类虎也有了三分像,这会子冷着脸,倒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章亓祖上三代, 都在太医院为官,他自己亦是, 年过半百, 在太医院几十年, 见过太多后宫事,能安然无恙待在院正位置上这么多年,也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哲学。   那边是,中庸,和揣摩圣心。   他低头,“请昭仪放心。”   沈璃书换了张笑脸,“多谢章太医,桃溪,送一送章太医。”   桃溪说是,很快屋内便只剩下沈璃书,和刘氏主仆。   沈璃书扫了一眼鸣翠,“出去吧,不准任何人进来。”   鸣翠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氏,刘氏哑声说:   “去吧,去库房将我收着的那方玉枕包好。”   鸣翠领命而下,屋内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刘氏率先开了口:   “如此看来,坤和宫也并不是铁板一块,那香膏......”   刘氏没有想过会是沈璃书的手笔,沈璃书没有必要对她下手。   “本宫也是如此想的,要么,便是本宫的坤和宫出了内鬼,要么,便是内侍殿那些当差的人有了熊心豹子胆!”   那些东西送进去,若不是刚好赏给了刘氏,她又刚好没有使用,那如今中招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昭仪若是信得过我,不若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隔着床幔,看不真切刘氏的神色,沈璃书说:“姐姐这次,都是因为本宫才遭了罪。”   刘氏摇头,“幸亏是我,昭仪如今有孕,可受不得这些,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出了竹阳殿,沈璃书瞧着桃溪手中抱着的玉枕出神。   刘氏位分不高,玉枕这样物件连她宫里都没有,定然也是刘氏库房里顶顶好的东西了。   “桃溪,你说,这后宫当中,还有可以信任的姐妹情么?”   沈璃书承认,她对于刘氏的感情稍特殊些,初在王府的那两年,除了李珣外,便是刘氏给了她些许慰藉,她自小丧母,难得的在刘氏那里感受到温情。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刘氏一来找她,她便轻而易举的软了心思,哪怕知道,那里面肯定不是单纯的情感纠缠,而是掺杂了利益考量。   今日之事,万一是刘氏以身做局呢?那盒香膏,不仅坤和宫和内侍殿的人能经手,刘氏竹阳殿的人,同样能经手。   桃溪拿不准,“宝林一直待主子极亲近的。”   沈璃书垂眸,看了眼澄澈如洗的天色,掩掉眸中隐晦,“回宫吧。”   /   承乾宫。   李珣正在写着什么,魏明进去通报,“皇上,谈小侯爷在门外候着了。”   “传。”   谈珏前月去了西南公干,一应事情处理好,到底是五月了,他从门口进来,行了大礼:   “微臣给皇上请安。”   李珣按了手中的笔,起身,亲自下去将人扶了起来,“起来吧。”   他上下打量了谈珏,“瘦了,也黑了。”   谈珏此次去是追查前太子李璠外家之事,期间几多艰险自不必多言,他拱了拱手,云淡风轻道:   “西南那边气候不好,让皇上见笑了。”   两人是自小的交情,李珣能稳坐这把龙椅,谈珏在其中功不可没,“坐吧。”   魏明亲自上了茶,“小侯爷,这是皇上专门给您留的霍山黄芽,皇上交代,剩下的都给您带回侯府。”   那是谈珏最爱的茶叶。   谈珏又要起身行礼,被李珣抬手拦下,“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谈珏自然清楚,君臣之间的边界,“皇上厚爱臣,臣感激不尽。”   两人在御书房聊了许久的公事,事了,不可避免谈起私事。   谈珏带了礼,“听说沈昭仪有了身孕,恭喜皇上。”   两人默契避而不提安乐的事情,“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些……是贺她生辰的,还望皇上转交替微臣转交,就别说是微臣所赠了。”   “子安,你若是想,朕让她改头换面,随便安一个身份,都可,正妻之位有些为难,但做妾简单。”   外人眼里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在挚友面前不复风发意气,有些落寞:“可是她不愿。”   纵然有千万种方法能让她去到他身边,可,她不愿。   她不愿,他便不忍心勉强。   他的岚岚。   李珣默了默,扬声叫了魏明:   “将这些给周妃送去吧。”   谈珏起身拜礼:“多谢皇上。”   “行了,朕许久未曾下棋了,陪朕下两盘吧。”   谈珏脸上带了笑,执了棋子,揶揄道: “难为皇上如今还有这个闲情逸致,放着后宫三千佳丽在一旁,与微臣这个不解风情的人在一块。”   李珣哼笑,“子安若是不解风情,那满上京城的男儿便都只能称之为榆木了。”   当年谈小侯爷高中探花,自上京城打马游街而过,不知引了多少女子的芳心,那年端午节,漫天而起的纸鸢,只为周家小姐一人而放。   那段佳话,至今在坊间提起,亦是一阵唏嘘。   “皇上谬赞。”   棋局过半,魏明回来,“回皇上,奴才已将东西都送到了。”   李珣瞥了一眼谈珏,替他问了出来:“她如何说?”   魏明是知晓内情的人,他方才去的时候,女子看到那些东西,久久未曾说话,好半响才说:   这些东西太过名贵,本宫如今受不起了,魏公公,替本宫多谢他。   多谢谁呢?外人都会以为,是多谢皇上,可魏明知晓这个他是谁,“礼物贵在情谊,还望周妃娘娘保重身体。”   魏明敛眸:“说多谢了。”   谈珏勉强笑了笑,“皇上,臣在宫里的时间也够久了,家里二老肯定望眼欲穿了,臣就先告退了。”   李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   谈珏刚走没一会儿,魏明便说:“皇上,太后娘娘到了。”   李珣写字的动作停下来,太后从未到御前来过,“来做什么?”   魏明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是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往御前来了,又如何能得知太后想要来做些什么?   李珣说完,也后知后觉是自己的问题,“还不去请进来?”   太后在珞蓝的搀扶下走进来,她穿一身湖蓝色宫装,沉稳大气,“天气渐热了,哀家给皇帝送些莲耳羹来。”   一个眼神,魏明便从竹青手里接过了食盒放在了御案上。   李珣起身微行了礼,“多谢太后挂念。”   竹青将食盒打开,端出来精致瓷碗,拿银勺试了毒,太后笑着说:   “皇帝趁热用吧。”   李珣面无表情,端起来用了两口,第三口将将入嘴,便听太后说:   “今日哀家已经知道,沈昭仪有孕了,如此甚好,后宫之中,还有许多别的妃嫔,沈昭仪有孕期间,皇帝大可以雨露均沾些。”   李珣咀嚼的动作忽而一顿,太后虽没有明说,但这话里,既是对沈璃书偏宠有所不满,也是对他有所不满。   他面无表情吞咽下去,将瓷碗放下,拿了帕子掖了掖嘴角,“前朝事物繁忙,朕会酌情的。”   太后不赞同,“前朝事物再繁忙,皇帝也不能忽略了后宫,皇嗣乃国之根本,如今皇帝你本就子嗣不充盈,更要勤进后宫些。”   李珣不想与太后在这事上有所争执,便点了点头,“朕知晓的,太后费心了。”   太后说:“哀家虽不知挽苏那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错,皇帝竟然将她打入冷宫了,她到底是管家的人。”   太后一件件提醒着皇帝,还未说完,眼神一转,便看见御案上的几张宣纸,那上边几个大字,太后眯了眯眸子:“皇帝这是?”   那上边是类似“惠”“愉”“懿”之类的字,李珣看起来随意:   “沈昭仪有孕,朕想着晋一晋她的位分,只是封号还未拟定。”   昭仪之上,便是妃位。   太后脸色微变,她本就不太喜欢沈璃书,“皇上要晋她为妃?”   李珣未回答,但表情却是很明白的说出了答案。   太后面色有些不虞,“皇后的安乐刚走,便如此大张旗鼓给有孕的新妃晋位,恐怕会伤了皇后的心。”   “况且,沈昭仪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官的孤女,何德何能忝居妃位?”   太后话落,御书房一片寂静。   当差的人都低头更甚,恨不得捂了耳朵,魏明更是心里一惊,他偷偷觑了眼皇上的脸色,心下一骇。   李珣面色冷淡:“皇后已经是国母,再多赏赐也是多余,沈昭仪侍候朕服帖又怀有皇嗣,一个小小妃位,倒也当得。”   太后听出李珣话中的坚持,她一顿,缓了缓神色,“皇帝说的自然是有道理,依哀家看,现在封妃还有些为时尚早,不若等她生产完,再给她殊荣。”   李珣没有说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头过盛,对她也没有好处,皇帝,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如果宝宝们还有多余的营养液,请让营养液雨来的更猛烈些吧~(谢谢大嘎) 第44章   ◎行宫◎   沈璃书对御书房这场谈话全然不知, 她的孕吐越发厉害了些,时间走到月底,原本丰腴些了人, 消瘦下去,连带着整个人也添了几分憔悴。   请安之时, 沈璃书也有些恹恹。   “沈昭仪这气色, 看起来不怎么好呢,如今后宫只有沈昭仪一人有孕,可还是别出什么意外的才好。”   方嫔的话,明面上是希望着沈璃书别出什么意外,实际却是在暗暗诅咒, 只希望她肚子里的皇嗣掉了才好。   沈璃书忽而变了脸色,凉凉道:“方嫔要是不会说话,便别出来给人添堵了。”   她孕育孩子本就辛苦, 期间几多酸楚别人不知道,但凭什么还要听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言风语?   也许是孕期的情绪不好, 沈璃书这会看方嫔格外生气, 咒谁呢?   方嫔一噎, 平日里沈璃书说话还算留几分余地的, 也不知今日是怎得了,她讪讪一笑,“沈昭仪火气愈发大了,嫔妾可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要是什么都说了, 那可不是这么轻飘飘就能结束的了。”   淑妃转头若有所思盯着沈璃书看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沈昭仪越发气势了。不过方嫔, 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内殿内, 所有人视线都朝着淑妃瞧过去 ,便听她说:   “钟才人也有孕了。”   仿佛在平静湖面投掷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沈璃书拨茶沫的动作有微微停顿。   顾晗溪视线投向钟才人:“哦?钟才人有孕,这么大的事本宫竟然都还不知道。”   而淑妃却先知晓了?   钟才人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宫装,发髻上亦是簪戴了一朵粉色绣球真花,整个人粉嫩又招摇,她起身略微行了行礼:   “回皇后娘娘,嫔妾也是昨日刚由太医诊断出来,皇后娘娘管着后宫诸多事宜,嫔妾也不好随意扰了娘娘,正想着今日请安时说的。”   顾晗溪瞧着她仿若上了薄粉的脸色,再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沈璃书,“那真是好消息,不知已有了多久的身孕?皇上可知晓了?”   钟才人说:“回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皇上那......还不知道。”   沈璃书将茶杯放在一旁,面色冷淡,一个月,她有孕也不过才两个月。   从顾晗溪面上看不出她是如何想的,照常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再赏了些东西。   整个殿里最高兴的除了钟才人,看起来便是方嫔了。   “沈昭仪有孕,如今钟才人也有了孕,咱们后宫也算是热闹起来了,沈昭仪也不必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沈璃书微微眯了眯眼,这方嫔,以往在王府便是是不是刺挠她,如今倒也还是这副样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钟才人将话接过去:“往后沈昭仪,也可以给嫔妾传授一些孕期的经验了。”   沈璃书懒懒回答:“钟才人有皇后淑妃和方嫔关心,哪里还轮得到本宫?”   请安散了,沈璃书回到坤和宫。   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阿紫端进来安胎药,苦涩药味充盈整个房间,沈璃书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   “每天都喝,胃口就是不见好。”   小厨房没有那么快建好,如今她的吃食都还是跟着御膳房来的。   阿紫叹气,从碟子中拿了蜜饯给沈璃书:“太医说过了前三个月便就好了,主子且在忍耐些。”   沈璃书一口气喝完那一碗安胎药,再含了蜜饯到口中,想着钟才人有孕之事。   后宫中,没有人不盼着有皇嗣,或想母凭子贵,又或者靠皇嗣来巩固位分,皇帝永远不会缺皇嗣。   要是别人也还稍好些,偏偏就是这个钟才人,从前便不加收敛,往后气焰只会更甚。   而且,现在看来,淑妃与钟才人的关系匪浅,否则为何是淑妃最先知晓钟才人怀孕之事?   只是不知道,钟才人是何时与淑妃牵扯上的,一个钟才人倒也好办,若是再加上淑妃......   /   钟粹宫偏殿,芳春轩。   钟才人看着眼前桌子上摆满了赏赐,脸上笑意都掩饰不住,皇后、淑妃,还有皇上也派德公公送来了许多赏赐。   白露笑着道:“主子,皇上派人送来的这一匹绸缎,还是蜀锦呢,听内侍殿的公公说,今年宫里一共才有不到五匹。”   钟才人年轻,也最爱好颜色,看着这匹霞光紫的蜀锦,喜笑颜开,“下午就叫绣房的人来,给我做身新衣裳。”   白露哎了一声,“奴婢一会儿就去。”   “淑妃娘娘赏得也有几批料子呢,耶,这串手链倒是好看。”   白露说着,将那串珍珠手链送到钟才人面前。   钟才人却是只看了一眼,随即无所谓的说,“将淑妃赏赐的这些都收入到库房中吧。”   白露:“可是,淑妃娘娘会不会有意见?”   钟才人蹙眉:“她能有何意见?皇上赏赐的自然更好。”   她先前给淑妃送了那么多好东西过去,淑妃都不多看她一眼,现在她有孕了,淑妃倒是愿意和她走近,她又不是傻,如何看不出来淑妃对她的利用?   她如今只是才人位,即便安全诞下皇嗣,也不能独自扶养,肯定是要抱养给高位妃嫔的。   淑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钟才人哼笑一声,她现在只是才人,不会一直是才人。如今肚子里怀揣着一个金疙瘩,皇上肯定会给她更多荣宠的。   她和淑妃,谁利用谁,也不一定呢。   钟才人心情很好,平日里舍不得的金豆子,也随手打赏了白露两颗。   当夜,御前传来消息,芳春轩点灯,虽然钟才人有孕,侍寝的牌子已经被撤下来了,但皇帝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   沈璃书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有孕时,皇帝偶尔午膳也得抽时间过来看看,现在别人有孕,他总不至于去看都不看一眼。   况且,后宫子嗣凋零,皇帝也是很想开枝散叶的吧,沈璃书想。   神情有些恹恹,“桃溪,吹灯吧。”   /   第二日请安之时,皇后说了个决定。   今年天气太热,皇上与太后都决定提前出发行宫避暑,五日后,也就是六月初,便会出发。   后宫之事,俱都托付给太极殿那位太后管理。   留给宫妃们收拾的时间并不算多,好在皇后交代,一切从简,倒也不算特别赶。   午后,沈璃书看着桃溪、阿紫替她收拾东西,再是挑挑拣拣,也有两个大红木箱子。   倒是发现一桩旧物,沈璃书本来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桃溪打开后,尘封的记忆纷沓至来。   桃溪说:“奴婢还记得,主子有一次不是说将这玉佩赠予皇上么?怎得还在这。”   沈璃书摩挲着手里这对玉佩,上一次看见的时候,沈璃书倒是说过这样的话,但过了这许久,也早已经忘了为何没有送出去。   阿紫多问:“这对玉佩,对于主子有何特殊用意么?”   若是原本,桃溪不会说的,但与阿紫已经朝夕相处了很久,便说:“阿紫姐姐你好不知道呢,这个呀,原本是咱们主子给奚公子买的,预备送给他的。”   阿紫疑惑:“奚公子?”她是前院的婢女,并不知晓沈璃书当时的事情。   “就是,前未婚夫。”   桃溪话音刚落,沈璃书就敏感察觉到这事说的不妥,“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如今已是宫妃,这些前尘往事,自然是不要提的为好。   阿紫眸色微变, “主子别气,都怪奴婢不该问。”   沈璃书:“本宫不是那个意思,桃溪对你这样便罢了,往后若是有别人在,也这样那就不好。”   桃溪有些委屈,在一旁没有说话。   “行了,收起来吧。”   沈璃书此时有些后知后觉,她之所以迟迟未曾将着玉佩赠予李珣,究其根源,恐怕就是因为那玉佩是给所谓“未婚夫”的。   那是一段最接近美好的时日,所以她不忍心,丢掉最后一件与之相关的物品。   六月初五,去行宫避暑的队伍自皇城启程。   皇帝还在前朝议事,后妃先行。   行宫是前朝遗迹,及至本朝,多加修缮之后,几乎每年皇室都回去避暑,不仅是皇上和后宫妃嫔,也有皇室宗亲以及前朝官员随行。   到行宫已是下午,早有行宫的下人来迎接,宫妃自门口分开,各自被带入居所。   沈璃书一行,随着宫人往深处走,最终到了“泠雪小筑”停下。   宫人欠身行礼:“昭仪娘娘,这便到了。”   沈璃书看一眼桃溪,桃溪会意,一个小荷包塞到宫人手里。   沈璃书问:“知道其余宫妃住哪里么?”   小宫人摇摇头,“回娘娘,奴婢只负责将您引到泠雪小筑,其余的奴婢不知。”   “你退下吧。”   行宫确实比宫内凉快许多,这一路走过来,许是距离不算太远,沈璃书连汗都未出一滴,打发了从坤和宫带来的二等宫女佩香出去打听,主仆几人便进去了。   泠雪小筑不大,但甚有巧思的是,在院子后面还人工引入了一汪活水汤泉,流水潺潺,水雾缭绕,环境甚是清幽。   主仆几人大致将院落布局了解了一下,便进到内室休息,床榻刚铺好,便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过来。   说今日第一日,晚些时候行宫宫人会送来吃食,各院主子明日再去请安便可。   奔波一日,连浑身的骨头都泛着酸,不用再去请安,正正好,能好好休息一下。   沈璃书用晚膳的时候,佩香回来了,汇报了主要妃嫔的住所。   “你说韩美人,住在清漪院”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她们来时便路过这清漪院,这里,离皇上所居华阳清晏是最近的。   佩香说:“是。”   沈璃书若有所思,这次出行,她知道都是由皇后娘娘一手安排的,与在后宫当中一样,自然是谁离皇上近,谁更有可能得到皇上的恩宠。   只是不知道,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韩美人在后宫不声不响,可谁也不能小瞧了去,她毕竟是皇上的亲表妹。   晚间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之时,李珣来了。   沈璃书没有第一时间迎过去,站在原地,瞧着圣驾过来。   李珣刚到行宫,他与谈珏几人骑快马过来,因而难得的,穿的不是宫装而是一身适合骑马的劲装,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少年的意气风发。   沈璃书一时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怎么,不识得朕了?”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沈璃书回神行礼,“给皇上请安。” 却是对于方才李珣的话避而不谈,“这么晚,皇上怎么来了?”   “好几日未曾见你了,朕一到行宫,便来了。”   沈璃书垂首,“多谢皇上惦念。”   她又问,“皇上可曾去看过钟妹妹了?”   李珣微微蹙眉,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钟妹妹,应当是钟才人,“你不是与她不睦,何时也叫起妹妹来了?”   沈璃书一梗,他未必没有听出来她话语中的含义么?   “臣妾说,皇上可去瞧了钟才人了?”她那表情明晃晃写着‘这样说你满意了吧’几个大字。   李珣失笑,“今日火气怎得这般大?这行宫还不够凉快么?”   本来不必如此早来行宫的,但那段时日沈璃书的状况连他看着都有些不忍,于是便将前朝的事赶了赶,才提前来。   沈璃书颇有一拳头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怎么就是臣妾火气大了?那钟才人今日穿了一匹蜀锦料子的衣裳,恨不得一整天走在臣妾面前,臣妾都没与她一般见识。”   “不过就问了皇上一句,皇上倒将臣妾说了一顿。”   瞧瞧,满口的委屈和控诉,李珣顿觉得头大,他听太医说过,女子孕期体内激素会发生变化,情绪也格外不稳定些往常沈璃书还算温柔小意,这段时日却是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那蜀锦五匹,皇后与淑妃各一匹,你宫里就得了两匹,那钟才人不过才得了一匹,她没见过好东西,你与她一般见识做甚?”   他找到了症结,定是那钟才人在她面前炫耀,惹得她不高兴了,而他今晚来,恰巧成了那个撒气的,一时间心里对于钟才人有些不满,都有孕了,也不收敛些。   沈璃书一顿,脸上有些被戳破了的不自在,生硬地岔开了话题:“皇上可用过晚膳了?”   李珣将她的手拉着,带着薄茧的大手在她手背微微摩擦,带着她进屋,“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关心朕了。”   沈璃书微微抿唇,没有说话,“臣妾派桃溪去取。”   李珣说不用,“朕陪你待一小会儿,便回华阳清晏了。”   走到屋内,光线明亮了些,沈璃书才瞧见李珣脸上带了一丝风尘仆仆之感,后知后觉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可能真的不是时候。   她有孕之后,情绪格外大些,李珣稍微对她纵容一些,便使得她有得寸进尺之感,“皇上辛苦,不必过来的。”   这句话她说的真心实意,但李珣显然以为她在阴阳怪气:   “朕若还不来,改日怕是连你的宫门也进不去了。”   沈璃书脸色讪讪,“臣妾不敢,方才是臣妾僭越了。”   “行了,别憋着自己便好。”   沈璃书一时间没忍住:“皇上,您对钟才人也这般好么?”   “钟才人年轻貌美,性格也活泼,如今又有了身孕,不想臣妾一般,如今都憔悴了许多。”   两人刚坐下,沈璃书这一串话,倒使得李珣端杯喝茶的动作有些顿住。   他也不知道钟才人何时有孕的,他在后宫,只为开枝散叶,按理来说,钟才人有孕,他应当是和知道沈璃书有孕一般欢喜的,可并没有。   他知晓钟才人有孕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想,她知晓了会不会不高兴?   可太后的话犹在耳畔,太显眼了亦是不好。如今不止她一人有孕,后宫人的眼光也不会一直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因此他也高调赏了钟才人许多东西。   只是这些,李珣不便亦不愿说出来,他轻呵:   “越发没规矩了。” 第45章   ◎挑拨◎   当晚李珣没留在泠雪小筑, 沈璃书如释重负。   他不在这更好些。   戏演多了,偶尔也需要有几日时光去做一做自己,才不至于在这戏中迷失了自己。   今日已经看出来了不是么?   他是帝王, 三宫六院诸多后妃,不能指望他有心, 他也无法共情任何一个后宫女子, 包括她。   她从来清醒,在这后宫之中,她无任何特殊之处,能走到今日,几分运气、几分她的揣摩, 剩下的,便都是他不可捉摸的帝王意。   恩宠给谁,他说了算不是么?前有淑妃, 现有她,以后也会是别人。   恩宠说到底, 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若真是宠爱她, 何不晋了她的位分来的实在?   “主子, 安神药来了。”   桃溪一句话,使得她从繁杂思绪中脱身,她敛眸,“拿过来吧。”   “今日不要蜜饯。”   生活也不必时刻都有糖裹挟, 否则便会以为,所有苦涩之后都有安慰。   泠雪小筑地理位置好, 离着皇上皇后都较近, 这为沈璃书请安省下不少事。   翌日中午, 沈璃书去华阳清晏,她和桃溪说说笑笑,却险些撞上一男子。   她瞬间一凌,堪堪错过。   那男子抱拳行礼,声音如同清泉撞石,伶仃入耳又带有一丝清润,“是某冒犯。”   沈璃书微微一笑,侧身为男子让路,她始终未曾抬头,便见一片天青色衣角从余光中略过。   魏明这时候迎出来,笑着道:“昭仪主子来了,皇上在里面等您。”   “多谢公公。”   女子声音柔柔,略带婉约笑意,而那男子,早在魏明说话时脚步就有所停滞,清冷眉目中有一丝眼神波动,向来端方知礼的他,也有了想回头的冲动。   若不是方才皇上与他多说了两句话,想来她一辈子也不会再碰见她。   男子垂眸,掩下眸中复杂情绪,抬步离开。   沈璃书对此全然不知,她早在进华阳清晏之时,脸上便覆上了笑意,“给皇上请安。”   李珣摆摆手,“坐。”   沈璃书落座,桌上还摆着上一人喝过的茶杯,魏明进来给她奉茶,才将旧杯收走。   鼻尖萦绕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李珣身上龙涎的帝王气息,而是一股类似于霜雪初化的质感,她不着痕迹屏住了呼吸。   李珣将手里的折子批复,才有了空闲,将御案上一个金丝红木长盒往沈璃书那边推了推,“看看可还喜欢?”   沈璃书讶异,起身过去,问:“这是何物?”   却在打开长盒之后愣住,色泽饱满、颗颗圆润的珍珠。   “济州刚送上来的,你看着要是喜欢,便拿了回去做成自己喜欢的首饰。”   黑珍珠,是济州一地特有,济州下辖一地曰胶岛,城市临海而建,民众以海为生,养蚌孕珠已是一门较为成熟的产业,而这黑珍珠,却是深海野生才有,难得。   “多谢皇上,只是,这些都给臣妾么?”   沈璃书瞧着盒子里,约莫四五十颗的样子,品相都是极佳的。   “昨日不还在为一匹蜀锦伤心?今日的朕可以保证,别人不会再有。”   沈璃书忽而有些沉默,李珣不是一个愚笨的人,而他却把她昨日的话,单纯以为是对钟才人得了料子在她面前炫耀的伤心。   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她觉得昨日的试探,好似昏招,结果就只是让她心情变得不爽利。   沈璃书将盒子盖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娇嗔,“让皇上说的臣妾好像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了。”   李珣没回答,但此时颇有无声胜有声的妙处。   “这两日可有闹你?”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已经稍微有了很小的起伏曲线,但依旧和用膳时多食了几口一般别无二致。   “来了行宫之后便好多了,昨日与今日用膳都多了些。”   李珣颔首,“那便好。”   沈璃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皇上可还有别的吩咐?”   言下之意,若是没有,她便要走了。   她甚少如此说话,李珣不由得多看她两眼,女子今日一身粉紫色宫装,上面是大片荷花绣样,发髻简单,不过配了两只簪,但亦是恰到好处。   沈昭仪貌美,不仅是后宫的共识,他也是如此以为。   他面无异色点点头,“回去歇着吧。”   沈璃书走后,魏明进来伺候,原本伏案的人忽而出声:   “她可与奚景垣遇见?”   魏明内心惴惴,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李珣口中的她便是沈昭仪,他服侍李珣几十年,从他看似平常的口气当中听出来他的不悦。   沈昭仪的往事他清楚的很。但方才华阳清晏外面当值的人多,瞒不下来。   “回皇上,沈昭仪与奚大人在门口远远打了个照面,倒是并未讲话。”   李珣颔首:“朕知晓了。”   沈璃书回到泠雪小筑 ,桃溪问她那些个珍珠如何处理。   沈璃书只看了一眼,“收起来吧。”刚说完,不免又反悔,“回宫之后第一时间让内侍殿的人打成首饰吧。”   看皇上今日的神情,显然是对送她这些比较愉悦,那边用起来吧。   桃溪不知晓华阳清晏里面发生了何事,但感受到自己主子的心情算不得好,便说:   “听说明日下午在九州清筑有戏班子来唱戏,主子明日咱们可以去看了。”   沈璃书对此兴趣寥寥,“可知今日那位公子是谁?”她内心其实对此人已经有了猜测。   竹溪抿唇,小声道:“听魏公公说,是奚大人。”   桃溪说着,也在偷偷觑着沈璃书的脸色,却在上面看不到任何情绪。   “先下去吧。”   原来这便是奚景垣吗?也不知是如何从济州直接到了皇帝跟前?   不过世家大族子弟,端方知礼,满腹经纶,才华被皇帝发现,应当也是早晚之事罢了。   寂静的寝殿里,窗柩旁的花朵在随风招摇,忽而一声浅淡的叹息误入,又很快无影踪。   /   隔天请完安之后,皇后留了沈璃书下来。   顾晗溪如今的气色比原本好上了许多,她命瑟春上了好些精致的糕点,“沈昭仪尝尝,可有喜欢的?”   “那碟牡丹卷,是膳房特意做了送来的,别的宫都没有,你尝尝。”   沈璃书视线随着顾晗溪的话落在那碟牡丹卷之上,牡丹卷,如同其名,唯有皇后才能享用。   这简简单单一盘点心,也是在彰显顾晗溪皇后的尊崇。   沈璃书垂眸,“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只是臣妾今早已经用了早膳,太医嘱咐不可多食,还望娘娘恕罪。”   她答的体面,但其实,自从她有孕之后,除了坤和宫内的吃食,外面的她一概都不碰。   顾晗溪面色未变,“本宫一会儿让人给你带回去。”   “多谢皇后娘娘。娘娘这儿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顾晗溪微微摆手,“也就是膳房的人心思活络些,等这次从行宫回宫,坤和宫的小厨房应当也就好了,届时你也可以想吃什么便做什么了。”   沈璃书笑,“娘娘费心了。”   “本宫未曾在中间费什么心思,倒是皇上,还问过本宫两次进度,沈昭仪,皇上对你,可真是极好的。”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不过颇有些意外的抬眸看了眼顾晗溪的神色,皇后向来端方自持,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设身处地思考一番,若她是顾晗溪,眼里可不一定见的皇上对别的妃嫔好,但偏偏,顾晗溪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璃书也不相信,顾晗溪留她在这,只是为了说这些,眼眸微转,她答道:   “皇上看中皇嗣,臣妾倒是也跟着沾光了。”   顾晗溪脸上满是欣慰的笑:“你是个懂事的,不过皇上也确实看中皇嗣,钟才人有孕,皇上有意晋一晋她的位分。”   顾晗溪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沈璃书的神色,见她喝茶的动作一顿,顾晗溪掩下眸中神色:   “后宫子嗣不丰,她孕育皇嗣有功,晋为美人是合适的。”   沈璃书微微挑眉,“皇上与皇后娘娘思虑周全。”   顾晗溪说:“晋升的旨意还没下,但本宫今日留你的意思,便是想宽慰一下你。”   “你与钟才人都有孕,按理来说,你也应该一同晋封,但是......太后与皇上的意思是,等你来日诞下皇子再说也不吃。”   沈璃书读懂顾晗溪话里的意思,昭仪之上便是妃位,她本来就无家世,若靠怀孕便封了妃,恐怕后宫不服。   等她平安降下皇子,届时母凭子贵,便顺理成章封妃。   她不解释便罢了,越解释,沈璃书心里便越不好受。   人家能晋得,她便晋不得,人家孕育皇嗣辛苦,难道她便不辛苦?   但顾晗溪话里话外,都是皇上与太后的意思,沈璃书无法在此置喙,面上还是毫无异色: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晋位与否,都是圣恩,臣妾是绝无二话的。”   顾晗溪笑说:“那便好,倒是本宫多虑了。”   沈璃书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瑟春不解道:   “娘娘,晋钟才人,明明不是皇上的意思。您为何......”   顾晗溪垂着脸,看杯盏中茶叶翻滚,“为何要挑拨离间?”她接了瑟春未说完的话。   瑟春摇头,“奴婢不敢。”   顾晗溪仰着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那日皇上给她挑的封号,便可见一斑了,若不是有太后拦下来,今日后宫便又是一番天地了。”   沈璃书与皇上感情越好,对她而言越不利。   男子么,莫不都喜欢善解人意些的女子,若是尽惹他烦心......   顾晗溪笑,沈璃书是个内心有傲气的人,从她从前挑夫婿便可见一斑。   也不知,她会不会将今日的话听进心里? 第46章   ◎回击◎   皇后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李珣一概不知,他见完大臣,便直接去了泠雪小筑。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后院流水潺潺之声,外院伺候的丫鬟都在檐下打着盹, 圣驾一到, 倒是将那个小丫鬟吓得不轻。   李珣眉头微皱,有些不悦,下人当差也太过懒散了些,但他没有出言,目不斜视走进去。   他身后, 魏明一个眼神,“将这丫鬟打发远些。”   在昭仪院子当差,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会给主子添堵。   没有小太监在外通报,内室也是静的, 主仆三人各做各的, 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到来。   魏明心下哎哟一声, 如此看来, 不知外面的人当差懒散,连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如此,他抬眼觑了觑李珣的神色,轻声咳嗽了一声。   一声惊动主仆三人, 桃溪与阿紫连忙起身行礼,言语中不乏不安, “给皇上请安。”   “出去吧。”他声音淡淡, 看不出喜怒。   沈璃书也在这时候抬眸, 将手中话本子放置一旁,掀掉腿上的薄毯,起身行礼,“皇上来了。”   她今日气色看着比往日要好上许多,一身淡紫色常服,腰间一条腰带,上面坠了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这荷包倒是从未见你佩戴过。”   他走到她身旁,翘腿侧坐,声音低了几分。   沈璃书垂眸去看,而后说:“是刘宝林赠予臣妾的,与今日这身衣裳相配,臣妾便戴着了。”   刘宝林,李珣想起来,她没来行宫,“她病可好些了?等她病好些,便谴人接她来与你做伴吧。”   “那臣妾便替刘宝林多谢皇上了。”她走过去,亲自为皇上斟了一杯茶,“听闻皇上要晋钟才人的位分。”   李珣接茶的动作有稍微的停顿,“你如何知晓的?”   这话实则并无任何责备之意,昨日皇后才向他提起来,钟才人有孕,是否要晋位,他今日来便是说这事的。   沈璃书皮笑肉不笑,淡淡说:“今日皇后娘娘留了臣妾喝茶。”   “不开心了?”他放下茶盏,将人手腕一捉,往他身前带了些,但他并未解释什么,“是给钟氏晋了位分,你且宽心,等你诞下皇儿,朕也会给你晋的。”   他说这话不乏安抚的意味,其实一个美人位,他丝毫不关心,给便给了,但沈璃书的妃位,看着的不只有他,他时常想着权衡,也觉得妃位会是沈璃书的囊中之物,也不在乎早一刻晚一刻。   他如今肯说这么多,自觉已经是对沈璃书格外的耐心了,晋与不晋,皆是皇恩,若是不说,倒也无可指摘。   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如今臣妾已经是昭仪,坤和宫主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钟才人孕育皇嗣有功,合该晋位的。”   她说这话的表情、语气,都正常的紧,李珣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内心稍显慰贴,还好她听话,没有同他闹腾。   前朝事物已经足够让他耗费大部分心神,当初与她多相处,不也正是因为不用费很多心思么?   她总是单纯天真些,满眼都是他,从不置喙。   “沅沅体谅朕,甚好。”   沈璃书听完只觉内心更为失望,他丝毫不觉得,这对她是一种不公,她同样孕育皇嗣,便只能等生下来是男是女才能晋一晋位分么?   无人知晓她听闻皇后那一句“等你诞下皇子后再晋位”后内心的震颤。   “不过,臣妾倒是觉得,皇上是否能给刘宝林一同晋位?”   她觑着李珣的脸色,笑说:“她与方嫔一同服侍您,这么多年却还是宝林。”   李珣倒当真认真想了想,当时如何给刘氏宝林的位分,他亦没有多加关心,如今沈璃书提了,“那你觉得,什么位分好?”   宝林之上,是才人。   沈璃书睫毛轻颤,“臣妾可没这个权力,不过是觉得平日里刘宝林老是教臣妾刺绣,过意不去,才舔着脸为她讨个恩典,当然还是得皇上您来定。”   李珣看她低垂的眉眼,不忍心连这等小事都拂了她的意,若只是才人位,她大可以直说,偏偏自损一句再点出刘宝林所做之事,那便就不止是才人了。   “行了,朕便如你所想。”   沈璃书顺势将手腕抽出来,惊讶似的掩唇,“皇上怎么就知道臣妾怎么想的了?”   李珣瞥她一眼,扬声叫了魏明,吩咐道:   “传朕旨意,宝林刘氏侍奉朕多年,着晋为美人。”   突如其来的旨意,饶是魏明在李珣身边当差多年,一时间也有些懵住,刘宝林向来不得宠,却不想竟一下从宝林晋了美人,足够让人惊讶了。   “是,奴才这便去传旨。”   他转身退下时,便听沈昭仪一句柔柔的“多谢皇上”,他心下瞬间明了,原来是沈昭仪的提议。   不免又想,皇上为了平衡后宫左右权衡,这次给钟才人晋位却没给沈昭仪晋位,这样一看,沈昭仪明显是内心不悦,这才把刘氏抬出来。   一个有孕,一个无孕还无宠,却坐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这一招,不可谓不诛心啊,魏明感叹。   钟氏与刘氏晋位的旨意一同下达。   怀南溪筑,钟氏险些对于传旨的小德子都没做出来什么好脸色,她不可置信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那刘宝林也是美人位?”   小德子躬身,“回美人的话,正是。”   钟才人脱口而出:“我肚子中坏了皇嗣,她一个年老色衰的宝林凭什么与我平起平坐?”   这话,小德子可不敢接,在他看来,这后宫里,除了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与沈昭仪值得他额外费些心神,其余的人,他只正常当差便好。   他是御前的人,听命于皇上便可。   他头微垂,“恭喜美人了,若美人没有别的吩咐,奴才便先回御前当差了。”   钟美人这才反应过来,堪堪回了神,“多谢德公公走这一趟。”   小德子:“是奴才份内之事。”   小德子一走,钟美人一巴掌拍在一旁的桌面上,吓得白露连忙过去查看她的手,“主子可要当心些,别吓着肚子里的小主子。”   原本晋位的喜悦,被刘氏同样晋位的消息冲淡了许多,钟氏道:   “她倒是跟了一个好主子,美人也是说有便有了。”   上次在御花园,刘氏可是与沈璃书在一起的,她无意识摸了摸脸,总觉得脸忽而又疼了起来。   白露惊愕:“主子您是说,刘氏晋位是沈昭仪的主意?”   钟美人凉凉看了她一眼:“不然还能是如何?”   刘氏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皇上都未曾宠幸过她几次,这会而倒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钟美人漂亮的脸蛋上有一瞬间的扭曲,沈昭仪肯定是嫉妒她晋位,才想出此对策来恶心她。   “沈、昭、仪。”她念着这三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翌日请安,钟美人一到,便听见方嫔尖声笑了笑:   “恭喜钟美人了。”   钟美人瞧了一眼斜对面正在品茶的沈璃书,面色不虞,“多谢方嫔姐姐。”   沈璃书也笑了笑,“钟美人气色看着很是不错,想来这美人与才人到底是不一样些。”   钟美人皮笑肉不笑的刺了一句:“沈昭仪今日气色倒是没有往常好,可是因为一直待在昭仪位置上的缘故?”   她与沈璃书明面上早就闹掰了,脸面早已撕开,眼下便是怎么让人难受怎么来,她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   “皇上也真是厚此薄彼,我与昭仪都有孕,如何只晋了我的位分?”   “改日妹妹定然在皇上面前,替沈昭仪你美言几句。”   淑妃一脸看戏的表情,倒是没出声帮腔,只是感叹,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背也挺得直了。   沈璃书看着钟美人的神情,没将她放在心上,自然是越猖狂越好,笑出了声:“钟美人可要一直这么能耐才好。”   钟才人只是嘴上损几句,见沈璃书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语气,更生气了些:“那就借昭仪吉言了。”   方嫔若有所思,瞧了一眼沈璃书和钟美人。   请安散,沈璃书坐着仪仗离开,钟美人远远看着,神色变得晦暗。   皇上约莫有了四五日没有进后宫,据说和尚书许翎、侯爷谈珏等前朝大臣,一齐去了行宫不远处的巍山狩猎。   沈璃书便也一直在泠雪小筑,除却请安其余时候都没有出门。   主子不说,但贴身宫女也能感受到,主子情绪上的不悦,大概也能猜到,主子是为了何事。   桃溪说道:“刘美人来了信,她病已经大好,明日便能启程来行宫,主子到时候也能有人陪着解解闷儿了。”   上次香膏一事,迟迟还没有动静,沈璃书原本想着,等这事有了结果再来重新审视与刘氏的关系。   可钟才人这一出,倒是迫使她提前给了刘氏恩典,当下神色有些恹恹:   “来便来了。”   桃溪见沈璃书兴致还是不高,思索一番,便说:   “主子,奴婢听闻后山有块草地,这几日天气也好,不如咱们去放纸鸢吧?”   阿紫也赞同:“奴婢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做过,奴婢会做纸鸢,主子想要什么形状,奴婢都能做!”   盯着两个侍女希翼的眼神,沈璃书当下心里有些微动,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的坏情绪让身边的人担心着,她微微扯了扯唇角:   “那便去吧。等刘美人来了,可邀她同去。”   两个婢女都长舒了一口气,兴高采烈道:   “奴婢门现在就去做准备。”   只是这纸鸢到底是没有放成,傍晚时御前传来消息:   皇上遇刺了。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总之后宫,跟着一夜未眠。 第47章   ◎真凶◎   翌日一早, 小德子来了泠雪小筑。   他态度恭敬:“昭仪主子,师傅说了,还请昭仪主子万事以肚子里的皇嗣为重, 皇上暂时无碍。”   小德子的师傅,便是魏明。沈璃书明白, 这是魏明为了让她宽心特意让人来报的。   “本宫现在可能去看望皇上?”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心。   小德子说:“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   那便是目前用不着她过去了, “可能告知皇上遇刺的细节?”   小德子摇摇头,“这个奴才也不知。”   那便算了,沈璃书抬眸瞥一眼阿紫,阿紫便将一锭银子递给了小德子,“多谢德公公告知。”   小德子惶恐:“昭仪娘娘这使不得。”   “拿着吧, 大热天跑这一趟,回去好好照料着皇上,若有事及时来报与本宫。”   “多谢昭仪娘娘。”   小德子将东西收好, 出了泠雪小筑回华阳清晏的路上,不禁将沈昭仪这与前日去钟美人那做了对比。   撇了撇嘴, 当真是高下立判。   沈昭仪向来待他们这些下人极好, 若有机会, 谁不愿意卖沈昭仪一个好?   他们这些御前当差的人, 可比后宫有些主子见皇上的次数还要多,可偏偏,有人却不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就在沈璃书为李珣担忧之时,皇后派人来叫了所有后妃去她的云烟小榭。   她今日神色肃穆, 脸上带了些疲惫,视线自众人脸上扫过, 缓缓启唇:   “御前发生的事, 相比大家已经知晓。”   “自今日起, 所有在行宫的后妃,皆要去侍疾,直至皇上痊愈。”   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唯独漏掉沈璃书与钟美人,“你们二人有孕,便不用去了。”   沈璃书行礼:“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如此便要辛苦皇后娘娘与众位姐妹了,皇上龙体为重,若是需要臣妾,臣妾必定义不容辞。”   钟美人却是拧了拧眉,她不用去侍疾,岂不是意味着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了?   “皇后娘娘,嫔妾也要去侍疾,”在皇后瞧过来的时候,她说:“嫔妾带着腹中孩儿去,总能给皇上一些能量的。”   ......顾晗溪厌蠢症都要犯了,从前只说这钟美人张狂些,现下看来却是连脑子也没有,她微微皱眉:   “本宫如何安排,钟没人照做便是了,御前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她可不要再闲操心。   钟美人一哽,再没说话,皇后娘娘甚少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说过话,她后知后觉有些招人讨厌了。   讪讪一笑,“是,嫔妾听皇后娘娘安排。”   刘氏抵达行宫,才发现整个行宫的警戒都严了些,在门口好一番盘问与搜寻,还好沈璃书着了桃溪出来瞧瞧,正好碰见,才让她进去。   桃溪带着刘氏往里走,“许久未见,刘美人病应当好多了吧。”   刘氏笑笑,“托沈昭仪的福。”   桃溪找了宫人带刘氏去她的住所,刘氏舟车劳顿,便让她先歇息着。   已经是临近晚膳的时辰,沈璃书思前想后,还是让膳房的人来炖了鸡汤,预备着送去御前。   也不知道皇帝的情形具体是怎样了。   阿紫陪同着她过去,华阳清晏侍卫层层把守着,魏明远远的迎了过来,“给沈昭仪请安。”   这时候,是淑妃在里面伺候着,魏明瞧着阿紫手中的食盒,“皇上还没醒呢,淑妃娘娘正在里面。”   沈璃书眉头微挑,“还未醒吗?太医如何说?”   魏明是一直跟在李珣身边的,昨日之事太过凶险,若不是谈珏拼死相护,只怕后不堪设想,魏明眉头紧锁着:   “太医说,只要能醒过来便无碍。”性命危险倒是没有,只看何时醒来。   沈璃书抬眸看了一眼内殿的门,那里淑妃的婢女玉玲守在门口,遥遥给沈璃书行了一礼,沈璃书看了一眼,而后平静回眸:   “本宫来看看,不方便进也就罢了,”她侧眸,“特地给皇上熬的补汤,若是皇上醒了便用了吧。”   魏明接过去,“沈昭仪费心了,奴才视情况而定。”   沈璃书颔首,“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魏明行礼,“沈昭仪慢走。”   沈璃书转头,走出华阳清晏,内心是对李珣掩饰不住的担忧,今日都已经是第二日,还未醒来,也不知到底是伤到了哪里。   内心想着事,未曾注意脚下的路线,转眼却是走到了蓬莱阁。   这片莲池一望无垠,占地广阔,六月初,莲叶何琼碧,粉花露出尖尖角,早有蜻蜓落于其上。   沈璃书驻足,远远眺望。   一旁有人走过来,在她不远处停下,男子执手行礼:   “给昭仪娘娘请安。”   沈璃书回神,男子身量极告,日光从他身后劈落,将他惊艳眉眼模糊,她猛地低头,略微福身。   这声音,她那日也曾听过,在华阳清晏门口,那样如同山泉击石的清冽。   男子身形挺直,视线极有礼貌落于她眉心区域,“微臣奚景垣。”   她搭在阿紫小臂上的手,倏而收紧,这个名字,于她来说,太过久远。   他的那封信上,一句关河阻隔,会晤无期,却不想成了箴言。   “奚大人安好。”   她们之间,是永生不可再逾越的雷池,当日阴差阳错,是今日的相见无言。   奚景垣微笑,“娘娘身子可还安好?”   如同老友一般的问候,沈璃书视线始终落于她自己的鞋尖,也正是如此,阻隔掉外人窥探她的视线,“承蒙大人关心,本宫一切都好。”   一起都好。   奚景垣抱拳,“今日天色甚好,微臣不再打扰娘娘赏景。”   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错肩而过。   再没有赏景的兴致,沈璃书抬眸,没甚意味抚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走吧,回去吧。”   昭仪仪仗浩浩荡荡,她们身后,有人停下脚步,回望一瞬。   随从心里大骇,他们公子为人端方,才貌俱全,偏偏婚事一事上,颇为不顺。   前有未婚妻身故,后有悔婚,如今已是二十又二的年纪,依然孤身一人。   他打小便跟在公子身边,清楚方才走过去的人是谁,不仅是沈昭仪,也是那位与他们公子有过“婚约”的人。   他抬眸觑了觑公子的神色,轻声提醒道:“公子,这里是行宫,咱们马上要到御前了。”   男子敛眸,眼中诸多情绪消散,“走吧。”他淡声道。   /   沈璃书回到泠雪小筑时,刘氏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脸上适时浮现出来一点笑意:“许久不见姐姐。”   刘氏郑重行了一礼,“给昭仪娘娘请安。”   刘氏说:“嫔妾知道,若没有昭仪,嫔妾是断断坐不上美人之位的。”   “姐姐多礼,”她抬手示意刘氏坐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桃溪过来奉茶,沈璃书这时候注意到,刘氏是一个人来的,不免问道:   “鸣翠呢?怎么不在姐姐你身边伺候着?”   刘氏抬眸看了一眼桃溪和阿紫,再看了看沈璃书。   沈璃书明了,“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口守着些。”   门合上的声音传来,“姐姐可有事要与本宫说?”   “嫔妾在宫中,查上次香膏之事,却不小心得知了一些前尘往事......”   刘氏压低了声音,将她偶然得知的事情一一道来。   听闻前面几件,沈璃书尚且是冷静的,越往后,她神色越冷肃,刘氏话音一落,她失声问:“当真?”   刘氏摇头,“有些事是在王府发生,嫔妾尚且不能不能查证,不过这些都是素馨交代的。”   素馨是管挽苏的陪嫁丫鬟和心腹,说的话定然有几分可信。   “你是如何发现的?”心腹丫鬟自然不可能随意将主子的事情抖落出来。   刘氏说:“那日也是凑巧......”   那夜夜深,鸣翠去西边找旧宫的老人,路过冷宫旁的宫殿时忽而下来大雨。   那处宫殿是前朝太妃旧所,现今无人居住,鸣翠便去往里面躲雨。   不一会儿,见偏门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悄摸摸的溜出去,夜色浓黑,瞧不清是谁,但鸣翠以往在宫中多年,自然轻易认出来,那人是后宫侍卫的装扮。   她本以为是和她一样,来此处避雨的,却在那之后,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她便打了火折子,走过去却见是管才人身边的丫鬟,素馨。   素馨明显也被吓了一大跳,慌手慌脚的理着自己散落的衣裳,“你.......”   惊吓之中都说不出来一个整句,“你......你如何在这儿?”   微弱火光下,女子滑腻的肌肤折射着柔柔的光,鸣翠深呼一口气:   “就是来抓你的!好啊你,一个宫女竟然和侍卫私通,一会儿慎刑司的嬷嬷就要来抓了你去!”   人在嫉妒惊吓与恐惧之下,难免丧失了仔细思考的能你,素馨显然被唬住了,与侍卫私通本就是砍头的大罪,更别说慎刑司,进去了之后要想全须全尾的出来可就难了。   她身子抖落得如同筛子一般,“鸣翠,鸣翠姐姐,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鸣翠掐着自己的大腿,壮着胆:“我问你几句话,你若是如实说了吗,今晚的事情我暂且不会告诉别人。”   她怕素馨说谎,威胁道:“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如今我们主子已经是美人,要想对一个在冷宫的才人下手可是轻而易举!”   她看到素馨的身子微微震颤,“我,我都说。”   刘氏如今说起这些来,也不免唏嘘,“那冷宫里的日子如何好过?听说里面若是疯了的,都还算下场好的,前朝那么多妃子都在里面,管挽苏的日子也难熬。”   沈璃书不能赞同,“于是便派素馨勾搭外面的侍卫来......来为她挣一些便宜?”   刘氏点点头,“她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如何受得了?可惜了素馨,一家人的卖身契都捏在管家手里,自然是不敢不从。”   沈璃书撇了茶汤上的浮沫,微抿了两口,内心才平静了些,“所以,她被贬去冷宫,也许是因为,皇上知晓这些事情?”   刘氏说是,“不然也无法解释,她为何从侧妃到了修容位,又被贬去了冷宫。”   是啊,一起都说的通了。   忽而,内殿响起玉器落地碎了的声响,在门外守着的桃溪与阿紫吓了一大跳,隔着门,喊了一声:“主子,可要奴婢们进来?”   沈璃书压下心里的怒气,“不必。”   刘氏劝道:“昭仪,小心动了胎气啊。”   所以皇帝知晓是谁给她下了毒,却从未想让她知道,还将下毒之人包庇了许久!   沈璃书面上冷静,但她手抓紧了桌角冷白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几分钟不好意思,评论区随机红包掉落。 第48章   ◎旖旎◎   翌日, 晨光熹微,楹窗外一片大亮天光。   沈璃书昨晚睡得并不安稳,她已经许久未曾梦见过在济州的旧事了。   父亲与母亲的印象早就有些模糊, 但梦里的痛感那么真切,沈璃书醒来, 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惑。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 开门进来,边说:   “方才小德子来过了,说是皇上昨夜已经醒过来了,主子大可以放心了。”   沈璃书问:“今日是谁在御前侍疾?”   “是方嫔。”   夜里多梦,沈璃书脸色看着不好, 头亦是有些昏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膳房做了海鲜粥, 主子起来用些吗?”阿紫这时候已经在去提膳的路上了。   沈璃书摇摇头,声音有些喑哑, “替我梳洗吧, 我要给弟弟去一封信。”   已经三个月没有喝沈江砚通信了, 正好, 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告诉他。   桃溪应声,“奴婢一会就去给主子备好笔墨。”   沈璃书的信写好,已经是中午,外面日光愈发热了些, 她同样吩咐桃溪去膳房炖一盅补汤送去御前。   今日天气如此热,再加上沈璃书心里因为昨日知道的事情, 对李珣心有芥蒂, 便只安排桃溪去了。   她则是留在泠雪小筑, 阿紫替她按头。   午膳过后,沈璃书正预备午休,小德子却是亲自来请她去一趟御前。   沈璃书的仪仗到华阳清晏之时,恰巧,方嫔从里面出来。   方嫔还是嫔位,没有仪仗,哪怕是这样大热的天,都需得步行,见了仪仗,方嫔停下脚步。   沈璃书并没有立即下来,眼神居高临下落在一旁的方嫔身上,自然也看出来她眼里的不满。   也对,今日本该她侍疾,若是沈璃书不来,她大中午的,也不必顶着烈日回到自己院子里去。   沈璃书红唇微微勾起,“天热,方嫔回去后,记得找膳房要一碗酸梅汤解暑。”   方嫔脸色难堪,方才在里面她侍候完皇上用膳,下一秒皇上便下了逐客令,让她今日都不必过去了,本来她还有些疑惑的。   现下见到了沈璃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多谢沈昭仪关切。”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复着。   沈璃书没再看她,径直下来步辇,往里面走去。   魏明往外迎接着,将照顾李珣需要的地方一一告知着,又说:   “沈昭仪有孕,也不宜太过劳累,奴才和太医都在外候着,若有事,您叫一声便可。”   魏明行事妥帖,他意外皇上会直接叫方嫔回去,转而请了沈昭仪来,但他也只能事事周全着,若是沈昭仪腹中胎儿出了什么事,他可担待不起。   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李珣半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兵书,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寝衣,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见她站在门口,他拧眉:“愣着做甚,还不过来?”   沈璃书抿唇,慢慢走过去,已经好几日未见,他从未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过,有了几分病态,但气势依旧凛然,“皇上刚醒,怎么看起书来了?”   李珣从善如流,将书放置在一旁,有些不悦,“泠雪小筑有何事要忙?”   沈璃书不解,“没有什么事要忙。”   李珣看着她,深黑的眸子有种暴风雨欲来的风暴,片刻后又敛去,“罢了,今日外面天色如何?”   “......天色很好,臣妾一路过来,哪怕有了仪仗,也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她这时候走近了些,李珣看到她粉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的细汗,他将人手腕一捉,沈璃书顺着他的力道侧坐在床榻边。   沈璃书一惊:“皇上您可别用力。”看了看他又问:“您伤着哪里了?”   李珣上午换药之时,看到过自己的伤口,那个洞未免太过可怖,恐怕会吓着她,因此避重就轻,指了指自己胸前,“这里,无事。”   他穿着寝衣,沈璃书一时间也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但见他现在除了面色苍白些,看着也还好,便没再多问。   “皇上无事便好,臣妾昨日担心坏了,一夜都未曾睡好。”她声音低低的,透着些显而易见的担心。   没睡好是真的,但到底是为何没睡好,估摸只有沈璃书自己知道。   李珣瞧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下很是受用,他那日昏迷前,也曾想到女子一瞬,那年她父亲的木棺前,她眼睛红的将要滴血,却是无泪可流。   他声音也低了些,带着些似有似无的轻哄,“出息,”他轻笑,“朕现在不是好好的?”   沈璃书微微抿唇,轻嗯一声。   她的手还被男人的大手握住,他手上带着薄茧,落在她手背上有微微的痒意,彼此体温交融之间,沈璃书忽然生了一股子难言的抵触情绪。   她神色寡淡了些,将手抽出来,顺势起身,“皇上可要喝些水?”   李珣瞧着她的神色,点点头。   一杯水饮尽,李珣抬手揉了揉眉心,“朕乏了,你呢,午间可有小憩?”   他是知道的,她一直有午睡的习惯,若不睡,下午乃至到晚上,便会头昏脑胀的。   沈璃书平静陈述事实:“臣妾正准备睡,小德子便来了。”   不知为何,李珣硬是从她一本正经的陈述当中,听出一股子对他的控诉之意,他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却因此扯动了伤口,又接着轻嘶了一句,惹得沈璃书多看他一眼。   “是朕的不是。”   他只想着见到人来,吩咐小德子去请的时候,倒是忘记了时辰,也不怪女子对他有埋怨。   他拍了拍自己内侧的床榻,“过来吧,陪着朕睡一会儿。”   这可是龙榻!沈璃书略有些意外的抬头,也有些不可置信。   李珣即位以来,承乾宫内无任何后宫妃嫔留宿,要么承宠完被御前的人送回自己宫里,要么李珣便去后宫。   华阳清晏,与承乾宫,是一个道理。   换言之,这里完全是属于李珣的领地,他不喜别人介入,同样的,这也是一种恩典和例外。   李珣以为她是担心他的伤势,怕不小心碰到他,语气和缓:“无碍,你来休息便是。”   沈璃书一哽,她实则没想那么多。不过她确实也有些困乏,内心里那一点虚荣心也在作祟,她说:“那臣妾小心些,若是皇上哪里有不适,便叫臣妾。”   李珣微微颔首。   沈璃书便自己脱了外衫与鞋袜,从李珣身上往里去的时候,也格外小心,生怕碰到他。   整个空间内都是李珣身上的龙涎香气息,沈璃书偏头,看李珣侧身过去落下了纱幔,她出声:   “臣妾忘了。”   他说无事,睡吧。   沈璃书有孕之后格外嗜睡些,见李珣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便眼眸一阖,当真睡着了。   旁边人呼吸平稳绵长,李珣侧脸看了她一会,也陷入深眠。   沈璃书醒来时,旁边床榻已经空无一人,她揉了揉眼,伸手去探,那上边一片凉意,看来李珣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室内寂静无声,外面间歇一两声蝉鸣传来,沈璃书忽而想到,她这算不算是来侍疾的?   可现在皇上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这个侍疾的人倒是睡得很是香甜,她挑挑眉,掀了锦被起身。   李珣在一旁的议事厅内,行刺的凶手已经抓到,是靖王的旧部,也不知等了这么许久才在行宫这边找到机会。   谈珏同样重伤,在侯府养病,回话的是许翎和奚景垣。   “刺客已经带回到大理寺,定会严加审问。”奚景垣说。   李珣目光如炬:“他如何能如此清晰知道朕在哪?”   许翎敛眸:“是微臣的疏忽。”   李珣并不言语,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在他之间缓慢转动着,一时间,厅内气压极地。   他的行程不算是公开,刺客如何得知的他的踪迹,是靖王残存的情报网,还是说......有内鬼?   魏明此时在外敲了敲们,走近来,低声道:   “沈昭仪醒了,寻皇上不得,预备回去了。”   李珣原本冷肃的神色稍缓,左右事情已然说的差不多,他没什么好语气:   “这件事,便交给二位爱卿了。”   许翎与奚景垣俱抱拳行礼:“微臣领命,皇上放心。”   此时已经是申时,太阳正当西晒,沈璃书在寝殿内闲着无事,便站在窗边,赏着外面的景色。   “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珣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一起传来。   他此刻衣冠楚楚,除了面色苍白些,丝毫看不出来任何不适之处。   “......睡饱了。”不过是午睡而已,还能睡多久?她在心里腹诽。   李珣不知她心中所想,让御前侍奉的人去端来了酸梅汤还有好几样点心,“你在旁边歇着吧。”   他自顾自走到御案前,桌子上,是堆着半人高的奏折。   沈璃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过来是半点作用都未曾起到,想了想,问:“皇上可需要换药?臣妾帮您。”   李珣乜她一眼,而后颔首,但真到换药之时,她反倒手脚不听使唤。   背后人无一点动静,李珣出声:“怎么了?”   沈璃书喉头微动,背上血肉模糊,白色的纱布都已经被血染红,她平日里手上破了个口子都要休息好几日,   他这才第几日?便又开始处理政务了。   “......没事。”只是最简单的换药工作,沈璃书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将纱布从他胸前绕过几圈,再工工整整打了个结。   手腕却忽然被捉住,前面人转头,两人视线相对。   她听见他愈发沉重的呼吸,也......读懂他眼里的情|欲。   方才温热的手指从他胸前滑过,像是粘腻的果冻一般的触感。   片刻,李珣松了手,声音喑哑:   “朕着人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红包已批量发送~大家八月快乐!然后就是近期身体调养的差不多,应该能稳定更新,之前还欠两更,会补的哦。还有菜菜换了个新笔名——梁西弥,嘿嘿,喜欢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点点作手,爱你们~ 第49章   ◎圣心◎   蓬莱阁外。   方嫔攒着一肚子对沈璃书的气在行宫瞎晃悠, 走到蓬莱阁外,贴身宫女巧丽眼见,瞧见莲池当中一奇妙景象。   她惊讶出声, “主子您看,那可是并蒂莲?”   并头莲, 秦晋和间生于玄圃, 谓之嘉莲。   巧丽说:“看来这是天赐祥瑞啊主子,双花共蒂,多么难得的景象,不如咱们采摘了带回院子里?”   “可......这莲花看着还未曾开放。”   “那回去养在花瓶里,看她徐徐开放就更好了。”   方嫔心思被她说动, 她也是第一次见并蒂莲,但她今日出门只带了巧丽这一个婢女,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 许是这里伺候的宫人去哪里躲懒了,倒是一个人影也未曾见到。   那莲花并不刚好生在岸边, 需得有人下去乘船方可采摘。   巧丽说:“主子您先去那阴凉处躲着太阳, 奴婢去叫人来帮忙。”   巧丽如何看不出来方嫔心里的不高兴, 本来她在皇上面前得脸的机会就少,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侍疾的机会,还半路被沈昭仪截胡,她也是有心哄一哄主子。   方嫔便点了点头,她去了一旁亭子里面等待, 巧丽便去找人了。   她一个人,正百无聊赖的等着巧丽回来, 去见一群人十来个从远处浩浩荡荡走来。   她执扇扇风的动作一顿, 待看清人后, 连身都未起,复又扇起风来。   也不知这天,怎得越发热了起来。   她不想理人,却有人撞上门来,“哟,原来是方嫔姐姐。”   钟美人在众人的簇拥下 ,进了凉亭,本就不大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了起来。   热浪随着人一起进来,方嫔皱了皱眉,不悦道:“我还当是哪位主子娘娘呢?如此大的排场。”   美人位分虽也不低,但周边十来个人伺候,也不符合规矩,按例,只有三品往上,才能有此排场。   钟美人呵笑了一声,“方嫔姐姐怎得,只有一个人?嫔妾有孕,人若不多些,如何护得住臣妾?”   余光中瞥见巧丽的身影,她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方嫔当即便起了身,无视了钟美人,出了亭子去到了巧丽那边。   天热,她懒得和人在这打嘴皮子仗。   可她这一行为,无疑是让钟美人感觉到了对她的侮辱,“你......”生了一小会闷气,却见方嫔在莲池边,并未离开。   “这朵莲花生的好,嫔妾要了。”   两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捧着那株并蒂莲上岸,忽然听见钟美人出声,动作一怔。   方嫔暂且还保持着冷静:“钟美人若是喜欢,再让这两个小太监给你寻一株便是了。”   言下之意,这一珠,是不会给她的。   先不说这并蒂莲有多么难得一遇,单单就是方嫔今日心情不佳,也不想讲到手的东西拱手让人。   钟美人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瞧了瞧,她自己人多,便有恃无恐笑了笑:“方嫔姐姐若是不给妹妹,恐怕,”她抬手摸了摸小腹,“妹妹今日肚子会有些不舒服呢。”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方嫔火气挡不住,走过去从小太监手里拿过来那一只花,哼笑一声,“若是肚子不舒坦,便称早回了宫里叫太医来诊治。”   “别像一只疯狗似的,出来叫唤。”   方嫔不是大家出身,仗着服侍皇帝早,几分情分有了这个嫔位,说话也没有那么许多顾忌。   “你......你说谁是疯狗?”   钟美人气的跺脚,当下便吩咐了下人,“给我抢过来。”   对面可是方嫔,位分比钟美人要高,宫人们面面相觑,都没动。   白露眼一横:“怎么,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想当这个差了吗?”   俗话说,狗仗人势,钟美人如今有孕,在皇上面前也是炙手可热的,当下最前面的几个宫人便没有犹豫。   /   魏明正预备差人送沈璃书回去,便听见小太监来禀报,当即变了脸色。   李珣抬眸:“发生何事了?”   魏明犹豫一瞬,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回皇上,方嫔娘娘与钟才人为了一株莲花,在蓬莱阁前面发生争执......”   “钟美人将方嫔推下湖了,现下方嫔正昏迷不醒着呢。”   嚯,这都是什么事啊,魏明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这钟美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将上位给推下湖中   他抬头觑了眼李珣的神色,果不其然,见李珣的神色寡淡了下来。   他们皇上最在意尊卑有序,否则不会内心厌恶太后到了极致,表面上该有的尊荣一点都不少。   沈璃书说:“那钟美人腹中胎儿可有受到影响?”   魏明答:“当时钟美人身边带了十来个下人,方嫔身边就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那么多人,想来也不会伤到钟美人。   李珣神色冷淡:“这件事交由皇后处置吧。”   于情于理,后宫事,都由皇后娘娘来处置最好。   沈璃书眼眸微转:“皇后娘娘向来仁慈,如今钟美人怀有身孕,方嫔说不定要咽下这口气了。”   可这后宫里,对上位妃嫔动手,实在不合宫规,李珣眉头微蹙,“那依你看?”   “钟美人不过美人位分,身边也能有十几人伺候,倒是比臣妾更像是一宫主位,而且方嫔不过......她还怀有皇嗣......”   沈璃书对事不对人,点出了钟美人行事张狂的点,只说了事实,没有发表意见。   李珣当然自有判断,还未出言,皇后跟前来了人,说是请皇上过去一趟。   顾晗溪也是有苦说不出,她本想轻拿轻放,却不想方嫔揪着不放,在她院子里哭起来了。   顾晗溪无法,才让人来请了李珣,但她忽视了一点,平日里因为后宫琐事俩请李珣,李珣去了尚且是给她面子,可偏偏,李珣如今身体情况特殊。   前朝的事情还不够烦心,后宫这一摊事还要来攀扯他?   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不耐烦:“皇后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淡淡的反问,却让宫人们心里咯噔一跳。   沈璃书微笑:“皇后娘娘定然也是为难,才请皇上拿主意,皇上不如出个主意?”   钟美人肚子里有孩子,谁敢罚她?   至少皇后是不敢的,毕竟李珣膝下子嗣本就不丰,若是出了何事,谁也担待不起。   “上次便在你面前言行无状,”李珣看一眼沈璃书,“今日又是方嫔。她不敬上位,不睦后宫——”   他的口吻极淡,“那便让钟氏,在行宫待着吧,直至生产。”   沈璃书眼里也有些不可置信?   这意思便是,钟氏直到生产之前,都不能回宫。   李珣乜她一眼,“怎么,方才你的意思不是让朕罚她?”   咳咳,沈璃书有些悻悻然,她确实想让李珣罚钟氏,却不想这惩罚如此重。   她喃喃:“臣妾可没说,传出去,保不准大家又要说,是臣妾善妒,在皇上您面前吹风呢。”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他此次罚钟氏,未必没有替她出一口气的意思,他微微咳嗽一声,有些意兴阑珊:   “行了,朕罚也罚了,你便和魏明一起,去宣朕的旨意吧。”   沈璃书敛眸,不想他竟薄情至此,“是,臣妾遵旨。”   皇上旨意传出去,皇后惊讶果果后,脸色恢复正常:   “行了,安心回去养着吧,左右皇上也为你出了一口气。”   方嫔哭哭啼啼一下午,得了个还算满意的处理结果,此时便也不多留了:   “多谢皇后娘娘,嫔妾先告退了。”   经过沈璃书身边时,方嫔轻哼一声。   钟美人此刻也在,她有些失神,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定然是你,沈昭仪你胡说的!”   她忽然恶狠狠地瞪向沈璃书,“沈昭仪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假传圣旨!皇上不可能这样罚我的,不可能。”   她肚子里还有皇嗣,皇上怎么忍心把她留在行宫里?别说在行宫等她生产完,就是在皇宫,也不能保证皇上能记得她,她到时候还有什么地位和恩宠?   沈璃书居高临下睨她一眼,“钟美人慎言。”   转而向顾晗溪行了一礼:“皇后娘娘,皇上的旨意已经带到,若无事,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顾晗溪颔首,“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养着吧。”   沈璃书一走,整个大厅,便只有钟美人在跪着,她还在不可置信的抽泣。   顾晗溪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不容置喙:“送钟美人回去吧。”   /   沈璃书回到泠雪小筑,一口气饮完一杯香饮子。   方才钟美人的眼神,太过骇人,她内心都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一种恐惧绝望到极致之后迸发出来的恨意。   钟美人可能不会想到,她以为的护身符,在李珣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最起码,不及尊卑、不及后宫安宁。   按理来说,沈璃书应该高兴的,毕竟又少了一个竞争的对手,等钟氏再回宫,届时后宫变成何样,没有人能说清楚。   可今日之事,也让沈璃书有些迷茫了。   沈璃书在想,这深宫内,到底什么是靠得住的呢?   权势、宠爱、家世、子嗣?还是,圣心?   窗边花瓶里,是昨日阿紫刚插进的荷花,昨日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苞,今日却已经盛开,暮光下散发柔柔光泽。   沈璃书想,她今日是一宫主位、三品昭仪,那明日呢?   没有花会一直盛开。   这深宫里,没有花会一直盛开。   沈璃书千万遍告诫自己,她敛眸,沉思半响,叫了桃溪:   “去把刘美人请来,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第50章   ◎闲谈◎   好不容易将钟美人请走, 顾晗溪面色冷淡的蹙了蹙眉,“到底是低估沈昭仪了。”   锦夏替顾晗溪重新换了一杯热茶,附和道:“娘娘说的是, 现下宫里,可真就是沈昭仪, 一枝独秀了。”   是啊, 不知从何时候 ,沈昭仪在这后宫,已经变得不容忽视了,淑妃自从沈璃书有孕之后也低调了许多,周妃更不用说, 现在几乎都在自己宫里不怎么出来。   高位妃嫔之中,唯有沈昭仪,有宠爱, 有子嗣。   上次晋位之事,顾晗溪只是稍加挑拨, 却不见沈璃书有任何不满, 和皇帝之间相处还如从前一般, 要么便是沈璃书当真不在意这件事, 要么,便是她心思太过深沉,引而不发。   如今顾晗溪想,应当是后者。   锦夏有些担心:“娘娘您说, 若是沈昭仪成功诞下皇子......”   那便更是后宫当中独一份了。   顾晗溪扯唇:“哪能有人,什么都有呢?”   皇后忽而想起一事来, “上次管国公夫人不是递了牌子要进宫看宸贵太妃?传本宫的口谕吧。”   锦夏便笑着应了, “是, 奴婢这就去。”   来看太妃是其次,管家折了一个闺女在宫中,自然不可善罢甘休的。   顾晗溪摆摆手,“都下去吧,本宫要去和安乐说说话了。”   /   淑妃昨日夜里有些感染了风寒,便一直将养着身子,钟美人哭哭啼啼来她院子里求她做主的时候 ,她一脸不耐:   “哭哭哭,就知道哭,再这样便给本宫滚出去!”   淑妃平日里就不温柔,这会那双眼睨一眼钟美人,再加上语气这样不耐烦,钟美人哭泣的声音一顿,“娘娘恕罪。”   “行了,发生了何事?”   她真是看不得钟美人这种蠢货,求人办事好歹也要把是什么事情说清楚,上来就让她做主,她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晓?   钟美人自然是捡着对自己有利的来说,全称都在说是那方嫔的错。   钟美人声音本就属于温柔如水的那一挂,平日里暂可一听,今日一哭,再加上话密,淑妃只觉得脑子里飞进来一万只蚊虫一样,嗡嗡个不停。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等她说完,蹙了蹙眉,“你莫不是把本宫当做傻子?”   若钟美人当真一点错没有,皇上怎么会罚她?她们皇上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性子。   钟美人支支吾吾,说了实情。   淑妃只觉头更痛些,“蠢货。”   “娘娘,那,嫔妾现下该如何做?嫔妾不想留在行宫啊。”钟美人凄凄切切,“还请娘娘救嫔妾。”   钟美人来求淑妃也是无奈之举,皇后摆明了不想为她出头,沈昭仪就更别说,要她亲自去求皇上?   只怕皇上会对她厌弃更甚。   淑妃斜身倚靠在贵妃榻上,闻言阖下眼睑,若有似无瞧着她自己葱白一样的手指,上边是刚染的丹蔻。   殿内极静,所有人视线都落在淑妃身上,但她旁若无人。   “娘娘……”   钟美人咬咬牙,切声道:“只要娘娘肯帮嫔妾这一次,嫔妾一定唯娘娘马首是瞻。”   淑妃倏而坐直了身子,上身往前探了探,将钟美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扯唇轻笑:   “起来吧,本宫倒是忘了你还跪着。”   “玉玲,你也不提醒本宫。”   玉玲福身行礼,“请娘娘恕罪,也请钟美人恕罪,是奴婢没有眼力见儿,让美人多跪这些时候。”   钟美人笑的僵硬,方才哭了许久,脸上有些花容失色,她能说什么?   淑妃道:“皇上让你留在行宫,你便留在行宫便是。”   钟美人刚落座,闻言又蹭一下站起来,“娘娘?!”   她来可不是听淑妃说这些的,她要是想留在行宫还说这些做什么?   淑妃不悦看她一眼,“如此毛毛躁躁,能成何大事?”   “我们在行宫还要待到八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不够你想办法?”   淑妃安她的心,“且先回去待着,养好肚子里的胎才重要,等时机合适,本宫会劝皇上的。”   淑妃向来得宠,她说这话,没人不信。钟美人暂且冷静了些,她腹中还有胎儿,那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嫔妾听娘娘的。”   “你听本宫的话就好,如今后宫情形、你的情形,钟美人,聪慧些。”   将钟美人打发走了,淑妃笑了一下,玉玲问:   “娘娘怎么如此高兴?”   玉玲伺候极得淑妃心意,现在在她跟前,倒是很得脸。   淑妃觉得头痛都好了许多,“这钟美人,真是拿着的好牌打烂了,这下她腹中皇嗣,可是本宫的囊中之物了。”   一个人越惊慌的时候,越容易不择手段只为抓到一个救命稻草,钟氏失了圣心,届时淑妃要扶养皇嗣的胜算又大了一分。   这件事过,淑妃问起来,“沈昭仪这几天在做甚?”   玉玲回答:“倒是一直在泠雪小筑没出来,不过今日,从午膳时分便到了华阳清晏。”   见淑妃脸上没有特别的神色,玉玲补充道:“今日原本应是方嫔在御前的,沈昭仪去了后,方嫔便被请走了。”   淑妃哦了一声,“今日这里面,也有她的手笔?”   看起来是的,但玉玲陪着笑,没回答。   /   那日下午,刘氏一直在泠雪小筑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桃溪与阿紫都被吩咐在门外,不得进去,说了些什么,只有沈璃书与刘氏二人知晓   行宫的时日要比宫中过的快些,斗转星移之间,已是六月底。   这段时日,李珣一直在御前养病,倒是未曾宠幸后妃,侍疾的事儿也停了,他体恤后宫众人。   沈璃书腹部弧度越发大了些,那日下午,沈璃书在华阳清晏,照旧给批折子的李珣研墨。   天气渐热,她穿一身淡紫色绸缎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纱带,孕期不仅没让她变丑,脸上反而多了一层浅淡的光辉。   李珣瞧她一眼,有些控诉的意味,“朕不派人去叫你过来,你便是想不起来朕。”   沈璃书一点也不心虚,找起理由来头头是道,什么后宫妃嫔众多,连皇后与淑妃都不常往御前来,她一个小小的昭仪如何敢?又是诸如天气太热,孩子在她肚子中闹腾的紧,怕到皇上面前来扰了皇上清净之类。   振振有词,偏偏言语软糯,面上看不出来什么,李珣最后只得摇头,笑骂一句:贫嘴。   沈璃书笑着打了马虎眼过去,她自己在泠雪小筑待着多么清净,在这里来,还要带着面具,哪个舒坦,她还是分的清的。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滴水,研磨。   她动作是极流畅的,李珣的视线从她的纤纤玉指一路上行到皓腕,忽而问道:   “镯子怎么不戴?”   沈璃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李珣为何如此问,她手抬高,往李珣那边凑了凑,上边伶仃一只羊脂玉镯,雪白透亮。   她的眼神明晃晃,好似在反问:这不是戴着么?   李珣若无其事:“朕好像还赏赐过一只别的。”   “哦~”沈璃书尾音托长了些,“您说那个血红的玉镯?”   她摇摇头,“臣妾可不敢戴,尊卑有别,臣妾还是能遵守的。”   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去挑衅皇后,所以哪怕再喜欢那镯子,也只有偶尔无人的时候拿出来戴戴。   以前的时候,李珣对于顾晗溪或许只是明面上的敬重,但是,在发生了太傅在御前撞柱而亡只为替李珣说一句公道话的事情之后,沈璃书就明白——   这一辈子,顾晗溪都因此事有了一块免死金牌,换言之,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她的皇后之位,不会有任何变数。   李珣不知道沈璃书是因为这些,他此时难免把沈璃书和淑妃、钟美人之流做了比较,发觉她真是再让人省心不过的。   他说:“你若是想戴,便戴着吧,皇后不会跟你一般计较的。”   对此,沈璃书只是笑笑,没说话。自从她怀孕一来,皇后就在若有若无对她散发着善意,这本就足以让她提高警惕了。   自然不会再去主动招惹。   李珣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面,有些惊讶:“朕才几日未曾见你,怎得肚子大了这么多?”   她如今快四月的身孕,肚子已和人家五月多差不多的大小,“......臣妾近些日子是吃的多了些。”   换言之,看着大,或许上面还有一层因她吃得多而留下的脂肪。   说起此,女子脸不由得红了些,后宫女子身段都是一顶一的好,她变相的被说胖,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李珣被她这模样逗笑,伸手将人手腕一牵,“放下吧,过来坐。”   沈璃书惊呼一声,动作有些着急,还好墨汁没有溅到身上,她有些恼意:“皇上!”   李珣低低笑了一声,“笨。”   他原本想让人坐他腿上,被女子义正言辞拒绝:   “皇上您还有伤,若是因臣妾而牵扯到了伤口,那臣妾可就罪过大了。”   女子言辞恳切,李珣本想说他已经无事,伤口早已结痂愈合,看着女子担忧的眉眼,他顿了顿:   “那你坐这吧。”   他的椅子宽大,他往后稍挪一点,双腿张开,给她在前面留出一点空隙。   ......“皇上您!”   “朕如何?”   “光天白日,皇上您,注意身份!”   沈璃书杵着没动,这样的坐姿未免太过僭越,也......太令人羞赧。   “行了,坐吧,朕就是想问问——”   “希望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公主?”   沈璃书拗不过他,刚坐下,身后便传来这样的话,她一时间愣住。   皇子,还是公主? 第51章   ◎新人◎   皇子还是公主?   “臣妾觉得都好, 皇上您呢?”   她侧身,转头去看李珣的神色,拿不准李珣只是随口一问, 还是说,另有试探的意思。   李珣瞧着她, “朕觉得, 皇子最好,长子,朕会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教导。”   沈璃书眨眨眼,她不敢附和李珣的话,他能说, 不代表她能,她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不满:   “若要是个公主,皇上还不喜欢吗?”   李珣说自然不是, “公主也好,朕也喜欢。”   她笑了笑, 有些娇嗔道:“都好, 公主最好, 像臣妾不好吗?”   李珣看着她晶亮的眼睛, 忽而俯身垂首,鼻息喷洒在她鼻尖,惹得她些许颤栗,他声音几分低沉:   “朕说了, 都好。”   他的动作继续往下,从挺翘的鼻尖、到水润的粉唇, 再到曲线优美的脖颈, 再要往下, 却被人阻拦,她的声音同样喑哑带了些轻微的喘息:   “皇上,您身上还有伤呢。”   尾音被他吞入,他的声音含糊:“朕已经好了,太医说了,你过了三月,也可以了,朕轻一些。”   她们已经许久未曾如此亲近,李珣受伤养病许久不进后宫,她一直有孕头几个月也不稳定,今日这样倒有了些干柴烈火的趋势。   他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更温柔耐心,她遵从身体的本能,去接纳他。   “沅沅......”   向来整齐庄重的御案之上,奏折摊落在各处,角落那方笔挂被她无意识一抓,轰然倒地。   许久之后,沈璃书垂眸瞧着自己已经恢复不了原样的衣裙,让面前端方如常的男人负责。   “朕叫你的婢女回去给你取一套衣服来。”他嘴角是餍足的笑意,看她难免几分沉溺。   ......沈璃书不让,这还是白日里,路上许多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不敢议论皇帝,但她肯定是逃不过的,何况这行宫里还有太后和皇后在。   “那怎么办,穿朕的衣服走?”   还不如不说,沈璃书气极,泄愤似的在他虎口处咬了一口。   李珣蹙眉,放眼整个后宫,也只有沈璃书胆子肥了,敢对他动手,“你倒是惯常会窝里横。”   在外面就夹着尾巴做人。   最后沈璃书还是没有拗过李珣,桃溪回去取了衣裳,顺带着多取了两套,都是李珣的意思,在这备着,若有下次,便不必再如此折腾。   此话又是惹了沈璃书一个白眼。   /   皇宫,冷宫。   管挽苏身上一身深色粗布衣裳,头上除了一只银簪束着头发,再无别的装饰,丝毫不见以往富丽堂皇的模样。   她所有能带进来的衣裳首饰,被抢的被抢,没被抢的,也被她打点出去了。   房间里有些昏暗,空气仿佛都不曾流动,凝滞在这里,夹着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气味。   管挽苏往日白皙的脸上,此刻勉强称得上一声干净,也仅此而已,铜镜已经破了一小块,但好在剩余的地方能用,此刻她正面无表情照着镜子,视线平静无波。   “素馨。”   她忽得出声,吓了角落里的素馨一大跳。   “主......主子,您有何吩咐?”素馨神色紧张,仿佛一只涨了气的球,随时都有一戳就破的风险,但管挽苏没有发现。   她自发中勾手,挑出来一根白头发,眸色暗淡了些,面无表情直接拔掉了,这不是她发现的第一根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他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带着后宫妃嫔去行宫避暑了,”素馨边说,边观察着管挽苏的神色,“何时回来,还,还不知晓。”   冷宫不比外面,平日里并无外人来往,自成一番天地,不知晓外面的消息太正常不过。   管挽苏神色明显一顿,“行宫?”天气如此热,她在冷宫生死难料受尽苦楚,那群人去了行宫避暑?   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侧身,睨了一眼素馨:   “那正好,便去找太后吧,就说我,要亲自见皇上。”   “若是不行,便去找太妃,这点小事,还要我来教你么?”   她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眼眉低垂,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素馨视线从她肚子上移开,眸色闪烁,好半响,才垂首:“是主子,奴婢去找。”   她好似终于发现素馨的不对劲,“素馨,你跟了我许多年,马上,马上咱们就要翻身了,你吃的这些苦,我都记在心里,等出去了,我百倍千倍的补偿你。”   她说这话,有些病态的疯狂,素馨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我知道的,主子。”   又到了夜晚。   素馨偷偷从墙角的洞口爬出去,只不过,这次不是见那个登徒子侍卫,而是,鸣翠。   素馨声音很低,几不可闻:“她会医术,应当是自己已经确认好了,吵着要见皇上。”   “鸣翠姐姐,你......”   鸣翠笑着安抚:“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变的。”   “你安抚好她,这件事情,交给我便好。”   /   泠雪小筑,午后。   行宫太医袁宗,来为沈璃书诊平安脉。   袁宗一个国字脸,不苟言笑,诊脉时极为认真,半响,他回话:   “昭仪娘娘腹中胎儿安好,不过......”   听话最怕听转折之后的话,沈璃书皱眉:“袁太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袁宗垂首:“微臣现下也不敢确定,再等一个月便能看出来七八。”   他头一次诊脉沈璃书,对她的脉案也不熟悉,“若是有之前为您看诊的太医,微臣可与他一同商定。”   沈璃书笑了笑,“袁太医以为,本宫为何会让你来?”   章亓上月已经告老还乡,新上任的太医院院正叫马棣,不明底细,沈璃书不敢让人随意看自己的脉,恰好江雨生这几日告病,这才在刘氏的举荐下用了袁宗。   刘氏一听沈璃书这话锋,顿觉不好,补话道:   “袁太医,昭仪娘娘面前,有什么说什么便好。”   袁宗略一沉吟,如实道:“微臣怀疑,昭仪娘娘腹中,是,双生胎。”   话落,沈璃书与刘氏都一怔忪,对视一眼,沈璃书问:   “此话当真?”   “现下月份太小,微臣还不好确认,再过一两月,便明显些。”   医家行医,最忌讳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袁宗既然敢说出来,嘴上是不好确认,实则应当有了六成的把握。   刘氏回过神来,浅叹道:“难怪昭仪娘娘肚子,看起来格外大些。”   上次李珣也说过这样的话语,她本以为就是吃的多了些胖了,哪里想到......   “可......听说双生子需要祖上有基因才可。”沈璃书疑问。   刘氏思索了一番,“先帝爷的十四子与朝瑰公主,便是一母同胞的双生胎。”   那便能解释的通了,虽然如此,沈璃书还是难掩内心惊讶,着人给袁宗看赏,“袁太医,此事断不可外传,一切等尘埃落定之时再说。若是有除了今日在此的第四人知晓......”   后面的话,沈璃书没说,但聪明人都能读懂,袁宗低头行礼:“娘娘放心。”   袁宗退下,沈璃书说:“袁太医医术倒是还不错。”   闻弦而知雅意。   刘氏说:“人品也信得过,是嫔妾同乡的哥哥,那年他无辜卷入一场风波,是为人刚正,才被排挤到了行宫当中。”   为人刚正,这词用起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相较于圆滑会来事,沈璃书倒是更喜欢这种性格。   换言之,也稳重值得托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璃书说。   刘氏明白,对于她而言,亦是如此,说起另一个话题:“想来冷宫那位,应当快坚持不住了,也不知咱们皇上会如何。”   自从知道管挽苏有可能有孕之事,两人就在推算,极有可能是进入冷宫的前一夜。   可皇上既然能将人打入冷宫,就足以见得对管挽苏的厌恶,若是有一分情谊在,也不会是那个结果。   冷宫是吃人的地方,他们皇上向来对于后妃还算宽容。   话说回来,既然厌恶至此,又怎么会让她有身孕?   要么,便是管挽苏并未曾怀孕,要么,便是她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璃书说:“不管如何,本宫是要报她对本宫下毒之仇的。姐姐你说——”   她红唇轻启,“假孕欺君的罪名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不管管挽苏是否有孕,最终,都只能是,假孕,欺君。   刘氏也是在这一刻,对沈璃书生出一种惧怕之感,她都快忘了,不久前,她还是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如今,也是随意将人生死放在嘴中的人。   而且,她如今也有了这个能力。   “那这件事,便交给袁宗吧。”   刘氏说是,明白是对于袁宗的考验,“都听娘娘的安排。”   当沈璃书还惊讶于自己腹中是双生胎的时候,请安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沈璃书如往常一般去云烟小榭请安,她到时,除了淑妃与周妃,其余人都已经到了。   尽管有人不情不愿,但还是要起身行礼,“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微微颔首,与她们见礼,目光落于茶盏上,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今日皇后换了新茶。   淑妃来的时候,沈璃书茶都喝了半盏,还是起身给她行礼,淑妃瞥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肚子上停留一瞬,很快收回。   沈璃书脸上惯常带的笑意忽而一顿,淑妃方才那一眼,让人太不舒服。   淑妃已经是插着点来的了,众人都只等着皇后出来,外面却响起宫女的通报声:管美人到。   殿内原本有些声音,忽而都一停,管美人?这熟悉的姓氏,让大家都生了恍惚之感,那位姓管的,不正在冷宫里么?   珠帘声响,一妙龄女子走进来,众人视线都被她吸引,她穿一身天青碧宫装,头上又是步摇、又是金簪,插了个满,走路间,碰撞声声响。   那张脸薄粉敷面,眉若远山,眸若清泉,粉藻其姿。   与管挽苏,几分相像。   女子盈盈几步,走到中间,“给各位姐姐请安。”   她一说话,淑妃便觉身上起了一层疙瘩,当即便蹙了眉:   “管,美人?”   女子颔首,不卑不亢,但也不少尊敬:“回姐姐的话,正是。”   沈璃书从她进来,便眸色一顿,后宫何时多了这样一位人?   淑妃没说话,也无别人说话。   管窈樱便在宫人的引导下落座,那位置,正在方嫔下首,原本钟美人对面。   也在刘氏上首。   众人心里各有心思,皇后便在这时候出来:   “诸位姐妹都到了,”眼神落在管窈樱身上,“都已经见过面了?”   “这位皇上新封的管美人。”   说完,皇后道:“昨日刚侍寝,今日还来请安,难为你有心。”   管窈樱福身,略带娇羞:“皇上特意嘱咐嫔妾,切莫忘了请安的时辰。”   淑妃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昨夜便侍寝了?皇上还特意嘱咐?   沈璃书低眉,将淑妃的表情收入眼中,却是在想,忽然进了新人便足让人惊奇,且看起来,除了皇后,后宫众人都是一脸懵的样子,好似并不知情。   这一句话,说的也高明。   不管是真是假,一来,彰显皇帝对她的喜爱,二来,表现她对皇后的尊敬。   果然,皇后笑得极为开心,“是个懂规矩的,难怪皇上看中你。”   沈璃书不着痕迹长舒一口气,掩饰下心里的失望。   难怪昨日,李珣只午膳时,匆匆到了她宫里一趟。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红包。 第52章   ◎受惊(双更合一)◎   请安散, 众位后妃都在泠雪小筑门口,等着回自己宫里。   淑妃的仪仗走了后,才是沈璃书的仪仗, 却就在她要上去之时,身后传来说话声:   “昭仪姐姐。”   沈璃书动作一顿, 宫中从来无人这样叫她, 她回头,却见管窈樱正笑意盈盈看着她。   她饶有兴致,“管美人,叫本宫何事?”   管窈樱往前走了两步,离着沈璃书更近一些, “妹妹头一次见姐姐,便有一见如故之感,不知姐姐可方便, 妹妹想要去叨扰姐姐一番。”   后面几人听见,眼中神色都是一变, 这新来的管美人, 这么快便要站队吗?毕竟她没留在皇后这, 方才淑妃走之前也不见她说什么。   沈璃书看着她, 分不清她的来意,今日之前,沈璃书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在,忽而一见如故?   见了鬼了, 才会相信这套说辞,因此她只懒懒笑了一声, “有机会吧。”   随即便上了仪仗, 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管窈樱脸上带着笑,看似没有半分不满,福身行礼看她的仪仗远去。   沈璃书收回视线,这个管美人,看起来倒是不简单。   仪仗走远,她吩咐桃溪:“去查查这位的底细。”   桃溪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沈璃书感觉到仪仗停了下来,原本正在假寐的她睁眼,“怎么了?”   阿紫低声回答,“前面路上有一条长虫正在过路,奴婢叫人弄走。”   不过忽然,外面骚乱起来,有抬仪仗的小太监尖叫一声,沈璃书警惕心倏得提起,下一瞬,便感觉仪仗狠狠坠地。   阿紫惊呼一声,“主子!”   沈璃书感觉到腹部一坠,她狠狠抓住一旁的椅背,一手护住腹部,严词厉色道:   “慌张什么?!”   那小太监匍匐跪地,忍着疼痛,“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那蛇原本在不远处的路中间慢慢爬行,仪仗都停下来了,但后面那个小太监去驱赶之时,那蛇忽然就快速朝着仪仗这边来了,还咬了抬仪仗的小太监一口。   沈璃书脸上慢慢渗出了冷汗,阿紫见状,忙安排人去请太医。   沈璃书勉强保持着镇定,厉声道:“去,去御前请皇上,今日在本宫身边服侍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沈璃书醒来,是在泠雪小筑,她瞧着熟悉的床顶,有一瞬间恍惚,她下意识想抬手抚摸自己的小腹,却发现手被握住。   她抬眸,是皇上。   “皇上?”她一瞬间就酝酿好了情绪,“臣妾的孩子还在吗?”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恐惧发问,使得李珣的脸色更冷一分,他拍了拍沈璃书的手背,“孩子都好,就是动了些胎气。”   好在下坠之时间,仪仗已经是停止的状态,若是正在走的时候落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沈璃书长舒一口气,心落下来一半,忽而又想到,“臣妾每日出行都已经很小心了,那条路是臣妾惯常走的最好走的路,怎么会,怎么会......”   外面也喧闹,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但沈璃书听不真切,她继续说:“怎么会忽然出现蛇?”   行宫里住着的都是贵人,每条路几乎都会有专门的宫人负责清扫,还有禁军侍卫巡逻,按理来说,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李珣当然知晓这一切,他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内心满是后怕,不敢想若是情况再严重些会怎么样,但同时,他内心也是难掩的生气。   他先安抚着她,“朕都知道,朕不怪你,你将我们的孩子保护的很好,是有人,要对你下手。”   沈璃书当然不抱希望在李珣心里,她会比皇嗣重要,说的好听些,她是皇嗣的生母,说的不好听些,在皇室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孕育皇嗣繁衍后代的工具,所以她方才句句字字都是站在皇嗣的角度来说的。   李珣见她情绪好了些,“朕将人都叫过来了,今日朕定会找出幕后之人。”   沈璃书却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皇上,若是,找出幕后之人,会像之前淑妃的孩子丢掉一样吗?”   那样轻飘飘的放过,使动手之人还多享了许久的荣华富贵,而不追究到底。   淑妃到现在,恐怕都不知道,她的孩子不在了,是管挽苏在背后动的手。   李珣神色一顿,和她对视着,忽而有一种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之感。   “皇上,您会为咱们的孩子做主的对吗?”她又说。   李珣便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垂眸看她,半响,点了点头,“你放心。”   他出去了,外面一瞬间安静下来,沈璃书垂眸,唤了阿紫给她简单梳洗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大殿内,主座上,李珣与顾晗溪端坐着,见她出来,顾晗溪忙说:   “你怎么出来了?这有皇上和本宫在,你放心休息便对了。”   沈璃书看见,顾晗溪这话说完,李珣的脸色又冷了一分,她敛眸,脸上还带着苍白之色,软声道:   “不是臣妾不放心,只是臣妾着急,还望皇后娘娘理解臣妾的心情。”   对啊,她才是今日的受害者,没有谁比她更在意腹中孩子,李珣缓了神色,“还不给你们主子看座?”   桃溪只不过是出去一会,哪成想回来便出了如此大的乱子,她给沈璃书搬过来一把椅子,再把贵妃塌上的靠枕拿了过来。   李珣见她落座好,便收回了视线。   管窈樱将这些看在眼里,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和下意识的担忧骗不了人,沈昭仪,在皇上心里的份量,可不低。   皇后觑一眼李珣的脸色,便继续道:   “好在沈昭仪腹中胎儿无恙。”   这句话,看似感叹,实则在提醒。   听闻此话,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沈璃书不远处的黑色布袋子里,原本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现在也悄无声息一动不动了。   皇上只是垂着眼,在思索着什么。   很快,魏明将今日那路段上当值的宫人带了回来,那宫人一进来,便浑身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时腿都在发软:   “奴才给,皇上,皇后娘娘,和,和各位主子请安。”   那宫人不断磕着头,“奴才只负责洒扫那条路,扫路的时候,并未发现有别的异物啊,求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他的话不知真假,但也会出现他打扫完之后那畜生才会出现的情况,皇后问:   “那你可看见今日都有谁从那条路上经过?”   那宫人一愣,似乎是没料到皇后会如此问,因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皇后细眉微蹙,“本宫问话,如何不答?”   刘氏倒是看出了门道,她从前也是在宫里当差的宫女,日常便是和奴才们打交道,看这宫人支支吾吾的样子,便猜到一种可能。   那便是这宫人,并没有好好对待这件差事,很有可能,去哪里偷奸耍滑了。   只不过平日里,都没被人发现,偏巧今日出了岔子被逮到了。   果然,那宫人止不住的磕头,声音也哆嗦着带了些哭音,“皇后娘娘恕罪,昨夜,昨夜奴才腹痛不止,今日便只去打扫了一下。”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这奴才指不定去哪里躲懒了,所以才回答不上皇后的问题。   沈璃书出声,还有些虚弱:“不如叫了巡逻的侍卫来。”   他们巡逻,可不敢偷懒,再加上行宫不比皇宫那样大,自从上次李珣在外遇刺之后,巡逻的班次也调整的密集了些,应当不会漏掉。   李珣微抬下巴,魏明便出去了。   那小太监的伤势、那畜生,都由太医看过,是林中常见的小蛇,倒是无毒,抬仪仗的小太监也是惊吓大于疼痛。   事情到这,仿佛进入了死胡同,唯有审问侍卫这一条路。   越是毫无破绽,就越说明了背后之人的心机和算无遗漏,说不定连那宫人偷懒也在别人的算计当中。   一时间,沈璃书的脸色算不得好。   忽而,沈璃书出声:“若说这畜生常见,又在大路中间,照常来说,这畜生应当不会主动去攻击离得远得人才对。”   她也是方才才想到其中关键,为什么那畜生如此精准的咬到抬仪仗的小太监?   刘氏此时也出声,问的是太医:“可有哪种药物能控制这畜生?”   太医是个眼生的,皇上与皇后的视线都跟着落在了他身上,他略微思索,抱拳道:   “有一种雄磺粉,不过是让这种畜生远离。”   言下之意便是不存在这种能吸引蛇过来咬人的药物。   刘氏灵机一动,起身行礼道:“皇上,皇后娘娘,沈昭仪这件事不是小事,这位太医看着年轻,不如再找一位太医来一同出主意?”   刘氏也相信沈璃书方才的说法,也那畜生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咬人。   李珣看她一眼,点点头。   刘氏颔首,便让自己身边的人去重新请一位太医来。   沈璃书微微皱眉,没有药物?可当下那种情况......定然是这其中那个环节出了乱子,“阿紫,先前是谁最先去接近那畜生的?”   今日在沈璃书身边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候着,小顺子将人一一看管起来,当下阿紫便回:   “回主子,是小润子。”   沈璃书对于这个名字陌生的很,还在思索,便听李珣冷淡出声:   “带进来。”   小润子被人带进来,他的表现相比之前那个宫人冷淡了许多,但他一进来,方嫔的脸色就微变。   刘氏一直密切注意这这些宫妃的反应,皇后娘娘一直是主持公道的样子,淑妃和方嫔原本都是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她不由得对于方嫔的反应多了个心眼。   皇后多看了几眼沈璃书,不得不说,她还算聪慧,能从这么多纷繁的线中,找到最关键的点。   可惜了,可惜之前没有将沈璃书为她所用,到现在顾晗溪已经有些后悔了。   皇后照理审问:“你第一下先接触那畜生,那畜生可凶残?”   能这么问,也是一般人的想法,若是凶残,应该先咬第一个接触的人的。   小润子眼里都是惊慌,却是一直摇头,摇头,嘴里啊啊呜呜。   李珣眉头微皱,看了一旁的小德子一眼,小德子会意,下去将那小润子的嘴掰开,而后回道:“回皇上,他口中只有半截舌头。”   小德子的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是一副嫌恶的样子,半截舌头?也是有够吓人的。   李珣脸色更黑,眸子更为冷淡,一般身体有残疾的宫人是不会到主子身边伺候的,更别说小润子这般不能言语,更不可能在沈璃书身边伺候。   他的眼神,忽而落在皇后身上。   这些事,都是皇后在管。   皇后心猛地一坠,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锦夏,给本宫查,这样的宫人是谁分到沈昭仪殿里伺候的。”   她这样一说,李珣倒是没多言,沈璃书抬眸看她一眼,明白这事不可能是皇后故意为之,她不至于犯下这样的小错。   阿紫这时候说:“可小润子......奴婢前些天和他交代事情,他还是好好的。”   小德子:“伤口看着是新伤。”   一瞬间,似乎都明了,可能是有人故意,将小润子变成这样子的,毕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好利用多了。   事情到这,已经云里雾里,沈璃书破有一种无力感,哪里都落不到实处,她落寞垂眸,抬手按了下已经发胀的太阳穴,李珣将她神情收与眼底。   正在这时,另一位太医来了,正之是袁宗。   刘氏把那会沈璃书问的话重复了一番,袁宗思索一番,“微臣幼时曾在清河长大,听闻那民间倒是有一方子,用白术佐川楝实粉末,便会使得蛇发狂,只不过,不知这方子真假。”   “查,近日谁宫里去拿了这两种药材。”李珣吩咐,便立即有御前的人应声而出。   众人就都在这等待着,沈璃书不耐,她肚子有些不舒服,但偏偏,害了她的人,还在这里安然无恙的坐着。   李珣今日没想放过谁,不仅派人去查了药材领用情况,也让人去查了小润子的近况。   比魏明先回来的,是皇后身边的锦夏,她略有遮掩:   “小润子,原本是在方嫔宫里当差,后来被内侍殿的人划去了沈昭仪宫里做些粗活。”   这样倒是把皇后身上的责任都摘掉了,毕竟皇后也不可能每一个宫人都去核查。   方嫔心里一凛,她就说瞧着小润子眼熟的很,刚到行宫的第一日,她因为所分配的宫殿不是很合心意,随意打骂了宫里一个小太监,只因那小太监惨叫了几声更惹得她心烦,她便将人退回了内侍殿。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小润子会去了沈昭仪身边啊?   “皇上,皇后娘娘,嫔妾都不眼熟着奴才,他是犯了错才被赶出宫的,嫔妾,可没指使他做任何事啊。”   淑妃瞧着方嫔这样子,扯唇笑了一下,旁若无人一般:   “方嫔一句不知道,便能洗去身上的嫌疑么?谁不知道,你向来与沈昭仪不合,多有出言不逊的时候。”   “嫔妾没有!”方嫔百口莫辩,她看向皇上,急着解释:   “皇上,嫔妾虽然嫉妒沈昭仪得宠又有皇嗣,可嫔妾从未有过害她的心思啊。”   明面上看,沈璃书与方嫔之间确实有过口角,不过沈璃书不相信,方嫔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方嫔还跪在地上,先前被李珣打发出去查事的人纷纷回来禀报。   魏明:“奴才已经查清,在今日沈昭仪回来之前,侍卫们一共见了四人经过。”   “皇后娘娘宫里的芍药,淑妃娘娘身边的玉柳,方嫔宫里的姿容,还有,管美人宫里的文慧。”   “除了芍药、玉柳都在这,奴才还去将文慧也带了过来,不过,姿容,奴才去的时候,发现她死在自己的床上。”   不愧是总管太监,一桩桩,一件件,说的简单明了,不仅如此,还将人都带到。   李珣哦了一声,“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事已至此,姿容死只有一种解释,杀人灭口。   方嫔惊讶的连嘴都合不上了,姿容?姿容怎么会......   “奴才还在姿容的房间里,发现诸多不属于宫女份内的金银珠宝。”   证据好似都指向了方嫔,偏巧这时候去太医院查的人禀报:去领用那两种药材的人,正是姿容。   方嫔指使姿容去拿药,再由小润子将药用给那蛇,引得那蛇咬了沈璃书身边的人。   若是运气好,直接咬了沈璃书最好,退而求其次,咬了她身边得人,她从仪仗上摔下来,皇嗣估计也凶多吉少。   一个哑口无法说话,一个暴毙死无对证。   管美人看了一眼李珣,“背后之人,心思也太过毒辣。”   淑妃附和:“确实手段了得。”   事情到此,好似都已经水落石出,唯有方嫔,恐惧地失声求饶:   “求皇上皇后明鉴,绝对不是嫔妾所为啊。”   皇后出言:“可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来,方嫔。”   是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方嫔,沈璃书掀眸:   “皇上,那姿容是方嫔宫里的人,可那些金银珠宝何来的?”   “那条路上,还有另外三人经过,当真只是巧合吗?”   “小润子又是被谁,割了舌头?”   若是被方嫔的人割了舌头,他有如何会甘心情愿为方嫔做事?   沈璃书从来不信忠诚,只信人心。   她说的这几件,都是这其中存疑的地方,越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方嫔,她就越不相信。   方嫔不过一个嫔位,哪来如此大的能量?都能在皇后手下,将人塞进来,还人不知鬼不觉。   她直勾勾看着李珣,摆明了她对这个结果存疑,她知道,她说的这几句话,有些兵行险招的意思,这相当于直白的,要李珣给她一个答案,她以为李珣已经信了那个结果。   对于李珣的脾性来说,无异于虎脸旁边拔毛,他一向不喜后妃太过强势,也不喜有人,置喙他的决定。   气氛有些许凝滞,李珣看着她,她没有半分退让。   若是这一次,放掉幕后之人,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总归,对她来说,威胁太大。   “朕说了,你安心。太医说你不要太过激动。”他忽而出声,却是温和的安抚,“魏明,按沈昭仪的,继续查。”   沈璃书僵硬笑了笑,他这话,便说明他不信现在这个结果,倒是她误会他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众人本就都有些疲累,听见皇上这么一说,顿时又各自心思迥异。   淑妃说:“沈昭仪这番作态,真像是腹中皇嗣已经没保住了一般。”惺惺作态,明明孩子好好的,偏要勾了皇上为她出头。   话音落,淑妃就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她道:“看着本宫做甚?当年皇后、还有本宫遇到这些事的时候,可没有如同沈昭仪这番。”   “皇上日日在前朝宵衣旰食,还要在后宫管这些,臣妾都为皇上心疼的慌。”她含情脉脉回望李珣,却被后者冷漠的眼神吓了一跳。   李珣的声音平静却有威严,“淑妃,你经历过这些,才更应当有怜悯之心和共情之理才对。”   这话,是明晃晃说淑妃,心硬,也是在打脸她方才说的话。   淑妃一愣,“皇上......”   差点忘了,还有淑妃,若说这后宫里,谁有布局这样一件事的能力,除了皇后,还有淑妃。沈璃书掀眸看向淑妃,好看的眸子里倏而就泪盈盈的。   她转头看向皇帝,两行清泪措不及防落下,“倒是臣妾小题大做了。”   “......你!”淑妃看她这一副作态,气的想要跺脚,她从前没发现,沈璃书也是一副绿茶样子!   李珣面色不虞,只是黑着脸,看着淑妃。   淑妃生生忍住了自己的话,没说更多出来。   很快,魏明便来汇报,那三人已经审问完毕,各自有说辞,他也去核对了,几人的说辞都能对的上。   李珣面无表情:“若无人说真话,便用刑罚吧。”   魏明一顿,随即说是。   这还是本朝第一次,皇帝要对宫人用刑,这里自然不是普通的刑,而是,能让人吐真言。   这时候,淑妃有些慌了,她找补道:   “皇上三思啊,芍药、玉柳都是在皇后与本宫身边伺候的人,若是因为此事,瘦了刑罚,让皇后娘娘与臣妾的脸面往何处放啊?”   一个皇后,一个一品淑妃,因为一个三品昭仪的事情,身边得脸的人因此受罚,称得上一句颜面扫地啊。   她这话,看似说的有理,视线落在皇后身上,是寻求赞同的眼神。   皇后心里暗骂一声,淑妃如此不识时务,一个奴才和皇上的心意孰轻孰重,她还是分的清的:   “皇上,找出真凶,也是为了肃清后宫风气,让皇嗣都能安然。”   “臣妾并无任何不妥。” 第53章   ◎有心◎   李珣看都没再看淑妃一眼, 面色不虞看向魏明:   “还不去?”   “什么时候说了实话,就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此言一出,大殿内都静了下来, 任谁,都看清楚, 皇上在此事上的态度, 如此强硬。   魏明出去,淑妃握了握拳,脸上有些悻悻,“皇后娘娘说的对,是臣妾想的太过狭隘。”   也不知道玉柳, 能不能挺得过?   她有些但心。   审讯不会那么快出结果,李珣瞥一眼沈璃书还苍白的脸色,让众人先散了。   特意交代, 方嫔在审问结果不曾出来之前,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泠雪小筑忽而就从喧闹当中安静下来, 李珣道:   “朕瞧着今日那位太医, 医术还不错, 改日让他与江雨生一同给你诊脉吧。”   说的是袁宗, 人是刘氏请来的,医术尚可,他姑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能放心便好。   沈璃书走去他身边坐下, “多谢皇上。”   “太医说你要静养,这段时日, 便免了你的请安, 你在宫里好好休息。”   沈璃书抿唇点头, 一副乖巧的模样,她想了想,说,“今天多谢皇上,臣妾有时话赶话,说的话不入耳,多谢皇上不与臣妾计较。”   他将人肩膀揽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也是朕的孩子,沅沅,朕不比你少半分对她的关心。”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沈璃书呼吸轻了一分,分辨不清话的真假,他不会只有她腹中的孩子,怎么会有同等的关心?   不过现下,不用纠结这些,只要李珣对于皇嗣有感情,便就够了,她敛眸,面无表情,但声音软软的:“皇上的心意,臣妾都晓得的,皇上放心,臣妾以后一定百倍小心,保护好腹中皇嗣。”   李珣微微皱眉,直觉这句话有些怪异,细想却又说不出,到底何处怪异,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不过,她今日的表现,与平时的她很不一样,她少有如此锋芒的时候,转念一想,李珣倒是也能理解,为母则刚。   先前对她有的那一丝不悦,早已经消失在脑后,李珣甚至罕见的,反省起来自己。   她自己已经失去了双亲,只有一个人,在这宫里,比她位分高的、家世好的女子比比皆,她能倚靠的就只有他。   如今有人要害她腹中孩子,她若不争,便只有被人害的份,之前管挽苏对她下毒、钟氏挑衅她......如此多的事,他却没能保护好他。   这一瞬间,李珣有些怀疑他之前的处理,那夜她的声声控诉还在眼前,他连她惩罚一下下位都要权衡,是不是,也助长了后宫那些别有用心人的心气?   别人以为,沈昭仪可以随便欺辱。   可明明当初,她可以清清白白去做别人的正妻,将她纳入后院,有几分是因为李璠的缘故,又有几分只因为他卑劣的占有欲,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眼神晦涩,垂眸去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睡着了,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扑动,鼻息翕合着,像是一只小猫。   这样全身心,对他丝毫不设防的模样,让李珣有一瞬间恍惚。   那年王府书房里,她一边哭着说她父亲母亲少年夫妻多恩爱,一边小心翼翼瞧着他,最后在月色如水的夜里,扑在他的书桌上憨睡。   他自以为的冷静、权衡,好似都在伤害着她。   沈璃书醒来时,已经躺在床榻上,窗外日光如洗,窗柩旁的花瓶里,花朵在散发着香气。   起身看了看,李珣早已经不在房间内,她不知道,她累极后的一睡,让李珣内心想法有了改变,她还在为白日里的事伤神。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推门而进:“主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袁太医在外面候着,等着再为主子诊脉。”   她声音放低了些,“皇上走时,特意交代的。”   “皇上走了多久了?”   桃溪说得大半个时辰了,“还说,让主子别忧心,魏公公会秉公办事的。”   哪里是说魏明会秉公办事,分明就是安她的心,他会公事公办。   沈璃书嗯了一声,“替我梳洗吧。”   桃溪一边给沈璃书梳着头,一边说着上午去打听来的事情。   原来这管窈樱,也是管国公府的姑娘,与管挽苏同样都是姨娘所出,去年刚及笄。   沈璃书垂眸,年岁上倒是与她相当,她问:“那怎么就进了宫?”   桃溪说的谨慎,“听说国公夫人,前段时间,来拜访了太后与皇后娘娘。”   这件事情外人不知晓,她也是从别处打听到的。   沈璃书挑眉,“太后?皇后?”   晚膳时,沈璃书看桃溪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她怎么了。   桃溪纠结一瞬,如实说:“奴婢在想,魏公公那边的审问结果,也不知道会是如何?”   她在心里早已经将背后动手之人骂了千次万次的,若知道是谁,定然要连她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一遍的。   她看着沈璃书神色如常的用膳,“主子您,一点也不担心吗?”   沈璃书今日胃口不佳,干脆放下了筷子,阿紫立马为她递过来漱口的茶水,她漱了口,拿了帕子掖了掖嘴角,才说:“本宫自然担心。”   “只不过,那姿容都能死,又何惧再多一个人死?”   桃溪不解沈璃书的意思,一脸疑惑的看着沈璃书,谁要死?   左右只有那几个人,沈璃书想,不管谁死,又或者不死,李珣都要给她一个答案的。   她没回答桃溪。   /   云烟小榭。   管窈樱正在这,给皇后剥着莲子。   顾晗溪瞧着她,年轻漂亮的脸上带着些笑意,与管挽苏半点都不相像。   “这件事,当真怀疑不到你头上吗?”   管窈樱将一颗颗莲子放入小方碟中,“娘娘放心,发现不了的。”   “你倒是聪慧。”顾晗溪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   “娘娘谬赞,且看着好戏吧娘娘,不过可惜,今日沈昭仪腹中胎儿毫发无伤。”   顾晗溪从未跟别人说过,她对于沈璃书孩子的想法,她也说不准今日得知消息后内心到底是何感触。   一方面她希望沈璃书的孩子掉了,因为她的安乐已经不在了;另一方面,她的良心又在谴责她,饱读圣贤书,怎会有如此卑劣的想法。   可是在看到李珣对待此事上的态度,她又有一瞬间心寒,皇帝从未这样紧张过安乐。   因此,顾晗溪管窈樱这事,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   “你不怨恨皇上,罚了你姐姐?”顾晗溪换了话题。   管窈樱脸上笑容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未变,“姐姐定是做了什么惹皇上和娘娘生气的事情才会被罚,皇上是天子,惩罚也是恩赐,嫔妾不敢怨恨。”   顾晗溪眼色暗沉了些,越是回答八面玲珑,这人的心思就越难猜,管窈樱从目前看来,不是一个完全能够值得信任的。   “你倒是明事理。”   “府中向来如此教导嫔妾,尊重皇上,”她将剥好的莲子呈上,“也要尊重皇后娘娘。”   那双素手托举着碟子,手部线条优美而好看,管窈樱处处,都是精心培养的。   顾晗溪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 ,才叫锦夏端了碟子。   “皇上可还喜欢你?”问的是昨日夜里。   管窈樱此时面具般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还好她微微低着头,顾晗溪看不见她脸上完整的表情。   昨日夜里,能如何?皇上虽然去了她那,但是,皇上未曾碰她。   皇上就在那看了半天兵书,然后径直上榻睡了,至于圆房的假象、今早她来请安说的那些话,都不过是她自己编撰。   皇上都不宠幸她,说出去恐怕要让人贻笑大方,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她进宫,不是为了步管挽苏的后尘,她甚至都觉得,管挽苏就是个蠢货,连自己都能搭进去。   她笑了笑,抬头时,脸上有一丝过来人都能明白的酡红,“皇上......很体谅嫔妾。”   “你新来,皇上对你的新鲜感要多些,你要多尽心服侍好皇上。”   “是,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管窈樱瞧见,便适时提出了告退。   她走后,锦夏接替过她,替她揉按穴位,殿内隙静,四周无人,锦夏忍不住问:   “娘娘何故,要顺水推舟让管美人进宫?”   她知晓,她们主子从前,也有过皇上去了后妃宫中,而独自神伤的时候。   顾晗溪对此避而不答,神情有些寡淡:“锦夏,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安乐是本宫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锦夏手中动作不知不觉停下来,这是一个只要她们主仆二人才知道的秘密。   她怀安乐,本就是用了偏方,又加上早产、早夭,她在月子里元气大伤,章太医说,她很有可能,不会再有孩子。   “本宫是皇后,为皇帝广纳嫔妃、让她们为皇室开枝散叶,不是本宫身为皇后的责任吗?”   锦夏一时无言,“可管美人,出手害了沈昭仪。”   顾晗溪知道锦夏在想些什么,“她若不出手,本宫也是要出手的。”   她似乎是喟叹:   “既能借刀杀人,又何必非要脏了自己的手?”   当晚是初一,但李珣并未曾按照惯例去皇后那里,而是自己待在了华阳清晏。   消息传回云烟小榭,顾晗溪也只勾了勾嘴角,别无她话。   当夜,有人酣眠,也有人也不能寐。   淑妃躺着,但也睡不安生,她问玉玲:   “你说,玉柳,会不会招出来?”   她虽然不知道沈璃书这件事是谁做的,但她早上可是去吩咐玉柳去太医院取用了白术的。   她自从在王府小产之后,肚子也迟迟没有动静才想着用偏方,若是玉柳交代出去了,那岂不是皇上也知道了?   她还有些自尊在,并不想让人知道。   玉柳垂眸,安慰道:“主子放心,玉柳就算交代了,也不会影响到主子的。”   淑妃勉强安心了些,一边又忍不住吐槽:“沈璃书如今是越发的狂妄了些,今日在本宫面前也那般惺惺作态,真是让人作呕。”   玉玲没接话,伸手帮淑妃掖了掖被角。   淑妃犹觉不够,左右殿内无其他人,她索性骂了个够:   “不过乡下来的土包子,凭着肚子里揣了个龙种,也敢与本宫叫唤,都怪本宫从前没将她放在眼里,我倒要看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窗外忽而起了风,烛火被吹灭,淑妃正在骂人的话一停,她皱了皱眉:   “还不去将烛火重新燃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写错了一个人名,是淑妃身边的玉柳,不是玉玲,已修改,不影响剧情。大家明天立秋快乐~ 第54章   ◎结果◎   翌日一早, 沈璃书没有去云烟小榭请安,她正预备着用早膳,桃溪脸色严肃进来, 带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玉柳死了。   沈璃书执箸的动作微顿,不抱希望的问如何死的。   桃溪摇摇头, 说只知道是在审讯过程当中死的, 具体如何死的,魏总管那边倒是没有透露。   桃溪后知后觉,昨日沈璃书那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呀,姿容能死, 玉柳如何不能死?   沈璃书沉默用完早餐,忽而道:“咱们去一趟华阳清晏。”   这时候请安应当还还没有散,昭仪仪仗缓缓往御前去, 到养心殿时,见小德子在殿外候着。   他瞧见沈璃书的仪仗, 忙迎上来, “奴才见过沈昭仪。”   沈璃书瞧着他脸色不好, 多关心了一句:“想必昨日御前忙, 德公公快起身吧。”   小德子哈腰,“多谢昭仪娘娘。”   在王府时,沈璃书经常往李珣书房跑,与小德子熟悉, 又加上两人年岁也是相当,沈璃书倒是没什么架子:   “皇上可方便见本宫?”   小德子表情一愣, 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鼻尖, “皇上上午倒是没见大臣。”   只不过心情不算好, 他们御前当差的人都是紧着一张皮当差,生怕惹到了皇上。   沈璃书见他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说:“替本宫通传一声吧。”   小德子点头说是,转身往殿内走去,他推开大殿的门,殿内安静的很,他一开门,魏明便瞧了过来。   魏明暗自觑了眼御案前伏案处理政务的李珣,搭了拂尘轻手轻脚走过去,声音压低了些:   “有何事情?”   小德子也如魏明一般,将声音放低了些:   “沈昭仪在外求见。”   魏明眼神一亮,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如今正应该是请安的时候,沈昭仪怎么这时候来了?不过不管为何,来了便好,自从他今早将一部分调查结果呈给李珣后,李珣脸色黑沉的紧,心情便不大好了。   沈昭仪来了便好。   魏明都没去给皇上通传,便直接带了小德子出去了,远远的,便瞧见站在不远处阴凉下的沈璃书。   他脚步放快了些,堪堪在沈璃书面前停下,语气松快了些:“沈昭仪您来了,快请进吧。”   沈璃书脚步没动,问他:“皇上可用早膳了?”   魏明心里哎哟一声,和沈昭仪太熟了,她一问,便知道她哪是想知道皇上用了早膳没,而是问皇上的心情如何呢。   他实话实说,“皇上还未来得及用膳呢。”   是未曾来得及,还是没有心情,沈璃书多少能猜到些,   毕竟,昨夜那牢狱当中,暴毙的是淑妃身边的人。   她敛眉,浅淡笑了笑,“那本宫先进去了。”   魏明躬身为她让路,她未曾要桃溪相陪,一个人走了进去。   小德子从外面,替她关上了大殿的门,一声轻响。   殿内龙涎香的味道蔓延屋内每个角落,楹窗敞开,夏末微风闯入进来,带着一缕缕眼光游曳在屋内。   李珣听见了脚步声,起先以为是魏明,等了几息不见有任何动静,他抬头去看,女子正站在阶下,粉面桃腮,明眸善睐,双颊染了胭脂酡红,唇边点了朱蜜,比他桌上花瓶中的粉荷都更要吸引人眼球。   他抬眸看她的时候,她也微微笑了笑,一手扶住腹部,慢慢往他那边走,整个殿内都更亮了几分:   “皇上批阅奏折也太过认真了些,臣妾都不敢轻易出声,恐扰了皇上。”   她走近,在御案边上站定,也不行礼,一脸娇俏瞧着他。   鼻尖忽而闯入她身上清淡的果木香,他语气有些淡,“这么早,怎的不再多睡会儿?”   沈璃书面无异色,“往常请安习惯了,那个点儿,是再睡不着了。”   她弯腰,将男人放置桌上的手牵起,“皇上您瞧瞧。”   他的手中有一层薄茧,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在她肚皮之上,触感是难以言说的奇异,他抬眸去看她,只见她眸子里是闪烁的笑意,“皇上您可感受到了?”   屋内静极了,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忽而有些不确定,“她,在动?”   沈璃书笑说是,“臣妾也是今日一早才发现的,所以赶着过来,跟您分享。”   李珣手未曾拿下来,掌下是她温热的体温,里面有孩子在胎动,他看着沈璃书神采飞扬的眉眼,感觉到一种三人之间奇妙的联接。   “臣妾还有一事......”   “何事?”   “昨日下午,袁太医为臣妾诊脉,”她说话时,也在观察着他的神色,“太医说,臣妾腹中,极有可能是双生胎。”   她感受到他的手似乎是顿了一下,她垂眸去看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掩下来眼眸,瞧不见他眼中的神色。   她想起她进来时魏明那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他一句淡淡的你怎么来了,显然他心里,应当在考虑与玉柳相关的事。   眸中冷意更甚,她原本不想把这事如此早说出来,可今日,她却不敢赌皇上对于淑妃是何种态度。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问询:   “皇上您......不开心吗?”   他仿佛在她这句话的催使下回了神,手收回来,将她轻轻往他身边拉近:   “可是真的?”   “臣妾可不敢欺君,上次皇上您还说,臣妾肚子看着大了些,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李珣确实,正在为昨日之事烦忧,别人不清楚,他清楚,清河,正是淑妃祖籍,如何能使得畜生发狂的方子,应当就是她知道。   还有玉柳,在牢狱当中,交代了是淑妃命她去太医院取白术,至于另一样药物,是淑妃安神药中本就有的,不难得到,只交代完这一件事,玉柳便暴毙而亡。   后来魏明在她的指甲缝中,发现残存的鹤顶红,与方嫔宫中的姿容,都死与此毒。   有人说死无对证,可有时候,恰恰死人,反而就是最好的证据。   至于那玉柳如何与姿容是同乡、又是在哪处接触过,魏明都查的清清楚楚。   几乎是铁证,昨日下手之人,就是淑妃。   若是别人,都好,可偏偏,是淑妃。现下还不是动她的最好时机。   李珣让沈璃书在旁边坐下,她惊讶之余,便看见他抬手,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当中,取出一份来,递于她。   沈璃书眸子瞬间瞪的很大,却不敢伸手接,“皇上您......”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几乎是历朝历代的铁律,沈璃书当然,对此惶恐,她面前就是御案,他手中,是奏折。   “你看吧,朕准许,无妨。”   沈璃书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她今日来这一趟,就是想用腹中胎儿再加一下码,她也怕,皇上就算知道是淑妃所为,也不会惩罚淑妃。   她喉头微动,他都说到这里,她没有再拒绝的道理,眼眉低垂,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奏折,在他的注视下打开。   她视线先落在右下角的落款,果不其然,是工工整整的两个字,许翎。   淑妃的兄长,堂堂尚书令,朝廷肱骨之臣。   沈璃书平日里看话本子看的多,阅读速度也快,不过片刻,便将这份奏折读完,尽管那上面还没有皇帝的批复,她好似也知道李珣会如何回。   他向来,将百姓利益看得极为重要。   这份奏折,洋洋洒洒,有理有据,论证着朝廷施行新政的必要与路径,那是良臣的一片赤忱。   连沈璃书看完,都犹觉内心震撼,她合上奏折,再抬眸,声线都有些颤抖,“皇上......”   他将奏折拿回来,放置于桌上,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沅沅,自古事情难有两全。”   她的手倏而收紧,哪怕护甲嵌入手心,但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自诩为了解他的,却在此刻看清,她了解的还远远不够。   他是帝王,是一国之君,天下黎民都是他的臣子,他不会耽于情爱,也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凌驾到国家利益之上。   此刻在他心里,一定是与许尚书推行新政的事情最为重要,而对于她、对于她腹中孩子的愧疚,便就不值得了。   殿内没人说话,熏香的烟雾袅袅升起,有些模糊掉人的眉眼,她心里想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的不肯掉落下来。   “皇上,若是昨日,臣妾的孩子没了呢?”   若是没了......他阖了阖眼,却是无比冷静的声调:   “沅沅,没有若是,咱们的孩子,如今好好的在你腹中。”   沈璃书忽而笑了笑,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她起身,朝他行了礼,背脊挺的笔直:   “臣妾明白了。皇上放心,您如何处理,臣妾都听您的。”   窗柩旁小几上,那花瓶中的荷花,毫无声息的落下两枚花瓣,风一吹,便卷到桌子底下,不见了。   李珣坐在龙椅上,垂眸瞧她,眼泪在她脸颊上留下痕迹,与她先前进来时候的状态天差地别。   他觉得胸腔有些闷闷的,耐着性子让沈璃书先起来。   可他要的,不就是沈璃书这句话吗?他是帝王,做任何决定都应该绝对冷静而理智,在前朝与她之间,前朝在第一位是毋庸置疑的。   可他今日依旧为此事烦躁一上午,连奏折都未曾看进去几本。   昨日在泠雪小筑想的那些,与今日摆在面前的事实来回在他的脑中浮现,她的哭诉也声声在耳。   不过,今日再多思绪,也只有他的一句:“沅沅,委屈你了。”   沈璃书扯唇,那笑容牵强:“为皇上分忧是应当的。”   当日,两道圣旨从华阳清晏送出。   一道,坤和宫沈昭仪,赐封号,仪。   一道,方嫔,残害皇嗣,赐白绫。 第55章   ◎离心◎   沈璃书前脚刚回泠雪小筑, 后脚,赏赐封号的圣旨便送到了。   是魏明亲自来送的,上午他在外瞧着, 沈璃书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再结合这两道圣旨,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近日皇上正为前朝政令改革的事情烦心, 一道圣旨是为了安抚沈璃书,另一道,则是为昨日之事画上句号。   他心里暗自叹一口气,皇上也为难,可瞧着今日沈璃书的反应, 只怕是真的伤了沈璃书的心了。   “恭喜昭仪娘娘。”魏明真心实意,虽然位分没变,但有封号和无封号,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沈璃书冷着脸接了圣旨,“多谢魏公公。”   魏明觑着她的脸色, 多言几句:“昭仪娘娘, 来日方长, 皇上也......您好好修养身子。”   魏明走了, 院子里的人也不知道是否该恭喜沈璃书,按理来说,这是恩赐,应当开心的, 但主子的表情却又不是欢喜。   桃溪做主,将院子里当差的人都屏退了出去, 才有些担忧地看向沈璃书:“主子......”   沈璃书失神看着手里的圣旨, 仪, 好一个仪字 ,昭昭之宇,婉婉有仪,她讽刺一笑,觉得这封号无不讽刺。   怪就怪,她没有一个好兄长。   “主子您......”桃溪抬眼一看,却见沈璃书正无声流着眼泪 ,她忙将帕子递过去,紧张道:“皇上赏赐乃是恩典,若是传出去......”   若是有心人知道,指不定要说她对皇上不满,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沈璃书瞧着桃溪担心的表情,实在不忍心告诉桃溪,今日在御前,她已经将李珣得罪完了。   “行了,本宫无事,将圣旨收起来吧。”   桃溪应下,又说起方嫔那事。   沈璃书不想再多提此事,方嫔也许无辜,但那两人都是她宫里的人无可厚非,既然李珣要拿她挡枪,也算师出有名。   人命、多年相伴情谊,在李珣眼里,也是不值一提。   饶是如此,沈璃书多少有些兔死狗烹之感,今日是方嫔,来日又是谁。   云烟小榭,皇后得知结果,翻看卷宗的手只稍微停顿,便又若无其事继续看起来。   锦夏有些不解:“主子您,怎的丝毫不意外的模样?”   意外吗?顾晗溪一点不意外,皇上是个怎样的人,她早就看清楚了,不然她的安乐,怎么会走?   帝王宠辱系于□□势,后宫妃嫔的个人清白与得失,在权力面前,本就是不堪一击,或者说,是不值一提。   她微微笑了笑,沈昭仪,哦不,现在应当是仪昭仪,往后应当也能意识到这点了。   “送些赏赐去泠雪小筑吧,挑些贵重的。”   仪昭仪,念起来,也怪拗口的,顾晗溪分神想。   玉泉别院里,淑妃与玉玲还有慕枳,也正在说起此事。   只不过,这边氛围明显不好,皆因为淑妃的心情不好,地面上还有碎掉的瓷器来不及收捡。   玉玲瞧着那些碎片,有些无语,四妃位分上一应用具都是有定量的,光在行宫的这一月,玉泉别院就已经摔了许多杯子了。   淑妃声音里都带着气恼:“玉柳就那么死了?”   “好一个沈璃书,定然是她在其中动了手脚想要将此事嫁祸于我,还好咱们皇上圣明,不信那个狐媚子的手段。”   特别是沈璃书还得了一个封号,让淑妃心里更加不平衡了些。   慕枳说:“主子先别生气,如今沈氏有身孕无法侍寝,咱们还是要先让皇上来咱们院子里才是。”   自从玉玲来了之后,她说话办事更得淑妃欢心,慕枳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了,但好歹是淑妃的家生奴才,不至于因为这些事情对淑妃生出异心,眼看着淑妃对沈璃书的嫉恨越来越重,慕枳不得不出声。   皇上自从上次受伤之后,进后宫的次数寥寥,更是一次也没来过玉泉别院。   慕枳这么一提醒,淑妃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好看的细眉微蹙,“玉玲,你去御前请皇上过来。”   玉玲福了福身,“是,奴婢晚些时候就去。”   “慕枳,你帮本宫换一身衣裳。沈昭仪昨日穿的那件胭脂色,本宫记得也有一件类似的。”   慕枳有些不确定的问:“要给您换上吗?”   淑妃乜她一眼,没好气,“都扔了,本宫再也不想看见。”   慕枳犹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件衣裳的料子是双面苏绣,据说整个宫里都不过两匹。   晚上玉泉别院点灯的消息传出去,沈璃书只微微颔首,她面色淡淡,仿佛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就这样过了两日,皇上也没来过泠雪小筑,沈璃书也未曾派人去过御前。   她病了,在七月,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染了风寒,不过请安一事皇上已经免了,沈璃书干脆就在自己院子里面。   袁太医诊完脉又说最好不要用药,怕对腹中胎儿不好,她便连一滴药也未曾服用过。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璃书脸上带着苍白的病色,有一些低烧,阿紫用浸润了热水的帕子不停为她擦拭着额头。   李珣进来时,便瞧见的是这样的情景,女子只着一身浅粉色亵衣,三千青丝尽数散落在玉枕上,脸色酡红,眉眼清浅,仿若误入尘世的小妖,腹部隆起小山似的弧度,楹窗外透进来的光就洒落在其上。   “沅沅。”   他压低了声音,很怕声音过重 ,惊扰到他。   沈璃书睁开了眼,阿紫早已经去一旁跪着行礼,她只看了一眼李珣,便收回了视线,撑着床榻想要起身。   李珣见状,快步走了过去,掌住她的肩膀,“别动,病了如何不告诉朕?”   垂眸看她,她额头上间歇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平日里莹润的嘴唇上都起了一些枯白的皮,可怜不过的样子。   沈璃书扯唇笑了笑,态度云淡风轻,但偏偏李珣从中听出来了置气:   “皇上前朝后宫事情繁杂,臣妾不过普通风寒,太医说了,不打紧。”   声线不似平日里带着上扬的尾调,多了些病中的疲惫,李珣敛眸,不辨喜怒,“来看你的时间,朕还是有的。”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之间从未出现过的尴尬境地,没人说话,气氛似乎就能这样一直凝滞着。   李珣偏头,“你出去。”   这个你,是阿紫,阿紫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沈璃书,却不想李珣再出来声:   “给朕滚出去。”   说完,他感觉手掌下的身躯仿佛颤抖了一下,“皇上今日来臣妾这,就是为了训臣妾宫里的奴才吗?”   李珣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罕见从他眉眼当中泄露了些许端倪,“朕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眼神明晃晃:那方才的举动是为何?   “沅沅,你与朕,要一直如此吗?”   此话一出,沈璃书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她闭了闭眼,觉得一股疲惫从四肢百骸传来,一直到她的心,她的每根神经。   她明白李珣的意思,觉得她不该有脾气,他是君,她只有臣服的道理,可他忽略了,她也是一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被坏情绪裹挟住。   她敛眸:“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皇上,”她轻声,“臣妾病了。”   李珣一直知道,沈璃书是个聪明人,淑妃的事,是让她受了委屈,可他明明也做出了补偿,偏偏,她要用冷脸来待他。   屋内静极了,沈璃书觉得难受,他偏袒淑妃也就罢了,这两日还都是淑妃侍寝,在他心里,她到底算是什么?   若是对这样的人动哪怕一点点心思,恐怕这一辈子,都要喜怒哀乐都被他牵动,一颗心,只怕是要碎的不成样子。   她忍住没哭,但声音带了些不明显的哽咽之意,“皇上龙体,别被臣妾过了病气。”   话落,她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卸了力道,她闭了闭眼。   李珣站起身,垂眸看她:“那你好好养病。”   “恭送皇上。”她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下床,工整行了一礼。   李珣被她这样一副恨不得现在就要划清界限的模样刺到,拂袖而去。   阿紫从屋外进来,忙将沈璃书搀扶起来,“主子您,奴婢扶您躺下。”   她身子愈发重了,平日里连下床,都要桃溪或者阿紫帮一把,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起来,废了多大的气力。   “闭了院门吧,本宫要好好养病。”   阿紫一愣,沈璃书这样说的意思,便是病好之前,谁也不见,“主子您,三思啊。”   她已经阖上了眼,“照我说的去做吧。”   却是连自称,都不要了,阿紫一顿,低低应了一声。   她说养病,就当真是在养病,外面的事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刘氏想来看她,也被拒了。   直到七月初十那日。   行宫常常下雨,不过夏日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暴雨过后天气凉爽,沈璃书在太医的建议下,走出去小花园里,透透气。   花园没有御花园那般气派,但多了些小而精的美感,花匠精心培育了兰花,盛开时有着馥郁而浓烈的香气。   不同种类的兰花,形状、颜色各一,沈璃书难得多了些兴趣。   花园当值的宫人见沈璃书在这,极有眼色上来,为沈璃书一一介绍着兰花的种类,“昭仪娘娘,这些啊,都还不是特别名贵的种类,奴才听说,花房里还培育了好些名贵的品种。”   “你差事当的不错。”沈璃书微微偏头,桃溪便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那宫人喜笑颜开,“多谢昭仪娘娘赏赐。”   桃溪说:“主子您要是喜欢这话,奴婢便去花房,要一些名贵些的,到时候摆在院子里,您就不用出来看了。”   华阳清晏,魏明一脸纠结进了内殿,压着声音叫了一声:“皇上。”   御前气压低了有些时日了,魏明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来禀报事情,可偏偏这事涉及到了沈璃书,他也只有硬着头皮:   “花房着人来报,说是泠雪小筑要一些兰花。”   已经有好几日,无人在他面前提前泠雪小筑,他挥毫的动作一顿,“那便给,都给她送去。”   魏明拧着眉,“可,淑妃娘娘向来最爱兰花,花房的匠人说,中间有几株名贵的,是淑妃娘娘先前来看过的。”   话音落,魏明便缩着肩膀,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抬头觑了眼李珣的神色,又很快低下了头。   若是寻常的事情,他也不会拿来叨扰李珣,可这事,涉及到了淑妃和仪昭仪,;连皇上都处理不好的事情,他可没那个信心。   别人不知晓,他可是知晓的:那日皇上,是被仪昭仪赶出来的。   走神之际,听见上首毫无感情的声音:   “不会当差就给朕滚回内侍殿。” 第56章   ◎安慰◎   魏明头上豆大的汗珠低落下来, 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那就......”   他试探性的确认, “将花房的兰花都送到泠雪小筑了。”   没听到上首之人的回复,魏明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门外, 小德子正在当差, 见魏明出来,忙迎过去,小声问:   “师傅,皇上怎么说?”   怎么说?魏明没好气觑他一眼,“往后这种事情别揽过来, 让花房自己来找皇上。”   顿了顿,又说:“将花都给泠雪小筑送过去吧,玉泉别院那边, 找个好点的理由,别惹了淑妃娘娘生气。”   交代是如此交代, 但魏明也知道, 这件事若是淑妃娘娘知道, 必然是要生气的, 他叹了一口气,唉,伴君如伴虎啊。   皇上与昭仪娘娘闹了别扭,难办的都是下面当差的人。   他抬眸眺了眼远处的天色, 咋舌,乌云压城, 看来又是一阵大暴雨要来了。   刚准备再伤春悲秋一会儿, 便听见里面李珣叫了他一声, 他忙转身开门进去。   /   时隔差不多半月,刘氏再进来了泠雪小筑。   沈璃书终于肯见人,在正殿招待了刘氏。   “昭仪娘娘气色,看着好了许多,想来身子应当无碍了?”刘氏问的小心些,前段时间听说沈璃书病了,她除了着急担心也别无他法。   “让姐姐担忧了,好多了。”   沈璃书闭门谢客的这些日子,刘氏多少也观望出了些许门道,比如皇上没来看过她,要知道按照往常,皇上一月中总有四五次是要去昭仪院子里的。   再加上,皇上这段时间更是连一次后宫也未曾进,又听闻御前现在的差事难当的很,刘氏猜测,皇上该是与昭仪之间起了龃龉。   但这件事,不该她问。   她抬手唤了身边的侍女过来,“这些日子多雨,我在自己院子里也没什么事情做,刚好手里有两匹合适的布料,便做了一套小衣裳。”   她小声吩咐侍女:“送过去给昭仪娘娘瞧瞧。”   沈璃书拿过那套小衣,红色的绸缎,上面以金线绣成了麒麟的花样,惟妙惟肖,她纤白的手指从上面抚过,忍不住笑:“姐姐的绣工向来是一顶一的好。”   刘氏说:“离娘娘生产,还有好几个月,我闲着无事,便多做些,免得桃溪阿紫她们再动手了。”   沈璃书睇一眼一旁的桃溪,“还不谢谢你刘主子。”   桃溪笑吟吟的,脆生生道谢:“多谢刘主子。”   沈璃书接话道:“不过,姐姐今日做一套倒是有些不够。”   刘氏脸上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疑惑。   沈璃书目光淡然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太医说,本宫腹中,是双生子。”   又过去了一段时日,昨日袁宗来诊脉时,几乎已经能完全确认了,情况也较为稳定,没受沈璃书前几日风寒的影响。   刘氏几乎愣住,视线不可置信的落到沈璃书腹部,“这,恭喜娘娘了。”   如今宫中正是皇嗣凋零的时候,刘氏担忧道:   “不知多少人,又要将娘娘视做眼中钉了。”   沈璃书笑笑,“随他们去吧,人活这一世,哪能事事顺心。”   刘氏看着沈璃书,总觉得陌生了些,这才不过多少日没见,沈璃书就好似苍老了许多,倒也不是老,就是,更沉了些。   刘氏此刻羞于自己幼时没读过几天书,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她的感觉,最后她说:   “娘娘说的对,怀孕本就吃亏,这下娘娘更要苦一些了。”   只不过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倒让沈璃书心里微动,自从怀孕以来,除了身边几个丫鬟的关心,没想到,是刘氏这句话戳了她的心窝子。   从最开始的长胖,到孕吐,到现在晚上经常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期间几多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是有外人,关心她,说了苦了。   不由得想到李珣,他作为一个丈夫,本应该是她最能依靠的人,却是对此所知无几。   沈璃书敛眸,端了一旁的茶盏,掀盖小嘬了几口,热茶袅袅烟雾模糊了她的容颜。   半响,她说:“多谢姐姐关心。”   刘氏有些真情实感,“我们相识多年,昭仪叫这一声姐姐,我觍着脸,便当真了。”   沈璃书偏头,吩咐桃溪,“一会儿将这茶叶包给刘姐姐带走。”对上刘氏的视线,她声音很轻:“我看姐姐很喜欢。”   对于她所接纳的人,她不吝啬她的善意,也不计较她的付出。   刘氏却之不恭,道完谢,想起来一事,刘氏问她:“皇上......可知道这事了?”   说的是双生子一事。   见沈璃书微微颔首,刘氏旁敲侧击道:“后宫众人如狼似虎环伺,娘娘还得,为腹中孩子多着想些。”   刘氏走了,大殿内忽而空落下来,沈璃书依旧坐在圈椅上,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摆放着那一套红色的小衣裳。   小小的,可爱极了。   娘娘还得,多为腹中孩子着想。   刘氏的话如同和空气融为了一体,在她耳边循环播放个不停。   桃溪送了刘氏回来,见沈璃书单手曲肘撑着半张脸,“奴婢瞧着绣活还是得看刘主子,奴婢再过多久也赶不上她的手艺。”   “收起来吧。”   她兴致不高,与先前刘美人在的时候判若两样,桃溪有些小心:“主子不开心了?”   这些日子沈璃书心情不好,这两个贴身婢女也跟着难受,她小心翼翼:“奴婢中午去拎膳的时候,听说大后日在行宫的马场,皇上和前朝大臣们相约打马球。”   “特许后宫嫔妃、大臣家属都来观光。”   前朝盛行打马球,风气延续到本朝,作为勋贵圈通行的娱乐方式,很受欢迎,或是放松、或是社交都好。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倒是还未以皇家的名义举行过这样的活动。   沈璃书难免想,一般而言,这样的活动要是想让她参加的话,不至于到今日才知道消息,只能说明,皇上压根儿不想她去。   桃溪是了解沈璃书的,以往在王府时,要是有能出去的活动,她都爱参加,原本是为了哄她开心说的这话,不知道怎么,看表情倒像是又惹了她不快。   “本宫如今养胎要紧,便不出去了。”她拒绝了这事,“皇上最近在做甚?”   桃溪眼睛一亮,主子愿意问起皇上来就是好事!起码比这段时日不闻不问要强,她忙回答了。   虽说窥探帝踪是大罪,但后宫妃嫔并没有谁是真正的遵循这点的,桃溪说,皇上这些日子只去了一趟云烟小榭用午膳,其余时间都没有进过后宫。   “知道了,出去吧。”   桃溪刚刚亮起的眼睛瞬间又暗淡了些,她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主子您,要不要也给御前送些糕点?”   沈璃书想也未想,乜了桃溪一眼,言语冷淡:“不必。”   让她今日便就毫无芥蒂与从前一般么?她试问自己,还做不到。   腹中孩子又毫无预兆踢了她一脚   /   华阳清晏。   魏明带着人,笑着让他在门口稍侯,“公子稍等,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小少年身姿挺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小小年纪便气质出众,饶是身后背着的那手都已经紧张握拳,面上依然带着不失礼数的笑。   魏明进去通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出来了,手往门的方向一指,“公子请进。”   沈江砚背脊挺直,轻步走进去,静而深的龙涎香涌入他的鼻腔,屋内视线有些昏暗,他不敢抬头看。   走到中间,他脆生生跪下,“草民沈江砚,参见皇上。”   “来了?起来吧。”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声浪往前顶过来,让他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和几年前,见的王爷大有不同。   那是上位者的威严,沈江砚想。   他原本正在书院读书,忽而有人去将他带了回来,说是皇上召见,于是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回来。   他不知道皇上召他有何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姐姐在宫中出了事情,上次沈璃书的家书中便说,她有了身孕。   他们母亲便是在生他的时候,丢了性命,他也怕,姐姐因为怀有身孕,而有何事。   但路上带他来的侍卫,他不好问,问了也无人会回答。   李珣将奏折合上,掀眸看阶下的少年,十一岁,或者十二岁,李珣已经记不清了,第一次见他还是个只有他大腿高的小孩子,如今也,挺拔如松。   看着与她姐姐相似的眉眼,李珣缓了神色,“一路舟车劳顿,怎得不休息下再过来?”   沈江砚抱拳,回答一板一眼:“听闻皇上召见,江砚不敢耽搁。”   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难免还带着小少年的稚嫩,李珣让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在朕面前不必紧张。”   沈江砚便从善如流,笑了下,“多谢皇上。”   李珣难得耐心,询问了沈江砚的功课和平日里的生活。   沈江砚说话问答之间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李珣最喜聪明人,到最后,连眼神也难掩赞赏。   说到最后,李珣起身,极为亲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让魏明带你,去见见你姐姐吧。”   沈江砚察言观色之间,猜测沈璃书没有别的事情,便放心了些。   可随着魏明走在路上,他后知后觉,若无别的事,皇上为何要让他回来?   单纯为了过问他的功课,有些解释不通。   /   “姐姐。”   沈璃书原本正在贵妃塌上小憩,忽而听见有人唤姐姐,她都未睁眼。   还出现幻觉了,她想,这殿中从来无人唤姐姐。   “姐姐。”   又一声,近得仿佛在她耳边一般,她睁眼,便看见面前的少年。   她目光紧紧落在沈江砚身上,半响,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开口却是:   “桃溪,本宫,好似看到弟弟了。”   满是不可置信的语气,桃溪在一旁失笑:“主子您没看错,就是小公子。”   她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试探着覆上沈江砚的右脸,是有体温的。   沈江砚再叫了一声姐姐,“是砚儿。”   沈璃书忽而觉得鼻头发酸,将人搂住,头埋在他肩膀上,是难以掩饰的哭腔:“姐姐还以为,眼花了。”   这动作可把一旁的桃溪吓了一跳,幅度太大,也不怕伤着皇嗣。   小少年的肩膀,如今也是能让人倚靠的存在。   这几日沈璃书一直忍着难受,今日在见到沈江砚之后,就好像情绪的闸口忽然被人打开,再无法平静。   沈江砚不语,眉头微微皱着,却是一下一下,轻抚着沈璃书的背,感觉到她平静些,他声音带了些笑意:   “姐姐,砚儿肚子已经在响了,给点饭吃成吗?”   沈璃书被他这样故意的耍宝逗得噗嗤一笑,将眼泪都擦在了他肩膀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去沐浴洗漱,我这就去派人给你备膳。”   席间,沈璃书一一盘问了他平日里的功课还有琐事,沈江砚这会就是个半大小子,嘴里大口吃着东西,也不见沉稳,咽下去了说:   “好姐姐,等我吃完,方才在御前,皇上已经都问过一遍了。”   沈璃书一顿,脸上的笑意少了些,“你去见过皇上了?”   沈江砚说是,说帝王威严、天子恩典,还说起皇上与他讨论了些政事,不过多是问他的看法,说的不对的地方再加以点拨。   他感叹道:“我在书院学了这几年,在政治上的了解,还不如皇上今日稍加点拨几句来的深刻。”   少年还有书生意气,也有鸿鹄之志,他兴奋道:“皇上还说,即将便要推行新政,若成功,史书届时也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说着,看到沈璃书的脸色,微愣,“姐姐你,怎么了?”   先前她哭,他还以为是太过思念他,现在来看,沈璃书明显是有些郁郁寡欢。   她摇了摇头,说无事,亲自执筷给他添了几箸菜,“多吃些。”   她想不到,李珣也会与沈江砚说这些前朝之事,且看沈江砚,明显对于李珣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状态,她假装若无其事:   “砚儿以后,想做什么?姐姐看你,对这些颇感兴趣。”   她不过随意一问,哪成想,沈江砚却无比认真,他放下了碗筷,眉眼清平,严肃道:   “那年济州大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时候,我便想,我亦要心系黎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姐姐,砚儿将来,要青史留名。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要说点什么,为了大家愉快看文,也为了大家的乳腺健康。   不太爱在连载的时候说一些剧情相关的东西(个人习惯),本文的基础设定,是一本宫斗文,男主非C、三宫六院、绵延子嗣,是我最基础的设定。“帝王宠辱系于政局”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现在也在践行的一句话,他首先是君,然后才是他自己、是夫。本文是一个稍微慢热些的文,男女主之间的感情、相处模式都学要再发展一段时间,男主不会是(至少目前不是)一个只有女人没有江山的人。至于女主,她是一个土著古代女子,心态与思想的转变都是必然的,我不想写一个耽于情爱而后郁郁终身的女主。女儿是我的亲女儿,我不会虐她,至少在目前来看,女儿没有受到任何严格意义上的“虐待”,有一些东西,是她成长必须要经历的,我不会放弃去写。另外,说到这了,再多说一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男主动心了,但女主不会全心都是他,介意这一点的宝贝,可以弃文了。还有!女主的封号是我精心选的,寓意很好的,上一章都是女主自己想的,不是男主为何挑选这个封号的理由,这里误会了,后面会解开的。   ps:作者有话说不计入V章字数,觉得作话烦的宝宝可以屏蔽掉。上一章每个宝宝都会有红包,天气热,大家开心看文,别上火。爱你们。 第57章   ◎暂和(双更合一)◎   沈璃书无法形容听到沈江砚这些话后心里的震撼, 在她心里,弟弟一直还是个小孩子。   却不想,今日能坦荡说自己的理想, 不过,她怜爱摸了摸沈江砚的头, 年纪还小, 对这世界还抱有着理想主义的期望,等他年纪渐大,会发现这世界并不如他所想。   “砚儿好志向。”   一顿饭,姐弟俩吃了好一会儿,沈璃书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能在这待多久?”   沈江砚摇摇头, “倒是没说,不过我路上要耽搁好几日,我想着, 还是要早些走为好,以免将学业耽误太久。”   说的在理, 沈璃书虽有不舍, 但勉力压制住了, 弟弟如今的年龄, 自是应当以学业为重。   “一路舟车劳顿,晚上便早些休息,等明日,姐姐带你出去转转。”   沈江砚来了, 沈璃书的心情好些,晚上用膳的时候, 都多用了小半碗, 桃溪与阿紫都开心着, 阿紫感叹:   “皇上还是看中咱们主子,能让家人进来探望的,已经是破了例的。”   沈璃书默不作声瞥了一眼阿紫,分明什么都没说,但阿紫感觉到她的不悦。   “是奴婢失言了。”   沈璃书自然知道,这是难得的恩典,但今日难得开心,她不想提李珣。   这一晚,她难得好眠。   主殿外,今日是桃溪守夜,听见里面主子睡沉了,她才关上门出去,在门口看见沈江砚的身影时,她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忽然出现在这?”   沈江砚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是故意吓着你的,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桃溪姐姐。”   桃溪被眉目如画的小公子,一句姐姐哄的心花怒放,嘴上说着叫她桃溪便好,身体已经诚实的跟着沈江砚去偏厅了。   “桃溪姐姐,我看姐姐心绪不好,可是发生了何事?”   桃溪再回到内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她进去看了看,恰好沈璃书醒来:   “桃溪,腿有些抽筋了,来帮本宫按按。”   桃溪应了声,“奴婢这就来。”   她在心里为主子感到开心,还好,主子虽然父母都不在了,但还有个弟弟,很是关心她。   行宫不大,仪昭仪弟弟进了宫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已经在宫内传遍了。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也难免有人酸言酸语。   淑妃院子里,白瓷茶杯又碎一盏,“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都能进宫,凭什么本宫的哥哥不能来看本宫?”   她这几日,不仅派了下人去御前,自己都亲自去了一次,可照样都没请过来皇上。   一说,皇上便是朝务繁忙,可既然繁忙至此,怎么还能有精力记着一个后妃的家属进宫?   淑妃此刻心里不平衡极了,上次请了皇上来,皇上与她聊了半天许翎的事情后,便说累了,这又是好几日不进后宫,这样下去,她要何时何日才能再怀上皇嗣?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胸腔内有一股火在燃烧,再看皇上对于沈璃书的体贴与偏爱,只觉气极。   实则沈璃书这也是无妄之灾,她并不知晓淑妃对她的嫉恨更胜,她此时正在给沈江砚收拾东西。   开心的时日总是太过短暂,戒断反应比她想像的还要更难受些,先前没见到便也罢了,总比只见这么两日就走要强。   她从来不是絮絮叨叨的人,许是怀孕情绪比之前要更为敏感些,这会儿也忍不住从   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细细叮嘱起来。   在桃溪给他包裹里塞银票的时候,沈江砚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在书院一共也花不了多少钱,手里也还有些闲钱,这些钱,姐姐留着自己花销,宫中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沈璃书说:“穷家富路,我在宫中不用你担心,我自己有钱,皇上也给我了不少私房。”   她这话倒是真的,上次李珣让魏明送来的那些小金条,她都还未动。   却不想,沈江砚闻言脸色更不好了些,桃溪说的那些事言犹在耳,他明白姐姐在宫里根本不似表面上那么风光,受了多少委屈,她从未曾跟他透露过半分。   僵持不下,沈江砚言辞恳切拒绝,到底那些银票是没送出去。   沈江砚走的那日,去找李珣辞别,却被魏明告知里面正有大臣在议政,便就此作罢。   魏明还专门瞧了,沈小公子身后跟着昭仪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却是没见昭仪的人影,他内心哀嚎一声,一会给皇上汇报此事的时候,恐怕又要受皇上的白眼了。   事情不出魏明所料,大臣刚从华阳清晏出来,李珣便叫了他进去。   魏明将沈江砚的事情禀报了,话音刚落,便听李珣问:   “她没来吗?”   魏明低眉顺眼:“奴才只瞧见了阿紫。”   李珣哼笑一声,却是觉得气极了,她倒是有骨气,给她如此大的恩典,倒也是硬着骨头丝毫不提来谢恩之事。   这些日子他照常处理朝中事物,只是闲下来的时候难免会想到她。   譬如上次魏明研墨太过稀了,他便想到沈璃书研墨极合他的心意;又譬如,前两日吏部侍郎有些无奈的吐槽:小女儿十二三岁,每天尽爱看些话本子,说了多少次也不见改正,李珣便也想到了沈璃书。   他浓眉微蹙,想到这些心情更为不悦,面前密密麻麻的奏折使得他更为心烦,他没好气:   “让你去寻的话本子找到了吗?”   “奴才今日刚取了,还未曾给泠雪小筑送过去。”魏明答。   他便起了身,走下去见魏明一脸疑惑,冷着脸丢下一声:   “摆驾。”   圣驾隔了许久,再次停到泠雪小筑前面,瞧见院子里的兰花,他脚步骤然顿了片刻。   下一瞬,他抬步往里走,越过鸳鸯交颈的屏风,见到侧卧在软榻上的女子,面庞淡雅,连外院那些兰花也犹之不及。   沈璃书见到他,一时间有些惊愕,面上有片刻怔忪,随即从软榻上起了身,预备福身行礼,李珣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拦住。   沈璃书身子一顿,往后稍退半步,垂眸:“给皇上请安。”   她没问皇上来为何不通报,那是之前可以当做撒娇的一句问询,今时今日她断断说不出口。   李珣感受到手中温度落空,指骨分明的长指有些尴尬的收回,趁着她的视线不在他身上,他才光明正大的打量着她。   脸依旧是尖尖的,按理来说,月份越大,应当是越发圆润些,可她偏偏相反,浑身只有肚子照常长大,四肢和脸还是纤细的。   他轻咳一声,“听说你弟弟走了。”   沈璃书点头说是,“多谢皇上开恩允他来看臣妾。”   轻飘飘一句多谢,便了了这桩事?李珣轻描淡写地说:“小事,你开心便好。”   沈璃书勾唇笑了一笑。   李珣便觉得自己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她的举动,无一不在说明:她还在置气。   殿内散发着剑兰清淡的香气,李珣问她可还喜欢这些兰花。   沈璃书依旧笑着点点头。   李珣:“往后,让花房多培育一些珍贵的品种,都送去你宫里。”   沈璃书站这一会儿,觉得腿酸,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便在裙子下面偷偷垫了垫脚,她原本想说用不着那么复杂,她虽爱兰花倒也不至于如此。   但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臣妾多谢皇上。”   她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他冷着眉,扶着她的手,“要与朕一直如此生分下去吗?”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顿。   彼此都明白,先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粉饰太平。   “先坐。”李珣耐着性子。   殿内,魏明,还有桃溪等伺候的宫人都还在,俱都垂首尽量缩小着存在感,总之,两位主子愿意沟通,便就是好事。   “朕问你,要与朕一直生分下去么?”   他再度问她,嗓音低沉,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与侵犯的威严,他要沈璃书此刻就给他一个答案。   沈璃书轻轻闭了闭眼,她想,此刻李珣一定是觉得他已经盱尊降贵了,她就应当知趣识趣。   生分,谁敢与皇上生分?   她自嘲笑笑,那日刘氏的话言犹在耳、先前沈江砚意气风发的神情历历在目,她沈璃书,不是一个人。   不甘心如何,委屈又如何?这一辈子,她永远也无法,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她忽而起了身,夏日里单薄的衣裳衬得她越发伶仃,她缓慢地弯下了身子:   “皇上,先前,是臣妾病糊涂了。”   这个台阶,既然李珣先递过来了,她没有不接的道理,帝王心里,她应该是个听话的、能解闷的小猫小狗就行。   猫狗,在主人面前,是不允许闹脾气的。   若惹了主人不快,有千万种手段来惩罚你。   李珣原本以为,得了她的主动道歉,这些日子心里那些不快,便能消散,可他发现,并非如此。   女子雪白的后颈在暖黄的阳光下,耀眼的很,偏偏,李珣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多了些,覆于言语上,便带了些冷淡:   “朕说过,你不用行礼。”   他睨一眼旁边伺候的人:“桃溪,将你家主子扶起来。如此没有眼力见儿,如何照顾的好主子?”   桃溪身子一抖,快步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沈璃书偏头,淡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这股火,不朝着她发,总是要发泄出去的。   软榻旁边,便是书桌,李珣偏头一看,轻易便看见上面摆着的纸张。   是一沓抄书。   从上面拿起来,随意翻看了几张,他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消去了,那与他如出一辙的字体,一字一划抄写着他少年时写的一篇策论。   “你还记得?”   沈璃书声音很轻:“那年先皇考校皇上功课,皇上作了此篇,先皇大为赞赏,允了皇上入朝堂为官。”   “先皇在文武百官面前,说皇上有他少年时期几分韬略。”   那日李珣心情好,罕见与她细说起来,连先皇说了什么,都一字一句复述给了他,少年意气风发,莫过于此。   “那你,可理解朕的做法?”   不管先前做了什么,都是以政局为主。   沈璃书点点头,面不改色道:“臣妾愚笨,不敢说理解,只觉得,天下有皇上这样的君主,是百姓之幸。”   这沓纸,是她从刘氏来那日,便开始写的,没想到,竟如此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在心里耻笑自己,有些不屑。   沈璃书想哄他,就如擒蛇擒七寸一般,明白往哪个方向上使劲儿,能有想要的收获。   虽然李珣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将那字又重新拿起来读了一遍,片刻,他说:   “朕看你整日在宫里也是清闲。”   “明日起,便跟着皇后协理六宫事吧。”   话音甫落,沈璃书都愣住,有些不可置信。   还是这样的沈璃书,有些往常的影子,李珣挑了挑眉:   “怎么?不满朕的决定?”   沈璃书低头,有些为难要如何拒绝,上来就给她协理六宫的权力是她没有想到的,也知道,她们皇上向来对于规矩看的极重,淑妃风头最盛的时候,也才有了这个权力。   “皇上,臣妾怀着身孕,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恐怕要,拂了皇上美意。”   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她本就怀着孩子招人眼,若又有了协理六宫之权,保不准那些人背后要对她使什么绊子。   上次淑妃害了她,不还是安然无恙么?思及此,沈璃书眉眼之间的神色淡了些许。   李珣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皱了皱眉,“罢了,你不要便不要吧。”   当日夜里,李珣留宿泠雪小筑。   佳人在怀,又加上李珣有了些时日未近女色,便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的旖旎。   沈璃书从不掩饰自己在肉|体欢愉上对于李珣的接纳,他们从一开始,便在此事上较为合拍,因而她只稍微做了一点思想上的挣扎,便妥协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未曾像往常一样主动,李珣含糊问她为何。   沈璃书沉默片刻,还是问出来,她的声音在她耳边,宛如低喃:   “皇上,也是这番取|悦别人的吗?”比如前些日子,召了淑妃。   李珣倏而抬头,望进她迷蒙的双眼,那里面氤氲着水雾,看的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没有被冒犯的生气,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喜悦,“你在吃醋?”   沈璃书抿唇,一副我不承认我没有的神色,惹得李珣失笑,他如同玉竹一般的手指,忽而快速进出了几下,“像这般么?”   “从未有过。”他说。   他向来是掌握全局的那一个,从未有如此称得上卑躬屈膝的样子,也只有她。   他小心翼翼,比以往耐心许多,倒是沈璃书先求了绕。   夜色如水铺陈,红烛静默燃烧,她已经累极,都提不起力气让桃溪等人进来伺候洗浴,央着李珣做了简单的清洗,便快要阖上了双眼。   不奢求心,交流止于肤浅的敦伦的俗事,倒也不错,沈璃书想。   却就在她将要睡着之前,听见一旁的人低声:   “沅沅,朕已经许久未曾碰过别的女人了。”   她的呼吸倏而一顿,睫毛轻颤,她不敢深究这话里的含义。   许久,是多久?   这话,几分真,又几分假?   他是皇上,三宫六院,诸多妃嫔,连皇后都不敢言说半个不字。   黑暗里,她的动静瞒不过他,知晓她未曾睡着,不过,就当作没听见吧他想,这些话说出去,都是会被笑话的程度,他自己亦是觉得疯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有这种举动,但至少目前,他觉得这样自己是能接受的。   也许自己,是真受了她的蛊惑?   他眸色温柔了些,听闻身旁绵长轻软的呼吸声,也跟着睡着了。   李珣是被踢醒的。   他看了一眼窗柩外,夜色隐约,应当还是深夜,旁边人口中嘤嘤些什么,他贴近一些,借着月光瞧见她脸上的细小汗珠。   一声声疼,从她口中溢出。   “沅沅,沅沅?”他尝试叫醒她,“你怎么了?”   沈璃书被叫醒,半梦半醒之间,以为是桃溪,便如同往常一般吩咐:   “桃溪,本宫腿又抽筋了,快帮本宫按按。”   李珣方才已经坐起了身,闻言便循声往下看去,原本纤秾得度的小腿上,有肉眼可见的青筋暴起。   沈璃书说完,便陡然间清醒了起来,今夜,李珣留宿。她看清他的身形,有些忐忑:“皇上?”   李珣从方才看见的情形当中回过神,冷声问:“如何按?”   沈璃书便教了他,但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叫了桃溪。   桃溪进来的很快,沈璃书这几日几乎夜夜都会腿抽筋睡不好,她便就在外候着,随时听见动静便赶进来。   今日皇上在里面,她在外听见了动静,却没有敢进来。   烛火被重新点燃,桃溪细致将她两条腿都按了按,柔声问:“主子可好些了?”   沈璃书点头,“好多了,你出去吧。”   桃溪走了,烛火被吹灭,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冷不丁听见李珣出声:   “经常这样吗?”   沈璃书睁眼望着床榻上方,“嗯,大夫说,月份越发,胎儿发育越好,便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太医可有开方子?”   她笑了一声,“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太医也没有法子,只能自己受着,等后面再看情况,或许会好,也或许直到生产都会这样,都说不准的。”   似乎觉得这说法太过于苦情,她的声音云淡风轻:   “好在桃溪是个机灵的,疼得时候她来给臣妾按按,便就没事了。”   方才女子额头缀满汗珠喊疼的画面还在他眼前循环播放,她明明最怕疼的。   薄被下,他伸手握住了女子的柔荑,稍稍用了点力气。   此时此刻他有一些自责,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她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经受着这些。   若不是他今日发现,她肯定都不会提起这件事。   沈璃书清醒着,并没有回握他的手。   翌日,沈璃书还在憨睡的时候,李珣起身,临去御前之前,单独叫了桃溪问话。   桃溪惴惴不安,心里想了许多,最后听见皇上问她夜里为沈璃书按腿的诀窍是何,她一瞬间愣住。   是她昨日夜里表现不好,皇上要问她的罪吗?   她忐忑说了,却没想到皇上什么都没说,让魏明丢给她来一个荷包。   她愣愣打开,却见荷包里装的都是小金锭子,她连手都在抖,皇上这是......   桃溪将这事禀报给沈璃书,还将荷包交了上去,“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主子?”   沈璃书笑了笑,将荷包扔回给桃溪:“皇上赏的,收着吧,奖励你差事办的好呢。”   她垂眸喝茶的时候,想,看来昨夜的事,李珣听到了心里,她挑挑眉,也不枉演那一场戏。   “桃溪,本宫累了,再去小憩一会儿。”   /   第二日是马球大赛的日子,魏明一早便守在泠雪小筑,听闻沈璃书醒了,便来问她的意思。   说是皇上已经在马场旁边为昭仪娘娘留好了位置,让问问沈璃书要不要去观塞。   沈璃书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越到后面的日子,她外出更要谨慎些,人多的地方,指不定便会出现什么意外。   魏明便留下了一些话本子,“皇上说,若您不去,便用着这些解解闷儿,圣驾晚些时候再过来。”   但这晚,李珣没有来成泠雪小筑。   发生了一件令整个后宫惊诧之事:太极殿皇太后亲自派人,送了一位后妃过来行宫。   据说,那后妃是在冷宫,腹中已经有了皇嗣。   刘氏描述这事的时候,有些好笑:   “该说不说,管氏的确有魄力,敢挑今日这样的日子,朝中大臣们都在的时候,皇上听闻这个消息,当时脸色便不好了。”   沈璃书端了杯子,小口抿了两口茶水,神色淡淡:   “皇上最注重皇家颜面,当时脸色肯定不好。”   毕竟,这件事说起来不太光彩。   “当时也有管国公府的人,听说管挽苏有了身孕,国公夫人当下便又哭又笑,更是惹得众人视线聚焦于这件事上。”   不过,管挽苏选择这样的场合直接说开,便让沈璃书肯定,她腹中孩子定然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得来的。   若非如此,不必如此铤而走险,相当于众目睽睽之下逼着皇上将她放出冷宫。   显然,沈璃书和刘氏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人对视一眼,刘氏笑说:   “明白了皇上的心意,这件事便更好解决了。”   沈璃书颔首,“歇了许久,明日本宫也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作者有话说】   补更,还欠一更,不过营养液又快到一千了,又该加更了......   男主没有宠幸管窈樱和淑妃的事情我前面几章也写了的,不知道大家发没发现。   女鹅:人在强权下,不得不低头,封心锁爱,游戏人间。   渣渣:[求求你了] 第58章   ◎试探(双更合一)◎   翌日请安, 无人迟到,整整齐齐都准时到了皇后的云烟小榭。   相比之下,沈璃书倒是最后一个到的。   前段时间她虽称病未曾外出, 但以往最爱去泠雪小筑的皇上也不曾去过,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 但明眼人都在猜测, 仪昭仪许是惹了皇上不快。   可偏偏,这时候皇上又召了她弟弟进宫陪她,前天夜里更是留宿在了泠雪小筑,一时间使得外人倒是看不懂了。   再看沈璃书,今日她一身粉紫色齐胸襦裙, 一条天青色披帛懒懒搭在她的臂弯之间,发髻上一整套海棠花样式的纯金头面以同色珐琅宝石加以点缀,整个人珠光宝气但又不过, 是恰到好处的雍容。   众人视线都是一顿,长的貌美也就罢了, 连浑身上下的穿戴也如此有品质, 那面料、那头面, 多少女子都想要。   还想着看笑话的人都偃息旗鼓了, 没从沈璃书身上看到半点孕期的憔悴,反而光彩照人。   钟美人眼神狠狠的盯着沈璃书,手中的杯子握的紧紧的。   沈璃书忽而偏头看她,“钟美人, 本宫有段时间没见你了,”线落在她的腹部, “这段时间可有静心养胎?”   “不过, 你要在行宫待上许久, 心倒是可以慢慢静下来。”   她言辞温柔,钟美人却是脸色都变了,在行宫生产,是她心底的痛,她反唇相讥:   “还以为自己是头一份呢?没有嫔妾,也有别人。”   话音甫落,殿内都静了下来,昨日之事,人尽皆知。   韩美人道: “说起来,管才人与管美人,才是真的姐妹呢。”   管窈樱嘴角笑容不变,只看了韩美人一眼,并不接话。   顾晗溪此时出来, “说什么呢?如此热闹。”   众人先是起身行礼,才有人接话道:“听说管才人来了。”   皇后这定然是知道内情和皇上要如何处理的,众人都想从皇后这得到些消息,毕竟,事关皇嗣。   顾晗溪看了一眼沈璃书,“许久不见仪昭仪,这次瞧着,你肚子好似大了些。”   沈璃书站起来福了福身子,“太医说,臣妾腹中是双生胎。”   这一消息,比昨日管挽苏的事情,更让人侧目。   顾晗溪一瞬间微顿,“那真是恭喜了。”   话落,皇后娘娘神情严肃了些,转换了话题,仿佛方才问沈璃书的那句,只是随口一问:   “昨日之事,皇上与本宫自有决断,等出来结果,自会告知各位姐妹,还请稍安勿躁。”   皇后当然也知道,后宫这些女子平日里多闲来无事,对于这些事也额外关注些。   钟美人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只不过,皇嗣为大,就算管才人原本在冷宫,应当也是会被赦免的吧?”   毕竟本朝还未曾有过,皇嗣的生母是遭贬冷宫妃嫔的先例。   她方才虽然那样怼了沈璃书,但她实则只是逞口舌之快,较之沈璃书,她才是最担心的那一个,毕竟,她如今除了皇嗣也没有皇上的宠爱了。   皇后视线平淡的看了她一眼,“本宫说了,皇上与本宫自会有决断。”   钟美人悻悻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   反常的是,今日淑妃一句话都没说,沈璃书不着痕迹瞥了她一眼,很快便又垂下了眼眸。   “咱们后宫里,也是愈发热闹起来了。”沈璃书一句话,有些感叹的意味。   “仪昭仪到底是有了封号和皇嗣,与从前在王府谨言慎行的样子,多有差别。”淑妃眼神冷了冷,似笑非笑的。   这是在说,沈璃书从前在王府,不过是个最低等的侍妾罢了。   沈璃书闻言,慵懒至极的轻抚了下耳边的,嘴里叫了一声淑妃姐姐,可表情却像是没有将淑妃放在眼里一般:   “淑妃姐姐说的是,皇上之前也说,臣妾这张嘴,是越发能说了。”   “想来也是皇上、皇后娘娘,还有淑妃你的纵容,才使得臣妾越发无所顾忌了。”   淑妃说她曾经身份底下只能谨言慎行,那她便将皇上、皇后都抬出来。   她如今说话什么样子都行,皇上皇后都不惩罚她,淑妃看不惯她,却也将她无可奈何。   沈璃书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很,淑妃猛地转头,连脸色都变了,哼笑一声:“倒是希望你一直如此能耐。”   这其中的威胁之意,在场无人不知。   偏生沈璃书如同没听懂其中深意一般:   “借淑妃姐姐吉言,不过,能不能一直如此臣妾还真不敢保证,毕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吗?”   话音一落,几乎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璃书身上。   连管窈樱都借由喝茶动作的遮挡,不着痕迹打量着沈璃书,她仿若无事人一般,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好似没有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一样。   或许从前,对她的判断有些失误?管窈樱不由得想。   淑妃还想说些什么,被顾晗溪叫停,看着沈璃书:“在院子待久了,也没人陪你解解闷,和你淑妃姐姐说了这么久,该喝茶了。”   这件事就算被按下,沈璃书当然接住皇后给的这个台阶,笑了笑:“瞧瞧臣妾,倒真是无聊了,皇后娘娘这里的茶向来是好的。”   又耐着性子听别的妃嫔说了些有的没的,沈璃书便提出了告退,再晚上一会儿,日头该大了,届时回去,便热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由得‘反思’,自己好似变得更加娇气了些,从前来给皇后请安,不管冬日大雪还是夏日炎热,都要走着去,且要比高位早到但要比高位晚走,那样的时日都是过来了的。   偏偏如今,有了仪仗不说,也能早走些,却娇气了起来。   今日请安,沈璃书主要便是来确认一件事情,自从来了后,没见到管挽苏的身影,便更加确认了昨日与刘氏所想。   来行宫避暑,皇上图的便是一个清净,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事端,估计也不想再生事了。   恰如沈璃书所想,华阳清晏里,李珣正黑着脸看向跪在下首的女人。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管挽苏穿了一身崭新的宫装,但妆发依旧素净,只有银钗无任何华丽珠宝,她跪得笔直,丝毫不惧怕与皇上对视。   李珣冷眼看她,“管氏,你可知,没有朕的旨意,你私自出冷宫,是死罪。”   “嫔妾知道,可臣妾别无她法,况且太后也不忍心见皇嗣在冷宫受罪。”   皇嗣,李珣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欺君罔上,管氏,若你真有孕,那便是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冷静,仿若丝毫无感情的冰块一般,管挽苏垂眸,“是,臣妾那日并未喝下皇上所赐的避子汤。”   那夜如何发生那些荒唐事,李珣早已查清,他对于管氏的厌恶肉眼可见,绝不会让她有怀上皇嗣的可能,因此次日一早,与打入冷宫圣旨一同送到的,还有一碗避子汤。   殿内隙静,狻猊香炉当中,龙涎香静静燃烧升起烟雾,使得管挽苏更加看不清李珣的神色。   那碗避子汤,她当着魏明的面喝下了,可随即,便背着人,催吐吐出来了,原本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她也不知道,这药会不会起作用。   可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宽大衣袖下,她手心早已经被自己掐出了青紫的印痕,略显黝黑的脸上有了点点笑意:   “皇上如何惩罚臣妾都不要紧,臣妾有罪,该罚,可腹中皇嗣是皇家血脉,是无辜的。”   她是不是如此想的,只有她自己知晓,但她说这话,脸色都未曾变化一瞬,看起来略显真诚。   话音甫落,殿门被人从外打开,魏明躬身,“皇上,太医来了。”   太医姓房,一身横肉,偏偏一双三角吊梢眼,看人时眼睛总滴溜溜转,他低头行礼:   “参见皇上。”   李珣只瞥了他一眼,便让他去管挽苏诊脉,他自然不会只相信管挽苏的一家之言。   房太医点头,将自己的箱子放到一旁,开始往外拿诊脉所需东西,魏明全程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管挽苏坦然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一脸无惧。   今日连窗外的秋蝉也格外懂事,静悄悄的。   房太医细细凝神,半响才收了手,“回禀皇上,确实是喜脉,且从时间上来看,约莫三个月内。”   魏明吞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 抬头去看了一眼李珣的脸色,却被骇得吓了一跳。   “来人,将管氏带入青鸾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允许去见她。”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人先软禁起来。   在场众人,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连管挽苏都只福了福身说:“嫔妾多谢皇上。”   管挽苏身边的人还是素馨,两人被御前的人带着去青鸾阁,一路上行宫各样的风景映入两人眼帘。   行至花园,管挽苏不由自主停下来脚步,那双略微有些浑浊的眼望着眼前姹紫嫣红,有些出神。   冷宫只有黑白灰。   这几个月,她真是看够了。   小德子皮笑肉不笑,温声道:“管才人,走吧。”   御前当差的人,最会揣摩上意,从皇上今日的脸色和给管才人安排的住处可以看出,皇上铁定是有意见的。   青鸾阁,先不论地理位置多偏僻,旁边便就是兽场,那里面还养着老虎这样的猛禽呢。   历朝,这里就没有后妃住进来过。   毕竟能来行宫的后妃,多是在皇上面前比较得眼的。   管挽苏显然也发现了,越走,越深入,不由自主抓紧了素馨的手,“德公公,这是?”   小德子说:“青鸾阁清净,才人莫急。”   天色渐渐热了起来,蝉鸣声声里,管挽苏内心的恐慌越来越重,越往深处 ,越寂寥。   终于,到了一处院子前,小德子抬手往门口一指:   “就是这处了,不过还请才人谅解,在皇上下旨意之前,您可不能出去,一日三餐都有人给您送过来。”   管挽苏颔首,和素馨进去,主仆俩都愣住了,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如此,外表看着还算气派的院子,里面却是长满了杂草,甚至正殿门前,还有一根横梁斜下。   素馨愁眉苦脸,觑着管挽苏的脸色:“主子,这......”   管挽苏强撑了许久的精神,终于在见到这一幕后,爆发了,她冷着脸,甩给素馨一个巴掌:   “哭丧着脸做什么?院子乱就收拾,我还能一直住在这里不成?没用的狗东西!”   素馨被打懵了,本能的护住自己被打的脸,看着管挽苏面目可憎的神色,她跪下,不停的磕头:   “主子消消气,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收拾!”   很快,素馨脸上便有鲜红的血混杂着眼泪一起流下来,但她像是个不知道疼的木头人一般,只机械的磕头求饶。   管挽苏狠狠闭了闭眼。   院子里的动静,小德子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掸了掸衣服角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吩咐面前的侍卫们:   “青鸾阁,不进不出,每日有一个名叫新雨的宫女来送膳,其余的,务必看好了。”   得到侍卫们的回应,小德子才往回走,路上忍不住吐槽,这差事当的累啊,脚底板都恨不得磨破了。   /   刘氏也在泠雪小筑,听说管氏被安排到了青鸾阁,也是一惊,“看来,皇上的厌恶比咱们想像的还要深。”   沈璃书对此倒是不知,她也是头一次来行宫,不解地看着刘氏。   但刘氏之前是跟着主子来过的,便给她解释了。   “后面便是兽场?”沈璃书惊讶。   刘氏点头,“据说里面还有白虎这样的猛禽。”   沈璃书哑然笑笑,“皇上的厌恶是真的,可皇上的薄情也是真的。”   好歹管挽苏从前有相伴之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刘氏叹气,“帝王家,薄情乃是人之常情,先帝如此爱重元后,却也在元后去世后不久,便立了继后。”   见沈璃书眼中有一些落寞,刘氏忙道:“身在后宫,有时候,就得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宠爱、是子嗣、是权力,还是帝王的心意?”   “昭仪向来聪慧,取舍这个词,用在此处也是恰当的。”   眼见了这两日沈璃书与皇上的关系有所回温,刘氏也能猜到,沈璃书心里应当是想通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些,毕竟从前在王府,沈璃书对于皇上的依耐、以及皇上对于沈璃书的格外厚待,她是清楚的。   她年长些,最是明白,小姑娘对于这些事情,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   满打满算,沈璃书今年,不过是一个十六岁姑娘罢了。   有些事情,越早明白,不是坏事,等以后登上更高的位置,再认清那些东西,摔下来的时候,便会疼了。   沈璃书颔首,“明白姐姐你的意思,姐姐放心。”   “昭仪不嫌弃我多言便好。”   沈璃书嗯一声,“挑个好日子,让人动手吧。”   “昭仪放心。”   傍晚时分,沈璃书带着桃溪,到了御前,粉紫色与御前当差的一片蓝灰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仪仗停下,魏明亲自过去搭了把手,躬身道:“昭仪娘娘来了。”她可是许久都没来过了。   沈璃书温声问:“皇上用膳了吗?”   魏明眼神落在一旁桃溪手中的食盒之上,心叹还是昭仪娘娘贴心,他回答:   “自从午膳之后,便在御书房,一直未曾出来,方才奴才去催了一趟,被皇上轰出来了。”   轰这个词,再搭配上魏明有些愁眉苦脸的表情,惹得沈璃书发笑,也从侧面看出,里面那位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有多差。   沈璃书眼神落在紧闭的书房门口,状若无事地问:   “皇上对于管氏,如何说?”   魏明一顿,这样直白的从御前打探消息,说来也只有沈璃书一人,魏明这样的人,最是懂得祸从口出和谨言慎行。   他微微抬头,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对望,“上午叫了太医来诊脉,皇上,还在思虑当中。青鸾阁外,也派了侍卫把守。”   如果是别人,魏明连这几句话都不会说,毕竟他是皇帝的人,最好不要与任何人亲近,但他与沈璃书熟些,思衬片刻,还是说了几句话。   “本宫知道了。”沈璃书颔首。   魏明便往后退了退,一副请沈璃书进去的样子。   但沈璃书脚步没动,轻声提醒道:“魏公公,还麻烦进去通报一声。”   魏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昭仪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   李珣正伏案处理政务,沈璃书一个人,提着食盒进去,上次在这里的回忆实在是算不得好,她的眸色冷淡了些,她走过去,带着笑意开口:   “皇上也得休息一下,以龙体为重才是。”   李珣抬头,顺手将手边一份奏折合起来,放在了离沈璃书稍远些的那边,“你怎么来了?”   沈璃书当做没有看见李珣那个动作,将食盒放在御案上,“臣妾晚膳不想用,想着来皇上这碰碰运气,恰好魏明说,皇上也还未用晚膳。”   “皇上可否赏个脸?”   李珣转头看了看窗外,确实,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起身,帮着沈璃书打开了食盒,“你坐吧,朕来。”   沈璃书没推辞,她走这几步路,确实有些累了,便从善如流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看着李珣将食盒中的膳食一样一样拿出来。   “臣妾还是唤了桃溪进来吧。”瞧着李珣,也有些笨手笨脚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将筷子从中间取出来,“不用了,朕和你随便用些。”   沈璃书带来的膳食都清淡,精细是惊细,但到底是不如御前的吃食,两人简单的吃了些,沈璃书提议道:   “皇上今日忙了一天了,不如陪臣妾出去逛逛?”   李珣叫了魏明进来将东西收走,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略微思考了一瞬,想起上次桃溪所说太医叮嘱的事项,怀孕后期可以适当多走走,便点了点头。   明黄色仪仗与沈璃书的仪仗一前一后,最前面,李珣扶着沈璃书慢慢行走。   除了蝉鸣,还有一些沈璃书不知道名号的虫鸣鸟叫,一路行至了花园,沈璃书说起上次,有个宫人当差当的仔细,对于园子里的花种如数家珍。   李珣当然记得那次,两人当时吵架正严重的时候,他眼底眸色颇深,但没有让沈璃书看见:   “那次的兰花,本来是给淑妃宫里的。”   沈璃书停了脚步,有些不满地瞧着李珣:   “今日请安,淑妃姐姐还说臣妾愈发牙尖嘴利了,臣妾觉得才不是。”   李珣不解看向她。   沈璃书说:“明明皇上才是,说话不分时宜,明知道臣妾心底对淑妃有意见,您还这样说?”   “那是如何,要臣妾把那些花期都过了的兰花,送去给玉泉别院吗?”   李珣皱了下眉,“在说些什么胡话?”   “我看淑妃倒是没说错,你真是牙尖嘴利。”不待沈璃书反驳,他说:“朕就说了一句话,你倒好,堵了我朕一堆话。”   “臣妾才没有!”沈璃书不满。   李珣看着女子娇俏的眉眼,叹了口气,惊讶与沈璃书坦然的说出她因为上次之事对于淑妃的不满,心里不是对沈璃书这话的愤怒,反而是一种高兴。   她能放在明面上来说,才正是能说明,她心里对这事已经过去了。   李珣拧眉,她要是现在把那些兰花的尸体送去玉泉别院,只怕淑妃院子里杯盏又要碎掉好几套,   “朕又没怪你,把好花都送去了你宫里,却还收不到你的一句好话。”   他分明没有那个意思,她却非要曲解他的意思,还借机将他说了一顿。   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起来。   不过若是拿前几日将他往外推的状态与现在的她来对比,李珣扪心自问,还是今日这样较好。   已经够烦了,她这样,倒是让他松快了几分。   沈璃书懂得见好就收,眨眨眼,伸手挠了挠他的掌心,“臣妾多谢皇上,这句话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身后,魏明、小德子、桃溪等人见状,都默契地垂下了眼。   不过,李珣抓住了沈璃书话里的另一个信息:   “早上请安时,淑妃说你了?”   见女子点点头,他皱了皱眉:“朕不是说过,让你不用去请安么?”   沈璃书有些开玩笑:“臣妾身体好些了,该去请安的,皇后娘娘值得尊重的。”   不待李珣认同地颔首,她借着说:   “毕竟往后宫里的皇嗣越发的多了起来,我这个做生母的,该为孩子打算,届时父皇与嫡母都疼爱他们,这才好。”   宫中的皇嗣越发多了。   李珣眯了眯眸,“妄言。”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请假,另外营养液一千了,这两天会尽量加更。 第59章   ◎流言◎   沈璃书便只笑笑, 不说话了   李珣当然知晓,她所说是管挽苏的事情,但此事, 他暂且不想多生事端。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路窄, 人多, 李珣便挥手,让仪仗在后面等着,只魏明和桃溪还有两个带刀侍卫跟着。   时间已到七月中旬,傍晚的行宫带了些许凉爽的微风,前面有个小亭子, 沈璃书提议去那里歇息一下,几人便往那处走着。   方才的话题没有第一时间继续,便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两人之间的氛围略微有些安静。   还好有各样的虫鸣鸟叫,再有各色艳丽的花朵, 倒也不至于无聊。   花园人多眼杂, 皇上百忙之中, 陪着仪昭仪闲逛花园的情形, 又被添油加醋的传往了各个主子的院子里。   魏明跟在两人身后,有心想要提醒:“皇上,晚些时候您叫了许大人和奚大人来议事。”   言下之意,便是要返回御前了, 李珣颔首,转头对沈璃书说:“朕晚上去你那。”话音刚落, 他便又有些头疼, “罢了, 视情况再定吧。”   沈璃书眉头微挑,倒是头一次见李珣有如此纠结的情况,但她只说让皇上以前朝为重。   去不去的,倒不是很重要,相比之下,沈璃书倒是更想看那场好戏。   看来若是有了空闲,也可以去看看老朋友。   但比沈璃书动作更快的另有其人。   锁春台。   管窈樱换了一件颜色高调的新衣,侍女水影要给她戴今日的钗环时,她抬了抬手,“换一只,记得夫人给我了一对蝴蝶的步摇,便换那个吧。”   水影瞬间明了,笑着说是。   但是在路上时,管窈樱却是在新衣外罩了一件看起来略微朴素的轻薄罩衫。   主仆几人去了青鸾阁,看见这青鸾阁的地理位置,管窈樱在心底笑了几声,门口有侍卫把守着。   侍卫冷着脸不让人进,管窈樱也没变脸色,让身边其余伺候的人都离远了些,只留了水影在身边,“小兄弟行行好,我是美人管氏,里面的管才人是我的亲姐姐。”   侍卫有些狐疑,德公公说不让人进去,可眼前这人......是里面人的妹妹,这到底要不要让人进去?   管窈樱捕捉到侍卫的犹豫,从水影手中接过来一个厚厚的荷包塞到了人手里,“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而且我进去,也就是叙叙旧,讲几句话的事儿。”   “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搜查一下我们。”   刚刚都自爆了家门,是美人,换言之,那就是主子,他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敢去搜查?   况且......侍卫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天色已晚,门口守卫换值后也只有他一人在,再看那鼓鼓囊囊的荷包,他搓了搓手。   管窈樱笑着将那荷包塞了过去,“小兄弟行个方便。”   “美人主子,一刻钟最多了。”   管窈樱颔首。   门被打开一个小缝,管窈樱和水影走进去,扑鼻而来一股破败冷清的发霉气味,水影打开一个火折子,提醒管窈樱走慢些。   管窈樱面无表情,一手扶住水影,一手捏了帕子捂住口鼻。   走了这么许久,院子里竟然都未曾见到一个下人,且都未曾燃灯,走到正殿门前,她让水影将外面披着的罩衫取了。   “吱——”   门从里面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盆泼出来的脏水。   时间轰然静止,管窈樱低头瞧了瞧自己今日新穿的鞋子与新衣,眸色冷了冷。   “六小姐?”素馨看着眼前珠光宝气华服加身,刘海尽数梳起来已做人妇的管窈樱,她有一瞬间不敢认。   管窈樱没纠正她的称呼:“素馨,三姐姐呢?”   素馨抬手往里一指,结巴道:“在,在里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挡着管窈樱进去的路,又笨拙地往旁边移动了下。   里面有两根蜡烛燃烧着,勉强能视物,管挽苏没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现在听见脚步声,误以为是素馨:   “明日你去送消息,我要去御前见皇上。”   “可皇上,好像不愿意见姐姐。”   床榻上的人倏而愣住,不可置信抬头,看清来人之后,她下意识将斜靠着的背脊挺直了些,“窈樱?”   水影在后面接话:“我们主子如今是美人。”   美人?   这才几个月的光景,她不过是进了冷宫几个月,她们管家,又多了一位美人?!   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管挽苏抓紧了身下的被褥,面色平静道:“那便恭喜妹妹了。”   管窈樱扬唇,“我与姐姐之间,何至于如此生分?”   “水影,你先出去吧,我与三姐姐叙叙旧。”   这里的茶,待客拿不出手,管挽苏干脆便不做这些虚的,让素馨也退了出去。   屋内便之剩下了她们两人,管窈樱站着,管挽苏内心不快,这个情形,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管窈樱居高临下瞧着她的感觉。   这让她很警觉,也格外的不舒适。   “三姐姐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等明日,我去回了皇上,怎么着也得给你配几个佣人才是。”   “ 不用,不过是暂时的,有素馨也够用了。”   管挽苏看到管窈樱,心冷了半截,她原本以为这次出来,还能再借一下国公府的势,毕竟她是国公府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如今,连管窈樱都进来了,她如何能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国公府的弃子。   她梗着脖颈,还和从前在国公府里做姑娘时一样,端的是一副骄矜的模样,“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昏黄烛光下,管窈樱一副贵女的装扮,只是,在看清她头上钗的步摇之后,管挽苏还是狠狠一震。   那步摇,当年差一点,夫人就给她做了添妆。   管窈樱走近了些,看着管挽苏如今的样子,她只觉得快哉,当年在国公府内,她与姨娘所受的委屈,来日她都会一一还回去。   她当然是来看管挽苏的笑话的,“来看看你和腹中孩子。”   管挽苏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腹部。   “姐姐别怕。”   “你的孩子,便是我的侄子。”   “管窈樱!你休想打我腹中孩子的主意!等我生产,管家有了皇嗣,到时候家族定会重新将精力花在我和皇嗣的身上。”   两双好看的眸子陡然间相对,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波涛汹涌。   管窈樱如今在绝对的上位,她只轻笑,却不误嘲讽:“那便希望,如姐姐所愿了。”   管窈樱一走,管挽苏便忍不住,将手边仅存的一套瓷杯摔了。   素馨吓得一抖,“主子,主子别生气。”   感觉到小腹一阵一阵的疼痛,管挽苏勉强压了压心绪。   管窈樱就是故意的!故意来给她添堵!她气的心口不断起伏,到最后,竟然生生咳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   /   管挽苏怀有皇嗣的事情,不过过去五日,整个行宫便传出了更离谱之事。   管才人根本就未曾怀孕!她是为了假孕复宠!   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   以极快的速度在行宫扩散着。   流言传出的第二日,云烟小榭,众位妃嫔聚在一起给皇后请安。   今日没人讨论不相干的事,大家都想从皇后娘娘这得到一些新的消息。   皇后眼下也有些乌青,她今日一早才听见这个流言,都还未来得及去核查,也不知道皇上是否也知晓了此事,偏偏这些后妃,一个两个对于这种八卦之事,知晓的倒是早。   钟美人难掩住自己内心的小九九:“皇后娘娘,这事可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欺君的大罪?”后面这句话,她说的声音稍微小了些。   皇后横她一眼,“钟美人慎言,捕风捉影的事情罢了。”   淑妃掩唇:“向来是空穴不来风罢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冷宫待久了,疯了,臆想出来的有了皇嗣。”   淑妃向来与管挽苏不对付,说出这些话也无可厚非,只是,皇后不悦地皱了皱眉:   “当行宫的太医是吃素的不成?”   皇上可是专门找了太医诊过脉的。   闻言,淑妃便不说话了。   沈璃书说:“依臣妾看,事关皇嗣,不得不慎重,先前皇上也只找了一位太医诊脉,不如,再找太医去诊治一下?”   沈璃书的话,正中顾晗溪下怀,她点点头,“本宫也是如此想的。”   沈璃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淑妃,状似无意:“也不知,这流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固然重要,但要紧的,还是先查清,这是“流言”还是“事实”。   正在此时,小德子从殿外进来,恭敬道:   “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青鸾阁。”   众人赶去青鸾阁时,在门口遇见同样刚到的明黄色銮驾。   李珣眼神落在后妃身上,“都起来吧。”   皇后说:“小德子去叫了臣妾,正在请安的时候,姐妹们便一起过来了。”这算是一句解释。   李珣没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淑妃身后的沈璃书时,拧了拧眉,她大着肚子,又这么多人,云烟小榭离着青鸾阁路途又有些遥远,她来看热闹做甚?   “你来做甚?这里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这话说的不好听。   众人看见皇上的视线都落在沈璃书身上,自然知道说的是谁。   淑妃等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沈璃书委屈咬了咬唇,“臣妾来看看也不得行?”   李珣叹气,对着她招了招手。   “你就跟在朕身后,离着朕近些。”   他是真怕这样人多眼杂的时候,她再出现些什么意外。   淑妃脸上嘲笑瞬间不见,连皇后都因着皇上这格外的叮嘱而僵硬了神色。   沈璃书忍不住,掀眸恼了他一眼。 第60章   ◎赐死(含营养液加更)◎   皇上与皇后走在前面, 沈璃书便就跟在皇上后面,连淑妃也只能跟在她之后。   一时间,众人看沈璃书的视线又有了些变化, 皇上这个偏心啊,钟美人同样有孕, 却只能跟在后面挤着进来。   青鸾阁破败, 沈璃书今日来了,方才看清这里面一应的摆设,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管挽苏端坐在大厅之中,见如此多的人进来,她有一瞬间愣住, 除了皇上,这中间还有许多熟人,她不由自主抻了抻衣袖。   她在这里面, 信息闭塞,根本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何事。   李珣微微颔首, 袁宗与上次诊脉的房太医便都往前, “袁宗, 你先来。”   袁宗说是, “才人主子,微臣替您把脉。”   管挽苏脸色煞白,强留着理智,“皇上, 这是意欲何为?”   李珣自然不会回她这样的问话,倒是顾晗溪笑了笑, “管才人不必慌张, 太医只是例行诊脉而已。”   管挽苏自己便是略微懂一些医术的, 她腹中孩子的胎像确实有些不好,她本来也想今日便叫素馨去御前请皇上的,却不想皇上来了。   只是这个架势......管挽苏直觉不妙。   她扯了扯嘴角,“皇后娘娘言重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袁宗为管挽苏诊脉。   在场除了皇上皇后,便只有淑妃和沈璃书得了座位,其余妃嫔都站在一旁。   钟美人脸色不虞,靠了靠一旁的婢女,一副站着累到了的样子,她这副模样被沈璃书看在眼里,不过沈璃书只笑了笑。   淑妃道:“皇上,钟美人有孕,不如给她也赐个座吧?皇上可不能太过厚此薄彼。”   淑妃说这话的语气还算不错,众人听出来她口中的打趣,李珣这时候才将视线落在钟美人身上,后者脸上立马带上了柔弱的笑意。   “给主子们都赐座吧。”   钟美人神色微变,凭什么给她讨要一个恩典,就全都有了?   立马有宫人给还站着的几位妃嫔都搬来了凳子,一时间,场内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谢恩之声。   后妃们话音甫落,袁宗也收了手,他有些疑惑地皱着眉,说: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这......才人确实不是有孕,只是,这脉象虚滑与有孕的脉象确实有几分像。”   “但是微臣已经再三确认,不是有孕。”   对此话第一个有反应的是太医房氏,那双三角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不可能!他那日诊脉明明就是喜脉。   沈璃书不着痕迹与刘氏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李珣掀眸,看向房太医,“你再去。”   管挽苏亦是对此诧异,一脸你在说什么滑稽话的表情看向袁宗,她有孕没孕自己能不清楚吗?   管窈樱走的那晚,她还因为刺激过重动了胎气,导致见了红的,若是没有怀孕,如何会见红?   必定又是后宫里谁的手笔,想来陷害于她!管挽苏愤愤地想。   房太医正在诊脉,李珣从他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当中,多少也看出了些蹊跷,眸色不由自主冷淡了些。   “太医,情况如何?”顾晗溪瞥了一眼李珣的神色,代为问话。   房太医顾不得擦拭额头上不断出来的冷汗,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回皇上,皇后娘娘,这......现在确实没有孕像。”   房太医自己也觉得是撞了鬼了,前几天他诊脉之时,分明就是有孕,且连时间都能推算出来,可今日怎么会......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譬了一眼旁边的同僚,虽然没有胎儿脉象,除了可以说是没有怀孕,其实......他反而更倾向于是,小产。   他不明白为何袁宗要率先说是没有怀孕,可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连袁宗都没提,他再提,保不准会再生出许多事端,左右听说这管才人原本是在冷宫当中的,多一事倒是不如少一事。   可......先前有孕也是他先说的,现在反而倒是进退失据。   没有给房太医太多的思考时间,很快大殿里便乱了起来。   “假孕?从冷宫追到行宫,结果是假孕?也真不知道脑子是如何长的。”   “和假孕比起来,出冷宫才是第一重要的,你是不知道,据说冷宫里啊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   有心思浅且胆子大的妃嫔已经都先议论起来了,声音虽然小,但也足够这里面每个人都将话听清。   若说还有人对假孕这件事有所怀疑,听了这几句话之后,也想开了,假孕虽然是欺君之罪,可若是没被人发现,便能靠着皇嗣从冷宫这样的鬼地方出来,至于出来之后的事情,大可以再做筹谋。   届时随意找个理由说小产了,根本无人会怀疑,毕竟这宫中保不住的皇嗣,多了去了。   淑妃率先落井下石:“管妹妹,你好歹出身于世家大族,怎得脑子如此糊涂?假孕争宠,可是欺君大罪。”   管挽苏整个人都好像在状况之外,听见淑妃的话,才倏而回神,却是一下就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觉得冷意从四肢百骸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嫔妾怎么可能没有怀孕,定然是这两个太医在胡言乱语,嫔妾是真的有孕啊。”说到最后,声声如泣如诉。   素馨跪在一旁,听见主子的声音,她狠狠闭了闭眼。   李珣眸色冷肃,他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管挽苏身上,只不过,那眼神,却是如同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充满了厌恶。   “你说,朕养的太医,都是一帮庸医?”   噗嗤,淑妃笑出声来,“管才人怕是狗急跳墙,被猪油蒙了心,连这样的胡话也说了出来。”   当真是笑话,竟敢质疑太医院,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说不信任皇上,不信任皇家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管挽苏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猛然想到一点:   “皇上,太后,太后知晓实情,嫔妾在宫中的时候,太后找太医为嫔妾诊过脉的。”   沈璃书说是啊,“管才人说行宫里的太医是庸医也就罢了,可皇宫里的太医应当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与管挽苏对视一眼,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倒像是认真分析问题,而不是像淑妃一样落井下石的。   管挽苏忽略掉内心那点异样,点点头,“沈昭仪说的是,皇上,皇后娘娘,嫔妾是断断不敢在皇嗣一事上欺君的呀。”   她还不知道沈璃书已经得了封号。   听闻欺君二字,李珣意味不明的动了动嘴角。   刘氏接话:“仪昭仪说的没错,但是,若不是太医的问题呢?”   管挽苏死咬着就是有孕,若不是太医的问题......   管窈樱忽而出声:“可有能让人假孕的药?”   李珣显然将她们的话听进去了,“你们说,可有这种药物?”   这......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房太医首先摇了摇头:   “微臣医术不精,未曾听说过。”   还不待袁宗说话,管窈樱忽而瞥见一旁身体抖落着的素馨,她陡然提高了音量:   “素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皇上面前,你从实招来,快为三姐姐洗刷怨曲。”   素馨闻言,猛地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挽苏倏然转头,素馨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她如何能不知道她有孕?   素馨的状态极不正常,沈璃书眯了眯眼,想起刘氏当初所说的那些话,跟不对主子,做下人的便是吃不完的苦。   李珣没有耐心在这里断这样的官司,他连素馨都没审问,也不关心这中间的重重疑点,原本他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打掉她腹中的孩子的。   那样肮脏得来的皇嗣,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污点。   今日这样的情况,若原本管挽苏是真有孕,那恰好免得他动手,若是真的假孕,那一个欺君之罪再加上违抗皇命,管氏只怕无法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抬头,环视一圈,视线扫过他的每一位后妃,今日之事,也不知其中有她们谁的手笔?   难怪那时候,沈璃书会哭着与他哭诉,他的后宫,如何让人靠得住?思及此,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沈璃书,女子神情恹恹,一手撑着腮。   “皇上,依臣妾看,不如将素馨拿了去审问?事关皇嗣之事,谨慎些也好,若是皇上不放心,臣妾再把行宫当中的太医叫些过来。”   顾晗溪永远都是这般,雍容宽厚,她此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好似这事,惹了皇上忧心,皆是因为她未管理好后宫一样。   而这也是她惯来的处理方式—揣摩皇上的心意,再顺着提出解决方法。   但这次,显而易见的,这话并没有说到李珣的心口当中,李珣闻言甚至都未曾看顾晗溪一眼。   “皇上,此时虽然事关皇嗣,但更加关乎皇家颜面,若是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沈璃书声音低低的,让人听出满满的担忧,却又不是对皇后的不敬。   李珣瞥了她一眼,随即薄唇轻启,仿若淬了冰:   “管氏假孕,为欺君,擅自出冷宫,为抗旨。”   “着,赐白绫。”   话落,他便起了身,不顾管挽苏的哭的肝肠寸断,视线落在愣愣的沈璃书身上:   “陪朕一起走吧。”   李珣头也没回,牵着沈璃书,一步一步走出来青鸾阁。   管挽苏的哭诉言犹在耳,响彻殿内,锦夏的声音将愣住的顾晗溪叫回了神,她看着李珣与顾晗溪离开的背影,冷冷启唇:   “大家各自回宫吧。”   说着,便带了锦夏率先走了出去,只有锦夏感受到,主子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有多用力。   众人窸窸窣窣都退了出去,淑妃冷笑着看了一眼管挽苏:   “不知所谓。”   管挽苏自小就聪明,闺中之时两人常常被拉来一起作比较,这么多年,也就今日,淑妃算是彻底稳稳的压了她一头。   压了一个死人一头,淑妃有些唏嘘。   管窈樱看着面如土色的管挽苏,最终也只说:   “三姐姐,你若是有什么话,我帮你带给你姨娘。”   管挽苏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也好似听不见管窈樱的话。   等了几息,管窈樱带着侍女走了。   整个青鸾阁内,又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窗外原本整日喋喋不休的蝉鸣,现下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阳光透过管挽苏琥珀色的瞳孔,竟生生映照出来她眼中的血泪。   “素馨,你真的不知道,我有没有怀孕吗?”   素馨爬过去到了她身边,眼泪簌簌流着,“主子......”   原来,被自己最亲近之人背叛是这样的感受,“堕胎药,也是你端给我的吗?”她明明感受到自己和孩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的。   素馨没答,管挽苏想,她也不用再听见答案。   日头大了,天亮的不像话,晃人眼,好像一场天光乍泄的大梦。   沈璃书被李珣带到了华阳清晏。   御前的人都被屏退开,整个内殿,只有他们两人,香炉里依旧燃烧着龙涎。   “沅沅,你觉得,朕心狠么?”   他从前在战场上杀过人,夺嫡之时亲手将前太子李璠手刃,他手下直接间接不知道沾染过了多少人命。   沈璃书一言不发,只是挨着他坐下,将他的手握住,潋滟的眸子看着他:   同样的话如今再说出来,“皇上是天子,您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向人解释。”   如今听来,有些喟叹的意味。   沈璃书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今日之事,原本就与李珣的想法不谋而合,没有她动手,他也会亲自动手。   从安排住处、到不闻不问、到流言散出后他直接带了太医去,在沈璃书的理解上,都足以说明李珣对于管挽苏的厌恶。   只是,她还是想确认,皇上到底知不知晓,今日的事是谁做的,“皇后娘娘今日说的其实有道理。”   “朕知道。”   他话语冷静回答她,如何能不知道皇后的用意,但知道,和允许,是截然不同的。   沈璃书便知道了,即便他知道皇后的想法,却还是因为皇后未曾揣摩到他的心意而有所不悦。   可有时候,偏偏圣心,是再飘渺不过的东西。   她微微扬头,一错不错看向他,眸子里清晰映出来他的身影,她的声音轻轻的:“皇上,后宫中姐妹众多,您还会有自己心仪的皇嗣。”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李珣承认,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愧疚,便自己奇迹般地消散了,他回握住她的柔荑。   沈璃书有心想让话题移开,垂眸,想了想,有些为难:   “皇上今日,是否太过优待和纵容臣妾?毕竟皇后娘娘还在呢。”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皇后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况且”,他忽而拧了拧眉,“朕还在生你的气。”   沈璃书好看的眸子瞬间瞪大,一脸惶恐,“臣妾又是哪里惹了皇上不快?先说好,若是这缘由太过牵强,臣妾可是不依的。”   女子的娇嗔显而易见,若是从前只怕是瑟瑟发抖的跪下了,弱弱问他是哪里惹了他生气,现在却是如此理直气壮的来问他。   “今日人多眼杂,你去看什么热闹?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几个人。”   但他该说的还是得说,“那管氏原本就对你......”   话头硬生生地停住,沈璃书看着他,眼神在说: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珣难得被噎住,他顿了一下,“总之,管氏原本就是个心思不正的狠毒女子。”   沈璃书眨眨眼,“皇上方才还说,管氏对臣妾怎么了。”   他说的是下毒之事,他还不知道,她早已知晓,“你倒是越发能耐了,朕一时间口快说了话,还得被你揪着。”   “皇上自己说的,可不怪臣妾,而且臣妾从前与管氏相处过,她对臣妾倒是还挺好的。”她面不改色,说着这些话。   挺好的?李珣眉头微蹙,好到给她的炭火中加麝香?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她到底是天真,还是傻。   “再说了,人多臣妾就去不得,那往后,臣妾干脆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罢了。”   “又胡搅蛮缠,误解朕的意思。”   插科打诨了几下,沈璃书感知到李珣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她笑了两声,“好了好了,臣妾知道,皇上是担心臣妾和孩子,臣妾会更加小心的。”   李珣颔首,算是满意她这个回答。   自从上次她闹完别扭之后,她更加小意了一些,也格外乖一些,经历过她的冷脸相待,李珣倒是额外受用她这副样子。   就快要到午膳的时候,沈璃书正说回泠雪小筑吃安胎药,便听魏明传,太后身边的珞蓝姑姑来了。   沈璃书有些意外,自从来了行宫,太后闭门不出,也不让后妃们去给她请安,倒是难得见到太后身边的人。   李珣说传,没让沈璃书回避,她便也没提了。   珞蓝进来,瞧见皇上旁边艳丽身影,有些惊讶,御案旁边,竟也坐了旁人。   不过她到底久跟在太后身边,处变不惊的本事还是有的,她行礼:“给皇上请安,”又福了福身,“请仪昭仪安。”   “起来吧,可是太后有何吩咐?”   珞蓝起身,和蔼的笑了笑,“皇上言重,太后娘娘并无什么额外吩咐,这两日,太后娘娘有些着凉,今日稍好些,派奴婢来看看——”   “若皇上有空,便请您过去用午膳。”   李珣敛眸,算了算日子,也该是去看看太后了,便应了声。   珞蓝便后退着出了门。   李珣转头瞧见女子好看的容颜,便多说了一句:   “朕派人将朕的午膳给你送过去,改日陪你用膳。”   沈璃书自是多谢,他这里的膳食,总是比后妃宫里的要精细几分,“可要臣妾们去看看太后?太后病了,竟然都不知道。”   这话说的,不仅她们后妃不知晓此事,连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是方才珞蓝说了才知晓。   “先不必,届时听皇后安排吧。”   太后居住在静思堂,这里树木逶迤,曲径通幽,后面设有小佛堂,供太后礼佛。   李珣有些嘲讽的笑了,心思那么狠的人,现在竟也开始诚心礼佛,不知道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瞧着那些佛像悲悯的眼睛,是不是也会心有不安。   銮驾很快便到,午膳都已备好,桌上都是李珣向来爱吃的菜,只是,旁边还有韩美人。   李珣面色冷淡了些,行了礼,“听珞蓝说,太后这几日有些着凉,可有着太医瞧一瞧?”   太后笑说,“人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那天就食了两口冰丸子,便着了凉。太医来瞧过,说是没什么大碍。”   “是朕的不是,这几日没来看望太后。”   太后让李珣先坐下,“皇帝前朝事忙,不过,这几日多亏嘉瑜在哀家身边,既照顾了哀家,也陪着哀家解了解闷。”   韩美人在一旁腼腆笑了笑,“照顾和陪伴姑母,是嘉瑜该做的。”   “你这孩子,就是如此贴心,快去,给皇上布菜,今日发生那样一档子事,定是让皇帝忧心了。”   李珣说尚可,韩美人已经布菜,李珣便夹过来用了。   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多了些笑意,“皇帝多用些。”   “太后也是。”   及至韩美人第三次将一道水晶吓人放在碟子当中时,李珣抬手将筷子放下了,“朕用好了。”   韩美人脸色一僵,“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   太后的脸色也跟着一变,李珣垂眸,说了一句:“韩美人得太后欢心,以后便多在太后身边来陪伴下太后。”   太后不悦:“皇帝,嘉瑜到底是你的后妃,你还是要,雨露匀沾。”   说起这,太后转头对韩美人道:“小厨房还煨了一道汤,你去看看吧。”   将韩美人支走,太后的脸色硬了些:“仪昭仪已经有孕,皇帝就应该多去别的后妃宫中,这样才更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李珣早已知道如何应对,他颔首:“太后说的是。”   “你大了,哀家也管不着你了,可你嘴上对着哀家是一套说辞,私底下却又是另外一番做派。”   这一句话,说的也忒重了,一旁候着的珞蓝也噤了声。   李珣眸色淡了些,没言语。   “哀家听说,前朝现在已经有大臣上书,参奏皇帝独宠沈氏。”   “皇帝,哀家早就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键盘不太适应,重新在驯服手,迟到了三分钟,不好意思大家,评论区随机红包补偿。 第61章   ◎障目◎   “上一次, 朕要给仪昭仪晋位,太后也是这么说的。”   太后神色冷了些,“皇帝, 事关前朝与后宫,有时候, 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李珣将这几个字无声咂摸一遍, 倒是第一次从人口中听见这个词,来形容他。   稍微顺着自己的心意,便就叫意气用事。   “朕明白,不过,她还远远不到风头最盛的时候。”   韩美人带着竹青提回来汤羹之时, 恰好看见銮驾消失在转角,她敛了敛眸子,往正殿走去。   “姑姑, 汤好了,嘉瑜盛给您尝尝吧。”   太后睨一眼她小家子气的做派, 忍不住:   “给皇帝布菜, 也不提前学学规矩, ”   韩嘉瑜盛汤的动作一顿, “都是侄女太过蠢笨,让姑姑烦心了。”   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想起方才皇帝拂袖而去的情景,一时间觉得头更痛了些。   另一边, 魏明觑着李珣的神色,她一张老脸五官都快要皱到了一起, “皇上, 咱们回华阳清晏吗?”   銮驾往外走着, 李珣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眸微阖,没做声。   魏明便打了个手势,銮驾便往御前去了。   行至花园,远远的有女子说话的娇俏声传来,魏明使了个眼色,便有小太监上前去,却是灰头土脸又回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   在看清来人之后,魏明似乎知晓了方才小太监脸色为何难看了,定然是这位主子又为难他了。   李珣叫停銮驾,掀眸睨了一眼,“起来吧。”   钟美人很是故意的用手摸了摸已经稍稍隆起的腹部,也不知这大热的天她又在花园等了多久,脸上有些泛红的热意,“皇上,嫔妾看这里的花都开的好看,便来赏花。”   见皇上没什么反应,钟美人顿了顿,又说:   “太医说,嫔妾腹中皇嗣长的极好,只是每天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听闻她说起皇嗣,李珣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意味不明,好半响,他说:   “天热。”   “魏明,请钟美人去华阳清晏,喝一碗绿豆汤。”   去华阳清晏?哪怕只是喝一碗绿豆汤,也足够后宫众人刮目相看了,毕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圣心的流露。   钟美人喜出望外,忙服了服身:“是,多谢皇上。”   自从李珣说完这句话之后,钟美人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魏明有些意外,不过也躬身,“美人请。”   花园向来是人多眼杂之地,不消一个时辰,钟美人去了御前的事便传遍了。   消息传到泠雪小筑,沈璃书有些惊讶:“钟美人?”   她原本以为,今日皇上去了太后那,得宠的会是韩美人呢。   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唤来桃溪,“再走一趟青鸾阁吧。”   桃溪不解:“主子去那样的地方做什么?”她总觉得那里不吉利。   “去叙叙旧。”   沈璃书到青鸾阁之时,外面还有御前的人把守着,见沈璃书来,面面相觑几眼之后,还是没人敢拦着.   小顺子跟在沈璃书身后,时刻注意着周边环境,临走时阿紫姐姐交代了,让他护着主子的安全。   正殿内,管挽苏还是在上午众人走时的那个位置,她脸色苍白的仿佛一张白纸,就那样了无生气的瘫坐在地上。   她的面前,托盘当中的白绫整整齐齐。   小德子在一旁有些为难,见沈璃书来了,忙过来行礼,“昭仪娘娘来了。”   “她还不肯?”   小德子摇摇头,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她说什么都要再见皇上最后一面。”   管挽苏虽然被赐了白绫,但到底是主子,她不肯,小德子总不能自己上手,若是被传出去,连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在这耗费了一些时间。   至于要见皇上的事情,他就更不可能去御前通传了,皇上摆明了不会再想见她。   听见沈璃书说话的声音,管挽苏的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了下,声音嘶哑:“你来,看我的笑话?”   沈璃书没回她,转而看了眼小德子:“本宫与管才人叙叙旧。”   小德子与桃溪都去了门外,小顺子在门口处等着。   沈璃书站着累人,挑了个椅子坐下:“当初我刚进后院,那时候只有你给我笑脸。我觉得,你和许侧妃一看便不一样。”   “可后来,”沈璃书话锋一转,“才发现你的心思真的狠毒。”   “狠毒?”管挽苏反问,“我狠毒?”   “你若是不狠毒,如何要对我下毒?”这是沈璃书来,最想说的一件事,在她根本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便接触到了后宫的阴暗。   管挽苏一顿,“你都知道了?”   “管挽苏,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以为,皇上为何不顾事实,将你赐死?”   为什么不顾事实?管挽苏缓慢思考着,她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是有孕的?”   沈璃书的表情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管挽苏面色狰狞,又带了些不可置信,她陡然之间拔高了声音:   “是你?”   “是你不知不觉,杀了我的孩子?”   门外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有听见里面谈话的内容,只是,小德子心里到底是有些惊骇。   原来看着人畜无害的仪昭仪,也会下这样的狠手么?   沈璃书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个孩子,不该来,他如何来的,你最清楚。”   一句试探的话,却让管挽苏哑口无言。   管挽苏看着沈璃书,年轻女孩久居高位,身上也有了些上位者才有的贵气,现在看她的眼神,与先前李珣看她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样一种视她如敝屣与蝼蚁一般的眼神。   管挽苏被这种眼神狠狠刺痛,当年沈璃书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位分低下的侍妾,现在倒也有今日。   “你谋害皇嗣,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她像厉鬼一般狠狠盯着沈璃书。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管挽苏,你至死也学不会么?”   “呵呵呵,呵呵,沈璃书,你不必如此笃定和自得。”   沈璃书骤然低头,“那又如何?”   “你怎知道,我的今日,不会是你的明日?”   这后宫当中,尔虞我诈,人人都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谁又能知道呢?   若是当年,她没有对沈璃书下手,那今日她的孩子是不是也许不会丢?   这句话,管挽苏本以为能戳到沈璃书在意的点,谁成想,后者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若真有那日,老又重逢,你我也都不再孤单了。”   沈璃书也不介意说点戳管挽苏心窝子的话,她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管挽苏面前,微微弯腰贴近她的耳边:   “皇上,厌恶你,更厌恶你怀的孩子。”   说罢,她看也没再看管挽苏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管挽苏今日,未必不会是她的明日,这样的道理,她也懂得的—自古帝王多薄情。   路过小德子身边,她微微笑了笑:   “德公公,御前事忙,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反而不妙。”   小德子有些欲哭无泪,这管氏不配合,他也束手无策啊。   还是桃溪给他指了条明路,“皇上赐白绫,不过是赐死罢了,只要死了,没有谁会去深究到底是如何死的,您说呢?”   仪仗越走越远,直至再看不见,小德子望着远处沉思,片刻后他转身,叫了两个侍卫一起进去。   须臾,里面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而后,很快便归于平静。   青鸾阁外,树梢之上有鸟四散飞去。   /   管挽苏的死,还是给整个行宫都笼罩上了一层乌云。   毕竟那是朝夕相处过的一条鲜活的生命,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难免唏嘘,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云烟小榭里,顾晗溪这几日心情都不算好。   那日皇上对沈璃书旁若无人的偏心,已经让她有些不快,以往,有她在,皇上还会顾念她的颜面,可那日皇上的所为,让顾晗溪有了危机感。   她从前放任着沈璃书这一胎,从未亲自动手做过什么,想着她是皇后,届时若是想把她这一胎报到中宫来养着,皇上定会同意的。   可现在,她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沈璃书在皇上心里的份量越重,能把孩子放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小些。   偏偏太后与皇上似乎是闹了不快,这几日都叫着她过去请安,陪着太后礼佛抄经,还要处理一应庶务,顾晗溪有些分身乏术。   在听到锦夏说,这两日钟美人有些得宠的时候,她情绪上放松了些,能是沈璃书,能是钟美人,也能是别人。   她抬手唤来锦夏:“去把敬事房的存档取过来,本宫瞧瞧。”   很快锦夏便从敬事房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敬事房总管太监常宁。   常宁一脸谄笑:“皇后娘娘想查看存档,说一声奴才便给您送来,哪里还用再劳烦锦夏姑姑亲自去一趟。”   顾晗溪从锦夏手中接过来存档册子,“本宫也是今日一时兴起罢了。”   来了行宫之后,皇后娘娘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看过这些东西了,常宁内心掂量着,斟酌出声:   “回皇后娘娘,自从前月皇上龙体痊愈之后,到今日,进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啊。”   “前几日太后娘娘也看了,对奴才的工作很是不满,可皇后娘娘您也知道,皇上这......奴才也是无能为力啊。”   记录只有聊聊几笔,但顾晗溪已经知晓全貌,皇上进后宫的次数岂止是屈指可数,连这一页纸都没有记录完,除了泠雪小筑,其余只有淑妃和管美人处各有一次。   也难怪太后着急,泠雪小筑有孕,是不宜侍寝的,按照这些次数,后宫何时才能有好消息传出来?   她听出来常宁话语中的求救之意,合上册子,“本宫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   华阳清晏。   钟美人连着第三日中午被皇上接过来,原本她以为,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皇上要重新宠爱她了,可待下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弱生生问:“皇上,嫔妾这一张已经抄完了。”   御案之后的人头都未抬,“继续。”   钟美人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拿出来一张新的纸,继续抄写她未曾读过的诗词。   期间眼神止不住的往上首的男人身上瞟,可偏偏男人埋首公务之中,连头都不抬。   钟美人欲哭无泪,她是很想与皇上相处,可她自小最不愿意看的便是书,被拘在这里,简直如坐针毡,偏偏,她说不得。   约莫过了一刻钟,魏明从门外走进来,恭敬道:“皇上,许大人已经到了。”   呼,钟美人如释重负,按照前两日的情形,许大人一到,她便也能‘刑满释放’能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果然,下一瞬,便听李珣说:“送钟美人回去吧,另外,朕还记得,私库中有一只碧玉淬珠的簪子,赏给钟美人吧。”   钟美人喜出望外:“嫔妾多谢皇上赏赐。”   有了皇上这几日的额外待遇,钟美人觉得心情颇好,一方面心里又在暗暗想着,等再过几日,便去向皇上求情,允许她跟着回皇宫。   她可没忘,她身上还有着一道惩罚呢。   泠雪小筑,桃溪和阿紫正在商量着后日沈璃书生辰的事情。   沈璃书在一旁看一本话本子,就听着两人在那讨论。   “长寿面是一定要做的,奴婢一早就去膳房吩咐。”   “那,奴婢便做一个新的荷包给主子。”   “主子您说行吗?”桃溪问,“今年是没有办法像去年一样出去逛逛了。”话语间不乏遗憾之意,去年主子还给她买了生辰礼物,那根簪子她还准备留着做传家宝呢。   沈璃书对此无可无不可,只嘱咐道:“不用太过声张,你们两人知晓便可。”   这就算声张?桃溪不满,“您好歹是一宫主位,今年连......”声音小了些,“淑妃娘娘都有生辰宴,您还有皇嗣,怎么不能有了?”   偏偏后日便要到日子了,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内侍殿,都没有什么反应,便只能说明,主子今年是没有生辰宴了。   桃溪为自己的主子委屈的不行,而且这几日,钟美人在御前得脸的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有了新欢便忘了自家主子。   沈璃书细眉微拧,视线从话本子上移开,“这话在屋子里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未免又要落人口舌,一个生辰而已,你们俩在便就行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阿紫替桃溪解释:“桃溪也是为主子感到委屈。”   沈璃书说:“本宫都不委屈,行宫本就多事,况且太后近几日身子也不好,这时候多一事反而不如少一事。”   那话本子正看到精彩处,前夫院子里的妾竟然有孕了,而前夫还在寻求女主的原谅呢,这剧情,看的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   这男主渣的很,后院一团烂泥还要将人追回来。   沈璃书不想在生辰宴这样的小事上耗费心力,有这样伤春悲秋的空闲时间,不如多看两页话本子。   不过桃溪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今年唯一的不好,便是不能出去自由逛街了。   这让沈璃书有一瞬间伤神,毕竟不止今年,可能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没法再出去了。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两人都轻手轻脚出去了。   沈璃书不知道何时又眼里全是话本子,连看了好几十页,听见后面的脚步声,随意吩咐:   “桃溪,把烛火再加一支,有些暗了。”   “暗了便就不看了,时间也不早了。”   “皇上?”   话本子被人从手中抽走,她有些不满地刺挠了一句:   “皇上还能想起臣妾么?”   【作者有话说】   昨日红包大家都收到了嘛 第62章   ◎生辰◎   说完这话, 沈璃书立马就后悔了,这跟嫉妒有什么区别?   “臣妾可没有别的意思。”   她有些不自在的找补,“就是有好几日没见到皇上了。”   李珣将话本扔到一旁, 她看书时津津有味一副全然忘我的情形,连他进来都不知晓, 况且, 好几日他没过来,也没有见她往御前走过一次。   她好像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李珣有一瞬间的烦躁。   黑沉的眸子看着沈璃书,并没言语。   沈璃书轻咳一声, 生硬将话题转移,“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也没哟说让李珣坐的话,李珣自己挨在她旁边坐下了, “前朝事情忙完了。”   哦哦,沈璃书微微点头, 心里还在为不能继续看话本而有些失落, 那剧情正是吸引人的时候呢, “皇上可用了晚膳了?”   话说完, 沈璃书后知后觉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顿觉这话问的多余了,果然看李珣点了点头。   “这几日都在看,书?”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讲这些书名若无其事的念出来。   沈璃书嗯了一声, “在这行宫里除了凉快,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了。”   陈述事实的话语, 但偏偏李珣从其中听见了怨怼, 好玩的地方倒是有很多, 但她现在肚子愈来愈大,很多时候她倒是无缘这些。   “明日你早些起来,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便知晓了。”   “臣妾能不去吗?”   “嗯?”   沈璃书闭了闭眼,“......想把那本话本看完。”   李珣被狠狠一噎,他抬眼,不紧不慢也带了些诱哄,“那也有很多新出来的。”   沈璃书明显一副不太信任的模样,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请安?”   “寻个由头告假便是了。”   翌日,比平日里请安的时辰还要早,桃溪便进来叫醒了沈璃书。   太早,连眼睛睁开的都艰难,桃溪说:“主子您快些起来吧,魏公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这么早?”   七月下旬,晨起时的风有些微凉,天色才麻麻亮,魏明一路护着沈璃书到了行宫的偏门。   她有些意外的瞧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正门,不远处,一顶低调的马车已经在等候着。   魏明恭敬:“昭仪主子,您请上车。”   说话之间,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只指骨分明如玉质地般的手伸出来,借由那一小块缝隙,沈璃书抬眸恰好瞧见里面的人。   随即将手一搭,借他的力气上了马车,上去之后,才发现外表低调的马车内里实则别有洞天,坐垫上铺了厚厚一层软垫子,上面又用了冰丝质地的罩子罩着,舒适度顶顶好。   “要是路上困了,便能躺着休息。”马车内的空间是足够大的,调整一下,她平躺着完全够了。   “皇上这是,早有准备?那咱们要去哪?”   李珣不预备卖关子,“生辰不是要到了么?朕这两日恰巧有空。”   若是魏明此刻听见了这话,定然是要在心里吐槽的,也不知道,这几日都在御前宵衣旰食到半夜三更的人是谁。   还恰好有了空闲。   李珣说起这话,脸不红心不跳,马车缓缓启动,沈璃书一顿:“皇上还记得臣妾的生辰?”   李珣稍稍眯了眯眼,“没良心的。”   咳咳,沈璃书有些理亏的去拿了面前的葡萄,剥好一颗,递给李珣,“皇上吃吗?”   经过李珣这么一问,沈璃书倒真是想起来,几乎每一年的生辰李珣都未曾忘记过,各式各样贵重的礼物从来都没少过。   现在想来,在王府那段时光,也许是最后的绝唱,往后的每一年,都无法再拥有那样的快乐了。   李珣从她指尖含过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拿了帕子帮她仔仔细细将手指擦干净。   路程稍远,沈璃书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醒来时耳中听见一阵吵闹不已的声音,李珣还在看书,她瞥去一眼,是一本晦涩的兵书。   “醒了?”   “嗯,这是去哪儿?”她说着,起身将窗户帘子掀开了一些,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与鳞次栉比的店铺,她有些惊喜的回头,“是坊市?”   李珣颔首,“在邹城。”   邹城已经出了上京,这里归渝州管辖,距离行宫应当也是很远,沈璃书不知晓具体距离,但看天色,他们已经从天刚擦亮走到了日头快要高悬的时候。   很快,马车在一处客栈前停了下来,几人在这里稍作休憩,用了膳换了装,再出来,不过是富家少爷与貌美妇人带着家仆出去了。   “走吧,朕……我再陪你逛逛。”他收齐起来了自称,倒还有兴致,叫了她一生夫人。   沈璃书听出他话语当中的揶揄,自然也想到之前在扬州的时日,她们也是这样,隐藏着身份,游走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内心里明白,李珣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明白两人之间地位上的不对等,沈璃书今日还是想,把这些都往后放,至少今日,看起来还不错不是吗?   魏明和桃溪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别扭,但魏明到底还是要比桃溪更加老练,他笑了笑接话道:   “少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形象。   沈璃书被他逗的一笑,“今日妾身买什么,爷买单吗?”   太阳大,但并不毒辣,混合着微微吹起的风,是让人格外舒适的温度。   邹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人杰地灵,城中各样的铺子琳琅满目,她如今身子重,不过逛了几个自己最感兴趣的,随意买了些东西便觉累了。   但在尔虞我诈的后宫生活了许久,遮掩无拘无束的逛游让沈璃书有些许沉溺,舍不得回去客栈休息,便又找了个茶馆,想听说书人讲上几折。   李珣难得好脾气,一副悉听尊便的作态,魏明便明白了,此次出来,应当是听仪昭仪的话要多些,便自觉先去了茶馆打点。   他们要了二楼的包厢,小二一看这几人的穿着,便知其用料昂贵,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因此伺候更加小心了些。   桃溪如同乡巴佬进了城一般,看什么都稀奇,忍不住四处张望。   说是包厢,不过三面禁闭,一面留了门,正对着楼下的说书人,也能关上,私密性更强,说话声照样听的清楚。   小二来尽力介绍着:“咱们这的茶水都是极好的,有明前龙井、陈年普洱......”   还未说完,便被男人打断,要了两壶龙井并一些吃食。   小二接过男人随手扔过来的银锭,嘴巴都快要咧到乐耳后根,“小的这就去准备。”   “店里有一出《离书传》已经连续满座半月了,各位贵宾可要点一出?”   离书传?这名字倒是与她有缘分,她便笑着点了点头,连续满座半月了,想来剧情内容也够精彩。   小二走了,沈璃书看李珣这样的做派有些失笑,“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锭银子可是普通人家三个月的嚼用了。”   “各位看官,咱们啊,书接上回,且说那红颜祸水的妖女进了府里......”   讲书人开始了,李珣便只瞥了沈璃书一眼,而后者早已经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侧脸挺俏,和从前在书房听他讲边关经历的模样如出一辙。   小二送了茶水进来,也没能吸引她半分注意力。   看的李珣有些失笑,他自小长于皇子所,明白什么都要靠自己才能挣回来,因此发奋读书、在其余皇子悠哉玩乐的时候练骑射......少有这样纯打发时间的时候。   “小心烫。”他拧了拧眉,果然下一瞬,女子张着嘴嘶嘶了几下,“那茶水怕是还没冷。”   沈璃书便将茶杯又放了回去,含糊应了一声。   说书人绘声绘色,一个本就桃色狗血的故事从他口中出来更是扣人心弦,只是,沈璃书越听越觉得熟悉......怎么这书中的妖女如此熟悉?   李珣显然也发现了。   如出一辙的家世、地位,还有一些能对的上号的事件,再加上这书名的相似,几乎就是沈璃书。   沈璃书不可置信的瞧着,“爷......”   楼下响起了阵阵骂声,都是在骂那个妖女红颜祸水,最终害人害己,为人所唾弃。   李珣脸色陡然间变了,“魏明,让暗卫给我查,这出戏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本子在各个茶楼直接都是流传的,在这个茶楼都火爆成这样,在别的茶楼兴许也传开了。   没有心情再继续听下去,几人回到了客栈,一路上,沈璃书脸色都不好,任谁原本兴高采烈去听书,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都没法儿再高兴起来。   李珣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往心里去,朕定然差个水落石出。”   方才还笑靥如花的女子,此时脸上一片愁云惨淡,“叫臣妾如何能不往心里去?”   忽而,她皱了皱,抬手捂住了腹部,一丝清楚的痛感传来。   她伸手抓住了李珣的小臂,声音焦急:“皇上,臣妾肚子疼。”   马车内烛火昏暗,他这才看见女子脸上细密的冷汗。   大夫为昏睡的女子诊完脉,收手时瞧着男子,他双腿一软,差点原地跪下,明明是七月的天,他却觉得如坠冰窖,他斟酌措辞:   “公子,这......这位夫人是情绪一时激动,无大碍,无大碍,喝完安胎药,睡一觉便好。”   “当真?”这话里明显是质疑。   大夫在邹城行医几十年,平日里一手医术傲视群雄,这会也只敢弱弱辩驳:   “这邹城半数权贵家的夫人有孕,都是老夫看诊的,大可放心。”   李珣颔首,魏明将人送走。   他走进坐于床边,瞧见女子恬淡的眉眼,暗卫要查清那事,还需要几日,可他心里已经有了考量。   近日前朝如同雪花一样的折子飘上来,话术不尽相同,但就其内容,却都是谴责他太过宠爱仪昭仪。   后宫之事,前朝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再结合今日之事,李珣还有什么不明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过在沈璃书那去的次数多了些,便引了很多人的不满,可她何其无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珣有些倦,也有了些恼意,他抬手转了转她手腕上的玉镯子,眸色深沉。   沈璃书醒来,不知是何时,身边守着的是桃溪。   桃溪见床榻上有了动静,忙从床边的地上爬了起来,“主子醒了?”   又倒豆子似的,将大夫看诊的结果说了,“奴婢这就去给您端药。”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两人循声望去,都有些意外。   “药我都煎好了,凉凉再喝。”   声音依旧洒脱,是柳声,许久不见她黑了些。   “你怎么来了?”有些惊喜。   柳声行了个礼,“皇上说,以后柳声便跟着娘娘了。”   什么叫,跟着她?沈璃书有些不能理解,她虽然不知道柳声这个所谓暗卫究竟要做些什么,可应当都是被皇上极度信任的人才是。   柳声点点头:“字面意思,往后便在娘娘身边护着您。”   沈璃书有些惊喜,“你在本宫身边就最好了。”   “......皇上呢?”她终于想起来问。   柳声与桃溪都摇了摇头。   直到第二日,醒来时便见身边的李珣,他先送来安神剂:暗卫已经在查昨日之事,且有了苗头。   沈璃书问:不管背后之人是谁,度会追究吗?   得到李珣肯定的答复,她还追了一句:“皇上,君无戏言。”   知晓是在说上次淑妃的事,李珣在她的注视下,颔首。   “今日咱们还不回行宫吗?”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便回。”   沈璃书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心绪好了些,笑了笑:“皇上也会打哑迷了。”   李珣不理她的揶揄,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沈璃书垂眸去看,一时间愣住,是一枚令牌。   令牌纯金铸造,上面雕刻复杂盘龙纹,还有一个“珣”字印。   沈璃书惊诧,“这是皇上您的私人令牌?怎么给......给臣妾了。”瞬间觉得手里有千金重。   李珣言简意赅:“生辰礼。”   前两日钟美人在御前抄书的时候,李珣便在想送什么了,金银珠宝都送过许多,虽说多多益善,可也没甚新意。   一直到了昨晚。   既然不满他宠爱沈璃书,那便干脆给一下真正的宠爱,因而他有了决定。   “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宫廷。” 第63章   ◎纸鸢◎   凭此令牌, 可自由出入宫廷。   沈璃书内心一瞬间震颤,然后她做了一个被人笑了许久的动作——将那块令牌,拿起来, 在嘴边轻轻咬了咬。   确认是真是假。   ......   上次李珣赏赐她小金鱼之时,她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李珣未曾看见罢了。   “你......”李珣一时间语塞, “朕给你的东西还能有假?”   沈璃书后知后觉,脸上爬上来一丝赧意,“臣妾失仪了,皇上不准再笑了。”   “那......这块令牌......”   李珣被她这样的反应逗乐忍俊不禁,他觉得今日的举动这才是太后口中的“意气用事”, 但偏偏沈璃书的反应,让他觉得偶尔“意气用事”也没什么。   “收着吧。”   沈璃书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当即将令牌收了起来, 虽然感觉,可能没有何机会能用得上。   毕竟宫规森严, 她也不敢任性妄为。   李珣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 有种烂泥扶不上墙之感, 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沈璃书云里雾里。   用过早膳, 两人乘坐了马车往城南出发,中途路过一家茶馆,沈璃书派桃溪去看了看,果然, 叫坐的还是昨日那场。   半个时辰之后,沈璃书被带上了一艘大船之上, 她走的很慢, 上船之时, 桃溪在后面小心托着,李珣先上去,而后稳稳当当将她拉住。   济州有水,但大河波涛汹涌,不似邹城的这般风平浪静,船有两层,沈璃书嚷着要去二层看看,李珣无法,只好让桃溪与柳声寸步不离跟着。   二楼视野极为开阔,微风带来潮气,桃溪哇一声,“主子您看......”   船慢慢行进,沈璃书顺着桃溪所指方向看过去,随即一愣——   原本平静开阔河面上,忽而多了好多小艇,最前面一艘长长的小船上传来阵阵鼓点声,鼓声或急或缓,后面的小艇便根据其来变换身位队形。   时间持续了约莫有一刻钟,沈璃书回头,才发现身后桃溪与柳声不知道何时离得稍远了些,李珣就在她身边。   “皇上怎么知道的?”方才的惊讶还残留在她的眼眸当中,余韵荡漾开来,亮得引人。   这种水上活动,是济州民俗中最富盛名的活动之一,通常在丰收之后,庆五谷丰登,小时候她就坐在沈父的肩头,越过人潮去观看。   李珣瞧她的神色,倒是比上午收到令牌之时还要更为动容些,“你先前自己告诉朕的,说你小时候常看。”   这件事,是从六月底就开始筹备了的,魏明负责一应事物,船、人都是从济州请过来的,离行宫最近最适合的地方便只有邹城这处。   她微微一笑,倚靠着栏杆,盛大日光从她身后劈露过来,佳人顾盼生辉,“多谢皇上。”   李珣微微颔首,一副并不居功的淡然模样,似乎想说什么,看见她身后的情形,便只提醒了她。   远处绿色草地之上,是漫天飞舞的纸鸢。如同斑斓的蝶群,在蔚蓝天空下四散飞起。   方才水上表演的惊讶与喜悦还未曾褪去,沈璃书眼中又多了一些孩子般的惊奇与纯粹的快乐。   她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样的场景,四周安静如斯,两人凭栏而眺,她有了些很不合时宜的想法,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柳声用胳膊撞了撞桃溪:“你别看了,眼睛都看直了。”   桃溪回神,有些不好意思,“主子好久没有如此开心的笑过了。”   “在宫里日子不好过?我看皇上对昭仪挺好的。”   桃溪抿唇,声音很低,没有否认柳声的话:   “柳声姐姐,你去了就知道。”   “如虎环伺,如履薄冰。”   /   华阳清晏。   皇后的仪仗过来之时,小德子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头埋得更低了些,祈祷皇后娘娘不要过来,可只是幻想。   “小德子?”   皇后从轿辇上下来,颇有些意外,“魏公公呢?”   一般而言,皇上在的地方,魏明都是寸步不离的跟着。   皇后视线往禁闭的门上一落,发问:“皇上是不在,还是在见大臣?”   小德子不敢与皇后娘娘对视,躬着身子恭敬回话:   “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去寻谈小侯爷下棋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顾晗溪反应一瞬,明白小德子说的人是谈珏,皇上与他的私交甚好,因此顾晗溪微微点了点头:   “那本宫便晚上再来。”   小德子说是,便往后退了半步,恭送皇后仪仗往远处去了。   仪仗往前走了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顾晗溪忽而眸子一眯,“瑟春,方才小德子说,皇上去找谈小侯爷了?”   瑟春在一旁点点头,不知道顾晗溪问这话的用意,“是,说去找小侯爷下棋了。”   顾晗溪没再作声,她恍然记起来,前几日皇上提过一嘴,说是谈珏被外派几日。   “方才,小德子站在哪里的?”   顾晗溪继续发问,不过不用瑟春回答,她基本已经能确认,小德子对她说谎了。   小德子方才,先是在边上站着,她去了之后,便到了中间,等她走,才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全然防备的。   莫非皇上就在里面,但不想让她进去?顾晗溪神色冷淡了些。   可魏明却是不在。   “瑟春,你去泠雪小筑,瞧瞧仪昭仪的病好些了吗?”   瑟春不明所以,昨日仪昭仪来告了两日假,说是身体有些不舒坦,可主子为何要一反常态派她去看?   “是,奴婢一会儿便去。”   日暮西沉,夜色渐渐浓郁,瑟春刚从泠雪小筑走了一趟,“主子,奴婢没见到仪昭仪,阿紫说昭仪早早便睡下了。”   此时不过平日里晚膳的时辰,顾晗溪颔了颔首,“本宫知道了。”   “派个机灵些的小太监,在泠雪小筑周围等着。”   瑟春应下了,“那咱们一会儿还去御前吗?”   顾晗溪已经径自拿了书本来看,懒懒应一句:“不去了。”   皇上或许都不在御前,她又何必空走一趟。   今日沈璃书生辰,她倒是险些忘了。   马车漏夜入了行宫,两行人分别而行,沈璃书主仆三人趁着夜色低调回了泠雪小筑,却在门口被柳声拉停。   沈璃书不解:“怎么了?”   “那边有只老鼠一直盯着咱们,要抓来吗?”   老鼠?桃溪险些惊叫出声,却被沈璃书抬手摁下,“不必抓,看看洞在哪里便好。”   柳声意会,跟着沈璃书走了进去,刚进门,便又从墙角折返。   桃溪:“主子有老鼠怎么不抓?要不奴才明日叫小顺子专门去太医院拿些驱鼠的药回来?”   沈璃书颇为无语的瞧了一眼桃溪,怎么身边就跟了这样一个天真的奴才。   “不必,柳声有数。”相比之下,柳声在这些方面就额外敏感些,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性格:   “我累了,要沐浴。”   桃溪便忘了老鼠的事,高高兴兴的说:“奴婢去给您备水,再加些新鲜的玫瑰花瓣,您好好解解乏。”   沈璃书点点头,桃溪还是挺合她心意的。   沐浴之时,桃溪帮沈璃书脱了衣裳,一个物件儿不小心掉落,沈璃书才想起来,忙吩咐桃溪将这块令牌收好。   想了想,说:“就和之前那两块玉佩放在一块儿。”   沐浴完之后,神清气爽,一路上的疲乏消散了些,沈璃书让桃溪下去休息,换了阿紫来。   茉莉花味道的香膏与精油缓缓散发处香味,阿紫动作轻柔地给沈璃书涂抹着。   “傍晚时分,皇后娘娘身边的瑟春来了。”   “哦何事?”   “没什么事,就问问主子您身子可好了些,奴婢说好多了,您刚用完药歇着了。”   沈璃书微微颔首。   柳声回来,大概说了下方位,沈璃书便也能确认,那人回的是云烟小榭。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娘娘。   不过偷偷出去了两日,便招了皇后娘娘起疑。   这夜梦里,沈璃书亲自放了一晚上的纸鸢。   翌日,沈璃书照常去请安,钟美人得了几日去御前陪伴圣驾这样格外的恩宠,心便又有了飘飘然。   “仪昭仪气色看着这样好,不像是身子有恙的模样,却还告了假,莫不是,想逃请安?”   沈璃书是发现了,这钟美人就是个没脑子的直肠子,有宠爱便蹦哒着三尺高,若是得了什么惩罚,便会消停几日宛若鹌鹑一般。   沈璃书四两拨千斤:“请安有何可逃避的?能见到皇后和各位姐妹,还有人逗乐子给本宫看。”   钟美人道:“那便好,还以为仪昭仪,是仗着腹中有皇嗣,从而对皇后娘娘不敬呢。”   殿内响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笑声。   钟美人不明所以,但直觉这些笑声对她不友善,“笑什么?”   淑妃捏了帕子,掩在嘴角,拿笑意倒是溢出来,蠢货,连人家在阴阳她是那个逗乐子的人都听不出来。   刘氏笑了笑:“笑钟美人天真浪漫,美人可别往心里去。”   天真浪漫,这个词钟美人还喜欢,便抬了抬下巴。   皇后出来后,不知先前发生的笑话,视线在沈璃书脸上转了一圈象征性不痛不痒关怀了几句,便说了一件事情。   “今年中秋宫宴,是皇上践祚一来,第一个大节,且前些日子西南匪患得到了很好的治理,皇上的意思,是今年大办一场。”   可离着中秋不过也就二十几日的光景了,若是要回宫办宴,岂不是过不了几日便要从行宫返回了?   果不其然,皇后说:   “二十六日,启程回宫。”   请安散,皇后罕见的:“淑妃,你留一下。” 第64章   ◎回宫◎   钟美人还是只能留在行宫生产。   消息传到泠雪小筑, 沈璃书正在与刘氏喝茶。   行宫中有一处汤泉,听说极为有名,可惜沈璃书有孕倒是一直没有去过, 刘氏说起来,沈璃书正在遗憾着。   明日便要启程回宫, 钟美人这几日都在往御前跑, 祈求皇上开恩,允她跟着回宫,可前些日子外人眼里对她格外优待的皇上,倒是没有松这个口。   刘氏说:“圣心瞬息万变,但说出来的话, 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沈璃书说是这么个理,“钟美人倒是还好,不足为惧, 只盼望着她腹中是个皇子,兴许能借此翻身。”   “有了皇子, 可她不过只是个美人。”   三品以下, 皇嗣不能由妃嫔自己扶养。   很少讨论起这个话题, “兴许给她晋位也不一定呢?”沈璃书说。   但两人都知道这似乎不太可能, 哪怕是个皇子,也没有一下便跨越两个品级晋位的先例,更何况,她们皇上对于后宫位分本就给的吝啬。   那便只能, 养在高位妃嫔底下。   宫里的高位妃嫔只有皇后,淑妃, 和周妃, 两人下意识首先便将周妃给排除掉了, 剩下便只有皇后与淑妃。   “按理说,皇后娘娘定然是机会大一些,且皇后之前对安乐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但......”   刘氏说出了这些日子她的猜想,“但据我这么久的观察,皇后似乎对钟美人的孩子不是很感兴趣。”   沈璃书挑了挑眉,沉吟道:“皇后年轻,早晚还会有自己的嫡子。”   但是,皇后真有这么大度,看着淑妃膝下多一子吗?这倒是也不见得,毕竟,皇嗣的份量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在如今后宫子嗣凋零的情况下。   刘氏摇摇头,“昭仪说的也有道理,怕只怕,皇后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璃书一顿。   不在钟美人,而在她这?抬眸与刘氏对视,刘氏说:“只是我的猜测。”   可猜测断断不会空穴来风,刘氏也是看到了些门道的,“昭仪你宠爱愈来愈盛。”   沈璃书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前两日生辰之时,泠雪小筑周围徘徊的那只老鼠。   “上次,在青鸾阁,皇上带着你进去的时候,皇后的脸色不好。”刘氏平时话格外少,不显山不露水,看的也比沈璃书要细致些。   沈璃书心里警铃大作,“怪我,这段时日太过安逸。”   “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毕竟昭仪已是一宫主位,常理来说,没有把皇嗣送走的先例。”刘氏目的已经达到,她自热乐意看见沈璃书得宠,但盛极必衰这样的例子,她从前在公里见过了许多。   两人又可有可无的说了些别的,便听见外面魏明通报:皇上驾到。   刘氏极快的扫了一眼沈璃书的脸色,随即和她一同站起身来,门口传来脚步声,刘氏行礼,但没有说话。   李珣将沈璃书扶住,视线往后,落在刘氏身上:“起来吧。”   刘氏颔首,看着李珣牵着沈璃书落座,她方才在原位坐下来。   李珣照例关心了一下沈璃书的身体,话头一转,问起两人在聊什么。   刘氏笑了笑说:“嫔妾在看昭仪娘娘今日戴的首饰,格外特别。”   闻言,李珣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今日穿了一身颜色较为深一些的衣裳,脖颈上一串黑色珍珠项链格外吸引人眼球,连今日的发髻与妆容都跟着做了改变。   与平日里偏清纯的沈璃书有很大的不同,若说平日里是荷花,那今日,便更像,罂粟。   李珣眸色深了些,而后说:“确实好看。”   沈璃书:“皇上赏的,您忘了?”   李珣微微沉默,“济州送来的?”   “嗯。”   “确实与你相配。”   刘氏还在,沈璃书有些许不适应李珣说如此露骨的话,因为不着痕迹瞪了李珣一眼。   刘氏极有眼色,忙站起身来告辞:“嫔妾院子东西还未曾收拾好,便就不叨扰皇上与昭仪了。”   “桃溪,送一送刘美人。”   人一走,沈璃书感叹:“刘姐姐也忒有分寸了些,看见皇上在这,一秒钟都不多待。”   李珣可有可无将她的手握在手中把玩着,“她向来有分寸,是个妥帖的人。”   点到即止,沈璃书便不再多说。   “皇上真不带钟美人回宫?她腹中还有皇嗣,宫里条件到底是好些。”   李珣掀眸看了她一眼,“那朕便让她回去了?”   沈璃书一顿,“皇上自己做决定便好。”   李珣哼一声,“你啊你,一点记性都不长。”   也忘了当初钟美人为何得到这样的惩罚,她倒是为人家考虑上了。   不过,也正是这份单纯与心善,让李珣对她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等你生产完,再看情况吧。” 他瞥了她一眼,“钟氏不是老爱在言语上刺挠你?你不想清净些?”   沈璃书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李珣还有这样一层思量。   她恰到好处露出一抹自责的神色:“言语上刺挠几句倒是没什么的。”   不待李珣说话,阿紫便从外面进来,声音有些低:   “回皇上,主子,外面松茗居的云画姑娘来了,说是要见皇上。”   松茗居,是管窈樱的住所,云画是她的贴身侍女。   沈璃书便也不说话了,端了旁边的杯子起来,抿了几口茶。   李珣眉头微皱:“让她进来。”   云画进来,行了礼,声音有些焦急:“回皇上,我们主子晕倒了!”   晕倒了?   “晕倒了便去请太医。”李珣没什么别的表情。   沈璃书挑了挑眉,当做没听见。   晕倒了不去请太医,来她请皇上,是何居心?   云画咬了咬唇,“太医已经在去请的路上了,皇上您,能否过去看看?主子们不在,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总是没有主心骨。”   沈璃书这才掀眸看了一眼云画,这话说的,蛮有水平的。   意思是 ,是做奴才的担忧主子安危没了主心骨,这才斗胆来请皇上的,而不管她们主子的事,若是李珣或者沈璃书有不满,主要责任也不在管窈樱那。   果然,沈璃书见李珣沉默了一瞬,她抢在李珣前面开了口:   “你倒是个好奴才,为主子着想。”   李珣从中听出了她的不悦,“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如何做主子的贴身奴才?”   云画听出李珣话语中的责备之意,噗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皇上恕罪,是奴婢无能。”   李珣最终也没去管窈樱那,不过派了魏明去请太医全当圆了管窈樱的面子。   沈璃书暗笑,这几日管窈樱侍了一次寝,身边的人便就敢来她院子里着她的面请皇上了。   到底是奴才自己的主意,还是主子授意,不得而知,不过她倒是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这次,沈璃书倒真是冤枉了管窈樱。   太医诊过脉,管窈樱醒过来,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下一瞬,便见魏明和云画一起来了,还不待她问魏明来做什么,便看见魏明身后带的太医。   等人都走了,她才知晓,原来云画去了泠雪小筑请皇上。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下一秒,云画抬手捂住了脸,她身子都被打的一歪。   云书也连忙跪下,两个奴才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谁给你的胆子不经过我的允许便去请皇上的?”   请也就罢了,偏偏是去泠雪小筑请。   皇上来,便是使得她与仪昭仪之间失了和气,她暂且还不想与沈璃书对上;皇上不来,便让她丢了脸面。   如此蠢笨的主意!管窈樱面色难堪。   云画脸上火辣辣的疼,声音颤抖着,“主子别气,是奴婢一时间想岔了。”   她原本想,主子这几日都侍寝了,皇上还赏赐了主子不少好东西,想来对主子有几分情谊,所以才斗着胆子去请的。   管窈樱闭了闭眼,“将我那一对孔雀衔花的冠子取出来送到泠雪小筑去。”   云书不可置信抬头,“主子,那冠子是姨娘给您压箱底的好东西。”   “好东西还不见得能入了别人的眼呢。”   管窈樱顺了顺气,起身时头还有些发晕,“去找出来,我亲自去。”   只希望沈璃书别忘心里去才是。   她不是钟美人,她知道上位者最在乎“尊重”二字,一旦觉得被冒犯到,那就是结下梁子的第一步。   她并不想这么早。   沈璃书对来人有些意外,自然是说无事,左右皇上是后宫姐妹们的皇上,不是她一个人的。   管窈樱走后,沈璃书看了好一会儿那对孔雀冠子,一看便知价值不凡,哪怕沈璃书手里有了些好东西,也不得不承认这物件的价值。   “主子,管美人为何要送这首饰来?”桃溪有些不解,“就为了今日来请皇上的事情?”   沈璃书回想了下方才管窈樱的表情,说不尽然,也许还有别的考量,比如隐晦的同她走近?   “收起来吧,本宫乏了。”   桃溪将东西拿下去之前,补了一句:“听说现在外面都在笑管美人。”   连人都请不走,徒增笑料。   “本宫知道了。”   翌日一早,便各自收拾好东西去马车上,返程皇宫。   天气已经凉快了许多,但沈璃书罕见的晕了马车,昏天黑地一顿呕吐,找了袁宗和江雨生来诊脉,却发现只是单纯的晕了车。   及至到皇宫,已经是傍晚,坤和宫阔别已久,乍一回来,还大的颇让人有些不适应。   沈璃书舟车劳顿,脸色灰白的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昏暗,阿紫早已用上了小厨房,给沈璃书温着一碗鸡汤。   “皇上呢?”   “去了乾坤宫。”   沈璃书颔首,“本宫再睡会儿。”   翌日请安,沈璃书才知道上次皇后为何单独留下了淑妃,原来中秋宫宴,淑妃从旁边协助皇后。   对此沈璃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不愿意揽着这些麻烦事儿,且让她们操劳去,她坐享其成便就是了。   “昨夜,皇上与本宫商量了一下,管美人,你便住兴庆宫吧。”   话音一落,沈璃书就抬了抬眉,兴庆宫,就在坤和宫旁边。   管窈樱是直接去了行宫的,在宫里还没有固定住所,听说昨夜回来,临时找了个院子住着的。   其实这样的事情,大可以在行宫便定好,这样管窈樱回来便可直接入住了,偏偏那些事日皇上皇后都想没有想起来这事一样。   为此,管窈樱心里还颇有微词。   “多谢皇上,皇后娘娘。”不过这会管窈樱笑着站起来行礼,又看了对面的沈璃书,笑说:“以后离昭仪姐姐更近,少不得要去叨扰了。”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让人看不出来她的态度。   管窈樱眸子里的笑意顿了顿。   很快便到了中秋宫宴那天,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夏日燥热褪去,留下秋日和煦。   沈璃书身上的宫装,是回来内侍殿紧赶慢赶出来的,她孕期四肢虽然没有长胖多少,但腹部隆起幅度太大,且连着胸部都更要大了许多。   出发去未央宫的路上,遇见淑妃,彼时一个自东一个自西,两宫仪仗就这么猝不及防在窄路遇见。   片刻僵持。   慕枳挺直身子,“给昭仪娘娘请安,我们淑妃娘娘赶着去未央宫理事。”   言下之意,便是请沈璃书让行。   沈璃书遥遥看了一眼轿辇上的淑妃,身上是四妃才有的服制,威严与荣宠并存。   她身上这身昭仪服制,到底是差了些。   抬了抬手,红唇轻启,“给淑妃娘娘让路。”   淑妃嘴角微微勾起,斜眼瞥过沈璃书。   得宠如何,有孕如何?   淑妃呵笑一声。   淑妃的仪仗在前面走着,沈璃书落后一些,桃溪有些愤愤:   “主子,明明是咱们先走的。”   沈璃书垂眸,毫无意味看她一眼:   “流水不争先。”   争的是滔滔不绝。   何必在意这一时的快慢?   小插曲一晃而过,宫宴热闹的紧,未央宫里严格按照官位、位分落座。   听说五品以上官员都能携家眷参加,但只有三品及以上官员与皇亲国戚能落座大殿之中,其余的都在殿外。   大殿之内,丝竹绕耳,仙乐暂明,李珣与顾晗溪高居上首,他们背后是雕花屏风,上刻飞龙在天,宏伟霸气。   左侧为宫妃,右侧为臣子与家眷。   淑妃、周妃之后,便是沈璃书,每人面前的桌子上都铺陈了玉盘金碗,无处不在彰显着天家威严。   宫灯高悬,整个大殿流光溢彩,皇上与皇后各自致辞,随后便有穿着飘逸舞服、戴着金丝面具的伶人鱼贯而入。   歌舞升平,乐音悠扬。   一舞毕,淑妃端起了酒杯,遥遥举杯望向上首:   “今日中秋佳节,臣妾祝皇上龙体康健,祝愿我朝盛世百年。”   沈璃书看到,对面有位身着紫色朝服的男子也望向了这边,看他的位置,沈璃书猜测男子便是尚书许翎。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珣亦是举杯回敬:   “淑妃所言,深得朕心,许爱卿,今日是国宴,亦是家宴,来,你们兄妹二人也同饮一杯。”   淑妃笑颜如花,“哥哥,也敬你。”   许翎:“多谢皇上,多谢淑妃娘娘。”   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淑妃落座,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如此重要的场合,凭谁来了,也越不过她去。   沈璃书垂首,无意识将手边果酒小酌两口。   李珣视线落过来,抬手招来了魏明,低声耳语吩咐一般,魏明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小德子便端着红木托盘过去,到沈璃书身旁,笑说:   “饮酒伤身,皇上特意吩咐给昭仪您常常桂花酿。”   沈璃书抬头,却看那人也正在看着她,眸色深深。 第65章   ◎反计◎   众目睽睽之下, 沈璃书便只笑着颔首,从小德子手中接过佳酿,浅浅的尝了两口, 随即惊讶的瞪大了眸子,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而后忍不住, 又将那一小杯喝完。   上首李珣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由得哑然失笑,明明穿着、装扮都是成熟的,偏偏偶尔流露出来些小女子的作态。   可爱的很,方才她嘬酒杯那一下,与小猫舔杯有异曲同工之妙。   “皇上?”顾晗溪面带微笑, 第二次叫了李珣,见他回神,方才说, “臣妾敬您。”   李珣端起酒杯,面无异色, “皇后这段时日也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 叫顾晗溪有了一种自己的付出都被看见的感觉, 她笑着摇了摇头:   “都是臣妾份内之事。”   她话音甫落, 原本喧闹丝竹之声陡然一停,紧接着响起了笛声与古筝之声,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下一瞬——   一位身着胡人服装的妙龄女子踏着轻盈的舞步, 配合着音乐的鼓点声进来。   银狐面具之下,长相不得而知, 但女子红唇妖冶, 腰肢纤软, 露出来的手臂与小腿纤秾得度。   是个美人胚子。   现场有好几位官员的眼珠子恨不得跟着女子移动,沈璃书捏了帕子掩唇,遮住唇角那一点冷意。   这舞姿,平白和当年王府时候的管挽苏有些相像。   但又不是。   她掀眸去看李珣,却见他的眼神也正落于跳舞女子的身上,旁边皇后嘴角却是噙着一抹淡笑。   倒是淑妃的脸色一下便难堪起来,沈璃书忽而笑了,罢了,比她更要着急的人大有人在,今日这样大的场合,原本是淑妃要更出风头些的。   面前琳琅摆着很多吃食,沈璃书食的不多,这会儿一边看热闹,一边随手取了一小块果干来吃。   就在要入嘴的一瞬,旁边柳声忽而叫住:“主子先别吃。”   沈璃书捏着一块果干疑惑回头。   柳声面无异色,从她手里接过果干仔细瞧看了一下,而后说:“这个不能食用。”   沈璃书一惊,“有何问题?”   她视线在所有人面前的桌子上扫视一圈,基本都有这个果干。   柳声摇摇头,低声解释:“这是柿饼,无毒。”   “只是,主子您方才吃了螃蟹,万万不可再与柿饼同食了。”   “两者相克,恐怕于主子身子、皇嗣不利。”   柳声懂医术,沈璃书不知,但莫名相信她说的话。   沈璃书眸色忽然一变,点点头,“我知道了,切勿声张。”   柳声便悄无声息退到了后面。   沈璃书面上看着冷静,实则心跳的有多快只有她自己知晓,方才若是柳声没在旁边阻止她呢?   此刻说不定她已经将那块柿饼吃下去了。   刘氏就在她斜后方的座位上,只见柳声走后,沈璃书的动作有了些许僵硬,便唤来鸣翠,低声耳语了一番,随即她自己先站起了身,从侧门出去了。   未央宫偏殿的垂花门前,沈璃书远远看到刘氏的身影。   刘氏说:“我看昭仪脸色不好,怕是里面人多空气堵塞,闷得慌,便让鸣翠请昭仪出来,透透气。”   “姐姐有心了。”她抬头环顾了一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便离得刘氏近了些,说:   “不是闷,方才差一点,就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本宫正后怕着呢。”   “柿饼?”   沈璃书颔首,“本宫看大家桌子上都有。”   刘氏陡然间皱了眉,“昭仪忘了,我自己便会做柿饼这东西,我不会认错,我那桌的碟子里,没有柿饼。”   “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想到了什么,“那你碟中那果干是什么?”   “苹果干。”   果干烘干之后颜色都极为相近,再加上御膳房的人为了美观,还对果干的形状加以了修剪,想要凭借肉眼发现,确实有些难度。   几乎是一瞬间,沈璃书便肯定:“是有人存心要害本宫。”   沈璃书抓紧了桃溪的小臂,会是谁?皇后?淑妃?   能在宴会的席面上,做这样手脚的人,除了她们两个,别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刘氏听她说完,脸上也沉了下去,要知道,沈璃书现在月份大了,要真出了什么问题,就不仅仅是孩子有可能遭受意外,甚至连着沈璃书都可能会遭遇不测。   “虽然没有成功,但背后之人狠毒的心思昭然可见!”   沈璃书略微思衬一瞬,“找两个眼生的小宫女,去别的桌确认一下,是否都不是柿饼?”   “昭仪你这是......”   “本宫才不可能吃这个暗亏。”沈璃书面色冷静,不能放任这样有毒心思的人在背后,这样她往后的每一天只怕是都要当惊受怕了。   那干脆,将计就计。   “可今日,是宫宴。”刘氏还有些犹豫,若是平常的日子便也就罢了,今日如此多前朝的大臣与家眷都在,闹得太大,恐不好收场。   沈璃书抿唇,虽觉冒险,但还是说:“可她们下手的时候何曾顾忌今日是什么样的场面?”   沈璃书明白,对方今日肯定也是一堵,自从她从行宫回来后,便一直在小厨房用膳,其余方面也有柳声桃溪几个丫鬟小心照看,整个坤和宫跟一块铁板无异。   只有今日遮掩的机会适合下手。   刘氏见沈璃书已经做了决定,便应下来,“我现在就派人去找袁宗。”   沈璃书轻嗯一声,无意识抚摸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大殿之中,场内热闹一片,各自攀谈又或是欣赏歌舞,没人注意到沈璃书和刘氏都离开了。   落坐没有多久,那只舞曲结束,跳舞之人此时离着皇上与皇后的距离不远。   皇后瞥了一眼李珣松泛的脸色,便开口道:   “舞姿比你姐姐也不遑多让,还不拜见皇上?”   沈璃书挑了挑眉,心里对这人身份有了猜测,果然,女子将面具摘下,一张芙蓉面映入众人眼帘。   是管窈樱。   她舞了一曲,脸上一层薄薄的粉汗,窈窈行礼:“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李珣也明显意外:“起来吧,赏。”   这时候有前朝得脸得大臣笑言:“皇上后宫不仅是佳丽三千,还各个如此出众,真是羡煞微臣了。”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有些不敬皇室的意思,但说话之人言语如同春风拂过,倒让人不反感。   沈璃书抬眸去瞧的时候,余光中瞧好瞥见一旁的周妃,神色些许不自然。   她有些意外多瞧了一眼,要知道,平日里周妃向来是一张冷淡扑克脸,从未在她脸上瞧见过别的表情。   不过等她再去看的时候,又恍然间觉得方才所见是自己的错觉。   李珣瞥了一眼吊儿郎当的谈珏,若是私下里,他定然会刺他一句:孤家孤人定然是不懂的。   可今日这样的场合,还是给他留几分面子罢,“羡慕做甚?侯府门口的拜贴只怕好几条街远了。”   气氛很是欢快。   沈璃书瞥了一眼刘氏,后者微微颔首,沈璃书端起面前的佳酿,上面漂浮一层浅浅的粉末,她仿若没有看见。   歌舞还在继续,沈璃书静静等待着。   谈珏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往周妃这边落,自然将一旁女子的模样收入眼底。   那年摘星楼围炉品酒,谈珏记得就是她,听说现在是皇上极为宠爱的昭仪娘娘,腹中还怀有皇嗣。前段时日,言官门上书,批的便是皇上过于宠爱这位。   可她面色瞧着,不太好的样子。   谈珏眉心微蹙,先前的吊儿郎当消失不见,抬手唤来了长随。   魏明急得心里一跳,可有大臣攀谈,李珣抽不开身,若他自己过去,也未免太过打眼,但远远瞧着,仪昭仪脸色有些泛白。   他跺一跺脚,叫了御前的一个小宫女过去问询,只是还没来的及,便有意外发生。   “血,血!啊!”   偏偏乱中生变,一个过来上茶的小宫女低头,便瞧见了贵人身下的血。   若是别人倒不打紧,偏偏这宫女有晕血症,尖叫两声过后便径自晕了过去。   所有人目光都被这一声尖叫吸引过来,魏明心道一声不好,也不管李珣是在和许翎交谈,一个健步上前:   “皇上,是昭仪娘娘。”   混乱之中,他眺过去一眼,女子苍白闭眼的神情便入了她的眼。   沈璃书觉得自己好疼啊,她明明提前有了准备,只食用了一小口,还做了别的措施,但是真的好疼好疼。   小腹一整个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生生从她的血肉上被刮走。   强忍着,失去意识之前,落入一个味道熟悉的怀抱,鸦黑的睫毛轻颤,连声音也几不可闻,“皇上,沅沅,疼。”   一句话说的破碎无比,眼泪伴随着声音落下,掉的又急又凶,原本好看的眉眼瞬间变得红红的,眼泪混杂着冷汗,整个人格外狼狈。   抓住李珣的手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抓到了李珣的心上,鼻尖萦绕着越发隆重的血腥气,李珣回握住她的手,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不会有事的,朕在这。”   他感受到她整个人的惊惧,眼里的害怕快要溢出来,不似一点往日的明亮与欢愉,脸上毫无血色,低声嘤咛着:疼。   后宫妃嫔早已经围了过来,但李珣将人搂在怀里,叫人看不清沈璃书的情形。   “传太医!”   李珣一声怒吼,将手边胆子小又爱看热闹的妃嫔吓了一跳。   皇后走近,温声提醒:“皇上,今日宫宴,臣子们都还在呢。”   李珣看到沈璃书听见这话之后,连疼也不喊,转而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很快贝齿之下便流出来殷红的血,李珣对于此时皇后的提醒自心底起了一股无名火,“今日宫宴,散了便是,皇后,这里交给你处理。”   “皇上!”   顾晗溪用一句一句的皇上,提醒着李珣此刻的身份,她并不动,丝毫不惧怕与李珣对望着。   只有此时此刻,才会有人明白,皇后的尊崇,是什么也比拟不了的,这份敢与皇上硬刚的勇气,不是谁都有。   当然,此时此刻,顾晗溪内心亦是惴惴,她知晓,若是今日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走了,那她这个皇后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皇上,皇家的颜面您也不要了吗?”   他是皇上,是君。   李珣闭了闭眼,原本如玉质地般的手背上青筋乍起,怀中人悄无声息,但同样在拉扯着他。   他头一次有这样为难的时刻,此时未央宫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就有多想将这些眼睛都一一剜掉。   可最终,他垂眸瞧着怀中的女子,“魏明,送仪昭仪去偏殿就医。”   沈璃书眼里除了方才的惧怕,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那日在华阳清晏之中,女子听见他说不追究淑妃的责任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后来李珣知道,那叫做失望。   他笑了笑,不过唇角扯不起来幅度,“先去看太医,沅沅,别怕。”   不知道何时,沈璃书原本紧紧抓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声音虽小,他却听得清晰无比:   “好,臣妾不怕。”   一句臣妾,又何尝不是她在自我划清她的身份。   魏明带着沈璃书去了偏殿,宫宴继续。   方才皇帝的失态,那些大臣都看在眼里,一时间亦是觉得,前段时日言官的奏折所言不错。   当然,在场的不乏有当时上折子的文官在列,刚开了个头预备抨击,便被谈珏挡了回去:   “仪昭仪有孕在身,皇上以皇嗣为重便是在以江上为重。”   这一句话,使得那几个言官诩杀而归,便转了话头,称赞起来皇后如何母仪天下,懿怜淑慎,不愧是顾太傅的孙女,有老太傅当年理事的风范。   这边一片唇枪舌战之后,便又暂时性进入君臣同乐的氛围。   而偏殿当中,却是一片安静。   昏黄灯光下,女子阖眼躺在床榻之上,袁宗正在替她诊脉。   沈璃书的几个侍女都在床榻旁边焦心等待着,同样心急担忧的,还有魏明。   他怪只怪自己,先前谈珏的长随来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犹豫不决了一下,若仪昭仪腹中胎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差事,也不用再当了。   “袁太医,情况如何?”   “昭仪乃是中毒之兆。”   屋内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袁宗脸上,袁宗解释:   “《摄生要集》与《本草纲目》都有所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双寒伤脾,况且昭仪如今本就有孕,更不可食生冷之物,两相作用之下,便伤及了胎气。”   柳声隐晦的看了一眼沈璃书,她记得,她曾提醒过沈璃书,吃了螃蟹之后,便不能再食用柿饼了,为何......   魏明闻言,瞬时间警铃大作,一听是从吃食上惹的祸,便立刻打发了小太监去将今日仪昭仪面前桌子上的吃食都看管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昭仪腹中胎儿可有事?”   “这......”袁宗思衬着,“还要看后面几日的情况,微臣需得继续观察,才好下结论。不过现在,等昭仪娘娘醒来,还是要先烧艾。”   烧艾?   李珣听到魏明的回禀,脸色更加黑沉了两分,她才几个月身孕,便要烧艾?   足以说明,今日对于她胎儿损伤。   那日在邹城,女子还言笑晏晏问他,君子所言,是否驷马难追,这才过了几日,便又让她陷入了这般的境地。   李珣瞥见旁边皇后,她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笑,他顿时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感,魏明方才虽然说的隐晦,但李珣也知道,是由于今晚吃食的缘故。   只是,到底是意外,还是有预谋?   宫宴结束的突然,但到底圣命难违,众人也不敢有异议。   外臣出宫,宫妃都心有默契地跟着李珣去了偏殿,他在门口停步,颇为不悦:   “都跟着朕做甚?”   众人都从皇上眼里看到了不悦,没有人敢在此刻触龙鳞,看着皇上进去将偏殿的门关上了。   未央宫、御膳房,魏明已经命人将其看管了起来,至于各位主子们,来了这,倒也是省去了魏明的功夫,若有必要,倒是也不用再折腾了。   魏明在门口守着,见着谁依旧都是一脸笑意,谁也不能出去,谁也进不来。   偏殿内静极了,袁宗开了药,柳声去熬药,守着沈璃书的,便只有桃溪。   挥手屏退了桃溪,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是落针可闻的寂静,床榻上的女子悠悠转醒,他眼瞧着她的眼神从茫然,到害怕,最后落在他脸上之时,仿佛才找到了支点。   “皇上,孩儿有事吗?”   李珣微微摇头,不曾想,下一句却出乎李珣的意料。   沈璃书:“既然孩子没事,皇上便快回去参加宫宴吧,臣妾也没事,别耽误了皇上您的正事。”   她薄被下的手明明都害怕的抓紧了下面的床榻,眼神湿漉漉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心疼不已。   怪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坚定站在她身后,让她如此委曲求全。   她此时应当是最害怕的时候,他却再一次丢下她。   “沅沅,你怕吗?”   她仿佛没有意料到李珣会如此问,好半响,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庞落下,压抑着几声哽咽,说出来的话简直破碎不堪:   “臣妾怕,怕保护不好咱们的孩子。”   “臣妾更怕,皇上不怜惜臣妾,皇上,臣妾没有别人可依靠的。”   一双泛红的眸子格外真挚,动人,她不像上次一样与他闹别扭,而是将心剖开来,在求他。   求他怜她,护她。   李珣觉得心脏微微绞痛,他觉得今日这个教训够大了。   日后,他再不可能和今日一样。 第66章   ◎后续◎   已经不止一次, 她在他面前便陷入了险境,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呢?   泪眼婆娑之间,沈璃书看清楚李珣动容的神情, 她敛眸,声音比之以往更加柔弱:   “臣妾有时候在想, 过早有孕这件事, 是不是臣妾做错了?”   她好像在茫然,孕期本就身体上各种不良的反应,身在后宫,还有来自外界的艰难险阻,她这一胎, 孕育实在艰难。   李珣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额头汗津津的碎发往旁边轻轻拂开,是他, 没有护好她。   “是朕的不是。”   柳声将药熬好,进来时, 刚好看见这副画面:   床榻旁边, 女子眼眶深红, 芙蓉面上是隐约的泪痕, 有我见优伶的柔弱,而平日里向来冷肃的皇上,看着女子的眼神满是心疼。   柳声从前都和生死打交道,但队里有个暗卫就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被抓到弱点,最后死无全尸。   男人一旦沾染上感情, 就栽了。   这是柳声单纯的认知。   她忽而明白了, 为什么沈璃书在她提醒之后仍然误食了柿饼, 那是君王,一点计谋便能得到他的怜惜,没什么不值得的。   “皇上,昭仪娘娘,药熬好了。”   一句话,打破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沈璃书多看柳声一眼,她从称呼里面,听出来区别。   她还不是柳声真正的主子,她是皇上的暗卫,是皇上的人,不着痕迹轻咬了一下唇角。   李珣显然误会了她这一动作的意思,他将人扶起来,丢了枕头到她身后,使得她依靠着能更舒适些,而后垂首问她:   “怕苦?朕让人去拿蜜饯。”   沈璃书摇摇头,“习惯了。”   她每天都要喝安胎药,从前最怕苦的人,如今早就习惯了,她看了眼李珣,又转头看了眼柳声:   “让皇上,柳声你们都跟着我担心了。”   柳声受宠若惊,李珣从她手里接过来药碗,亲自喂了沈璃书。   眼看着沈璃书状态好了些,他轻声让她好好休息,却不想女子抓住了他的衣角,略有些紧张的问:   “皇上您去哪儿?”   /   沈璃书被按着在内殿休息,李珣出去时,外面莺莺燕燕的谈话声瞬间停下,翘首以盼见他身后没人跟着,都有些意外。   还不知道仪昭仪的情况如何呢。   “皇上,仪昭仪如何?皇嗣可还好?”她是皇后,关心后妃是她份内之事,符合她一惯贤良的人设。   李珣却是毫无感情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现场所有人:   “暂无大碍。”   一个暂字,却是充满了诸多不确定性。   周妃不愿出现在这种场合,但她看不惯皇上那会儿在未央宫的做派,在男人眼里,女人就是排在最后的,所以哪怕那会儿仪昭仪都那副样子了,皇上照样能继续宫宴。   于是她冷着脸,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仪昭仪怀个皇嗣,倒是堪比西天取经。”   真真儿是九九八十一难。   她说完,便闭了嘴,仿若没看到皇后以及淑妃等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李珣被怼,却只看了周妃一眼,意外多于不快,意外周妃竟然偏向沈璃书说话,不过他承认,周妃说的有道理,“魏明,你说,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魏明,赶紧将手里掌握的信息都说了,太医的诊断他早就汇报给了皇上,“只有昭仪娘娘碟子中的是柿饼,其余人碟子中皆是果干。”   只有沈璃书的是,摆明了又是人有意为之。   “皇后,淑妃,此次宫宴是你二人所办,你们说。”   他明明言语平淡,皇后与淑妃却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气,闻言,两人都跪下。   皇后脸上没有笑意,取而代之是一些凝重:“按魏明所说,定然是有人故意为止,臣妾监管不力,未曾发现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险些使仪昭仪陷入了险境,臣妾甘愿领罚。”   闻言,刘氏微微皱眉,皇后这一番话,将她自己都摘了出去,她是皇后,可她也不会事事都亲力亲为。   淑妃听闻皇后的话,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她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但话里话外,便将锅都甩给了她,她心里窝了一股火,但没法儿对着皇后发泄,只能生生憋在心中。   “皇上,宴会吃食的部分都是臣妾负责的,只是那菜单都是报与皇后娘娘核定过的,臣妾也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呀。”   两位都在推辞,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   一时间,倒还真不好判断,究竟这里面有没有两人的手笔。   毕竟,空口白话,并无证据。   李珣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叫人不知道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在转动着,泄露了几分主人的心思。   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前几次都是如此,好好的事情摆在台面上,大家都是清白的。   李珣忽而讥讽的扯了扯唇,他的后宫,倒是卧虎藏龙,除此之外,还有蛇蝎。   魏明似乎早就猜到没人回承认,于是说:   “回皇上,今日未央宫伺候的宫人、御膳房的总管,奴才都名人看管起来了,都在门外候着。”   “另有一个宫女行迹可疑,谈小侯爷身边的长随恰好碰见,便将人拿住了,还未曾审问。”   “那便审。”李珣直接给魏明下来命令,“今日碰过仪昭仪桌上吃食的人,全部拉去慎刑司,给朕审一遍。”   入了慎刑司,不吐出来点东西是不可能的。   殿内的气氛陡然间凝滞起来,众人都看出来,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皇后与淑妃都还跪着,但皇上不叫起,没人敢起。   皇上此次,竟是连皇后的脸面都不顾了。   这个认知,让殿内的后妃们都变了脸色。   内室,传来沈璃书低低咳嗽的声音,李珣眸色微动,转头便瞧见人在柳声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外面的话语,沈璃书一字未落的听见了,她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稍稍打理了一下自己,便才走出来。   只是,在看见地上皇后与淑妃跪着的身影之时,她顿了顿,随即柔声:   “皇上。”   李珣站起了身,过来扶了她一把,温声:“怎么出来了?”   “臣妾好些了,在里面待着,”她声音低了些,“有些害怕。”   但这话,还是稳稳落入在场众人的耳中,一时间脸色各异。   淑妃哼一声,看着皇上搀扶着沈璃书的小臂,更是不顾形象的翻了一个白眼。   沈璃书在李珣旁边坐下,状似不经意,“皇上,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怎么都还跪着?”   说着她便要起身,“臣妾如何能坐着?”   皇后脸色未变,垂眸看着眼前的地板。   淑妃则是狠狠瞪了沈璃书一眼,看到她被李珣按下之后,眼里露出的挑衅之意。   她就是故意的!   淑妃要气死,一团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偏偏拿她毫无办法。   这时候,李珣好似才想起来还有人跪着,看了沈璃书一眼,明白她是故意的,“起来吧。”   “多谢皇上。”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魏明此时回来了,带来的还有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宫女,众人的视线随之移过去。   “回皇上,这名宫女叫剪影,正是先前小侯爷长随抓住的宫女,是她,负责装盘今日宴会上所有的果干。”   “她已经交代,今日之事情,是她走神所至。”   原本与她一同做这差事的剪梅,临时被公公抽调去做了别的差事,她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便有些手忙脚乱,偏偏御膳房里这些果干果脯摆放都相当近,她一个愣神,便有一个碟子装错了。   但今日宫宴那么多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早已经分不清了,于是她将错就错,偷了个懒,却没想到,这一碟恰好被端到了有孕的仪昭仪桌子上。   出了事情之后,她六神无主在未央宫外徘徊,这才被人注意到,抓住了。   宫女发出一声嘤咛,这时候众人才瞧见——她身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刑罚的痕迹,但是她跪着的那块地上,却是有血迹渗出来。   已然是在慎刑司受到了重刑。   她这番说辞,天衣无缝,好似真的不过只是一个巧合。   “皇上,皇后,求,求皇上明鉴,奴婢,奴婢当真是不小心为止,绝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坏心。”   宫女匍匐着身子,哭着求饶。   有不忍心的妃嫔,此时已经捏着帕子捂住了嘴鼻,这场景,也未免太过于血腥了些。   沈璃书早在听完魏明的汇报,内心便有了决断,她不相信,此时竟然只是一个宫女的无心之失。   她的视线从皇后与淑妃的脸上扫过,一个平静,一个,淡定。   “无心之失?”沈璃书淡淡反问,“皇上,她一句无心之失,便差点要了臣妾的性命!”   她有些激动了起来,眼眶又盈满了眼泪,李珣握了一下她的手,“魏明,继续查,她都见过谁。”   淑妃这时候忽然出声:“听起来,倒是都能解释的通,可本宫明明交代过,今日宫宴上有螃蟹,不允许出现柿梨,为何御膳房会将连中如此相像的东西放在一起?”   淑妃义正言辞,言语之间全部是要问责的意思。   沈璃书没想到淑妃会是这番反应,难道是她猜错了,此事真不是淑妃所为?   难道真的是,一场宫女渎职引起的意外?   李珣瞥一眼淑妃,“传御膳房总管。”   总管程亮甫一进来,便立马噗通一声跪下,“皇上恕罪啊,都怪奴才,没有事事亲眼盯着,手下的人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与皇后如出一辙的说辞,负责的人是无法时时刻刻看着手下的人,可这也绝非是一句“不力”能掩盖过去的。   李珣脸色,愈发冷了些。 第67章   ◎降位◎   刘氏心有戚戚的开口:“皇上, 若都如同程总管一般,那往后臣妾们这些没有小厨房的人,怎么敢安心啊?”   刘氏的话点醒了一部分人, 是啊,现在宫里只有皇后、淑妃、仪昭仪有自己的小厨房, 其余人都是要从御膳房拎膳的, 今日将两种食材放混,那明日还出现此种纰漏呢?   并不是一句监管不力,便能抵消掉这中间渎职的罪责。   同样的,这句话,自然也适用于皇后。   刘氏说完, 便往后退了两步,并没有要继续说的打算。   一时间,大殿内静了些, 只有受刑了的宫女止不住的嘤咛之声,她疼, 但是连声都不敢出。   程亮不由自主瞧了一眼皇后娘娘, 再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 歇了想要为自己叫屈求饶的心思, 他在宫中做奴才多年,最会看脸色,皇上此时脸色太过骇人。   淑妃哼了一声,“刘美人所言极是, 这样以后后宫妃嫔们如何能放心御膳房的出品?”   沈璃书微微皱了皱眉,淑妃今日倒是让她看不清了, 只不过, 当务之急, 不是要问责御膳房,而是要查清楚,中毒之事,是否真的如此巧合。   毕竟,她动手也不算太干净,事发从急,有些漏洞还没来得及堵上,若是耽搁太久,反而不利。   她低眉顺眼,也不说话,整个人恹恹的,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皇后不悦开口:“淑妃,理家事,所谓抓大放小,程总管先前行事多有劳苦与功劳,难道便要因这一件小事,便要严惩?”   “那恐怕,后宫当差之人,要人人自危了。”   她所说之话,在理,如何管理与服众,她是皇后,她最清楚不过,淑妃一时间语塞。   沈璃书睫毛微颤,皇后这明着是为程亮说话,实则也是自证之言,她掌管后宫,庶务繁杂,自然不可能一一过问,否则,要底下人干什么吃的?   李珣静静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在听见顾晗溪的话之后,眸色微动。   眼前女子虚弱恹恹的模样近在咫尺,而皇后,却说这是一件小事。   也不知,同理心何在。   很快,魏明与小德子都回来了,他们一个去查了宴会上所有接触过仪昭仪面前吃食的宫人,一个去查了受刑宫女相关。   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于,确实是那个宫女的无心之失。   魏明与小德子去查的事情,没人不敢相信。   难道今日所有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宫女所为吗?   沈璃书心乱如麻,一边不愿意相信真有如此巧合之,恰巧弄混、恰巧又上了她的桌子,可另一方面,似乎所有的证据都在说,却是如此。   她掀眸,瞧见皇后脸上的淡然,和淑妃脸上的浅笑,不是那种事不关己看见她吃瘪的幸灾乐祸,而更像是,对于此事结果的胸有成竹。   沈璃书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细眉微蹙,抬手抚了一下肚子,“皇上......”   她明白,没有证据,哪怕心有怀疑,也什么都不作数,可按照现在的情况,她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能先尽量多收几分李皇上的怜惜,再慢慢图谋查证。   但李珣显然会意错了她的意思,将她的示弱理解成了委屈不甘。   他也不相信,有如此巧合的事。   “魏明,将今日牵连到的宫人,都交给小七。”   魏明瞬时间,脸色大变,小七虽然名字听着人畜无害,可那是李珣暗卫当中有名的活阎王。   连鹦鹉到了他手里,也要吐出几句话才能出去,除了魏明,更加震惊的,还有柳声。   皇上这是摆明了不相信今日的结果,但如此,也有些大费周折了,柳声不动声色看了一看沈璃书。   仪昭仪对皇上竟然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先是她,再是小七,整个暗卫团中,唯二的私事竟都是因为仪昭仪。   皇后、淑妃,都不知晓小七是谁,对于李珣的这项安排,都有些无动于衷,毕竟,连魏明都查清了的事情,应当不会再有变故。   李珣话锋一转,面无表情:“皇后、淑妃,理事有缺,致使仪昭仪受无妄之灾,各自发俸一年。”   不待两人出声,另一个决定也做出:“程亮,玩忽职守,不思悔改,赏五十大板。”   罚俸半年,对于皇后与淑妃来说,虽有些肉痛,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两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在此时反驳皇上。   可听见皇上对于程亮的处罚,顾晗溪反而有了些情绪上的波动。   程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忙磕了几个响头: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呐,求皇上饶奴才一命。”   五十大板,对于一个年岁四十多的老太监来说,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就算命大,从板子下留了一条命,多半也是个残废了。   残废了的老太监,在宫里同样也没有好日子过啊!   原本有恃无恐,对此事不以为意的程亮,这会害怕的六神无主,眼见皇上神色冷肃恐怕不能收回成名,程亮往皇后那边爬了几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救救奴才,救救奴才!”   沈璃书眯了眯眼,后知后觉先前淑妃为何要对御膳房发难,现在看来,这程亮,应当是皇后的人。   果然,淑妃哼笑一声,幸灾乐祸:“自己当差不认真,现在知晓来求皇上与皇后?”   皇后神色不似之前那般淡然,她也不理淑妃,看着皇上,虽然明知道皇上的成命令没有收回的道理,但她还是开口了:   “皇上,程总管一时当差不得力,但念在往日的苦劳之上,还求皇上从轻发落。”   “皇后,宽严并济。”   李珣只丢下了这一句话,便起身,搀了沈璃书,“走吧,朕送你回坤和宫。”   管窈樱瞧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阴鸷,今日她在宴会上大出风头,原本以为皇上要对她的关注更加多些,沈璃书倒是好。   淑妃看了眼皇后,敷衍行了一礼:“臣妾也就先回去了,臣妾告退。”   淑妃脸上的笑容就快要溢出来,转身之际,听见皇后无波无澜的声音:   “淑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淑妃猛地停下步子,回头,眯了眯眸子,“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却是不再言语,带着瑟春,从她旁边走过。   乾坤宫内。   顾晗溪今日头格外痛,锦夏将精油在手中温热揉开,而后动作熟练替顾晗溪按摩着。   今日之事,主仆几人心里都有数,因而乾坤宫内气氛有些低迷。   还是瑟春藏不住事情些,当下神情有些愤怒,“淑妃也不瞧瞧她今日那个轻狂样子,还在娘娘您面前幸灾乐祸起来了。”   顾晗溪轻阖眼眸,温声道:   “今日之事,是本宫棋差一招。”   她原本以为,淑妃所行之事只涉及到沈璃书,因而在程亮发现此事禀报给她后,她便只让程亮当做不知,原本想渔翁得利,哪成想,淑妃还存了将程亮拉下马的心思。   而她,即使后面想要说出淑妃所为,也要解释她为何知晓却不阻止,也是难为。   这样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倒是让她损失掉御膳房总管这样一员大将。   “可今日,明明仪昭仪腹中孩子并没有事情,皇上竟还生了如此大的气。 ”   顾晗溪冷淡勾了勾嘴角:“等她生了孩子,这宫里,只怕是要换一片天地了。”   从前几次,顾晗溪能看出来,皇上都是以大局为重,可今日,先前在未央宫,若不是她拦着,皇上当时便会撩下满殿的臣子而去。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势头。   若是沈璃书再诞下皇子,顾晗溪忽觉头更痛了。   /   今日十五,李珣没留在坤和宫,将沈璃书送回,着了太医再来检查了一番,闻着宫里浅淡的艾草气息,晚膳后,他回了御前。   谈珏还在御书房等着他。   两人认识多年,李珣没客气:“朕听魏明说了,今日幸亏有你在。”   谈珏轻咳一声,“皇上不怪微臣就好,没给您添乱吧?”   李珣瞥他一眼,“朕有时候,也羡慕你。”   两人落座,面前是一盘上次未下完的棋局,颇有默契各自执棋。   谈珏:“皇上可别折煞臣了,孤家寡人一个,不如皇上享齐人之福。”   “你也看到了,后宫风波不断。”   “皇上只有一个,后宫娘娘却有许多,争宠无可厚非。”谈珏问:“昭仪的孩子可还好?”   李珣今日的烦闷无法对友人道,微微颔首,“还好无事。”   “今日你也看到了,前朝对她言诛笔伐,后宫亦是诸多事端,朕有时候亦在想,当初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   谈珏执棋的手微顿,这可不是他认识的李珣了,他向来杀伐果决,说一不二,从未有过这样质疑当初决定的时候。   饶是谈珏,这样的话题也不敢随意接,奚景垣正在大理寺当值,家世好又身居要职,一跃成为上京城炙手可热的少年郎。   若是当初,女子没有进宫,今日情形可想而知。   白字被黑棋包围,看来毫无生机。   谈珏笑说:“皇上,微臣落子无悔,您赢了。”   李珣垂眸去看棋局,何尝不明白,他那一句,落子无悔。   坤和宫里,今日艾草熏人的气味掩盖了平日里的花香,宫门早早落了锁。   桃溪、阿紫,与柳声都在屋内候着,“本宫乏了,柳声,今日你陪着本宫吧。”   柳声虽然被皇上派到了沈璃书身边,但她并不像桃溪与阿紫需要轮流守夜,今日是第一次。   柳声从前没怎么服侍过别人,也做不来这些精细活。   沈璃书看着不知道做些什么的柳声,笑了笑说:“你坐,陪着我聊聊天。”   看着柳声如释重负的样子,沈璃书说:   “我知道,皇上派你来我身边,是为了护着我,所以我从不把你当寻常丫鬟一般对待。”   柳声一听她这开场白,便明白,是想说今日之事,“柳声也多谢主子的照顾。”   “我知你从前在皇上面前定然也是左膀右臂,在我这来,也是屈才,今日若不是多亏了你,我定然发现不了。”   见柳声沉默,沈璃书便也不卖关子了,“你看到了,后宫处处是坑,我若是不多留个心眼,怕是也活不下去。”   柳声垂眸,她没经历过后宫的尔虞我诈,但她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自然知道,有时候,你不动手,对手便会置你于死地。   “柳声明白,今日之事,柳声不会禀报皇上。”   久久没听到沈璃书的回应,柳声抬眸去看,却见沈璃书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月色透过窗柩直直铺陈进来,窗外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好,有你这句话,本宫就安心了。”沈璃书却忽而出声,“早些回去休息吧。”   柳声敏锐从沈璃书的称呼当中,察觉到了什么,一声“本宫”,昭彰的是她的身份。   第二日,坤和宫叫了太医袁宗来复诊,昨日刚经过那样一遭,没人怀疑袁宗来的动机。   关于昨日所有的证据,包括提前服用的药物,都被一一损毁掉。   袁宗:“娘娘虽然身子并没有大碍,但这几日,还是先不要出门走动的好。”   这是隐晦叮嘱沈璃书,哪怕是做戏,也要做好全套。   沈璃书颔首,自是明白其中利害。   后面几日,李珣都没进后宫,沈璃书也不着急,每日午膳之前,一碗羹汤便会从坤和宫的小厨房送到御前。   御书房,魏明将食盒送进去,见李珣的视线落在上面,他有些多此一举的说:   “坤和宫送来的。”   李珣恼怒看他一眼,魏明摸了摸鼻子,低了头。   这几日,手下马不停蹄的查,最终还是确认了两件事。   一来,那日中秋宫宴,仪昭仪中毒之事,几乎能确认就是长春宫那位做的。   那名一口咬死放错果干是无心之失的宫人,已经在暗卫小七的审问下受不住,吐了出来:   是淑妃身边的慕枳,指使她做的,她一家六口的姓名都握在淑妃的手里,她不敢不从,也不敢供出来。   这其中,还得知了一件事,那边是御膳房总管曾撞破过这件事,只不过,不知道为何,却没有接发她。   而另一件事,还是半月之前,李珣与沈璃书在邹城时看到的那事,那出戏是从上京的茶馆流传出去的,很是花了些精力,才找到幕后之人,竟然是钟家的下人。   不做他想,定然是钟美人与家里通了气,才有此招,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前朝雪花一样批评仪昭仪霍乱后宫的奏折,李珣大概都明晰了。   魏明设身处地想,这事若是他,他也一样头疼,这些事情一下牵扯了三位,两位位高权重,一位腹中同样有了皇嗣。   见李珣有了动作,魏明连忙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汤取了出来,一看碗中的“绿豆汤”,也有些傻了眼。   这仪昭仪,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在坤和宫养着病,但当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这碗绿豆汤,即让皇上别着急上火,又在无声提示着皇上,她什么都知道。   李珣瞥了一眼,瓷白的勺子在汤中转了两圈,终究是撩了勺子,“传朕旨意。”   淑妃,哦不,许妃在御前求见皇上,却被挡在门外的消息,像是自己长了飞毛腿一般迅速在整个宫里传开了。   前脚“淑妃许氏,残害皇嗣未遂,心思狠毒,褫夺封号”的圣旨刚从御前传出,后脚便有了皇上不见许妃的消息。   坤和宫里,桃溪与阿紫都是一脸痛快的表情,淑妃乃是四妃之一,褫夺封号直接到了许妃,掉的可不止是一个封号这么简单,是品级,也是圣心。   更是沈璃书的恩宠,毕竟残害皇嗣未遂,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皇上驾到。”   一声通报,打断殿内的热闹。 第68章   ◎围炉◎   幸亏小顺子提前通报, 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李珣悄无声息便进来了,主仆几人今日说的话, 可不好让李珣听见。   侍女们极有眼色退下,女子扶着椅背借力起身, “皇上来了。”   李珣仔细观察着女子的脸色, “今日可好些了?”   看起来脸色倒是红润了一些,沈璃书浅浅笑着,“太医说好多了。”   李珣来,自然是有事情,将小七审问出来的那些事都告知给了沈璃书, 当然,掩饰掉了顾晗溪在当中的放水流舟。   圣旨已经先一步出来,沈璃书并未表现出来任何对于淑妃落井下石的神色, “臣妾多谢皇上。”   这件事,她是受害者, 虽然淑妃只是遭贬, 对于沈璃书来说已经足够了, 相比于之前李珣的反应, 这一次便能说明,前朝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也不是真的不能动。   重点又不自然的跑偏,女子眼里都是惊讶:“那小七这么厉害?”   魏明都拉去慎刑司走了一趟的奴才, 竟然还能吐出来新东西。   李珣颔首,不欲多言, 小七审问的手段, 女子恐怕只是听着都会花容失色, “他专攻审讯之术,自然厉害些。”   他视线落在女子隆起的腹部上,伸手抚了一下,“你们俩啊,真是不让父皇省心。”   这话说的,让沈璃书有些不满,她撇了撇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俩何其无辜?”   声音越来越小,但两人之前的距离本就近,还是稳稳落入他的耳中:“若是寻常人家,哪有如此多的幺蛾子......”   他脸色冷了些,眸子微眯,眼神危险:“你什么意思?后悔了?”   他自己与谈珏如何说都不要紧,可女子绝不能有这样的想法,若是在寻常人家?   “沈璃书,你一辈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声音低沉,原本抓住沈璃书手腕的手稍微用了些力。   沈璃书心里一骇,惊觉自己方才的失言,她手指微微蜷缩,勾了勾他的小臂,“皇上,您弄疼臣妾了。”   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稍微松了松,她眼眸微弯,挡不住的委屈:“您老是要误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往后在您面前都不敢说话了。”   “分明是臣妾与孩儿受了委屈,还不能抱怨一句,哪里能后悔?皇上这次如此护着臣妾,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来的后悔之说?”   女子眼眸里有些委屈溢出来,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事情讲过,李珣脸色变得无奈了起来,“你啊你,巧言令色。”   但到底,是缓和了神色,轻揉着着女子微微泛红的手腕。   沈璃书垂眸,将心绪都掩下。   /   长春宫里,慕枳跪在地上,许鸢就面无表情坐在上首。   她已经跪了许久,膝盖处传来疼痛,但她丝毫不敢发出声音。   “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怎么会让人问出来?”   那日在未央宫,明明看起来如此天衣无缝,当场连魏明都没问出来什么,怎么会,怎么会......   慕枳也是有苦说不出,“那宫女全家性命都捏在咱们手里,她就是死也不敢说出来的。”   可现在,结果已定。   许鸢冷静下来,慕枳自小便跟着她,已经折损了一个慕橘,她也不舍得将她在这件事情上废掉。   “行了,你先起来。”   慕枳从圣旨下来,便开始跪着了,淑妃都去了一趟御前再回来了,时间已久,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多谢主子。”   慕枳眼眶红红的,是她没办好差事,才让主子受了罚,“主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本来主子在宫里的地位是头一份的,这样一来,也算是屈辱了,上一个被贬的,还是已经在黄泉路上的管氏。   许鸢长吸了一口气,“来日方长,本宫定然还会再回到四妃的位置上的。”   这次的事情,也是再给许鸢提了个醒,往后行事,还要更加谨慎才是,这次没让沈璃书孩子流掉,但是让御膳房总管换掉了,本来还有些沾沾自喜,计谋也不算完全落空。   现在才知,是搬起石头咋了自己的脚。   更让许鸢伤心的是,皇上竟然不见她,转而往坤和宫去了,皇上还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许鸢闭上眼,“行宫里,钟美人给我盯紧了。”   既然皇上不来她宫里,那她就更要将心思往钟美人的孩子上放。   慕枳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主子,若是皇上没有将皇嗣交给别人养的心思......”主子这样做,岂不是触到了皇上?   “若是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那不是皇后,便是本宫,不可能留给钟美人自己扶养。”   许鸢对此很是笃定。   慕枳便不再说话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主子为这么肯定,但她知道,有了子嗣,主子的恩宠就会更稳定,往后,也更是多一份保障。   /   经过淑妃降位之后,整个后宫陡然之间沉寂下来,前朝事情繁忙,李珣进入后宫的时候便要格外少些。   时岁进入到十一月,迎来今年第一场雪。   整个坤和宫一片银装,连宫外的红灯笼也染上了风雪。   小厨房今日格外忙些,今日初雪,沈璃书兴致起来了,让下人在院子里露天搭了一个两个炉子,从御膳房借来了铜锅,由柳声做指导,预备着涮锅子吃。   柳声原籍在内蒙一代,六七岁时才逃荒到了上京,这家乡味,也是许久没有吃到,她没想到,不过是看着窗外大雪时随便的一句感慨,沈璃书便真应了。   于是准备桌子、锅子、食材的差事一一分散下去,今日的坤和宫倒很是热闹。   院子里生了火,等到夜幕快要降临,一切都预备妥当,将宫门一关,桃溪给沈璃书穿的厚厚的,再披着一件大氅,才将人带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垫了薄薄一层早已经被清理掉,主仆几个人围炉坐下。   沈璃书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有些惊奇,叹道:“本宫记得,上次这般热闹,还会本宫很小的时候。”   父亲,母亲,她,还有阿爷,阿奶,一家人吃年夜饭的时候,后来一个一个离开,再没有如此热闹的场景了。   桃溪,阿紫,柳声,还有小顺子,这几人都在,桃溪眼眶都红了:   “主子您,往后有我们在,还有肚子里的小主子,热闹的时候还多着呢。”   沈璃书笑笑:“你说的对,前些日子,宫里不太平,也连累着你们,跟着本宫担惊受怕,今日,也该是本宫谢谢你们。”   说到底,沈璃书年纪不过十七岁,能走到今日,内心有多少焦虑与害怕只有她自己知晓,也深知,离不开身边这些人。   今日气氛合适,炉子上温了果酒,沈璃书给她们四人每人倒了半杯,自己则是喝了清茶:“来,本宫敬你们。”   半杯酒下肚,几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些,铜锅里底汤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柳声执了公筷,将几箸羊肉扔下去:   “主子您一会儿尝尝这个。”   不管之前在沈家,还是王府,或者宫里,沈璃书的吃食都精细的很,从未有过这样,将食材往里面一丢,熟了便直接拿起来吃的经历。   在柳声的注视下,沈璃书将一片薄薄的羊肉送进口中,咀嚼了几下,随即连衍生都亮了起来,“新鲜的很,肉是鲜甜的,一点儿也不膻。”   “那主子您多吃些。”   沈璃书有孕,太医嘱咐不能饮酒,但架不住看见桃溪几人饮得畅快,等人发现的时候,小盅里的酒都少了三分之一了。   桃溪仗着酒劲儿,将沈璃书“数落”了一同,听的一旁的阿紫着急的都想用手将桃溪的嘴捂住。   李珣忙完公务,想着今日有雪,沈璃书惯常喜欢看这些,去年在王府时候她院子里丫鬟便想着堆雪人的。   但仪仗行至坤和宫,只见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宫门却是关起来了,里面间歇还有欢笑声溢出来。   旁边魏明的脸色一变,皇上今日都没说去谁宫里头,按理来说,后妃是不允许关上宫门的。   特别是皇上好几日没进后宫,带着兴致来,却被关在了门外......魏明抬手摸了摸鼻子,“皇上,奴才去敲门?”   等了两息却没听见回应,抬头便见李珣正眸色沉沉看着他,得,他又问了一句废话,往前走几步,抬手扣门。   只是......门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这下魏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感觉身后犹带了刀子的视线落在身上,魏明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活了这么久的年岁,今日这样情况倒是第一次出现,哪有皇上想进去,被拦在了门外的。   正在内心吐槽着,门从里面打开,小顺子原本还有些迷蒙的眼,在见到魏明时,陡然间清醒:“......魏公公。”   李珣进去,见到这院子里的情形时,脸色又黑沉了一分。   他抬眸去看那披着绛紫色大氅的女子,夜色下她眼眸弯弯,眉眼浅淡,脸色微微带了些酡红,抬眼看他时候,眼里带了细碎笑意。   “皇上?您怎么来了?”   什么叫他怎么来了??这是他的后宫,自然是想来便来,不待他说出不满的话,女子接着:   “快过来,今日这肉可好吃了,您来尝尝。”   现场就只有她一个人还坐着,其余人早在看见皇上身影之后麻溜的起身行礼。   李珣有些无可奈何,走到她旁边落座,还好,下面有炉子,还算暖和,他拉起她的手,也还好,不算凉。   只不过,下一瞬,李珣便蹙了眉:“你饮酒了?”   沈璃书愣愣点头,拇指与食指捏了捏:“一点点。”   李珣:......   【作者有话说】   女儿:下雪了,快要生产了,奖励自己一顿火锅不过分吧   渣渣皇:你好像有点可爱 第69章   ◎前兆◎   坤和宫的下人们都在瞧着, 李珣原本两句数落生生咽了回去,还是莫让她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   只手里捏着她掌心的力度加大了些。   阿紫还算清醒,麻溜去小厨房拿了一套新的碗碟给了李珣, 也拿不准李珣是否要一起。   整个坤和宫的氛围,顿时从方才一片和乐到现在的拘谨, 没人敢在李珣面前放肆。   沈璃书自然也知道这点, 便也没说让下人们继续的话了,亲自从锅子中涮了几片羊肉片,夹到李珣面前的碟子当中。   她将自己的蘸料推了过去,“新的没法做了,皇上您就着臣妾这碗, 尝尝?”   女子说话离他很近,说话时带过浅淡的酒气,有些醉人, 眼里亮晶晶的,倒影着他的模样。   柳声诧异瞧着, 昭仪到底知不知道, 那相当于她剩下的东西, 皇上能用吗?   有这样想法的只有柳声一人, 其余人早就对此见怪不怪,果然下一瞬,便见李珣毫无异色将沈璃书夹给他的食物放入了口中,缓慢咀嚼, 咽下,而后还给了沈璃书反馈:   “不错。”   柳声讶异, 觉得自己以往见到的皇上, 与现在简直是大相径庭, 不禁想,自己的选择没有做错。   李珣晚上已经用过晚膳,克制的没有多食,将沈璃书夹到碟子中的那些吃完,便放下了筷子。   原本也都吃的差不多,便自然散了,李珣扶着沈璃书,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下人远远跟着,沈璃书有些餍足,“皇上怎么来了?”   时间这么晚,以为他不会进后宫。   李珣自然不会如实说,随意道:“一时间走岔了路。”   沈璃书有些无语,跟着玩笑道:“那您可真会。”   难得的温情时候,一圈一圈走下来,沈璃书嘴角便没有下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说:   “今日难得过的有趣些。”   “嫌朕来破坏了你们的气氛?”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但沈璃书可不敢承认,模糊道:“臣妾的意思是,下次有机会,臣妾还想试试。”   李珣嘲笑:“这时候不心疼钱袋子了?”宫里开支本就大,小厨房一应的用度都得从沈璃书自己的私库当中出。   ......沈璃书停了脚步,微微跺脚,有些不满,“皇上非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您应该说:朕准了!你们坤和宫想做什么都行,朕都包了!”   她绘声绘色学完,才重新抬步,“这才是我心目当中皇上您伟岸的形象呢。”   李珣气极反笑,不知道女子到底饮了多少酒,竟然连这样厚脸皮的话都说出来了,“沈璃书,别和朕插科打诨了。”   “臣妾没有,字字句句都属实,不信您去臣妾心里看看。”   女子娇憨,甚至于要拿了他的手上去抚住她的心脏,真真儿是一副说真话被误解后的模样,“皇上您可不准笑臣妾扣,其实是有一点点肉疼的。”   “上次不是给了你许多?”   “......您没听过吗,坐吃山也空呢。”   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李珣不想和饮酒之人拉拉扯扯,讲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将人带转到另一个方向,进屋去了。   翌日一早,沈璃书醒来时,头略微有些钝痛,她望着眼前的床幔有些出神,直到桃溪进来。   “主子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璃书神色恹恹,“有些头疼。”   “醒酒汤在炉子上温着,您起了便能喝了;袁太医一早便在外面候着了,且让他给主子您把个平安脉。”   桃溪有条不紊的说着,说完还补充一句:“都是皇上安排的。”   “皇上呢?”问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但皇上定然是雷打不动按时上朝去了的。   果然,桃溪给的答案一样,“不过皇上走的时候交代了,今日过来和主子您一起用午膳。”   来就来吧,还非得提前交代一声做甚?这时候沈璃书还没想起来,昨日李珣来,是吃了他们已经快用完的半路席面。   不过还是交代了小厨房,做几道皇上爱吃的菜。   用完早上,喝过醒酒汤,袁宗来诊脉,依旧是老话,嘱咐沈璃书还是少饮酒为好。   昨日不过是一时兴起,今日清醒过后,也有些后怕,她不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要临盆,这个时候最要提防着意外出现。   因此对于袁宗的嘱咐,也是虚心接受。   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沈璃书被拘在屋里,不准出去,便只好在窗户边上遥遥看着。   济州地界靠北,记忆中下雪总是又大又密,上京倒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昨日窸窸窣窣下了一夜,才勉强有了些厚度。   腹中,不知道是哪一个,总格外活泼些,一会在左边踢一脚,一会儿又去右边出一拳,沈璃书有些招架不住:   “谁这么不乖?等出来后,定然是要打手心的。”   她垂眸,有了几分恬静的样子,自从月份越来越大,她越能与孩子们有更深的连接,神奇的是,她说完之后,竟真的平静了下来。   李珣隔着屏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此时女子半倚窗台垂眸的样子,比以往看过的许多仕女图还更要抓人眼球。   是沈璃书先发现了他,“皇上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她看了眼旁边的沙漏,还不到用午膳的时间呢。   他招了招手:“过来。”   走出去在软榻上坐下,李珣便唤了魏明进来,随即一个朱漆色盒子便放在了沈璃书面前。   沈璃书眼神疑惑看着李珣,见他没作声,便径直打开了盒子,只看了一眼,便又速度极快的将盖子合上了。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李珣瞧她惊讶神色不似做伪,脸色黑了一分,抬手想从她手里将盒子拿过来,“朕给你看看。”   看来已经全然忘了昨晚说过的话。   果然,喝酒之人所说之话不可信。   却不想沈璃书速度比他更快些,将盒子往自己这边护了一下,“不带您这样戏弄人的。”   这里面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   魏明在旁边看着失笑,忍不住道:“皇上一早就吩咐,给昭仪您备着这些,说您想吃多少次锅子都行。”   ......有一些死去的记忆零散进了脑海,昨日说的那些话断断续续记了起来,沈璃书不由得有些脸热,但还是坚持倒打一耙:   “皇上您是专门给臣妾的怎么不直说?”   这么久的时间,沈璃书也知道,在言语上,李珣惯会惯着她,从来他自己都是吃亏的那个,至于什么时候能说什么话,沈璃书心里也门请。   “行了,收起来吧。”   “那就,多谢皇上了?”嘴角的笑意都快掩饰不住,“要是皇上您,时不时就这样来一下,臣妾便更开心了。”   “你倒是,来者不拒。”   “那当然了,别的人多少都有娘家贴补,臣妾就只能靠着皇上您手指缝里漏点给我。”   话落,李珣方才那点揶揄的心思没了,她说的也是实话,后宫里,只有她,没什么依靠,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盒子的神情,李珣倒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他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行了,有些主子娘娘的样子。”   “......桃溪,收起来吧。”这句话的语气,同他方才那句话一模一样。   桃溪忍着笑,上前将盒子抱走了。   用完午膳,雪已经停了,屋内地龙烧的旺盛,李珣与沈璃书就在屋内,隔着窗户,瞧着桃溪与小顺子等在外面堆雪人。   坤和宫里氛围向来松快,沈璃书有些好笑,在旁边出主意:   几人各自堆不同的雪人,完成之后由皇上和她来裁定谁堆得更好,赢的人便能得到奖励。   奖品丰厚,连魏明和小德子得了李珣的允许,也加入了进去。   整个坤和宫里,一片欢声笑语。   时岁在这样轻松的氛围当中入了十二月,坤和宫也沉静了下来。   沈璃书的预产期就快要到了,当差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那日难得的大晴天,刘氏陪着,几人在剪窗花,眼瞧着要入年关,许多事情也该预备着了。   刘氏手向来巧,连窗花也是最复杂精巧的,沈璃书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一脸叹服。   刘氏失笑:“桃溪,看你们主子的表情,我手里这个还能带回去吗?”   “刘主子您还是别带回去了,就留在坤和宫,好看。”桃溪自然向着沈璃书。   “好啊好,便就留着吧,我一会儿再多剪几个。”   刘氏也好说话,手里动作不停,“昭仪你许久不去乾坤宫请安,听说,贵和公主来寻了太后。”   “贵和公主?倒是鲜少见她进宫。”   所谓的太后,也不是慈宁宫那位,而是太极殿那位,贵和公主,也是先帝与太后嫡出的公主。   “驸马病故了。”刘氏轻声说。   “本宫记得,公主只比皇上大十几岁?驸马应当也是年轻才是。”   “谁说不是,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明年也应当及笄了。”   沈璃书眸色微动,“公主来找太后......”   刘氏肯定了她的猜想,“正是为那位郡主挣前程的。”   “可......郡主与......”她声音放低了些,“皇上之间可差着辈分呢。”   可这些在皇室,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刘氏说:“我也只听许妃与皇后牢骚了几句,其余的,也不知晓多少。”   “且等着看吧。”沈璃书知道,后宫里不可能不进新人,她也看淡了。   “对了,听说沈小公子要进宫?”   说起这,沈璃书笑起来,“你消息倒是灵通,应当就是这一两日便要到了。”   “皇上疼昭仪。”   “我没有父母,弟弟是唯一的亲人,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道理是这样,刘氏便没说话了。   “下午你便别回去了,前些日子得了些新鲜的栗子,等着晚膳的时候,让小厨房做一道板栗炖鸡,你一块儿尝尝。”   沈璃书的邀请向来是真心实意,刘氏便不推辞。   在宫里,两人时常讲讲话,也是打发时间了,再者经过管挽苏和上次中秋宫宴的事情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更紧密了些。   “那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这顿饭到底是没吃完。   彼时晚膳吃到一半,沈璃书便感觉肚子一阵一阵的疼痛,还伴随着腹部隐隐下坠的感觉。   稳婆提前讲过生产的知识,经历过几次有规律疼痛之后,沈璃书有片刻恍惚,她好像真的要生了。   于是坤和宫便陡然之间热闹起来,好在刘氏在,又加上稳婆、太医、产房这些都是提前预备好的,还不至于乱。   等一切都预备好,沈璃书进去了房间,刘氏才想起来:   “快,快去御前叫皇上,昭仪快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发红包,庆祝女儿生宝宝。   渣渣皇:朕都包了!   作者:好的,见者有份~ 第70章   ◎生产◎   宫里最是藏不住消息, 等李珣扔下御前那一摊子事情到坤和宫门口时,与刚到的后妃们撞了面。   平日里坤和宫是进不了外人的,时间紧急, 李珣瞥了一样皇后,启唇说进, 便都跟着进去了。   甫一到产房外面, 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喊声。   刘氏原本在门外踱步,见李珣来了,也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将今日的事情都一一给李珣讲了,“太医说, 顺利的话时间不用多久便能生产完。”   从行宫回来,沈璃书的胎便由袁宗负责的多一些,李珣默了一瞬, 叫魏明去将整个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叫了过来。   听闻女子生产极为艰险,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使得李珣脸色冷肃。   “你辛苦了。”这时候还能想起来, 安慰刘氏一句, 已经难得。   刘氏摇头, “嫔妾不敢居功, 万事皇上和昭仪都已经准备妥当,臣妾不过是在这里陪着昭仪。”   她脸色还有些沉重,是在为里面的人担忧,李珣难得的, 温声道:“歇一会儿。”   实则在场的人,心里都不平静, 仪昭仪这一双生胎, 性别都是大家关心的, 若有皇子,那这宫中,可就是独一份了。   皇后面色平淡看着李珣,他面上冷静,但手中那枚碧玉扳指一直在转动,到底是泄了几分主人的心意。   没过多久,里面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红色的水端出来。   女子的呻吟声、稳婆的嘱咐声等许多声音混杂,血腥气息萦绕在鼻尖,李珣视线忍不住落在房门之上。   她向来怕疼的。   时间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一直往前。   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之后,里面女子忽而没了动静,随即里面乱了起来,李珣腾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发生何事?”   袁宗出来,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声音是勉强维持的平静,“昭仪有些气力不支晕倒了。微臣正让侍女给她含着山参片补充气力。”   山参,山参,李珣一句话,小德子便又马不停蹄去库房找一株千年老参。   沈璃书只觉得疼极了,起先她还能清醒听稳婆和太医的话,后来,身边一切都变为了混沌的状态。   □□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丧失掉了大多数的感知能力,他们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清,只凭借的一股本能在支撑着。   她好怕。   好怕。   她的母亲,便是在生沈江砚的时候,难产而去。   时间不断消逝,恐惧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王爷。   桃溪眼眶红的不像话,正在用暖热的帕子给沈璃书擦拭脸上的冷汗,听见沈璃书的话,反应了一瞬。   “主子您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看到她咬的出血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来两个字,手里的帕子就那样掉到了地上,她爬起来,“奴婢这就去叫,这就去。”   “皇上!”   李珣原本便不安的心,在看见桃溪出来叫他之时,瞬间揪住,“你主子怎么了?”   “主子,主子,意识不清,一个劲儿的叫王爷,皇上您......”   一句要不要进去看看,桃溪顿住,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口,按理来说,皇上是不该进入产房的,可主子正命悬一线,桃溪心一横,“您去看看主子吧。”   话落,满室寂静,许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你这奴才,可知在说些什么?皇上九五至尊,如何能进去女子产房这样的污秽之地?”   女子呻吟的声音愈来愈小,正在李珣思衬之时,袁宗在里面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快,快,昭仪的气力太小了,再这样下去......”   手中扳指忽而坠地,他却没管,抬步要进产房。   “皇上,不可啊!”身后是皇后与淑妃不赞成的阻挠声,刚请了太医回来的魏明连气都没有喘匀,见状忙大步跑过去挡在了李珣面前,“皇上,这不合规矩啊!”   李珣步伐未停,一脚将魏明踢到了一边,“给朕滚开。”   胸前一阵阵疼痛传来,魏明捂着被踢到的地方,却是再不敢拦皇上,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李珣,周身气压低沉的不像话,脸色冷如阎煞。   皇后见状,也闭了嘴,只有抓紧椅背的手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骇。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珣走了进去,片刻,门合上,将众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屋里原本的人在看见李珣进来之后,都有一瞬间的惊讶与慌乱,不过很快便继续各司其职。   里面连空气都是黏腻无比,李珣刚进来偏停下来脚步,远远看到从前活蹦乱跳的女子此刻像是没有人格一般躺在床上,任由稳婆们动作,身体不时在颤动着。   走近在床榻旁边,才看到女子脸上全部都是汗水,嘴唇已经咬破,有干涸的血痂和不断渗出来的鲜血。   “王......爷,好疼,璃书好疼。”   他靠近了一些,刚好听见她意识模糊不清的一句低喃。   王爷,璃书,这还是在王府的旧称。   李珣的心忽然就揪紧了,疼得他脸色陡然间变白,他蹲下来,将女子的手握住,“我在,我在。”   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沈璃书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好看的眸子此时殷红氤满了泪水,似乎不敢置信,声音虚弱到几不可闻:“皇上?”   “是朕,沅沅,是朕。”   “朕陪着你,你别怕。”   他的每一声回复,都稳稳落在她的耳中,也就是在此刻,沈璃书所有的思绪都回笼,“您终于来了。”   哪怕对于生产做了再多的准备与心里建设,真到了这一刻,恐惧还是如同潮水一般浸入她的四肢百骸,不管他们中间曾发生过多少事,这一刹那,沈璃书还是感到心安。   她还没有看到砚儿成家立业。   还没有亲眼看见她的孩子们。   那声您终于来了,仿佛是只大手,将李珣的心脏搅覆,他猛然意识到,沈璃书的无助。   她在这宫里,受了太多委屈,他并没有时时刻刻每一件事都将她放在首位,但她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还愿意全身心的相信他。   他抬手,将女子脸上汗水泪水混合着的碎发拨到旁边,“我来了。”   参汤这时候送进来,李珣看着沈璃书艰难服下,便再度将人的手握住。   两只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谁带动了谁。   这时候稳婆却不能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昭仪娘娘用了参汤,力气会恢复些,用用劲儿小主子就快出来了,您在这......多有不便。”   稳婆话音刚一落下,李珣便觉女子抓紧了他的手,倏然她的身子猛地绷紧,疼得仰起脖颈,青筋显露,哑声惨叫了一声。   与鬼门关无异。   稳婆在这之后,又去看了看情况,随后催促道:“皇上您快出去吧。”   稳婆接生经验丰富,她知晓产妇需要保存好体力,现在就疼得我几乎要晕厥,一会儿真正生产的时候,只怕受不住特。   还是不要耽搁太久为好,免得产妇体力耗尽,届时孩子在肚子里,就会缺氧难产了。   还是要以产妇为重,李珣明白自己在这只为这些当差接生的人添了不便,轻轻拍了拍沈璃书的手背,强笑:   “沅沅,朕在外面,等着你和孩子。”   门打开,又合上。   身后女子的惨叫,不复清晰。   李珣出来,才看见不知何时到了的韩云霜正端坐在上首。   手上被她用力握过的痛感后知后觉传来,他不由自主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太后怎么亲自来了?”   语气还算平静,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帝王模样,仿佛方才的那一瞬间失控,只是大家的错觉。   哪成想,先砸下来的是指责,韩云霜不赞同的皱眉,“皇帝越发没了规矩,如何就能进去?”   “先帝当年再是宠爱元后,都不曾做出如此没规矩之事。”   里面女子在冒死为他生孩子,而他的亲生母亲,在外面言辞冷漠的重申规矩。   他言辞冷淡,不欲与太后多有争执,“朕进去看看。”   眼下生产是大事,韩云霜亦是不想在事上多费口舌,敛了眉,八风不动开始品茶。   对里面的人没有丝毫的关心。   “皇上,仪昭仪情况如何?”还是皇后,先出了声,打破了方才气氛的凝滞。   李珣掀眸,看了顾晗溪一眼,扯了扯唇角,看不清她眼里有几分真的关切。   中秋宫宴,她能眼睁睁看着,许鸢对沈璃书下手。   而此时,她是一副国母的宽容姿态。   他忽而,觉得自己这位妻子有些虚伪。   李珣的回应,让顾晗溪一瞬间愣住,这么多人面前,皇上将她的话视为空气,不予回应!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房间内地龙熊熊燃烧,明明温暖如春,顾晗溪却是从心底感受到一阵阵冷意。   还是刘氏给了台阶下,“女子生产本就艰难,皇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说是如此,刘氏自己也是止不住一直往产房张望。   再没有人说话,但在如此沉重的情况下,也没有一个人要走,能最快知道结果,没人愿意回去等。   就连韩云霜,也耐着性子,在这等了下去。   时间不知道走过去多久,里面人惨叫的声音忽大忽小,就在李珣耐心到达临界值要发作的下一秒,产房的门倏而打开,脸上挂着泪的桃溪走出来——   在李珣面前噗通跪地,喜极而泣,“恭喜皇上,主子她,平安生产。”   她话音刚落,两声明亮嘹亮的啼哭,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她平安生了,李珣想,真好。   平安。   【作者有话说】   晚了几分钟,不好意思。随机红包。 第71章   ◎仪妃◎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产房。   许鸢更沉不住气些, “皇子还是公主?”   桃溪自顾自的,又磕了个头,笑着道 :“恭喜皇上, 是龙凤胎。”   就在这时,接生嬷嬷将孩子收拾好了, 两个人抱着襁褓出来, 再次笑着说了一遍:   “恭喜皇上,昭仪娘娘、皇子、公主,俱都平安。”   李珣无端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背后好似有一阵冷汗, 下意识的,他远远看了襁褓当中的孩子一眼,“去给太后瞧瞧。”   倏而, 刚刚舒缓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昭仪怎么没动静?”   “昭仪娘娘累极, 睡过去了。”   李珣放了心, 随即笑了一下, “今日坤和宫上下都有赏。”   太后看过了婴儿, 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满意的笑,“皇帝,你瞧瞧你的孩儿。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珣眉头微挑,将襁褓边缘掀开了些, 看清之后,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住, 小小的、黑黑的、皱皱巴巴的一团。   ......不太好看的模样。   他与沈璃书, 模样都生的好, 特别是沈璃书,皮肤向来白嫩,怎么这孩子......   刘氏就站在他对面,将李珣有些嫌弃的模样看在眼里,走上前去,凑近看了看,笑说:   “刚生下来的孩子,还没长开呢皇上,不过嫔妾瞧着,这耳朵像皇上您,眼睛倒是像昭仪,您说呢?”   经过刘氏这一说,李珣再去看的时候,倒真是找到了几分相像之处。   那抹凝固的笑意重新散开来,夸了刘氏一句:“你倒是观察的仔细。”   魏明在李珣身后,捂着胸口跟着乐,要不说刘氏能得仪昭仪喜欢呢,这么能揣度人的心意,句句都能说到人的心坎上。   再看看殿内别的人,魏明讪讪一笑垂下来眼眸,个中滋味也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   坤和宫重新热闹起来,偏殿满满当当,都是皇上安排着伺候小主子的人。   桃溪与阿紫,一个在这盯着下人们照顾小主子,一个在正殿照顾着沈璃书。   日头初升,阳光越过窗柩落进屋里,撒下斑驳的的影子。   沈璃书醒来,愣愣看着床顶,脑中一片空白,许久之后,眼珠转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吃惊一瞬,“桃溪!”   声音不大,有些嘶哑,她难受的皱了皱眉。   应声的是阿紫,“主子醒了?”   沈璃书四周瞧了瞧,“孩子呢?”   阿紫将一杯温端过来,扶着沈璃书饮水润喉,“桃溪在偏殿看着小主子们呢,乳母带着,主子放心。”   昨日产房的情况,叫阿紫此刻看到沈璃书之后,鼻头有些发酸,笑说:“您猜猜,是皇子,还是公主?”   沈璃书缓慢转动了下眼眸,若是只有一个,她定然是希望公主,可两个,倒叫她不太好猜测,阿紫没等她太久,便高高兴兴宣布:   一位皇子,一位公主。   龙凤胎?   沈璃书眸色微闪,皇长子,她听见自己腹腔内心脏的跳动声,有些,激动。   随即她细眉微拧,“现在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她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为皇上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醒来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整个正殿,冷清的很。   阿紫低声说:“听闻皇上一早,便被皇后请去了乾坤宫。”   今日已是十二月十七,前朝已在两日前便停了每日朝会,皇上这几日都在承乾宫处理一些琐事,也不知皇后那里,是如何重要的事情,才让皇上都不来看刚刚生产完的她。   沈璃书眸色瞬间深沉了些,“罢了。”   刚想说,去看看孩子,一声接着一声的咕咕声便响了起来,不大,但,足够听清。   沈璃书一愣,和阿紫视线对上,而后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阿紫微怔,反应过来忙说:“奴婢这就去端饭菜来,不过太医交代了,您这几日先吃的清淡些。”   ......随意,吃什么都好,沈璃书扯了扯嘴角,先把肚子填饱才最为重要。   /   乾坤宫。   正殿无人服侍,下人都被顾晗溪打发了走。   氛围隙静,唯有沉静的檀香在缓慢燃烧。   昨夜沈璃书生产,李珣一直陪到后半夜才回了御前,这会眼下还有些乌青,他神色淡淡:   “皇后有何事?”   虽然,李珣心里早有了一点猜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   顾晗溪笑着恭喜:“仪昭仪喜诞龙凤双胎,臣妾先恭喜皇上。”   说话之时,顾晗溪也在不着痕迹观察着李珣的神色,说完,她泰然自若在了李珣旁边坐下,敛眸:   “臣妾这几日,常常梦见祖父。”   “幼时臣妾父亲与母亲关系不合,我作为长女,被祖父带到了他院子里教养。”   李珣早就在她提起太傅的时候,便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原本靠近顾晗溪那一侧,现在整个人,倚靠在椅背上。   顾晗溪还在继续,“他说女子不拘泥于女则女训,要成事,还需得有眼界格局,于是他带我读四书五经、看古今游记......”   “皇上,您觉得,臣妾是个好的皇后吗?”   她知道,李珣不会否认,果然,她见李珣颔首以做认同。   先帝便承教于太傅,他所教之人,无不栋梁,顾晗溪掌六宫事,也从未出过大的纰漏。   但也仅仅如此了。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在洪流当中能安稳保持本心的人,难得。   谁能一成不变?先帝当年为他赐婚的圣旨上,那句懿怜淑慎,如今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晓。   回到坤和宫,李珣脸色依旧冷淡,细看,还带了些许怒意。   只不过在越过屏风,踏入正殿之前,他整理好了自己的脸色,屋内温暖如同春日,除了平日的花香,还多了些奶香的味道。   果不其然,两个摇篮正排排摆在女子的床榻前面,而她披着披风,半坐在床榻边上,垂眸看孩子的眼神,格外温柔。   屋内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屏风旁的身影,他就静静站立在那,毫无意味看了她许久。   还是桃溪,先看到了他,惊讶过后行了礼,“奴婢给皇上请安。”   一句话,惊动一屋子人,沈璃书循声抬眸,不过确是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李珣挑眉,抬步走了过去,“可好些了?怎么不躺着?”   “臣妾看看他们俩,总不能一生下来,父皇不在身边就算了,连母妃也不在身边。”   一句话,却内含了十分的怨怼,“心情不好?朕去了一趟皇后那。”   沈璃书嗯了一声,便不说话了,但脸上依旧透露着她的不开心。   他微叹一口气,皇后都在打她的主意了而她还一如从前,一点不愉快都挂在脸上,丝毫不会遮掩。   “桃溪,你说,今日上午谁来过坤和宫了?”   桃溪摇摇头,“没人来过。”   “那你家主子为何不开心?”   桃溪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明明皇上来之前,主子心情看着还是挺不错的,那会儿还跟两个小主子咿咿呀呀玩了一小会儿呢。   但这话可没办法对皇上说啊。   沈璃书将话接了过去:“皇上您问桃溪做什么,她又不是臣妾,如何能知晓臣妾想什么?”   被怼后的李珣一哽,明明他方才已经问过她,是她自己不言语,现在还倒打一耙他,有那么一丝叫做憋屈的情绪爬上来:   “那朕再问你,何事惹了你不开心?”   哪成想,她忽而瘪了瘪嘴,“醒来既不见孩子,也不见皇上。”   一句话,轻而易举叫李珣软了心思,“难怪要对朕甩脸色瞧。”   他笑了笑,“也算是师出有名。”   昨日袁宗特意交代过,产妇刚生产完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较之平常要更加脆弱些,因而他又说:   “将孩子交给乳母带便好,你好好修养身子,不要劳累。”   沈璃书虽然对李珣有所不满,但也明白好赖话,知道李珣这话说的有道理,便就没与之呛声。   李珣坐在她的旁边,一时之间也有些沉默。   沈璃书一顿,抬眸觑了一眼李珣的脸色,“皇上心里有事?”   他将人的手捞过来,握在手里把玩着,“无事。”   可沈璃书是多了解他的人,从他这几句话里,便听出来,他心算不得好,上午他只去了皇后处,莫非是皇后的原因?   怎么思索都不得要领,沈璃书心往下沉了沉,之前与刘氏的猜测,不由自主浮上心头,她下意识抓紧了摇篮。   莫非真与孩子有关?   可李珣不愿说的事情,别人是无法知晓的,饶是沈璃书再心痒难耐,也不做指望。   没过多久,沈璃书便觉得乏累,让乳母将孩子抱走,她则是要休息。   李珣看了她两眼,忽而问道:   “沅沅,可喜欢仪这个封号?”   封号?何以无缘无故说起这个,沈璃书原本都要合上的眸子,强撑着睁开,忽而想起刚开始得知这个封号的时候。   那时两人之间多有嫌隙,此时说出来虽有千帆过尽的淡然,但当时心里的疼痛绝不是雁过无痕,因而说起来,难免带了几分委屈:   “昭昭之宇,婉婉有仪,皇上不是在提醒臣妾,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又赌气的说了一句:“皇上还不满意?”   昭昭之宇,婉婉有仪。   李珣险些被她气笑了,“朕精心挑选的字,你就是如此以为的?”   “......不是吗?”   李珣却没给她答案,拂袖离去。   不过一个时辰,圣旨便从御前传出,这一次,沈璃书看清:   昭仪沈氏,赋质金贞,秉心玉粹,时诞皇长子长女,加封妃位。   除此之外,这后面,还破例缀了几字:   有凤来仪。 第72章   ◎小名◎   有凤来仪。   凤。   这是一个妃子晋位册封的圣旨, 上面如何能出现这样的字眼?   沈璃书啪得一下,连忙将圣旨合上。   魏明笑着将沈璃书扶了起来:“娘娘快起,恭喜娘娘, 贺喜娘娘。”   魏明一开这个头,旁边的宫人们便也就不拘着, 一时间, 正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祝贺声。   沈璃书掩饰掉内心的惊骇,面上带笑将魏明送走,又吩咐阿紫给宫里每个当差的人都看了赏,才由桃溪搀扶着进了房间。   屋内门窗都紧闭着,窗台小几上是阿紫早上刚换上的红梅, 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她手里还拿着明黄色的圣旨,垂眸时周身氛围沉静,原来是她, 误会李珣了?   原来仪,不是她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可他先前, 为什么不解释?   沈璃书垂眸, 思衬一瞬, 唤了桃溪进来, “将那枚玉佩去送给皇上吧。”   “主子您是说......”   “嗯。”之前说了两次,但沈璃书出于种种原因,都没有下定决心,总觉得保留着就能不要忘记之前多么欢愉。   毕竟那一天, 是她人生的分岔路口。   “你就说,是一对。”   桃溪喜笑颜开, “哎, 好的, 主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说。”   沈璃书生完孩子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在圣旨出来后,长春宫里还是摔碎了一套青玉釉杯盏。   仪妃,这样一来沈璃书的位分比她的还要高些,许鸢无论如何也受不了。   这时候许鸢才清晰认识到,这后宫里是真的变了,沈璃书已经从一个卑微的侍妾,到了如今有子有宠的妃位,甚至于,地位只在皇后之下。   可是凭什么?许鸢自认为出身显贵。兄长在前朝得力,皇上之前明明对她很好,她一进襄王府就是侧妃,皇上登基后更是一跃成为了四妃,尊贵无俩。   她也不知晓,是从何时开始,就变成了现在这般。   “是本宫何处不如她吗?”许久,许鸢才这样问出来一句。   慕枳跟了她多年,如何不明白主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从仪妃晋位的消息传过来,主子已经在这枯坐了许久,许鸢自小就骄傲,许家这一辈当中唯一的姑娘,千娇百宠长大,何时有过这样不自信的时候?   慕枳眼眶瞬间红了,她摇头:“主子您别这样说,仪妃她一个小官之女如何能与您做比?您就是这时间最好的人,没人能比得过您的。”   话虽如此,但慕枳心里也再是清楚不过,主子嫁的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三宫六院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各花入各眼,皇上喜欢谁这一事,如何能说清?   许鸢低头时,有一滴清泪随之落地,随后她仰起头,抬手将泪痕擦掉:   “我无事。”   “皇后那边如何说?”   慕枳摇摇头,“皇上早上倒是去了一趟乾坤宫,只不过,没人知道说了些什么。”   许鸢敛眸,“本宫知道了。”   “去告诉我们的人......”   她不好过,那就都别好过了。   /   不管众人心里如何想,各宫的贺礼还是前后脚都进了坤和宫,一来,贺沈璃书平安生产,二来,贺她晋升妃位。   沈璃书还在月子当中,贺礼登记造册的事情都交给了桃溪与阿紫。   送玉佩都过去了快两日,李珣一次都没来过坤和宫,倒是让沈璃书心里记挂着这事。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封号之事是她误会了他,但是她已经拿了东西去道歉了,难道还不够么?   一时间又有些委屈,就算他还在生气,坤和宫还有她、还有孩子难道他也不念着吗?   李珣不知,他不过一日多未去坤和宫,沈璃书脑子里便就想了如此多的弯弯绕绕,这两日,他召了礼部的人来了御前。   按照他的意思,临近年关,再给皇子公主办洗三宴是来不及的,不如留着与满月宴同办。   礼部尚书叫于林:“皇上,那仪妃娘娘的册封典礼......”   “自然是要大办。”李珣没有丝毫犹豫。   她诞育皇嗣有功,于情于理都值得。   能官至尚书,于林也是个人精,他也不说连着办好几次庆典要废多少银钱,揣度着说:   “微臣斗胆,不如把满月宴与仪妃娘娘的册封礼同办,一来,娘娘生产损伤元气,能有足够的时间先好好恢复身体。”   “二来,皇上既然说要大办,那,届时可邀三品以上命妇入宫,一同为娘娘庆贺。”   当真是里子面子都有。   李珣倒是当真思考起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来,主要是临近年关,宫里本来便要举行除夕宫宴,只是那时候沈璃书还在月子当中,自然没有办法出席。   等李珣拿着这个结果去到坤和宫时,却没在正殿看到沈璃书的身影,问了丫鬟才得知,娘娘去了偏殿。   他便移步,去了偏殿,正好先前拟了几个小名,与沈璃书商定一番。   “主子这样,把胳膊抬起来......”   “对对,再从他颈窝处饶过来,然后就可以......”   乳母正在说着话,甫一抬头,吓得连下半句都咽了回去,“参见皇上。”   他看见原本背对着她的女子,背部几乎是僵硬的状态,走近之后,连李珣自己都愣住了。   胸前雪白的肌肤坦露,怀中的孩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乖乖的吸食母乳。   竟是在哺育孩子。   而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惊慌,但有一种母性的恬静,李珣觉得,她似乎比之前还更美了些。   沈璃书脸上倏然之间染上了一层酡红,甚至都不敢直视李珣,声音是强装的镇定:   “皇上,夫子曰非礼勿视,您可忘记了?!”   虽怒但娇,李珣抬手掩唇咳嗽,掩饰少有的尴尬,往后退了一步:   “朕,来看看你们。”   话音甫落,便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随后竟然断断续续哭个不停。   乳母忙去将摇篮中的孩子抱出来,红色的襁褓里孩子哭的声音越发的大了,李珣走过去,在旁边看了一眼,小小的人脸都皱成了一团,哭的红红的。   “这是皇子还是公主?”   沈璃书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尽量不让哭声影响到他,小声说:   “哭声响亮,哭的时间又长,就是公主了。”   “哦?”果然乳母虽然在哄着,但小家伙还是在哭着。   说到这,沈璃书轻哼了一声,“皇上忙,好几日也不见一面,不清楚也是正常。”   李珣正预备去捏捏公主脸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之中,片刻后,仿若无事继续,摸到一片软嫩的肌肤,他笑了笑:   “听听,父皇不过两日未来,你母妃就在指责父皇了,你说父皇冤不冤?”   襁褓当中哭的正厉害的小公主,竟然慢慢停止了哭泣,两滴小眼泪悬挂在眼睛旁边,要落不落的。   那模样,可怜极了,李珣觉得心似乎都软了,“看来你也觉得母妃说的对?那父皇往后多来看你。”   身后女子依旧轻哼一声,像是不满意他这个回答。   李珣失笑,“也多来看你母妃。”   怀中的小孩子吮吸的动作停下,沈璃书确认了一番,应当是睡着了,给一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孩子接了过去。   随即沈璃书将自己的衣裳整理好,今日她觉得身体好些,还是第一次尝试自己亲喂母乳,不想李珣便来了。   饶是两人肌肤相亲多次,但在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又在孩子和乳母面前,这样还是让沈璃书不太自在。   视线偏过去,见李珣手中拿了小玩意儿,逗弄着小公主,十足耐心的模样。   偏生就是如此巧,小公主平日里是最爱哭的,这会子在李珣面前,倒是乖巧。   两人在这看了看孩子,便一起回了正殿,在看见李珣耐心与孩子玩耍之后,沈璃书内心的气消了些,不过还是有些不满:   “皇上,前几日桃溪送过去的东西您没收到么?”   “朕收到了。”   “那您就没什么话想说?那与臣妾的可是一对呢。”   “那你为何要送与朕?”李珣瞥她一眼,将她的手捞了过来。   “......”   “这不是误会了皇上您吗?”   他有样学样,轻哼一声,“你的错,还想朕有什么反应?着还不够吗?”   随即她的手被他带往下面,就在他腰间摸到一块硬物,“够了吗?”   怪她先前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这上面,这才看见,玉佩已经被李珣佩戴在腰间,她悻悻一笑:“够了皇上。”   李珣言归正传,将孩子满月宴和册封礼的安排都与沈璃书一说,“朕觉得如此安排甚好,一切都等你身体恢复好之后再议,你觉得如何?”   沈璃书对此倒是不矫情,若是别人就可能说连洗三礼都不办是,是不是皇上的不重视?但沈璃书丝毫不觉得,她也不爱折腾,总归两个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李珣总不能亏待了他们去。   于是她轻嗯一声,“臣妾都听皇上的。”   说完,沈璃书想起来一事,语气放缓了些:“平日里老是皇子,公主的叫,一点也不方便,臣妾想求皇上给他们起个小名,皇上意下如何?”   当然,沈璃书私下早已经自己想好了名字,私心里肯定想用自己想的,但于情于理,都得先问一声皇上。   李珣从她跃跃欲试的表情便看了出来,“你可有想法?”   她眼神亮了一下,不过依旧矜持着道:“臣妾倒是有,但皇上您也知晓,臣妾肚子里墨水几斤几两。”   “你且说,朕听听。”   “皇子叫澈儿,如水一般的君子,公主叫呦呦如何?呦呦鹿鸣。”   李珣略微思衬:“呦呦甚好,皇子不如叫临漳?”   沈璃书不解,“什么意思?”   “君临天下,滔滔江水一般的气势。”   临漳,呦呦。   沈璃书眼眸弯弯,觉得甚好。 第73章   ◎误会◎   沈璃书很是喜欢这两个小名, 叫起来朗朗上口。   她也曾想过,或许李珣会直接给两个孩子赐名,但对于小孩子来说, 这样的恩宠未免太大,按部就班对他们来说, 都是一件好事。   他来, 虽未曾特意解释为何没来坤和宫,但也能明白,并不是因为在生沈璃书的气,于是乎,她便将这事放在后面了。   这时候, 才看见李珣眼下的乌青,她凑近了些,“皇上这几日没休息吗?眼下都有了乌青了。”   “很明显?”   沈璃书点点头, 他容貌出众,这些年养尊处优精细养着, 皮肤是不输给女子的冷白, 轮廓棱角分明, 这会垂眸看她时, 目光专注,像是一片引人沉溺的深井。   沈璃书眨眨眼,神色自然将视线移开,“呦呦很喜欢皇上呢。”   这样明显的岔开话题, 李珣不着痕迹挑眉,“朕的女儿自然是喜欢朕的。”   他状似无意:“那沅沅呢?可喜欢朕?”   可喜欢?   他们之间好似从未说过这个话题, 她笑了笑, 唇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皇上贵为天子, 无人不喜欢。”   只是,她不可能再倾心了,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位分、有了孩子,不可能再轻易将自己的软肋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高高在上,他什么都有,前朝后宫,他的真心,她分不清。   手忽然被人握住,往他那边带了带,男人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揶揄:   “可是真的?”   她顺势往他那边靠了些,半是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带了些软意:   “臣妾怎么敢在皇上面前说谎?”   他也不知信没信,转而将她腰肢一搂,轻易便将人带到他的腿上,他垂首,在她颈间深呼吸一瞬,下一刻,意味不明的说了句:   “怎么说,都由你。”   /   除夕宫中办了宫宴,沈璃书身体原因没去参加,但在坤和宫里,沈璃书自己也办了一场算是家宴。   沈江砚回来时,遇到大雪后封山封路,因为脚程慢了些,到上京已经是二十往后,先去了京中的宅子修整。   因沈璃书不去参加宫宴,李珣特意允了沈江砚进宫来陪她。   沈江砚又长高了些,站直着身体,倒是和沈璃书一般高,来年便是要十三岁的小少年了。   “行了,快过来吃饭了,把临漳交给乳母便是。”   沈璃书有些好笑,从来了之后,沈江砚便对两个孩子爱不释手,连睡着了,也要在旁边看着。   这会沈江砚格外不舍将临漳交给乳母,“来了来了。”   晚膳丰盛,阿紫、桃溪还有柳声,几人也一起,将圆桌围的满满当当的。   席间沈江砚讲起在书院的趣事,引得大家频频失笑,柳声也挑拣着之前的事情讲了一些,绘声绘色,余下几人一会跟着揪心的皱眉、一会吓得花容失色。   气氛很是融洽,到最后,沈璃书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利是红封,当然也收到了回赠的礼物。   李珣没让人通报,还在正殿外,便听见了里面其乐融融的交谈声,没过一会儿,便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呦呦,引得屋内人一阵关心。   他有些失笑,自从沈璃书生产之后,坤和宫内的欢声笑语多了许多,就譬如此刻,除夕团圆夜,这里的氛围要比宫宴之上好的太多了。   没有他,也丝毫不影响,甚至于,氛围更好。   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李珣忽然之间有此感悟。   上一次大雪日,在这院子里涮锅子也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提前结束了。   魏明跟在后面,见主子在门口停下脚步,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竟然又转身,出了坤和宫的门。   魏明心下有些纳闷,“皇上怎么不进去?奴才听着里面正热闹,仪妃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吃食向来合皇上的胃口,您今日宫宴上没怎么进食,正好进去再用一些多好。”   他没有想别的,自然是把李珣的衣食住行放在前面。   他没有说,更何况今日是除夕之夜,皇上去看仪妃娘娘还有皇子公主,一家人共度良宵岂不美哉?   但李珣脚步未曾停,闻言眸色深了些,声音低沉:   “回承乾宫吧,晚些时候再来。”   魏明看了眼李珣稳步前行的背影,又仰头瞧了烟明月高悬的夜空,脑子有些宕机,这还不晚?   况且他本来以为,皇上提早结束宫宴离席,是为了去坤和宫陪仪妃娘娘呢。   这一瞬,魏明觉得,自己又不太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了。   坤和宫的主仆们,不知晓李珣来过,还是宴席结束,桃溪听门房的小宫女说才知道,“你说皇上来过了?”   那小宫女讷讷点头,“还特意让奴婢不要声张,不过倒是没待多久便走了。”   桃溪本来晕晕乎乎的脑子瞬时间清明,拔腿就跑进了屋内,将这事汇报给了沈璃书。   彼时沈璃书正在看着乳母给呦呦排气,“走了?”   桃溪点点头。   沈璃书沉吟,“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今日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若不然,今日除夕,李珣不会不去乾坤宫,而是来了坤和宫,更不会不进来便又走了。   不过,沈璃书对此还是持乐观态度,毕竟要真有什么事情,应当早就有人来汇报了。   呦呦不知道是哪里不合适,又哭了起来,沈璃书头痛的很,“小祖宗,怎么又哭了?”   乳母笑着说:“公主应当是要拉臭了。”   下一秒,沈璃书就敏锐问到一股味道,她深吸一口气,“你啊你,明明才刚吃的饭。”   话虽如此,但她脸上还带着笑意,满满的怜爱,丝毫没有嫌弃。   刚将皇子与公主送走,正预备洗漱之时,桃溪回来了,只不过,脸色有些不好。   沈璃书正在解亵衣带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将外衣重新披起来,“怎么了?”   桃溪咬了咬唇, “外面都在传,皇上要将皇子送到......乾坤宫养。”   后面几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桃溪后槽牙都快要咬烂了,天知道她出去一趟,不小心听见御花园两个宫女在嚼舌根子的心情。   “你说什么?”   沈璃书眸子瞬间瞪圆,站起身来时,身子不稳微微一晃。   桃溪忙快步走过去,将沈璃书扶住,“主子您先别激动,这也只是道听途说。”   “从哪里听到的?如何听的?”她抬手微微撑住额头,等方才那一阵晕眩的感觉过去。   桃溪便将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沈璃书一瞬间变得不冷静,心跳加速,咚咚回响。   一切都仿佛有迹可循了起来,生产完的第二日,李珣去了乾坤宫,但回来时难看的脸色;还有今日,到了正殿,却不进来。   生产之前,便和刘氏有隐约的担心,不过当时猜想的更多的便要下黑手,直到平安生产后,才转而担心不能亲自扶养皇嗣。   但是,她如今已是妃位,按照惯例来讲,皇嗣足以亲自扶养在身边的,所以这几日,她倒是全身心投入到了看护孩子当中。   深呼吸几口气,勉强压住心里的难受,“去将皇上请来。”   话落,她又站起了身,声音有些微颤,“不,给本宫更衣,拿着封妃的圣旨,本宫亲自去御前。”   桃溪猛地摇头,“不可啊主子,您现在还见不得风,不能出去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做甚?”   她狠狠闭了闭眼,声音像是从牙齿缝当中挤出来的一般:   “还不快去?”   许久未曾这样疾言厉色说过话,桃溪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摇头,“主子您冷静一些,奴婢去将皇上请过来,咱们就在坤和宫说好不好?”   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您要注意您的身子啊。”   如今外面天寒地冻,沈璃书正在月子当中,出去一趟只怕是身体会受不了,这会桃溪有些后悔,不该将那个消息告诉沈璃书。   可如果不告诉,要等皇上亲自来告诉主子吗?那主子会更加受不了的。   可沈璃书现在的表情,明显是听不进去的,“给本宫更衣。”   柳声去了偏殿守着,阿紫晚上闹了肚子沈璃书便让她回去休息了,这里只有桃溪一个人,她急得团团转,但又不敢真的忤逆沈璃书。   李珣带着魏明来坤和宫的时候,刚好与穿戴整齐满脸冷肃的沈璃书在门口遇见。   她堪堪在他面前刹停了脚步。   李珣将人揽住,垂眸看清她的装扮,“大半夜的你穿戴如此整齐,要去哪儿?”   “去见皇上。”   “着人请朕来......”便可,话未说完,便看见女子鸦黑的睫毛之上有泪珠氤氲,他一顿,随即冷了神色:   “发生了何事?”   沈璃书咬紧了下唇,抬眸看李珣的眼神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愤怒:   “皇上要将皇儿送去乾坤宫养着对吗?”   不仅李珣变了脸色,就连李珣身后的魏明,也被沈璃书这话骇到,仪妃娘娘这是何话?   “你从何处听来的?”李珣声线冷硬地问。   你从何处听来的。   只问她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而不是第一时间否认这话,那便说明,却有其事。   不知何时飘起来微小的雪花,随风落下来到脸上,有细微的凉意。   沈璃书眨眨眼,一片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抖落,身后还有桃溪,还有魏明与小德子,不愿别人看到她的歇斯底里,她挺直了脊背。   “皇上便真要这样对臣妾吗?”   外面冷,她的身子都在打颤,李珣忽而将人打横抱起,疾步走近了屋子里,桃溪和魏明想跟进去,却听一声呵斥:   “都给朕滚出去。”   半只脚都踏进去了的魏明,默默将脚收了回来,顺手将门也关上,转身便对上了桃溪红红的眼。   他皱了皱眉,伸手将桃溪胳膊一拉,两人往边上走了走,一个眼神,便让小德子往后退了些,这才压下声来:   “娘娘怎么忽然说起来了这事?”   桃溪瓮声瓮气:“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奴婢亲耳听见别人说的。”   “说是今日皇后娘娘在宫宴上提了,要将小皇子抱去乾坤宫养着。”   ......魏明一哽,“胡说八道,我就在宫宴上,可没听见皇后娘娘说这事。”   瞥见桃溪手中还拿了个红色条形盒子,魏明神色变了变,那盒子他可是再熟悉不过,那日仪昭仪封妃的圣旨,是他亲自送来坤和宫的。   连圣旨都拿了去来,要带去御前,足以见得沈璃书对这事的反应有多激烈。   他不由得问:“你当真没有听错?”   桃溪点点头,“公公您还不相信奴婢吗?这种事奴婢怎么敢乱说?”   便将从哪里听到的,那两个小宫女如何传的,又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魏明默了默,抬手唤来了小德子,耳语交代了一番。   里面的气氛却不似外面一般和谐。   “外面如此冷,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了吗?你如今是何情况不知晓?”   两人相对而战,李珣率先开了口,有些责备。   却不想女子径直落了泪,“连自己孩子都不能带在身边,臣妾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养好身子好再为别人做嫁衣么?”   她的眼泪来的又急又凶,毫无预兆的那日生产时她泪眼婆娑叫王爷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他骤然冷了脸色:   “说什么胡话?”   “朕从未说过不让你将临漳与呦呦养在身边的话。”   他的声音不算是柔和,沈璃书心下更委屈,她仿佛被吓到了一般,抬眸去看李珣,眼睛与鼻头都是红红的,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瞧起来分外可怜又可爱。   “空穴不来风,若是没有,从何处传来的消息?”   李珣愣了一瞬,他是从来没有说过,但那日,皇后却是真真切切提过,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怔忪,让沈璃书心下一抖,这便说明,真有其事。   若是没有,李珣定然是冷着脸呵斥她胡说。   “若是臣妾今日没有听见这些话,皇上您准备什么动手?再有半月便要出月子,等那时候,在满月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吗?”   “那您给臣妾妃位做什么呢?连孩子都不能亲养!”   沈璃书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听见要把孩子带走的消息,足以让她歇斯底里的抓狂。   眼见着沈璃书情绪愈发激动,李珣往前一步,将她的肩膀一揽,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有些无奈:   “沅沅,你冷静些,相信朕,不会让你们母子分离的。”   他声音缓缓,有些低沉:“皇后是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搬出来了已故的太傅和安乐,试图来从道德上绑架朕。”   闻言,沈璃书一顿,抽泣的声音一停,“那您......”   她自然知晓太傅在李珣心里的地位。   当年若没有太傅在言官当中的威望与最后的那一撞,李珣的皇位,只怕要来的更艰难些。   “朕拒绝了,皇后还会再有孩子,但不可能是临漳与呦呦。”   他抬手将她的眼泪擦拭,有些无奈,亦是有些说不出的憋屈:“听风就是雨,都不来问问朕,便自己在心里定了这件事。”   沈璃书瘪嘴,内心吐槽,还不是不相信他,他向来行事以利益为先,她要是能确认他不会这样做,自然不会如此担心。   再者说,临漳到底是皇长子,若是没有这一层身份,她也不会想的如此多。   但她自然不会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抬手轻轻攥住了李珣的衣袖,声音中还是掩盖不住的哭腔:   “臣妾也是害怕。”   “皇上,臣妾害怕......”   “臣妾幼年便与父母死别,不想再与孩子生别了。” 第74章   ◎羞辱◎   这一句话, 轻而易举戳中李珣。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于沈璃书有一种,叫做怜惜的感情。   此刻更盛。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着, 足以说明,她的恐惧情绪不做假。   李珣将人肩膀揽着, 轻拍着她的肩头, 不无安慰之意:   “行了,不怕,你不会和孩子们分开的。”   生离死别,不会出现在她和孩子们的身上。   “若是朕不来,你就预备在这样冷的天气去寻朕?也不辨一下消息的真伪?”   沈璃书哽咽的声音一顿, 嘟嘟囔囔道:   “臣妾哪里还想的了那么多?皇上您傍晚的时候来了坤和宫但是没进来,臣妾还以为您是心里纠结不好开口这事。”   又说道:“还不止要去御前找您,还拿了您封妃的圣旨, 准备质问您,若是不让臣妾养着孩子, 便干脆降位到三品以下好了。”   她刚哭过, 声音还带了些喑哑, 鼻头与眼尾都红红的, 看起来格外可怜些。   至于为什么来了坤和宫没进来,原因只有李珣自己知晓,不是沈璃书口中的纠结,但亦不足以为外人道。   他一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该生气,到最后, 也只低声训斥了一句:   “往后什么事, 都先来问过朕。”   沈璃书乖乖点头, 这会心跳才缓和下来,她忽而问起来:   “那......您拒绝了皇后娘娘,她......”   自己亲身有了孩子之后,沈璃书对于皇后倒是多了两分可怜,安乐走了,作为父亲的李珣还能再有其他的孩子,但对于作为母亲的顾晗溪来说,那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疼痛定然是深入骨髓的。   李珣默了一瞬,最后只说了一句:“皇后向来识大体。”   沈璃书便不再说话了,她纵然对顾晗溪多了几分理解,但顾晗溪想抢她的孩子,她也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可冷静了?”他垂眸去看怀里的人,及至看见她点了点头,他才冷了神色叫魏明进来:   “给朕查,哪个狗奴才嚼的舌根子。”   他都能猜到,定然是有人有心散布的消息,不然何故在今日?   明明与皇后商议此事,是在十来日之前了。   偏偏今日除夕,他不在沈璃书身边的时候,被人捅到了她的面前。   魏明已经先一步派了小德子去查了,这会面色严肃的问:   “若是查出来......”若是又涉及到这后宫里哪位别的主子呢。   李珣睨他一眼,他便瞬间明了了。   秉公办事。   今日除夕,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沈璃书神色有些恹恹,看李珣在这没有要走的迹象,她忍不住:   “皇上,今日除夕,您还不走?”   除夕夜,按照规矩,皇上此时人应当在乾坤宫里。   李珣翻书的动作一顿,随即状若无事:   “太晚,朕今晚不走了。”   而此刻,乾坤宫内也正是灯火通明。   顾晗溪端坐在正殿,身上依旧是今日参加宫宴时所穿的皇后朝服。   端庄贵重,风华万千。   但此时,她更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一般。   眼前着已经亥时末,锦夏叹了口气,重新加了一盏烛灯,“娘娘,时辰不早了,奴婢服侍您沐浴,您早些休息吧。”   顾晗溪抬眼,黑色眼珠缓慢转动,她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何时了?”   锦夏低声:“将要子时了。”   将要子时,再有半个时辰,除夕夜便过去了。   “皇上呢?”   “......先前去了坤和宫,再没见圣驾出来。”   还在坤和宫,美妾,稚子,其乐融融?饶是早已经明白她与李珣,只能是面上相敬如宾的夫妻,却没想过,现在连表面上的和谐也维持不住。   顾晗溪起身,却因坐了太久,有一瞬间的晕眩,她紧紧抓住了桌角,“沐浴更衣吧。”   皇上今日,不会来了。   除夕,皇上不来乾坤宫,呵,顾晗溪扯了扯嘴角。   脚步渐行渐远,烛火在她身后,被瑟春一盏一盏熄灭。   /   皇上除夕宿在了坤和宫的消息瞒不住,第二日,连太后那都得知了消息。   与此同时,还有皇后病了的消息。   “以往哀家,最是厌恶沈璃书。”   她这话起的毫无征兆,连珞蓝都是一顿,“太后......”   “皇帝第一次来求哀家,便是要哀家将沈璃书赐给他。”   “从前什么事情都不来麻烦哀家的人,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来求我。”   太后眼眸微眯,像是在回忆当初的事情,“还是和太子抢一个女人。”   那时候韩云霜就隐约感觉有些许的不对劲,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先帝溺爱太子,而李珣还要去招惹李璠。   不是明智之举。   她此生最痛恨的便是先帝那样的人,情种,但偏偏生在帝王家。先帝一生,最爱元后,她因为有一分与元后相像而被强入了后宫。   但她知道,皇上对她没有丝毫的情谊可言,她之所以有子、有位分,都不过是她顶着一张与元后两分相似的脸做小伏低,温柔小意的哄来的。   期间几多酸楚,谁又能知晓呢?   珞蓝温声:“仪妃娘娘与皇上相处的时日长,感情深厚些也实属正常。”   “如今看来倒也真是了,皇帝为了她,三番两次忤逆于我。”   闻言,珞蓝噤声,这话,她不敢接,更不敢评判,毕竟,自家主子的脾性她最是了解不过。   “后宫里这些人,也真是不中用。”   “从前仪妃抄了佛经给哀家,哀家甚是喜欢,便让仪妃再给哀家抄一些吧。元宵之日,哀家送去相国寺供奉。”   ......元宵,只有不到半月。经书随便一抄也得好几卷,更重要的是,仪妃还在坐月子期间,珞蓝忍不住出声劝阻:   “娘娘,这样恐怕仪妃会有怨言啊。”   太后嗤笑一声,“有怨言又如何?那也得受着。”   “昨日除夕都敢勾着皇帝留在她宫里,哀家自然是要正一下这后宫的不正之风。”   “皇后病了,那哀家便来管。”   太后娘娘,有这个权力,珞蓝敛眸,不再劝了。   太后的懿旨到达坤和宫之时,李珣也在。   昨日夜里事情查清,在御花园嚼舌根的那两个宫女也都已找到,据她们交代,是和乾坤宫的一个小宫女聊天时候听说的。   没想到那么晚,当差就快要下值的时候,讲了几句小话就被听见了。   沈璃书虽然心下有些猜测,但对于这样的理由,还是有些不相信,正欲说些什么,太后的口谕便来了。   沈璃书跪着听完之后,还有些懵,等来传口谕的珞蓝人都走了,她才有些木讷的转过头:   “皇上,太后的意思?”   李珣的脸色更黑 ,太后的意思他明白,伸手将沈璃书扶了起来,“不用管。”   “可那是太后......都怪臣妾,昨夜没能好好提醒您。”   她好似一直这样,不管出了何事,总是先从自己身上来寻问题,极少怨他,明明昨日之事怪他,今日受罚的却又是她。   “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沅沅,你没做错的事情,不用任何道歉。”   不过是位低才会受人欺负,太后真正不满的人明明是他,却只能拿沈璃书来说事。   “让桃溪,不,让下面识字的小宫女抄便是了,你安心筹备册封典礼的事情便可。”   “那,臣妾便给下面的人了。”   她说罢,有些委屈,往李珣身边凑了凑,“皇上臣妾好累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恶意,围绕在臣妾身边呢?”   前脚刚有人嚼舌根子,后脚又有太后的口谕,她坤和宫里,倒真是热闹的紧。   李珣何尝不是此感?   他敛眸,冷声吩咐:   “那两个多言的宫女,杖毙。”   至于皇后宫中的人,“五十大板,不用告诉皇后为何了,便说是朕的旨意。”   魏明变了神色,还在春节期间,便见了血,皇上愤怒是真,但这说出去到底是不好听,他心里叹了口气,“是,奴才遵旨。”   转头出去,交代小德子亲自做这事,不免多说几句:   “动静小些,别打扰了别的主子清净。”   不免又感叹,谁也不知道乾坤宫那小宫女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但皇后娘娘,这病,病得真是时候。   /   时日转瞬便到了元月二十日,沈璃书的册封礼,以及皇子公主的满月礼。   典礼由礼部的人操办,一大早,便有礼部的女官在坤和宫,伺候沈璃书更衣。   金青色翟衣上是金线绣织的翟鸟纹,前后胸、两肩之上,各绣正龙一条,在前后衣襟之上有行龙四条,底襟上缀行龙一条,谓之九龙。   朝袍之外,是长过膝盖的妆花缎朝褂,上绣立龙,下通襞积,多层相间,云纹与海水江崖相扰。   冠子除了按照规制,上面更是破格坠了东珠。   衣服是前几日便试穿之后仔细修改了的,但是冠子沈璃书今日才第一日见,原本因为起的太早而有一些晕乎的脑袋忽而就清醒了:   “本宫听说,按照旧例,只有贵妃之上,方能使用东珠?”   礼部的女官是一位看着较为和蔼的中年女性,她略微福身,“回娘娘,这是十日前,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   沈璃书瞧着冠子上透亮的东珠若有所思,十日前,那不正好是太后口谕下来后没几日么?   是想要补偿她?   她忽而就笑了,如今的情形不同于以往,往日她行事小意些有些事情还能避免,但依照如今她的位分、恩宠,就算什么都不做,都会有许多只眼睛盯着她。   红唇微微勾了勾,“本宫知道了。”既然是皇上赏的,那边戴着吧。   及至装扮完毕,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她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地都仿佛为之黯然失色。   颜色如朝霞映雪,般般入画。   “主子,您......也太好看了些。”   桃溪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除了好看,还觉得好像是仙子,高不可攀。   沈璃书若是知道桃溪心里这些想法,恐怕乐不可支。   女官在一旁笑道:   “时候就快要到了,娘娘,咱们出发吧。”   临漳与呦呦,由柳声和阿紫陪着,还有乳母一道,稍后再过去宴会的地点长乐殿,而沈璃书,则需要先去承乾宫。   仪仗在前,一路浩浩荡荡,承乾宫正殿空旷而威严,连呼吸都可在里面听到回响。   狻猊香炉中,龙涎香静静燃烧,袅袅而起的微薄烟雾添了几分飘渺。   先前早已有礼部大学士祉告太庙,天不亮亦有鸿胪寺官员将节、册文、宝文放与亭内,沈璃书由礼部官员侍引站定。   一系列繁杂冗长的过程结束,沈璃书面色端庄跪拜行礼,“臣妾沈氏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首之人高坐,亦是穿着明黄色朝服,许久,沈璃书听到一声威严的起。   自从李珣登基以来,除却当初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一同举办以来,今日沈璃书的册封礼,还是头一份。   礼成之后,沈璃书便还要去长乐殿,接受后宫妃嫔以及二品以下朝廷命妇的朝拜。   等坐上仪仗,沈璃书才惊觉手心里竟然紧张的俱都是汗意,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场合。   方才捧着妃位的册文时,她才有了一种晋位的实感,妃位,皇后之下,后妃之上。   连许鸢,见她,也要行礼。   仪仗在长乐殿门口停下之时,沈璃书才看到,不知何时,李珣的圣驾竟然走在了她前面,此刻已经在殿前等着了。   她站定,抬眸去看,彼此都从眼里看到惊艳之意。   他身姿伟岸,一身明黄色朝服威严冷峻,她华服加身,透露与以往天真稚嫩截然不同的贵气。   她微微笑了笑,连声线也脚趾以往要平静温和许多:   “皇上何时在臣妾前面了?”   李珣抬手,扶了她一把,一路进去,宫人们俱都低头行礼。   他感受到女子掌心的温软,“朕就知道,你会紧张,所以来陪陪你。”   没出息自己知道便就算了,偏偏被他说破,她偏头睨了李珣一眼:“臣妾不紧张。”   旁边人失笑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她的话。   但沈璃书心底是高兴的,甚至有些虚荣心得到满足之后的酣畅之感,皇上能来,无疑是她得宠最好的证明。   她连背脊都挺得更直了些,及至到了长乐殿内,魏明亲自通报:   “皇上驾到,仪妃娘娘到——”   原本哄乱嘈杂的大殿之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忽而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投向门口。   众人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艳,反应过来,俱都跪下行礼,“参见皇上,参见仪妃娘娘。”   明黄色的衣摆从每个人的视线当中走过,最终停在了离许鸢不远之处。   许鸢睁大了眸子,方才若是没看错,那双从她面前走过的鞋,乃是玉鞋!   和田白玉所造的鞋底,蜀锦所制的鞋面,随着沈璃书的走动,还露出了前面点缀着的东珠。   奢华,难得,最主要的是,那是沈璃书!   许鸢控制不住自己,微微偏头,余光当中那双玉鞋只露出一点鞋面,其余都被裙子下摆挡住。   “诸位请起——”   “臣妾/民妇多谢皇上。”   皇后不在,沈璃书站在李珣身边,颇有几分伉俪相携的意味,在场没有见过沈璃书的外臣命妇们,都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沈璃书。   刘氏率先往前走了一步,笑吟吟道:   “恭喜仪妃娘娘,嫔妾祝愿娘娘往后荣华富贵一世无忧,身康体健万事不愁。”   沈璃书微微笑了笑:“皇上您瞧,后宫的姐妹们都能去说相声了,一套一套的话哄着臣妾。”   她话语当中不乏揶揄,李珣也跟着笑了笑,“刘氏向来嘴甜。”   余下后宫的人,不管情愿不情愿,也各自说了些漂亮话,除了许鸢。   虽说今日是沈璃书的主场,但许鸢穿的是同色系的宫装,头上戴着当初她被封淑妃时候皇上赏赐的鎏金点翠头面。   端的是一个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方才沈璃书未来之时,这里面好些个命妇都与许鸢攀谈,将她从头发丝夸到了脚后跟。   可沈璃书来了之后,她好像有些黯然失色了。   那些个贵妇人同样是夸沈璃书,好话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一箩筐往外蹦,连夸人的话都不带重样的。   许鸢勉强维持住的脸色也有了些崩盘的迹象,降位岂止是降了一个位分、少了一个封号那么简单?   往后方方面面上都会有不同,如今的情形,恐怕还不是最差的时候呢。   沈璃书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让许鸢毫发无伤,她视线落在许鸢身上,看似真心实意夸赞:   “许妃今日这妆容,很适合你。”   她是上位,不用尊称,甚至都不用尊重许鸢。   话落,众人都面面相觑,随后有些看戏的望向许鸢。   许鸢从前是王府侧妃,先前是四妃之一,如今被贬,位分还在仪妃之下了。   人的劣根性在此刻展露无疑。   许鸢盯着众人若有似无的打量,脸色冷硬,她紧紧握住了手,压下心里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屈辱和恨意,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后槽牙当中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仪妃谬赞,不如仪妃今日风华。” 第75章   ◎插曲◎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鸢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 今日是毋庸置疑沈璃书的主角,连皇上来这一场,也是为了给沈璃书撑场子。   只是她说这话时, 皮笑肉不笑,任谁都能够听出她这话里的心不甘情不愿。   但这正是沈璃书乐见其成的局面, 许许鸢从前有多趾高气昂, 连皇后的面子都能驳斥几分,“多谢夸奖,能从许妃你口中听见这样的话语,也实属难得。”   许鸢扯唇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但愿仪妃你,能一直这样风光就好。”   “那是自然。”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便再不用顾忌这些表面上的功夫。   沈璃书说完, 便没再给许鸢一个多余的眼神,偏头之时, 见李珣正看着他, 那眼神, 别有深意。   她一顿, 随即声音稍小声些问道:“可是臣妾何处说的不对?”   可是在说她不该这样下许鸢的面子?   不对吗?实则李珣连具体的说话内容都未曾仔细听见,也并不觉沈璃书方才有些咄咄逼人,他反而觉得,方才不卑不亢中还带着点盛气凌人的沈璃书, 有些吸人。   唯唯诺诺不见了,现在的做派, 足以与她的身份相匹配。   她是皇长子与公主的生母, 风光些, 实属正常,也应当如此。   他缓缓摇头,话语当中不乏揶揄,“仪妃娘娘好大的气势。”   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彼时还是昭仪的她命人掌掴了言行无状不敬上位的钟氏,那时候李珣也曾这样说过。   不过今非昔比,这句话也不是从前的意思了。   沈璃书眉眼含了笑,“皇上谬赞,不及皇上半分。”   竟是直接套了许鸢的话来说,李珣被她这副模样逗的一笑。   两人在上首,说话的声音不大,下面人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仪妃娘娘不知道说了什么,皇上便笑了。   那笑如同春风沐雨,丝毫没有帝王的霸气,仿佛寻常人家的夫君看着夫人那般的笑意。   管窈樱为自己这样的想法一惊,随即敛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两人,以掩饰心底泛起的涟漪。   很快,便到了此次的另一个重头戏,还是皇子与公主的满月宴。   李珣前朝还有事,挨着抱了抱临漳与呦呦,再将赏赐亲自给两人戴上了——是比两小只拳头还大些的足金长命锁,便回了御前。   李珣一走,气氛陡然之间活跃起来,有人看着皇上赏赐的礼物,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   夸临漳的话倒是比夸沈璃书的要真心实意的多,毕竟,他是皇长子,如今宫里除了太后,皇上与皇后娘娘外,最尊贵的人了。   觥筹交错之间,沈璃书瞥见许鸢在下面面无表情的拉着脸子,她眼神动了动。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还是周妃,她向来冷着脸,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后宫任何事情,这次却是给了两个孩子及其贵重的礼物。   临漳的是一枚质地极为通透的白葫芦玉佩,呦呦的是一支流光溢彩琉璃金凤钗。   “姐姐你......这太贵重了。”   沈璃书对于周妃没有额外的感觉,但直觉告诉她,周妃并不坏,之前中秋宫宴,周妃也曾帮她说过话。   周述岚面色依旧淡淡的,只不过看呦呦之时,眼里的神色温和了些,“给公主的,仪妃收下便好。”   说完,她便说:“本宫宫里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她在这,与不在这,没有任何区别,离开亦没有人关注到她 ,沈璃书命阿紫送她一程,只到了门口便被她挥手屏退。   万里无云,朗朗晴空,侍女笑道:“小公主真可爱,软软嫩嫩白白胖胖的。”   周妃笑了笑,嗯了一声,“皇上比他有福气。”   他最喜欢女儿,到现在,身边却连知心人也没有。   侍女一愣,赶忙说到:“皇上本就是最有福气的人。”   周妃走了,许鸢也有心想要离开,这样的场合,她多待一分钟都觉得难受的紧,但现实没给她这个机会。   太后来了。   与之同行的,还有贵和公主和其女儿阳宁郡主。   太极殿这位太后,后狗狗呢所有妃嫔们俱都是第一次见到,她待在太极殿,整日礼佛静心,从未出现过。   太后两鬓有些微的银发,眼角笑起来有微小的褶子,但为她平添几分岁月沉淀的美感,“今日是大日子,哀家来看看皇子与公主。”   沈璃书也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小妃位的册封典礼能让这位太后出山,但若是为了临漳他们来的,却是能说的通了。   她行了大礼:“臣妾沈氏参见太后娘娘,公主殿下。”   太后的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随后她身边的姑姑自觉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仪妃娘娘请起。”   “哀家早就听闻,仪妃甚得皇帝宠爱,今日一见,果然,这样可心的人儿,哀家看着也欢喜的紧。”   她言语平和,沈璃书听着其中态度倒是不像慈宁宫太后对她的态度一般,垂首乖巧道: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夸赞,愧不敢当。”   太后招了招手,“哀家看看孙儿。”   沈璃书朝着乳母微抬了一下下巴,乳母便将临漳与呦呦都抱了过来,她亲自接过临漳,走到了太后的身旁。   她还拿不准这位太后此行来的用意,但旁边站着的公主与郡主,让沈璃书想到了年前刘氏的话:   公主有意让郡主入宫。   太后没有与孩子太过亲近,夸赞了两句,便送了赏赐,“贵和,你看看,是不是和皇帝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   贵和公主与太后几分相似的模样,歪着头看了两眼,笑道:   “确实,特别是眉毛,与八弟幼时很是相像。”   沈璃书眨眨眼,不知道太后与贵和公主,是如何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皇上刚出生不久的模样。   她自己连沈江砚小时候的模样都忘记了。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还是带着得体的笑意。   贵和公主看起来倒是平易近人,打量了沈璃书一眼,“和仪妃眉眼之间也有几分相像。”   沈璃书闻言还是跟着笑,说了两句客套话。   太后与公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来给临漳与呦呦送赏来的,外人都看到仪妃因为这一双儿女无上殊荣,连太后与公主都亲自来了。   许鸢更是脸色铁青,沈璃书她也配,母凭子贵这几个字来形容沈璃书现在是最贴合不过的。   只有沈璃书内心有些惴惴不安,强撑着笑意将该有的仪式走完。   夜幕将要席卷而下之时,长乐殿内彻底寂静下来,坤和宫内灯火通明。   临漳与呦呦白日里累的不行,早早便睡过去,正殿里面,桃溪与阿紫正在清点白日里收到的贺礼和赏赐。   两个丫鬟从早到晚忙的不行,但眼里都是笑意,一个清点一个登记,瞧见特殊的贵重的便拿着欣赏一下,乐此不疲。   桃溪:“主子,您现在的小金库可富得流油了。”   除了这些,沈璃书生产之后,李珣又赏赐了她不少好东西,她接过来册子瞧了半响,疲累被扫去了些许,私库确实丰盈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又怕不够,“转眼呦呦便大了,本宫还得给她存些嫁妆呢。”   她母亲便是,从她生下来,便每年都给她固定存下来一部分嫁妆,不仅是攒嫁妆,更是铺陈母亲的一份份舐犊之情。   阿紫噗嗤笑,“主子您想的也太早了些,再说了,公主往后的嫁妆照例来说都由礼部准备呢,不会亏待公主的。”   沈璃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阿紫说的也有道理,她的女儿,和她不一样,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什么好东西呦呦都不会少。   “行了,你们俩累了一天,弄不完留着明日吧,本宫先去沐浴。”   桃溪提醒:“主子,今晚皇上要过来的。”魏明早早的就送来了消息。   沈璃书颔首,不无所谓:“来便来了。”   “对了,你们可知道周妃的事?”沈璃书忽而顿住了去往净房的脚步,想起来今天周妃所赠的贺礼。   桃溪与阿紫两人面面相觑,随即摇摇头:   “奴婢们都不知道。”   说起来也奇怪,周妃一进王府便是良娣,但她低调的仿佛查无此人一般。   沈璃书觉得不可置信:“连你们都不知道?”   桃溪是自小便长在王府的,阿紫从前在王爷身边伺候,竟也不知道。   那周妃,所散发出来的,是善意么?   /   夜色浓郁如墨一般,月色温柔,树影婆娑。   李珣踏入坤和宫内,沈璃书已经沐浴好,香膏与香粉都已经涂抹完毕,但依旧穿戴整齐,披散着一头乌发,斜靠在塌上,捧着一本书。   他走近,烛火光影落在他的身后,挡住沈璃书看书的光线,才抬起头,未施粉黛的脸颊干净无比,莹润着一层粉白的微光,和白日里装扮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天然去雕饰。   但沈璃书一开口,便叫他有些失笑:“皇上,您挡着臣妾看书了。”   他稍稍往旁边站了一些,“朕来了许久,你都不曾发现。”   “......看书太过入迷了。”   他垂眸定睛,这次不是话本子,而是一本游记,他略微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咳咳,沈璃书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是被他刺激到了,他每次来看临漳的时候,都会看时间来讲一些典故之类的东西。   沈璃书有些汗颜,若是以后需要给呦呦讲什么,她总不能光讲一些书生与落魄富家女的故事吧,遂拿起了一些正经书。   “臣妾喜欢,便看看。”   李珣失笑,“朕去沐浴,你少看会儿,别累着眼睛。”   但等他出来,那本书还未曾被放下,烛火被他熄灭,最后仅余一盏以明目,他有些不满:   “沅沅,别看了。”   “嗯?”   “陪朕复习一下另一本书的内容。”   “什么?”   而后娇音四起。   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满室旖旎。 第76章   ◎生子◎   明明还是正月里寒冷的天气, 两人却俱都出了一声热汗。   坤和宫内,时隔许久,重新叫了水。   沈璃书怠懒极了, 不爱动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 李珣所谓另一本书是何书。   红着脸, 抬脚轻轻踹了旁边的人一下。   李珣微愣:“作何?”   她睨他一眼,“皇上这些日子都攒着吗?”将她折腾的够呛。   才做过那样亲密的事情,男子脸上不乏餍足之情,如玉石般质地的手指上缠绕了一束她的青丝,有些玩味:   “你还是要好好休息, 养足精神,有些弱了。”   ......沈璃书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抬脚,又踢了他小腿一下, 还嫌她体力不好!   “今日, 太后与公主来过了。”休息几息, 就在李珣快要睡着之时, 沈璃书忽而出声。   “朕听闻了,作为皇祖母与姑母,赠礼是应当的。”   他声音略有些含糊,沈璃书眨眨眼, 他似乎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郡主也来了。”   李珣想了想, 才记起来名字, “阳宁?”   “嗯。”   “朕倒是许久未曾见过她了。”   “人家都进宫了, 皇上大可以见见了。”   语气好似有些不对劲,李珣后知后觉品出来这话语当中两分酸意,伸出长臂揽住细腰将人捞了过来,随即倾身而过,昏暗烛灯下与她对视上:   “何意?”   她眨眨眼,声音小小的有些狐疑:“之前听说,公主想要送郡主进宫来,皇上您不知道这事吗?”   他应该知道吗?李珣蹙眉,“可若是朕没记错,阳宁不过才十几岁,说出来让人听见倒是贻笑大方,阿姐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阿姐,沈璃书反应一瞬,才意识到称呼的是贵和公主,这样看来,皇上与公主的关系应当还是比较亲近才对,不过,沈璃书有些难言:“臣妾也才十几岁。”   ......她当年进王府,不过也是刚及笄的年岁。   李珣一哽,抬手曲指勾了一下她挺翘圆润的鼻头,“那不一样,她是小辈。怎么,你问这么多,吃醋了?”   “臣妾才没有......”   只不过,怕目前短暂平静的日子会被再次打破罢了。   后宫里的人再如何尊贵,也比不上人家本就是皇室出身,更何况,听口气,李珣与贵和公主的关系还算亲近。   李珣却是将这句话看做一句娇嗔,她的语气太像那么回事,酸言酸语,他笑了笑,“没有的事,不要胡思乱想了。”   看沈璃书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再度开口:   “你若是不困,那咱们便学新姿势。书呢?朕去拿。”   话虽如此,但他身子丝毫未动,果然,身下的人往下面缩了缩,“皇上可别,臣妾累了,不说了,睡觉。”   沈璃书听见头上传来一声轻笑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这一声轻笑,莫名像是话本子里写的丈夫与妻子之间的低喃。   他起身,去熄灭那盏烛灯,她便不着痕迹往里面挪了挪。   还是离远些,浓郁夜色会将人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沈璃书觉得,好像有些晕了。   一夜好梦。   次日,李珣走出坤和宫,路上忽而停了銮驾,吩咐魏明:   “贵和公主若还在太后那,便传她来见朕吧。”   皇后依旧还在病中,不用去请安,按照惯例,沈璃书册封礼的第二日是要去给皇上皇后请安谢恩的,倒也是省去了。   但沈璃书依旧早早起来,由着侍女们梳洗装扮后,去了两位太后处谢恩。   太极殿那位倒是和蔼,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回来了,但慈宁宫这位,才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沈璃书从慈宁宫出来之时,时间都已经接近中午,日头高悬着,她脸上亦是带了些冷汗,桃溪敏锐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   “主子你怎么了?”   沈璃书摇了摇头,腿还在微微打颤,温柔道:“走吧,回宫。”   回到了坤和宫,沈璃书才开口:“偷偷去找袁太医拿些能缓解疼痛的药来。”   宫里有些招数,双方都会秘而不宣,比如今日请安行礼,足足半个时辰,太后才叫起,她还得笑脸相待,对于太后忘了叫起的理由没法质疑。   但心里到底是不爽快,“皇上今日进后宫吗?”   桃溪摇摇头:“皇上早上走的时候并没说呢。”   沈璃书颔首,“先去拿药吧 ,也别偷偷的了。”   方才还想忍耐一下,转念一想,太后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罚,那她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最好皇上也知道。   桃溪被沈璃书一会一问弄得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奴婢先跟阿紫姐姐说,给您准备一盆热水您先泡泡脚。”   “嗯。”   慈宁宫内发生了何事没有外人知道,但沈璃书回来便叫了太医的事情却是瞒不住。   自然,也传到了御前。   彼时贵和公主刚从承乾宫里出去,魏明低眉顺眼:   “皇上,坤和宫里今日请了太医。”   “何事?”   这......魏明思衬了一瞬,便将上午的事情含糊说了:   “从慈宁宫出来,便请了。”   李珣看了看眼前堆成小山的奏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不能说太后的不是,“往后仪妃,不用去慈宁宫请安了。”   那便躲着些吧,见不着面,总不至于再为难她。   “晚上坤和宫侍寝。”   言语之意,便是现在不过去了,魏明躬身:   “是,奴才这就让敬事房传消息。”   今年已经开春,但东北依旧连连大雪,眼见着要到春耕的时候,底下的人都着急着,连带着年底推行的新政进度也放缓了些。   /   刘氏到了坤和宫,两人关系近,沈璃书便连身都没起,依旧半躺在贵妃塌上。   刘氏抱着呦呦逗弄着,窗外阳光照得满室光辉,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嫔妾瞧着小公主又长胖了些。”   “是吗?本宫也如此觉得,今早看乳母给她换衣服,那小胳膊小腿软软白白跟藕节一般。”   “招人喜欢,小孩子,白白胖胖有福气。”   刘氏来了,陪着说说话,沈璃书心里都好受了些,“本宫这些日子想着给他们俩做一套春天的衣裳,试了试,倒是怎么看都不及你的手艺。”   桃溪在一旁接腔:“主子您还说呢,把麒麟绣成了大猫一样的图案。”   主仆几人都笑了起来,沈璃书笑斥:“你倒是丝毫不给你主子留点面子。”   桃溪吐了吐舌。   “姐姐你瞧瞧,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刘氏笑说:“你宠她们几个,她们才敢跟你说笑,你要做什么衣服?说与嫔妾,我来做便是。”   她整日在宫中也闲着无事,这些事情她坐着也甘之如饴,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沈璃书也不客气,“那便多谢姐姐,等他们俩会说话了,必定要先叫姐姐才好。”   一下午的时间在谈笑当中消磨而过,李珣来时,沈璃书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皇上可用过膳了?”   “嗯,在承乾宫用过了。”他走过去,视线自她脸上从上而下扫过,“魏明说你叫了太医。”   沈璃书嗯了一声,不过声色平平没太当回事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太医已经来看过了,多休息便可。”   她见李珣的神色有些疲惫,“皇上别为这些小事操心。”   她懂得一个人的情绪是有阈值的,若是在一些小事上动的心思太多,等到这样的事情多了,再往后若是遇到大事,恐怕会消磨掉他的耐心。   李珣受用她的关心,询问了一下临漳与呦呦的情况,便沐浴去了。   夜色温凉,今日她有些不舒服,李珣便什么都没有做,两人相拥而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璃书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她迷迷糊糊睁眼:   “怎么了?”   李珣已经起身,侧过身子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   “无事,你接着睡便好。”   困意都聚拢着,沈璃书脑子不清醒,此时外面亦是归于了平静,她哼唧了两声,蹭了蹭李珣的手心,便又沉沉睡去。   李珣却因为她这样不清醒时候下意识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眉眼温淡将锦被往上拉了些许。   走出房门时,他心里有些烦躁,但不知是为何。   屋外魏明见里面亮起来了烛灯,不过片刻又熄灭,随即见李珣走了出来。   他只披了一件外衫,眉眼之间满是不耐:   “魏明,你知道现在是何时吗?”   魏明躬身的幅度愈发大了些,叫苦不迭,“皇上恕罪,打扰了皇上休息。”   “聒噪。”   ......上位者,不悦但不会解释什么,魏明这种常在主子身边当差的人,自然要有揣摩上意的本事。   这是一嫌他说话没说正事,二来,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恐怕是打扰里面仪妃娘娘休息。   他忙不迭抬手轻扇了自己两巴掌,声音低了两个度:   “是行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翌日,沈璃书醒来,模糊记得一些昨夜的事情,抬眸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地方,问阿紫:   “昨日皇上没回来?”   昨日是桃溪守夜,今日阿紫来换值时,就已经过了平日里皇上上朝离开的时候了。   皇上到底是半夜走的,还是早晨走的,阿紫也不太清楚,难得有些愣住,没有回答上来。   沈璃书微微皱了皱眉,“宫里昨夜可发生了何事?”   比如哪位后妃身子不爽叫了皇上过去?   但阿紫摇了摇头,“奴婢未曾听说。”   到中午,便解开了沈璃书的疑惑:   行宫里,钟美人昨夜生产了。   是皇子。   【作者有话说】   九月快乐,本章随机红包,大家九月一切顺利~ 第77章   ◎端倪◎   自打从行宫回来, 沈璃书只留了人定期留意着钟氏在里面的情况,按时间来讲,钟氏这胎, 生的日期还早了几天。   是个皇子么。   沈璃书敛眉,皇上子嗣单薄, 不管之前钟氏再是如何放下错, 回到宫中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是不知道,后续皇上会如何?钟氏如今还是美人位分,但道理来讲无法自己扶养皇嗣,是晋位,还是交给位分更高的后妃来扶养?   若是个公主还好讲, 就算不晋位,也可以留在钟氏身边。   御前一直没有传出来动静,时间就这样看似平静的走到了二月底, 钟氏从行宫回来了。   皇后早在十天前,就恢复了各宫请安, 她的病也好了, 皇上还是每逢初一与十五照例去往乾坤宫, 别的时候, 常常待在坤和宫。   钟氏到的那日,沈璃书带着临漳与呦呦在御花园当中晒太阳,同行的,还有刘氏。   太医说, 要适当带着皇子与公主出来看看大自然,如此有利于他们的发育, 沈璃书自然对此奉为圭臬。   在亭子当中摆放下茶具、点心, 沈璃书与刘氏品茶闲聊, 亭子外有小太监耍宝似的逗着皇子与公主。   临漳惯常面无表情的瞧着,不哭不闹,甚是乖觉,反倒是呦呦,情绪外露的很,开心便咧着嘴笑,不合心意便张着嘴哭起来了。   这会沈璃书与刘氏在亭子里,都听见了呦呦的笑声。   看着看着,便看到一大群人过来。   定睛一看,前面领路的正是小德子,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得有十几个人。   沈璃书眯了眯眼,抬手一招,将乳母们唤了回来。   这边的动静,不大,但整个御花园就这么点大小,两路人算得上是正面相遇的,更何况还有小德子在。   他看清来人之后,便叫停了后面的人,踱着快步便走近了亭子,极有规矩在廊下停住,恭敬道:   “奴才给仪妃娘娘请安,给刘美人请安。”   “起来吧。”   沈璃书懒懒应声,“德公公这是在忙什么?瞧瞧,这天气竟也满头大汗。”   刘氏适时善意的笑了两声。   小德子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污了娘娘的眼,奴才去接钟美人与二皇子回宫,这会儿将她们送回去。”   二皇子,沈璃书暗自咂摸了两遍,随即抬眸转头,往那边瞧了瞧。   果然见到了钟氏,旁边一个嬷嬷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她挑挑眉,勾了勾嘴角,“钟美人,倒是许久不见了。”   小德子心里哎哟了一声,知道沈璃书这是不想让钟氏就这么走了,可他一个奴才,也不可能去叫钟美人过来,一时间他有些为难。   好在沈璃书本意不是要为难他,微抬了下巴,吩咐一旁的柳声:   “去将钟美人请过来叙叙旧。”   柳声应声,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钟氏便跟着她过来了,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她穿一身草绿色宫装,许是因为赶路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身材看着要比以往丰腴了些。   亭子内空间本就不大,有沈璃书与刘氏,还有皇子公主及其乳母,因此更显局促了些。   并没有钟氏的位置。   钟氏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在小德子身边站定,微微福了福身:   “给仪妃请安。”   御花园人多,她再是不情愿,也要将表面功夫做好。   沈璃书自然是看出来她的不情不愿,不过也有些好笑,时至今日,钟氏还瞧不明白,何为尊卑么?   “许久不见,钟美人与之前还是没什么变化。”   没变化吗?   在行宫里,虽然她是主子,但为什么皇上将她有孕的人不带回皇宫,行宫里的人多少有些猜测。   之前皇帝在那,那些人不敢置喙,可皇帝一走,那些个当差的酒看人下碟,阴奉阳违还是好的,还有些人贴脸开大。   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只有她自己清楚。   视线从满面红光的沈璃书脸上移开,钟氏呵呵了一声,不乏阴阳怪气:   “劳心仪妃娘娘还记着嫔妾。”   刘氏在一旁搭腔:“娘娘还说钟美人没什么变化,嫔妾瞧着,丰腴了些,也气势了些,不亏是皇子的生母。”   说起皇子,沈璃书挑了挑眉:“把二皇子抱过来,本宫看看。”   话落,钟氏的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视线跟随着乳母的走动而变化,看到乳母抱着襁褓进去了亭子,她的脚步动了一下,又生生止住了。   乳母是个人精,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老奴给仪妃娘娘请安。”   她把襁褓边往旁边一扒拉开,躬身往沈璃书面前送了送,笑眯眯道:   “娘娘您瞧,这便是二皇子了。”   沈璃书垂眸,视线落在襁褓当中熟睡的婴儿脸上,不过几秒的时间,便移到了那位乳母的脸上,唇角勾了勾:   “你倒是伺候的极好,诺,”她随手从手腕上取下来一只玛瑙镯子,“赏你了。”   “哎哟,老奴多谢仪妃娘娘,多谢仪妃娘娘。”乳母乐不可支,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眼见着日头大了起来,沈璃书懒懒起身,“走吧,回宫。”   她一声令下,凉亭当中的人一时间都行动起来,她在桃溪的搀扶下走下去,停步在钟氏的面前。   两人个头相当,但相对而站时,沈璃书莫名要高一些,她看钟氏时,眼皮微微下耷着,“本宫先回去了,钟美人舟车劳顿,回去好好休息。”   随着她转身,身上的香气涌入钟氏的鼻腔当中,熏得她眼睛发酸,她眼睁睁看着沈璃书向远处走。   十几人的仪仗,宫女太监簇拥着她,气势极了。   小德子起身,微笑道:“美人主子,咱们走吧。”   耽搁了这些时辰,他还得再去御前复命呢。   钟氏的眼神,死死地焊在沈璃书的背影上。   回坤和宫的路上,沈璃书与刘氏两人闲聊起来。   “嫔妾方才,也看到二皇子了。”   “哦?你觉得如何?”   刘氏谨慎着,“脸上跟皮包骨一样,不像是刚生下来的小婴儿。”   一般来讲,一个月大的小孩子,脸上多少要白嫩些有些肉了,但方才两人都瞧见了,二皇子并非如此。   沈璃书脸上的笑早就收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临漳,面色有些沉重。   翌日请安之时,难得的人齐了,除却周妃。   皇后早就得了宫女的汇报,因此在见到钟氏之时,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情,“回来了便好。”   一句不知情义真假的话,险些让钟氏掉了眼泪:   “多谢娘娘挂怀。”   “二皇子呢?怎么不抱来本宫看看。”   钟氏抬眸瞧了眼许鸢,尴尬笑笑,没有作声。   许鸢正在喝茶,闻言便放了杯盏:“今早钟妹妹顺道经过臣妾的长春宫,臣妾便让人请钟妹妹进去坐了坐。”   “二皇子突然闹腾了起来,但如何也不能耽误了给皇后娘娘您请安,故而臣妾便做主将二皇子留在了那。”   这一番话,听的沈璃书微微挑了挑眉,还真是为了皇后娘娘着想呢。   皇后脸色也淡了些,“还是许妃你想的周到。”   许鸢讪讪笑了笑,没吱声。   钟氏刚回宫,皇上那边又迟迟没说如何处理,许鸢便已经先下了手。   不管她此举能否成功,但心思昭然若揭,宫里只有皇后与她有资格去扶养皇子,有了子嗣就有底气,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何所谓?   沈璃书眼睫颤了颤,低头喝茶。   刘氏笑了一声,温温柔柔道:“看来还是许飞娘娘有福气些,嫔妾还想着今日请安时跟二皇子沾沾喜气,看来是不成了。”   “往后莫非,要去长春宫才能见到二皇子了?”   她话音一落,殿内人几乎都变了脸色。   许鸢眸色冷厉,骤然间转了眼神,落在刘氏脸上,但后者颇有些八风不动的意思,淡淡回望着。   呵。   许鸢忽而嗤笑了一声,宫里谁人不知道,刘美人背后的人是谁,之前在她面前都要夹着尾巴走的人,现在尾巴也是翘上了天。   刘氏的意思,不就是沈璃书的意思?倒是在这挑拨起来了。   皇后自从上次与李珣聊完,不欢而散之后,除了初一十五,李珣再不来乾坤宫,来了之后,两人也几乎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交流甚少。   皇上打算如何对待钟氏及二皇子,口风连她都未曾透露。   但不管如何,越过了她去,便是对她这个皇后的不尊重。   刘氏有些后知后觉,眼神在皇后与许鸢之间来回横跳了几下,有些后悔道:   “嫔妾一时嘴快,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请皇后娘娘和许妃娘娘多担待些。”   一场请安,数人不欢而散。   沈璃书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如常第一个上了轿辇,先离开了乾坤宫。   今日早晨,呦呦的乳母来报,小公主好似有些感冒的症状。   她回到坤和宫中时,太医正在偏殿为呦呦看诊,平日里哭声有劲的小孩子,今日连哭都是有气无力的。   如同小猫似的抽噎着。   听得沈璃书心微微揪起来,忙问道:“公主可有大碍?”   “这......”太医皱着眉头,声音有些迟疑,“公主有些高热,至于是否是风寒,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李珣甫一进来,闻言脚步愣住。   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前日他收到大理寺的奏折,说是原本在城外蔓延的时疫,已经出现在了上京城内。   他这几日都没进后宫,便是在处理此时。   奏折上书,时疫刚开始的症状,便是高热惊厥,以为是普通的风寒。   “你一个太医,连病症都弄不清?”   声线冷硬,面色严肃,里面的人俱都吓了一跳。   “参见皇上。”   【作者有话说】   昨天红包已发,大家收到了嘛 第78章   ◎时疫◎   李珣脸色冷肃, 不想吓到沈璃书,走至她身边将她扶起来,侧眼睨了太医一眼:   “再诊。”   那太医身子抖落了一下, 颤身道:“是,微臣再诊。”   呦呦小脸通红, 不知是因为高热烧起来的, 还是方才哭的,太医诊脉时,她哭起来的声音恹恹的,一丝活力也无。   沈璃书在一旁看的心疼,手里握着李珣的手, 不由得用力了一些。   后者感受到手背上的力度,侧首垂眸,瞧见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关心与心疼, 眉头微微皱着,一副着急的模样。   那是母亲对于孩子天然的疼惜。   他抬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日袁宗与江雨生, 一个告了病假, 一个被许妃请走去给二皇子诊治了, 来的这位太医,是江雨生的徒弟,才在太医院当值没有几个月。   今日甚至是他第一次见到皇上真颜,如此威严, 他诊完脉,谨慎组织了语言:   “回皇上, 回娘娘, 小公主只是感染了普通风寒, 方才微臣一时间被脉象迷了眼,错误判断,还望皇上与仪妃娘娘恕罪。”   李珣在听见他第一句话时,心便往下落了半分,但对于这个太医,他蹙了蹙眉,“往后不必来坤和宫伺候了。”   连病因都搞不清楚的人,不知是如何进了太医院,也不知是如何来了坤和宫。   太医开了药,沈璃书在旁边寸步不离守着,眼见着睡着了,她才放心回了正殿。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才想起来李珣还在身旁,“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按理来说,二皇子昨日才回宫,今日李珣应当去钟美人那看看才对。   李珣微顿,魏明倒是问了他,是否要去瞧瞧二皇子,但他不知怎么的,拒绝了,昨日钟氏回宫,已经带着二皇子去御前请过安,他便想着,不去也可。   坤和宫里,从前都是他来陪着临漳与呦呦,若是知道他去了二皇子那,她有了孩子的父爱被分走了的想法,又该一个人闷着不开心了。   思及此,他的脸色有些微的不自然,转移话题道:   “朕派魏明再去请个太医来,呦呦年纪尚小,用药都要格外注意些。”   话是这个道理,沈璃书注意力被转移走,“等袁宗回来,还是要让他来瞧瞧。”   李珣颔首,“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对了,近来外面爆发了时疫,刚开始,还有蔓延之势,万事小心些。”   沈璃书惊讶,“可严重,可有了解决的方子?”   她幼年时候也曾经历过瘟疫,瘟疫所到之处,几乎是无人幸免,遍地哀嚎一片,民不聊生。   难怪见他今日心情不佳,沈璃书面色亦是变得严重了起来,“若是没有解决的方子,只怕是很快便会大面积传染起来。”   李珣何尝不是在为此忧心,“方才那庸医说的含糊其辞,朕便是以为呦呦也......”   后知后觉,沈璃书也有些心惊,“臣妾把他们从偏殿安排来正殿,臣妾要时时看着才放心。”   李珣本来想说也不至于如此,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说了他对于太医院的安排。   留着袁宗,专门给坤和宫的皇子公主备着,其余的太医,便要抽出来大半,去研究着时疫的解决方子。   如此安排,无可厚非,如此紧要的关头,皇上还念及着皇子与公主便已经算是妥帖了,“民生自然是大事,太医们享高官俸禄,此时多出些力也是应当的。”   沈璃书真正想问的还有别的事情,今日早上许妃将二皇子留在了长春宫,她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是有皇上的示意,便一五一十将今早的事情说了,末了说:   “臣妾们都想看看来着,对了您说,臣妾给二皇子送什么见面礼好?”   仿佛只是单纯的话家常一般。   李珣神色没变,只是眼底的神色倏然冷了冷,忽而问:   “你觉得朕应该将二皇子给谁养着?”   沈璃书骤然抬头,见李珣正神色冷静看着她,她心里一凌,不清楚他这是试探还是其他。   不过,沈璃书内心也有些无语,不管他是如何想的,这件事她才不想管,给谁都不讨好。   她声音发放软,“这件事臣妾可做不了主,有皇上您,有太后,还有皇后娘娘都能做主,您可别问臣妾了,头疼的紧。”   左右不管如何,都影响不了临漳皇长子的身份,她何必去操那些心。   就算养在皇后身边,又如何呢?往后的时日还长,也说明不了什么。   李珣见她面上真是对他问这件事的不耐烦,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于她的影响。   罢了,“你好好休息,朕晚上再来看呦呦。”   沈璃书提醒:“皇上,今日是初一。”   言下之意,今日该是他去乾坤宫的日子,之前那次李珣留在了坤和宫,她可没忘记,太后第二日便传了罚她的口谕。   “......朕知道了。”放眼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她,守着规矩,赶他走了。   沈璃书若是知道他心里在想写什么,估摸着又是一顿吐槽。   那可是皇后娘娘,她又不是没脑子,怎么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主动与皇后使绊子?   /   小公主不能直接吃药,药都是乳母先吃下,而后通过乳汁让小公主服下,到了第三日时,病情有所好转。   呦呦刚睡下,桃溪进来,看着沈璃书的脸色,不无心疼:   “主子您休息下,小公主都已经睡着了。”   沈璃书缓了缓神色,“本宫无事,外面如何了?”   自从那日李珣来了之后,沈璃书便以小公主染病要照顾为由,向皇后告了假,不管如何,谨慎些总没错,在坤和宫里待着,总是安全些。   桃溪叹了一口气:“长春宫还没将二皇子送回去呢,钟美人每日都要过去。”   难道皇上真决定,将二皇子交给许妃扶养?   毕竟上面还有皇后在。   这件事,沈璃书还真猜错了,对于二皇子的扶养问题,李珣压根都还未抽出时间来考虑。   魏明来汇报此事时,他只微微抬了抬头:   愿意留就先留着吧。   魏明心下顿时明了了,李珣此时还不想管这件事情,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   “钟美人来了几次御前,您都没见,她找到了奴才,问二皇子的生辰宴到底何时办。”   话落,魏明屏息一瞬,按理来说,这件事不该他来问,但事关皇子,他也不敢一字不言。   钟美人是个记仇的,他还摸不清皇上对于二皇子的态度,自然也想在皇子生母卖个乖。   李珣显然洞察他这种想法,有些不悦:   “朕打发你去钟粹宫当差如何?”   魏明心里大骇,动作麻利的跪下磕头:   “皇上恕罪,奴才知错,奴才失言。”   屋内气氛凝滞几息,手中毫笔往旁边一掷,李珣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神有些乏累,“再议吧。”   钟粹宫里。   白露端了药碗进去,瞧着钟氏在软榻上坐着,“主子,该喝药了。”   钟氏回过神来,招了招手,“过来吧。”   药是温好的,钟氏眼都没眨,一口气便就喝完了,白露递过去的蜜饯都被她忽视过去:   “皇上还不见我吗?”   白露摇了摇头,她每日早晚都去御前,有时候被魏明拦住,有时候被小德子拦住,但始终都没见到皇上。   “皇上御前忙,京中出现了疫情,奴婢去了几次,都有朝臣出入。”   钟氏眸色暗淡了些许,“明日本宫亲自去。”   上次她问了魏明,但魏明语焉不详,她已经从行宫回来好几日了,但皇上迟迟不说关于她的事情。   她其实内心隐隐还在期盼着,皇上会晋升她的位分,三品,越级也不过只有一级,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听说沈璃书当日在王府,不过是从侍妾升上来的良媛而已,皇上一登基,不也封了沈璃书三品昭仪。   更何况,她如今还是诞育皇嗣有功。怎么能比沈璃书差?   思及皇嗣,愤怒之意从心里升上来,当初在行宫,她走投无路求了许鸢,祈愿着许鸢能伸出援手,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她在行宫生产,没想到一回来,许鸢竟然扣下了她的孩子!   胸前起伏的幅度愈来愈大,皇上不见她,皇后亦是没个准话,这时候位分高一级便压死人,她没办法从长春宫将孩子带回来。   白露抿唇,有些不满说着她今日刚打听到的事情:   “听说大皇子与小公主当初的满月宴办的隆重极了,不仅皇上亲自出席,连从未露面的太极殿太后与贵和公主都亲自来送了礼。”   话音落,钟氏便骤然抬起来头,目光沉沉,声音极低:   “当真?”   白露点头说是,“主子,奴婢就是不平衡!”   钟氏自然知道白露不平衡些什么,大皇子有的这些,她的孩子通通都还没有!   凭什么?同样是皇子。   白露的消息,让钟氏的心态更加失衡了,孩子不在身边、晋位没有消息、皇上也不见她,几厢叠加起来,钟氏只觉心疼的快要揪成一团,让她喘不过气来。   “明日,我要再去御前,我就不信,不信皇上会一直不见我。”   想起来了什么,她吩咐:“给家里,给家里写信,问父亲,可有什么办法?”   白露得了吩咐,也冷静了下来,她明白,主子尊崇,自己的日子才能好过。   这些坤和宫里都不知道,沈璃书几乎与两个孩子同吃同住着,心力交瘁的同事,还一直关注着时疫的消息。   但天不遂人愿,三月初十那日,魏明亲自来了坤和宫:   时疫已经传进了宫里,内侍殿负责采买的小太监率先被发现,这段时日不太平,暂时封了宫。   沈璃书忧心忡忡,只好吩咐人,将整个坤和宫都关上了。   但饶是如此,有反应慢些的宫里,接连有宫人染病。   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79章   ◎恩典(含营养液加更)◎   “什么?周妃染病了?”   沈璃书原本正在摇床旁边逗弄着临漳, 闻言难掩惊讶。   桃溪点点头,“奴婢早上去太医院领药材的时候,碰见了周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   眼下时疫来势汹汹, 听说昨日那第一个染病的小太监已经没了,沈璃书不知晓周妃宫里是什么样的情况, 但念及前几次周妃所作所为, 她沉吟:   “你派个小宫女去钟粹宫问问,可需要些什么?”   若是有她能够帮助的,适当伸出援手也未尝不可。   桃溪有些犹豫:“奴婢一会儿就派人去。那主子您说,我与那宫女只远远的讲了几句话,会不会有事?”   时疫能通过染病者的唾液、所用过的器具等许多种方法传播, 前几日太医院特地来说了一些注意事项的。   桃溪如此考虑并非没有道理,沈璃书一惊,桃溪日日在身边伺候, 她倒是忘了这事:“这几日你先歇着吧,太医预防的药先喝着。”   桃溪还有些心存侥幸, 只远远说了几句话, 应当是不至于, 但保险起见, 她后面好几日,都没去正殿伺候。   李珣在前朝分身乏术,坤和宫也只小德子来了两次,询问了情况便又急匆匆回御前当差了。   整个后宫都骤然沉寂下来, 大家各自待在自己的宫里,非必要不外出。   桃溪不在, 柳声与阿紫便任务要重些, 阿紫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太医院何时能够研发出来药方?”   如今外面草木皆兵, 人人自危,柳声沉声说:   “太医院那些太医,在宫里当差多了,平日里疑难杂症都处理的少,估摸着等他们找出来方子,还要些时日。”   这话还算是委婉的,柳声原本在外行走惯了,见过多少赤脚大夫,医术比太医院这帮人高明的多了去了。   闻言,沈璃书更添几分愁容。   “主子,不好了,桃溪姐姐发热了!”   跑进来汇报的,是二等宫女岁薇,她就站定在门口,不敢往里踏进一步。   “什么?”   岁薇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说了:“奴婢方才预备去寻桃溪姐姐问点事,结果敲门无人应,进去便发现她在床上烧得不省人事了。”   “快快快,去请太医。”   沈璃书有些着急,“岁薇你,你这些日子便照顾桃溪你可愿意?”   岁薇一愣,反应过来沈璃书的意思,猝然跪下:   “主子尽管吩咐奴婢,都听主子的。”   她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照顾桃溪,便是拿命去赌;但另一方面,岁薇有些感动,主子对桃溪这样好,对她也好,跟着这样的主子,不管如何,她都不后悔。   坤和宫里出现了染病的人,别人都被内侍殿统一拉走去隔离着,桃溪亦是逃不过,对此沈璃书毫无办法,只能干着急着。   桃溪跟了她多年,早已经不是婢女这么简单了,说是妹妹也不为过。   李珣来的时候,正见女子一脸愁容望着窗外,数日不见,她好似清减了许多。   脚步声惊扰到出身的沈璃书,转头,有些惊喜,但随即细眉微蹙的起身:   “皇上您来做甚?”   她宫里有人染疫,早就不允许人随便进出了,虽然做了消杀,但没有谁能保证不会出问题。   李珣走的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底的乌青和疲惫之意,连平日里光洁的下巴上也隐约可见青色的胡渣。   “皇上您......”   话未说完,随即撞入一个久违的怀抱,鼻腔内涌入他身上的气息。   “朕做了预防,还做了消杀,不必担心。”   他说,朕不放心你和孩子。   饶是沈璃书曾经千百次告诫自己,男人,特别是帝王的心,不可测,但此时此刻,还是不由得承认,李珣给了她一些慰藉。   这些日子面上不显,实则心里亦是害怕,时疫会不会降临到她的身上、她的孩子身上?   而每次从外面传来的消息,都让她心里的惊惧更加重两分。   “皇上,臣妾和孩子都很想您。”   不管是否是真心实意,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狠狠撞进了李珣的心里,他被她依靠着、惦念着。   揽住她肩膀的手臂不自觉用了些力道,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果木清香,觉得连身上的疲乏也不由得散去了些许。   “朕瞧着你不太开心,可为什么事烦心?”   怀中人声音闷闷的,伸手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臣妾担心您,也担心百姓,还担心孩子。”   “臣妾害怕。”   李珣来之前,其实去过一趟乾坤宫了。   后宫事情都是顾晗溪在打理,有许多事也找他商量着,但不知从何时候起,他到了乾坤宫,与顾晗溪多是交流起来宫务,再没感受到属于夫妻之间的温情。   或许从太傅死后,又或许是安乐没了之后,也可能,是他得知她隔岸观火淑妃害沈璃书之后,又或者,积重难返,层层事情堆叠之后。   他们之间,早已经变成了至疏的夫妻。   今日去乾坤宫,说完正事,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皇上怎么不说话?”她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回。   抬手拊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胸前压了压,两人之间的距离严丝合缝,微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无事,药方已经研制出来了,过了明日便能知道效果如何了。”   “可是真的?那太好了。”   李珣来时,是刚用过午膳的时辰,两人聊了没几句,李珣便睡着了。   这一觉,直到傍晚,天空稍有暗色之时。   彼时魏明守在门外,喜笑颜开,皇上连轴转了这么久,终于好好休息了一番。   李珣醒来,便又直接回来御前,前脚刚走,后脚太医院的人便又来了一趟,送了许多艾草、石灰等物。   没过几日,治疗时疫的方子便都下发到了各宫手中,桃溪病愈回来伺候,身边的一切好似没有太大变化,但京郊与京外,因此疫情而丧生的人,足足八万有余。   得知此消息,坤和宫上下都寂静一片,除此之外,连宫里都有数百人丢了性命。   虽说现在情况控制下来,但宫里不免还是有些愁云惨淡之感。   直到三月底,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与皇后将于四月初三,前往城郊相国寺烧香祈福。   三月二十九,皇上这月传后宫侍寝的第一次,出人意料的,不是坤和宫的仪妃娘娘,而是长春宫的许飞。   敬事房传来消息的时候,沈璃书只微微挑了挑眉,对此既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听说这次时疫能很快控制下来,许鸢的哥哥许翎以及奚景垣都功不可没。   按皇上的行事风格,不去长春宫才让人意外。   长春宫内,不止有许鸢在,钟氏亦在。   自从回宫后许鸢将二皇子留在了长春宫,钟氏没有办法,也只好每日都来。   她来,也不受许鸢待见,冷板凳坐多了,钟氏的心也有些冷了,但能每日见到二皇子平平安安在她眼前,也就值得了。   但很快,钟氏就发现了,许鸢根本就对皇子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放在偏殿不管,心情好就叫乳母抱来逗弄一下,心情不好之时就连皇子也嫌声音太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强占着?偏偏她是妃位,她求了皇后,皇后让她稍安勿躁,而皇上则是根本不见她,这让她心里很是郁闷。   因此当她在长春宫,听见敬事房的人来说今晚许鸢侍寝时,她的屁股便跟长在了凳子上一般,再不肯挪动一分。   许鸢高高兴兴赏了敬事房的小太监,转身一看,钟氏还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钟妹妹,今日本宫还有事,就不留你在这儿了。”   钟氏心里气的呕血,面上还端着笑:   “可妹妹还想多在这叨扰姐姐呢,毕竟二皇子晚上已经不能见到生母了,连白日里再见不到,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许鸢眯了眯眼,神色不悦,眼神中都是威胁:   “钟美人可要想清楚了,今日多见这一会儿,往后,能见到的可就更少了。”   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勾起,偏偏上半张脸眼神狠厉,形成了极其割裂的诡异之感。   钟美人心里一震,为许鸢的威胁,可她今日走了,以后便能如愿见到二皇子吗?   似乎也不见得。   周围的宫人都噤若寒蝉,钟氏与许鸢两相无声对峙之间,外面宫人忽而高喊一声:   皇上驾到。   整个殿内的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前脚消息刚到,没想到后脚皇上便来了,李珣一进来,便感觉到氛围不对劲。   但他根本都不在意,阔步从跪着的人面前走过去,坐在了主座上,这时候才给了那些人一个眼神:“起来吧。”   许鸢自是第一个起身,几番关切李珣,又是几番娇嗔皇上许久没来,但李珣的神色都较为平淡。   钟氏这时候插了空子,说二皇子在这,皇上是否要看看?   钟氏不算太傻,她知道皇嗣肯定是要比她的面子大些,句句不提自己。   李珣好似才发现有她这个人在,“二皇子呢?”   许鸢讪讪,“在睡觉,臣妾让人把他抱过来?”   “不必了,让他睡吧。”   “皇上!”钟氏有些着急的开口,却被李珣眼风一扫,愣愣的没敢开口。   “你何时搬到了长春宫?”   “嫔妾......为了看二皇子。”   那枚碧玉扳指被主人拿在手中转动着,李珣抬眸,看了眼许鸢,“你先回去吧,二皇子先放在这,朕等他醒来看看他。”   当日在长春宫,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但第二日众妃请安之时,皇后宣布了一件事:   二皇子暂养在许妃膝下,美人钟氏诞育皇嗣有功,晋位修容。   话落,众人眼神都不由自主落在两位主角身上,许鸢满面红光,对此决定丝毫不感到惊讶,倒是钟氏,脸色一会青一会儿白。   沈璃书笑了笑,道:“恭喜二位姐妹了。”   许鸢得到孩子,钟氏得到位分,怎么看都是双赢的局面,“许妃膝下有了皇子,往后也可以常去本宫的坤和宫坐坐,带着二皇子去和哥哥一起玩耍。”   许鸢原本灿烂的笑容淡了些,“长春宫里什么都有。”   沈璃书:“兄友弟恭,皇上与皇后娘娘想必有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从乾坤宫出来,刘氏跟在了沈璃书后面,今日天气好,沈璃书便干脆和刘氏步行了一段路。   “娘娘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冬去春来,沿路的景色好似都更好看了些,沈璃书嗯一声,“猜到了。”   皇上久久没有动作,任由许鸢将二皇子放在长春宫,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再加上,这么久了,都没见皇后那边有什么动作,便足以见得,皇后对养这个孩子没兴趣,或者说有兴趣但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那依着娘娘所见,乾坤宫那边......”   沈璃书眸色冷淡了些,能如何?左右不过是,皇上还是需要一个嫡子,所以目前二皇子不能给皇后,以免以后多生出些事端来。   但若是中宫久久无所出,二皇子能在长春宫养多久还是存疑的。   端看帝王心意罢了。   刘氏颔首:“瞧着许妃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那是自然,白得一个皇子。”   “且等她再高兴些。”   刘氏几乎是一瞬间,便懂了沈璃书的意思,许鸢向来自负家世好、位分高,从在王府时便跋扈的很,前段时间看似沉寂,不过是因为李珣贬了她的位分。   如今有了皇子名正言顺养在膝下,只怕会比从前更加得意几分。   刘氏看一眼沈璃书的脸色,笑道:“那往后便多恭维恭维她。”   当一个人要飘起来之时,做事自然不似以往那般周到。   乾坤宫中,锦夏与瑟春正在帮顾晗溪收拾后日祭祀所用的东西。   两个婢女也正说起许鸢的反应。   瑟春不解:“主子,皇上要把二皇子交给许妃扶养,您怎么也不阻拦?”   依着她看,娘娘身边早晚都应该有个自己的孩子养着才是。   顾晗溪敛眸,她阻拦,要如何阻拦?   皇帝那早来找她商量时将话说的明白,她没有勇气告诉皇帝,更阻止不了皇帝。   若是李珣真的在乎她,早就将大皇子交给她扶养,何必要等到如今?   “皇上还想要一个嫡子,殊不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嫡子了。”   “娘娘!”锦夏惊讶,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回过头,“找太医调理,咱们兴许还会有机会的。”   顾晗溪苦笑一下,对此不置可否。   /   四月初三,皇上与皇后启程相国寺祈福。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各种大小天灾人祸不断,此次祈福,不止是为此次时疫。   傍晚时分,圣驾返回了宫内,敬事房没传消息,坤和宫的灯早早的就灭了。   李珣停步在坤和宫外,看着眼前紧闭的宫门,魏明在一旁,问:   “皇上,可要奴才敲门?”   时间已经不早了,李珣顿了顿,“罢了。”   之前有一次太晚来,沈璃书都已经睡觉,他将人打扰的不轻,还落了她的埋怨。   魏明差点笑出来,先前御书房也不知道李珣为何要拖那一会,明明回来的时间还尚早,敬事房传消息还来得及,偏偏李珣没什么动作。   现在好了,人家仪妃娘娘压根儿就没有留灯。   抬步刚往回走了几步,李珣又陡然停下来脚步,脚尖方向一转,神色晦暗:   “去敲门。”   “......是。”   沈璃书是真的累了,临漳与呦呦越来越大,太医建议可以加些辅食进去,这样身体营养也更为全面些,今日嬷嬷正在做这事。   向来孩子是乳母和嬷嬷操心起居要多些,沈璃书今日来了兴致,偏生要自己动手,美其名曰要让孩子吃的第一口食物出自于她的手。   结果还算完美,但中间过程实在难以赘述。   到了晚上,她沾床便睡着了。   守夜的是桃溪,见李珣来了,一个眼神,便自觉下去了,将空间留给主子们。   屋内只留了一盏暗得足以视物的烛灯,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原本稍微厚些的床幔也变成了薄纱质地的纱幔,因此能清晰看见床榻上女子的曲线。   她侧躺着,身子面向里面,站在床边,便只见到她起伏有致的线条,呼吸均匀,一听便知道,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沉默的看了一会儿,眸色晦暗,无人可窥探。   随后他合衣躺在了外面,同她一样侧睡着,伸出了胳膊,将人搂在了怀里,埋首在她的脖颈当中,鼻尖俱都是清雅的馨香。   沈璃书是被热醒的,一个成年男人在春末的呼吸,有着不可忽视的灼热温度。   她的声音还带了些喑哑,“皇上?”声音不大,不知道李珣何时来的,但以为此时李珣是睡着的,因此没有想到,身后的人竟然秒回了她的话。   “朕吵到你了?”   声音比她刚醒时的状态还要低沉几分。   沈璃书略微挣扎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却见他正目光灼灼看着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有些委屈:“有些痒,不自在。”   他倒是觉得挺舒服的,但在女子控诉的目光下,还是改口:“是朕不是。”   似乎情绪不太对的样子,她的瞌睡也走了大半,今日他是与皇后出宫祈福去了,为何情绪不对?   不会是因为皇后的关系,但转而到她这来求安慰了吧?那她可就有些膈应人了。   “您怎么了?”   李珣不知道沈璃书的腹诽,听见她带着关心的话语,忽觉内心一片柔软,“朕今日去了相国寺。”   沈璃书疑惑:“臣妾知道。”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看着女子的眉眼,李珣又说不出来了,他不可能告诉她,看见她为她父母所供奉的长明灯,灭了。   钱才给的够,只因为她许久不会过去一趟,所以黑了心的僧人便敢将长明灯灭了,将钱贪了。   说了之后,女子定然是要伤心的。   也是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些已经遥远的记忆忽然就在他脑海当中清晰了,洪流当中那人甚至都不明他的身份,却还是伸出了援手。   他不由自主,用了些力气,手往下,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将人往他这边带了些:   “去看了岳父。”   话落,他感受到怀中人身体上的僵硬,他眼底情绪看似一片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沈璃书被他那一句话说的有些回不过神,好半响,她声音有些愣愣的:   “皇上您......说什么?”   李珣:“朕说,今日去见了岳父,岳母,往后他们牌位前的灯,一定会长明。”   岳父,岳母。   沈父还在世时,不是没有说过,不知道以后我们阿书会找个什么样的人家,若是姑爷人好,他这个做岳丈的,定然不会为难人的。   那是属于父女之间的温情。   可沈璃书知道,父亲的朴素愿望实现不了,她给人做了妾,她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她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从李珣的口中听到这一句话。   “皇上您,可知您在说些什么?”   锦被之下,沈璃书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指甲掐住掌心,生生的疼痛,但比不上方才听见李珣说那句话时,心尖上的震颤感。   仿佛处在悬崖边上,丝毫都不敢动。   他耐心极了:“朕明白。”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肢,摩擦了几瞬,话开了口,剩下的话便不难说了:“等年关你弟弟回来了,再将你父母的牌位迁回到他的宅子里。”   “届时,朕允你回家省亲,可带着两个孩子。”   这是他方才,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之时,所做的决定。   他说话的神情轻描淡写,但沈璃书却被这简短的几句话砸晕了。   不仅能给她父母迁牌位,还能出宫省亲。   要知道,妃嫔能出宫省亲,对于妃子及其母家来说,可是天大的恩赐。   她虽然只有一个弟弟,但已经十二三岁,再过两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届时谁不高看他一眼?   不得不承认,沈璃书此时有了些手忙脚乱的慌乱感,“皇上您......臣妾......”   他忽而轻笑了一声,“感激得都语无伦次了?”   这样一句调侃,倒叫沈璃书有些羞赧之意,纤长脖颈与白皙脸庞上,淡淡的绯红连成了一片。   她主动往前凑了凑,清浅的呼吸喷塞在他的下巴上,真心实意:   “多谢皇上,臣妾觉得很是高兴。”   虽然不知李珣今日为何会有此举动,如此突然又令人不敢相信,但沈璃书承认,她真的高兴极了。   李珣慢条斯理开口:   “就这样口头上感谢朕?”   【作者有话说】   1500营养液加更。 第80章   ◎护着◎   长春宫内, 气氛压抑了许久,因为二皇子的抚养权尘埃落定,而陡然之间松快了起来。   许鸢穿红着绿, 面带笑容把玩着手里的一个拨浪鼓。   二皇子就在她面前的小床上,咿咿呀呀, 但仔细看, 许鸢的眼里没有半分对于小孩的喜欢。   玉玲和慕枳俱都是喜笑颜开:   “恭喜主子得偿所愿。”   “行了,起来吧,往后你们也一起,照顾好二皇子。”   两个宫女自然是忙不迭应下,对她们来说, 照顾好二皇子和照顾好许鸢同等重要。   “往后放不放钟氏进来,全凭本宫的心情了。”这段时间名不正言不顺,钟氏日日都来, 许鸢简直不堪其扰。   玉玲摇摇头,进言道:   “娘娘, 依着奴婢看, 钟修容咱们还是好好对待才好, 毕竟是二皇子生母。”   血缘关系深厚, 再者来,现在许鸢阵营当中,也只有钟氏一个人,偶尔需要做什么事情, 也好有人用才行。   许鸢手中的拨浪鼓停了,眼神落在玉玲身上,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玉玲有些忐忑之时, 她忽而勾唇一笑,“你说的对。”   钟氏现在妃位以下,位分最高,又是皇子生母,她可不能将钟氏推到人家身边去。   沈璃书身边还有刘氏这条好狗呢。   她笑了笑,“你说得对,去领赏吧。”   长春宫有了二皇子,越发热闹起来,不仅是在长春宫内,就连当差的人出了长春宫内,背脊都挺直两分。   月初,又到了每月去内侍殿领取月例银子的时候,照例还是桃溪去。   正是早上主子们请安结束的时候,桃溪去时遇见了刘氏身边的鸣翠,两人寒暄几句,桃溪才进了屋,“徐公公,坤和宫的月例备好了吗?”   “还有前几日我们宫里要的云锦。”   桃溪脸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笑,在外面,她是仪妃身边的大宫女,便代表着坤和宫的脸面。   徐公公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桃溪姑娘来了,备好了都备好了,坤和宫要的东西,我们内侍殿没人敢耽搁。”   一个眼神,身边的小太监便转身去取东西,徐公公与桃溪寒暄着。   桃溪:“多谢徐公公,前几日娘娘还说起来,内侍殿的人服侍周到,做事上心,徐公公劳累。”   “哎哟,桃溪姑娘客气了,仪妃娘娘高兴是我们内侍殿天大的福分。”   两人说话之间,韩美人身边的宫女来了,只开口说了几句话,徐公公身边别的小太监便将东西准备好给她了。   礼貌周到,公事公办,挑不出来错,也丝毫看不到对待桃溪的热络。   宫里向来如此,谁有恩宠,谁就有好的待遇,谁失势,谁就被冷待。   桃溪看破不说破,仿若未曾看见,脸色如常与徐公公继续说话。   “徐公公,东西都备好了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珠帘被人从外面撩开,露出慕枳那张脸。   她脸上原本带笑,见到里面的情形,笑容愣了一瞬,随即越发大了些,甚至还带了些趾高气昂:   “原来徐公公忙着呢?”   桃溪站在那,没有动一步,徐公公却是看了一眼慕枳,而后往前迎了两步,“慕枳姑娘怎么来了?”   如果他没记错,长春宫的份例昨日就来领走了。   慕枳正准备说些什么,那位先前被徐公公打发去拿云锦的小太监谄笑着来了:   “公公,桃溪姑娘,这是例银,这是云锦。”   桃溪微微颔了颔首,预备将东西接过便走,却不想,被人拉住。   锦段之上,覆着一只手,桃溪循着手,往上看见慕枳。   慕枳:“这是什么东西?”   徐公公夹在中间,左看看桃溪,右看看慕枳,脸上的笑容凝滞起来,心里叫了一声娘,怎么这样的情况也被他遇见了哦?   他陪着笑解释了。   没想到,慕枳皱了皱眉:“徐公公,您怕是忘了,长春宫里,也还住着一位二皇子呢?怎么,这样好的段子,只有大皇子配用吗?”   哎哟喂,听听这话,徐公公这会儿是真笑不出来,这段子今年宫里统共只有十来匹,一应都送到两位太后几位太妃宫里了,就剩下这最后两匹了。   坤和宫主动要了,他没有不给的道理,但这最后两匹,现在可都在这里,实在是匀不出来给长春宫啊。   但慕枳这话,怎么回答都得罪人,一边是坤和宫,一边是长春宫,倒是叫他为难的很,若说再早几日,怠慢点长春宫倒也无妨,但偏偏是今日。   桃溪手中用了点力气,没有将东西拿过来,她倏而松开了手,那两匹装好的锦段便应声掉到了地上。   在场几人,皆都愣住。   桃溪扯了扯嘴角:“慕枳,做事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才是。”   “你还未拿走,便就算不得是你们坤和宫的东西。况且——”   慕枳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你们都是知道我们娘娘的脾性的,对二皇子如视己出,什么都要最好的,今日若是拿不回去......”   “徐公公,您便自己个儿,去长春宫给娘娘回话去吧。”   从前许鸢位分都是头一份儿的,长春宫的人向来趾高气昂,内侍殿什么好东西不巴巴儿的往长春宫里送。   但许鸢被降了位分之后,慕枳便发现,这些人对长春宫态度便都变了,坤和宫反而一时间受欢迎的很,但那时她们没有办法,如今却是不同了。   皇上愿意将二皇子给她们娘娘,便足以见得对于娘娘的看中。   慕枳想,这口气总得吐出来,也好叫内侍殿这般风吹几面倒、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瞧瞧,她们娘娘,怠慢不得。   慕枳这几句话一出,桃溪眯了眯眼,恰好又对上徐公公求救的眼神,她哼笑了一声:   “别为难徐公公,几匹料子而已,拿回去长春宫吧。”   说罢,微微福了福身,“徐公公,那我就先回去了。”   桃溪回去,便将这事儿汇报给了沈璃书,女子微微挑了挑眉,“这么快便扬眉吐气了?”   桃溪说是,“主子您是没瞧见,慕枳那趾高气昂的神情和语调,和从前许妃娘娘在王府时候一模一样。”   沈璃书笑了笑,没当回事,“如今皇子有了,是该高调些了。”   多了一位皇子,可不止是表面荣耀那么简单。   更何况,低调本就不是许鸢的脾性,前些日子,不过是暂时收敛着罢了,她因着前日晚上李珣那些话,这几日心情都尚好,见桃溪有些愤愤的表情,还开解道:   “料子没了便没了吧,拿别的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那料子舒服又吸水好清洗,给两位小主子做口水兜子再合适不过了......”   桃溪在沈璃书含笑的眼神注视下,慢慢闭了嘴,随即懊恼:“奴婢一时嘴快,主子莫和我计较。”   沈璃书微微颔首,“去吧。”   桃溪行礼退出,将门关上后,她略微思衬了一小会儿,便出去了坤和宫。   不过到下午,满宫里都传遍了,今日坤和宫与长春宫的人一起在内侍殿取东西,有人见坤和宫桃溪姑娘面色不善的出来,但前后脚的功夫,长春宫慕枳姑娘便笑眯眯出来了。   如今宫中,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了这两个宫里,这样似是而非的传言对于好八卦的人来说,并不过瘾,于是很快,今日内侍殿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传了出来。   连慕枳姑娘当时说话的表情神色,都被人模仿的惟妙惟肖。   事情当然也传进了承乾宫。   彼时奚景垣与谈珏都在,外面宫人汇报给魏明时声音没压住,传到了内殿三人的耳中。   神奇的是,那会儿刚刚好,三人正在看东西,没说话,安静的很。   话听到了一半儿,便被魏明打住,李珣瞧了眼面前两人的神色,微微咳嗽一声,面色如常。   谈珏笑了笑,混不吝的样子:“皇上,您说微臣这耳朵,还能要吗?”   一旁的奚景垣面色沉肃,仿佛没听到一般,也只有谈珏,敢在私事上与李珣玩笑起来。   手中奏折被李珣扔到御桌上,“要朕亲自动手?”   “讨论完正事,微臣回去自己来,别脏了皇上您的手。”   话题是回到正事儿上来,但没过一小会儿,李珣扬声叫了魏明:   “发生了何事?”   魏明一脸懵,反应了两息,才确定,皇上问的是什么,但,还有朝臣在场呢,那毕竟是后宫事。   揪着一小会儿的停顿,让李珣不耐地皱了皱眉,“耳聋?”   不敢再耽搁,魏明眼观鼻鼻观心,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而后无声咽了咽口水。   事说小也小,说大,也真不大。   长春宫的人,抢了坤和宫要的东西。   殿内还有别人在,李珣一时间有些后悔方才忽然而起的要搞清楚事情的念头,无他,许鸢是许翎的妹妹,而面前这两人,与许翎关系尚可。   他脸眸,叫人窥探不了他眼中的神色。   但谈珏和他几十年的交情,不说完全揣摩圣心,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他摸了摸鼻子:   “奚大人啊,看来咱们俩这耳朵今日真是保不住了。”   后者回以淡淡一笑,但低头的一瞬,嘴角抿得笔直。   原来她在宫里,哪怕有了皇嗣傍身,还是会受到欺负么。   谈珏话落,李珣声音淡淡:   “将朕私库里的织金锦给坤和宫送去。”   这便是补偿坤和宫的意思。   三人都在想,皇上这样做无可厚非,毕竟是长春宫拿了别人先要的东西。   魏明正预备领命而出,须臾便又听见李珣平淡的声音:   “内侍殿今日当差的那几人,处死。”   魏明惊愕抬头,皇上为了这事要处死那几人?   随即内心惊骇,明白这是为了告诉众人,坤和宫到底是何种地位。   不容怠慢,不容挑衅。 第81章   ◎秘密◎   锦段送到坤和宫, 沈璃书都还有些意外。   这样的小事,皇上也会知道么?   等看到桃溪在一旁笑得开心,她眯了眯眼:   “你做的?”   桃溪:“内侍殿我让了她是咱们坤和宫大度, 但咱们也不能干吃亏呀主子!”   所以就,将这件事情稍微传播了一下, “主子您放心, 我可没有颠倒是非黑白,是经得住查的。”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这次皇上的反应如此维护坤和宫。   沈璃书失笑:“你啊你,和她们一般见气做什么。”   桃溪嘟嘟嘴,“奴婢就看不得她们目中无人的样子, 还以为是在王府的时候呢?”   沈璃书无奈叹了口气,“行了,本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她垂眸看了看那几匹织金段, 打趣道:“本来是给他们两个小的要的布料,现在好了, 他们倒是用不着了。”   “你拿着, 去和阿紫, 柳声分一分吧, 马上换季了,你们都做些新衣服穿。”   桃溪惊讶过后,便喜笑颜开,“多谢主子!”   在坤和宫伺候, 她们几个是从来不缺好东西的,沈璃书对她们, 从不吝啬。   “对了, 让小厨房做几个皇上爱吃的菜, 去请皇上,晚上可有空来用膳?”   皇上这次的做法,无异于是在打长春宫那位的脸,沈璃书想,她得正向表示一下才行。   桃溪又笑着服了服身:“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翌日去乾坤宫请安。   沈璃书现在的座位,就在原本许鸢的位置上,她到的时候,是最后一个,所有的妃嫔,都起身给她见了礼。   许鸢也不例外。   “昨日皇上赏了本宫一些波斯进贡的小玩意儿,一会儿请安之后,送到你们宫里去。”   “姐妹们一起解解闷儿。”   一句话,成功让在场的妃嫔们神色各异 ,有不屑诸如许妃,有感激如刘氏,有羡慕如韩美人......   昨日内侍殿的人,大家早就已经听说,只是碍于两位当事人的身份,不敢八卦到脸上。   但今日沈璃书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何尝不是在炫耀呢?   她是绝对的上位,先不说波斯进贡的东西多难得,就算是常见的,她说赏赐,其余的宫妃们心里再是不愿,也要谢她。   “多谢仪妃娘娘。”   皇后出来的步伐便踩在这一句谢恩的尾音上,她坐定,“仪妃妹妹又做什么事情哄得姐妹们高兴了?”   高兴吗?有的人怕是不至于,沈璃书笑了笑,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   “臣妾如今时间都花在皇子与公主身上,别的事情想做也有心无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顾晗溪颔首:“做的很好,有助于后宫姐妹们的团结。”   许鸢在一旁勾了勾嘴角,生生忍住了没说话。   让人意外的是,平日里向来默不作声,仿佛透明人的韩美人说话了,“嫔妾倒是期待,仪妃娘娘要赏什么好东西,前些日子嫔妾得了坤和宫小厨房的香椿薄饼,很可口,还念了几日,但御膳房没有,可馋坏了嫔妾。”   她说话声音不大,气场也不强,虽然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但她在宫里的存在感极低,请安时几乎都不怎么说话。   倒叫人都忽视她去。   沈璃书也有些意外,视线朝韩美人看过去,后者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眉梢微动。   请安散,沈璃书第一个走,出了乾坤宫,没走多远,便被人叫住。   是韩美人。   她没有仪仗,紧跑慢跑跟着过来,站定在沈璃书轿辇旁边之时,呼吸都还未调整均匀,早春还不是很炎热,粉面上覆了一层细汗:   “仪妃娘娘。”   她仰头,去瞧沈璃书,“嫔妾想去看看大皇子和小公主,不知可否方便?”   清晨旭日刚从东边升起,如同密线一般的阳光落在沈璃书的面颊上,她微微垂首,看站在面前的女子。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慢,韩美人喉头微动,忽而觉得口中有些发涩,正在气氛凝滞之时,便听沈璃书开口:   “欢迎。”   韩美人听见自己那颗心落进了肚子里的声音,“多谢娘娘。”   沈璃书坐正,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本宫在坤和宫等你。”   仪仗重新启动,十数人簇拥着沈璃书远离。   韩美人看着她们远走的背影,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看婢女,“走吧,咱们回宫收拾一下。”   本来想就现在跟着去的,但没想到沈璃书连轿辇都没下,她刚刚走得急,形象上恐怕有些狼狈。   婢女皱了皱眉:“主子何必要如此?奴婢看仪妃娘娘,高傲的很。”   说的便是方才沈璃书的反应。   韩美人偏头,瞪了她一眼,“人家有高傲的底气,你说话才是要小心些,若是被人听见,少不得要吃些挂落。”   她如何看不出沈璃书的高傲,又如何看不出,沈璃书并未曾将她看在眼里。   但深宫寂寥似无边的海底,如今的日子一样都能望到头,她觉得,会疯掉的。   沈璃书前脚刚到坤和宫,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便有人汇报:韩美人求见。   乳母正在给呦呦排气,沈璃书在一旁看着,眼神未动:“让她进来吧。”   韩美人第一次来坤和宫。   李珣母家并未有多少底蕴,是从韩云霜坐上了妃位蒙昭荫庇才有了些气色,后来李珣做了皇帝,韩家的地位才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但这样的家族与上京城内老牌的勋贵家族底蕴不同,换言之,韩美人在进宫之前,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   刚来宫中时,连礼仪都不太懂,太后都嫌弃的要紧,但这么久的时日,现在看起来也是个正经的主子样子了。   饶是如此,在进入坤和宫之后,还是被着中间的繁华所震撼到。   雕梁画栋,名家画作,珍贵摆件,哪怕连一件屏风,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整个坤和宫里,只有沈璃书一人居住,宽阔的程度让韩美人汗颜,比较起来,甚至觉得连皇后的乾坤宫也不遑多让。   还未曾进正殿,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带路的丫鬟是岁薇,自从上次去照料了桃溪,沈璃书便安排她进了内殿当差。   岁薇听见里面的动静,脸上也是带了些笑意,抬手敲了门,将人带了进去。   沈璃书慢条斯理将怀抱中的孩子交给了乳母,转头看着韩美人:   “韩妹妹,稀客。”随即让桃溪赐了座。   一番寒暄,沈璃书端了茶杯起来,“明前龙井,妹妹尝尝。”   一口一个妹妹,瞧起来多么亲热的模样,但韩美人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沈璃书的客套。   韩美人所想的确对,沈璃书心里对于韩美人,虽然不至于像对钟修容那般厌恶,但也说不上喜欢。   无关这个人如何,更多的还是她身后的人——慈宁宫太后。   太后不喜沈璃书,偶有刁难,沈璃书自然也不喜太后,拿着热脸去贴人家冷面的事情,她在李珣面前都未曾有过。   而韩美人,是太后的侄女。   她不知晓今日韩美人为何会来这一趟坤和宫,实则也不在乎目的是什么,左右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今日韩美人从这里出去,往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丝毫的变化。   客套的寒暄过来,茶也品了,韩美人格外开心的看了看临漳和呦呦,征得同意之后,还拉了一下呦呦的手。   两小只被乳母带下去之时,韩美人还多看了几眼,这才说到正事上:   “嫔妾知晓,姐姐不喜妹妹。”   略一停顿,沈璃书面色如常,便说明这句话没错,她抿唇,还是继续说:   “但嫔妾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姐姐不利的事情。”   这倒是真的,从前钟氏言语挑衅沈璃书,她还在胖劝解过钟氏。   沈璃书眼眸动了动,“妹妹这说的什么见外的话。”   韩美人深呼吸一口气,“不瞒姐姐说,今日嫔妾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哦?”沈璃书饶有兴致,宫中女子说话做事向来讲究一个含蓄,她倒要听听,韩美人如此直白,是要说什么?   “嫔妾......想告诉娘娘一个秘密。”   沈璃书眼皮动了动,手中茶杯被放置在一旁的桌子上,抬眸看了一眼,左右桃溪与阿紫便退了出去。   韩美人的婢女看了一眼主子,得到示意后,也跟着出去了,门被人关上。   “秘密?你怎么知道,本宫就会对你所言的秘密感兴趣?”   沈璃书身子是微微前倾的状态,表情都是混不在意的模样,但直觉告诉沈璃书,值得韩美人今日走这一趟,所言的秘密,不是小事。   但这不代表,   “是关于,许妃娘娘。”   四个字,让只有两个人的殿内,陡然之间安静下来。   原本沈璃书温和的眸子瞬间变得犀利起来,伶仃皓腕上白色玉镯被她无意识转动着。   她自己不知晓,但韩美人却是一愣,这个动作,她也曾见皇上做过,好几次发生大事之时,她远远看见皇上转动着指尖那枚碧玉扳指。   再看沈璃书的神态,韩美人心紧了一瞬,太像了,动作、神态、就连周身的气场,都与皇上太像了。   但她知道,此时沈璃书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许妃娘娘,她永远也不会有自己亲生孩子。”   韩美人走了。   但桃溪却发现自家主子有些不对劲,脸上连笑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沉重。   想说些什么,却被沈璃书挥手屏退,“退下吧,本宫一个人静静。”   她说,许妃自从进宫之后,每日都要用的养生药中,有红花。   红花,每日都都要用。   是皇上的意思。   青天白日里,沈璃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月全食哎,大家好运~ 第82章   ◎聊天◎   永和宫里, 韩美人刚从坤和宫回来,连喝了一整杯水,才将喉间的涩意压下。   终于将这个秘密说出去了。   她一个人守了这秘密许久, 终于,鼓起了勇气, 那日她偶然听见 了太后与皇上聊起, 回来便高烧了两日。   虽然皇上极少宠幸她,几乎都不曾来过她的宫里,但在她有限的几次见面当中,对于皇上的印象还只有威严二字。   帝王威严。   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许妃的药, 好几次被她挂在嘴边炫耀,她说皇上特意吩咐的,足以见得皇上心里多在意她。   韩美人曾经也羡慕过这样的恩宠。   可许鸢不会想到, 那竟是灭子的毒药!   /   傍晚时候,御前传来消息, 今晚皇上去坤和宫。   自从前日韩美人来之后, 已经过了两日, 皇上都没来后宫。   那日心里初初听见所谓秘密之时, 心里的惊骇和许多想法都随着这两日时间的流失而沉淀了下来。   傍晚,落日融金,晚风和煦。   但坤和宫里颇有些兵荒马乱。   已经五个多月的小呦呦,不安于在摇床之上与大人的怀抱当中, 于是在正殿的大厅里,铺了一块长方的波斯手工地毯, 上面零散摆放了些拨浪鼓之类的玩具。   偏偏她不愿意安分的玩玩具, 慢慢地竟然也能爬来爬去, 动作不熟练,但愿意尝试,逗的殿内的人或者是笑、又或者跟着小公主忙过去忙过来。   沈璃书也脱了鞋,只穿着绫袜,侧坐在地毯上,满脸含笑看着呦呦手里拿了一个玉镯子向着她爬过来。   “来,过来母妃这里。”   呦呦眼睛又黑又圆,像是两颗外邦进贡过来的黑宝石镶嵌在其中一般,慢悠悠转着,向着她看过来,慢慢往这边爬过来。   忽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母女俩都很有默契的往门口看去,沈璃书恰好与李珣的视线撞上,她眼眸微微睁了睁,便预备起身。   男子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手掌在她肩膀上压了压,“别动。”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裙被拉了一拉,两人都顺着看过去,是呦呦。   竟然已经爬了过来。   “朕不过几日未来,呦呦便已经如此厉害了?”   他顺势,在沈璃书旁边的空处上坐了下来。   沈璃书也惊讶着,将呦呦抱起来,“一天一个样,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   就玩了这一会儿,沈璃书便觉得腰酸背痛,这句话,也算是回答了李珣的话语。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李珣的视线落在母女俩身上,看沈璃书满眼都是孩子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不免琢磨起来她话中的隐藏含义。   “前朝事忙。”所以这几日才没来。   话音刚落,呦呦的小手便伸过来,揪着李珣腰间一物便不松手,咿呀咿呀,扯不下来,还有了些着急的意思。   沈璃书视线投过去,便看见一个新的香囊,旁边正是之前沈璃书所赠的玉佩。   “皇上这个香囊,与今日这身衣服倒很是相配。”是有些吃醋的语气。   实则沈璃书并不在意,但她知道,有些时候,在一些小事上,满足男人所谓的虚荣心也重要。   李珣毫不在意将香囊解下来,由着呦呦拿着玩,他顺手将呦呦从沈璃书怀里抱了过来,视线落在她脸上:   “怎么,吃醋?你许久不送朕新的,朕便随意戴出来了一个。”   沈璃书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些故意曲解,黛眉微蹙:   “臣妾现在哪有时间?再说了,承乾宫里这些东西恐怕都堆积如山了,每日都换一个月也不会重样的。”   美人红唇张张合合,话里话外都是醋意,夹杂着对他隐约的不满,李珣不觉被冒犯,反而嘴角不自觉带了些笑意,轻斥道:   “你这张嘴,没大没小。”   沈璃书眼眸一顿,瘪了瘪嘴,撒娇道:   “您凶臣妾做甚?还不准臣妾吃醋,往后臣妾再也不说了。”   乳母、丫鬟等都还在这,临漳在小床当中睡觉,呦呦正在聚精会神玩着手中的香囊,先前那镯子已经被她扔到了一旁。   人多,李珣暂且压下来心里堵住沈璃书红唇的心思,不过到底轻抬了一下眉梢:   “这香囊,是从前皇后送的。”   一句话,便让沈璃书歇了继续演戏下去的心思,皇后所赠,不是她可以置喙的,方才她的话,若是李珣计较,便能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于是脸上只剩下了讪讪的笑意。   气氛一时间沉了下去,李珣丝毫不知道沈璃书内心的想法,他的思绪去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轻咳了一声,“朕往后便不戴了。”   李珣来了,呦呦便不愿意下去了,玩了一小会,便到了用膳的时辰,将孩子交给乳母带下去,两人便移步饭厅。   沈璃书在地毯上坐了太久,起身时有些眩晕,李珣及时搀扶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   “慢些。”   “多谢皇上。”   一句话,便让李珣眯了眯眼,如此客气,难不成还在为方才的事情不开心么?   但很快,两人已经在餐桌落座,阿紫已经开始上菜了,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都是李珣爱吃的菜。   李珣不是第一次来坤和宫用膳,但几乎每一次,都有他爱吃的,也只有沈璃书,是完完全全清楚他的口味。   口腹之欲满足,反观沈璃书却吃的不多,每样吃了几口,便将筷子放下了。   相较于前些日子,吃的更少了些。   李珣挑挑眉,“水晶虾仁你惯常最爱,怎的便只用这么两口?”   沈璃书向来爱吃,除却之前怀孕初期孕吐、有一次身体不好吃的少些,今日这还是头一遭。   沈璃书说:“您来之前,臣妾吃了一些点心,这会儿已经饱了。”   李珣半信半疑,没吃两口,便跟着放下了筷子,木筷在筷托上发出一声轻响,沈璃书下意识看了一眼。   “朕也尝尝。”   沈璃书疑惑抬眸,尝尝?尝什么?两人视线对上,她愣了一秒,随后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很快垂眸。   尝尝下午她吃的点心,多好吃,才使得她用膳只用了这么些。   “还不去?”李珣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阿紫。   阿紫正预转身,沈璃书叫住了她,“没有,皇上今日没有这个口福了。”   “臣妾就是想少用些。”她越说声音越小,也越心虚。   李珣眉眼冷淡了些,“为何?”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臣妾生产之后体重比原来要更重了些,就想着减减重,穿衣服也好看些。”   话说到这里,沈璃书倒真是有些愁滋味涌了上来,生产之后哪怕将养的再好,身体上有一些损伤也是不可逆的。   再加上她怀的是双胎,有些事情比单胎更甚,比如她的腹部,饶是在慢慢恢复,但还是比未生产前要大了些。   对于女子来说,漂亮容颜与曼妙身材谁不想要?特别是在后宫当中,年轻貌美的女子多如过江之卿,她自然也是心急。   一方面,她爱美,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另一方面也是怕李珣的眼光,虽然他从未提起过一次。   李珣闻言,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小川字,眉宇之间都是生气:   “你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吗?袁宗没告诉你要如何养着?”   太医说过,产后身体完全恢复最起码需要一年之久,并且还因人而异,沈璃书竟然敢为了夏天身材好看些节食,本就未曾恢复好的元气不得再损伤?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不仅沈璃书愣住,阿紫与魏明更是连忙跪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李珣隐隐约约听见了女子吸鼻子的声音,情绪应当是不对劲的,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他面色更沉,起身走过去,抬起女子下巴。   便见她眼眶微红,一点湿润,水雾懵生,睫毛轻轻颤动着,“你......”   堵住他话的,是一串清盈的眼泪珠子,随着光滑的面颊落下来到他的手上,有些灼热。   李珣身体微僵,收了手松开她的下巴,骨指分明的手擦拭掉脸上的眼泪,垂眸,极耐心的问她:   “朕太凶了?”随即开始反思自己,方才语气确实有些重了。   沈璃书摇摇头,有些哽咽:“您不止凶,还不关心臣妾,若是可以,臣妾也不想不吃饭的......”   话未说完,李珣心里却是一颤,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一旁跪着的阿紫感觉到手臂被人轻轻拍了拍,转头便看见魏明正在给她使眼色。   “咱们走。”魏明无声做着口型,随即两人动静极小的出了门。   皇上与仪妃娘娘之间,这氛围显然是不对劲,魏明觉得,他是没有那么多脑袋去听皇上与娘娘之间的私房话的。   还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沈璃书没有注意到两个奴才的动作,李珣则是懒得理,连眼神都没动,沉沉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眼泪还是没停,声音的哽咽程度比方才更重一分,话语真真假假:   “臣妾是怕,容貌衰迟,皇上便会厌弃臣妾了。”   她忽而抱住了李珣的腰身,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含糊,但依然清晰落入他的耳中:   “若真有这么一天,臣妾怎么办?臣妾可不敢想。”   她说的话,不是特别清晰,但李珣顿时懂了她的意思,她依旧还在怕,她在宫里,只有他一人,他的后宫却有好多别人。   这话从前他也听过,但今日好似格外走心,胸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针扎一般的痛感:   “朕做了许多,你依旧还这么想吗?”   看不见他对她日益显著的偏爱吗? 第83章   ◎轻颤◎   日益显著的偏爱?   沈璃书的表情因为这句话, 有一瞬间不自觉的停顿,若是之前有几分相信,但在知道许鸢的事情之后, 信任也遭遇了崩塌。   也不知韩美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特意派了袁宗去查长春宫所用之药是否如韩美人所言, 包含那些厉害之物。   结果是自然的, 药方上没有的东西,实际的药材当中却加上了。   所以他的好,能让人信任吗?帝王恩宠的背后,又是否如同对待许鸢一般的狠厉?   她不敢想。   毕竟从前她就明白,不奢求帝王的真心。   嘤嘤啜泣以答话, 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臣妾心里知道皇上对臣妾好。”   怀中女子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身上的馨香不断散发出来涌入他的鼻腔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声音温软如同小猫在嘤咛。   李珣抬手拊住她的后脑勺, 轻轻摩擦数下,“但你还会有今日行为, 说明朕做的还不够好。”   “不是......皇上日理万机, 对臣妾有如今的关注已是难得了。”   言尽于此, 李珣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眼神沉沉望向窗外,夜色里树影萌动,晚风温柔。   皇上晚上留在了坤和宫。   沈璃书方才忽而哭了那么一遭,有些不好意思, 晚膳已经撤了,她便先去沐浴。   净室里, 只有她和伺候的阿紫。   阿紫将玫瑰花瓣撒入水中, 用手背探下去试了试水温, 才去帮沈璃书脱下衣服。   进入浴桶之前,沈璃书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腰身虽然还是纤细,但终究是和未生产前不一样,眸色暗淡了些。   阿紫瞧见她的眼神落点,想起方才的事情,安慰道:   “主子别焦虑,太医说了恢复要有一个过程,奴婢是看不出来什么区别的,您啊,依旧好看着呢。”   阿紫所言不假,女子柔白的胴体在暖黄的烛灯下泛着一层柔光,脖颈修长,手脚纤秾得度,月匈部依旧挺翘圆润,腰身盈盈可握。   年轻,紧致,可堪完美。   但沈璃书对自己的身体最为清晰,哪里有变化亦是明显,对于阿紫的话,她笑了笑。   抬步进了水中,玫瑰花瓣掩映女子身体,水光灯色里,一副靡靡画卷。   沈璃书闭上了眼,脑海中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也颇觉得有些累,不是□□,是精神上,好似从来不曾松懈过。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沈璃书听见了脚步声,眼眸依旧轻阖,“阿紫,替我擦身吧,皇上还在等着吗?”   意料之外没有听到阿紫的回答,疑惑睁眼,却见李珣正朝着她走过来,眼神瞬间清明,身子下意识往水下浸了一些,“皇上您,怎么来了?阿紫呢?”   两人在一起许久,却是第一次在净房这个空间如此“坦诚相待。”   “您,您快出去,把阿紫叫来服侍臣妾。”   头顶哗忽然传来他的一声轻笑,不回答她的话,转而问:“洗好了?”   沈璃书不明所以点点头。   哗擦一声,原本放在一旁衣撑上的衣裳被他抬手扯下,随即他弯腰,将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薄衣覆身,水珠落地。   女子惊呼一声,而后下意识抬起手腕勾住了他的脖颈,脸上带了水雾也染了酡红,“皇上!”   他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嘘。”   她眨眨眼,随着他往外走,原本熟悉无比的道路也有了些陌生之感。   两旁都是红烛,熊熊燃烧着使得室内明亮如白昼。   伺候的丫鬟们都不在,安静的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风声。   葱白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不敢抬头去看他,于是目光里被他锋利的下颌以及薄唇填满。   薄唇者亦是薄情。   沈璃书忽而想到了话本子当中的这句话,不由觉得贴切极了。   身子底下感受到了锦被的凉意,她无声瑟缩数下,想要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上,却被人制止。   他的目光宛如实质,落在她脸上,烛灯明亮,他眼底的欲望、她脸上的羞赧,在彼此面前都清晰可见。   “皇上......”   沈璃书这样的处境里面,她又羞又恼,贝齿轻咬粉唇,小声嘟囔着。   “嗯。”   他应声,却是除了制止她,再没有别的动作,他的衣服前面,因为抱着湿漉漉的沈璃书,而被打湿氤氲一片片暗色,恰如他的眼神。   墨色翻涌的眼神从她的脸上,一寸寸往下,另一只手将那几乎可以忽略的薄衣扯开,柔白的胴体便袒露出来。   而后他的视线不顾身体主人的抗议,执着的一寸寸往下,从清晰的锁骨,到挺翘的圆润,再到黑色的森林......   倏而,他倾身而下,先前是用目光,现在是用,唇。   寸寸肌理被他描摹,沈璃书陡然之间抓紧了身下的锦被,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眼里床顶的花纹都有些涣散。   从未有过如此极致的体验。   单单是这一种招数,沈璃书便觉得有些受不住。   她惯常敏感,李珣感受着她的颤动,停下了动作,薄唇上有水色停留,他温声:   “沅沅,看我。”   眸子缓慢转动着,毫无焦点落在她的脸上。   而后他的行为,让沈璃书浑身都有些僵硬起来。   他定睛看着她的小腹,然后低下头,一下一下,认真亲吻。   他说,从未觉得难看,这些痕迹,是她的勋章。   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沈璃书完全沉溺于这种快乐,来自自己心里纯粹欲望的满足,身心愉悦。   而他今日也格外不同,小腹被他亲吻、抚摸,带着爱怜。   /   坤和宫晚上叫了两次水的消息,瞒不住,一时间宫里后妃各怀心思。   翌日,沈璃书醒来,房间明亮连阳光都已经跑进来玩耍开了。   看来时间已经不早,沈璃书抬手揉眼,看清薄被之间的风景,昨日种种浮上脑海,她一愣,眨眨眼,昨日真是有些放肆了。   后妃在床事上多是下位者,要时刻以皇帝的愉悦程度为准,话本子里说过,有些女子连疼痛都不允许喊出来,因为怕扫了男方的兴致。   虽说向来鱼水之欢的事情,沈璃书与李珣都讲究一个情投意合,她不舒坦的时候也说出来,他配合着调整,但如昨晚一般细致服务还是头一次。   咳咳,越想脑子中越兴奋,沈璃书甩了甩头,将这些旖旎的记忆甩掉,叫了婢女进来。   桃溪扶着沈璃书坐起来,主子身上的痕迹一览无余,桃溪一时间愣住,然后慌忙低下了头,“奴婢服侍您穿衣。”   昨日叫水后,桃溪并没有进来,全由两个主子自己处理的,乍然一见到,她还有些羞涩。   桃溪进来之前,沈璃书就已经看过了,这会饶是再尴尬,面上也不显,“更衣吧,临漳和呦呦呢?”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沙漏,知晓这会时间已经不早,往日这时候她已经去乾坤宫请安回来,和两小只一起玩耍起来。   桃溪低头帮她扣衣服,“刘美人来了,带着两位小主子在院子里玩呢。”   “对了,请安?”   “皇上交代让您好好休息,奴婢便去向皇后告了假。”   还算妥帖,沈璃书颔首,折腾一宿,她才起不来。   早膳没来得及用,便提前用午膳的时候,左右宫里有小厨房,也方便的很。   沈璃书发现柳声又来寸步不离看着她了,原本柳声多是在皇子公主身边,“今日怎么来了?”   ......柳声一板一眼:“皇上吩咐奴婢看着您吃饭。”   沈璃书一顿,看看柳声,又看看桃溪,见桃溪点了点头,她都要气笑了!   怎么还这样?还怕桃溪惯着她管不住她不成?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   连微风都开始有了些燥热,御花园里,时令的花儿也已经开了。   这些日子韩美人从未再来找过沈璃书,偶尔会差人送来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来,请安时碰见,韩美人也如同平日一样远远 行个礼。   沈璃书看在眼里,但并不是很想理她,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韩美人要的便是如此效果:她只是卖了个好给沈璃书,让沈璃书知道,她并不在对立面,便就够了。   五月里还有一件大事,便是二皇子的百日宴。   当初二皇子满了月才从行宫回来,抚养权尚未敲定再加上当时的时疫,满月宴便耽搁了下来。   如今二皇子母妃变成了许妃,意料之中的会大办这百日宴。   沈璃书听过便听过了,大办才好呢,越奢靡越隆重越好。   桃溪有些感叹:“听说二皇子每月都要请太医,身子弱的很,这样大办百日宴,也有要冲一冲的意思。”   正如沈璃书第一次见到二皇子一样,时间过了这么久,二皇子的身子还是不好,连着李珣也多往长春宫去了几趟。   她敛眸:“这孩子,也是命苦。”   桃溪:“谁说不是呢?听说许妃娘娘对二皇子......”沈璃书眼风一扫,桃溪便闭了嘴。   主仆两人都明白未说的话是什么:许妃对于皇子,更像是养一只小猫小狗,心情好了便多看几眼,心情不好便扔给下人。   “少议论人家宫里的事情吧。”   桃溪点头说是,明白涉及皇子的事情,多说多错,便说去另外一件事:   “今天早上德公公来说了一件事,说是贵和公主家的阳宁郡主六月里要结婚。”   “阳宁郡主?”上次听见,还是和李珣说起公主要将人送进宫来。   桃溪点点头:“说起来这婚还是咱们皇上所赐呢。”   沈璃书有些惊讶,李珣亲自赐婚的么 第84章   ◎生气◎   后来几天一个偶然, 沈璃书提起这事,彼时李珣正在看书,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   “朕的外甥女, 费些心思也是应当的。”   沈璃书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皇室里面亲戚可多了去了, 也不见李珣亲自费心思。   沈璃书倒是问了李珣的意思, 从库房里取了一套头面做回礼,毕竟当时满月宴公主送的礼不轻,礼尚往来罢了。   话题一引便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深纠。   日子这样无波无澜的安静往前走,时间一晃, 便到了五月二十五日,二皇子的百日宴。   昨日一阵春雨席卷,今早坤和宫门口的青砖之上也都落了些花草惨败的叶子。   时候刚好, 桃溪进门,一句“主子该起了”使得沈璃书睁开了眼。   她懒懒应了声, 由着桃溪扶她起身去洗漱, 今日先得去乾坤宫请安, 而后再去宴会。   桃溪在衣柜前面给沈璃书挑选衣服, 沈璃书跟着看了一圈,指了一套,“穿这个吧,皇上最近不是赏了一套翡翠头面?看起来很配。”   桃溪伸手将衣服取出来, 意会到沈璃书的意思,笑了笑, “奴婢给您穿上。”   今日请安就是走一个过场, 大家都知道重头戏是许鸢和二皇子, 因此请安时,那些个低位嫔妃都穿的素雅。   除了沈璃书,和钟修容。   沈璃书一身赤金镂花桃花裙,发髻上配翡翠芙蓉头面,妆容也跟着做了改变,弯弯柳叶眉,额间梅花钿,雍容华贵。   将同样盛装打扮的许鸢也比了下去,而许鸢脸色也难看着,偏偏什么话说不出来,但不能说沈璃书,还不能说别人?   于是这一股子气便撒到了一旁的钟氏身上。   许鸢眼风一斜,眼神上下将同样盛装的钟修容打量一圈,哼笑了一声,“绿色配红色,跟乡下来的土丫头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也忒不客气了些,钟氏脸色瞬间涨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这身湖绿色妆花缎还是刚进宫的时候皇上赏的呢。   “你......”钟氏气的不轻,堵着一口气你来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话。   “许妃这是做什么?”   沈璃书一开口,所有人视线都跟着移开了过去,明摆着许鸢这是心里不舒坦朝着钟修容撒气,也只有沈璃书敢在这关头开口了。   “今日二皇子百日宴,钟修容作为皇子生母,好好打扮也是应当的,”看见许鸢面色微变,沈璃书笑了笑,“不过,钟修容今日这身装扮......”   沈璃书觑一眼钟氏,没说话了。   ......   到底是在帮许鸢说话,还是在为钟氏说话?又好像两人都被她给 嘲讽了,总归两人脸色都难看了些,直到皇后来了,都还没有转变。   沈璃书倒是心情颇好。   离开乾坤宫,沈璃书还颇有兴趣去了御花园,将那湖中的红鲤给喂饱了。   许妃向来张扬,百日宴的事皇后懒得管,这宴会的筹办权力便全部交给了许鸢自己。   沈璃书猜到了这宴会奢华,但真的到了之后,沈璃书还是被惊讶道 ,排场比临漳他们满月宴还要大些。   除了没有前朝官眷,其余规格都要高些。   桃溪在身后觑了主子一眼,有些摸不清沈璃书心底是否有不虞,毕竟,临漳是皇长子。   沈璃书面色平静,看着今日主位上,是慈宁宫韩太后,上次这位太后,可是连面都没露,她眸色冷淡了些。   许鸢是十足的主人姿态,一扫早上请安时候的失意,甚至因为太后给了脸面,亲自来给二皇子送赏撑场,看向沈璃书的眼神都带了些似有若无的挑衅。   但沈璃书只当做看不见,如常送了贺礼,又冷眼瞧着许鸢种种做派,但这中间,还是有一件事让沈璃书有些触动。   许家夫人来了。   与许鸢如出一辙的面容,只不过面上多了几丝皱纹,带了些岁月沉淀的魅力,看向许二皇子之时,眼角眉梢都是温柔与舐犊。   许家还送了重重的贺礼,那是皇子外家的荣耀。   沈璃书敛神,不由得多喝了几口旁边的果酒。   李珣是快要结束之后才来的,据说是前朝有事情耽误,来的时候脸上确实带了些疲乏。   许鸢见他来,眼神骤然变的晶莹起来,笑吟吟行了礼,便请李珣入座。   重要的仪式等李珣来了才进行,他怀里抱着二皇子,许鸢娉娉袅袅站在他旁边。   好一副值得入画的情景。   二皇子略黑,也比同样大小的孩子个子要小些、瘦弱些,李珣抱着总觉得不得要领,怕抱的重了也怕抱的轻了,没过两分钟便将二皇子交了出去。   就是这会,抬眸看见女子正出神的看着他。   她今日极美,用一句不可方物来形容不为过,只是此时美人眼神有些游离,他眉头微皱了皱,一旁许鸢还在叫着他,他心里忽而起了一阵烦躁之感。   她在看什么?又在想些什么?那样的眼神。   许鸢说了什么他没在意,冷声丢下一句:“朕先回御前。”便匆匆而去。   在场众人都有愣住,一时间不明白皇上怎么忽然走了。   魏明慢了一步,临危不惧笑着道:“各位主子,皇上御前有急事去处理,各位主子自便。”   许鸢脸色红了又白,强颜欢笑着送走李珣,恰在这时,二皇子不知为何,哭了起来,乳母在一旁哄了半天也不见好,许鸢忽而吼了一声:   “哭哭哭,哭的本宫烦死了,抱下去!”   一旁的许夫人伸手拉了许鸢的胳膊,但依旧是晚了。   砰的一声,殿内忽而安静下来,只有二皇子并不嘹亮的哭声。   那一盏碎掉的杯子,碎片崩到各处,大家都愣住,许鸢愣愣转身,看见坐在上首的太后。   那碎掉的杯盏也出自她手,不怒自威。   “今日便先这样,各自回宫吧。”   韩云霜看了一眼许鸢,随即面无表情起身,由着珞蓝搀扶着,走出了殿门。   众人忙跪下行礼,恭送太后,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为何太后会生如此大的气。   二皇子虽然不是许鸢亲生,但他是皇帝的孩子,是皇室的一员,在如此多人的场合里,许鸢敢对二皇子这样吼叫和不耐烦。   有损皇室威严。   许鸢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太后已走,不给她任何解释的理由,她顿时红了眼眶,泪眼婆娑看着旁边的许夫人:   “母亲......”   许夫人到底是当家夫人,很快便冷静下来,强笑着说了些场面话,将现场的人都请走了,然后才冷了脸:   “娘娘!二皇子不论怎么说都是您的孩子,如何能在太后面前如此情绪化?”   许夫人最是了解自己的闺女,自小性格便是如此,可她没想到进了宫,也如此没有心机。   况且从方才那一句话之后乳母嬷嬷的反应便能看出来,这种吼叫应当是平常之事。   许鸢这时候才后悔起来,“我......皇上无缘无故便走了,我一时间被他吵得心烦。”   许夫人叹了口气,好好的百日宴,最终却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看着许鸢掉下来的眼泪,她有些心软:   “皇上定会知道此事,你便服软撒娇,将这事含糊过去,别在皇上心里留下芥蒂。”   沈璃书喝了些酒,回去坤和宫便躺在贵妃塌上小憩。   最后的结局真是出人意料,没想到,许鸢如此藏不住。   皇家颜面,无人能挑衅,今日太后特意来给二皇子撑场面,却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发怒才是意料之外。   但李珣的走,才最让人捉摸不透,毕竟在那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忽然御前有事了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情况,沈璃书喜闻乐见,她虽然不主动对二皇子一个小孩子出手,但不能否认,二皇子的喜爱少一分,临漳的喜爱便多一分。   临近傍晚,沈璃书才幽幽转醒,正碰见匆匆往里走的阿紫,她神色清明了些,嗓音还带着睡醒后的喑哑:   “发生何事了?”   阿紫匀了下呼吸,低声道:“长春宫那边请了太医,说是二皇子又病了。”   一个又字,足以说明长春宫请太医的次数多,一个月里,总有两三次,是二皇子身体不适,太医说,是娘胎里便体弱。   若是平常,婢女来汇报的神情不会是这样,沈璃书便问:“情况不好?”   阿紫:“具体情况奴婢不知道,只是听说长春宫派人去御前请了皇上。”   闻言,沈璃书挑了挑眉,百日宴上的事情皇上不可能不知道,有没有对许鸢的两分怨?   皇上重视子嗣,不然,也不会将二皇子从行宫接回来,寻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养母。   果然,便听阿紫说:“皇上没去,长春宫那位正在发火呢。”   哎,沈璃书叹了一口气,孩子是无辜的,呦呦感染风寒一次她便跟着操心的不行,二皇子这么小,也是遭罪。   用过晚膳,沈璃书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面乘凉。   天气适宜,晚风徐徐,夜色里树叶随风簌簌作响,在院子里点了灯笼照明,主仆几人便在这坐着乘凉。   柳声看着孩子们玩玩具,沈璃书在一旁喝着香饮子,桃溪和阿紫也在一旁,坤和宫里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今日宴会上那一幕,忽而涌入沈璃书的脑海里,他们也是一家三口的样子。   那会她有些闹心,现在看着这副场景,沈璃书感觉被治愈,在坤和宫里,她们母子三人、身边伺候的人都在,有权,自成一方天地,便已经很好了。   至于外面的人,沈璃书都不放在心里,也包括李珣。   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   月明星疏的夜色里,沈璃书心思愈加澄明。   但这夜终究有人难以入眠。   承乾宫里,李珣看着案牍之上的奏折有些出神,其实这些,今日都全然处理过了,从宴会上回来御前,便就木然坐在这里了。   连晚膳都未曾用。   魏明伺候的心惊胆战,摸不清楚李珣的心思,长春宫来人求见的消息,他进去禀报时,还挨了一顿骂。   他只好出来告诉长春宫的人,皇上正忙着,可明明李珣在那,什么都没做。   终于,案牍之后的人影动了动,“去坤和宫。”   魏明咬了咬牙,纠结是否要再多嘴一遍,长春宫来请人是因为二皇子身体不适。   李珣看了他一眼,便懂了他的心思,说道:   “二皇子哭的时候,她能不耐烦吼叫,丝毫不见关心。”   言下之意,这会以二皇子身体不适为由头来请他,又是否只是她争宠的手段   魏明低头,不敢说话,乖乖跟着李珣身后:   “摆驾,坤和宫。” 第85章   ◎热闹◎   坤和宫。   李珣到时, 沈璃书母子三人正在用晚膳。   他抬步走进去,桃溪有颜色在沈璃书旁边给他加了个凳子。   沈璃书手中的木筷的停住,“皇上用过了吗?”   这时候来, 按照以往惯例,应当是用过膳的, 沈璃书不过随口一问, 不想李珣摇了摇头。   她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桃溪去给李珣添碗筷,“臣妾给您布菜。”   “你吃你的,让魏明来。”   沈璃书多看他两眼,很快察觉到他兴致似乎不高, 眼神落在一旁的魏明身上,却见后者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席间没人主动讲话,两人偶尔逗逗小孩子, 气氛有些许的沉闷。   用膳结束,又带着两小孩在院子里稍微逛了逛, 沈璃书便让乳母将孩子带下去休息。   房间内, 沈璃书端坐梳妆台前, 铜镜当中映照女子姣好面容, 她摘了护甲,再来摘下耳坠,间隙问:   “皇上今日有心事?”   李珣半靠在她身后的贵妃塌上,垂眸看她慢条斯理的动作, “你呢,今日可有心事?”   “臣妾能有什么心事?”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没有么?“那你今日何故在宴席上饮酒?”   手中绿得透亮的翡翠耳坠被放置在盒子当中, 她轻笑了一声, “二皇子百日宴, 臣妾自然是因为高兴,往后临漳有弟弟可以一同玩耍学习。”   话虽有理有据,但李珣不相信,今日她那眼神明显是不对劲,两人视线透过铜镜相对,李珣忽而问:   “可是看见朕与许妃在一起,吃醋了?”   ......   沈璃书迟钝的眨了眨眼,她确实因为三人在一起的情景心绪上有过波动,但是吃醋还远远谈不上。   沈璃书这一瞬间的怔忪,使得李珣眼神微眯,“嗯?”   沈璃书很快笑了笑,像是有些无耐,“这话皇上您叫臣妾如何回答?”   “臣妾若说吃醋,后宫如此多姐妹,臣妾不早就被腌出味道来了?到时候皇上您还觉得臣妾酸味太过,都不来坤和宫了呢。”   先前李珣问这话之时,脸上的表情还算是轻松,但在听到回答之后,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带着隐晦的打量。   她说的好似有道理,李珣从来不喜欢后宫这些争风吃醋的事情,所以他愿意来坤和宫,因为多些自在。   但亲口从沈璃书口中听见这番话,李珣反而没有觉得开心,和在宴会上看见她的眼神一样,内心陡然之间升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的回答,是挑不出错的,毕竟连皇后,若是吃醋后宫,都要背上善妒的骂名,   沈璃书已经将钗环都卸下,转身面带平静笑容:“皇上要先去沐浴吗?”   李珣微抬了抬下巴,“朕看看书。”   沈璃书便点点头,自己先进去了净房,她已经开口问过李珣是否有心事,不回答便也算了,是不可能再问的。   两人都沐浴过后,各自捧着书与话本子,有人眼神落在书上心思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有人却是被故事吸引,看的津津有味。   李珣不明白心里烦躁自哪里来,但此时此刻确实连书上的字都没看进去。   但他惯常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可能主动去找沈璃书剖析他自己的内心,于是这个夜晚,两人看着相安无事,什么都未做,各自入睡。   长春宫里,许夫人早在宫门要落锁之前被送出了宫,许鸢被母亲一顿说之后,也明白自己今日之事做的有失偏颇,派人去了御前,但都被打发回来了。   快要晚膳时分,二皇子忽而发起高热来,啼哭不止、脸色通红,许鸢正为白日里的事情后悔着,难得对二皇子多了两分怜爱,在一旁对着太医耳提面命。   但二皇子身体本就弱些,今日这一命,有些严重,许鸢皱着眉头又派人去请了皇上,玉玲亲自去的,但回来却摇了摇头。   “皇上前朝事忙,暂且没空来长春宫。”   许鸢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平日里碍于二皇子的关系,请三次李珣总有一次会来的,今日却拒绝的如此斩钉截铁。   “皇上定然是在生本宫的气!”   慕枳与玉玲对视一眼,彼此都沉默着,作为亲近之人,许鸢平日里如何对待二皇子她们最清楚不过,今日之事,也不怪太后与皇上生气。   太医在一旁为二皇子诊着脉,许鸢瞧着二皇子小小的脸通红,难得也红了眼眶,若是真有什么问题,皇上还能原谅她吗?   她不是不明白,有了皇子之后,就更加有了倚靠,但是之所以如此对待二皇子,是她觉得她早晚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但皇上对于二皇子的在意,让她此刻心里有了摇摆,或许真的做错了?   没待她思考出来结果,便有宫人进来禀报:圣驾去了坤和宫。   禀报的宫人说完,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主子的神色真的太吓人了。   一时间,房间内有些寂静。   许鸢声音有些恍惚:“皇上去了坤和宫?”   她不是没听清,但是本能的不愿意相信,她去请了好几次,二皇子还病着,李珣都不愿意来,却去了坤和宫?   指甲深深嵌入她嫩白的掌心,她连呼吸都加重了些。   慕枳与玉玲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还好,许鸢本也就没指望她们接话,她有些想不通的样子,目光疑惑看着自己的婢女们,原本挺直的脊背好似弯了些许:   “坤和宫,沈璃书,就这么好吗?”   “皇上放着长春宫皇子生病也儿不来看望,却是请也不用请便去了坤和宫?”   越说,心中的不平越多,大皇子有满月宴,二皇子没有;那两个孩子满月便有了小名,二皇子都百日了,还在叫着二皇子.......   今日更甚。   这样区别对待,叫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叫人生生怄着气。   慕枳看许鸢的脸色愈来愈白,忙起身走近抚了抚她的背部,劝慰道:“主子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皇上今日就是和您置气而已,不是不关心您和二皇子,您可千万别往胡同里面钻。”   许鸢闭了闭眼,狠狠说:“你要本宫如何能不怨?”   /   沈璃书被吵醒,应当是半夜时分,传进来的是魏明着急的声音:   “皇上,长春宫请您过去一趟。”   长春宫来请人是慕枳,跟魏明汇报时连眼圈都红了,这会着急的也顾不得礼数了,魏明话落,她便接话道:   “皇上,求求您了,去看看我们主子和二皇子吧,求求您了。”   哎哟,魏明忙拉了拉慕枳的胳膊,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主子面前如此不守规矩,皇上去哪是圣意,哪是一个奴才能置喙的?   果然,慕枳话音刚落,里面便穿出来李珣不耐烦的声音:   “这便是你家主子教出来的规矩?掌嘴。”   屋内,原本李珣听见魏明的话,已经起身坐了起来,身旁的人原本正憨睡着,这动静也意料之内将人吵醒了,她哑声叫了一声:皇上。   还未等她安抚女子继续睡觉,便听见外面慕枳的声音,男子原本被打扰的不悦瞬间变成了恼怒,只见原本还有懵的女子也瞬间变了脸色。   沈璃书跟着坐起来,冷着脸轻哼了一声:“怎么,皇上您来臣妾宫里还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   ......须臾,李珣便杨声斥责,随即低下声音来:“你别气。”   沈璃书本就有些起床气,闻言更是气不过:   “也不看看什么时辰,当坤和宫是什么地方?”   刚骂完,沈璃书缓了口气,“皇上去吧,二皇子许是真不舒坦。”   万一二皇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外面别传是因为她将皇上缠着不让走,她可不爱听这些不入耳惹她生气的话。   睡前那些心里的胡思乱想都跟着消散了,李珣这会勉强冷静,沈璃书哪怕如此生气,还念及着他。   他拍了拍女子的薄肩,“你接着睡吧,朕去看看。”   哪怕五月中,夜晚的风还带了些许凉意,走在四下无人的宫道上,只有圣驾随侍奴才的脚步声。   空旷,入人心。   沈璃书被吵醒,重新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叹了口气,唤来桃溪:   “替我穿衣,去长春宫。”   桃溪不解:“主子咱们去干什么?这么晚,您好好休息才是。”   沈璃书敛眸,许鸢这么晚敢来坤和宫请人,除了不将她放在眼里,也许是二皇子真的不太好了。   长春宫闹得动静不小,等沈璃书穿戴整齐坐着轿辇去到长春宫时,在门口与同样刚到的皇后碰上了面。   沈璃书下来行礼,让行,“皇后娘娘怎么也来了?”   顾晗溪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道:“和仪妃一样,关心二皇子。”   沈璃书淡淡笑笑,便不说话了,两人说话间的功夫,其他妃嫔也闻风而来,一时间,长春宫内外吵闹起来。   顾晗溪与沈璃书对视一眼,便率先走上了前。   钟修容比谁都更着急些,甫一进门,便哭喊着道:   “二皇子如何了?许妃你便是这样照顾皇嗣的吗?”   这时候,沈璃书的视线才看向主座,李珣面色冷凝,叫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一旁站着的许鸢,眼眶发红,颇有些狼狈。   闻言,许鸢狠狠看了眼钟氏,“再胡说当心你的嘴!”   许鸢她气啊,如今二皇子在里面生死不明,李珣来了之后过问了一下二皇子的情况,便一句话也未曾和她说过,钟氏更是上来便发难她,一个修容又算是什么东西?   “许妃。”   冷冷一句话,便让许鸢闭了嘴,指责显而易见,她不可置信,须臾便跪在了地上,“皇上?!” 第86章   ◎故人(双更合一)◎   李珣眼神落在沈璃书脸上, 皱了皱眉,对她们的到来有些不悦,都如此晚了, “给皇后和仪妃赐座。”   顾晗溪坐下,温和问道:“二皇子如何了?”   李珣自然是不可能回答的, 室内寂静几息, 最后是玉玲站出来回了顾晗溪的话。   从下午哭喊高热,到晚上,二皇子竟然晕厥了过去,现下两位太医在里面,二皇子还生死未卜。   沈璃书也吓了一跳, 情况竟然如此严重了,也难怪慕枳在坤和宫也敢讲出那样的话。   许鸢还跪在地上,李珣不叫起, 她自然是不敢起,沈璃书眼神微动, 叫了一声皇上, “今日二皇子身体不适, 许妃作为母亲定然是跟着操心不已, 不如先让许妃起来吧?”   许鸢意外看了眼沈璃书,不明白她忽而这么好了?等被玉玲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她才后知后觉, 沈璃书这何尝不是在羞辱她?   她起来还得沈璃书求情才能起来。   许鸢难色难堪的紧,这时候发现慕枳不在这, 但看李珣黑如锅底的脸色, 到底是闭了嘴。   皇上心里对她有气。   一时间再没人敢说话, 都在屏息等待太医的结果,沈璃书身下的椅子是硬的,上面没有放软垫,坐久了颇有些磨人,她不着痕迹动了动。   女子的动作虽然隐蔽,但男人的余光恰好觑见,眼皮微掀,看见她一本正经的脸色,烦躁的心情忽而就好了些。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李珣有些冷淡的开口。   二皇子是钟氏身上掉下来的肉,心里有多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猛地跪倒在地,嘤嘤切切道:   “皇上,您就让嫔妾在这儿守着二皇子吧,嫔妾好生难过,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如今在里面生死不明,比剜臣妾的心还要难受啊。”   沈璃书眸色浅凉瞧了瞧跪在地上的钟氏,一方面能理解她作为母亲的心情,另一方面,也不知道钟氏到底是蠢笨还是聪明。   说她蠢笨,但还知晓抓住今日这个机会,宴席上许妃的话惹了太后生气、二皇子三天两头叫太医,若真要追究起来,许妃扶养皇嗣不力,若是惩罚,身为二皇子生母的她还有一丝丝机会。   若说聪明,倒是也不尽然,若是皇上有一点心思要让她扶养皇嗣,早就晋升了她的位分,不可能会再把二皇子交由许鸢扶养的。   这么简单的事情,可惜,钟氏看不懂。   今日这样,如同许鸢一样,都不过是跳梁小丑一般,沈璃书骤然间失去了看热闹的心思,最难受的不过是此刻里面生死未卜的孩子罢了。   她拧了拧眉,径自站起身来,轻张了涨嘴:“臣妾便先回宫了。”   她可没有这个耐心,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陪着耗着。   “皇上您也不要太过劳累。”话落,见李珣颔首,她便转身跟皇后行了个礼,便走了。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沈璃书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沈璃书好像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后宫众人这样看她的背影多了起来。   长春宫外,沈璃书走到门口,外面有方才各自看热闹的妃嫔宫中跟着的人,俱都知道礼仪,见沈璃书的身影出现,都跪下行礼,“给仪妃娘娘请安。”   沈璃书目不斜视,裙角从她们面前闪过,一声“起来吧”随风落下。   桃溪搀扶着沈璃书上来轿辇,转身走的那一瞬间,沈璃书眸色微变,视线落在门口靠后角落上的人影之上,但还未曾看清,轿辇便已经开始行进,看不真切了。   桃溪视线跟着往后,只见到一群宫女太监,收回视线,有些疑惑道:   “主子,可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一句话让沈璃书回了神,眉头微蹙,方才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哪怕灯火昏暗,哪怕只是匆匆一眼,但他不是在济州吗?   如何会在宫里,还着太监服饰?   沈璃书百思不得其解,距离远,看的不甚清晰,或许是看错了也不无可能。   依仗行走在安静无人的甬道之上,慢慢融入到了夜色当中,只留灯笼点点猩红。   “桃溪,去查查,今晚来长春宫各位主子身边随侍的人,都有谁。”   哪怕是看错了,也要弄个清楚。   /   第二日,沈璃书准时在辰时前醒来,由着阿紫替她洗漱穿衣服,间隙不由得问到昨日长春宫事情的后续。   “您回来没多久,各宫主子也就都回去了。”   “皇上倒是在那一直待着,今早直接上朝去了。”   沈璃书颔首,看来李珣对这事还很放在心上,她问:“二皇子如何?”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听说好像还得有几日的时间观察着,才能知晓到底情况如何。”   那便是目前还不稳定的意思,沈璃书看着铜镜当中清丽的面容,忽而问:   “若是二皇子不在了呢?”   阿紫原本正在给她戴耳铛的手微颤,沈璃书嘶了一声,细眉微拧,阿紫惊呼一声,忙松了手:   “对不起主子,奴婢手下没轻没重,弄疼了您。”   再去看,只见方才那只耳朵上,耳垂上缓缓渗出来了血迹,阿紫有了些慌乱,“奴婢去叫太医。”   “行了,不必,”沈璃书捏了旁边的帕子将血迹擦掉,“消杀一下便好。”   阿紫做事向来稳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耳垂上传来微微的刺痛之感,沈璃书并没有想苛责阿紫,玩笑着缓解阿紫的慌乱:   “本宫说的话,吓着你了?”   若是二皇子不在了呢。   这样一句话,足够引起轩然大波,若是二皇子不在了,宫里便只有大皇子一个皇子,也只有坤和宫还有唯二的皇嗣。   但二皇子要怎么没?   阿紫不敢往深了想,讪讪一笑:“主子别打趣奴婢了,是奴婢当差不小心,您还疼吗?”   沈璃书说无事,“继续吧,方才的话当本宫没说过便是。”   她还没有坏到要对皇嗣下手的程度。   但是,若二皇子能好起来之后,还是会由着许鸢抚养,她有皇子依仗便又多一层,往后她在面前   请安之时,许妃和钟修容意料之中的告了假,再看众人也是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皇后亦是,脸上带了些许疲倦,随意说了一句,便让众人各自回宫休息。   乾坤宫外,沈璃书先走,她上轿辇之前,不着痕迹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同,微挑了挑眉尾,暗叹自己有些多思。   这里是皇宫,那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许多年未见,她也真是魔怔了,遂将此事扔到了脑后。   春去夏来,草木浓盛,日头也带了些毒辣。   不过六月中旬,沈璃书便觉热的不行,虽然临漳与呦呦早在半月之前便重新回到了偏殿去休息,但白日里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待在正殿内玩耍的,因此连冰都不能多用。   沈璃书因此心情有些烦躁的紧,李珣来了两次,都被她外露的情绪化而伤害到,往年这时候到了计划去行宫的时候,“皇上今年咱们不去行宫避暑吗?”   天气一热,沈璃书的食欲跟着下降了不少,小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也拯救不了她的食欲,因此看着又瘦了些,李珣抬手捏了捏她更加清晰的下颚,指尖轻轻揉搓了一下,“临漳与呦呦还太小,乍然之间舟车劳顿,只怕会吃不消。”   两个小孩子不过七个月的年纪,行远路确实有些颠簸,但沈璃书皱了皱眉头,“那便不去了?皇上您有了孩子便不在乎臣妾的想法了?”   她眼里好似都是不可置信,李珣看着她清润的眼神,莫名有种自己真是对她不住的感觉,他轻咳一声,微怒:“若是你去,孩子不去你可舍得?”   沈璃书骤然哑了声,孩子出生以来一直和她待在一块儿,从未有分开的时候,真要让她丢下孩子自己出去,她心里断断是舍不得的,“可都如此热了,臣妾连冰都用不得!”   话语间不乏委屈,她向来苦夏,比旁人都要怕热些,这几句话逼得沈璃书眸色泛红,“二皇子不过满月都能从行宫回来,怎的现在临漳他们便不能去了?”   李珣微顿,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说起来这件事,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怎么能一样?”   话音甫落,两人都有一瞬间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都是皇子,有何不同?   沈璃书方才有些上头的情绪也冷了下来,“是臣妾不好,有些激动了,那临漳他们何时能够出去?”   李珣也回过神来,没纠正自己刚刚说的话,人都会有偏爱,他自认为两个皇子他虽然都爱,但到底临漳是长子,又是沈璃书所出,心里到底是偏爱些。   “等朕与太医好好商议后再定。”   “朕让魏明找些散热的法子来,先看看有没有作用。”   第二日,魏明便送来了内侍殿自制的简易散热器,倒是凉快了些,润物细无声的凉快,两个小孩子呆在这也不至于太凉而生病,沈璃书心情由阴转晴 。   但并未持续多久,前段时间让桃溪去查的事情,如今也有了确切的结果,那晚沈璃书并没有看错,那人确实是秦风。   原本济州时,沈父同僚的儿子,秦大哥,秦风。   桃溪去内侍殿查了,秦风是在两月前进宫,具体为什么进了宫还要派人去济州查,但进来后先是在内侍殿待着,后来分配到了管窈樱的宫里,做一名做杂事的......小太监。   沈璃书意外不止,要知道原本秦家在济州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户,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也不知道是出了何事,这位秦家的独子,怎么就,变成了太监?   而且既然在宫里,难道不知晓她也在,若是知晓,又为何不来找她?   不待沈璃书为此事烦恼,两人便正面碰上了。   那日是请安之后,沈璃书回了坤和宫接上了临漳与呦呦,去御花园赏花。   时趁早,太阳还不毒辣,沈璃书这几日都是在这个时间段带上孩子们出来活动,随着年龄越大,两个孩子也更乐意出来玩,在屋内待着,特别是呦呦,总爱不满意哼唧。   凉亭内,石桌上铺好了桌布,放着些吃食,还有早就备好的凉茶等物。   乳母抱着临漳与呦呦在外面赏花,沈璃书便远远看着他们,一边喝着茶。   当然,御花园谁都能来,并不是沈璃书专属,坐下没多久,韩美人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   她似乎是顿了顿,而后便往这边走着,去沈璃书所在的凉亭,要先从临漳他们旁边路过,看得出来她想去逗一下小孩子,却被守在一旁的柳声拦住。   沈璃书看到韩美人的脸色微微僵了僵,笑了笑往沈璃书这边走来。   她没有直接进凉亭,就在台阶之下,行了礼,“给仪妃娘娘请安。”   从出现在视线里,她所有的表现都被沈璃书看在眼里,“起来吧。”   韩美人见沈璃书没有叫她上去坐的意思,便也没动,也没有恼意,不着痕迹为自己解释道:“嫔妾听宫人说,宇花园里花开的正好,便想着来看看。”   言下之意,今日只是偶遇。   沈璃书颔首,不置可否,御花园不是她宫里的,谁来都行。   韩美人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临漳与呦呦,有些不好意思道:“嫔妾能和大皇子与小公主玩一会儿吗?”   恰好这时候,乳母将两小孩抱了进来,到了该喝奶的时候了。   小孩子走一步,韩美人眼神便跟着移动一分,沈璃书眨了眨眼,“你上来坐吧。”随即给柳声使了个眼色,后者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   柳声一直负责保护两个小孩子。   韩美人喜出望外,行了个礼,有些高兴道:“多谢娘娘。”   她落座,看着一旁正认真吃饭的呦呦,眼神里都带着清澈善意,她尝试着伸出手去拉了拉呦呦半握成拳的小手,反被人握住,她惊喜转头去看沈璃书的脸色,“小公主......”   好软,好可爱,带着小孩子独特的奶香。   她试探着问道:“嫔妾可以抱抱小公主吗?”   韩美人年纪其实比沈璃书还小上一岁,进宫时也不过刚及笄。   见沈璃书没有反驳,她便从乳母怀里抱过来呦呦,令人意外的是,她抱孩子的动作娴熟,很得要领,连乳母都忍不住说:   “美人主子抱的很对。”   韩美人有些不好意思:“嫔妾从前在家,带过弟弟妹妹。”   韩美人嘴巴笨,也不爱多说话,但带孩子有一手,呦呦竟还很是喜欢的样子,沈璃书便没有多言,孩子多接触一下别人也好。   不管她是善意还是恶意,在沈璃书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来什么风浪,因此这亭子内的氛围还算是和谐,充斥着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假山后面,管窈樱面色有些冷,凉亭那边声音不断传过来,许久,她微微偏头,隐晦的瞧了眼身后的人,而后抬步走了出去,面上早已经换了笑容。   “嫔妾老远就听见这里笑声传出来,如此中气十足的笑声,不知是咱们大皇子还是小公主?”   沈璃书循声,微微转身才看见正走过来的管窈樱,正预转身回去,便瞧见她身后低着头的人。   微微眯了眯眼,却是没回答她的话,“今日这御花园,倒是热闹。”   意味不明的话,叫人分不清是陈述还是有些阴阳,但沈璃书的不悦却是很好听出来,管窈樱面上笑容微僵,“好颜色人人都爱,您说呢仪妃娘娘。”   两人目光对视着,管窈樱虽说看着温柔,但沈璃书莫名从其中看出来一丝挑衅之意。   这些日子,宫里的焦点基本都在长春宫里,皇上除了去乾坤宫、坤和宫,平日里也不宿在后宫,一时间连争风吃醋的事情都少了,管窈樱从未主动到沈璃书跟前,倒是让人忽略了去。   沈璃书的直觉向来准,人与人之前的磁场也是个奇妙的东西,就比如她能容忍韩美人碰呦呦,却觉得管窈樱在这她就难受一样。   “说的没错。”   “对了,听说仪妃娘娘是济州人,嫔妾宫里近日也来了个济州的奴才,想来也是缘分。”   管窈樱身后,秦风早在听见沈璃书的声音之时,内心便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声音,他太熟悉不过,幼时这声音叫过他多少次大哥,他都记不清了。   他知晓她在宫里,但进宫数月,从未见过,没想到,在今日......   “宫中不知有多少奴才都是济州的,怎么,本宫得挨着一个个去认?”   这话也忒不给面子了些,管窈樱也是第一次,听沈璃书说如此尖锐的话,往日里不管是对许妃还是别人,有时候虽然不悦,但也不想如此这般。   饱含上位者的盛气凌人,和对她的不屑。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娘娘多虑了。”她斜眼睨了一眼秦风,“怎么当差的,仪妃娘娘的鞋脏了,还不去擦?”   沈璃书脸色忽然就垮了下来,身边桃溪不明所以,但垂首果然看见沈璃书的绣鞋上不知何时沾到一点泥点子,她反应极快,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将泥巴擦掉。   管窈樱似乎有些遗憾,“没什么用啊看来。”   她不明着提方才叫的太监就是秦风,就算提了,沈璃书也没有什么立场发难,她觉得自己算准了:“要不还是打发回内侍殿吧。”   桃溪这才品出点什么来,方才管美人叫的是个小太监给主子擦鞋,这行为也太不正常了!沈璃书自己身边亲近的小顺子都不做这事,有丫鬟来。   而她对沈璃书也再熟悉不过,这会主子黑脸已经是很不开心的状态了,再加上前些日子主子让她去查的事情,她隐晦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男子,莫非这人就是秦风?   沈璃书骤然出声:“来人,将大皇子和公主送回坤和宫里。”   “柳声,你留下。”   众人都对她这忽然的吩咐有些不解,韩美人乖乖将呦呦还给乳母,目送她们离开,视线在沈璃书与管窈樱之间转了一圈,微笑道:   “嫔妾宫里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还未往外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沈璃书冷厉的声音:   “管氏,你今日,是来挑衅本宫的吗?”   沈璃书坐着,管窈樱站着,但哪怕如此,她说这话时的视线依旧是平行着,并没有丝毫上抬。   “仪妃娘娘误会了,嫔妾不敢。”   “哦?”尾音忽而上扬,“那你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管窈樱本以为沈璃书的发难是因为秦风,却没想到是因为她没行礼?   还没等她说话,众人便看见沈璃书身边的柳声走了过去,抬手轻轻在管窈樱肩膀上拍了拍,“管美人这里有灰。”   一句话的功夫,原本笔直站着的管窈樱竟干脆跪了下去,膝盖与木地板生生碰撞出一声响,管窈樱瞬间白了脸,第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璃书轻笑一声,但笑意不达眼底,“这才像样。”   管窈樱身后带来的宫女太监据都跟着跪下,一等宫女云画见到自家主子脸色煞白,忍不住出声:“主子您怎么了?仪妃娘娘您对我们主子做了什么?”   沈璃书眼神都没落在云画身上,“看吧,上梁不正下梁歪,管美人,你的侍女好似也不怎么懂规矩。”   “柳声,掌嘴。”   柳声心里讶异,不懂为何沈璃书今日生如此大的气,但她知晓,沈璃书让她来做这件事,便是往重了去,她应声,随即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与此同时,还有云画的求救声。   吵得慌,柳声面无表情,一只手撅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只能发出呜咽声。   管窈樱这才急了,“仪妃你!这是我的贴身宫女!”   沈璃书轻哼,“那又如何?不懂规矩,本宫便教她懂规矩。”   她冷眼看着管窈樱,“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本宫面前叫唤。”   “你!”管窈樱转身去看,云画被稳稳控住,丝毫动弹不得,这位叫柳声的宫女,下手竟然比宫里那些太监还要狠写。   眼见着云画口中都溢出来了鲜血,和求饶的眼神,管窈樱低头:   “仪妃娘娘息怒,是嫔妾管教无方,冲撞了娘娘,还请饶过她一命。”   再这样打下去,云画的脸还能不能见人不知道,连命还在不在都是一说。   沈璃书没有发话,柳声便一直继续着。   许久,她才说:“停。”   云画被柳声放开,随即如同一滩软泥一般瘫倒在地。   沈璃书上身微微前倾,凑近管窈樱:   “本宫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好自为之。” 第87章   ◎不敬◎   本宫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好自为之。   沈璃书说这话的眼神, 冷厉,又高高在上。   管窈樱身子骤然一颤,脸色更加冷白, 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御花园的事情,动静不小, 有宫人将此事上报到了乾坤宫当中, 比顾晗溪先说话的,是锦夏,她皱着眉有些不敢相信:   “后宫都由皇后娘娘您来掌管,仪妃再如何得宠,又何来的权力罚这后宫当中的主子?”   更何况, 管美人暗里还和自家主子走的极近。   顾晗溪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因为锦夏这一句话,也倏然之间冷了下来。   一旁的瑟春看了看顾晗溪的神情, 有些为难道:“仪妃娘娘向来不做无礼之事,许是管美人真得罪了她。”   瑟春不提还好, 一提, 锦夏有些生气:“那晚上再长春宫, 娘娘都还没提要走的事情, 她倒好,自己一个人先走了,依奴婢看,尊卑倒是越来越淡了。”   沈璃书如今宠爱, 是宫里独一份的存在,但她实则已经相当低调, 但招了别人的眼的人, 不管如何行事, 都有人来置喙。   顾晗溪抬手一点,便制止住了还想要继续说话的瑟春,“锦夏说的没错。”   她的嗓音淡淡的,“仪妃这些日子,倒是威风。”   御花园内,沈璃书并不知道,乾坤宫里皇后已经出发往这里来。   她说完那句话,复又重新坐了回去,有些不屑道:   “管美人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御花园里满园的花吸引不了你是吗?”   沈璃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管窈樱身后的那一群人,“专门来给本宫添堵?”   管窈樱此时此刻脑子都在处于宕机的状态,她不过是想拿秦风来试探一下沈璃书,却没想到被沈璃书揪住了礼仪上的漏洞,这样以来,她根本就无法看清沈璃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发的火了!   湖边的凉风让她的深思稍稍清明了些,若是平日,一个礼而已,沈璃书不会生如此大的气,她咽了咽口水,“仪妃错过嫔妾了,嫔妾只是一时间听到皇子公主的笑声,有些高兴罢了。”   沈璃书当然信她的解释,行不行礼她不在乎,生气的是,管窈樱直接让秦风来给她擦鞋!   心思也是忒毒了!   从管窈樱这一个行为,便能看出来,她肯定是了解秦风的背景,所以才会将秦风推上来。   今日只是试探,若沈璃书软了一步,改日会是什么?   后宫女子的心思有多毒,她也算是了解几分,不会给管窈樱留下机会的。   但是......沈璃书眸色隐晦看了眼秦风,从前两家确实说过要结为连理的话,不知道这件事,管窈樱是否知晓?   虽说是一句戏言,但若是有心之人真的知道并且要在此事上做文章,沈璃书脸色更冷了些,她了解李珣,这样的话哪怕是流言,也足够当事人万劫不复。   “是何心思,管美人自己清楚。”   顾晗溪的依仗到时,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沈璃书坐在凉亭当中,高高在上,而管窈樱就跪在她面前,身后还躺着一个面上红肿、嘴角带血的宫女。   那宫女她也识得,是管窈樱身边的贴身宫女。   顾晗溪眉头狠狠一皱,随着锦夏的一声皇后娘娘到,她出声:   “仪妃,你可知这是在何处?”   沈璃书被人扶起,看了眼顾晗溪不悦的神色和指责的话语,当下便微行了礼,请了安,“臣妾当然知道在哪里。”   这话,不见不敬,却也丝毫不见敬,这个认知使得顾晗溪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知道?宫中不得私自行刑,仪妃可还懂宫规?眼里可还有上位?”   沈璃书今日行事确实平日里要张扬了些,但她不觉得理亏,倒是顾晗溪这样一上来便是一副帽子扣上来,让沈璃书有些不悦。   她与顾晗溪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如果忽略中秋宫宴那次顾晗溪在许鸢害她时的作为和生产后,想要抱走她的孩子。   长子不是出于中宫,只要顾晗溪还是皇后一日,沈璃书知道,她们便不可能真正的和平共处。   逐权,逐利,人性骨子里的东西,沈璃书从来都用最坏的目光来揣度别人。   还不待沈璃书说话,先前已经瘫倒在地上的云画捂着脸,爬到了顾晗溪裙角边,声音嘶哑: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求您为主子做主啊!”   顾晗溪冷声:“还不把管美人扶起来?”   管窈樱旁边占着的便是柳声,先前跟着沈璃书行了小礼,这会一点动作也没有,而管窈樱身后跪着的奴才竟也反应慢的很。   这样一来,顾晗溪的话,竟然掉到了地上,还是瑟春走上前,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顾晗溪视线从柳声身上移到沈璃书脸上,后者神色不卑不亢,今日的沈璃书太不同了,或者说,今日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眯了眯眼,“都是姐妹,你何必动如此大的火?罚的也太过了。”   她没有忽视掉方才管美人起来时,打颤的腿。   管美人扯着唇,有些牵强的笑笑,“都怪嫔妾,无礼在先。”   沈璃书瞥了她一眼,哼笑一声,茶言茶语给谁听?今日顾晗溪的态度使得沈璃书偏偏不想要忍耐,“管美人还算有自知之明,知晓是自己理亏在先。”   笑了笑,人畜无害继续开口,却是对着顾晗溪:“皇后娘娘您瞧,管美人如此快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说明本宫罚得丝毫不错,您说对吗?”   她一口一个本宫,如同在王府时许鸢在她面前一口一个本妃一般,今夕何夕,顾晗溪憋了一口气:“那也有皇上,有本宫在,如何也轮不上仪妃你。”   这话,丝毫不顾及沈璃书的面子,没想到撕破脸皮这么快,沈璃书自认为今日没有主动去挑衅皇后什么,是皇后来时便带着对她的指责,她勾了勾唇,“皇上常常跟臣妾说要上敬皇后娘娘,下爱其他姐妹们,臣妾不敢忘。”   “今日不过是略微罚了下位而已,皇后娘娘宫中庶务繁杂,怎好在一件小事上让娘娘烦心?”   说话在情在理,还将皇上搬了出来,将顾晗溪的话都堵住了。   日头越来越大,沈璃书不乐意陪着在这晒太阳,“臣妾宫中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臣妾告退。”   “你......”顾晗溪一时间有些词穷,眼睁睁看着沈璃书带着人走掉。   /   坤和宫里,桃溪还有些后怕,担忧道:“主子您今日虽然是很生气,但也太不给皇后娘娘面子了些,皇后娘娘会不会发难主子您......”   沈璃书在凉亭内面对顾晗溪时脸上好歹还带着笑,现在确实冷着脸,唇角向下,“她一上来便就是发难我了,我难道干吃亏?”   她前脚罚了管美人,后脚顾晗溪便来了,将她指责一番,若是她乖乖认错,那她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同样的事情数年前便发生过一次,沈璃书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今日就算是皇上在,她没做错便就是没做错。   况且今日为什么罚管窈樱,她自己最清楚,“查清了吗?秦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紫今日没有跟出去,再加上查秦风的事情是交给桃溪来的,她丝毫不知,因此这会儿有些不自在,自己便出去了。   沈璃书没当回事,继续问着桃溪。   桃溪今日在凉亭便知道,那位被管美人指出来给主子擦鞋的人便是秦风,但要去济州查探,哪有那么容易,摇了摇头,“还要等上几日。”   今日的事情,让沈璃书心里有了些不安,不管管窈樱想做什么,都只能静观其变,但她自己想搞清楚,秦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秦风又为何进宫做了太监,当下便做了决定:   “本宫要见秦风,尽快,这件事,你去安排,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门外,阿紫轻轻垂眸,随即轻声走远。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李珣自然也知晓,不是别人去禀报的,是顾晗溪身边的锦夏,亲自去了一趟御前。   临近晚膳之时,李珣去了坤和宫,坤和宫里今日氛围不似往常一本轻快,李珣原本有些冷的神色一顿:氛围如何,全看主子心情如何,这是他在坤和宫待了许多次,得出来的结论。   下面当差的人和他御前那些人精一样,都极会揣摩主子心思。   他特意让人通报了一声,才走了进去,沈璃书迎他到门口: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   锦夏去了御前的事情,沈璃书自然也是知晓的,也猜到肯定给李珣告了状,因此便没有先说话。   李珣都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来,他皱了皱眉,“发楞做什么?”   她就站在门口处,夕阳还未完全溜走,那处刚好还晒得慌,她平日里怕热,今日倒是待在那不动。   她似乎有些委屈,听他说完之后眸色更暗一分,跟上李珣的步伐,直至进了内殿,也没说话。   李珣落座,有些莫名其妙:“如何不说话?”   “......在等皇上训臣妾。”   “朕训你做甚?”   她抬头,呐呐说:“锦夏都去了御前了,臣妾不信您不知道。”   李珣叹气,将人拉了过来:   “朕知道,那又如何?”   沈璃书先发制人,“臣妾认错,没有经过皇上您和皇后娘娘知晓,便罚了人。”   李珣仿佛见到了何稀奇事一般,“仪妃娘娘好威风,还会主动认错?”   “您果然是来训臣妾的。”沈璃书不满。   李珣皱眉,“胡说。”顿了顿,“罚便罚了,你是上位,有何不可?” 第88章   ◎反转◎   锦夏是皇后身边的人, 说话虽然不算是很直白,但明里暗里也将意思表达了个清楚:   御花园里,仪妃不敬皇后, 严惩了管氏。   同样的地点,李珣一瞬间就想到那一次, 沈璃书不过是昭仪, 掌嘴了还是才人的钟氏,那时候他还出面安抚了钟氏,惹得沈璃书大哭一场......   往事不堪回首,李珣轻咳一声,看沈璃书的神色便知道她显然也是在介意那件事情, “朕还没说话,你便知道朕在想什么了?”   沈璃书从他的话中听懂了他的意思,轻抬了下巴, 确认道:   “您说真的?真的不怪臣妾?”   李珣颔首,不过, “你向来不是气性大的人, 管氏不过是未给你行礼, 也值得你生如此大的气?”   沈璃书轻咬了咬下唇, 决定先下手为强,“当然不是!”   她凑近了李珣,“是臣妾鞋上沾了点泥,管美人不由分说便让她身边的小太监来替我擦。”   李珣脸色果然黑了下来, “臣妾当然生气,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臣妾面前么?还有那个丫鬟, 都贴脸叫唤了。”   这么一说, 李珣自然能够理解沈璃书为何要对管氏生这么大的气, 看来皇后连事情原委都未曾弄清楚,也难怪她对于皇后也有些生气。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对管窈樱有了一丝的不满,丝毫都没有分寸。   沈璃书目的达到,将话题微转,“还好皇上今日站在臣妾这边,要是和皇后一样,说臣妾没有权力管此事,那臣妾真的只能自己躲在被子里怄气了,”   一番话说的委委屈屈的,李珣从中提取到了关键词:   “皇后当真如此讲的?”   “臣妾可不敢造谣皇后娘娘。”   李珣默了默,皇后向来宽和,不像是会说出此话的人,但沈璃书的情况特殊,皇后对她不满不是第一日了。   “朕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他不说,沈璃书也不问。   /   御花园事情过后,沈璃书好几日请安的时候都未曾再碰见管窈樱,自然,也没再碰见秦风。   听说管窈樱以身子抱恙为由告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因为什么,一时间看沈璃书的眼神都有了些不对。   也有人发现皇后娘娘与沈璃书之间的氛围也不太对劲了。   但沈璃书才不在乎,既然注定无法相安无事,那她自然也不可能再忍气吞声。   倒是许鸢,自从二皇子上次生病之后,沉寂了许多,皇子差点夭折,作为养母,许鸢要承担许多责任,颇有些自顾无暇的意思。   就这样平静过了些时日,时间走到了六月底,上京愈加炎热了起来,后妃都有些期待,今年的行宫之行。   请安之时,皇后也问起来了这事,后宫里妃嫔本就不算多,去年便是所有后妃都跟着去了,不存在谁不得宠便不能去的情况,除了沈璃书之外,基本都说去。   “仪妃,你呢?”   沈璃书心里有些不得劲儿,之前李珣提过,今年有可能不去行宫,可今日皇后又说要去,让她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臣妾听皇后娘娘安排。”   乾坤宫,傍晚,顾晗溪将早上请安时的事情都说给了李珣,“那仪妃可要带去?”   她觑了眼李珣的神色,道:“按理说,仪妃得宠,又有子嗣,行宫之行必然是少不了她的。”   按这话,后面显然还有,李珣便没接话,果不其然,顾晗溪继续道:   “但皇子与公主尚且年幼,长途舟车劳顿......”   顾晗溪私心里,并不想沈璃书跟着去行宫,她如今在后宫已算独宠,皇上几乎不怎么去别人宫里,敬事房的存档之上,一眼望过去,都是坤和宫。   按照惯例,去行宫少说要待一两个月,若是仪妃不去,还怕别的妃嫔不能得宠么?   原本她正愁怎么开口,偏偏今早别的妃嫔都直接愿去,只有沈璃书说听他们安排,但顾晗溪也只是试探性的提这么一嘴,对于李珣同意,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还在用晚膳的时候,李珣放下手中的木筷,慢条斯理拿了帕子掖了掖嘴角,随后从宫人手中接过杯盏漱口。   分明这是一个固定的流程,每次饭后都会这样做,但顾晗溪今天却在李珣慢条斯理的动作当中,有些忐忑。   李珣漱完口,拿了帕子擦手,掀起来眼皮,看了一眼顾晗溪,方才轻点了点头,“皇后说的对,确实不太合适。”   顾晗溪一喜,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她听见他说:   “那便将仪妃留在宫中吧。”   李珣一句话,为这件事盖棺定论,顾晗溪说是,“只不过,姐妹们都去,只有仪妃不去,臣妾只怕她心里有怨言。”   话落,李珣此时的唇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顾晗溪依旧是雍容的、端庄的,脸上的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她惯来是这样。   但李珣亦不是傻子,女人的心思不能知全貌,多少也能窥见一些,顾晗溪这句话,有几分真是在真的怕沈璃书心里有怨言?   若是真有,一开始便不会提出来,不带沈璃书去行宫。   但他只微微颔首,“朕做的决定,与你无关,仪妃那里,朕会去说的。”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朕回御前。”   今日是十五。   顾晗溪亦是站起身,怔忪他要走之余,又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他初一十五都来,但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行过亲密之事,有时沉默看书,有时讲讲庶务,时间便过去了。   皇上走了,顾晗溪转身,让下人们将膳食撤走,由锦夏扶着坐回去,锦夏有些疑惑:   “娘娘您怎么不留着皇上?”   今日十五,皇上从乾坤宫走出去,外面儿不知道该怎么看皇后娘娘呢。   顾晗溪笑一笑,只是略微带了些苍凉,“就算待在这,又有何用?”   不过是顾全宫规祖制,仅此而已。   就算待在这,外面该如何还是如何,谁人不知道如今宫里得宠的是仪妃?   /   沈璃书今日格外低调些,没有仪仗,没带很多人,和桃溪两个便出了门。   承乾宫外,魏明已经在此等候,往后张望了一下,确认沈璃书只带了一个桃溪来,他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若是声势浩大来,总归是影响不好,再怎么说,今儿个是十五,若是寻常人恐怕会抓紧这个机会张扬,偏偏沈璃书不这样。   谁不想行事少些个麻烦事儿呢?   魏明脸上堆着的笑,更真诚了些,“娘娘来了,奴才带您进去。”   月明星稀,晚风清幽,沈璃书乖乖跟在魏明后面。   “皇上这么晚还在御书房?”看着行进的方向,沈璃书问。   魏明脚步放慢了些,上半身微微回转,“皇上还在处理政事。”   “那皇上为何从乾坤宫回来了?”   魏明讪讪一笑,若是别人自然是不敢向他打听皇上与皇后娘娘的事情,这满后宫也只有沈璃书,和从前的许鸢了,“奴才不知,不过,奴才在外面倒是没听见声。”   既然没什么声音穿出来,那可能就不是吵架了,沈璃书想。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御书房门口,魏明直接将门打开了,做了个请的手势,等沈璃书进去,便又将门合上了。   转头便对上桃溪的视线,他一顿,这才看见桃溪两手空空,他皱了皱眉,将人拉到一边,小声问:   “没带东西来吗?”   桃溪难得有些呆愣,弱弱问:“什么东西?”   德公公只说皇上让主子来一趟御前,没说要带什么东西的。   ......魏明此刻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时间都这么晚了,能叫仪妃娘娘来一趟,再回去吗?   他难得白了一眼桃溪,“你这孩子,当差也真是不灵活。”   桃溪莫名奇妙挨了训,有些摸不着头脑,很久以后,才红着脸,明白了魏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涎留香,沈璃书许久没来,一切仿佛如旧。   “来了?”她的脚步分明很轻,但李珣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抬起了头。   沈璃书忽而一瞬间恍惚,在他得目光下,觉得有些步伐飘忽,“皇上叫臣妾何事?”   他招了招手,“你来。”   沈璃书捉摸不透他想做什么,便只好依言照做,走近才看清,御案之上,是一张平铺的图纸,“觉得如何?”   李珣掌住图纸一角,往沈璃书那边递了递,以便沈璃书看的更清晰些。   好似是一张宫殿的图纸,但沈璃书看不同,有些疑惑:   “臣妾没看懂,但觉得甚好。”   李珣便不卖关子了,“朕命人将梧桐台重新翻修布置了一遍,这便是最终的图纸。”   翻修梧桐台的事情,应当是六月五月底便开始了?沈璃书记得曾听说过的,只是,她那时候还以为是给要进宫的阳宁郡主翻修住所,后来郡主另择佳婿,沈璃书便将这事情给忘掉了。   “这一处是什么?”沈璃书随手指一处好似湖泊的地方,只是这湖怎么在室内?   “你会凫水吗?”   “......会。”   “夏日炎热,朕命人在此处造了人工湖泊,届时可带着临漳他们在里面玩耍。”   噢噢,沈璃书明白了,小时候夏日也常在河边玩耍,倒是美妙的童年记忆。   只是,“听说梧桐台许久都没住人,皇上怎么忽然想起来?”   “让你搬进去,你可愿意?”   沈璃书忽然愣住,坤和宫她还记得,是当初李珣登基时特意给她挑选的宫殿,地理条件极好自不必说,那宫名里面一个坤字也是帝王宠爱。   “......您要臣妾搬出坤和宫?那......”   李珣一听她的话,便知道她误会了,将人手腕一捉,女子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垂眸恰好与她对视,“朕说让你夏日入住进去,天冷些,再搬回去坤和宫。”   梧桐台不仅加了室内水池,在宫殿内部人所居住的屋子里还让工匠加上了一种特殊的涂层,夏季在里面,哪怕不用冰,也是凉快的。   沈璃书脑子稍微转动了些,联想起今日请安之时皇后说的那些话,“后宫姐妹们都去行宫避暑,臣妾在宫里?”   李珣颔首,肯定了她的话。   沈璃书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您把臣妾和两个孩子留在宫里?”   “皇上您偏心!”   这法子李珣早就想了,但工部来看了,只说完成是可以,但要耗费不少钱财,李珣做皇帝,前朝留下的国库并不格外丰盈,他向来能节俭就不铺张。   看着如同碎银机一般的预算,他想着女子每到夏日的苦夏,愣是眼都没眨,大手一挥便让工部日夜赶工,就是想早点完成,沈璃书能住进去。   因此听见沈璃书这一句偏心,李珣有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憋屈感,他做了这许多,在女子眼里还不如去行宫?   他有意冷淡,“你且说说,朕何处偏心?又是偏心谁?”   沈璃书一噎,理不直气也不壮,弱弱的说:   “您和后宫姐妹们都去行宫,那里山高水长,蓝天白云,好不快哉。”   “臣妾就只能和两个孩子,望着高高的宫墙过一整个夏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沈璃书话音甫落,李珣原本微皱的眉便松了些,原来症结在这,她以为他要将后宫众人都带走,只留下她们母子三人?   只怕是梧桐台,也会被她当做他的补偿而已。   沈璃书却是是如此想的,不待李珣说话,她继续说:   “行宫要去两个月,到时候回来您眼里恐怕就是许妃、钟修容、韩美人、管美人.......您还能记起来臣妾长什么样子吗?”   ......   如果此时有画师在,李珣定要让画师在他额前加几条黑线,以此来表达他无语的心理。   先前那点隐晦的情绪,被沈璃书这一句接一句的控诉所打破,他面色不善,抬手捏住了女子的下颚:   “在仪妃娘娘眼里,朕是个抛儿弃女的花心负心男?”   花心负心男,沈璃书眨眨眼,暗自咂摸了下这个形容词,竟然觉得用来形容李珣有些准确,比她在话本子里看的那些话还好,她有些心虚看了一眼李珣。   这一眼,让李珣眯了眯眸子,手上没用力,但拇指缓慢在她如同凝脂般的皮肤上捻动,“朕不去。”   他不去?不去行宫吗?意思是后妃们都去行宫,他在宫里陪着她们娘仨?   沈璃书脑子的一团麻终于成了一条线,她好像误会他了......下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理亏:   “皇上您自己不说清楚,也怪不得臣妾......”   李珣闭了闭眼,有些恼:   “得,还是朕的错。” 第89章   ◎遗憾◎   行吧, 沈璃书心里舒坦了,只要不是把她们单独扔在宫里,她在哪儿是没问题的。   且看着这梧桐台翻修的也还不错, 住进去试试也无妨。   李珣自然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她,先前她口无遮拦的不满, 他自是要在别处还回来。   沈璃书当晚宿在了承乾宫。   桃溪这才明白魏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月黑风高的半夜她又跑回去坤和宫里,给沈璃书取了衣服。   下半夜主子们叫完水,她终于能休息时,又遭到魏明的“嘲讽”:   在主子身边伺候,要能想主子到底要做啥。   老神在在说完, 魏明便心满意足去休息,徒留桃溪还在思考。   /   阖宫都在为一个礼拜后,去行宫而做准备, 只有坤和宫毫无动静。   几日的请安里,有诸如许鸢当着沈璃书的面, 讨论说去年在行宫拿些地方没去玩, 今年一定带着二皇子要去逛逛, 有意无意显摆着。   沈璃书也不接招, 一句“玩的愉悦”便将她堵了回去。   刘氏倒是关心沈璃书,说要不她也不去行宫了,就留在宫里陪着沈璃书。   “不用,你去玩便成。”她凑近刘氏耳边, 小声道:“皇上也不去呢?”   刘氏惊讶的张嘴,随既又有些难怪如此的感觉, 皇上怎么舍得把仪妃娘娘和皇子公主留在宫里一两个月不见面?   她说不出的羡艳, “皇上待娘娘可真好。”   沈璃书不置可否:“他是担心临漳与呦呦长途跋涉不好罢了。”   话虽如此, 沈璃书嘴角还是带了些笑意,对孩子有疼惜,总比不疼要好。   刘氏多看沈璃书一眼,有些话想说但没说,譬如皇上若真是担心皇子,那为何丝不提二皇子?   二皇子身体还更弱些呢。   为了谁,一看便能明白,偏偏沈璃书看不清。   刘氏这时候还不知道,她前几日刚路过还感叹修的精致的梧桐台是为了沈璃书所修葺,若是知道,恐怕更要惊叹些。   在各宫都忙着收拾去行宫的行李之时,桃溪将一切事情安排好,沈璃书与秦风见了面。   夜色浓郁如墨,黑云遮月,树影婆娑。   坤和宫偏殿内,沈璃书看完重新送回了偏殿的两个孩子,方才踏着夜色进了偏房。   屋内灯火通明,她进去不过半刻钟的时辰,便见到由小顺子领进来的秦风。   小顺子躬身:“主子,人带到了,奴才和桃溪姐姐就在门外候着,您随时叫奴才。”   及至看到沈璃书颔首,小顺子才退了出去,门被关上,但恰到好处留了一掌宽的缝隙。   屋内,秦风视线只落在沈璃书脸上一瞬间,便很快收回,干净利落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奴才给仪妃娘娘请安。”   声音和以往印象里面不同,但也和宫里的太监不一样,故人不似旧模样,“秦风哥,你起来吧。”   饶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秦风听见这句话,但是心里一抖,站起身来,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沈璃书已经知道秦家发生了何事,秦父向来招花问柳惯了,常在河边走终于也湿了鞋,有一日在青楼看上一女子便起了心思 ,哪成想这女子卖艺不卖身,坏事发生之后一纸诉状将秦父告进了官府。   又正值皇上如火如荼推行新政期间,各地官员廉洁清正问题被提上了台面上,好巧不巧,秦父这事便成了典型。   一家人锒铛入狱,家破人亡。   秦风阴差阳错,便入了皇宫成了太监。   “怎么不来找我?”   “我......奴才不知道娘娘在宫里。”他若是知道沈璃书在宫中当主子,哪怕是畏罪自杀也比进宫强。   当初他只知晓,沈家姐弟俩都跟着襄王殿下去了上京,至于后来如何,不得而知。   “那你如何去了管美人宫里?”   “我也不知道,我在内侍殿待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忽然就来了人,将我领走了。”   在宫中的奴才,有门路的才能给自己寻到一个好的主子,没门路的便只能听安排,管美人虽然恩宠不多,但宫里日子向来好过,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看来,真是管窈樱知道了些旧事,而故意为之。   沈璃书脸色冷了下来,“她可要你做些什么?”   秦风仍就低着头,实话实说,“并未,我在那宫里也没有什么差事,只是偶尔管美人出来便带着我。”   先前他还不明白是为什么,经过上次御花园的事情,他多少也知道了:就是为了沈璃书。   虽然不知道管窈樱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总归,不是好事。   这宫里的日子岂是这么好过的,秦风不免想到,沈璃书能在宫里有如今的地位,不知道一个人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   沈璃书不说话,室内陡然之间便安静下来。   从前再如何说,秦风对沈璃书还是有妹妹般的爱护,沈璃书虽然有些恼管窈樱上次的做法,但到底是没有迁怒秦风:   “你不该进宫来的,等明年会放一批人出宫,你便出去吧。”   秦风没有回答她的这句话,沉默很久,才问出一句想问了许久的话:   “娘娘过的好吗?”   过的好吗?沈璃书有一瞬间的怔然,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家人曾这么问过她,在宫里待的久了,她都没有去想过,过的好不好了。   应当是过的好的,有地位有恩宠,还有两个孩子,比这宫里许多人都过的好了许多。   不待沈璃书回答,秦风终于抬头,视线直视着坐在上首的她:   “娘娘曾说,要嫁当嫁如同沈伯父一般,孝老人爱妻子,一生一......”   “秦大哥!”   沈璃书忽而出声打断他那句话,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月色透过楹窗洒落在她身后,脚步铺陈她纤细的身影。   秦风个子高,进宫的时日还不长,还不是那些太监一样低头哈腰的模样,他此时此刻依旧挺直着脊背,沈璃书如同幼时一般,抬头仰视着他:   “从前的话,往后不必再提。”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进来王府,便是黄粱一梦。   如今由另一个人提起来她幼时天真的话语,沈璃书心里浮现一种不可名说的情绪,等她具体来捕捉却又捉摸不透。   闷闷的,不明显,但难受的很。   她声音平静,看秦风的眼神,也格外平和,平和到有些冷漠。   在秦风的记忆里,她总是爱笑的,一个好玩儿的提灯便都能高兴好久的小姑娘,也是此时此刻,他觉得她长大了。   如今是一宫之主,有寻常人五辈子也享受不到的财富与权势。   秦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苦涩,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   “是我失言。”   沈璃书敛眸,“谨言慎行。我会尽快将你安排走。”   “若是我说,我要留在宫里呢?”   哪怕,远远看着你。   哪怕,能帮到你一点点。   那也够了。   家破人亡,在这个世上,他也只有沈璃书一个放不下的人。   “你不该。”   沈璃书摇头,“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没有明说,她如今在宫里根本就不需要他,对她而言,他反而是一个定时炸弹,至于爆炸威力有多强,谁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她也,有一丝的不忍心,看到旧日照顾她许多的邻家大哥到如今这步境地......非她所愿。   秦风默了默,转身离开时,留下一句话:   “家里未曾遭遇变故之时,我去看过伯父伯母,坟墓旁边,你当年走时种下的那颗枇杷树,长大了,还结满了果子。”   硕果满枝。   小顺子听见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忙将门拉开,小顺子将秦风领走,桃溪则是关上门,走了进去。   沈璃书就站在中间,身形在寂寥的月色里也萌生了一层落寞,桃溪心里一凛,走过去,低声问:   “主子怎么了?奴婢扶着您过去坐坐。”   沈璃书神色恹恹,嗯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她有些失神,看到桃溪担忧的神色,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但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着主人的不开心。   桃溪抿唇:“主子您不说,奴婢心里跟着着急。”   “是不是这秦风说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沈璃书摇摇头,没说什么不好的事情,但那些话,却也称得上字字诛心,她敛眸,低声道:   “桃溪,我想家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是不是她不来上京,守着沈家那几分薄产,也能和弟弟好好生活下去?   沈璃书从不沉溺过去,但在此时此刻,那些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憧憬与遗憾、那些关于亲情与故土的羁绊,如同潮水一般,密密麻麻将她的心裹住。   密不透风。   挣脱不开。   /   六月二十三日,太后与各宫妃嫔启程去行宫。   出发之前,皇帝李珣亲自在宫门送行太后。   也就是在此时,除了顾晗溪与沈璃书和刘氏,其余人才知晓:   皇上政务繁忙,暂不同行。   一时间,那些个妃嫔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本来满心欢喜的以为仪妃不去,她们在行宫好歹能得到几分皇上的恩宠,现在也落空了。   沈璃书就站在李珣身后送行的队伍当中,虽则大部分人都去了行宫,但宫里还有皇上在,还要保持着正常的运转,后宫诸事便交给了沈璃书打理。   在太后与皇上面前,皇后少不得叮嘱几句,而沈璃书则是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   叫人挑不出来丁点儿错处。   顾晗溪也只好笑了笑,是一惯的端庄与温和。   许鸢看沈璃书的眼神,则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此去行宫,一别数月,她一个人在宫里,霸占着皇上!   但事情已定,不会因为谁的意志而再做改变,去行宫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宫门之前,忽而安静下来。   李珣偏头,垂眸去看身边的人,而后伸手,“走吧?”   沈璃书抬眸瞧了瞧他,又垂下视线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无声将自己的手放入。   两人转身往回走,高高的红墙宫门,静默看着两人脚下交叠的身影。   “魏明呢?怎么不叫皇上的銮驾来?”   “陪朕走走吧。”   李珣没有说要去哪里,沈璃书便也只在他身边跟着,她今日穿了徒有其表的绣鞋,好看,华贵,但不适合走路。   沉默的跟着走了一段时间,她偏首,锋利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首先进入视线,再往上......怎么正好也在看她?   沈璃书眨眨眼,叫了一声皇上。   “怎么了?”   后面还跟着许多奴才,距离不远不近,但沈璃书还是将声音放小:   “臣妾脚痛。”   本意是想叫了銮驾来,却不想他忽然蹲下了身子:   “上来。” 第90章   ◎选秀◎   沈璃书看着眼前半蹲的人, 惊讶无比,以至于有些手脚不知道如何放的迟钝。   他是皇帝,他的背脊永远挺直如山, 不必为任何事所折弯。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李珣不耐回头, 带了些催促之意:   “上来。”   身后的奴才们早在皇上蹲下身的那一刻, 惊骇之余便极有眼色垂下了头,笑话,谁敢看?   眼睛不要了是小事,脑袋不能不要。   沈璃书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奴才们,才慢慢挪开步子过去。   阳光还不灼热, 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微风,沈璃书有些别扭的待在他的后背之上,手虚虚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脖颈笔直丝毫不敢往前。   一动不动,僵硬的很。   李珣微微偏头, “朕背上硌人?”   她摇头, “不是。”   李珣挑眉, 没再问她, 感受到她还是有些僵硬,连呼吸的声音都极轻,眼珠一转,继而脚下一个不稳, 往下歪了一下。   “皇上!”   有了些情绪波动,惊慌失措之余, 下意识的, 那双素手抱住了他, 而她整个人也出于惯性作用,往前贴的更紧了些。   先前平静的呼吸陡然之间变的慌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之上。   沈璃书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笑声,预想当中两人在奴才面前摔倒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还在稳稳当当向前走着,霎时间,她反应过来,李珣是吓他的。   “皇上!”   这一句皇上,不似方才惊慌失措的惊呼,反而带了些恼怒之意。   哈哈哈哈。   李珣没有再憋着,笑出了声音,爽朗之间带着对沈璃书反应的促狭。   脚下的步履稳健又闲适,将人稳稳托住。   /   后宫里面一下没了大半的人,沈璃书一不用早起去乾坤宫请安,二不用费心处理后妃之间的关系,日子陡然之间松快起来。   临漳与呦呦大了,便又搬回去了偏殿,每日沈璃书醒来之后,便会让乳母将两个孩子带来。   这日沈璃书起床之后,刚刚梳洗好,连早膳都还没用,便听见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这是怎么了?”   孩子哭了母亲自然着急,她急匆匆出去,看清楚了情况,是临漳在哭。   临漳向来稳重,除非饿了,等闲是不出声的,沈璃书皱眉,将临漳抱过来:   “不哭不哭,母妃在呢。”   回话的是临漳的乳母孙嬷嬷,“回娘娘的话,是小公主方才,咬了大皇子一口。”   沈璃书眉头皱的更紧,还未曾说话,呦呦的乳母便说到:   “今早还未曾来得及和娘娘说,咱们小公主啊,长乳牙了!”   怀里临漳早就没有哭了,乖乖看着沈璃书,眼睛滴溜溜转着,“长牙了?快抱过来,本宫瞧瞧。”   乳母笑吟吟将呦呦抱近了些,果然,有莹白的小点从粉嫩当中冒出来。   桃溪也凑过来看,笑着道:“奴婢小时候听夫子念诗,说什么小荷才露尖尖角,今日咱们公主是小牙才露尖尖角呢!”   一句话,引得整个房间内的人哄堂大笑,伴随着笑声,听见一句威严至极的话:   “在笑什么?”   李珣下了早朝便赶过来,还在院子里,便听见了里面的笑声,话落,笑声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璃书转头,有些嗔怪,“您又悄无声息的来,吓着我们了都。”   实则李珣不管去哪里,绝无第二个人敢如沈璃书一般说这样的话。   李珣只是看着她,没言语。   沈璃书接着说:“臣妾们在笑,呦呦长了乳牙,桃溪说,小牙才露尖尖角!”   哦?李珣惊叹,从乳母手中接过来呦呦,轻声道:“父皇看看。”   呦呦咿咿呀呀的,张着嘴说话,可惜无人能听懂,但也不妨碍她继续。   小团子一般,雪白可人,一点点刚冒出头的牙尖清晰可见,“还真是。”   “难怪呦呦咬了临漳,还给人咬哭了。”   仿佛知道母妃议论的是她,小团子转过头循声望过去的一瞬,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一闪而过。   李珣随即感觉到颈边微凉,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背沈璃书眼疾手快抬手拦住:   “皇上别动!”   随即憋着笑,捏了帕子,凑过去,将那东西擦拭掉,“是呦呦的口水。”   “你啊你。”李珣转而去讨伐始作俑者,却也只说出一句毫无杀伤力可言的话。   “皇上用膳了吗?”沈璃书问。   李珣摇头,“朕专门来你宫里面用膳。”说罢,李珣抱着呦呦往里走,沈璃书抱着临漳跟在身后,几人一起去饭厅。   坤和宫用膳向来没那么多规矩,氛围松快,李珣说:   “等你搬去坤和宫暂住,朕也去。”   “都弄好了?”   李珣颔首,“明日便可以搬过去。”   也好,沈璃书想着,梧桐台离着坤和宫有些许距离,毕竟只是暂住,便只带了些必需品,其余李珣早已经准备好。   亭台水榭,凉气扑人,连柳声都连连赞叹,跟着主子享福了。   沈璃书搬过去的当日,魏明便带着御前惯常伺候的奴才一同去了梧桐台,皇上的意思他明白:   皇后待在行宫的这些日子,李珣便不住承乾宫,起居都在这里。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皇上从今早晨起来,神情便松快,下面当差的人就欢喜主子心情好,这样他们好当差,魏明也不例外。   但魏明心里还有一层顾虑:皇后娘娘若是得知宫里情形,只怕心里对于仪妃娘娘的成见要更深。   但这话,莫说不该由他来提醒皇上,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   沈璃书皱着眉头看魏明带来的这些人和东西,“魏公公这是......”   魏明沉声回答:“是皇上的意思。”   她还以为李珣所说的搬过来,是如同之前在坤和宫一样,晚上去,早晨便走,怎么看现在这个架势,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很快沈璃书便知道了,他这是要把梧桐台当做起居的宫殿!   下朝之后,连奏折都由人搬过来了,于是乎,这里原本不大的书房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李珣朝政相关的东西,而另一边,则是沈璃书的话本子,和临时交由她打理的一些琐碎宫务。   原本沈璃书还有些不自在,毕竟他在一旁处理国家大事,桩桩件件关乎百姓民生,而她看话本子,则是多少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了。   但后来发现,是她多虑了,他忙起来,压根便没有空搭理她。   李珣无事便待在这,若是要见朝臣,便会去御前,毕竟这里是后宫,见大臣多有不便。   就这样,时日倏忽而过,一转眼,便到了七月,上京最为炎热的时候,屋内用了冰,很是凉爽。   沈璃书懒懒斜倚在贵妃榻上,面前小几上摆放着刚从吐蕃送来的蜜瓜,四四方方的小块儿,上面有便于取用的叉子,几步远的空处,临漳与呦呦正在玩耍,格外闲适。   魏明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笑声,踌躇了几步,恰好被阿紫瞧见:   “魏公公您怎么不进去?”   魏明被忽然出生的阿紫吓了一跳,笑了笑:“这就进去。”   这差事,他就应当再交给小德子来办的。   沈璃书看着手中的册子,先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些,魏明还在一旁一五一十的汇报着:   “皇上的意思是,在皇后娘娘回来之前,这些琐事还是要辛苦娘娘您代劳。”   沈璃书简直都要气笑了,碍于临漳与呦呦还在,她并没有发作,冷笑一声,“本宫知道了。”   魏明陪着笑,“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魏明一走,沈璃书手里的册子就被她不耐烦的扔到一旁,“早知道还不如去行宫,什么腌臜事都要本宫来。”   一旁的几个丫鬟早就在方才魏明的话里清楚是什么事情:   原本在皇上登基之时,便要进行的选秀,在今年终于再次被提上了日程。   从今年七八月开始遴选,到明年三四月秀女开始进宫,时间足足半年之久。   桃溪的第一反应便是安慰沈璃书:   “主子您别难过,自古以来,皇上选秀便是天经地义,皇上还是最看重您的。”   难过?   沈璃书讶异抬眸去看桃溪,过了数秒才反应过来桃溪的意思。   她敛眸,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本宫没有难过,这是早晚的事情。”   桃溪等人对视一眼,都不相信沈璃书的话,她们当然知道,人不如新、衣不如旧的道理,选秀完,宫里便会多上许多新面孔。   谁也说不准,届时皇上眼里,谁最重要。   况且,情谊二字最为难得,这宫里哪位后妃不是满心满眼都是皇上?   沈璃书说不清楚,方才的第一感觉,便是愤怒。   她又不是皇后,这样给她广纳后宫的事情要她来沾手做什么?   她自己这些事情还不够她忙的吗?   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将人都打发走,留了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内平缓心情。   李珣从御前过来,便察觉到氛围的不对,这次他叫了桃溪过来,提前问了是何事。   桃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便说了。   李珣愣了一瞬,才屏退了桃溪,在原地站定的那几秒,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抬步走进屋内,在屏风处往里看,才见她已经躺在榻上睡着了。   他静静待着看了一会,正预备走,却听见里面人叫了一声:皇上?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喑哑,李珣脚步被硬控,转了个方向,重新走了进去:   “醒了?”   沈璃书颔首,“不小心睡着了。”   “左右无事,补充精力也无妨。”   沈璃书嗯一声。   李珣语气淡淡,“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后宫不选秀的先例。”   “......什么?”沈璃书一时愣神,问。   李珣却不再言语。 第91章   ◎日常◎   沈璃书愣了半响, 才明白李珣的意思,内心惊骇,跪下来, 忐忑道:   “皇上请三思而后行,”   前朝便有一位玺文帝, 在位后期娶了继皇后之后, 便为其停了每三年便选秀的惯例。   可人家那是皇后,她算什么?   李珣薄唇微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反应这么大做甚?”   沈璃书勉强笑了笑:“臣妾可不想做前朝后宫的罪人。”   “臣妾只是不想管您选秀这事儿,可没说不让您选秀, 要是太后与皇后知道了,还不剥了臣妾这身皮?”   “胡说些什么?”他轻呵。   沈璃书有些不耐烦,“反正就是这些事儿您自己做主。”   李珣看她微蹙的细眉, 心烦意乱,“行了, 朕知道了。”   前朝那些人从四月便在上折子推进选秀这事, 李珣一直压着, 前些日子御史台那些老家伙联名上书:   他如今子嗣不丰, 若再不选秀充盈后宫,便是对江山社稷不负责任,将来青史之上必定背负骂名。   他叹了口气,看沈璃书的反应, 有中说不出的闷痛之感 ,她只有对事物繁杂的不耐烦, 丝毫没有对选秀此事的不满。   罢了, 这本就该是皇后的事情, 她不愿意,也实属正常。   话虽如此想,但他到底是心里不太舒服,“孩子们呢?”   “臣妾让乳母带他们回去休息了。”   李珣淡淡颔首,“那朕走了。”   梧桐台外便是长长的甬道 ,銮驾上原本厚重的帘子都拆卸掉,很轻易便看见上首李珣的脸色。   黑沉的,气压低的。   魏明在一旁不敢吱声,这还是少有的从坤和宫里出来,皇上心情不爽快的情况,用脑子一想,也知晓应当是与选秀的事情有关。   不过他猜测是因为仪妃娘娘吃醋选秀而生气,但实际上如何,只有李珣才清楚。   “你说,真的有后妃愿意朕选秀吗?”   李珣忽而出声,一旁的魏明有些愕然,斟酌着道:   “皇上是天子,就算哪位娘娘不愿意,应当也不会说出来,您做的决定,无人敢违抗的。”   是吗?   李珣却是没再说话。   他既然说出来前朝有先例这样的话,她为何不能顺势而下?   那些来自太后与皇后的口诛笔伐就那样可怕吗?这时候她倒是很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但转念一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若真是因她而不选秀,那除了太后与皇后,除了文武百官,百年之后,是否也会如那位前朝继后一般,背负一个祸国殃民的骂声?   罢了,是他考虑的不清楚,也难怪她。   选秀也就罢了,到时候随意几个人进宫,做做样子给世人看。   “不过,奴才觉得,仪妃娘娘自十二岁便入了王府,满心满眼都是您一个人,您要选秀,她不开心也是必然的。”   魏明说这话的本意,是因为李珣从坤和宫出来不开心,应当是与仪妃娘娘闹了脾气,怕皇上因此迁怒沈璃书,才多言了几句。   一句话,将李珣方才解开的问题又缠了起来,她才不是因为这个事情生气的!   李珣掀了掀眼皮,有些郁结,不耐烦瞥了眼魏明:   “今日别在朕面前晃悠了。”   魏明:主子爷这气怎么又撒在他身上了......   /   那日选秀的事情只是个插曲,李珣干脆没让她插手,让魏明勤快和行宫那边保持着联系,将此事交由给了皇后。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随意他交给谁都行。   她反正是懒得操心,操心完前面这些琐事,等皇后回来都得交给皇后,当她是个打杂的呢?   但细心的桃溪,还是发现沈璃书这几日情绪不太对劲,脸上的笑都少了些。   着急却是没有办法,皇上昨日便没有来梧桐台,她偷偷去御前瞧了,确实有络绎不绝的大臣进进出出御书房。   皇上真的很忙。   这日,沈璃书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本游记,有些百无聊赖。   桃溪跃跃欲试:“主子您会打叶子牌吗?”   叶子牌?沈璃书摇头,听说那是京中贵女们聚会时常见的消遣方式,但沈璃书在王府时府中没人陪她,便也就一直没学过。   “要不咱们一起试试?”   左右也闲着无事,沈璃书便点了点头,拉上阿紫和柳声,四个人将将好。   前面过程是艰难了些,毕竟只有桃溪一个人会,但很快沈璃书三人也在桃溪的指导下学会了。   日子就这样消磨过去,到最后慢慢的也加上了筹码,沈璃书显然有些乐在其中,哪怕从手里输了不少好东西出去,但还是没有叫停的打算。   李珣来的时候,主仆四人正玩儿的高兴,他身后跟着魏明,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   沈璃书见人来了,正预备叫人散了,李珣摆了摆手,“继续便行。”   偏头示意魏明将东西放下,“岭南送上来一批荔枝,送过来你尝尝。”   沈璃书几人手里拿着牌,哪怕李珣说了继续,也没人敢出牌,“多谢皇上。”   她眼神一转,“皇上一会儿还忙吗?”   李珣看她有些跃跃欲试的表情,视线往桌子上一扫,便看到每个人面前都各自有“筹码”,只沈璃书面前的要少些。   “挺忙的。”他故意说。   她果不其然有些失望,“那多谢您百忙之中送荔枝过来。”   “柳声。”边说边走过去,柳声忙站了起来,将自己的位置连同手里的牌都给了李珣。   李珣:“朕不会,仪妃可否教朕?”   沈璃书看他一眼:“臣妾们今日玩的可不是免费的,是要真金白银往外掏钱的。”   李珣瞥她一眼,绕有兴致:“朕看起来很穷的样子吗?”   自然是说笑,整个天下只怕没有比他更加富有的人了。   沈璃书讪讪一笑,“那哪能啊?那咱们开始?”   随即沈璃书不着痕迹看了眼桃溪,眨了眨眼。   后者皱着眉头,看了看沈璃书,又看了看李珣,一副为难的样子。   两人以为动作隐蔽,却不想,早已经被人看在了眼里。   不似前几日对他发脾气的模样,今日和侍女相处着,倒很是自然灵动。   他嘴角不自觉噙了一抹笑意,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好在她很快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来吧,咱们开始。”   日落西沉,当最后一缕残阳透过窗户落进来,沈璃书心满意足:   “累了,咱们改日再玩儿。”   说罢,视线落在李珣身上,“皇上您怎么处理这些?”   沈璃书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张细纸条,上面用细毫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沈璃书极快扫过纸条,大致一算:   “一共七十八两银子。”   李珣被她这副财迷样子逗笑,“朕又不会赖账。”   原本因为选秀一事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小嫌隙,这会又像是无事发生了一般,李珣自然吩咐:“去备晚膳吧,朕在这用。”   用膳完,两人消食散步的功夫走到了偏殿,两小只正在乳母的带领下练习走路。   两人在门外静静看着,李珣有些意外,“朕不过两日未来,呦呦便会站起来了?”   沈璃书嗯一声,“昨日发现的,临漳也会了,只不过他好像有些懒,不爱站着。”   李珣敛眸,孩子的成长太快,有时候错过两天,便错过了重要的节点,他为没能亲自陪着沈璃书见证两孩子能站起来而稍微有些自责。   他偏头去看沈璃书,却见她正满脸笑意看着屋内的孩子们。   两个孩子就是一静一动的对照组,呦呦此时在乳母的搀扶下到走着,而临漳手里拿着玩具,乖乖坐在那里玩耍,不哭也不闹。   他亦是忍不住,跟着沈璃书一起微笑了起来,“临漳很像朕小时候。”   “哦?”沈璃书有些感兴趣,“也这么,木讷?”   李珣皱眉,“这是何形容词?”   他小时候乖巧的很,太后和太妃都觉得他省心。   沈璃书偏头看他:“不对吗?他还那么小,却不像呦呦一样会哭会闹会博关注,不是木讷就是傻。”   她不得不承认,有两个孩子在,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更加偏向呦呦,因为呦呦会哭、会闹,会找她抱让她一起玩耍;反观临漳,偶尔哪里弄疼了都一声不吭。   李珣讶异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你不会觉得临漳这样很省心吗?”   沈璃书说自然不会,“臣妾只会心疼他,同样是几个月大小的孩子,呦呦可比他幸福多了。”   “皇上觉得不对吗?臣妾觉得您也更偏爱呦呦。”   平日里李珣一来,若是有空逗两个孩子玩,第一时间都是将呦呦抱起来的。   “是吗?”   他回想,好像确实如此,半响,他说:“好像确实对临漳不太公平。”   女子虽然在和他说话,但眼神一直专注看着屋内,她的侧脸恬淡,不知不觉已经少了很多当年的孩子气,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皇上看着臣妾做甚?”   “朕在感叹,你是个好母亲,将临漳与呦呦都养的极好。”   也是此时此刻,李珣才意识到:明明他怨恨太后幼时对他不管不顾,可他好像成为了和太后一样的人。   就因为临漳乖巧些,便应该受忽视多些吗?   沈璃书觉得李珣有些莫名其妙,出言怼了一句:   “臣妾就他们两个宝贝,我若是不用心,还有谁会用心。”   李珣下意识接话:“不是还有朕吗?”   屋里呦呦脚忽然一滑,往左摔过去,哪怕有乳母嬷嬷在一旁护着,沈璃书还是心里一紧,只看了一眼李珣,便冲了进去。   而李珣却是一愣。   他不止临漳与呦呦两个孩子。 第92章   ◎感动(双更合一)◎   沈璃书发现李珣好像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譬如那几日来月信, 身子不太舒坦,李珣竟主动将两个孩子带去了承乾宫,白日里在那里消磨时间, 等着晚上在睡觉前送回去。   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毕竟承乾宫乃是天子起居宫殿。   李珣偏偏有了些乐在其中的感觉, 临漳性子沉稳, 偶尔将他抱在腿上,他也只默默看李珣在做什么,李珣兴起给他说前朝一些烦心事,临漳也能安安静静的听。   虽然不会发表任何有用的意见,但这份倾听和陪伴让李珣内心柔软。   只有他们几人在宫里, 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要去哪里的烦恼,日子过得简单平常。   七月十六的时候, 月亮正圆,凉亭当中放了躺椅与茶几, 沈璃书得闲便在此处纳凉, 今日李珣在一旁。   孩子们都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周围树影婆娑, 偶有声声蝉鸣。   李珣左手执扇给沈璃书扇风, 以免有蚊虫近身,右手执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沈璃书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 有一副好皮囊多重要,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做便有不同的观感, 一个简单的沏茶吊水动作, 李珣做起来都如此赏心悦目。   若忽略他的帝王身份, 此情此景谁不想感叹一声伉俪情深、才子佳人?   可只有沈璃书知道,这副模样下,他是怎样的帝王多疑、冷心冷情。   李珣将茶杯送到她的面前,“想什么呢?”   一句话叫沈璃书回神,“臣妾没想什么。”   她悻悻端起茶杯,却在刚碰上的那一秒,又将杯子放下了。   “烫!”   “好痛。”   两人异口同声,一句话的功夫,沈璃书的手便被他拉了过去,还好天热,旁边备着的都有凉水,李珣将水淋在她肉眼可见变红的手指之上,“如何?”   凉意透过指间向内传开,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手指,“好多了。”   于是他便停了手,拿了帕子将水擦干,垂首凑近了些去看她手指的情况,还好,只是有些微红,这时候他才轻呵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璃书可不敢说在想什么,撇了撇嘴,顾左右而言他,“臣妾只是看到,皇上眼角多了一丝皱纹,有些心疼罢了。”   闻言,李珣愣了愣,一句话不知真假,但他心思微动,便听沈璃书接着说:   “臣妾第一次见到皇上,那时候您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才几年呀。”   话语之间是溢出来的感叹和......心疼,心疼是李珣自己感受出来的,不然她为何要提?   他轻抬了抬下巴,有些八风不动的意味,掩饰掉内心的波动,“朕也时常感叹时光易逝。”   沈璃书嗯了一声,“皇上为百姓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百姓都看在眼里。”   李珣对此不抱有任何期望,他做他该做的事情,有生之年理国富强、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便足矣。   至于子民是否爱戴、青史会不会留名,这都是身后事。   他管不了,亦不强求,无愧于心便可。   他笑了笑说:“今日沅沅能将朕的皱纹看在眼里,更令朕愉悦。”   他言出于诚,但沈璃书丝毫没有入心,不好意思勾了勾唇,“臣妾也是皇上的子民。”   李珣视线回到她的手指之上,葱白纤长,此时上面的只有微微的红,“还疼吗?”   沈璃书摇摇头,冲过凉水之后已经好多了。   “今年生辰想要怎么过?”李珣忽而说起另一个话题。   话说她还没从来没有摆过生辰宴,但是今年后妃都去了行宫避暑,若是摆宴席难免小了些排面。   沈璃书这才惊觉,原来又到一年七月,李珣手里握着她的手,无意识把玩着,看她的眼神认真,她倒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除却幼时父母过的生日,从十二岁往后,基本每一年都有李珣的参与,但她自己实则对如何过生辰并没有什么想法,如何都可。   她如何想的,便如何说了。   李珣皱眉,有些不满:“满宫里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同你一样,无欲无求之人。”   后宫哪个妃嫔不想要借着一些机会来伸手向他要一些东西?偏偏沈璃书,他都上赶着来问了,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无欲无求吗?   沈璃书差点没忍住因为这四个字笑出来了声,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李珣口中说出来的,毕竟她一直知道,李珣对于人性的掌控。   那年为何要带她去看太子在城外宅子里的所作所为?不也是断定,她会害怕处于同种境界?   所以今日,看不出来,她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所图甚大吗?   “臣妾才不是,臣妾此生,什么都有了,压根儿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在外人面前应当是如此的,她身居高位,膝下有皇嗣,亦有皇上盛宠,可谓是人生赢家了。   “你啊你,如此容易满足。”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是因为有皇上您在,什么都给了臣妾,当然满足。”   惯会说些好听的哄他,李珣想。   罢了,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想将更多的好东西给她。   从前是赏赐一些东西,自从去年在行宫两人出去游玩了一圈,她如此高兴,李珣便更加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花些心思。   沈璃书不知李珣心里所想,笑问道:“回去吧?”   他微微颔首,牵了她的手,扶她起来,两人一起踩着夜色回去。   /   行宫内,除却少数如刘氏和周妃一般能真正在行宫内安静度日的,其余妃子待着多少有些如坐针毡。   来行宫快一个月,皇上真就一次也未曾来过,前朝政务繁忙到了如此程度吗?   她们也不知道。   但是后妃多依赖皇上恩宠,等八月初回宫,那时候皇上还能否记住她们都需要打一个问号。   但也只能干着急,没有太后与皇后可以回宫的旨意,她们谁也不能私自回去。   许鸢心里便是着急的,沈璃书一个人在宫里,皇上还不得日日夜夜去她宫里?   连带着,便会更加喜爱大皇子。   她看着身旁摇篮当中的二皇子,有深深地无力感。   她原本以为,有了二皇子,就能凭借他来挽救自己日益失宠的局势,可如今,都只是一摊泡影罢了。   是因为临漳是皇长子,皇上才特别看中吗?还是因为,他们是沈璃书的孩子,所以皇上爱屋及乌?   这些日子,许鸢常常在思考这个答案,二皇子一直以来的不得宠,让她有些疑惑。   慕枳进来,见许鸢看着二皇子出神,她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许鸢旁边:   “奴婢把二皇子抱出去。”   因为二皇子身子不好,往日里半夜总是要醒来数次,许鸢便从来没有让二皇子在她屋内留宿过。   “慕枳,你说,要是本宫亲生的孩子,皇上会喜欢吗?”   她此话问的毫无征兆,眼神也有些空洞,近一年来,她几乎都没有侍过寝,有自己的孩子,好像只能是空想。   慕枳清楚内情,“可是皇上他......”   皇上先前来长春宫的那几次,从来都没叫过水,也就意味着,主子几乎没有能怀孕的机会。   但许鸢这种情况在后宫已经算是好的了,毕竟皇上还愿意来长春宫,除了皇后,别的宫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皇上一面。   许鸢有些疑惑:“皇后也久久不见有什么动静,你说,是不是皇后和我一样的情况?”   按道理来讲,皇上初一十五都去了乾坤宫的,中宫不至于无所出。   “有可能......”慕枳回答,实则乾坤宫内的事情,外人也无法知道。   “哼,”这样一想,许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上已经不宠幸后宫女子了!!!   定然是沈璃书勾得皇上如此!   许鸢愤愤的想,但很快,又悲从中来,“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了呢?”   慕枳看着许鸢,鼓足勇气劝道:   “娘娘,既然皇上看中坤和宫,咱们不如,不如好好养育二皇子。”   见许鸢没有立即出声反驳,慕枳继续道:“如今宫中只有两位皇子,皇上愿意将二皇子交给您扶养,便是看中您,不然为何不交给皇后娘娘?”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奈何每次刚开了个头,许鸢便神色不虞,一点都不爱听的样子。   “娘娘,时日还长,有二皇子在,往后我们不会更差的。”   皇子始终是皇子,哪怕再不得皇上宠爱,往后只要不犯大错,该有的荣华富贵不会少。   还有一点,慕枳没有明说,二皇子身体不好,相比于大皇子的康健,天然的就少了几分竞争力。   没有那个帝王,会放心把江上交给一个病秧子。这话虽然直接,但也是事实。   言尽于此,慕枳跪在了地上,“主子,奴婢打小就跟着您,实在不愿意您再这样下去了。”   从前多么肆意鲜活的许家大小姐,在深宫里,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慕枳言辞恳切,许鸢内心如同海浪一般翻滚不停,许久,她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吧,我再想想。”   慕枳抹了一把眼泪,哎了一声,“那奴婢先带二皇子下去。”   还没待慕枳有所动作,许鸢出声道:   “今晚便将他留在这儿吧。赶明儿在这里加个隔间。”   这是......慕枳喜极而泣,主子这是愿意接纳二皇子了?   “哎,奴婢今晚和乳母都在外面守着。”   许鸢嗯了一声,左右母子一场,她好好待他,往后的事情,也没人说的准,况且二皇子也愈加的也可爱了起来,深宫寂寥,也是一种安慰与陪伴。   不同于许鸢这边气氛的深沉,听荷居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云画之前挨了柳声的巴掌,过了这么久,脸上依旧留下了指头印子,她尽职尽责坐在门口的地上,忍受着蚊虫的叮咬,耳朵里,是屋内传来的声音。   女子的娇俏、男人的闷哼在风里慢慢交融,最后变成了统一的线条。   好半晌,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下来,响起女子略有些哑的声音:   “云画,进来吧。”   她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臀部并不存在的灰尘,开门进去的一瞬,与一个男人迎面撞上,她低着头,什么都不敢看,小声说:   “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送您出去。”   男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大步走了出去。   屋内,气温比外面要高了许多,夹杂着黏腻的腥味,云画转身关了门,低着头进去,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主子。”   管窈樱红唇微张,贪婪的呼吸着方才被掠夺的呼吸,她胸前一张薄被堪堪遮住要处的风光,眼神虚虚看向云画:   “我要喝水。”   云画将水端到她的面前,她浅嘬了两口,随即从云画手里接过来一颗药丸,就着水服下。   云画将被子放下,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又将香炉中的香换了一种,这才回头去看管窈樱的表情,见她平复的差不多,才道:   “水已经备好了。”   端看云画这熟悉的流程,也能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干了。   管窈樱懒懒起身,脸上带着餍足,轻声问:“快要回宫了,都交代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等回宫的时候,他会装扮成小太监,跟咱们回宫。”   管窈樱颔首,“做的不错。洗漱吧,我累了,明日还要早起请安。”   踏入净房的前一秒,她想起来:“药还是要多备些,等回宫再看情况。”   她就不信,皇上会防她那么紧,总会有机会的。   云画跟在身后,没敢说话,管窈樱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她。   纵使云画知道,若是被发现,这便是掉脑袋抄九族的大罪。   可主子铁了心。   夜色也带着白日里的余温,婆娑树影中,有人窥见男子身影从听荷居中出来。   而后只是轻步离开。   /   梧桐台。   行宫发生了何事,沈璃书一概不知,她在橱子中挑选着一会儿要穿的衣裳,要出宫,必然是要穿的简单些。   此时时间还早,窗外天色还未明,桃溪在一旁伺候着,听沈璃书碎碎念:   “奴婢知道了,您放心好了,您只管出去好好玩儿,宫里肯定都会照顾好的,还有小主子们,有柳声在,也没问题。”   桃溪越说越忍不住笑,沈璃书看她的表情便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眯了眯眼:“你嘲笑本宫啰嗦?”   “奴婢可不敢。”哪怕真是这个意思,桃溪打死也是不能承认的,“您出宫应当也用不了几天吧。”   那倒是,李珣不能离宫太久,她们定然是很快便回回来的。   说笑间,外面来人通报,说魏明总管已经在外等着了,是皇上的銮驾亲自来接的。   沈璃书嗯了一声,“稍候片刻。”   在宫门见到了李珣,他一身月白色常服,头以金冠束发,在宽阔马车中,拨开了锦帘,伸手将她拉上来。   沈璃书借他的力气上来,看清他今日装扮,有一瞬间愣神,他笑道:“怎么?”   沈璃书坐定,李珣吩咐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她方才回答刚才的话:“您明知故问!”   哈哈哈,李珣忍不住爽朗一笑,“看来你也还记得。”   人总是会对一些场景记忆的格外深刻,譬如第一次或者其他有重大意义的时刻。   “这是我十四岁生辰那年,送给皇上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送,只不过她去书房问问题之时,恰好碰见王府的绣娘过来量尺寸做新衣,她随口说在外面铺子里得了几匹新布料,拿来一起看看。   绣娘一看,便说这料子女子穿也好,但太过清冷,不适合沈璃书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倒是适合王爷这样谪仙般的男子。   于是沈璃书也未曾想那么多,“那便做给王爷吧。”   她在王府中向来是特殊的存在,绣娘见李珣没有出声反驳,便笑眯眯道:“那老奴先紧着这件的工期。”   回忆都还清晰,这件衣服做出果然很衬李珣,将少年王爷的尊贵与清冷都显露的淋漓尽致。   今日李珣穿上,恍惚间也有了少年间的影子。   “您怎么忽然想穿这件?”   “想穿便就穿了。”   他回答的随意,丝毫不想泄露自己的情绪,那晚她的一句有了皱纹,到底还是被他听了进去。   她今日不过十七八的年华,正是青春貌美的年纪,而他年长她六岁,时光最是不饶人。   沈璃书揶揄道:“早知道臣妾也换一身。”   马车内的烛火昏暗,李珣偏头去看她,女子换下了繁复华丽的工装,穿了一身简单的绛紫色襦裙,发髻上两根簪子固定,称得上一声朴素,但偏偏有种清丽出尘、天然去雕饰的美。   “怎么?”   “臣妾穿的也太简单了些。”   他不怎么赞同,评价道:“甚好。”   马车缓缓向前,话题告一段落,车上备好了早点,都是沈璃书爱用的,两人一起吃了些,她掀开窗帘,天色慢慢明了的,但还混杂着朦胧,“咱们这是去哪儿?”   李珣没有回答,半个时辰后,她知道了答案。   站在相国寺的门口,沈璃书有些无言。   面前是晨钟暮鼓,庄严的相国寺,身后是一片粉润的天空,层层连绵的山峰之间,是缓缓上升的朝阳。   温柔的曙光铺撒在大地和两人的身上,沈璃书有些意外:“皇上您......”   她是后妃,等闲不能因私事来此地,她虽想念父亲母亲,却也从来不敢提起。   “进去吧。”   住持和方丈在就在此等候着贵人,一应流程都已准备好,李珣亲身陪着沈璃书祭祀了她的父母。   沈璃书的眼眶红了又红,清泪还是忍不住无声落下,在心里说了许多细细碎碎的小事,最后她说:女儿下次来带你们回家。   上次李珣便应允过,等年底沈江砚回来,便将父母接回家。   李珣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等她哭过之后,情绪平静了些,才有些无可奈何道:   “妆都花了。”   意料之中收获她幽怨的眼神,“很快便能再来看他们。”   沈璃书抹抹眼泪,依依不舍与他们告别。   今日生辰,好像从一开始,便得偿所愿。   行至护国寺正殿之内,李珣停下了脚步,沈璃书疑惑,便见魏明不知道何时掏出来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璃书懵懵的跪下,又有些懵懵的接了圣旨,手里明黄的圣旨有着不可忽略的重量。   魏明笑道“仪妃娘娘,您该谢恩了。”   她反应慢了半拍:“臣妾多谢皇上。”   方才魏明说,追封她的母亲为,正二品诰命夫人。   她母亲一辈子都是个普通的商户之女。   她又哭了第二次,“多谢皇上。”   李珣叹气,今日明明是该高兴的日子,偏偏惹她哭了两次,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人扶起来:“等你封四妃,朕便将岳母追封为国夫人。”   国夫人,乃是正一品,外妇的最高品级,当今也之后皇后娘娘的祖母有此殊荣。   “多谢皇上。”   沈璃书是开心的,甚至于比她自己晋位之时要更加高兴,她亦是没有想到,李珣今日会给她这样的恩典。   又是要哭的迹象,李珣拿手擦拭掉她脸上残留的眼泪,“仪妃娘娘,这还有许多人瞧着呢。”   李珣口中的许多人,这会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把视线投向两位主子。   “嗯。”她勉强忍住了,声音还是明显的哭腔。   李珣:“走吧,咱们下山。”   【作者有话说】   补更昨天请假,本章随机红包补偿,谢谢大家理解呜呜。另外本文正文快接近尾声,可以求看到这里的宝宝收藏一下预收吗?《宫女偏得独宠》在专栏里面,爱你们爱你们。另外上上章有宝宝投了雷,作者在这里也一并感谢,比心。 第93章   ◎挤兑◎   下山之后, 沈璃书发现身边候着的人只剩下了魏明。   “他们人呢?”   李珣正闭眼假寐,“让他们都走了,省的人多, 你不自在。”   “还有,”他忽而睁眼, 不满道:“你忘记咱们出来你应该叫我什么了吗?”   “啊?”她不得不承认, 许是今天起来的早,再加上一早发生了这么许多事,她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对于李珣这句话,她没有反应过来,疑惑道:“皇上?”   他也懒得和她卖关子:“就如同在扬州一样。”   “......爷?”   “嗯, 今日便就这么叫,毕竟朕算得上是微服出宫。”   两人这样一同携手在上京城内闲逛还是头一次,恰好今日天公作美, 虽有太阳,但并不怎么炎热。   李珣今日耐心的出奇, 全然没有前朝事情的困扰, 沈璃书走到哪里, 他便陪到哪里。   到一处书斋买话本子的时候, 沈璃书想起来一件事情,忍了忍还是问了一旁的李珣:   “爷,您还记得去年妾过生辰之时发生了何事吗?”   书斋稀稀拉拉有些人在,她说的隐晦了些, 且将声音压的很低。   粉唇就在他眼前一张一合,他有一瞬间分神, 随后回:   “记得, 背后之人已经处罚了。”   现下换沈璃书惊讶, 之前有人利用话本子造谣中伤她,她后来将这件事忘记了,李珣何时查到的背后之人,又是何时处罚的?   对于此事,过了许久,李珣不欲再细说,“回去说,总之我还会骗你不成?”   沈璃书眼神狐疑,但嘴里却说:“您当然不会骗妾,您是君子。”   李珣矜持点了点下巴,“快选吧。”   面前琳琅满目的“书生”“侯爷”“寡妇”之类的词,李珣看着都有些头晕,偏偏她如同老鼠掉进来米缸一般,应接不暇。   “你之前不是,改看游记了吗?”   之前是有一段时间,沈璃书受李珣的鞭策,决定把话本子换成游记,以免以后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无话可讲。   李珣去的地方多,亦博览群书,给孩子讲起来的时候游刃有余的同时又深入浅出,她不想被比下去。   但......相比于话本子的引人入胜,游记等实在太过无趣,沈璃书没看几天便放弃了。   她理直气壮看李珣,“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李珣:......   下午时分,沈璃书以为便到了返程的时候了,却不想,马车又幽幽驶去了熟悉的地方。   襄王府。   帝王旧邸,威严如旧,只是少了几分常人居住的人气。   还有人在打理着,两人一进去,那些人便跪下行礼,李珣目不斜视,拉着沈璃书往里走。   是去往前院书房的路,沈璃书熟悉的很。   她很想问,来这做什么。   但她也明白,有时候,问也是多此一举。   便老老实实跟在了李珣身边。   书房格局如旧,只是里面的摆件少了许多,那些李珣最喜欢的,都跟着搬去了御书房里。   原本摆满了笔墨纸砚的桌子上,只有一个青花瓷花瓶还剩下。   另有一张画纸,旁边是已经调好的墨汁。   “爷,这是......”   李珣说:“你今日开心吗?”   沈璃书不明所以,但依旧点了点头,今日是开心的,无法否认。   他笑了笑,“那你是不是,也该送朕一个礼物?”   她与他对视着,又下意识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东西,试探道:   “给您作画?可皇上您知道的,臣妾的丹青不好。”   “朕的丹青师从大家。”   窗户开着,暖红的夕阳从外面投射进来,沈璃书坐在窗户旁的小几上时,浑身有些僵硬。   外衫被人轻轻褪下,露出里面丁香褐的小衫,胸前那一朵金线秀成的风信子,好似一同随着主人在风中摇曳。   “皇上!”声音惊颤兼具,还夹杂着女子的羞恼之意。   她原本以为李珣是要自己一副丹青,哪成想,竟是要她以身入画。   李珣轻抚几下她的脸颊,“沅沅,你看外面。”   沈璃书被窗外的景色震撼,远处了落日晚霞红满了天空,近处是微风里如同海浪一般的花海。   “这是......牡丹?”   可牡丹的花期通常在四五月,如今已是七月底,沈璃书又有些不确定,“还是芍药?”   李珣肯定了她的话,“是牡丹。”   特意让花匠培育的,就在他们来这里的前脚,今日上午,才移栽到了此处。   沈璃书内心惊骇,“可牡丹是......”与皇后娘娘相联系的。   李珣知道她未曾说出来的话,有些不悦:   “朕说你赏得,你便赏得。”   唯有牡丹国色,配得上今日的她。   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沈璃书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浑身都有了些僵硬。   她不知道具体时间过了多久,脑海中失神的想了许多东西,但细究起来,又如同雪落般无痕。   残阳如血,美人半倚,手中最后一笔落下,远处的人与眼前的画无限重合,无端多了些靡靡之色。   她察觉到他的愣神,没有回头,问他好了吗。   回应她的,是她自己的一声惊呼。   被人腾空抱起,喑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好了,朕带你去看看。”   后来,那方宽大的书桌上,画像被人推落在地,画中的人躺在了上面。   /   两人回宫,是在第二日中午,一路上沈璃书昏昏沉沉睡觉,没有给李珣一个字。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理亏,昨夜是将人折腾的狠了些,一直到梧桐台,他才找到机会开口:   “朕回承乾宫,你好好休息。”   沈璃书白了他一眼,径直转身进屋。   反倒是桃溪因为沈璃书这反应吓了一跳,忙给李珣告罪:   “皇上恕罪,主子她,她可能就是累着了。”   李珣收回看她背影的视线,吩咐桃溪:   “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随后就带着魏明等人走了。   桃溪不明所以,就这么走了?丝毫不见罪?她眨眨眼,忙进去找沈璃书了。   躺在软榻上,闻着熟悉的气息,沈璃书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桃溪一进来便看到沈璃书这样子,顿时心疼道:   “主子您不会又出城了吧,怎么累成这样?”   这才过了一天半,若真是出城了,也就能理解沈璃书为何累成了这样,毕竟时间是真的赶。   沈璃书原本正在揉腰的手默默放下了,瞥了一眼桃溪,伸了伸自己的腿,桃溪连忙蹲下来给她轻轻按着,她才含糊不清的说:   “没出去,就在城区。”   桃溪有些狐疑,但看沈璃书疲惫的脸色,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一会儿再给您跑个热水澡,好好解解乏。”   “嗯,”沈璃书点头,虽说只出门了一天多,但没有两个丫鬟特别是桃溪在一旁伺候,总归是没那么舒坦的。   她刚准备阖眼,就见桃溪两眼亮晶晶的盯着她,她一顿,随即开口:“你不准打听我们出去干了什么。”   小丫鬟眼神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她可最爱听外面的事情了!   等到沈璃书沐浴之时,桃溪才欲言又止,最后生生忍住了。   难怪主子不让问,她身上这些痕迹将她们出去干了什么说的清清楚楚!   生辰过后,回来梧桐台的日子简单而又平静,每日李珣上完早朝回来陪她们母子三人用膳,若有事便去御前,若无事便将折子都带来梧桐台,且批且玩。   临漳与呦呦也在一天一个样子的长大,最让人惊喜的是呦呦,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叫了第一声父皇。   彼时李珣正在批一份奏折,就在书桌前面,呦呦在一旁沈璃书的怀里玩着玩具,起初叫第一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珣:“呦呦刚刚说什么?”   呦呦扒拉了一下李珣的衣袖,想要他抱一抱,声音带着幼儿特有的软糯,“父皇。”   两人都惊喜的很,李珣更是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将人抱了过去,听不够似的,“朕的小公主,再叫叫。”   生命联接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此,李珣难以描述从呦呦口中听到父皇之后震撼,这种体验以往从未有过。   他怀中抱着的,是属于他的孩子。   他抬手揉了揉呦呦的脸颊,她叫一声,他的心,便更软一分,“沅沅,你听见了吗?呦呦叫朕了。”   沈璃书说:“臣妾听见了。”毕竟刚刚都叫了四五声了,只不过,沈璃书惊喜之余,又有些不满:   “呦呦,你也叫叫母妃~”   天天陪着呦呦的是她,怎么能先叫李珣呢?   呦呦圆圆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下,一骨碌埋首进了李珣的胸前,又偷偷露出来小半张脸,咯吱咯吱笑。   “呦呦!”   “哈哈哈哈。”李珣被呦呦此举戳中,“真是我的好女儿。”   沈璃书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上来,把一旁乖乖待着的临漳抱了起来,“儿子你叫叫母妃。”   自然是没有得到预想当中的回应,临漳对她的话反应甚小,看了看她,便将视线重新放在了手中的玩具上。   这一天在李珣的笑与沈璃书的嫉妒与不满当中结束。   但同样的,两人也都发现,临漳好像什么都比呦呦要慢了半拍,当初长牙是、会爬是,就连开口说话也是。   眼见着她又走进了死胡同开始担心临漳,李珣虽说觉得正常,但还是拗不过她,那段时间天天叫了不同的太医来给临漳瞧:   结果都一样,大皇子并没有哪里不适。   沈璃书虽然担心,但也只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时间一晃,便到了八月初,按理来说,皇上应当亲自去行宫将太后接回来,但不知怎么的,李珣只派了谈珏代他去。   沈璃书搬回了坤和宫里,梧桐台虽然凉快,但到底是小了些,不符合她妃位的气度。   八月初六,太后皇后与后妃自行宫返回了皇宫里面,一时间宫里又热闹了起来。   皇后回来了,沈璃书手里的权力又得交还回去,她做事向来认真,晚上临睡前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别出什么问题才好,不然免不得皇后要借题发挥,可不能自己把错处递到人家手里。   翌日,乾坤宫请安。   沈璃书最后一个到,走到乾坤宫院子时,稍微停下来脚步,身旁乾坤宫里负责引导的宫女循着视线看过去,解释道:   “这是皇上特意下旨搬来的荷花,昨日下午才布置好,据说,整个花房也才培育了这么些珍惜的品种。”   院子很大,里面摆满的大缸,里面是品相极好的盛开着的荷花。   不知这宫女说这话出于什么心思,沈璃书笑了笑,视线从花上收回来:   “本宫知道,如此好的花,才配得上皇后娘娘的风采。”   那宫女自然是故意这么说的,皇上特意赏赐给皇后娘娘的,任凭仪妃平日里再如何得宠,也没有这样的殊荣。   沈璃书看她的表情,如何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她只是笑了笑。   多么珍贵的牡丹她都看过了,怎么会将这些荷花看在眼里?   况且,送荷花来乾坤宫,还是沈璃书安排的。   她没当回事,继续抬步往前,小宫女在门口帮她掀起了珠帘,伴随着一声通报:仪妃到。她进入了请安的屋子。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她今日穿一身油紫色宫装,上面是金丝线绣成的繁杂杜鹃花,再有一丝不苟的妆容,一时间光彩都有些照人。   也是这时候 ,沈璃书才注意到,顾晗溪已经出来了,她心里一怔,但面上不显,行了礼:   “皇后娘娘见谅,臣妾今日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辰,来晚了些。”   她是按平日里的时间来的,以往顾晗溪都来的晚些,今日实则怪不上她。   顾晗溪从她容光焕发的脸上移开视线,摆了摆手,“不怪妹妹。”   “来人,给仪妃赐座,赐茶。”   顾晗溪的后一句话,是看着沈璃书说的,平淡,符合身份。   但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宫女们早就约定俗成的,何需顾晗溪再单独拎出来吩咐一遍?不过就是借由这些细节之处,来彰显她正宫的风范罢了。   “多谢皇后娘娘。”沈璃书安之若素,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自然落座。   她本来就是中宫。   与对面周妃的目光对上,沈璃书微微一笑,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除了沈璃书,其余人在行宫也要每日晨昏定省,氛围也融洽,今日因为有了沈璃书,一时间磁场有了些许的变化。   沈璃书:“许久不见各位姐妹,宫中都冷清的很。”   “有皇上在宫里,仪妃也会冷清吗?”   说话的是钟氏,未免带了些酸意。   刘氏接话道:“钟修容此言差矣,皇上日理万机,仪妃娘娘又代管着后宫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有空的?”   沈璃书与刘氏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眼里都是笑意,沈璃书说:   “看来行宫的风水养人,有人养的更为牙尖嘴利,也有人更通情达理。”   牙尖嘴利的是谁,谁心里自然清楚,钟氏与沈璃书视线相对,她堪堪噤声。   倒是一旁的许鸢也不做声,不似以往的做派,令沈璃书有些意外。   还有管窈樱,虽然也没多言,但沈璃书还是敏锐的感受到了些许的不同,至于具体是哪里不同,偏偏说不上来,她眯了眯眼。   管窈樱知道沈璃书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微微笑一笑,看沈璃书红润的面色,想来这些日子承了不少雨露。   她垂眸,嘴角浮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今日这两人有些反常,沈璃书想着一会儿请安结束之后请刘氏去坐坐,这会儿便没有细究,她来还有正事。   稍微偏头,“这是皇后娘娘去行宫之后,臣妾处理的一些宫务,娘娘过目。”   众目睽睽之下,顾晗溪只看了一眼,便让锦夏去拿了过来:“仪妃在这段日子将后宫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本宫和皇上都感念你的辛苦,这物,赏给你。”   她的话音刚落,瑟春便捧着一个锦盒下去,桃溪去接了过来,盒子是打开着的,沈璃书能清晰看见里面是何东西:   一枚簪子。   只是,那簪子做工与材料都较为普通,甚至于沈璃书平日里高兴了赏给桃溪和阿紫的东西都比这要好。   乾坤宫自然不缺好东西,是以,足能证明,顾晗溪是故意而为之。   从她进来时,宫女对于荷花的说辞、还有顾晗溪赐座的那两句话,还有现在的行为,都是同一件事:她的中宫地位。   “多谢皇后娘娘,为皇后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只是这赏赐,便就不必了,前些日子臣妾生辰,皇上赏了臣妾不少东西,库房都快要放不下了,真是不好意思拂了皇后的好意。”   她说完,给桃溪使了个眼色,桃溪便上前,重新将盒子递给了瑟春。   气氛倏而凝滞,瑟春看顾晗溪的神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晗溪脸色也难看。   但沈璃书却是径直起了身,“皇后娘娘从行宫回来,舟车劳顿,还是好好休息才是。坤和宫内还有事,臣妾便先告辞了。”   也不等顾晗溪应允,她略福了福身,转身便走了。   身后,桃溪便也不等瑟春来接,之间将盒子放在了先前沈璃书所坐位置旁的椅子上,行了礼,转身跟上了沈璃书的步伐。   “你与她计较做甚?”   晚上,坤和宫里,李珣自然知道白日里发生的事,问道。   “她如此欺辱臣妾,臣妾还不能生气?别人不知道,皇上您还不知道吗?臣妾处理宫务不用心?”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顺了顺毛:   “朕知道,朕是怕气着你自己的身体。”   沉吟片刻,他说:“朕明日去与皇后谈谈。” 第94章   ◎人非◎   皇后看她不爽, 她早就知道,两人之间早就是面和心不和的状态。   皇后既然敢当众下她的面子,自然也要做好被她回怼的准备, 还当她是个软包子么?   况且别的事情也就算了,这次处理宫务她可谓是相当用心了, 中间有些事拿不准她还觍着脸去问了李珣。   不过听了李珣的话, 沈璃书又有些担心:   “说起来也是小事,不过是臣妾心里有些不舒坦罢了,您去找皇后娘娘,她又得将气撒在臣妾身上。”   “不会的。”   “您还为皇后说话?”   李珣是真的有些无奈,三个字哪里听出来是为皇后说话, 况且,就算是为皇后说话,也只有沈璃书敢如此理直气壮的来质问他。   “你不相信朕处理问题的能力?”   他又不是傻的, 一上去就质问皇后,况且, 他也不是真想只说这一件事。   沈璃书抿唇, 嘟囔道:“可不要臣妾说的什么话都告诉皇后。”   “......知道了。”   好吧, 有李珣这个态度, 沈璃书心里倒是没有那么生气了,她扯了扯李珣的袖子,小心问道:   “皇上会不会觉得臣妾今日对皇后太过放肆?”   他几乎一眼就看清女子在想些什么 ,她已经做了的事情她才不会怕, 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 图个安心。   也罢, 今日的事情是皇后做的太过, 她才是受委屈的人,若是他不站在她那边,届时她定然又是要给他甩脸色看的。   “不必受委屈。”他说。   他自己都不舍得给她看什么脸色,能迁就便迁就着,别人自然也不可以。   /   翌日,沈璃书一早上醒来,李珣早已经不在。   阿紫听见声音,开了门进来,说道:“今日外面儿下了大雨,乾坤宫一早送来消息,免了今日的请安。”   沈璃书闻言,抬头往窗外看去,果然见依旧雾蒙蒙的一片,不用请安便好,于是乎,她难得再睡了个回笼觉。   闭上眼的时候,沈璃书真是无比怀念顾晗溪她们去行宫,就剩下她一个人在宫里的日子,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哎,她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日子应当是不会再有了的,伴随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雨声,沈璃书再次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已经快要到用午膳的时辰,用完膳,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小会儿,便听宫人禀报:刘美人来了。   “快请进来。”   她原本也是想要今日请刘氏来的,但雨大,刘氏又没有仪仗,来一趟总归是要麻烦些。   “娘娘可用过膳了?”刘氏进来,在门口站定,由着身边的丫鬟将裙边沾上的水珠擦掉,才往里走。   沈璃书起身接了她,“用过了,如此大的雨,难为姐姐过来一趟。”   随即吩咐桃溪:“吩咐小厨房做碗姜汤端上来。”   桃溪领命而去。   刘氏道谢,两人都落座之后,刘氏笑道:   “想着今日下雨,皇上也不在这,娘娘今日应当没事,便过来坐坐。”   “在行宫闲着无事,给大皇子和小公主分别做了两身新衣裳,马上入秋了,该换新衣了。”   刘氏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鸣翠便将手里的东西送了过去。   沈璃书心里温热,忙叫阿紫去将东西接了过来,“多谢姐姐。”   呦呦手里拿着小零食,眼睛滴溜滴溜转着,看着刘氏。   刘氏哎哟一声,嗓音都不自觉夹了些:“呦呦小公主,可还记得我是谁?”   呦呦也不闪躲,但看表情,应当也是忘记了的,沈璃书说:“呦呦,叫刘娘娘——”   说罢又觉得好像有些怪异,略微思考一瞬,便重新改了称呼,“叫姨。”这样听着亲近也。   沈璃书拖长了尾音,教着呦呦,一个字,她现在很容易能说,话落,呦呦便奶声奶气叫了一声。   刘氏也同样激动,和李珣第一次听见呦呦叫父皇的反应一样,同时刘氏也清楚,宫中那么多后妃,小公主都能叫一声娘娘,方才沈璃书却改了称呼,足以见得亲近。   她一脸笑,将自己脖颈之间的项圈取了下来,起身亲自送到了呦呦的手里:“小公主叫的真乖,这个送给你玩。”   项圈看起来贵重,沈璃书自然是不肯收,刘氏却坚持: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娘娘别嫌弃,既然叫嫔妾一声姨,我恨不得什么东西都给她。”   沈璃书无法,“我这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刘氏说哪有,“小公主这声称呼,可不是谁都有。”   更多的话,刘氏没有说出来,有时候如何想的不重要,如何做的才重要,论迹不论心,向来如此。   两人陪着小孩子玩耍了一会儿,呦呦简直是将刘氏哄的团团转,沈璃书都有些纳闷儿,也不知道呦呦这性格随了谁。   玩的差不多,沈璃书命人将临漳和呦呦带了下去,一时间,房间内便只剩下主仆四人。   “本宫瞧着,许妃去了行宫一趟,倒是变了许多。”   “在行宫时,二皇子也有好几次生病,不过,却是没见她再因此发脾气,而且嫔妾碰见了好几次,她带着二皇子出去玩儿了。”   沈璃书挑眉,有些讶异,之前在宫中,许鸢如何待二皇子,众人都是知道的,“怎么忽然转性了?”   刘氏摇摇头,虽不知道原因,但他也有自己的猜测:   “她倒是学聪明了,如今宫里只有两位皇子,待二皇子好才是对咱们无利。”   道理就是这样的,李珣子嗣不丰,对于二皇子,也是看重的,不然不会在上次百日宴的事情之后,将二皇子身边伺候的人从头到尾都换了一遍。   沈璃书叹了口气,“她不作妖就行了,本宫也疲于应付。”   刘氏想来说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她压低了声音:“还有管美人......”   她说完,沈璃书更为讶异,“可是当真?”   刘氏有些凝重,“全靠我自己猜测,没有拿到实际上的证据。”   空穴不来风,刘氏不是会胡说的人,既然有此猜测,那便说明,可能真有此事。   沈璃书敛眸,“本宫会再叫人去查清楚。”若真有此事,那可是要牵连九族的。   /   乾坤宫。   李珣再一次踏入这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乾坤宫内的下人都有些喜气洋洋之感,瑟春进去通报时,声音都有些压不住:   “主子,皇上来了。”   前日她们就回宫了,昨日皇上更是宿在了坤和宫里,原本以为皇上会按照惯例,在八月十五那日才过来,没想今日就来了。   反倒是顾晗溪对此神色淡淡,“请皇上进来。”   随即她才动作缓慢站起身来,往外走了还没几步,恰好李珣进来,她脸上带了笑,“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李珣脚步未停,从她面前径直走到了主位上坐下。   顾晗溪起身,平静吩咐瑟春去上茶。   手里那枚碧玉扳指在李珣手中缓慢转动着,李珣:   “皇后也坐吧。”   顾晗溪点头,在一旁坐下。   “在行宫上至太后,下到妃嫔,辛苦你了。”   恰好此时瑟春进来上茶,顾晗溪便没回答方才李珣的话,若是在她不知道这两个月宫里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可能还会觉得李珣是在真的叹她的辛苦。   可偏偏,她在昨日知晓了这宫里发生了什么。   仪妃迁居梧桐台,皇上亦是同住在此;   生辰时,两人单独出了宫,至于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皇子与公主频频出现在御前,甚至有时候皇上见大臣也不避讳;   还有仪妃之母,追封了夫人;   ......   一桩桩,一件件,外人若是不知,真是好恩爱的一家四口,好得宠的仪妃娘娘。   顾晗溪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比从前更多了些沉稳,当年上京十里红妆,她嫁进王府,那夜向来可望不可及的男人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剑眉星目,俊如谪仙,也曾在她心里种下了名为情愫的种子。   那是她的夫君,她以为能有从小祖父便说的相濡以沫、伉俪情深,她满心欢喜以为真能如此相敬如宾一生。   可到如今呢?   面前的男人外貌依旧熟悉,但哪怕她们坐得如此相近,但心已经南辕北辙。   至亲至疏,不外乎此。   “皇上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皇后觉得,仪妃在这两月,处理宫务如何?”   已经过了两日,想必顾晗溪已经将沈璃书还回来的东西都看了清楚,所以李珣会有此问。   “皇上想要臣妾是什么答案?”顾晗溪面上始终带着浅笑,淡淡的反问。   李珣察觉到了顾晗溪的反常,但他并不想去深究,反而因为她的这一句反问,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他的眉眼冷淡了些:   “自然是如实,皇后掌管后宫这些年,连这样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么?”   顾哈西呵笑一声,心里有些凄凉的笑,看吧,这便是帝王,寸步都不会让,“自然是极好的。”   “皇上看中的人,自然不差。”   这句话,带着十足十的嘲讽之意,可偏偏,说者有意,听者会错。   李珣心里赞同顾晗溪这句话,沈璃书做的如何,他心里自然也有判断,但昨日顾晗溪背着他为难沈璃书,今日在他面前,也说着赞美之话。   他看着顾晗溪,眉眼之间,有一些太傅的影子,她由太傅亲自教导,从前也是知书达礼,端方宽和,可现在,也是当人一套被人一套,还针对沈璃书一个后妃。   好像变了,李珣想。   气氛忽而凝滞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半响,她听见他冷淡的声音:   “既好,那便让她协理吧。” 第95章   ◎尾声(一)◎   既好, 那便让她协理吧。   顾晗溪一遍遍暗自咀嚼这句话,多么冷心冷情,尽管她早就认识到皇帝的这一点, 但此时此刻,还是难免心凉。   从昨日知道那些事情后就一直强压着的理智终于全面崩塌, 她扯了扯嘴角, 不无讥讽:   “皇上要不要把臣妾这个后位也给她?”   那枚在主人手上一直缓慢转动的碧玉扳指忽而停了,他抬眸,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皇后,你冷静些。”   他从来没有想过, 要拿掉她的皇后之位。   顾晗溪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臣妾冷静的很,皇上做这些,就没想过, 臣妾做为皇后,心里会有想法吗?”   李珣只觉得顾晗溪有些不可理喻, 做什么?有什么想法?   “皇后, 善妒乃是大忌。”   呵呵, 顾晗溪笑着笑着, 眼眶忽而红了,是的,她所读过的每一本书,那些个女则女训, 都在教女子不可善妒,“可臣妾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人, 她也会心痛, 午夜梦回长乐小小一个出现在她梦里的时候, 她除了哭什么也做不到。   “皇上,当年你娶臣妾的时候,又可有想过今日?”   万事若是牵扯上一个情字,便不能就事论事,当初,分明是她主动求了祖父,才有了这一桩婚事。   李珣依旧缄默,他无法理解顾晗溪的所思所想,他不明白,不过一个协理六宫之权罢了,如何能牵扯上这么多事情。   眉宇之间染上一丝不耐烦,“当年的婚嫁你情我愿,如今再提有何意义?朕已经说过了,后位是你的。”   至于其他的,便也就是这样了,两人之间经了如此多的事,早已经离了心。   李珣起身,不欲与她再多言,却在脚步踏出门槛的那一瞬,听见身后的声音:   “哪怕臣妾再不能生育,皇上也不收回方才说的话吗?”   顾晗溪清晰看见,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   坤和宫,沈璃书不知道李珣在乾坤宫与顾晗溪谈了什么,只听说李珣出来便直接回去了御前。   但她也不打算去打听,若是能让她知道,李珣会自己来告诉她的。   倒是她与刘氏聊了一通,心里也大概有了些数,将柳声从两个孩子身边叫了回来,吩咐她去查管窈樱那件事。   这种需要暗中进行的、但又不担心皇上知道了会怪罪的事情,交给柳声是最合适不过的。   她的身手用在这些方面绰绰有余,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安排好这一件事,沈璃书便思考起来别的事情。譬如今年要将父母的排位迁回到宅子里,这件事还需得等沈江砚回来再做,她还能给皇上求求恩典,带着临漳与呦呦,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年。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就这样日子不咸不淡过了三四天,就快要到中秋。   这期间李珣没有进过后宫,同样的,也没来过坤和宫,据说前朝很忙。   沈璃书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虽然前两个月和李旭几乎天天能见面,但她也明白,那是特殊情况,倒是呦呦,时不时蹦出来一声父皇,应当是想李珣了。   沈璃书便遣桃溪去御前请,桃溪回来倒是说了皇上晚膳的时候过来,但她还说起一件事:   “奴婢在御前又碰见管美人身边的云书,带着参汤去请皇上。”   “她这几日倒是不消停。”   这几日,几乎每日都有人来报,管窈樱身边的人去了御前,至于做什么,就算不知道具体的,也能猜出来是去请皇上。   桃溪说是,“不过,魏公公没有让人进去,将食盒拿了,便将人打发走了。”   沈璃书嗯了一声,知道御前向来不是那么好进的,若每个后妃都能过去,那李珣也不用打理国事了。   柳声那里,暂时还没有查到实质性的东西,但管窈樱的这一举动,让沈璃书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沉吟着,在思索是不是要叫秦风来一趟,但秦风也不一定清楚,万一弄巧成拙了......   李珣当晚还是没能过来坤和宫,小德子来给了消息,说是皇上与前朝官员还在商议国事,想来结束的稍晚,让她别等。   处理政事是大事,她也没有办法。   很快便到了中秋,今年中秋不大办,只一起吃个家宴,流程简单,结束的也快。   也是隔了这么好几天,沈璃书再见到李珣,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眼神也带了些疲惫,但他高坐上首,身旁是同样盛装的顾晗溪,两人倒是没讲上话。   眼神对视的时候,李珣微微笑了笑,沈璃书回以一笑,但敛眸之后,神色有了些许晦暗,李珣好像,不太对劲。   看她的眼神、和她的互动,好像都有了些变化,可她最近都呆在坤和宫里,除了请安就没出来过,按理来说应当没有什么事才对。   她抬头,招了招手,唤来桃溪,“小公主找父皇,抱过去吧。”   且看李珣对呦呦还是如同往常一般,沈璃书一时间更加摸不着头脑。   中秋家宴结束,沈璃书带着孩子回去坤和宫,今日中秋,皇上按例会去乾坤宫的。   回宫路上,桃溪附在沈璃书耳边说了一件事。   “可有说是何事?”   桃溪摇摇头,“他没说。”   “知道了。”   圆月高悬,夜色浓郁,沈璃书安顿好两个累的不行睡着了的孩子,将繁杂的宫装换成了轻便简单的衣裙,带着桃溪出了坤和宫。   身后,阿紫看着两人的背影,眸色晦暗。   梧桐台外的凉亭,沈璃书远远往里看,并未看到人影,特意在外等候了半柱香的时间,确认周围毫无动静之后,才过去。   凉亭外是葱郁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 ,不仔细看,很难看见凉亭内有人。   沈璃书特意换了一件深颜色的衣裳,在夜色里不怎样显眼,两人带的灯笼不大,刚好足以视物,很快,便有一个身影慢慢从远处走近。   “娘娘。”哪怕压低了声音,依旧和宫里那些太监有所不同。   沈璃书斟酌一瞬,还是叫了出声:“秦风哥。”   “叫我有何事?”   秦风为这久违的称呼愣了愣,“今日中秋,娘娘中秋安康。”   沈璃书私心里知道,秦风无辜,在这宫里两人算得上是旧相识,况且今日还是中秋团圆佳节,他想见面也能理解。   只是,恰恰是这个旧相识,在如今她的身份之下,有些敏感。   沈璃书没有回应,秦风眼神暗淡了些,随即从胸前掏出来一样东西:   “当年沈叔给我的,我本想找机会交给你,但后来......”   沈父身故后,他爹就把他关了起来,怕他一时脑热做出什么事情来,毕竟那时候沈家就两姐弟在,他爹又一向清楚他对沈璃书的心思。   若是沈父在,秦父还会考虑两家的关系,可既然沈父不在......人走茶凉便是如此。   等秦风再出来时,发现沈家姐弟早就走了,有人说去了上京,而他,被秦父压着去参加考试。   秦风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娘娘看看。”   借着昏暗的灯笼,沈璃书看清秦风手里拿的是什么。   !!!   沈璃书惊讶的连眸子都圆了两分,她不可置信多看了两眼,喃喃道:“原来在你这吗?”   秦风嗯了一声,“那时候我正要去参加科考,沈叔将它给了我,说是能保我在路上平平安安,高中魁首。这些年......一直好好保存着,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是一枚红色的平安福。   有些褪色泛白。   她双手有些颤抖地去接过来。   “管美人和侍卫。”   在她拿到东西的同时,听到他说话,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沈璃书忽而抬头,目光如炬:“你知道?”   “就在那!”   电光火石之间,远处忽然嘈杂了起来,随即火光大亮。   桃溪:“主子,有很多人过来了!”   那明黄色的衣服可不是谁都能穿,众人簇拥之下的人,“好像,好像还有皇上。”   沈璃书陡然之间往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他们来的很快,几乎没有给沈璃书做出反应的时间,“好一个仪妃,大半夜竟然在这里私会!”   沈璃书眯了眯眼,看到最前面,站在李珣身边的太后,方才的话,也出自她的口。   沈璃书心跳如雷,下意识去看李珣的脸色,但那张谪仙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心下一坠。   笔直跪了下去,咚得一声连一旁的桃溪都听见了,忍不住抬头去看沈璃书,“臣妾没有私会,还请太后和皇上明鉴。”   太后一开口,就是一顶私会的帽子扣下来,沈璃书生气的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   她今日出来的隐蔽,难道是秦风?她不着痕迹看向人群,太后,皇后,还有管窈樱。   真是热闹。   她不过刚到了这里一两刻钟,这些人就都来了,若说没人告密,她才不信,或者说,这原本就是一个阴谋?   凉亭里,她们三人跪着,明亮的灯光将里面的情形展现的清清楚楚,沈璃书和那太监很近的位置,以及丫鬟在门口很明显的放风的站位。   “这......这不是臣妾宫里的秦风吗?”   管窈樱惊呼出声,瞬间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秦风?”李珣声音沉沉。   “是,几个月前内侍殿刚分配到臣妾宫里的太监,据说也是济州人。”   每个太监的身世,内侍殿的人都会将其登记造册,各宫主子都能看见。   “只不过,怎么来了这里?又怎么和仪妃娘娘在一起?”   早在管窈樱开口的时候,沈璃书就只有一个想法: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她倒是想看看,管窈樱到底知道多少、又有些什么底牌,来诬陷她与秦风私通?   她没说话,跪在那里,身姿笔直,神色不卑不亢,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自巍然不动的意味。   李珣的视线落在沈璃书的身上,喜怒不辨,他听出来管窈樱的言中之意,而他也想知道。   为什么这么晚,他的仪妃,在这里。   没人回答管窈樱的话。   猎猎风声里,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皇帝,人证都在,还不快定夺?真是丢我们皇家的脸面。”太后不断催促着,她其实很想越过李珣,直接下懿旨。   今日说来,也是她一力促成,彼时管窈樱在慈宁宫陪她,皇帝与皇后也恰巧刚到慈宁宫,便有宫人来报。   八月里,天气也有了些许凉意,沈璃书裸露在外的肌肤不自觉颤栗。   秦风斟酌着措辞,不断地磕头:“回各位主子,奴才秦风,与仪妃娘娘乃是同乡,今年刚进宫,今日中秋奴才思乡情切,在外偶遇了仪妃娘娘,娘娘仁厚才与奴才多言了几句。”   “仪妃怎么知道与你是同乡?据我所知,仪妃离开济州已经多年,你才进宫,怎么就知道了?除非——”   “你们是旧相识!”   管窈樱本以为沈璃书闻言会有些慌乱,哪成想,她丝毫不急不慢:   “管美人对本宫的事不是一清二楚么?不然如何会将人调进你宫里?”   她虽然跪着,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丝毫不露怯,她抬眸,直直看向李珣:   “皇上,臣妾问心无愧,与秦风是什么关系,您尽管去查,至于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   她音调低了些,垂眸,姿态相比方才多了些柔弱:   “今日中秋,临漳与呦呦都睡了,皇上也......臣妾也有些思念家人,是故出来走走散心。”   李珣将她的话听得清楚,她与秦风的关系他自然会查,后面的话他也明白,因为他去了乾坤宫,两个孩子都睡了,坤和宫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人,至于这个凉亭,他也知道她最喜欢呆在这里,先前住在梧桐台时,两人晚上便常来这里纳凉。   沈璃书看见李珣神色的松动,管窈樱自然也看见,她眯了眯眼,还是小瞧了沈璃书在皇上心里的份量,三言两语便将局势转变。   一个目光给到身边的小太监,那小太监便扑通一下跪到在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李珣连视线都没动,是顾晗溪出了声:   “你这奴才,主子都没说话,你说些什么?你又是犯了什么错?”   顾晗溪话虽然说的严厉,但支了话头子,那奴才定然是要顺杆爬的:   “回皇后娘娘,奴才是与秦风同住的,有几次他在睡梦中,叫......叫小书,奴才问过几次他都不说是谁。”   “今日也是偷偷摸摸便出来了......”   说的话真真假假,但包括沈璃书在内,都变了脸色。   若是方才管窈樱说的那几句话,关系都是能查出来的,但这个小太监说的话却不一样,因为这里面的事情没人能知道是真是假,也没人能去求证。   但不管真假,这话一出,不管沈璃书是不是清白的、是不是被人算计的,都于她的名声有损,更何况,她膝下还有皇子与公主。   管窈樱这是要毁了她!   沈璃书紧紧掐着手心,保持着自己的理智,呵斥道:   “胡言乱语,皇上面前也敢大放厥词,小心你的舌头。”   管窈樱步步紧逼:“仪妃莫不是,心里有鬼,恼羞成怒了?”   “对了皇上,您还不知道吧,您身上那枚日日戴着的玉佩,也是仪妃和她未婚夫的信物呢。”   李珣闻言,脸色阴沉的看了一眼管窈樱,“是吗?”   管窈樱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句话中的危险,点点头,“嫔妾不敢胡言乱语。”   那枚玉佩,现在就坠于他的腰间,自从沈璃书送给他,不管在哪、不管如何穿衣搭配,他从未摘下来过,因为他知道那是一对。   “仪妃,她说的是吗?”   沈璃书早在听见玉佩是给未婚夫这话时,心里便掀起来惊天巨浪,这件事,只有桃溪和阿紫知道,桃溪同样惊诧,看着沈璃书,一直摇头。   她敢对天发誓,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主仆两的反应落在李珣眼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是真的了。   “皇上......”   李珣抬手,制止沈璃书要继续说话,随后是良久的平静,他看沈璃书的眼神,也渐渐归于平淡:   “仪妃这几日,便好好在坤和宫思过吧。”   “皇上!”沈璃书不可置信,李珣不信任她,任何实证都没有的情况下,禁足她?   只是禁足?管窈樱不满,这惩罚也太轻了些,正欲再说些什么,便听李珣冷漠的声音:   “管氏,在后宫兴风作浪,着降位才人,迁居碎衡居。”   “他,处死。”手指所指方向,正是那名声称与秦风同住的太监。   不待人有所反应,李珣继续:“今日之事,若有人传出去半分,朕绝不轻饶。”   这便是要捂嘴的意思,过了眼下,再无人敢提今晚之事。   说罢,看了一眼沈璃书,转身便走了,秦风被他身边的侍卫带走。   很快,太后、皇后都走了。   那名要被处死的小太监虽然早已经做好了掉头的准备,但此时此刻,还是难免怕,哭喊着:“才人主子救命,救命。”   很快,哭喊声也听不见。   管窈樱木讷站在原地,没想清楚为什么事情变成如此境地,怎么受罚的是她?碎衡居,乃是前朝废妃所住之地!   沈璃书在桃溪的搀扶下起身,膝盖跪的太久,使得她微微皱眉,紧咬着牙关没有出声,走到失魂落魄的管窈樱面前:   “本宫自觉素日与你并无恩怨,你竟诬陷本宫至此。”   “管窈樱,本宫定要让你知道,何为自取灭亡。”   【作者有话说】   叠甲:宝宝们别骂,渣皇不是不相信女主,另有原因,明天揭晓。 第96章   ◎尾声(二)◎   承乾宫里。   秦风第一次见到当今皇上, 但他不敢抬眼,殿内龙涎香密不透风浸入他的每次呼吸,充满了压抑。   李珣坐在御案之后, 目光沉沉,魏明已经去内侍殿查, 但李珣还是将人带了来。   “你与仪妃, 是何关系。”   连声音和语气,都充满上位者的威严,秦风不自觉一凛,但他很明白,在李珣面前, 他唯有如实相告一条路,否则今日李珣大可以将他也直接处死,而不必再费周章带到这里。   “回皇上, 奴才父亲秦山海与仪妃娘娘父亲乃是同僚。”   “奴才父亲在今年年初因事获罪,我便进了宫内为奴, 今日是奴才主动相邀, 因为有旧物要给她。”   他说的坦荡, 尽量将自己那些意难平的心思撇除, 至于为什么要说今日是他主动相邀,一来是事实,二来就算不是他也必须是他。   李珣眸色没有任何变化,曲指在桌子上有规律的敲击, 冷淡问:   “给了她什么?”   “......沈伯父生前的遗物,一枚当年沈伯母亲自求来的平安符。”   手指敲击的动作一顿, 底下秦风还在解释:   “皇上有所不知, 沈伯父与沈伯母伉俪情深, 这枚平安符对于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李珣掀起眼皮看他,如此意义重大的东西怎么会在他哪里?   很快,魏明回来了,躬身回了许多事情,事无巨细,沈璃书和秦风的关系、当初父辈的戏言、秦风进宫之后的活动轨迹等等。   李珣沉默听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魏明说的口干舌燥,停下来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等着皇上的旨意。   在他看来,今日仪妃娘娘属实是无妄之灾,被人陷害。   从这些事情来看,仪妃娘娘与这奴才之间清白的很,他不相信皇上看不出来。   但同事魏明又有些犹疑,先前皇上对仪妃娘娘禁足的处置,说重也重,毕竟坤和宫向来得宠,此前从未有过丁点儿惩罚;但若是相对与太后所扣的私会的帽子,这个惩罚又未免太轻了些。   反而是一直在挑起事情争议的管窈樱,又是被降位又是被贬迁宫,处罚更重些。   他们皇上,做事越发让人看不清了。   满殿伺候的宫人都噤声着,大气皆不敢出,秦风亦是在揣度着李珣的心思,他自然想要把罪责都拦到自己身上,不要对沈璃书有更多的牵连。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正在犹疑是否要将那个秘密说出来,便听李珣说话:   “朕不想再见到你。”   果真如此,秦风并没有将死的恐惧,心里反而更平静了些,“多谢皇上。”   人之将死,便也不在乎有些话该不该他说,“仪妃娘娘自小心性单纯,还望皇上善待。”   一句话,使得李珣狠狠皱了皱眉,不耐烦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朕面前说这些。”   就算是青梅竹马又如何?和沈璃书有关的任何话,他都不想从别的男人口中听见。   原本只是想将人打回原籍,这会李珣改了主意:   “流放岭南。”   看在沈璃书的面子上,留着他一条命,但也别想好过。   秦风和魏明都有些震惊,那句不想在看见他,两人会意都是处死,哪成想改成了流放?   哪怕是岭南那样的地界,只要有命在,其余都好说。   李珣挥了挥手,魏明便将怔忪着的秦风带走了,屋内,其余宫人也被李珣赶出去,一瞬间,便寂静如同春夜。   早在凉亭当中,李珣几乎就能确认,沈璃书与这秦风之间绝对不是太后所说的私会、亦不是管窈樱口中那样,她们之间是清白的。   沈璃书向来懂得事情轻重,和一个太监私会,这么蠢的事情,她不会做,百害而无一利,更不会傻到让人发现后讲这个把柄拿捏在手里等着他去。   只是,他同样也认清了一件事情:沈璃书不爱他。   她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今日那样的情况下,她丝毫都没有在意他的心里会如何看。   只是,他没想到,爱这个字会出现在他身上,帝王,几分真心便就难得,他竟然还用起来了爱。   今日之所以禁足沈璃书,不过也是那一瞬间,自尊心作祟,他不敢承认今日的事情。   他低头,看见自己腰间坠着的玉佩,面色沉沉一把将它扯了下来,质地清润通透的玉在他手里泛着莹润的光泽,她当时说,这是一对。   他早该知道,在她进入王府后院之后,是没有机会去备这样一对玉佩的,只能是在进入后院之前。   那时候,她正在为与奚景垣的婚事而高兴着?毕竟她知道要进后院的那天,还和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手指在无意识摩擦着手中的玉佩,也许这真是她准备送给未婚夫的礼物。   方才秦风的口中,那句仪妃娘娘少女时便希望与夫君相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不断在他的脑海当中循环。   这个愿望,若是别的男人,恐怕早就已经实现了。   偏偏是他。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烛光照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冷硬且低压。   香炉里,传来点点香灰落下的声音。   /   坤和宫,沈璃书面色青白,任由桃溪掀开她的裙子,烛光下,原本洁白光滑的膝盖上青紫相间,有的地方有殷红的血珠要渗不渗。   桃溪一直皱着眉头,小心翼翼清理着伤口,焦急道:“奴婢还是去叫太医吧?”   沈璃书摇摇头,强忍着疼痛,“不必。”   她现在关系的事另外一件事,“阿紫呢?”   今夜并非阿紫值夜,桃溪说:“应当是在房间里休息吧。”   “把她叫来。”   阿紫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行礼、干活一条龙,看不出来异色。   沈璃书:“阿紫,你来本宫身边多久了?”   阿紫手里正端着铜盆,背对着沈璃书,“快两年了主子。”   两年,人这一生有多少个两年,“时间也是许久了。”   看着像是感叹唏嘘的样子,下一秒,便话锋突转:   “本宫可是有何处对不住你?”   扑腾一声,阿紫手里的铜盆跌落在地,里面半盆水洒落,打湿阿紫的裙角,她转身:“奴婢该死,惊扰了主子。主子对阿紫极好。”   勉强镇定了些,“主子何出此言?”   沈璃书眸色沉沉看着阿紫,柔了语气, “本宫只是感叹一下,你慌什么?”   “......奴婢方才一时手滑,这就来清理。”   阿紫进来之时,沈璃书膝盖上已经清理好,因此在她看来是与平时无异的,但阿紫清楚今晚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一颗心一直吊着。   她清理好地面,出去后,沈璃书问桃溪:   “可看出什么来了?”   “......和平时不一样。”阿紫平时最是稳重,桃溪哪怕现在已经做的足够好,偶尔都还是要去请教阿紫做事的分寸。   沈璃书轻嗯了一声,“看来本宫也逃不掉被亲近之人背叛。”   玉佩的事,只有桃溪与阿紫知道。   但如今,被管窈樱这样的外人知晓了。   桃溪显然也明白,有些忐忑的说:“奴婢敢以性命发誓,奴婢从不曾背叛过主子。”   “本宫知道。”   “去把柳声叫回来吧。”   窗外夜色浓郁,膝盖处传来点点疼痛,沈璃书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憋屈,她知道禁足不过是开始,李珣定然是去查了。   她问心无愧所以不怕查,但李珣不相信她,帝王多疑她是知道的,但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原来她与别人没有丝毫的不同。   嘴角不由得浮现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虽然从未对李珣抱有过期待,但今日之事,李珣的反应,让她有了一丝恼火。   他到现在,不信她。   可今日的事,并不是很好解决,李珣才是最终能做决定的人,纵然她能证明管窈樱是故意陷害,就怕也不能打消皇帝心里疑心的种子。   夜深人静,今日梧桐台那一场事看似平息,实则暗波汹涌,柳声回来已经是深夜,看见桃溪守在门外。   里面灯还亮着,沈璃书明显还没睡觉,她皱了皱眉,这不对。   桃溪低着头:“主子被皇上禁足了。”   又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柳声惊讶:“皇上真这么做的?”   桃溪点点头。   里面沈璃书听见柳声的声音,将人叫了进去。   柳声今日可算是拿到确切的证据了,她在管窈樱的房梁待了两天,除了亲自听了一场颠鸾倒凤的戏之外,更是将那个侍卫有什么特征也弄清楚了。   沈璃书敛眸,眼皮轻颤动着,正在思索间,听见外面的动静,是桃溪拔高了的声音:皇上来了。   沈璃书下意识去看了眼桌上的沙漏,已经夜半时分,她并不想见李珣,脱了外衣便直接躺在了床上。   柳声明白她的意思,愣了愣,吹灭了烛灯,从打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   李珣进来时,感受到一阵风,眼光往那边投落一顺,视线又回到床榻之上。   桃溪明显拔高的声音,才熄灭的烛灯,还有塌上没有动静的她,多么明显的不欢迎他。   停步于屏风前,他开口:“朕今日不是不信你。”   至于为何当时做出那样的反应,李珣不想再去反刍当时的情绪解释给沈璃书听,太......丢脸。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李珣有了些泄气,今日中秋,他原本想着和皇后去看了太后之后,便来坤和宫陪她,他几日没来,知晓孩子们都想他。   还有协理六宫之事,连圣旨都拟好了,只等魏明来宣。   预想里,今日中秋佳节,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可偏偏......思及此,李珣对管窈樱的厌恶又多一分。   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竟如此无底线,为了中伤人,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往后,你也不会再见到管窈樱。”   沈璃书一直睁着眼,眼神聚焦在床顶,一片黑暗中,他的存在感亦是强烈,“皇上来,便是说这些吗?”   她扯了扯唇角,“原来臣妾在皇上眼里,便是如此不堪。”   李珣反驳:“没有。”   气氛跌至冰点,“皇上若是信我,还会禁足我吗?还会只是对管窈樱如此轻拿轻放吗?”   声音平静,但也冷硬,如同主人此刻的心情,听惯了她平日里的温声细语,今日她这样,无异于一把锋利的刀刺过来,他走近,蹲在床边,借由窗外的月光,勉强看清她的脸,低声:   “沅沅,朕信你。”   她不言语,无声控诉。   “今日之事,都是朕不好。”   他应该无条件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这些,而不是事情发生后,用他自己以为的方式娶解决,而忽略掉她内心所想。   “是我太过傲慢。”   他今日在御书房枯坐了许久,想了许多事,有些想明白了,有些也,稀里糊涂。   沈璃书无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锦被,若是以往,她定然要思虑良多,譬如知道此时此刻是将事情说开的好时机,她应当将事情给他好好解释一遍;   甚至能将管窈樱的事情抖落出来,利用李珣此刻的愧疚心致管于死地。   最优解是这样的,她是后妃,他是皇上,她没有资格同他生气,况且她的孩子还年幼、一切的一切都指望着眼前的人。   所以不管她心里如何生气、如何失望,都要披着面具,把握好一个与帝王相处的“度”字。   但是,她闭了闭眼,“皇上,臣妾累了,您回去吧,让臣妾好好禁足,思过。”   李珣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底微痛,秦风说了许多两人的事,她却对此闭口不提,是对他有多失望,才会是此番作态?   可凭心而论,今日之事,是他伤她至此,纵使他心里有一些不舒服,可哪又如何呢?   她爱不爱他,有那么重要吗?   她如今在他的身边,两人有可爱的孩子,日后陪在他身边的也只会是她。   其余的事情,不重要。   “疼吗?”他忽而垂眸,手掌轻拊在她的膝盖上。   她没有言语,但他手掌之下的肌肤,有些许的颤栗。   “疼吗?沅沅。”   他再问了第二遍,沈璃书如果此刻转头,便会看见男子眼里满是疼惜。   “疼。”她粉唇轻启,“可那是臣妾应该的。”   “沅沅,不要再说这些置气的话了。”   “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这样的事情。”   李珣一向很少向别人保证些什么,沈璃书被他搅得心绪不宁,她起身,半坐:“皇上,臣妾难受。”   她软了声音,其实也不想如此带刺的说话,可情绪总是需要出口,如果不出来,便只能在心里暗自发酵。   她将委屈全部都说了出来,“臣妾早就说过,您是臣妾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您都不信臣妾,那臣妾可真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璃书!”李珣陡然之间皱眉,轻呵道:“说的什么胡话?”   抬手擦拭掉女子双颊上的眼泪,将人拉进了怀里,声音温和了些:“是我不好,往后再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了。”   “那,往后若是再有郑风什么风的,皇上您相信吗?”   李珣自然是不相信的,她问这话时,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总算不是方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不信。”   “那太后与皇后那边?”沈璃书从他怀里出来,抬眸看他:“她们都对我很不满。”   女子眼神认真看着她,里面还带了些湿漉漉的水气,李珣几乎没有过多思考:   “不必管她们,从此往后,朕是你的底气,不必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有所忌惮。”   忌惮什么呢?连他这个最尊贵的帝王,都心甘情愿以她为先,那别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况且沈璃书从来不是仗势欺人、主动挑事的人,这宫里,好像大家都欺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朕便做君子。”   “那秦大哥呢?”   她还没忘记,秦风被魏明带走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好了许多,李珣瞥了她一眼:   “在朕面前担心他?”   沈璃书瘪嘴,转身摸黑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来那枚平安符,太黑了,看不清,沈璃书伸腿踢踢李珣:   “皇上您去把灯点上。”   “闭眼。”很快,烛灯亮起,沈璃书才睁开眼。   那枚已经褪色的红色平安符就躺在沈璃书的手里,“今日秦风给我的。”   “我父亲的遗物,以往他都是带在身上,偏偏那次......就出了意外。”   那一次,是为了救李珣。   李珣垂眸,明白沈璃书的意思,“朕将他流放了。”   至于去哪,他没说,她亦是没问,发生这样的事情,能留的秦风一条命,便已经是意外之喜。   坤和宫的灯,亮了一整晚。   翌日请安,沈璃书出现在了乾坤宫,皇后与管窈樱难掩意外,更让人难堪的,是请安之时,李珣亲自带着魏明来,宣了两道圣旨。   一来,赐仪妃协理六宫之权。   二来,册封公主为长平公主。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沈璃书的脸上,不知情的人只当皇上今日心情好,又封赏坤和宫,知道昨日事情的皇后等人,则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册封公主也在沈璃书的意料之外,但她依旧四平八稳,安之若素接过来圣旨:   “多谢皇上。”   李珣走上前,亲自将她搀扶起来,“走吧,朕送你回宫休息。”   沈璃书唇角扬起,“是。”   转身时,视线与管窈樱相对,后者却是狠狠震颤。   不过九月初,宫人传来消息。   管才人殁了。   沈璃书手中正染着鲜红的丹蔻,眼皮都未眨:   “今天的秋天,格外红。” 第97章   ◎尾声(三)◎   管窈樱的死让人唏嘘, 听说在新居中暴毙而亡。   但这只是外人眼里所看到的,真正的死因,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乾坤宫内, 顾晗溪一声冷笑,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咱们这位皇上了。”   管窈樱与侍卫私通,李珣直接一杯毒酒赐下,管窈樱自然不肯, 前去当差的魏明无法, 便用了些特殊的手段。   可怜入宫时花季的少女,不过一年,便毫无尊严的身首异处。   但那日沈璃书疑似私会太监的事情, 皇上便会捂嘴,丝毫不见怪罪, 转而给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甚至连呦呦,不过一岁不到的奶娃子, 也赏赐了不低的封号。   坤和宫里风光无两, 阖宫上下待坤和宫比她这个乾坤宫还要上心。   顾晗溪嘲讽一笑,当真是人各有命。   “娘娘, 皇上的意思是, 想请您办一下小公主的册封礼。”   瑟春抿唇,说着魏明先前送来的消息,再看顾晗溪此时的神情,她的声音也不由得小了些。   让一个失去了公主的皇后,给宠妃的孩子办册封礼, 也真是残忍。   顾晗溪脸色冷如寒冰, 她的安宁, 皇上可还记得?她冷冷开口:   “去回了皇上,本宫身体不适,要闭门修养。”   “娘娘!”瑟春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如今仪妃本就得宠,又协理六宫,您再不管这些事,到时候只怕仪妃要更加得意了。”   宫里向来捧高踩低,虽然她们是中宫,再差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若是皇后躲在了后面,仪妃只会风头更甚。   顾晗溪知道瑟春的意思不无所谓道:   “只要本宫还是皇后一天,她就只是妾,她的孩子也是庶出,皇家玉蝶上,皇后的妻子只能是本宫。”   “瑟春,我累了。”声音极轻,透着些淡漠的飘渺。   瑟春还想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心疼看着顾晗溪,“奴婢这就去回话。”   /   晚上李珣来了坤和宫,便将此事说了。   沈璃书将话本子往旁边一放,有些惊讶:   “皇后娘娘病了?那臣妾要不要带着后妃去探望一下?”   沈璃书一定不知道,她每次假心假意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会不自觉瞪大些,李珣没好气,曲指轻敲一下她的鼻尖:   “你去她的病只怕好的要慢了些。”   屋内没有别人,丫鬟都知道,但凡皇上在的时候,是不喜她们伺候的,但李珣今日也察觉出来一点不同:   “朕好几日见你身边都是桃溪,另外两个人呢?”   另外两个人说的是柳声与阿紫,沈璃书道:   “临漳与呦呦都快要慢慢走路了,柳声又回去跟着他俩了,保护他们安全,亦能教点基本功给他们。”   柳声一身功夫了得,跟在她身边都是些后宫琐事,倒是有些委屈了她,跟在两个孩子身边也好。   “至于阿紫,”沈璃书言语淡漠了些,“身体不好,臣妾把她调走了。”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她身边的人随意她怎么处置,只是说道:“那便再挑些得用的上来伺候你们。”   沈璃书颔首,没再多说。   背叛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既然与管窈樱沆瀣一气,那便与管窈樱生死都在一起好了。   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李珣说回来呦呦的册封礼,他的意思是要大办,本来今年中秋就是普通的宫宴,宫里也许久没有热闹起来了。   况且他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公主,自然是怎么宠爱也不为过的。   沈璃书皱眉,颇有些不赞同,“皇上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十二月便到了他们周岁,定然是要办周岁礼的,再往后又临近年关,各种宫宴纷沓至来,如今财政吃紧,定然是能节俭便节俭。   “省下一两银子,外面百姓便有几日饱饭吃。”沈璃书道。   李珣颇有些揶揄的看着她,“咱们仪妃娘娘这才协理六宫事几日,便开始精打细算了。”   不过,李珣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今年各地都不太平,旱灾、水灾等各种天灾不断,各地都等着国库拨款,压力不可谓不大。   “也是难为你了。”这便是认可了沈璃书的话。   沈璃书笑一笑道:“那臣妾如此为您着想,您可别忘了给臣妾加些俸禄,现在臣妾干的事情可比从前多多了。”   李珣原本手里正缠绕把玩着她的发尾,闻言一顿,下意识道:“缺钱了?”   沈璃书眨眨眼看着他,无声胜有声。   李珣回神想想,好像上一次还是送金条的时候,也是过了许多日子了,再加上沈璃书如今宫里事情越发多了起来,开销大点也是当然的。   他哎呀一声,“倒是朕疏忽了,明日便安排。”   隔日,沈璃书便收到了魏明送来的东西,桃溪惊讶捂嘴,魏明则是有些殷勤:   “这些都是皇上从私库中拿出来的,皇上交代说,您先用着,若是不够奴才再给您送来。”   沈璃书这会还是蛮矜持,颔了颔首,让桃溪给了魏明赏赐,“辛苦魏总管了。”   魏明走后,主仆两人看着眼前的大红木箱子,相顾无言,桃溪晕乎乎道:   “金光闪闪,主子,奴婢好像有些晕。”   ......沈璃书嗤笑一声,“没出息的样子,快去让小顺子帮忙,抬进库房放着。”   “哦,不对,你先清点一下数量,登记造册。”   桃溪高兴应了,库房里,箱子旁还有一个小箱子,那是上次皇上送的,里面还是满满当当。   桃溪拿着账本对了半天,最后只能惊呼:一定要抱紧主子这个大腿!   时岁接序往前,秋去冬来,而后又一春。   这段时间沈璃书忙的脚不沾地,皇后真病假病她不知晓,但连除夕宫宴都没有出席,沈璃书头一次一个人办了这么多大的宴会,分身乏术也收获颇多。   临漳与呦呦已经会说会走,偶尔沈璃书忙着,呦呦便来捣乱,一旁临漳则乖乖在李珣怀里和他一起看枯燥无味的兵书,常常惹得沈璃书无语。   呦呦来捣乱,她便干不了活,又得等晚上呦呦睡了之后来干。   次数一多,沈璃书便不乐意,给李珣两个选择:   要么,帮她一起处理那些事情。   要么,把呦呦哄走。   李珣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两样都尝试了之后,便想出来更好的解决办法:   将沈璃书带到御前。   于是御书房旁边的小隔间中,多了一张小桌子。   除夕之前,沈江砚回来上京,李珣特意派了小德子出宫帮他操办一些事宜。   初二那天,沈璃书带着两个孩子出宫,和沈江砚一同吃饭,也是在这么许久之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归宁。   大年初二,都回娘家。   姐弟两人在沈家父母的牌位前上香、进贡,结束时,分明两人什么都没说,眼里却同样饱含热泪。   他们都有家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傍晚时分,李珣亲自出宫来接母子三人回宫,沈江砚出门相送,几人坐上马车之后,沈璃书自车窗去看,只见沈江砚独自一人在门口目送她们远离。   原本小小的一个孩子,竟也成了顶天立地的少年,只是身影难免寂寥,沈璃书先前的好心情都倏而消散,眼睛不由得红了些。   呦呦在她怀里,最先发现,奶糯糯的叫了一声母妃,不叫不要紧,一叫沈璃书更加感性,清泪一颗颗落下来,呦呦伸出小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最后急得自己也嘤嘤哭了起来。   李珣一个头两个大,都不知道为何,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大小两个都哭了起来,偏偏他不能说话,一说沈璃书哭的更凶,他有些手忙脚乱,毕竟怀里还抱着一个临漳。   “帮父皇哄哄妹妹。”   临漳一岁多的小孩似懂非懂,眨巴眨巴眼睛,将手里的吃食递给了呦呦。   好一阵兵荒马乱,最后沈璃书与呦呦都哭累了,母女俩都在旁边睡着。   留下李珣与临漳大眼瞪小眼,李珣想,他有这么两个娇气的人在身边就够了,若是再生两个,他岂不是顾不过来?   不过隔日,便亲自题了沈府二字的牌匾送到沈家。   沈璃书所思所想他并非不明白,但沈江砚还小,远不到自立门户之时,只能慢慢来了。   他一手抱着临漳,一手握了沈璃书的手,无意识摩挲着。   /   春天到来的时候,后宫进了新人,各地选上来的十余名秀女进宫,在储明宫接受培训,为期一月。   选秀这事儿,是皇后操办的,兴许是担心沈璃书在这中间做手脚,总之她的病,在二月底的时候,好了起来。   沈璃书忙了一个冬天,也想歇歇,对皇后这个做法求之不得,欣然将选秀的活儿都交了过去。   彼时李珣见沈璃书一身轻松的模样,更加确定沈璃书心里没有他,换位稍加思考,若是她身边有别的男人,他是断断不能接受的。   晚上时,他略带报复性的咬了一口她的锁骨,沈璃书嘶一声,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不明所以:   “干什么!”   他闷闷埋首在她的脖颈当中,她身上的馨香涌入鼻腔,“没什么。”   总不能想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问她:为什么不吃醋?为什么不介意?为什么不制止?   沈璃书大概又是长篇大论的大道理,说的头头是道,什么皇后都没说不、什么以社稷和前朝为重、又或者是她只是个后妃不能善妒种种。   总之是得不到他想要听得答案,还不如不问。   郁闷的心情挡在胸口,李珣也不做声,默默用力耕耘,惹得沈璃书都有了些疑惑,娇音断断续续:   “皇上今日是从哪里受刺激了?”   一句话,使得李珣更加郁闷。   秀女们进宫那天,皇后出于礼节,邀请了沈璃书同去储明宫,沈璃书摇摇头,拒绝了。   有那个抛头露面的时间,不如多陪临漳与呦呦玩耍。   当然,沈璃书不去,不代表秀女们不认识她,在皇后讲完话回去之后,负责教导的嬷嬷继续道:   “除了皇后娘娘,当今宫里还有一位仪妃娘娘。”   嬷嬷顿了顿,看着秀女们认真听讲的表情,继续道:   “仪妃娘娘居于坤和宫,掌协理六宫之权,膝下有皇长子与公主,尊贵无双,各位小主们若是碰上了,定要以礼相待。”   嬷嬷话音刚落,下面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忽然,一个穿着绯红色衣裳的女子高声道:   “嬷嬷,听闻这位仪妃娘娘只是一个小官之女,在王府时还只是一位侍妾可是真的?”   此话一出,各位秀女们都安静了下来,视线都落在教导嬷嬷身上,眼神里不乏各式各样的情绪,这些女子基本都出于官家,来之前家里都有过培训,如何能没听说过仪妃?   只是,家里听大人说,与在宫中欧给你听人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那嬷嬷原本就没笑,表情严肃,闻言脸色更是黑了几分,老脸一板,冷眼扫过说话的女子:   “赵小主,请慎言,主子娘娘可由不得您议论,今日是头一遭,若是再有下次,老奴便只能请您出宫了。”   那女子被当中下了面子,脸色有些愤愤,还想说些什么,被旁边的秀女拉了拉衣袖。   嬷嬷在内侍殿当差多年,对于宫中形式再清晰不过,再加上向来规矩:   “这正是我要跟各位小主们说的第二点,宫内的各位主子娘娘不可私自议论......”   沈璃书如今协理六宫,眼线遍布,储明宫前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她。   彼时她正在修剪一盆花,闻言她连嘴角的勾起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哦?这位秀女是谁?”   桃溪说姓赵,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   沈璃书只面色平静点点头,“家世倒是高,难怪能问出来这样的话。”   桃溪其实有些生气,“真是给了脸了,敢当众揭主子您的过往事情。”不过她疑惑道:“主子您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生气做什么?她说的都对。”   她就是一个八品芝麻官家的女儿,进王府时也确实只是个侍妾。   “可是,可是也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咔嚓,手里剪刀起落,几片多余的叶子便掉在了桌子上,沈璃书站直了身,将剪刀放下,从岁薇手里接过来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将这盆花送去给这位赵姑娘吧。”   说罢,转身便进了内室。   身后,那盆栽枝叶规整如斯,盆栽周围,多余的叶子都被剪下,很快,下人便将其收拾走,丢进了垃圾堆里。   没规矩又如何,修剪修剪就好了。   很快,便到了新妃入宫的日子,太后等闲不出门,便免了请安,是故入宫的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到了乾坤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乾坤宫寂静已久,请安都是些老人,也没什么幺蛾子,忽然进了好几位年轻又美貌的新人,大家各自穿红着绿,哪怕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都亮堂了几分。   沈璃书自然是除了皇后之外,最后一个到的,珠帘掀开,所有人目光都往那处看去,沈璃书进来,带入满室亮色,她一身海天霞锦缎宫装,外罩同色纱衣,娉娉婷婷,人比花娇,一同从珠帘后穿过来的风与阳光都偏爱她。   她一笑,便是风华:“好多眼生的面孔,瞧瞧,一个比一个娇俏。”   伴随着话语落下,众人回过神来,彼时沈璃书已经落座,坐姿松散闲适,充满上位者的松弛。   殿内静了片刻,新妃跟着给沈璃书见了礼,沈璃书道:   “都是懂礼数的,桃溪——”   她偏头,桃溪便将手中的盒子打开,“各位主子,一点小礼物,请挑选。”   那里面是不同的手镯,虽各有差异,但一看便知其贵重。   仪妃娘娘好大的手笔,这么多好东西便就轻松拿来给她们这些素不相识的新人。   一时间,对于先前嬷嬷说的,仪妃娘娘的得宠程度有了具象的理解。   众人脸色各异,沈璃书饶有兴致看着,心情颇好,当然,哪怕皇后来了,同样赏赐了各位新妃,但总归是没有仪妃娘娘来的印象深刻。   当天晚上,坤和宫内,两个孩子都去睡觉了,沈璃书沐浴完,在贵妃塌上看书,一旁的小几上,是新进贡的新鲜荔枝。   桃溪在一旁剥着,沈璃书想起来便吃一颗,看入迷了片刻,再伸手去拿,却久久没递到她的手里,转头便瞧见有人正好整以暇看着她。   丫鬟早已经被打发出去,室内就他们两人。   沈璃书眉头微皱,看着正为她剥荔枝的男人:“今日妹妹们入宫,皇上来臣妾宫里作甚?”   李询将果肉喂进她口中,又伸手接过啖出的果核,“一日未见,朕甚是想念沅沅。”   她轻哼,“皇上向来会说这些虚话。明日又该拿这些话去哄别的姐妹了。”   “那朕不说虚的,做些实的。”   而后青帐微垂,娇音四起,至子时方才停歇。   第二日,一道圣旨晓谕六宫:   仪妃沈氏久俸椒涂,实同朕心,晋正一品贵妃。   众人哗然,唯叹一句贵妃娘娘真真儿是宠冠六宫。 第98章   ◎日常(一)◎   沈璃书又晋升了。   宫里头一位贵妃。   后宫众人听到消息, 旧人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刚进宫的新妃们惊讶之余又有些蠢蠢欲动:   皇上的宠爱,谁不想分一杯羹?今日是沈璃书, 来日不能是她们之间的一人吗?   但饶是沈璃书自己, 接到圣旨也有一些懵,她这便是贵妃了?   满宫里除了皇后,便只有她最尊贵。   桃溪与岁薇更是激动的不行, 看着有些怔忪的沈璃书, 耍宝道:   “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一口一个贵妃娘娘, 沈璃书被两人逗笑,“行了, 去将圣旨收起来吧, 今日坤和宫上下当差的人都有赏。”   自从发生阿紫那件事之后,坤和宫里的下人早已经换过了一批, 人都是沈璃书自己亲自从内侍殿挑来的:   刚进宫不久、没在别人宫里当过差的、身世清白的。   虽然人数不多, 但补充到坤和宫里来倒也刚好合适,有时候, 你永远也不知道下面伺候的人, 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桃溪笑着应了,“奴婢这就去。”   与坤和宫的一片喜气洋洋不同,长春宫里颇有些愁云惨淡的意思。   二皇子身体有些弱,做什么都要慢些,哪怕已经一岁多了, 却还在慢慢学走路。   许鸢原本眉眼温淡看着嬷嬷和二皇子练习走路, 但听到沈璃书晋为贵妃的消息之后, 一时不慎,手中的杯盏落地,一声清脆的声响,瓷杯四分五裂,许鸢喃喃:   “她是贵妃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以沈璃书如今的宠爱,贵妃之位便如同囊中之物一般,但这日真的来临,许鸢不可谓不难受。   她自从进入王府便是侧妃、入宫亦是四妃之一,但如今,沈璃书所拥有的,可能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   二皇子被杯子掉落碎掉的声音吓了一跳,冷不丁哭着往嬷嬷怀里钻,许鸢见状,分了心神,忙敛了神色:   “二皇子怎么了?来,过来母妃这里来。”   但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二皇子哭着便咳嗽了起来,脸瞬间涨的通红。   许鸢吓了一跳,方才的伤春悲秋也没了,从嬷嬷手里接过来二皇子小心安抚着,扬声道:   “去叫太医!”   长春宫的动静不一会儿就传了出去,李珣下朝便去了坤和宫,有宫人来报此消息时,两人都是一愣。   二皇子虽然身体弱,平日里太医固定时间去请平安脉,但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大张旗鼓额外叫过太医了。   李珣眉头微皱,当即起身:“朕去看看。”   总归二皇子也是他的孩子,做不到视而不见,沈璃书也明白这个道理,沉吟一瞬,也跟着起身,“臣妾陪您一起。”   长春宫内,二皇子正闭着眼躺在床榻上,太医在为其把脉,许鸢一脸担心站在旁边。   沈璃书微微挑眉,许鸢担心的神色不做假,看来,她对于二皇子倒真是有了几分情谊,但也正因为如此,沈璃书心里拉起了警戒线。   许鸢若是真把二皇子视为己出,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个好事情,毕竟,许鸢身后,还有一个许家,而她的大皇子......   怨不得她心思小,但有了孩子,就不得不为以后考虑。   彼时李珣就站在她旁边,抬眸去看,李珣脸色亦是不好,眼神落在二皇子身上,带着......疼惜。   许鸢眼眶微红,过来给李珣见礼,“皇上,您来了,臣妾......”   李珣抬手,制止许鸢接下来的话,沉声道:   “先听太医如何说。”   余光瞥见沈璃书不太好的神色,李珣眉头皱得更紧,握了握她的手,吩咐道:“给贵妃赐座。”   昨日是将她折腾的狠了些,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沈璃书虽然并不是因此脸色不好,但还会没有拒绝李珣的意思,抬眸微笑了笑以做回应。   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互动落在许鸢眼里,许鸢只觉得心在怄血,这还是在她的长春宫,不敢想,若是在坤和宫两人相处又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就在氛围暗流涌动之间,太医收了手,禀报道:   “启禀皇上,两位娘娘,二皇子并无大碍,只是由于惊吓一哭引起了惊厥,有些低烧昏迷,用些药,好好将养着便没事。”   不待李珣与许鸢松一口气,那太医一个但是又将人的心提了起来,“二皇子身体虚弱,还是要尽量避免出现此类事情才好,长此以往......”   剩下的事情,太医虽然没有说明,但在场众人也多多少少能明白,集腋成裘,一场病便能使得之前好久的精心将养化为泡影。   许鸢扶了扶胸前,后怕到:“本宫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李珣看着床榻上,锦被下孩子小小一团,明明只比临漳晚出生一个多月,但比他瘦弱了好多。   他走过去,在床榻旁边坐下,少有的仔细看了看这个孩子,许鸢自然也跟了过去,惊喜于李珣的反应。   她一直知道,皇上算不上太喜欢二皇子,但一个月也总来看一两次他,每次二皇子也是格外欢喜。   今日,皇上肯定也心疼了。   沈璃书看着不远处的三人,眸色微变,顿了顿,慢慢起身,没有说话,动作平常的走了出去。   屋外,魏明等人都在候着,桃溪见她出来连忙走过去搀扶着她,沈璃书看见魏明往屋内张望了一下,应当是在看李珣是否出来。   她没管,淡淡笑了笑,“坤和宫里还有事,本宫先回去了,劳烦魏公公跟皇上说一声。”   说罢,微微抬了抬下巴,便抬步走了,留着魏明看着她的背影为难的皱着眉。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里面可是皇上和许妃单独在的,他忍不住在心里哀怨:   贵妃娘娘哎,您要不回来自己去跟咱们皇上说呢?   屋内,二皇子有了些幽幽转醒的迹象,眼睛睁开后,眼睛缓慢的动了动,他还小,没那么多心思,但他不舒服,这会儿看见熟悉的许李珣之后,嘴巴一瘪,竟又是断断续续哭了起来。   那声音孱弱的很,李珣心里一揪,“皇儿不哭,父皇在这儿。”   但是显然这个程度的哄不足够,二皇子还是在哭着,许鸢往前走了两部,挨着李珣往前探了探,“母妃看看你还热不热?”   话落,李珣不由得多看两样许鸢,在他的印象当中,许鸢说话总是高声的,偶尔带着点尖锐,但这一句话,却是温和的带着关心的。   他熟悉,沈璃书对待生病的临漳也是这样的。   许鸢宽大的衣袖有一角落在李珣叠在膝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痒意,他垂下眼皮,回神后,随即站起了身,“再叫太医来看看。”   二皇子已经被许鸢安抚住,许鸢轻车熟路将二皇子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闻言抬眸看了一眼李珣:   “不必,太医说没事,便就是没事,一会儿吃了药,再养养便好。”   处理二皇子生病的事情,长春宫也算是游刃有余极有经验,许鸢一声慕枳,很快便陆陆续续有宫人进来,喝药、缓解、哄睡等。   李珣在旁边冷眼看着,神色不由得也缓和了些,“朕记得,你从前待二皇子很不耐烦。”   ......许鸢正担忧地看着二皇子,闻言亦是没有转头,静了一瞬,才回答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二皇子年幼但也可爱,对于臣妾来说,又何尝不是陪伴。”   短短两句话,却有淡淡哀愁从中溢出来,皇上不常来长春宫,她亦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宫中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她分神处理,每日便就在这长春宫中。   若是没有二皇子......她自嘲一笑,只怕要看着高高的宫墙数着墙砖度日了。   都是李珣的孩子,哪怕心中有所偏向,但到底是还有父子之情,李珣道:   “你待他好,便是他唯一的母妃。”   子嗣是后妃的仪仗,但皇子背后,他亦是皇子最大的依靠。   许鸢从当中听到李珣的言外之意,有些动容,但喉咙里一句:往后臣妾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也会一样疼爱的。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李珣出了长春宫,魏明跟在身边,觑着李皇上的脸色,说:   “仪贵妃娘娘说宫里有事,便先回去了。”   李珣淡淡嗯一声,他也是后来才发现,沈璃书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了。   “好像,脸色并不是很好。”魏明越说声音越低,他是李珣的奴才,按理来说不该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话,尤其,这还关于后妃。   但他与沈璃书相识多年,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般,有时候也愿意多说一些,况且皇上对沈璃书的在意才是他敢说这些的根本。   果然,李珣闻言连脚步都稍顿了一瞬,面色微沉了些。   沈璃书不开心,其实他也能理解,幼时他只要得到一点父皇的关注,那几个皇子的母妃便会来针对她们。   后宫中,皇子可以很多,但最终的位置,却只有那一个。   走回去御前的路上,迎面几阵风。   李珣想,方才在长春宫,对于二皇子的怜惜是真的,但,偏心也是真的。   临漳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和别人总之是不一样的,况且,若真有别人登上了位置,按照沈璃书如今在宫中的情形,往后,能否善终也还是一个疑问。   他不舍得也不敢预想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便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于他自己而言,清晰明了,但于江山社稷而言,或许不嫩如此早下定论。   经过御花园,李珣最终还是转了脚步,“去坤和宫。”   他心下叹一口气,若是稍微去的晚了些,只怕女子心里又过了好几个弯弯绕绕,情绪估计会变得更不好了。 第99章   ◎日常(二)◎   沈璃书不怕李珣知道她因为此事而有不开心, 人都是自私的,她没有那么单纯,以为临漳以后的前程能靠他自己来挣。   既然李珣如今宠她, 那么何不把有些事情尽快的落实下来就算不能定, 但细水长流总会有更多的影响。   回到坤和宫,见了几个管事嬷嬷,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便听宫人来报, 皇上来了。   桃溪看一眼主子,眼见着沈璃书的神色舒泛了些,她不由得失笑, 得亏主子一路上吐槽了好些皇上的话,但皇上一来, 连主子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变得高兴了些。   没再多想,桃溪叫上岁薇, 去给李珣备茶了。   “二皇子如何了?”   沈璃书面色平淡, 看着从进来一直坐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的人。   “没什么大问题。”   没有大问题就好, “太医说是被吓着了, 长春宫还能让人吓着他?”   这话李珣方才在长春宫也问过,自然没人敢瞒他,许鸢摔了杯盏,将二皇子吓着了。   至于为什么摔杯,李珣约摸着也能猜到几分, 今日宫里就只有沈璃书晋位贵妃这一件事情, 思及此, 李珣脸色亦是沉了两分。   沈璃书见李珣缄默不言,便也失了再问的心思,垂了眼没再理他,从桌子上随意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李珣手里把玩着女子的玉指,偏头看她,侧脸带了些少见的冷肃,鼻尖与唇角从侧面看,连成了一条直线,有种......看小猫在攒脾气的感觉,他哑然失笑,“咱们贵妃娘娘是在不开心吗?”   女子心是口非:“没有。”   “可是......你手里是朕的书,而且,”他指了指沈璃书手里的书,“你拿反了。”   沈璃书神色一愣,下意识将书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还真是拿反了,她速度极快将这一本书丢回到了桌子上,斜眼看一眼李珣:   “皇上是来给臣妾找不痛快的吗?”   美眸半瞪,也是风情,李珣一方面觉得可爱,另一方面,也从中听出来她的恼羞成怒。   他顺了顺她的毛,忽而问道:“沅沅觉得,若是给老二一个郡王呢?”   沈璃书以为自己听错,给二皇子郡王?可二皇子才一岁多,很少有如此小便得封的先例,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来显示皇子极得帝王宠爱,如先帝在李璠很小之时太子之位给了他;至于起第二种情况......几乎就是断了二皇子登顶的可能。   摸不准李珣的意思,沈璃书没有轻易答话。   李珣说:“老二身体弱,封他一个郡王,等年龄再大些,便去封地养养身体。”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两人对视一眼,沈璃书率先移开了视线,“臣妾今日不开心,确实有二皇子之故,但......”   李珣打断了她的话,“朕知道,朕这几日也恰好有这样的想法,上京气候不好,改日给老二挑个适合养身体的地方,若能养好,有朝一日便回来效忠朝廷,若还是老样子,便做个富贵王爷也罢。”   对于二皇子,李珣同样有舐犊之情,虽内心偏爱临漳,但亦是不想看到兄弟阋墙,早早便打发了出去,虽然断掉了往上的可能,但同样,保了他一生的富贵平安。   沈璃书眨眨眼,“臣妾明白了,多谢皇上。”   “那,许妃知道吗?”其实她想问,许家的人知道吗?毕竟是一个皇子,对于外家来说,那便代表着能更进一步的可能。   “朕做的决定,以后都不必让她们知晓。”   李珣敛眸,也是回答她的未尽之言。   她颔首,至于别的,沈璃书没再多说,能有这样第一步,也已经足够了。   李珣颔首,从桌子上重新捞起来一本沈璃书昨日看的话本塞到她手里,“你看吧,朕走了。”   “皇上不留下来用膳吗?”   “贵妃不太待见,我还是不要自找没趣了。”   “……臣妾哪有?”若说先前有,这会便也少了许多了。   李珣自然不会和她见气这些,要因此生气,那他早就气死多次了。   他起身,抻了抻微皱的衣角,“改日朕让礼部大臣过来与你商讨,册封礼上,除了规制之内的东西,朕着意再添些你喜欢的。”   /   很快,沈璃书的贵妃册封典礼便陆陆续续准备起来。   绣院来的嬷嬷里,有沈璃书相熟的绣娘,从王府时期,便给李珣做衣服的那位,到了宫里,除了给李珣,也负责给沈璃书做。   王嬷嬷收了手里的软尺,笑道:“娘娘近日可是长胖了些?”   沈璃书看着嬷嬷记下来的数值,惊讶之余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胃口好,是吃的多了些。”   不过,沈璃书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就胖了如此多呢?不过转念一想,马上又要进入夏天,到时候便又可能瘦下来了。   便就不庸人自扰了。   王嬷嬷说:“今儿个是第一次来给您量尺寸,等着临近日子之前,奴才再带人给您量一次,到时候拿着做好的吉服,给您仔细修改尺寸。”   沈璃书道:“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咱们宫里头一次封贵妃,奴才们当差难免有些不妥当的地方,还望贵妃海涵。”   这便是提前在为绣房的差事寻护身符了,这种小事,沈璃书向来不为难下人,笑着应了。   除此之外,其余各处也安排了起来,宫里一时之间热闹起来。   每日去乾坤宫请安时候,皇后都不痛不痒问几句进度,一来现实她假情假意的关心,二来,这也是能显得她是中宫的地位。   沈璃书向来不在这样的事情上过心,顾晗溪问,她便答了,不过几句话的事情,也损不掉什么。   册封礼准备这期间还发生一件趣事。   那日是个淅淅沥沥的雨天,时日虽然在六月里,但还是有些凉意。   沈璃书早上起来便感觉喉咙有些涩涩的难受,岁薇烧了些热水送了进来,但喝过之后,到中午还有了加重的迹象。   急着去请了太医,开了几副药之后,岁薇说起来:赵才人在御花园呢。   岁薇口中的赵才人,便是第一次入宫学礼仪时,当众问询沈璃书在王府位份的那个姑娘。   沈璃书神色有些恹恹,懒懒问:“今日下雨,她在那作甚?”   看着岁薇欲言又止的神情,沈璃书道:   “等皇上?”   且看如此凉爽的天气,那赵才人穿着一身纱衣,女子曲线玲珑可见,一把油纸铅伞,端得是楚楚可人,妖娆勾神。   沈璃书一碗温热的药下去,苦涩在口中蔓延下来,吃了一颗蜜饯缓解,“皇上呢?”   “奴婢不知道。”岁薇诚实摇头,窥探帝踪的事情,她还不敢做呢。   桃溪从外面进来,将房中的花先换了,随口回道:“皇上还在御前见大臣呢。”   岁薇见状,便自觉往后退一步。   丫鬟之间当差的差距便在此刻显示出来,桃溪到底做事老到些。   明面上不能窥探帝踪,可实际上,哪个宫里在御前没有几个眼线,有些事情,且得慢慢学呢。   沈璃书吃了药,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让人将大皇子和小公主带走,以免过了病气,便径自上床休息了。   半梦半醒之间,沈璃书觉得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传来。   李珣看着眼前的眉头紧皱的女子,冷汗浸湿了她的乌发,口中喃喃说着了些什么,像是被梦魇着了的样子。   “沅沅,沅沅!”   父亲像小时候一样背着她,走在热闹的街头,买了糖葫芦,小铃铛……   还是从前的场景。   但忽而,场景一转,她独自一人待在田埂之上,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任她怎么喊也不回头。   她哭的伤心极了。   却被人忽而叫了起来,她眼神懵懂,叫了一声爹爹。   随即才反应过来,不是。   强颜欢笑一声,“皇上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珣还未说话,听她说:   “没去赵才人宫里吗?”   【作者有话说】   隔日更,大家双节快乐 第100章   ◎日常(三)◎   您不是去赵才人宫里了么?   闻言, 李珣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人,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一时间又有一些好笑:哭成这样, 还不忘埋怨他。   他抬手, 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整理好,又抬了袖子给她擦拭了眼泪,“朕才不去, 还有人等着朕呢。”   这一会儿的功夫, 沈璃书的神思清明了些,梦里的记忆渐渐模糊掉,她垂眸, “臣妾难受。”   御前的事情都还未全部忙完,将紧要的处理了下, 便赶着过来了。   “朕知道, 可用药了?”   沈璃书点点头,这一场高热来的毫无预兆, 好在身边的人侍候得力。   “觉得好些了。”   李珣看她依旧苍白的脸色, 还是不太放心,着人叫了太医来, 自然是无甚大碍, 太医说再喝几副药,他每日都回来诊脉的。   太医正要告退,余光中瞥见李珣明黄色长袍的衣角深了颜色,那一瞬间谄媚的心思上来,他顿了顿, 道:   “皇上, 雨凉, 还望保重身体。”   沈璃书视线随之投过去,见到他深色的衣角,有一瞬的怔然。   他来得及,连撑伞的太监都未追上他的脚步。   李珣面色不变看向沈璃书,“朕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还在门口都未走远,两人正预备要说些什么,岁薇进来,先和太医说了些什么,太医便在原地停了下来,她走过来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沈璃书,随即有些欲言又止。   桃溪自然是看见了她的脸色,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赵才人宫里的宫女听说太医在咱们宫里,来请人了,说是赵才人身子有些不适。好像是有些风寒。”   “哦?莫不是在雨中等皇上太久了?”   沈璃书意味不明地揶揄了一下,随即感觉到喉头有些痒意,抑制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旁边人却是意会错了她的意思。   李珣心里不悦,偏头瞧了一眼沈璃书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   不开心了?   他有些不耐烦开口:   “难不成太医院只有这一位太医在吗?魏明——”   明知道这位太医在坤和宫,还要派人来请,胆子也忒大了些,这举动背后的意思,不就是不尊重沈璃书吗?   李珣声音有些大,情绪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忽然被叫到的魏明身子一抖,忙躬身:   “奴才在。”   “才人赵氏言行无状,禁闭半月。”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是一脸惊愕,沈璃书都有些不可置信,此事说起来倒真是一件小事,她都不欲与赵氏计较,后宫女子,哪个没有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想请这位太医,便让他去就行了,左右这里也用不上了。   对于刚进宫的新妃来说,半月禁闭,可算得上是不小的惩罚了,毕竟刚进宫,本来根基与恩宠都不稳,这一惩罚,少不得让宫中那些墙头草有所取舍。   故而沈璃书有些不赞同皱眉:“赵氏本就病了,您再禁闭她,太医也去瞧不了,可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再赖到臣妾头上。”   “还有太后与皇后娘娘,知晓此时定然又要说臣妾。”   少不得要说她一个妖言惑主,为上却小肚鸡肠。虽然沈璃书早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若真因为今日的事有这些说法,对她来说不就是无妄之灾吗?   毕竟这旨意是李珣下的,她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李珣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还不去?”   这句话自然是对魏明说的,他应一声是,麻溜出了门,顺便带走了还在门外候着的太医。   沈璃书不满看着他。   李珣轻咳一声,“刚进宫,便敢在路上等着朕,还敢来你宫里请人,今日是请太医,改日若是请朕呢?”   他说着有些不明显的委屈,“你也无事一般让朕过去。”   他说这话,好似全然忘了,他是皇上,想要去哪、不想要去哪,都全然是他说了算,而沈璃书,不过是一个后妃罢了。   现实的情况与理论之上相差甚远,实则是他无比在意沈璃书的想法。   沈璃书眨眨眼,惊觉李珣此时说话的神色不似玩笑,他似乎真的在等她这一个答案。   她抬手,佯装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又在隐隐作痛了,并不是很想回答。   李珣默一默,在她的反应当中已经看出来了答案,脚边湿了半天的裤子这会子终于传来了一些凉意,他不由得微微瑟缩了一下脚。   “罢了,你好好休息。”   桃溪送走李珣,回来时沈璃书已经躺下,岁薇在一旁掖着被角,她缓声道:   “听说赵才人在宫里大闹了起来。”   塌上之人轻合着眼,轻声嗯了一声,“皇后娘娘那边可有说什么?”   桃溪摇摇头,“未曾听见。”   “那便不用管了。”   岁薇早在桃溪开始说话时,便起身退了后,这会子才敢接话道:   “奴婢看皇上今日这么做,也是为了主子好。”   见沈璃书与桃溪都没有打断她,她继续道:   “新妃入宫,皇上一个人都未曾宠幸过,她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眼巴巴儿瞧着咱们宫里得宠,可不得使出来些手段吗?”   只是没想到,这位赵才人也是有胆色的,这才过了多久,便有了动作。   桃溪道:“皇上还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不管惩罚是否严重,皇上此举无异于是在告诉新妃亦或是说所有后妃:坤和宫不容挑衅。   沈璃书睁眼,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婢女,最后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和李珣相处这么久,她自认为了解李珣,这些日子李珣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内,总觉得,这里面好似有了些真心。   从前梦寐以求的东西,当真的被她察觉到,内心反而有些......想要逃避。   不敢,也不想去面对这些。   所以那会儿,李珣的问题,她不想回答,哪怕她知道李珣想要听的答案是什么。   但这些话,与两个婢女是没法儿讲的,她叹一口气,望着床幔上繁杂的花纹,久违感受到了些毫无章法的无力感。   许久,她拉起锦被,将一整个头都盖住,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你们先下去吧。”   /   贵妃的册封典礼就在月底,内侍殿和礼部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一应事物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反倒是沈璃书这个当事人闲了下来。   绣房的人第二次来复量了尺寸,带着朝服的成品来做现场的测量,只是收了软尺,嬷嬷有些纳闷:   “娘娘又胖了两三斤。”   腰身的地方还要再做修改才是,还得再放放。   沈璃书低头瞧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腰身,内心缓缓浮上一个念头。   这些日子,她明明已经在控制饮食,并且由于时间越后越觉夏至天热,她口腹之欲本就没有之前好了。   按理来说,应当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桃溪,去请江太医。”   算起来,江雨生也是有将近一月没有来请过平安脉了。   李珣下朝之后,匆匆赶来,连朝服都未曾来得及换。   坤和宫里面,太监宫女都与平常一样当差,李珣却在不经意的一瞥中看见宫女脸上的笑意。   往日他好似从未主意过。   “太医如何说?”   脚步甫一跨过门槛,声音便落到了屋内人的耳中。   桃溪与岁薇很快跪下来行礼,贵妃塌上女子不施粉黛,青丝挽成简单发髻,上面只坠一根白玉簪,她闻声回头,眼中还有未曾收回的笑意。   “皇上怎么来了?”   她还特意嘱咐了身边的人,先不要告诉李珣这事呢。   两句话的功夫,李珣早已从门口走到了她的面前,抬手制止她要起身行礼的动作,“听说叫的江雨生。”   江雨生是太医院有名的妇科圣手,往日沈璃书有孕,都是他和袁宗来照料,上半年袁宗丁忧告假,便都由他一个人来。   果不其然,沈璃书的回答让他心里一路上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说:   “太医说,臣妾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脉象尚浅,还需要再过些时日来确认。”   但实则如同江雨生这样的人,没有把握是断断不敢在主子面前妄言的,能听见这样的话,基本就和板上钉钉无异。   “当真?”   目光落在她平坦如斯的小腹上,语气听来平静如常。   但沈璃书与他的距离极近,清晰看见,他平静面庞上,嘴唇的微微颤抖。   那一瞬间,沈璃书感觉有一片羽毛,毫无预兆落在了她的心上,带来一些痒意。   “自然是真的。”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回答。   “好,甚好。”   不过随即,李珣又想起来一事,有些踌躇问道:   “那......咱们前日...不影响吧?”   沈璃书神游的思绪缓慢回归,有些不解,前日?前日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在李珣担忧地目光下有些旖旎记忆回归,前日晚上她们在净房玩闹的是过了些。   ......沈璃书白了他一眼,脸上染了些酡红,婢女们都还在呢!!!她有些气急败坏:   “无事!太医说没事。”   除了长胖了些许,她竟然没有任何不适,若不然,也不会才发现。   闻言,李珣不由得松了口气,“无事便好。”   到这时候,李珣都还是站着的,她招了招手,让李珣坐下。   他脸上刚欲要扬起笑容,以为沈璃书是体贴他站着劳累,下一秒,便听她说:   “您都快把臣妾晃晕了。”   ......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扬起,便又快速拉平,罢了,不和她一个怀孕的妇人计较这些小事,他是男子,也是胸怀宽阔的君子。   “还没用早膳吧?臣妾让小厨房给您做一份金乳酥来。”   他又笑起来,就说吧,还是关心他的,金乳酥是他最爱用的早膳,他扬了扬下巴:   “你安排便可。”   李珣陪着沈璃书用了早膳,又说了会儿话,眼瞧着沈璃书面上露出了些疲惫的神色,才慢悠悠起身回了御前。   回去路上,李珣竟然罕见哼起了小曲儿,连步伐也松快了许多。   魏明眼睛旁边的褶子堆叠起来,“恭喜皇上,贵妃娘娘再有孕,可真是大喜事。”   李珣脚步未停,也没有回魏明的话,兀自思索了一会儿,才有些自言自语道:   “贵妃之位,是不是太低了?”   魏明在身后听见这句话,不可置信抬起了头,风声吹过,回声入耳,他又很快低下了头,李珣明黄色的衣角在他视线中摆动。   贵妃之位,若是太低,那上边,便只有皇贵妃,和,皇后之位了。   魏明细思极恐,连他也看不懂跟了二十多年的主子的心思了。   就当真对仪贵妃喜爱至此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久等,三次元的事情太忙再加上背部疼痛一直在做理疗,写文进度很慢,实在抱歉。日常线应该还有一章就完结,明后天随时写完随时发。评论区随机红包。 第101章   ◎日常(四)◎   沈璃书不知李珣所想, 对于再次有孕这件事,她惊喜多过于害怕。   实则是临漳与呦呦太过可爱,对于养孩子这件事情, 她在其中体会到的乐趣太多。   正思及此, 外面传来响声,主仆几人抬眸去看,便见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   一岁半过的小孩子, 走路已经十分稳当, 头顶两个笑揪揪随着她的跑动在空中晃动着,“母妃,母妃, 哥哥坏。”   小姑娘一见到沈璃书,便瘪着嘴巴, 哼哼唧唧告状, 就要像往常一样扑到沈璃书怀里时,旁边岁薇一下拦住了她, “公主可慢些。”   如今主子是有身孕的人, 前三个月要格外脆弱些,需得格外小心着。   呦呦脚步脆生生停住, 不解抬头, 她委屈的很,眼眶眼见着慢慢红了,她的身后,跟着刚赶来的嬷嬷,和, 一脸平静慢悠悠走进来的临漳。   沈璃书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才给岁薇使了个眼神, 招了招手,“来,到母妃这里来,慢些。”   呦呦叽叽喳喳,两三个字两三个字说了许多,沈璃书也将整件事情听懂,无非是呦呦在临漳学习时候捣乱,结果被临漳吓了。   她看着滔滔不绝但是磕磕绊绊的小姑娘有些好笑,抬手将呦呦左边头发上戴着的发饰扶正:   “好啦,母妃都知道了。”   安抚完身上这个,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小男孩。   临漳这时候,才行了一个礼,“母妃。”   小小个子,却身姿笔直,看着便是再稳重不过,他瞧了一眼沈璃书,再看了一眼沈璃书怀中的妹妹,叹了一口气:   “是临漳不好。”   他虽然说话要比呦呦晚些,但后来者居上,在呦呦还只能说两三字短句时,他的表达已经超越,能说一些言简意赅的长句。   “你不该吓唬妹妹,但同样,妹妹也不该扰你。”   至于要如何处罚,“等晚上你们父皇过来,自然会处罚你们,现在便乖乖在这玩儿会吧。”   惯来就是这样,两个孩子一个动一个静,一个鬼灵精怪一个自小便稳重,有时候难免有些矛盾,沈璃书从来不在这件事上做严母,坏人都给李珣来当。   沈璃书这样一说,临漳点了头,呦呦则是在她怀里不满蹭了蹭头。   有身孕的事情虽然还不到三个月,不好往外说,但还是怕两小只平日里有个不注意碰到她,况且,这样的好消息,也想第一时间分享给自己的孩子。   临漳与呦呦排排站着,沈璃书将事情说了,难得的,两人都有些愣住,好一会儿,呦呦说:   “是哥哥?”   临漳纠正:“是妹妹。”   “是哥哥!”   “妹妹!”   “哥哥!”   ......   争论的不可开交。   沈璃书扶额苦笑,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得争论着,她在想要不要告诉呦呦,有可能是个弟弟不会是哥哥?   想了想,还是算了,一会儿呦呦肯定又会缠着她问为什么。   这一会儿,沈璃书倒是希望李珣能立马就来,处理这种混乱的局面,她的经验远不如李珣丰富。   /   册封礼定在七月十六,早在许久之前便由司天台占卜,李珣亲自下诏所定的日期。   这日艳阳高照,十里晴天。   坤和宫内,宫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准备着,沈璃书早起着配合换了衣服,贵妃服制庄严、华贵,花钗九树与之相得益彰。   典礼依照流程进行,临轩命使、受册谢恩等,到最后又在宫内设宴,忙忙碌碌一天,沈璃书感受劳累,头顶上的冠冕未免太重了些,压得脖子发酸,她无意识皱了皱眉。   此时李珣就坐在她不远处,觥筹交错之间视线精准落在她的脸上。   眼神里难掩关心。   鸟歌万岁乐如同高山流水般在整个宴会厅中缓缓流淌。   沈璃书摇摇头,表示无事,宴会完之后,还需去谒太庙,而后礼部才会颁诏天下,这是大事,不能耽搁。   但她脸上的笑多少带了些勉强。   宴会行至中途,众人先是发现皇上不见了,这无可厚非,毕竟是贵妃册封礼,皇上能来便已是恩宠。   可随后便惊觉,主人公仪贵妃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宫殿外,皇帝仪仗轰轰烈烈,轿辇上,一身华服女子端坐,而她身边,一身明黄色朝服男子泰然自若步行着。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头比往常低得更甚,当差如此许久,也是头一遭见着这样的情景。   皇上的轿辇后妃坐着,而皇上步行着。   换作以往,他们谁也不敢想象会有此种情况出现,心里对于仪贵妃的地位又往上提了些许。   李珣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今时不比往日,如今沈璃书是有孕之身,不能太过劳累。   但反观沈璃书,虽然面色平静,但眼神里还是透露出来些慌乱,她的手紧紧抓住椅背,不断给李珣使眼色:   “皇上,这不合规矩,快停下,让臣妾下来。”   光天化日如此走一遭,若是让前朝的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参她一本。   李珣身量本就高,饶是如此情况,他也只比沈璃书要矮上一头左右,微微抬头便能与她对视,他毫不在意,稍稍靠近了些:   “你在上面都许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沈璃书眼中有雪山快速崩塌,她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看着他,随即快速环绕了一圈瞧见下人们都低着头,她才狠狠瞪了一眼李珣。   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   不过,她心里原本的忐忑与惴惴不安倒是完全消失,他说的也对,不合礼制的地方多了去了,再多今日一次又能如何?   想通了,原本战战兢兢正襟危坐的人,挺直的腰背慢慢松软了下来,还寻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靠着。   李珣看到她的反应,笑着摇了摇头,还跟小孩子一样。   日色渐渐西沉,天边是火烧一样的红云,映照在人的脸上,也染了些许酡红。   沿路宫殿慢慢点亮了灯笼,灯光在他们脚下投射出他们的样子,一日的忙碌与热闹褪去,在长长的宫道上慢慢走过,沈璃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李珣在她旁边,安静走着,虽然没说话,但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   回到坤和宫里,天已经黑透,还在宫里伺候着的下人们早就已经得了消息,整齐在道路边上拍成了两排,见他们进来了,忙跪下行礼:   “给皇上、贵妃娘娘请安。”   今日算得上是坤和宫的大日子,宫女太监们脸上俱都带着喜气的笑,叫人看着心情也好,李珣大手一挥,便赏了没人三个月的月例。   一片谢恩声中,沈璃书挽着李珣的小臂,两人一齐往里走。   往日敞开着的内殿大门,今日紧闭着,桃溪与岁薇一左一右站着,见沈璃书来了,恭敬打开了殿门。   婢女们在她面前向来随性,这样恭恭敬敬让沈璃书有些许意外,正欲转头跟李珣吐槽两个婢女,却见他的神色也严肃。   “进去吧,沅沅。”   想说的话都梗在喉间,沈璃书后知后觉感受到一丝疑惑。   李珣眼神催促她进去,往里走不过几步,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合上。   沈璃书的脚步却忽而停了下来。   屋内不似以往明亮,红烛熊熊燃烧,连空气也染上一丝红色,朦胧,遮挡人的视线。   早上走之前还一切如旧的内室,一应装扮全部都变成了红色,连窗边原本放的一束粉色荷花也换成了两株饱满的红色绣球。   红色......满室的红色......   沈璃书怔然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却不知道张口能说些什么,嘴唇微微颤抖了几瞬,心里有什么想法破土而出,但又被主人狠狠压抑。   不,不该想的。   “在王府时,你最爱穿红色。”   那时候王府后院中还没什么人,她还是个小姑娘,有时候他从朝中回来,被太子挤兑攒着一肚子窝囊气,见着她逗弄一会儿那些气总是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冬日里漫天的雪花翻飞,她一身红色在院子跑过,一旁盛开的红梅都不及她半分颜色。   从前不知是为何,如今倒也明了。   后来进了后院,她从不曾穿过红色。   从前送她那一串红色串珠,她分明极为喜欢,却很少在他面前、在外人面前戴过。   不是不喜、不想,是不敢。   妻妾的礼制横亘在她面前,她几乎从不逾距。   “皇上您......”   宽大的贵妃朝服之下,沈璃书手指上的护甲几乎都要掐进手心,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他将她带着往前走,床榻旁的桌子上,整整齐齐三个朱漆金丝楠木托盘,上面是......沈璃书伸出手,纤白手指自上面抚摸而过,金线在绸缎之上蜿蜒与细腻肌肤摩擦,“嫁衣?”   短短两个字,带了些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很快,李珣敏锐感觉到,气氛沉寂下去,他一慌,忙低头去看,女子早已经无声落泪,清泪顺着白皙脸颊流下,偏偏,她悄无声息。   “怎么了?”   “皇上这是羞辱臣妾吗?”   明知道,她只是妾室,还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做这些,沈璃书从来没想过要将顾晗溪取而代之,但不代表她就心甘情愿一辈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十里红妆,红色嫁衣,合卺之礼,哪个女子不想?   “我绝无此意!” 他动作稍显急促,手掌拊住她的肩膀,微微低头与她平视,“沅沅,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声音回归平淡:   “那是何意?”   李珣忽而缄默了起来,他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起初做这个决定,只是想弥补沈璃书没有出嫁之礼这一遗憾,至于皇后的位置,他十分坦诚,有想过给沈璃书,但不是现在。   他不可能师出无名的废后,可无法否认,他向来自诩理智,近些时候但涉及沈璃书的事情上,情感总是先行,他想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但理性在不断拉扯他。   沉默在蔓延,烛台上,红烛无声落泪。   “沅沅,只是想看你为我,穿一次嫁衣。”   时间无法重来,过往已经既定,但未来谁也说不准。   御书房的牌匾之后,早就放置好他的密诏,百年之后,临漳便是她最大的依靠。   沉默许久,沈璃书微微抬手,环抱住他,她无心为难他,她的身世她有自知之明,所以她后来从未曾奢想,不过今日,她抬眸,认真看他,忽而问道:   “皇上,若是臣妾有她那样的家世......”   回应她的是温柔一吻。   李珣想,她若有那样的家世,兴许他们俩都没有开始,她那么好,合该寻良家子弟,满足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而不是在这深宫里浮沉。   那晚夜色如水铺陈,一身红衣女子巧笑嫣兮。   李珣站在她面前,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   尾记:   淳平三年冬天。   二皇子玩耍之时,不慎摔跤,太医会诊,说性命无恙,但右腿落下一生的残疾,许妃自责不已,整日以泪洗面,尚书许翎奉旨入了长春宫,不久之后,许妃与二皇子收拾行囊,去了封地。   至此,皇宫之中,皇嗣唯有临漳与呦呦二人。   淳平四年仲春,沈璃书诞下一子,圣上喜不自胜,昭告天下,晋贵妃沈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同年深秋,前太傅夫人逝世,皇后悲怆无以复加,自请长侍于青灯古佛之下,六宫事宜皆由皇贵妃接管。   淳平五年夏,圣上赐坤和宫椒房之宠,同年,前朝大臣以皇上子嗣不丰为由,上书请皇上广为选秀,折子悉数被李珣驳回。   有言官见批复,大为震撼,奏折上朱红小字曰:   朕有皇贵妃足矣。 第102章   [将军府大小姐x国公府三公子,男女主年龄差在四岁,双C]   上京,康西坊。   时间已然接近傍晚,坐落在康西坊中央的大将军府中依旧一片热闹景象,秋水居外十数个丫鬟捧着呈装的托盘出来,步伐轻快。   小姐刚换好了衣裳要出门,她们当差的又能松快些了。   屋内,小公子沈江砚百无聊赖,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上没个正形,手背抵在下巴上,看着女子催促道:   “好姐姐,您再晚些,那承安街上一会儿该走不开马车了。”   今日是上元节,沈家和李家的小辈约好一起出去逛逛,早已经在承安街上最有名的酒楼订好了位置,只是今日想来也是一番人山人海的景象。   沈江砚的担心不无道理,可铜镜前端坐的女子还是不满皱眉:   “有这闲工夫在在这催我,不如去找爹爹多拿些钱,万一到时候我要买什么东西,不够怎么办?”   沈江砚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去看她。   铜镜前女子一身红色裙装,背脊挺直而纤薄,正专心看着丫鬟替她簪步摇,时不时出声指导:有些歪,再往左些。   沈江砚早已熟悉自家姐姐这番做派,他惊讶的是别的: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去找过爹爹了?”   沈家就这么一个姑娘,自然是千娇百宠着的,从前是兄长在,轮不着他操心这些,今年兄长外出历练,沈江砚便自觉担负起来。   但苦的是,他没钱……要想保持姐姐买买买,就得在沈将军面前过着手心朝上的日子,唉,苦哉。   步摇终于插好,沈璃书站起身来,丫鬟很快替她整理好裙子因坐着而产生的褶皱,她左右晃了晃头,下巴微微抬起,仔细端详片刻,总结道:   “尚可。”   哪怕如此一句夸赞,方才梳头的丫鬟也已经喜笑颜开,行着礼道:“姑娘满意便好。”   “你便一直在我身边梳头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沈璃书便转身,绣鞋踢了踢沈江砚的小腿,“走吧。”   马车早已经在府外候着,隔壁李家三兄妹也恰好出门,几人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沈江砚自动去了李家的马车上,将自家马车的位置留给了李晚云。   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行驶。   两家一墙之隔,住了几十年,不管大人之间如何,两家小辈却是实实在在的关系好。   沈璃书与李晚云年龄相仿,两人一上车便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从一会儿吃什么讲到买什么,又讲到两家昨日发生了何趣事,笑声连身后马车上都能听见。   沈江砚笑:“还好过几日我便要去上学了。”   同样深受其扰的李彧附和点头,“我快被阿姐整死了,书院可快点开学吧,现在看夫子都比看我阿姐顺眼。”   一旁端坐着的人仿佛并不受干扰,手捧一本书,旁若无人看着。   只是在两人各自吐槽的时候,嘴角噙了抹淡淡的笑意。   两个小孩各自吐槽,末了沈江砚还问:“三哥,难道你没觉得阿姐她们烦嘛?”   看出来他们俩颇有些不堪其扰的意思,但被称作三哥的人,之淡淡看了他一眼。   ......沈江砚讪讪一笑,他就不该奢望能从三哥嘴里听见半对于阿姐不好的品评之言。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承安街,街上已经人挤人,几人没法儿,下了马车步行一段路到酒楼。   上元佳节,沿街流光溢彩,人群熙攘喧闹,沈璃书与李晚云对这里轻车熟路,两人并排着便就往前面走着。   “哎呀!”   忽而间沈璃书感受到自己的左臂被一股大力碰撞,不由得惊呼起来,远山轻黛般的细眉微拧,就在以为自己要摔倒之时,后背被人轻轻拢住,纤薄的身体堪堪稳住。   “慢些。”   李珣目光冷肃,瞥见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粉唇,收回目光,等她站定,便收回了手。   沈璃书拍拍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还好有三哥在。”   方才不过人多,一人跑着未曾注意,碰撞到了她,也不是大事,沈璃书拍拍左臂,在李晚云的关心下,继续往前。   身后,沈江砚与李彧聊得欢快,李珣面色如常,轻握了握掌心。   落雪楼天字号包房早就预留好,临窗便能观景,护城河上波光粼粼,河灯闪烁。   菜色依旧点两个姑娘爱吃的,落雪楼还为这两位常来光顾的小姐送了兔子灯,妥帖举动自然惹得贵人欢心。   一顿饭吃的心满意足,只是李晚云看见自家兄长将最后一块楂曲小排骨夹到沈璃书碗碟之中时,有些不满撇了撇嘴角。   那小排骨她也爱吃。   但她不敢说话,三哥看着温和,实则是最不好说话的人,惯常三哥就对自己的小姐妹要好些。   罢了罢了,吃点别的。   沈璃书倒是没注意到这点,看着碗中多出来的小排骨,下意识摸了摸已经饱了的肚子,抬头对上李珣温和的目光,顿了顿,一咬牙,还是执箸夹了起来。   见她开动,李珣方才继续吃,他动作斯文,与一旁两个犹如饕餮的小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道天子脚下都没有王法了吗?”   “本公子看上的人......”   外间声音由远及近,忽而吵闹了起来,就在沈璃书等人竖起耳朵预备听八卦之时,“嘭”的一声打断男子说话,与此同时,几人的包厢门被人撞开。   能更加清晰看见外面连廊之间的情况,一脸怒容的女子,满脸淫|笑肥肉横飞的男子,再结合方才听见的话......   沈璃书眼睛一眯,丢下木筷便提着裙摆站起了身,呵斥一声:“好大的胆子!”   外面对峙的人因此声吓了一跳,反倒是屋里几人见怪不怪,紧跟着其后站起身。   沈璃书走到门口,面色冷凝环视一圈周围的人,对着女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你过来!”沈大将军看着眼前混不在意的女儿,怒不可遏。   他甫一下值,便听说自家闺女当街和人打了起来,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却见始作俑者正旁若无人吃着点心。   沈璃书早在沈父进来之时,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软软叫了一声:父亲。   ......沈父硬着声音再次重申:“你过来!站好!”   见小女儿乖乖站好,沈父才问起来今日事情经过。   沈璃书绘声绘色讲起来,最后总结道:“本来女儿是想讲道理的,谁知道那男子上来就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当然不能忍......”   不止她不能忍,同行的几人也都是暴脾气,不待李珣阻止,便都扭打在了一起。   沈父从头到尾将女儿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伤,才凉凉道:   “不就是占着李三在旁边,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李三......饶是如此严肃的时刻,沈璃书听见这个早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称呼,也费了大力气才没让嘴角扬起来。   不过知子莫若父,沈父说的没错,她左右是不用担心自己吃亏的,毕竟有李珣在,“女儿将那登徒子的嘴打肿了都!让他出言不逊,当街调戏女子。”   ......   沈父抚了抚胡须,一脸怒不可遏,但终究是轻拿轻放,“在后院里,半月不许再出去了!”   将人打成那样,人家既然敢在上京城里当街做那样的事,指不定是哪家权贵的纨绔,将人打成那副模样,哪怕占理,人家也少不得要上门来讨个说法。   正说完,管家来报:李大人来了。   老顽固来了,得理不饶人又有三寸不烂之舌,今日事情因沈璃书而起,那老顽固少不得要过来和他理论理论到底是谁教子无方。   思及此,沈父来了两分斗志,瞥了一眼一旁对于处罚不满的沈璃书:“还不快去?”   后院,秋水居。   被禁足的第二日,沈璃书有些无聊了,本来下人还能够进进出出的,可今早沈父连这点也剥夺了。   沈璃书用脑袋想也知道,定然是在昨日与李伯父的“会面”中拜了下风,于是才把怨气都给了她。   可惜昨日在落雪楼那个漂亮的兔子灯没拿回来,原本想着逛街的也未能成行,有些遗憾。   软榻上的女子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李晚云如何了,会不会被罚?沈江砚和李彧今日就该去上学了,还有三哥......   “小姐!小姐!”是丫鬟在外面压低了的气声,打乱沈璃书的思绪。   “三公子来了。”   沈璃书惊喜,一个健步从塌上起来往门口走,有惊讶也有不敢置信:   “三哥?”   隔着门,回应她的是一声温和的嗯,“我和你说几句话。”   时下男女之间虽不讲究大防,但这里到底是沈璃书的闺房,光天化日之下进去也有不妥。   沈璃书意识到这一点,堪堪在门口停下脚步,认真听着。   李珣看见她纤细的身影,开口道:“晚云也被禁足在院子里,江砚和李彧我都送走了,他们俩被勒令春假不许回家,要去历练。”   沈璃书细细听着,不由得感叹:“好惨。”   李珣失笑,她自己不也是身处惨境?顿了顿,他继续说:   “给你带了烧鸡和点心,还想吃什么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女子喜出望外,有吃的,都是她喜欢的!她摇摇头,“这些便够了,晚云什么时候出来?”   “和你一同。”   噢噢,沈璃书点点头,那她没什么要问的了,不对,“三哥你怎么进来的?”   按照父亲的脾气,是不会将人放进来的,那三哥怎么从隔壁来到这里的?通往隔壁李府的除了正门,只有后院墙壁旁的狗洞,是她经常逃跑串门的路径。   福至心灵,她不可置信,“狗洞?”   ......李珣闭了闭眼,月白色的衣摆上还残存些许灰痕,他生无可恋回答:   “......嗯。” 第103章   若是此时门是打开的,沈璃书一定能轻而易举看见男子微红的耳廓。   她惊讶过后便笑出了声,那狗洞为了方便,自然是不会太引人瞩目的,方寸大小,堪堪一个人匍匐而出。   李珣身姿比她不知高出多少,也不知是如何从里面过来的。   不容她多想,外面李珣接着说话了:   “东西让丫鬟给你拿进来,我先走了。”   偷偷进来,到底是不光彩,不好久待。   李珣走后,桃溪才将东西拿进来,沈璃书打开看,除了他说的那几样,另外还有昨日的兔子灯,并两本新出的话本。   桃溪看稀奇,“还是三公子了解小姐。这话本子不是您昨日预备打算去买的吗?”   女子头上步摇轻晃,迫不及待翻开话本,“那是,和自家哥哥一样。”   桃溪笑了笑,默默将其余东西拿走归置好。   李府。   李夫人刚进李珣院子,寻一圈没有见到人,正纳闷儿着,一转头,被吓了一跳,她哎哟一声,抬手抚胸,“你干什么呢?忽然出现。”   李珣在想事,亦是没有看见李夫人,忙安抚道:   “是儿子不好。”   李夫人冷静下来,方才有些狐疑打量一圈儿面前的人,随后露出有些嫌弃的眼神:   “一大早,你是做贼去了吗?”   面色含笑,月白色长衫上些许灰尘,平日里自己这个儿子可是最爱洁净的。   被李夫人这么一打趣,身后长随没忍住笑了出声,又速度极快抬手捂嘴。   身后的动静瞒不过李珣,他轻咳一声,“早晨去后院将花草翻了翻。”   李夫人眯了眯眼,但不欲与他多说,“好了好了,我来是想告诉你,后日尚书府有个宴会,你陪我去。”   一秒都未曾多想,他拒绝:“后日要上值,恐怕是没有时间,不如让妹妹陪您去。”   李夫人既然能来,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眼风微斜,“问过你父亲了,那日不忙。”   言下之意,便是不能拒绝。   陪她赴宴是假,给李珣相看才是真,那郡主她已经见过多次,家世、外貌、才情,在上京都是数得上名头的。   李珣排行老三,大哥早已完婚,与大嫂育有一子一女,二哥也与内阁张大人家定了亲事,婚期就在今年冬天,李夫人便将精力都放在了李珣的婚事上面。   “那日记得穿的好看些,别在再像今日一般埋汰。”   留下这样一句话,李夫人便带着下人离开,李珣行礼目送,直起身子来预备转身进屋,余光瞥见长随,顿了顿,“还笑。”   “更衣沐浴。”   /   一月二十八日,是沈璃书外祖母的寿辰,沈璃书因此得以提前“出狱”,期间还得知,上次她们几人所打的纨绔乃是京中新上任国子监祭酒之子。   沈璃书撇嘴,“国子监祭酒,也不是什么大官啊,还敢如此蛮横。”   沈将军浓眉一吊,眼风一横,“不管什么样,你一个女子家,当街打架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儿子被打,当老子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那祭酒本就是太子阵营下的人,黑的说成白的总之他儿子是受害者,就这样还闹到了御前,嚷嚷要讨回公道。   沈父这些日子都在为此头疼,还好,有了老李头和他一起,那文邹邹的人攻击力比他强,愣是把沈璃书形容成了一个心有大义、见义勇为的侠女子。   圣上被吵的头疼,懒得断这官司,勒令各自回家看管好自家孩子,也就是算了。   沈父都没想到,那老李头能夸出这些话来,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得意,说出来的话却有些硬:   “禁足就合该长些记性,行了,出去吧。”   沈璃书毫不在意沈父的话,乖巧笑了笑,“那女儿就先出去了!”   前一秒乖巧听话,下一瞬,屋外扬高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他若是还有下次,女儿还打他!”   “你看看,你看看!”沈父摸了摸胡须,转头对着一旁看好戏的沈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妾身看什么?她这性子不都是你们沈家男人惯出来的?”   离经叛道,肆意妄为,丝毫不像京中贵女。   沈父微抬下巴,没说话,但那满脸神情,都透露出来他的骄傲。   他驰骋疆场多年,最欣赏沈璃书这样丝毫不矫揉造作的性子。   沈璃书一出沈府的门,先去了旁边李家,得知李珣上值去了,李晚云还被关在家里呢,她内心为李晚云叹息两秒,下一瞬,便带着丫鬟高高兴兴去了落雪楼。   这七八日,天天呆在自己院子里面,闷都要闷死了!   到了落雪楼,点一桌爱吃的美食,一品八宝冬瓜盅,特色陈皮回锅肉,川芎天麻鱼头,另加一笼山药茯苓酱肉包,色香味俱全。   吃饱喝足,沈璃书预备着去给外祖母挑一件礼物,主仆两人刚下楼,便在门口迎面碰见一女子。   女子一身粉衣,身后跟着丫鬟侍卫七八人,声势浩大,个子足够高,更为看人的眼神增添几分盛气凌人。   是阳宁郡主。   当今圣上的亲侄女,长公主府上的掌上明珠。   “沈璃书!”阳宁眼皮一掀,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随即嘲讽,“禁闭出来了?”   “郡主每日操心的事儿真不少。”沈璃书不痛不痒的回讽。   两人互掐是常事,沈璃书看不惯阳宁 高高在上拿乔,阳宁瞧不得沈璃书独具一格肆意洒脱,吵吵闹闹多年。   只不过,今日阳宁来可是有目的的,她目光往沈璃书身后一瞧,并未看见李家人的身影,哼笑一声:   “今日怎么单独行动?不跟在李三郎身后了?”   这才正月,空气中还带着些许寒意,门口人熙熙攘攘,她们这一群人站在这本来也就吸引人的视线,沈璃书隐隐有些不耐,不想陪着阳宁在这里耗着。   因而攻击力直线上涨,“郡主对别人的事如此感兴趣,不如禀了圣上,给你去吏部谋个一官半职。”   官员上到祖宗十八代,下到儿孙身上胎记在何处,都去打听一下。   “你!”   阳宁最烦沈璃书这张嘴,舔一口嘴唇也不怕给自己毒晕,偏偏她说不过。   她说回来今日来要讲的正事,“李三郎很快便要定亲事了,看你还能跟在后面多久。”   阳宁郡主丢下这样一句话,但并未从沈璃书脸上看到自己期待看到的神情,譬如惊讶、惊慌意外之类的。   她就是看不惯沈璃书,做什么身后都有自家兄弟和李家兄妹跟着,因而一知道沈璃书出来了,便赶忙来堵人。   但沈璃书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色,反而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那到时候便跟着三哥与三嫂嫂的后面不就行了?”   没再多与阳宁郡主纠缠,沈璃书自顾自先离开了,她还得去给外祖母买礼物呢。   傍晚时分,方才回到家,在家门口,与李家的马车迎面而遇,沈璃书掀开车帘,恰好对面人亦有此举动。   “三哥!”沈璃书如同平常一般招呼着,只是看像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李珣在她这里,一直是特别的存在,和自家兄长的暴躁直白不同,三哥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又像是一阵轻柔的风,和她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犯错时永远是她坚定的后盾。   总之,她信任李珣,堪比自家兄长,再加之由于性格原因,有时候还更亲近几分。   此时她看着对面的人,鬼使神差跳脱出来从前兄妹的关系,“客观”打量起来他。   外貌是极好的,去年他高中探花,上京城内打马游街之时,不知多少女子想送手中的花,她在落雪楼临窗而观,亦是与有荣焉。   家世与才学便更不用说,祖父是陪着先帝开疆拓土的国公爷,父亲是内阁辅臣,自己又是探花,年纪轻轻便前途一片坦荡。   京中哪家贵女能配得上三哥呢?   李珣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马车跟前,才发现小姑娘竟愣着出神了,她今日许是为了出门,好好打扮了一番,脸上白皙连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只不过,目光短暂在她脸上略过,他收回视线,“出去了?”   “嗯......”反应迟钝半秒,“去吃了落雪楼,再买了些东西。”   沈璃书向来是藏不住什么的性子,当下便问了:   “三嫂嫂是哪家的贵女呀?我认识吗?”   她问的直白,却是让毫无防备的李珣一愣,难得皱眉:   “什么?” 第104章   “三嫂嫂是哪家的贵女呀?我认识吗?”   沈璃书再次重复,眼里是满满的求知欲,她可太好奇了!   李珣看她的神色再认真不过,但可惜,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与平日里的不同,就好似在问落雪楼明日有何新菜品一般稀松平常。   两家马车大咧咧停在门口,实则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眼见天色愈加暗沉,饶是李珣心里有再多想说的话,这会儿也全压了下来,“没有的事。”   沈璃书翘了翘嘴,显然对李珣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也藏不住一点事情,当下便控诉道:   “今日我刚出门,便被阳宁郡主拦住了,人家都知道的事情,三哥怎得也不告诉我?我与三哥的关系便是如此生分吗”   少女脸上是自己都全然不知的娇憨,那样明亮的眼睛轻而易举便能将人的视线吸引,叫人无法再把目光移向别处,控诉的话叫她说出来也全不惹人生气,还使人觉得她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与阳宁的关系,李珣是知道的,但也了解她,只有在气极的时候才会和别人吐槽起来,且这几句话说出来也太严重了些,这是连他也一起恼上了。   他下意识往前两步靠她更近,脸色也随之变得更加严肃,语气多了几分正经:   “是我不好,竟让你说出咱们之间生分了的话。”   真是奇怪,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倒让沈璃书心里莫名其妙的涌上来一股酸意,本来被关在院子里许久,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又遇见这档子事。   她微微偏头,扬了扬下巴,没说话。   暮色温柔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散发柔和光晕,不知道何时脸上的婴儿肥都已经褪去,身姿亭亭,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落在身侧的手指不着痕迹微微勾了勾,压抑下喉咙之间的痒意,李珣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她到七月才及笄。   “我送你回去。”   他这一句话,身边长随立马明了他的意思,神色严肃低头,“那奴才先回府。”   又微微偏转了身子方向,给沈璃书行了个礼,“奴才告退。”   等带着马车进了李府的门,这长随才笑了出声,在他看来,公子此生吃的所有瘪应当都是来自沈璃书的,这不,沈小姐一个不高兴,他家公子就得巴巴儿去哄,可惜啊可惜啊,沈小姐瞧着还没开窍呢。   “笑什么呢?公子呢?”   李夫人瞧着他看了好几眼,见他一直傻傻的笑,视线又投向他的身后,没见到人,方才皱着眉头发问。   咧开的嘴角瞬间收回去了,长随忙躬身答:“在隔壁沈府呢。”   李夫人哦了一声,转头同自己身边的婆子说道:   “我每日都得主动来找他方能见到他的人,他倒是一天天的不着家!”   那婆子捂嘴笑,“咱们三公子,有自己的打算呢!”   李夫人冷哼一声,边走边吐槽道:“就因着我强迫他跟我去赴宴,便生了我好几日的气,我真是,白教养了。”   这话,婆子是万万不敢接的,在旁边尴尬的笑了笑。   李夫人叹一口气,自顾自道:“罢了罢了,子女各自有造化,我倒是等着他何日来跟我开这个口。”   沈家那姑娘就快要及笄,听闻京中已经好几家人家往沈家递橄榄枝了。   李珣不知道自家母亲在想什么,他这会子正在忙着跟沈璃书解释那天的事情。   要是沈家兄弟在,他来还算师出有名,但就沈璃书在家,他贸然来沈家到底是有些失礼,将原委一五一十给沈璃书解释完,他还不忘强调道:   “这次是我不好,下回我母亲再让陪她去赴宴,我一定拒绝。”   沈璃书有些别扭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朝男女大防并不十分眼严苛,未婚子女陪着父母亲赴宴是常事,沈璃书倒也没有苛责的理由,她将自己心理那点不爽归咎于阳宁今日下午的挑衅,至于其余的,丝毫都未曾多想。   李珣笑一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今日这样做就是很对,若是心里有不痛快,大可当面来找我问个究竟。”   他们之间,什么事情都可以说。   沈璃书点点头,此前那一点点别扭早已经消失殆尽,她的气性来得快去的也快,两人在花园的凉亭讲着话,风吹过来有些冷,她瑟缩了一下。   李珣抬腿往她右前方走了两步,而后低头看她,粉色斗篷的白色毛领将她小巧白皙的脸庞包裹着,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将她肩膀上的落花拂开:   “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璃书瞥一眼天色,毫无负担:“快到晚膳时辰了,一起用饭吧?”   “不了,还有些事忙。”   那好吧,李珣已经在朝中任职,和她这个每天无所事事的人不同,“那你回去吧。”   李珣微微颔首,而后目视她离开,女子脚步轻快,头上补药一晃一晃,可爱极了,侍女在后面一路小跑方才跟上,他忍不住失笑。   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处,他才收敛了神情,抬步往前院走去,正好今日在衙门遇见一个问题,他是专门来向沈将军请教的。   /   沈璃书外祖家便是恭顺侯府,老侯爷作为本朝开国元老,荫蔽后人,三代之间亦是出了许多朝廷肱骨之臣,地位在上京当中,没有谁敢轻易忽视了去。   因而今日老夫人的寿辰,热闹非凡,沈璃书到的时候,暖房之中已经是一片觥筹交错的场景。   老夫人坐在上首正和蔼笑着与身边人讲话,沈璃书一声“外祖母!”将在场所有人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这样的场景沈璃书经历过多次,在众人注视下她面带微笑,提着繁重裙摆,步履轻快直奔老夫人而去。   这会子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着的,是恭顺侯府本家的几位小姐,看了一眼老夫人的神色,都极有眼力见儿的自行挪了位置,将老夫人身边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沈璃书过来一一笑着见了礼,又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来给老夫人祝寿,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招了招手:   “快来坐,备了你最爱吃的点心。”   今日主角是老夫人,自然不乏人讨她欢心,不远处一位面善的夫人道:   “老夫人福泽深厚,瞧这些孙女,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又知心。”   老夫人笑眯眯将手中的蜜桔剥开放到沈璃书的手里,转头回道:   “那是自然,人老了,不就等着含饴弄孙这一刻么?”   旁边一夫人插嘴道:“璃书这姑娘,”她思衬了一下,“应当也快及笄了吧?”   “是呢,今年七月,便正式及笄,到时候少不得要摆几桌酒,请各位夫人去热闹热闹。”   那夫人接话道:“那是自然的,届时将军府也热闹起来。”话锋一转,便换了话头:“一家有女百家求,也不知,这婚事可有说法了?”   沈璃书闻言,视线大大方方看过去,这位夫人她记得,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她丝毫没有寻常闺中女子听见自己婚事时候的羞赧,盈盈一笑道:   “伯母说笑了,我还想一辈子留在外祖母身边呢。”   “你这孩子。”老夫人轻呵一声,语气却依旧和蔼:“说什么胡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沈璃书吐了吐舌。   老夫人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亲母亲自会有安排。”   言下之意,今日在她这,想打听出来些什么,怕是不得了。   侍郎夫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当下脸色有些讪讪,“老夫人说的是。”   但女子们到了堆,左右不过说些各处发生的趣事又或者是哪位府里的八卦。   那边大人们笑作一团,这边小辈们亦是好久不见,各自说着知晓的趣事。   “知道阳宁今日怎么没来吗?”   说话的是郑国公家的五小姐,见几人的视线特别是沈璃书的视线也朝着她看过来,她才清了清嗓子,小声道:   “听说长公主正把她拘在公主府里学规矩呢!”   学规矩,沈璃书轻呵一声,“她何时讲过规矩?”   这倒也是,要说沈璃书在京中丝毫没有名家贵女的做派,那作为她死对头的阳宁郡主便可称跋扈典范。   五姑娘说是,“但从前公主可没怎么罚过她,听说啊,这次是李大人在朝中谏言了。公主生气了,说她有损皇家颜面。”   “李大人?”   能在圣上面前谏言皇室宗亲且不怕得罪人的,沈璃书用脚也只能想到是自家隔壁的那位李伯父。   咳咳,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想到一个可能性,嘴角笑意都压抑不住:该不会是阳宁在外造谣三哥的婚事被李伯父知道了吧?   李伯父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且最不喜别人议论他家的私事来着!   李珣跟着李夫人自门外进来,眼神便精准锁定了人群当中的女子,她今日穿一身红色裙装,头上亦是同色系蝴蝶结装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活泼生动着。   他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知是何事如此开心。   似有所感,沈璃书猛地转头,恰与他还未收回的视线相撞,她愣了一瞬,随即眼里笑意替她打了招呼。   李珣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