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小山神请留步:疯批道长已驯服》作者:不知羞   内容介绍   她,邱凛凛,在深山十八年,凡人皆得敬称她一声山神。   他,陆威风,从小便被妖女和正义道长夫妇收养,百年后成了一个正邪难辨的疯批道士。   他说:“就算堕入妖魔道,身上道服也不能轻易脱下,如果是为了女人,那就更加不可了”。   谁料这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哄掉了他的道服??   陆威风惊呼:此女有诈!   怕不是自古甜妹克疯批。   ------------ 第1章 小孙女   大红锦绸,摇曳烛光。   一清秀女子坐在铜镜前梳妆,木梳精致,上刻风铃草图案,飘然如立于风中。   “窸窣窸窣——”   红窗微开,数百蚜虫从外涌入,绵延无断续,似一条满是泥污的河流。蚜虫涌到女子脚边,恍然聚成一个人形,其身影映入铜镜之中。黑虫细密,爬动不止。   “啊!”女子看见镜中妖怪,大声惊叫。   “呲——”女子的声音刚刚发出,脖间便现出了一条血痕,喷薄出森幽的血迹,将铜镜中妖怪的影像变得更加扭曲诡异。   “咚——”的一声,女子蓦然倒地,双眼瞪得好大,全无了气息。她身上的皮肉顿然分离,淌了一地腥血。   妖怪捡起地上人皮,将其覆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而后笑吟吟地擦去了铜镜上的污血,欣赏着自己的皮囊。   “段郎,我终于可以跟你成亲了。”妖怪抚去自己脖颈间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精红的可怕光色。   “啧啧,要跟那段郎成亲的不是你,是这薛家的小姐。”闺房之内,突传来了一阵男人的声音。   此声清鸿,却带了些轻蔑的意思在里头。   妖怪一惊,循着声响看向了房梁。   一个道士装扮的男子坐在房梁之上,他面容俊俏,身段修长,倚靠着一旁长柱,身姿神态颇有些不羁。他身后虽背着把纯阳木剑,额间却萦绕着几丝妖魔气,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正经道士。   “你是谁!”妖怪见着他,心间一慌。这道士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你莫要多管闲事!”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啊,可惜这片地界上的妖官刚死,无人管辖你等小妖,我梁叔叔千求万求,让我先来顶个职。”道士笑笑,眼角微扬,又露出了些无奈。实要颠倒众生。   “梁叔叔?妖道?你是无劫道人陆威风?”妖怪震呵,无劫道人在三界都是赫赫有名的。   他自小由威铭山妖娘娘陆宽宽和灵宝道长高止收养,百年前,这两位联合如今的妖王梁晋一起攻上了天庭去,扭转了三界仙界独大的态势,真真开创了‘众生平等’的盛世。此三位,就是玉皇大帝见了面,都得礼让三分。   而无劫道人陆威风作为陆宽宽和高止的唯一传人,又背靠着妖王那座高山,在三界那是自由自在,作威作福,一时间,威风凛凛,风头无两。   妖怪自知今日遇上了硬茬儿,自己绝不是对手,只能立即跪地求饶。   “道人,我错了,但我是真心爱慕段郎,还请道人给我三天时间,让我与段郎拜堂,了却心愿。其后,我便再不见他了。”妖怪声泪俱下,只期盼自己的恳求能够入了陆威风的耳。   “好啊,就给你三天时间。”陆威风笑笑,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看他神情,那妖怪的话似乎并未使他动容,可他却确确实实松了口。   妖怪一惊,泪也忘了继续流,只愣愣地抬首看他。   “小威风,这妖怪杀了凡人啊,按照妖律是要被立即缉拿的,你真要给她三天时间?”陆威风的腰间挂着一只玉葫芦,玲珑剔透,还会说话。   陆威风并不理睬玉葫芦,只看向那妖怪,道:“不过三日之后,你要把你的妖丹送给我。”   “妖丹?”妖怪闻言一愣,妖丹可是妖怪最重要的东西,犹如人之心脏啊!“道人您身份显赫,如何看得上我这小妖的妖丹?”   陆威风微微低头,搅弄了搅弄腰间系着的乾坤阴阳袋,而后其间便发出了微弱的彩光。   小妖看了那乾坤阴阳袋一眼,竟是从那彩光中瞥到了许多妖怪的妖丹。白色的蛇妖丹,金色的蟾蜍丹,黑色的猫妖丹……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用乾坤阴阳袋装抢来的妖丹,一定会打死你的。”玉葫芦无奈说道。   “你答应是不答应?”陆威风又不理那小葫芦,只问那小妖道。   “我应。”小妖慌里慌张地应了下来。   段郎不仅是她爱慕的人,还是拥有精纯阳气的人,只要她成功与段郎交合,必定功力大增,届时,说不定能与这位无劫道长拼上一拼。   “好好将这地上的尸首收拾了。”陆威风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欲离,余光却瞥见了屋中茶桌上的桂花糖。   陆威风脚步微顿,伸手挟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嗯。城西刘记家的桂花糖。”陆威风轻声道。   “你又想起儿时那位玩伴了?”玉葫芦问他。陆威风这人吧,没什么朋友,唯一能够算作是朋友的,只有那位百年前的凡人小屁孩儿了。他们分别那日,还光着屁股的陆威风给了他一块桂花糖,说是以后再去找他玩儿,这一个以后,竟然就以后了将近一百年。   “去见见他?”陆威风眉尖半挑,阔步而去。   “我的小姑爷爷,一百年了,你才决定要去找他吗?他是凡人,怕是早就死了。”一百年对于他们妖怪来说,不过眨眼一瞬,可对于凡人……   “一百年?有那么久了?”陆威风唤出木剑,轻动手指,御剑飞行。   他修长生道,可获千万年寿命,百年如弹指,他亦不是一天天数着过日子,实在是无法在意到无形时光之流逝。   天上云雾缭绕,清寒不已。   他御剑而行,行至大地之西,顿觉飘雪凛凛,冽风刺骨。   他身下皑皑白雪覆盖着高山,白茫茫一片,唯有一个小黑点刺入了他的眼球。   他还是有些儿时记忆的。那个小黑点,约莫就是邱旗的家。   陆威风乘剑而下,落到雪地之上,院落之中。   他看着茅草屋,木栅栏围成的小院儿,以及院角堆砌的冬笋,微微有些彷然。   屋顶之上,炊烟袅袅,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增添了唯一一丝人气儿。   陆威风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咯吱——”不一会儿,便有人来为他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她身着鹅黄短衫,肩上披着棉坎肩儿,两颊被冻得生红,两只清蓝眼睛美如星辰,像是装下了世间所有的风花雪月。   “你是谁?”女孩儿看向门前俊俏的男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终于,他终于来了。   ------------ 第2章 成亲   “你是谁?”女孩儿看向门前俊俏的男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你又是谁?”陆威风反问。“我是来找邱旗的。”   “你找我阿爷做什么?”女孩儿面带疑惑。   “我是你阿爷的朋友,来找他叙旧。”陆威风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眼这位小女孩儿,甚觉惊奇。儿时他们分别的时候,邱旗还是一个缺牙的小孩儿,没想到如今他的孙女辈都长这么大了。这种感觉还真有些奇妙。   “我阿爷已经去世了,我家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女孩儿说着本该凄凄惨惨戚戚的话,面上却没什么悲伤神情。   就好像看透了一切都只是自然缘法,生死有命,不必长久介怀。   “只剩你一人了?”陆威风俯身,凑近了一些,仔细瞧了瞧女孩儿那双清蓝色的眼睛,顿觉困惑。她家只剩她一人了的话,她不就会成为这山中最后一任山鬼了么?   山鬼一族代代只有女子才可以继承山鬼之位,承位之后,游离于深山,待到身死,自己的后代便会立即得到山灵的祝福,以此绵延。   “是剩我一人了。”女儿看着这突然凑过来的男人,也不露怯闪躲,只定定地站在原处,心中似乎也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   陆威风抬首看了眼屋边炊烟,问她道:“你在做饭吃?煮的冬笋汤吗?”   “是啊。你要跟我成亲吗?”女孩儿回答了他的话,而后又口出惊人道。   陆威风闻言,惊愕得两只眼睛都忘了眨。   “成亲?”   “阿爷和阿妈跟我说,迟早会有一个男人命运般地来这山中找我,同我一起孕育下一任山鬼,那个男人就是你吧?”女孩儿面带笑意,眸中竟是不带一丝污浊。   陆威风哑然失笑。   “不是我。”陆威风轻笑。他从不是一个愿意安守深山的人。   “可你是我成年之后,在这山中遇到的第一个男人。阿爷和阿妈告诉我,我成年之后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必定会跟我成亲。这是天神为我们安排的姻缘。”女孩儿一本正经的说道。   陆威风笑容凝在脸上,愣愣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邱凛凛。”女孩儿眸中笑意盈盈。   “邱旗被你葬在哪里?”陆威风问她。   “阿爷的衣冠被我葬在后山。”她的阿爷于山中死亡之后,他的身体就同以往的祖先一样,献祭给山中生灵了。   “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陆威风问道。   “好啊。你等我一下。”邱凛凛转身入屋,而后捧了一碗冬笋汤出来,将那汤碗放到了陆威风手中。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陆威风轻蹙眉头,有些不解。   “山中雪厚寒凉,你喝些汤暖暖身子。”邱凛凛笑道。   陆威风无奈一笑,执起汤碗将其一饮而尽。这真是许久都未曾碰过的风味了。   邱凛凛将陆威风带到了后山,她在前面走着,一步一行,一陷一起,两只布鞋皆被雪水打湿。   后山盖了许多衣冠冢,但积雪皆将那些小冢给掩盖住了。   邱凛凛依着记忆走到了一片空地,而后朝身旁指了指,朝陆威风说道:“我阿爷的墓,大概就在这里。”   陆威风点了点头。   他走到邱旗的墓旁,淡然同邱旗说道:“你们山鬼一族,真是好玩儿,什么天定的姻缘啊,一天天的,就知道忽悠你孙女。”   “不是忽悠。都是真的。”邱凛凛正色道。“我的祖先们,都跟成年后在山中见到的第一个异性结为了夫妻。”   “你是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出过这座山?”陆威风笑了笑,不再同邱凛凛说成亲的事。   “出过这座山?”邱凛凛不解,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座山,还有别的东西吗?   “你想见见这世间别的地方吗?街路,皇城,茶馆,饭庄?”陆威风问她。   邱凛凛忽闪着两只大眼睛,不太明白陆威风在说什么,却还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看在你阿爷的面子上,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陆威风半挑眉间,而后又沉下面色,看向了邱旗衣冠冢的方向。   一生只能待在深山,未免过于可怜了。人生在世,多少总要瞧瞧那酒肆茶馆,戏子楼台。   “可我娘亲说,等她的魂魄从山里回来,我就会代替她继续守护这座山,如果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娘亲回来了怎么办?”邱凛凛面露担忧。   “在那之前,我一定送你回来。”陆威风施法唤出木剑,一跃而上,而后缓而朝邱凛凛伸出了手。   清雪款款而下,邱凛凛入神地看着那只修长白嫩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红,坚毅又柔和,好似只要抓住它,邱凛凛就可以抓住一切未知的新奇了。   邱凛凛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   陆威风手心恍惚一软,他的指尖微微颤动,眼底闪过一丝奇怪的微光。他反握住邱凛凛的手,将她拉到了木剑之上,而后催动木剑,行于天际。   邱凛凛惊奇万分,攒着陆威风的衣角,低下头看向了白茫茫的雪山,竟也不害怕会从天下掉下去。   陆威风御剑而行,邱凛凛离那雪山渐渐遥远,半刻之后,竟是一点都瞧不见山头了。   自此以后,白雪难见,红尘万丈如渊。   陆威风回黎城的时候,十里红妆在西街,分外惹眼。   陆威风轻嗅了嗅那方向的味道。八抬大轿里头,正传来之前在薛家那妖怪的妖气。   陆威风御剑去深山,来回已有一日,现在正是他与那妖怪约定中的第二日。今天,那妖怪与她的段郎成亲,明日,陆威风便会取她妖丹。他二人,至多不过一日夫妻,如此这般又是何必?   陆威风收剑,带着邱凛凛一道停在了段家高墙之上,而后恍惚而坐,看着渐行渐近的迎亲队伍,颇带了些看好戏的神色在脸上。   邱凛凛见此,也小心翼翼坐在了高墙之上,看了眼那大红的迎亲队,又看了眼身旁的陆威风,问他道:“他们在干什么啊?”   “在成亲。”陆威风全心全意注视着迎亲队,只淡淡回她道。   “成亲?可我们家成亲不是这样的啊。”邱凛凛疑惑。   “那你们家成亲是怎样的?”陆威风顺口问道。   邱凛凛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把小匕首,在自己右手手心划了一口子,而后又拉过了陆威风的左手,在他手心也划了一道口子,而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将两道血痕缓缓重合。   “嘶~”陆威风惊喝一声,恍然回过了神,看向了自己与邱凛凛紧合的双手,并且亲眼看见其间生出了悠然的浅蓝光色。   “我们家的成亲,就是这样的。”   ------------ 第3章 镇魔司   “嘶~”陆威风惊喝一声,恍然回过了神,看向了自己与邱凛凛紧合的双手,并且亲眼看见其间生出了悠然的浅蓝光色。   “我们家的成亲,就是这样的。”邱凛凛笑道。   陆威风再端不住架子,赶忙甩开了邱凛凛的手。他二人手心的伤口却已然愈合,只剩下一条泛着微光的红线联结着他们的掌纹。   陆威风如临大敌,立即起身,跃下了高墙,他们手心的红线却是跟着他们的距离而变换了长短,怎么都挣不断。   “这怎么回事?你干什么了?”陆威风蓦然慌乱。   “结亲啊。”邱凛凛见陆威风好像有点不开心,自己脸上的笑意也缓然消失。她做错什么了?他们本就会成亲,如今进行结亲仪式,不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结……结亲?”陆威风看着邱凛凛那张‘单纯无害’的面庞,突然有些怀疑她是装的。   也怪他放松了警惕,总以为一个小丫头片子坑不到自己。   “我同意跟你结亲了吗?”陆威风从腰间抽出利刃,直朝红线上而去,陆威风在红线上几番辗转,竟都没有将红绳割断。   陆威风无奈,只得抬头看向高墙之上的邱凛凛。“赶紧把这个绳弄断!”   “结亲仪式一旦完成,红绳便会一直跟随你我,这辈子都是挣不断的。除非你我都死了。”邱凛凛说道。   陆威风闻言扶额,若是那小丫头片子死了,红线便可断,那还好说,只要咬咬牙,不顾与邱旗的情谊,把她杀了就成。可……要想挣断红线,偏偏要他二人都死……   陆威风总也不可能跟这小丫头片子一起下地狱。   邱凛凛从高墙上站起,也想要跳下去。   “砰砰砰——”新娘下轿,段府门前鞭炮声忽起。   邱凛凛闻声,满目惊恐,脚下一滑,直直便要砸到陆威风身上去。   陆威风手脚敏捷,立即弹开,使得邱凛凛实实在在地摔到了地上。   “哎呀!”邱凛凛小脸着地,鼻间一疼,倒也不哭闹,只自己站了起来,只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咕噜噜地落到了她的衣襟上。   陆威风见此,双眼轻眨。他倒也不是故意弹开的……   陆威风摸了摸腰带,未在里头找着帕子。   “你摸什么摸?你自己是不是一个带手帕的人,你不知道吗?”小玉葫芦说道。   邱凛凛听见陆威风腰间配饰在说话,满脸惊奇,晶蓝的眸子里闪着耀眼的光。   陆威风放弃了找帕子,直接抬手,挥了挥衣袖,同邱凛凛说道:“先把鼻血擦擦。”   邱凛凛会意,拉过陆威风的衣袖,就将鼻血拭在了上头。   清白的道袍恍惚被染红,平白添了些妖冶。   陆威风抬首,看向了段府门前的景象。   新郎正与新娘同握着红绸,准备一起进入段府。   新郎肤白又浓眉大眼,在人群中是鹤立鸡群的姿态。   陆威风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位新郎,那个小妖一心想要嫁的‘段郎’。   可是,陆威风前几日就看见过这个姓段的。那时候,这位‘段郎’可不长现在这个样子。   陆威风双眸微蹙,现在跟那小妖成亲的,恐怕不是真正的段公子。   “擦完了吗?”陆威风转头问邱凛凛。   “嗯嗯。”邱凛凛点了点头。   陆威风见此,立即拉起了邱凛凛的衣袖,快步同人流一起进入了段府。   今天是段家大喜,设有流水席,凡是路过者,皆能沾沾喜气。   邱凛凛刚踏入段府,就被其间景象震慑。此间红绸漫天,宾客往来,衣衫华贵。假山清池,绿草红花,雕梁画柱,纷纷入眼。   这也是人住的地方吗?为何跟她的小茅屋完全不同?   “那新郎是段家的公子?”陆威风跟着人群来到了客堂,看着‘段公子’与小妖拜天地,而后顺手拉过一旁的宾客,装作无聊,同他闲话。   “这是在段府办礼,那当然就是段家公子啦。”宾客说道。   “段家公子我见过啊,好像不长这样。”陆威风轻笑,想要在宾客这里再多知道些事情。   “那你见的应该是段家大公子段文玉吧,现在正拜堂的,是段府的小公子段庭之。”宾客说道。   “小公子?”陆威风蹙眉不解。那小妖他也观察过几天了,她喜欢的是段府大公子啊,她杀害薛家小姐,不正是因为薛家小姐跟段府大公子有婚约么?   “唉,我明明记得是大公子跟薛小姐有婚约的,今日娶亲的人居然是小公子。想来是有什么变故吧。”宾客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跟陆威风说话。   陆威风闻言,顿觉此事不简单。   陆威风抬头凝眸,密切注视着堂中段庭之与那小妖的一举一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段庭之与小妖缓然相对,而后慢慢俯下了身子对拜。   段庭之不着痕迹地从袖中拿出了一柄阴阳杵,而后趁着小妖不注意,直直插入了她的腹中。红光忽闪,阴阳杵一下子便灼伤了小妖,发出了阵阵焦唢声响。   “啊~”小妖发出一阵惊叫,立即掀开了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恶狠狠地看向了段庭之。“你不是我的段郎,段文玉人呢?”   周遭宾客见此,先是沉默,不久后便惊慌了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啊?”   “杀人了!杀人了!”   ……   段府顿然乱作了一团。陆威风身旁的宾客一瞬间便逃跑不见,就连那高堂之上的‘段家父母’也偷偷离开。   段庭之倏忽拔出小妖腹中的阴阳杵,而后又拿出一节法索,趁着小妖受伤,施术将她捆住。   一切都落入了陆威风眼中,他在一旁看得有趣。这个段家小公子,居然会道家术法。   “镇魔司办事,清场!”段府忽然涌入数十身着赭色制衣,头戴纯色乌纱帽的人,他们一边将宾客往外赶,一边朝客堂跑来。   “他们是谁啊?好生威风啊。”邱凛凛眼前一亮,轻声问陆威风道。   “不过是一群想要颠覆如今三界共生局面的废物。”陆威风话音刚落,便有一镇魔司的人跑到了他面前。   “镇魔司办事,无关人等,立即出去!”来人横眉竖目,同陆威风说道。   “我可不是什么无关人等。”陆威风立在原地,手指轻动,四根阴阳钉便凭空飞出,狠狠刺入了那人的四肢上,而后产生一股可怕的力量,一瞬间便将他打向石墙,狠狠钉住。   ------------ 第4章 二世祖   “我可不是什么无关人等。”陆威风立在原地,手指轻动,四根阴阳钉便凭空飞出,狠狠刺入了那人的四肢上,而后产生一股可怕的力量,一瞬间便将他打向石墙,狠狠钉住。   随着身骨与石墙猛烈撞击的巨响,那人面目狰狞地叫出了声。   “啊——”其声惨烈,几要震彻云霄。   “道长缘何如此!”段庭之看向堂外陆威风,面露不解。他们镇魔司跟道家弟子的目标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杀尽天下妖魔鬼。   “缘何如此?必须要有原因吗?”陆威风轻笑,他杀人杀妖杀神,皆是随心。   他想杀就杀,缘何要向旁人解释缘由?   “世祖救我!”被段庭之困住的小妖看见陆威风,立即向他求救。   妖界如今能有这般地位,都是靠了他的师父和师娘,小妖们都称为非作歹的陆威风为二世祖。至如今,这被困小妖无奈去了那个‘二’字,敬称他一声世祖。   “啧啧,既然人家世祖都喊出口了,我也不好意思坐视不理了。”陆威风无奈耸肩。   “你究竟是什么人?”段庭之上下打量了打量陆威风,认出他身上穿的道服是灵宝派的制式,可一个灵宝弟子,为何会被妖怪称为‘世祖’?   “我是这片地界的妖官。你拿下的那妖怪,本就归我管。”陆威风可不想要一个死妖的妖丹,只有妖怪自愿献出妖丹时,那丹体才会玲珑剔透,光彩耀人。   陆威风念动咒语,驱动了小妖身上的法索,将小妖收到了自己手中。   “谢谢世祖。”小妖被拉到陆威风这边之后,整个松了一口气。   镇魔司的雷霆手段她早有耳闻,要是真落到他们手上,必然会被各种法器折磨致死。   “先别急着谢。你现在只要把你的妖丹给我,我立即带你出去,不然,我依旧将你扔回去。”陆威风轻笑道。   段庭之见自己的法索一下子就被陆威风控制,心中恍惚,还有些愤怨。他练了许久的法索之术,竟一下子就被那道长给反控了。   “世祖要我妖丹究竟有何用?”小妖自然是不想交出妖丹的,她百年修为,怎可在此付诸一炬?   “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你是还想回去吗?”陆威风微微松手,作势要将小妖交还给段庭之。   “我给!我给!”小妖惊吓。没了修为也总好过灰飞烟灭。   小妖微张嘴唇,吐出了一颗淡紫色的珠子,其间一朵风信子,飘然出香气。   陆威风握住半空中的妖丹,而后将其放入了自己的乾坤阴阳袋中。   小妖没了妖丹,脸色顿然刷白,她的皮囊瞬间腐朽,遍布尸斑。不多久,那一副人皮竟蓦然剥离,瘫在了地上,露出了小妖内里密布的蚜虫。   “哇!”邱凛凛一边惊叹一边害怕,三两步便躲到了陆威风身后。“她怎么啦?”   “现出了原本的样子罢了。”陆威风道。   “此妖你不能带走!她杀了薛家小姐,应当付出代价。妖杀凡人,理应由我们镇魔司接手。”段庭之强硬道。   “妖界设妖官,也是为了管妖杀凡人之事。”陆威风环抱双臂,面露轻蔑,好似根本就没有将那段庭之放在眼里。   “他要管她,你也要管她,那你们不应该是一伙儿的吗?为什么还要吵架?”邱凛凛小声问陆威风道。   陆威风闻言,放下了环抱着的双臂,轻揉了揉太阳穴。   “你真是个天才。”陆威风无奈轻笑。   “万承光火。”镇魔司中有一高挑女子,突然唤出火符,直朝小妖而去。   顷刻间,小妖身上火光燃起,直蹿有三尺高。   “啊~”小妖痛苦嚎叫。寻常时,这点火符她还可以应付,可她如今已经没了妖丹,竟是连自保都费劲了。   “荣央!不要滥用私刑!”待段庭之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妖已经被荣央的火符燃中了。   火星子点点,有些灼人,陆威风拉着邱凛凛走远了些。   “救我……救我……”小妖见陆威风退后,心间绝望,却还是蹒跚着步伐,朝陆威风那边靠近。   “你不救她吗?”邱凛凛有些看不明白,陆威风不是刚刚把她从那位小公子手上抢回来的么?为何现在又袖手旁观了?   “烧都已经被烧了,回天乏力。况且,就算她现在没死,我将她带回妖界,交给妖王,她也难逃一个灰飞烟灭的惩戒。”更重要的是,妖丹已经到手,陆威风没必要再在她身上多费心思了。   “救我!”小妖的声音渐渐嘶哑低沉,她满身火光,身上蚜虫被烧成了灰烬,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点两点,三点……黑色的尘灰剥落而下,蚜虫烧尽后,小妖身体里竟露出了深紫色的花瓣。   焦味与花香交结,飘荡在空气之中,勾心动魄。   “原来不是蚜虫妖,而是个花妖啊。”陆威风眉心微蹙。   花妖立在原地,火光冲天,无数飞蛾从四方而来,前赴后继地朝那火光中投去。   在场众人皆被忽然而来的飞蛾侵扰,竟是睁眼不得。   天空忽暗,上布密集飞蛾,飞蛾扑火,发出焦响,溅得四处都是灰黑的昆虫死尸,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令人作呕。   “三界共生?妖若不吸取凡人精气,便无法快速修行。届时,仙界愈强,视妖魔为秽物,人界驱逐,用法器以灭妖。最终的结果不过都是妖界倾覆!”   四周突传来花妖的声音,此声空灵,在众人耳边回荡。   “世祖!你当这里的妖官是如何死的?他是被此地界的妖魔联合杀死的啊!我们若是再不打破共生,再不吸取凡人精气,再不变强,最终难逃弱肉强食!妖王也是时候清醒清醒了!”   “三界共生,终成梦幻虚影!”   花妖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的飞蛾也蓦然消失,陆威风眼前就只剩下了一堆焦黑的泥灰。   众人静默,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为何会出现那般异象?   陆威风抬首看向段庭之。   自人间出现镇魔司,妖界便妖心惶惶,乱象频出,至今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世界,平衡了一百年,如今,怕是要陷入动荡了。   ------------ 第5章 只许自己作威,不许他人作福   “你这妖道,眉间一股妖气,还是妖界派来的妖官,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我取你狗命!”荣央拔剑,挥使着那柄尖利直朝陆威风而去。   陆威风站定不动,只待她飞身靠近,在最后一刻将她定住。   一旁的邱凛凛见荣央来势汹汹,立即上前,抽出腰间小匕首,挡住了荣央的长剑。   “咦!”邱凛凛以短刀挡长剑,有些吃力,不自觉便出了声。   “这跟你没关系,你速速离去!”荣央见邱凛凛精巧可爱,身上气息又万分清明,不像是妖物,便不想将她卷进纷争。   “你不能伤他,伤他就跟我有关系。而且,我阿爷说过,打打杀杀的不好。”邱凛凛好言相劝。   “姑娘,莫要被妖道蛊惑。他不是好人。”荣央收剑闪身,而后又立即绕过邱凛凛,势要伤到陆威风。   邱凛凛无奈,只得双手相合,指尖轻点,结出一道浅蓝光色结界,恍惚将荣央和陆威风隔开。   堂上段庭之见此,眼中一亮。   这位姑娘气息清明,结印手法利落干脆,是个可造之材,如果能让她加入镇魔司,定然是日后的一大助力。   “荣央,住手。”段庭之飞身下堂,将荣央拉住。   这段家小公子衣袂蹁跹,红绸于身,飘然如风。近看他,浓眉杏眼,面容坚毅,一脸正气。   “司部!”荣央蹙眉,万分不解。镇魔司的任务就是杀尽天下恶妖,而他们面前的这个道士,身上分明有妖气,为什么司部不让她动手?   “你还称我一声司部,那便听我的话。”段庭之话音落,而后看向了陆威风。这位道长额间虽有妖气,但似乎只是浮于表面,并未深入骨髓。他刚刚也说了,他是妖界新派来的妖官,想来他只是同妖混久了,沾染了些妖气罢了。   荣央听了段庭之的话,心中虽还有怨怼,却还是安静了下来。镇魔司之人,不得顶撞上司,一切都得听上司的安排。   “姑娘,你为凡人,长久与妖界产生瓜葛,终究是不好的。你若不嫌弃,可到我镇魔司来。”段庭之侧过脸,同邱凛凛说道。   “镇魔司?那是什么地方?”陆威风层同她说过‘街道、茶馆、戏楼……’,就是没有说过镇魔司。   陆威风听见段庭之的话,心下鄙夷,这小子是在当着他的面挖墙脚?   “镇魔司就是降妖除魔,为天下百姓保平安的地方。”段庭之解释道。   “降妖除魔?为天下百姓保平安?妖魔是什么,为什么要除掉他们?为什么除掉他们,天下百姓就平安了?”邱凛凛闻言,有诸多不解。   段庭之被邱凛凛一问,竟恍惚失神。   “啧啧,除掉了妖魔,天下百姓也未必会平安。人啊,可比妖魔可怕多了。”陆威风上前拍了拍段庭之的肩膀,而后便拉着邱凛凛转身离去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懂的人,远比那些什么都懂的,懂得多。大道至简,就是这个道理。   “司部,不追上去吗?万一那妖道为非作歹……”荣央见陆威风与邱凛凛渐行渐远,心下急躁。   “他不是妖,我们镇魔司没有权力杀他。”段庭之淡言,而后缓然解开了肩膀上的衣扣,转身进入屋宇,打算将这身红彤彤的喜服给换了。   陆威风将邱凛凛带离段府之后,便来到了钟城最繁华的街路。   此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芙蓉糕、胡麻饼、小馄饨……四处都飘荡着美食的香气。   “好香啊!”邱凛凛循着味道,飘到了胡麻饼小摊前,伸手便拿了张胡麻饼,塞进了嘴里。   “诶!姑娘!你还没给钱呢!两文!”小贩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上来就抢饼的。   陆威风扶额,立即上前同邱凛凛说道:“吃别人的东西,都是要给钱的,不问自取,视为偷抢。”   邱凛凛眨巴了眨巴双眼,嘴里叼着胡麻饼,从腰间掏出了两枚铜钱来。   这两枚铜钱是她阿爹当初入山的时候身上带的,阿爹死后,就将这两枚铜钱送给她做纪念了。   他们口中说的钱,应该就是这两个圆圆的东西了。   邱凛凛紧攒着铜钱,缓缓伸出了手,这可是阿爹给她的东西,她实在不想给出去,可是胡麻饼她已经咬过了……   陆威风见之蹙眉,邱凛凛常住深山,拿得出钱?陆威风夺过她手中的铜钱,细细端摹了端摹。   这两枚铜钱上,竟写着‘大元通宝’四字。   “呼。”陆威风见之,眉头蹙得更深了。“这是前朝用的铜钱,你现在敢把这使出去,左右逃不过一个前朝余孽的诬陷。”   “那怎么办?我也没有别的铜钱了。”邱凛凛拿下嘴里的胡麻饼,看了看上面的咬痕,心间一颤。   陆威风见她这般模样,眉头顿然舒展,还有些想发笑。   陆威风从腰间摸出铜钱,丢给了摊主,而后同邱凛凛道:“这胡麻饼我先给你买了,你日后记得将钱还我。”   邱凛凛点了点头,她一定会还的,可是她哪儿来的钱还?怎样才可以拥有铜钱啊?   “大善人,行行好吧!赏些银钱吧。”不远处,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杵着一根拐杖,手拿一只破碗,四处讨要着赏钱。   邱凛凛看向那妇人,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三下五除二地吃下了手中的胡麻饼,塞得满嘴都是。   “你吃的这么急干什么?”陆威风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邱凛凛匆匆咽下胡麻饼,掬着双手,跑到了街路中央。   “大善人,行行好吧!赏些银钱吧。”邱凛凛学着那乞丐妇人的神情,点头哈腰,苦着小脸儿,四处向人讨钱。   陆威风哑然失笑。邱凛凛啊邱凛凛,不愧是你。   约莫是邱凛凛脸长得好,小苦脸看起来也属实可怜,不多久,她便捧了几枚铜钱回到了陆威风身边。   “都给你买胡麻饼吃。”邱凛凛举起手,就要把钱给陆威风,结果脚下一阵剧痛,竟然狠狠摔到了地上。   铜钱撒了一地,邱凛凛这才发觉她旁边有个小孩儿。那小破孩儿立即将那些铜钱抓到了手里,半把灰尘半把钱,钱一到手,他便溜到了老远去。   “撞人抢钱?”陆威风一直都是个只许自己作威,不许他人作福的性子,便拉起地上的邱凛凛,而后立即跟上了那小破孩儿。   ------------ 第6章 他吃自己   “撞人抢钱?”陆威风一直都是个只许自己作威,不许他人作福的性子,便拉起地上的邱凛凛,而后立即跟上了那小破孩儿。   邱凛凛双膝一阵剧痛,刚从地上爬起来,便瞧见陆威风一溜烟儿地跑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周遭都是陌生人,没一个她认识的。   邱凛凛无奈,忍着痛感,一跛一跛地跑向了陆威风。   “我的小姑爷爷,你别只顾着自己跑啊。那个从深山被你带回来的小丫头还跛着脚呢。”小玉葫芦提醒道。   陆威风闻言,脚下一顿,翩然转身,一把将邱凛凛抗在了肩上。   只顾着将人带出来,而不好生照顾着,确实不太好。   “哇!”邱凛凛眼中世界顿然翻转,还有些痛的鼻子又撞上了陆威风坚硬的背部,咕噜噜地又开始流血,鲜血积在她鼻间,几要将她捂死。   小孩儿跑到小巷子里,一个拐弯之后便没了踪影。   陆威风扛着邱凛凛,快步上前,拐了个弯,这才重新看到那小孩儿。   小孩儿满脸污泥,衣衫破烂,唇角一颗豆大的黑痣,且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他被按在竹笼里,身边围绕着三五乡民,皆是凶神恶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孩儿好似感受到了陆威风的眼神,缓然抬头,对上了陆威风的眸子。   他的双眼空然无物,没有求救,也没有叫喊。   邱凛凛拍了拍陆威风的后腰,小声道:“我要憋死啦。”   陆威风回神,轻轻将邱凛凛放了下来。   邱凛凛站定,鼻子里的血液呼呼地流了下来,她扯过陆威风的袖子,又将鼻血拭在了上头。   “你们是谁?看什么看?”三五乡民中的一位壮硕男子,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陆威风和邱凛凛,便恶狠狠地凶了他们一番。   邱凛凛看向笼中的小孩儿。他双眼空洞,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她却依然从他眼中感受到了一丝绝望与恐惧。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邱凛凛张着如水般的眼眸,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小孩儿,隐隐心痛。   “多管闲事。”那三五乡民提起笼子就要走。   邱凛凛提步,想要上前阻拦,陆威风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邱凛凛看向陆威风,满脸不解。“他们看起来就是坏人。”   “我知道。”陆威风最不喜欢的,就是掺和凡人之间的事。   笼子里的小孩儿突然开始张牙舞爪,他四肢扭曲,面目狰狞,凶恶地看向了邱凛凛,而后用力在自己小臂上咬了一口,生生将自己小臂上的肉给咬下来了一口。   一瞬,血肉模糊,小孩儿满嘴是血,微腥的血液顺着竹笼滴到了灰泥地上。   邱凛凛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   “他吃自己。”邱凛凛背后发毛。   陆威风闻言一愣。他吃自己?   寻常人见着这等场景,至多说一句‘他咬自己’,邱凛凛为何会说‘他吃自己’?   难道那小孩儿想表达的,就是‘吃’,而不是‘咬’?   陆威风的好奇心顿然被激起,想要跟上去看看。可是……   陆威风微微侧脸,看向了邱凛凛,她唇珠间还积着淤血,衣裳上全是泥灰,那双小腿一瘸一拐的,与她在深山时那般出尘的模样,全然不同。   “你看看你,人家小姑娘才跟你出来多久啊,就变得这般狼狈,你不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吗?啧啧。人家姑娘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遇到了你。”小葫芦忍不住吐槽道。   陆威风抿了抿嘴唇,竟没有反驳。   陆威风轻弯下腰,捏了捏邱凛凛的双膝。   “疼?”陆威风抬头问她。   “疼。”邱凛凛如实答道。   陆威风站起,从乾坤阴阳袋中拿出了三道符咒。他抬手,将其中一道追踪符施在了那远去的小孩儿身上,以便等会儿还能追上他。   剩余的两道傀儡符,陆威风将它们分别施在了邱凛凛的双膝上。此符咒可以暂且麻痹她的疼痛。   陆威风纵横仙魔凡三界,鲜少受伤,身上自然也不会有伤药这种东西,于是,在这种时候,他只能先拿出相应的符咒应付应付。   “我先带你去找大夫。”陆威风握住邱凛凛的手腕,转身欲走。   “那个小孩儿呢?他等会儿把自己全吃了怎么办?”邱凛凛担心道。“我们还是去找他吧。”   “等……”陆威风刚要出声,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顿然警觉,竖起了耳朵。   这脚步声,听起来起码有十个人,却又踏得万分整齐。之前听见这样的脚步,还是在段府。   陆威风转身,正对上拐弯而来的段庭之。   他已然换上了镇魔司制式的衣裳,手握着长剑,身后跟着数十镇魔司之人。段庭之看见陆威风后,脸色更沉了一分。   “又是你?”段庭之身后的荣央见着陆威风,明显有些不开心了。   “不知道长可否见过一个唇角长着豆大黑痣的小孩儿?”段庭之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荣央挡在了身后,不让她跟陆威风产生正面交集,以防又发生什么冲突。   荣央却还是不太理解段庭之的做法。就算那妖道不是妖怪,那他也是跟妖界关系匪浅的。与妖为伍的,不就该死吗?   “有啊,就刚刚往那边去了。”邱凛凛听见段庭之问那小孩儿,心间激动,便立即给他们指了路。   “那边,不是出城的路吗?”段庭之轻声嘀咕道。   “你怎么都交代了?”陆威风无奈瞧了邱凛凛一眼。   “不可以说吗?”邱凛凛认为,有人想要去找那个小孩儿是件好事儿啊。以免他真的被自己吃掉了。   陆威风被这么一问,竟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可以说’。他可能只是单纯的感觉自己跟段庭之的气场不是很合?所以不想告诉他。   “镇魔司众人听令,立即随我出城,剿灭四脚妖魔。”段庭之下令,而后便带着下属往城外去了。   “剿妖?”陆威风尚且不明白事情前因后果,只听得那段家公子说要出城灭妖,心中有些不爽。   好他个镇魔司!竟然在他这个妖官面前,光明正大地说要去杀妖,这真的不是挑衅?   “他们是去救人了对吧?我也要去。”邱凛凛双膝得了傀儡符,竟是一点儿也不疼了,她那两条小腿儿如捣蒜一般噗噗地往前跑。   ------------ 第7章 人皮蜘蛛   “他们是去救人了对吧?我也要去。”邱凛凛双膝得了傀儡符,竟是一点儿也不疼了,她那两条小腿儿如捣蒜一般噗噗地往前跑。   陆威风拦也拦不住。且当她初入人世,看万事都新鲜,看万事都想管罢。   段庭之怕太多人跟过去,会惊扰了逃跑的乡民,便让镇魔司大部众先在原地待命,只带着荣央跟上去。   陆威风小跑到段庭之身边,问他道:“你们为何突然要找那个脸上有痣的小孩儿?”   “刚刚那小孩儿曾到过镇魔司。”段庭之从腰间摸出一张草黄粗纸,丢给了陆威风。“然后他在镇魔司留下了这个。”   陆威风打开粗纸,发现上面画着一个四手四脚的‘人’,这个类似于人的怪物被奉在神坛之上,啃食着小婴儿。   不过,这纸上画的过于简易粗草,陆威风对这上面想要表达的内容,也是随意猜测。   “一个小孩儿随手给你丢了张破画儿,你就断定他见到妖怪了?”而且还大张旗鼓地准备跟上去收妖……   段庭之神色淡漠,并未回答陆威风的话。   那小孩儿去镇魔司的时候,他还在段府,其他同僚都没有将这幅画放在心上,可他回镇魔司看到这幅画之后,心间就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一直都是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人,妖魔之危害,在于其力量之强大,如果真的有凡人被妖魔裹挟,是很难脱身的。   而他们镇魔司的责任,就是杀尽这些祸乱的妖魔。   那三两乡民拎着竹笼,一路出城跑回了山野村庄,竟是从白日跑到了日落西斜。而那笼中小孩儿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冒着血液,滴了一路猩红。   许久后,陆威风、邱凛凛以及镇魔司二人随着那几个乡民跑到了‘莫亭村’村口。村前站着数十乡民,他们手拿着捆绑着镰刀的木棍,直立立地站在村口,如同训练有素的兵士。   拎着竹笼的乡民快步跑进了村里,他们人多势众,陆威风众人只得先藏在一边。   “司部,这个莫亭村一直都在朝廷管辖范围之外。之前朝廷曾陆续派来几个户部官员,想给莫亭村撰写户籍,可那些官员回去之后没几天就暴毙身亡了,以至于这莫亭村的户籍之事便到现在都没有完成,而直至今日,也再没有官员敢过来。”荣央同段庭之耳语道:“这村子过于古怪,我们……”   “若是这样,就更要去探一探了。”段庭之轻声道。   莫亭村处于山谷之中,周遭山坡上却没什么绿意,一旁溪水也是断断续续,干涸可见灰石,沉闷又无趣,属实是个穷山恶水之地。   陆威风看段庭之与荣央一直在暗处躲着,觉着无趣,便拉着邱凛凛先行偷偷在莫亭村外转了一圈。这村子每隔一段就有人守着,也不知藏了些什么秘密。   陆威风便掏出两隐身符,贴在了自己和邱凛凛的额间,而后找个了守卫松懈一点的角落,缓步靠近村边栅栏,轻揽着邱凛凛的腰肢,飞身跃入了莫亭村。   “地上有血。”他们进村没多久,邱凛凛就遇见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那血迹未干,应该是之前那个咬掉自己手臂之肉的小孩儿留下的。   陆威风会意,跟邱凛凛循着血迹走到了一个破烂的草屋里。   草屋门窗皆是半掩,天色渐暗,那屋里头更是漆黑。他们站在门外,根本就看不见那里头的情况。   “啊~”   只听见屋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叫声。这叫声不像人,也不像猛兽。可又有些像人,又有些像猛兽。陆威风也说不出来具体的感觉,只觉得背后竖了一层寒毛。   邱凛凛心大,缓缓朝那屋子走去,伸手想要推开那半掩的门。   “窸窣——”突然,陆威风双耳轻动,听到了身后有人踩到茅草的声音。   陆威风立即抓住了邱凛凛的手,将她带到了一边去。他们现在虽是隐身,但仍是实体。如果邱凛凛一直挡在门口,等会儿有人来了,必然会撞到一起去。   邱凛凛被陆威风这么忽然一拉,惊了一跳,却还是忍住没有发出惊叫。他二人凝神屏气,回头却是瞧见了穿着玄色衣衫的段庭之和荣央。   陆威风见来的是他们两人,心下稍安,便直接揭下了自己和邱凛凛额上的隐身符。   反正那隐身符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段庭之和荣央看着突然凭空出现的陆威风和邱凛凛,皆是一愣。   “我还以为你们镇魔司贪生怕死,不敢进来呢。”陆威风揶揄道。   段庭之面色沉静,并不答话。   “你们也是跟着血迹来的吗?”邱凛凛笑问段庭之与荣央。   荣央点了点头。比起那个一看便充满心机的妖邪道士,荣央更喜欢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儿的可爱小姑娘。   陆威风半挑眉尖,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变出一张火符,在指尖轻点,使其迸发出光火,而后推门走进了那个漆黑的屋子。   邱凛凛等人见此,亦是更了上去。   “呕~”刚进去的荣央,见着屋内情形,立即退出了屋去,趴到地上吐了起来。   这茅草屋内,围了一个牲畜圈。圈外,置着十几个竹笼,几乎所有笼子里都装了一个小孩儿。小的一两岁,大的八九岁,皆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模样。夜晚,他们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造出了一幅寂静安详的假象。   这十几个竹笼里,唯有一个笼子是空的。   那笼子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啊~”低沉嘶哑的兽声从牲畜圈里传来。   众人可透过斑驳深红的木栅栏看见牲畜圈内的情景。   一个赤果的人坐在里头,背对着他们。那人似乎在啃食着些什么,总发出些咀嚼碎肉的声音,圈中铺了一层茅草,却已少有浅黄的色泽,四处都是早已暗淡的血迹,唯有那人的身边,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虽然陆威风三人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却隐隐能瞧见他有四只胳膊。   他两双腿盘坐堆叠着,听见有人进来了,恍惚停下了啃食的动作,缓缓转过了脸来。   那人满嘴残血,肌肤枯燥,双眼空洞无神,头发又长又干,好像一只长着人皮的嗜血蜘蛛。   ------------ 第8章 不是神,不是妖,只是畸形的人   那人满嘴残血,肌肤枯燥,双眼空洞无神,头发又长又干,好像一只长着人皮的嗜血蜘蛛。   众人在同他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皆是愣在了原地。   “呕~”门外的荣央呕吐了许久才缓缓平静下来。她起身,颤着双腿,扶墙又走了进来。   “你先在外面放风。”段庭之微微侧脸,同荣央说道。   显然,他不是很想荣央再次进入这间草屋。   “好。”荣央垂眸,有些羞愧。作为镇魔司的一员,她竟无法抵抗这样的场面……还需要司部处处为她着想。   荣央又出草屋,立在屋前,时刻警醒着,准备一有动静,便通知里面的段庭之。   “咚——”牲畜圈里的那人四手微垂,一具带血白骨蓦然从侧边倒地,暴露在了三人眼前。   血骨上的头颅还在,三人依稀可辨得那尸骨的身份。   是那个小孩儿,今日他们在竹笼中看见的那个小孩儿。   陆威风看向邱凛凛,邱凛凛站在那里,面无恐惧神色,也未像荣央那般要作呕,只是露出了悲戚神色,想来是在为那惨死的小孩儿伤心。   段庭之见了牲畜圈里的场景,胃里顿然翻江倒海,脸色霎时铁青。   他见着邱凛凛那般镇定,心中便又添了几分将她收入镇魔司的心思。   “他真的被吃了。”邱凛凛直勾勾地盯着圈中小孩儿的头颅,悲伤不已。   “你倒也不害怕。”陆威风轻叹一声。这小丫头片子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刚强,不仅断了鼻梁、破了膝盖没有哭喊过一声,就是见着如今这般血腥场面,也未曾说过一句害怕。   可她到底是未来的山神,骨子里总透着些对世间万物的悲悯。邱凛凛眼角缓然落下一滴泪来,泪落入土,泛出浅蓝光色。   一朵幽蓝的花破土而出,在这万般污浊之中散发出怡人的清香,萦绕于鼻间,久驱不散。   陆威风与段庭之看着那朵破土而出的花,心间莫名一颤。   段庭之微蹙眉头,开始猜测邱凛凛的身份。这个女孩儿,属实太不寻常了。   荣央在门前,恍然看见远处点点金红火光正缓缓朝这边而来,应该是莫亭村的村民们执着火把朝这边走来了。   “司部,有人来了。”荣央探头进草屋,轻声同段庭之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段庭之闻言,立即握住了邱凛凛的手腕,朝门外而去,使得陆威风刚抬起,准备拉住邱凛凛的手落了个空。   陆威风双目一滞,也没时间多说些什么,只立即转身将地上刚生出的幽蓝之花连根带须地拔了出来,塞进了衣袖之中,然后才出了屋子,跟上了段庭之的脚步。   四人躲到一旁的草垛之后,暗下观察那些朝这边而来的乡民。   数十乡民举着火把走到了草屋前,为首的两位将手中的火把丢给了身后之人,而后便徒手进了屋子。   不久后,进屋的两个乡民一人拎着一只竹笼走了出来。   一个笼子里装着他们刚刚看见的那个‘怪物’,另一个笼子里装了一个一两岁大的婴儿。   怪物张大着双眼,内里无物,不喊也不叫,仿佛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   笼子里的婴儿还沉在睡梦之中,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危险已悄然降临。   “那怪物到底是什么啊?”荣央轻声问段庭之道。   她并未在那个怪物身上看见任何妖气,可他那模样……又确确实实像只妖怪。   段庭之沉声,他也不知道那怪物是什么。   “那不是妖魔,是人。”陆威风低眸,微眯起小眼,瞧了瞧段庭之那只一直握着邱凛凛手腕儿的手。这段庭之怎么也算是名门大族家的公子,这行为举止怎的如此轻浮?   段庭之感受到了陆威风的目光,面上忽有些尴尬,立即放开了邱凛凛的手腕。他刚刚也是情急,才上手将人拉了出来。   “是人?”邱凛凛倒也不在意这些,只一心念着那怪物了。   她从深山出来之后,也在街上见过不少人,大家都是双手双脚的,那笼子里四手四脚的人,她还是头一回看见。   “长着人皮,有手有脚有脸,身上又没有妖气,不是人,还能是什么?”陆威风戏谑,活像是在说笑。   “你不懂就别乱说,哪有人拥有四手四脚的。”荣央见他这般脸色,便真当他在说笑了。   邱凛凛侧过脸,瞧着陆威风的眼睛,瞧了好一会儿。他面上虽有笑容,但眼神沉稳,还颇带些自嘲,总也不像是在说笑。   陆威风被邱凛凛盯得发毛,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便立即撇过了脸去。   不远处的乡民拎着四手四脚的怪物和小婴儿渐行渐远,陆威风四人也缓然站起,在这暗夜之中,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都这么晚了,这些乡民要带怪物和婴儿到哪里去?   莫亭村中,大多都是茅草屋,简单朴素。唯有一个地方,是用青石而砌。那便是村子里的祭坛。   各异的青石被打磨平整,包砌为筑台,石面上镌刻着怪异的图案与文字,仿佛是在诉说一段古老的故事。   故事里,人与神通婚,生下了四手四脚的孩童。孩童力大无穷,一日便可干完一整个村子的农活。此孩童可在干旱时唤雨,涝灾时疏水。整个村子在孩童降生之后,都没有出现过无食可果腹的情况。   这是饥饿的尘民对力量的渴望。   陆威风邱凛凛四人小心躲在草丛之中,抬首便可看见祭坛周遭汹涌的明火。   莫亭村的乡民缓然聚集,纷纷跪服于祭坛之下。而后,一个身着白色丝绸衣裳的男人执着一把挂满了黄铜铃铛的红木杖,缓步走上了祭坛。   那男人满嘴白须,面上皱纹如沟壑,身上那柔滑的衣衫与四围乡民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之前提着竹笼的两个乡民也走上了祭坛,他们走到祭坛中央,将竹笼中的怪物和小婴儿放了出来。   竹笼一打开,怪物便从笼中爬了出来。他虽有些像人,但却不是直立行走,那四手四脚并用的模样,活像一只大蜘蛛,诡异又可怖。   负责小婴儿的乡民,掐住了小婴儿的手腕,粗暴地将他拎了出来。   小婴儿从睡梦中惊醒,‘哇哇’地哭个不停。   怪物听见哭喊声,恍惚转过头,缓然朝那哭啼的小婴儿走去,怪物走到小婴儿身边,嗅了嗅他的气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婴儿的脸蛋。   ------------ 第9章 奉神   怪物听见哭喊声,恍惚转过头,缓然朝那哭啼的小婴儿走去,怪物走到小婴儿身边,嗅了嗅他的气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婴儿的脸蛋。   “天神大人刚刚吃饱,怕是兴致不高。”乡民见此,冷声道。   他本也不想将今日那小孩儿提前丢给天神大人品尝的,可那小孩儿顽劣,三番四次地想要出逃,这次偏偏还真让他逃了出去。不将他弄死,恐再生事端。   “无妨,天神大人会吃的。”白衣老者同那两个乡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下去。   两乡民会意,拎着已然空荡的竹笼低头退了下去。   众乡民匍匐在地,白衣老者摇动手中的红木杖,黄铜铃铛这就发出了一阵扰人的声响。此声不清不脆,浑浊沉重,竟让人恍惚陷入沉闷苦痛之中。   黄铜铃铛中飘出一阵刺鼻的腥味,邱凛凛似乎能看见从中散出的万千粉灰。那些灰粉在夜空中突的燃起,火光四处飘散蔓延,有如火红帩帐一般,要将那白衣老者倏忽吞没。   祭坛之上的怪物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立即亢奋了起来,低头就要啃食那地上的婴儿。   “天神大人福寿安康!天神大人请赐予我们无尽的力量。”跪地的所有乡民忽然喊道。   邱凛凛见那怪物就要啃食到婴儿,心脏咚地一声重跳,立即跑出了草丛,惊起了周遭点点萤火。   陆威风见之,蓦然恍惚,她怎么就跑出去了?   她奋力跑向祭坛,徒留下一个蹁跹背影,夜色之下,青绿萤火漫天而行,她身处于星点之中,竟像是要夺了身前那汹涌烈火的艳色。   陆威风三人还未缓过神来,邱凛凛就已经跑上了祭坛,从那怪物口中抢下了哭喊的小婴儿。   邱凛凛将小婴儿抱在怀里,脸颊之上皆是烈火的热气,灼得她生疼。   那怪物见着邱凛凛抢他食物,立即抬起了头来,双眼精红地紧盯着邱凛凛,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扑倒啃食了。   祭坛之下的乡民许久都未听见怪物啃食的声音,便纷纷疑惑地抬起了头来。   他们看见祭坛上突然出现的邱凛凛,震惊又好奇。   他们上一秒正想着那祭坛上如天仙一般的人物,是不是天神大人显灵唤来的神女,下一秒他们的天神大人就朝邱凛凛扑了过去。   狰狞的面孔瞬间在邱凛凛的眼中无限放大,邱凛凛心惊,赶忙抬手结印,唤出了光罩,挡住了一瞬间离她只剩一寸的怪物。怪物跌倒在地,须臾后便又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陆威风飞身上前,拉住了邱凛凛的手腕,流转间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段庭之与荣央紧跟其后,皆是站上了祭坛。只是祭坛之上的火光甚是灼人,他们两个凡人,被那烈火逼得朝后退了两步。   “妖气。”荣央在那白衣老人身上看见了微弱的妖气。   “他不是妖,而是妖使。”陆威风抬眸,看向了那烈火中央的白衣老人,坚定道。   “妖使?”段庭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大大小小也遇到了不少妖怪,但还是头一回遇到妖使。妖使就是与妖勾结,替妖去完成妖类无法亲自动手的事情,并从妖类手中换取力量的凡人。   成为妖使,就意味着背叛了世间所有的凡人。段庭之不能理解世间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成为妖使。   背叛自己的种族,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事情到此地步,陆威风也差不多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世俗永远都不可能如传说那般美好,这四手四脚的怪物约莫只是畸形儿罢了。只是这些愚昧乡民将四手四脚的畸形凡人奉作了人神之子,以祈求更强的农耕力量。   呵,那怪物纵是多了一双手脚又如何,不也还是被圈养成了牲畜?   邱凛凛站定,挣脱了陆威风的手。   陆威风侧过头,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接。陆威风看不透她目光中深藏的感情,不懂那是怎样一种悲悯。   邱凛凛转身,指向了那只四手四脚的怪物。陆威风心间一颤,周遭风动,声声入耳。   陆威风手腕一痒,衣袖倏忽鼓起,被他藏在衣袖中的幽蓝花朵恍然飞出,消散为万千细弱的光霭,萦绕在怪物周身,将他包裹、覆盖。   与此同时,烈火忽消,其中白衣老者的身姿渐渐清晰,他双眼泛着猩红,皮肤被烈火灼得生黑,就如干旱时的泥地一样皲裂干皱。点点火星子从他面颊上飞出,先是精红光色,而后缓然暗淡。   “胆敢伤害天神大人!”白衣老者见那四脚怪物被奇怪的光霭包裹,手中红木杖奋力戕地,发出一声巨响,几要震破在场众人的耳膜。   莫亭村乡民闻言,亦是怒不可遏,乌泱泱地就朝祭坛之上走来。   “我们没有伤害他。”邱凛凛蓦然有些委屈。“他不会有事的,他会获得新生的。”   可惜,并没有乡民愿意听邱凛凛的话,只一股脑得围了上来。   “真是。”陆威风见他们已然被乡民包围,无奈扶额。   段庭之落入此番困境,第一反应便是召出法索,先行困住这些凡人。可惜他道法浅薄,一根法索飞出去,最多只能捆住十几人。   “日出东方,赫赫阳阳!”陆威风瞧了眼段庭之捆住的那微不足道的十几人,蹙了蹙眉头,而后放出了自己修习的法索。   他的法索泛着金光,蓦然间越变越长,就如一条快速生长的金蛇。那法索触到乡民皮肉,便紧紧黏在了上头,法索与皮肉交合,难分难离,一下子便将那百余乡民皆困在了一处。   “哇。”陆威风此般道法高深,就是荣央见了,都情不自禁露出了钦佩神色,更不用提那从小就喜欢道家之术的段庭之了。   突然,一旁被光线包裹的怪物发出了一声低吼,而后那交缠的光线便缓缓消散为烟,渐而露出了里头已然脱胎换骨的四手怪物。   众人的视线皆被吸引过去,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怪物多余的双手与双足化为了一摊漆黑的烂泥,泥水流淌至地,散发出了阵阵腥臭。   怪物没了多余的双手与双足,身子顿然就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了。只是他的双眼神色微闪,好似发生了一些不可名状的变化。   陆威风看着他的双眼,总觉得那眼神曾在哪里见过。   陆威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带血的竹笼,笼子里关着一个小孩儿,那小孩儿恐惧又绝望,双眸如死水。   这……这个怪物的眼神怎变得和之前那个被乡民带回、被怪物啃食的小孩儿一模一样?   ------------ 第10章 请雷   白衣老者见那怪物变成了正常人,凛然心惊,他愣愣地看向了邱凛凛,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邱凛凛啊。”邱凛凛笑回。   陆威风神经蓦然紧绷,总觉得如今邱凛凛未来山神的身份不能再轻易泄露了,便立即挡在了邱凛凛身前。   白衣老者眼中忽生杀意,这道士属实碍眼……   而他身后那个女孩儿,好像拥有可化一切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刚刚那朵化成光丝的花朵,不就是因她的念动而将那怪物裹挟的么……   “你这道士,莫要多管闲事!让那姑娘与我说话。”白衣老者震喝道。他是妖使,身后众妖皆是他的支撑,小小一道士,如尘如埃,胆敢与他叫板!   陆威风白了他一眼,而后立即抽出桃木剑,念动法咒,他食、中两指指腹从剑柄滑至剑首,磨出了几丝红血来。“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余。天真皇人,按笔乃书。”   一时间,木沉金显,长剑如光。   陆威风飞身而去,瞬间便将那长剑刺入了白衣老者的心脏,而后站定,将长剑抽出。   此一剑不过光落尘地,恍惚而已。   一切都快得不像话,周遭顿然静默。没有人真正看清了陆威风挥剑的身姿,只能见着那白衣老者突然就倒地不起了。   “不好,他好像在念什么法咒。”段庭之眯起双眼,上前仔细瞧了瞧那白衣老者微动的嘴唇,总觉得他是在召唤些什么。   白衣老者溘然长逝。而在他口中最后一个音节落地之时,周遭忽起刺眼的白光。   除却陆威风,在场其他人皆被这白光侵扰,捂住了眼睛。   白光缓然消散,祭坛之上突然出现了三位妖艳女子与两位俊俏少年。他五人人面上皆带着邪笑,衣着怪异,令人胆寒。   “万法通灵。”陆威风抬手于额间施法,一下子便将这几位‘不速之客’的原形看了个遍。   那三个妖艳女子,两个是狐妖,一个是猫妖,两位俊俏少年皆是山中猛虎妖。   这五妖个个都有近千年的道行,他们身体虽是凡人模样,却还带了些兽性,眼神姿态与其人身极其割裂。   “你这道士!胆敢杀我妖使!毁我祭坛!”出声的狐妖长发倾散,虽极尽妖媚,却总也不像人。   “姐姐,他就是妖王新下派到离城的妖官。”站在狐妖身边的猫妖附耳同她说道。   狐妖闻言,顿然抬首警觉地看向了陆威风。   陆威风满眼无奈。这几个妖怪皆是黎城这边道行较为高深的,上一任妖官之死,恐也跟他们脱不了关系,至少也是他们牵的头。   今天与他们狭路相逢,怕是一场恶战。他再天资卓越,到底不过修行百年,同时对付这几只近千年的大妖……还真是生死难料。   “不用害怕,我帮你。”邱凛凛忽然走到陆威风身边,抬首看向了他。   陆威风微微侧脸,低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双眼如星辰,熠熠生光。   好奇怪,陆威风之前就有些感受到了,这位小山神,好像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陆威风低头看了眼联结自己与邱凛凛手心的红线,恍惚失神。难道是因为这根红线吗?   这根红线将他们二人相连,无论中间隔的是高墙楼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红线似乎都可以穿过那些,不断不灭。   而且,似乎只有他和邱凛凛两个人可以看见这根红线的存在……   一根姻缘绳,两般有心人,自此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意相通了?   狗屁,陆威风腹诽。   邱凛凛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却看不出邱凛凛在想什么,这完全不公平啊!   “黎城是我们的地界。妖官?来一个,我们便杀一个,来一双,我们便杀一双。”猛虎妖恍然化作原身,张着利爪,一口尖牙,抬首朝着月光嘶吼了一声,而后便如闪电般扑向了陆威风。   邱凛凛拉住陆威风的衣袖,用力将他拉到了一旁,同时抽出了腰间小刃飞刺进了猛虎妖的眼睛上,鲜血四溅,逼得那猛虎妖恍惚退后一步。   陆威风微惊,这丫头片子出手还真是果决。   两只猛虎妖纷纷化为原形,对他们展开了攻击。   “啧。”段庭之见此,长呼了一口气。他抽出佩刀,念动金刚咒,而后飞身上前,势要与那妖魔一决死战。   他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修行的妖怪,心下惶惶,却也不想丢了镇魔司的面子。   “司部,我来帮你。”荣央亦是举起佩刀,上前迎战,只是少了金刚咒的加持,她的佩刀不过一刻便被那猛虎妖周身散发出的可怕妖火给燎成了暗灰。   陆威风解开乾坤阴阳袋,从中拿出了数十阴阳杵,而后将它们抛向空中,催动术法,将这些阴阳杵扎进了祭坛四周的泥土里。   “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炼液,道气长存。”陆威风合手如剑,划圆为阴阳,使那阴阳杵迸发出金光,合于祭坛之顶,将整个祭坛都包裹在他种下的阵法之中。   “我去破了这阵法。”猫妖见此,旋即走到了祭坛边缘,想要献祭自己半数功力去跟道法抗衡。   陆威风见猫妖献祭功力,先是不动声色,而后趁着她最为虚弱的时候,催动了桃木剑。   桃木剑直朝猫妖的心脏而去,一击即中。   “啊——”猫妖一声惨叫,心脏处因被桃木剑烧灼而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顷刻之间,猫妖面目扭曲,原形毕露,成为了一具躺倒在地的尸体。   “妙儿!”狐妖见猫妖惨死,瞳孔顿然放大,兽性大发。一时间,妖媚女子幻化成了一只带着利爪的妖狐,面目狰狞,甚是可怕。   “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陆威风从胸前拿出一符咒,将它扔向了夜空。他自己打不过这些妖怪,就只能请雷来帮忙了。   符咒直上云庭,于云霄中燃为飞灰。   本就漆黑的夜突然变得更加暗沉。突然天边几道闪电现出,照亮半边天色,而后闪电忽消,人间又陷入黑暗,如此几般,竟是电闪雷鸣,此起彼伏。   惊雷四起,划破长空,直朝祭坛之上而来。   “轰隆隆——”   “啊!”雷电劈向孽妖,换得声声惊叫。   邱凛凛眼中之雷电分外刺眼,耳中之雷声几要刺破耳膜。光与夜交叠,此刻,无论是人是妖,面上皆是有明有暗,遍布着震惊与苦痛。   身上已被劈过一道天雷的猛虎妖垂死挣扎,飞身直朝邱凛凛与陆威风这边而来。   猛虎妖在金光阵法之中飞腾,朝他们跃来,离他们几乎只剩下一寸距离。“轰隆隆——”,一道雷电却是恰如其分地再次劈在了猛虎妖的身上。   猛虎妖近,雷电亦近,似要将他们一起劈成焦灰。   陆威风旋即将邱凛凛拉到身下,卧地扑倒,死死将她护住。   二人只觉耳中一顿轰鸣,雷电劈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耳朵里都只有嗡嗡的声响。   阵阵肉焦味传来,雷电趋于沉寂,周遭亦是落于寂静。   陆威风缓然抬起头,正撞上身下邱凛凛发蒙的双眸。   “着火了!”   陆威风身后忽传来荣央的声音,陆威风如梦方醒,赶忙站了起来,他的衣角正烧着火,想来是那天雷劈猛虎妖的时候,燎到了衣服。   荣央夺过段庭之手上的佩刀,手起刀落,斩下了陆威风燃着的衣角。   邱凛凛从地上爬起,看向了祭坛之上横陈着的五妖尸身。   除了那早已死去的猫妖,其余四妖皆成了焦土,竟是再分辨不出先前的模样。   “没想到小道长你竟然有引雷的本事。”段庭之经此一战,对陆威风更是刮目相看。道家法术高妙,请神与引雷是为至高,遍寻尘世也找不到几个有此等本事的。他眼前这位小道长,怕是来历不小。   陆威风并未应和,只拉住了邱凛凛的衣袖,准备离开。   “等一下。”段庭之忽然挡在了邱凛凛身前,而后解下了腰间镇魔司的佩玉,将其塞到了邱凛凛手中。“姑娘可否来我镇魔司做事?”   那小道长是妖官,自是不可能加入镇魔司,可这位姑娘却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只要让这姑娘来镇魔司,也不怕得不到这小道长的帮助。   “为你们做事,有铜钱吗?”邱凛凛方知这世上万事都需要交易,一个胡麻饼需要两枚铜钱来换。那她为镇魔司做事,是不是也需要铜钱来换?   “有,一月十两银子。”段庭之见邱凛凛已经开始问月供,面上喜悦神情呼之欲出。   “十两银子是多少铜钱啊?”邱凛凛转头,附耳小声问陆威风道。   邱凛凛言语时的热气喷薄在陆威风耳垂,陆威风本能地朝一旁躲了躲,伸手挠了挠耳朵。   “十两银子十贯铜钱。”陆威风回她道。   “十贯铜钱?”邱凛凛还是没什么概念,于是干脆问道:“十贯铜钱可以买多少胡麻饼?”   “可买五千胡麻饼。”段庭之抢答道。   邱凛凛闻言一惊,五千胡麻饼?   “我去。”邱凛凛立即应下这差事。   陆威风见邱凛凛那心动模样,额头紧蹙。“邱凛凛,我带你出来是游山玩水的,不是给旁人驱使的。”   “其实在这世上,游山玩水并不是最有趣的。”段庭之朝着邱凛凛走近一步,严正道。“广交好友,携手共进退。降妖除魔,安定世间百姓。这些远比游山玩水有趣得多。”   段庭之微笑,牵住了邱凛凛攒着镇魔司佩玉的手。“只要你愿意,这镇魔司玉牌就赠与你,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与你一起同生共死、降妖除魔。”   邱凛凛听完段庭之一番话,双眼之中似乎冒出了许多闪亮亮的小星星。段庭之说的,好像确实更有趣一点。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威风露出嫌弃的神情。   这段家小公子才应该去做胡麻饼,一句一言的,饼画的都挺大。   “好啊,好啊!我要去镇魔司!”邱凛凛闻言,眼巴巴地就开始看着段庭之,想跟他一起去镇魔司降妖除魔。   陆威风无奈摇头。邱凛凛终究是涉世未深,三两句话就能被段庭之给忽悠瘸了。   “你去了镇魔司,就不能跟我在一块儿了啊。”陆威风抱着双臂,耷拉着眼,‘威胁’道。   “那……那我们就先分开一段时间?”邱凛凛抬眸,希望自己这样处理是对的。   陆威风闻言,无语凝噎。   ------------ 第11章 盗尸   镇魔司小员到达莫亭村之后,便收押了草菅人命的莫亭村乡民,以及祭坛之上焦黑的妖怪尸体,而后便回了镇魔司。   暗夜之中,因被陆威风一剑杀死,而未被天雷劈灭的猫妖突然轻动双耳,于无人时睁开了碧绿的双眼,竟是死而复生,逃之夭夭了。原这猫妖已然修成九命!   段庭之将邱凛凛与陆威风都带到了镇魔司。   段庭之猜得不错,只要让邱凛凛加入镇魔司,就不怕陆威风不跟过来……   镇魔司是朝廷三年前建立的专门镇压妖魔的机构,上属刑部。镇魔司分布在大邑五个最重要的城池,在黎城的镇魔司是为第三司,段庭之为司部。只因镇魔司建立时间过短,还没什么奇人异士,在降妖除魔上,尚未有太大建树。   但最近尘世妖魔频出,搅得百姓不得安宁,朝廷便拨了一笔大款给镇魔司,所以无论是镇魔司小员的月供,还是镇魔司内部的木作装饰都是各司的最高规格。   司内装饰严正华美,桌椅床架皆是红木,比起一般官员的府邸还要豪华一些。   或许是因为镇魔司自建司以来,并没有过夫妻同住的先例,所以邱凛凛和陆威风并没有住在一起。哈,就当是因为没有先例,而不是某位道长别扭吧。   邱凛凛心里倒是直犯嘀咕,他不好意思与她同睡,却好意思在镇魔司白吃白住,也不知他的脸皮子到底是厚还是薄。   在镇魔司住了一晚,陆威风睡得并不是很好。他总觉得自己的气场跟这个地方并不是很合。就像之前感觉自己的气场跟段庭之不是很合一样。   天还蒙蒙亮,陆威风便拿着好酒,飞上了镇魔司主屋的屋顶,瞧那渐渐升起的太阳缓缓在那天空渐渐染上血红的颜色。   “段司部!段司部!”大清早的,就有来客敲响了镇魔司的大门。   早期当值的镇魔司小员小跑至门前,给来客开了门。   来客身着衙门的制衣,手上拿着一卷案宗,神色焦急,一上来便打听段庭之的下落。   “段司部呢?出大事儿了。怕是有妖魔作祟。”穿着衙门制衣的来客一把拉住镇魔司小员的衣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来是来的时候跑得太急了。   “司部应该还在寝居,再过小半刻应就出来了。”镇魔司小员答道。   “怎么了?”说曹操曹操到。段庭之从旁路出现,款步而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荣央和邱凛凛,皆穿着镇魔司褚红制衣。   陆威风坐在屋顶,居高临下,垂眸而望。他还是头一回见邱凛凛穿这样的衣服,比起她寻常时穿的鹅黄短衫,这镇魔司制衣倒是更显她英气。   “城中有盗尸贼,好几具刚准备下葬的尸体都不见了,郊外土墓也被掘了不少。我们大人就派人去郊外查了,结果去查的兄弟都被吸成了干尸。我们大人猜测是妖物所为,便差我来跟段司部求助。”衙门公差说道。   段庭之仔细将这话听了,却是猜不出那偷尸的是何种妖怪。   “荣央,去请小道长来。”段庭之同荣央道。   “不用去请。他不就在那儿么。”邱凛凛看了眼手中红线,而后循着红线的方向,看向了屋顶,且伸手指了指正躲在屋顶喝酒的陆威风。   陆威风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眯了眯眼,有些不悦。从今以后,他怕是去哪里都能被邱凛凛找到了。   “请我作什么?”陆威风自然清楚段庭之心里那点小九九,只是懒得点破他。   “道长是为妖官,如今城中约莫是有妖作怪,恰好被我知晓,我便想顺便告诉你一声。”段庭之嘴角微微勾起,总有些旁人看不清的笑意。   陆威风攒紧酒壶,从屋顶上站起,而后飞身而下,翩翩落于邱凛凛身旁。   “罢了,懒得跟你计较这些。”反正就像邱凛凛之前说过的那样,他们现在的目标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要肃清恶妖的。   陆威风垂眸侧脸看向邱凛凛,轻声同她道:“日后不要将我的行踪轻易泄露给他人。”   “可段司部不是他人,荣央姐昨夜跟我说了,段司部是我上级,我什么都得听他的,也什么都得告诉他。”邱凛凛也踮脚附耳,小声跟陆威风说着话。   “别的我不管你,但关于我的事,你什么也不要同旁人说。”陆威风不喜欢自己的行踪被泄露。   邱凛凛闻言,瘪了瘪嘴。什么都得跟段司部说,可是所有关于陆威风的事情又都不能说,要是日后段司部再问她关于陆威风的事情,不就让她陷入两难了么。   “司部,您快去衙门瞧瞧吧。再晚些,就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了。”衙门公差见他们扯来扯去,心下着急。   最近因为盗尸的事情,民心不稳,每天早晨都有百姓堵在衙门门口给衙门施压,要求彻查盗尸一案。他们哪里管衙门公差已经殉职了几个?   “嗯。”段庭之闻言,与荣央交了一个眼神,立即出了镇魔司。   陆威风见此,也跟着走了出去。   邱凛凛跟在他们后头,摸了摸肚子。段司部和荣央姐说好带她一起出去吃早点的,可看现在的情况,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这早点,估计是吃不了了。   “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好喝吗?”邱凛凛便将心思打到了陆威风手中的小酒上。   “不好喝。”陆威风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勾唇一笑。   邱凛凛才不信陆威风的鬼话,他刚刚在屋顶明明喝得那么开心!他就是小气。   “你觉得不好喝,万一我觉得好喝呢?给我尝一口好不好?”邱凛凛轻轻握住了陆威风手中的酒壶,颇有些死缠烂打的意思了。   “从衙门回来后,我买胡麻饼给你吃。你现在饿也忍忍。”陆威风举起酒瓶,并不让她抢到。   “我跟你跟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主动要给我买些什么吃。”陆威风腰间的小玉葫芦嘀咕道。   “原你是饿了。”荣央在一旁听了半天,听得陆威风将话说破,这才晓得邱凛凛想喝酒是因为饿了。她从袖间拿出了两颗杏仁糖,放到了邱凛凛手中。“先吃两颗糖垫垫肚子吧。”   “谢谢荣央姐。”邱凛凛得了糖果,立即剥了一颗扔进了嘴里。   一股畅而浓烈的香甜流进邱凛凛的喉咙里,邱凛凛眼中顿然闪过万般光彩。糖这种东西,她只听阿爷讲过,这还是她头一回品味这种美味。真是妙哉,妙哉!   杏仁糖在邱凛凛口中完全消弭,他们也走到了衙门。   衙门中三两公差来去匆匆,没什么人说话,竟是一片寂静。   他们刚走到院中,内堂便走出一人,急忙忙上来迎他们。   那人身着靛青制衣,上绣白鹇,身姿款款,光看他的面容,就是个白面书生郎。   “段司部,你可算来了,被吸成干尸的公差我已安置在了陈尸所,段司部可否为我瞧瞧,这事儿究竟是什么妖怪犯下的。”白面书生郎快步走到了段庭之面前。   “好。”   段庭之应下之后,白面书生郎微微松了口气,而后便注意到了一旁的陆威风和邱凛凛。   段庭之感觉到了他疑惑的目光,便同他介绍道:“这位是陆威风道长,道法高深。他旁边这位是邱凛凛姑娘,刚来我们镇魔司当差。”   白面书生郎闻言,恍然般点了点头。   “你好!”邱凛凛笑吟吟地同他打招呼。   白面书生郎从未见过此般纯粹却又勾人的笑容,竟是一愣,许久后才回过神来。   段庭之介绍完陆威风和邱凛凛之后,微微转头,给他们介绍了一下白面书生郎。“这位是赵甘塘赵大人,是这衙门的县令。他上任不过三年,这平遥县衙就成了黎城唯一的五品县衙。”   陆威风闻言,半挑眉头。他知凡尘等级森严,一个县衙,能得五品头衔,确实稀罕有趣。这个赵甘塘,怕也是个人物。   “可以了。”陆威风可不想再听段庭之虚以委蛇地吹嘘旁人了,无聊得紧。“带我们去陈尸所吧。”陆威风转头同赵甘塘说道。   “好。”赵甘塘伸手作礼,引出方向,带他们去了陈尸所。   陈尸所内,尸体遍布,皆盖着白布。即使现在是冬日,众人也能闻见一股腐臭味道。   赵甘塘走到陈尸所最中间,掀开了那边三具尸体上的白布。   此三具尸身,乌黑发皱,腐烂得极其严重,皮开肉也绽,分外惊悚。   荣央见此,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呕~”荣央干呕一声,而后立即从衣袖中拿出了一颗杏仁糖,丢进了嘴里。   陆威风凝眸看那三具尸身,只闻见一股腐臭与妖气,难以分辨吸他们精气的是何种妖怪。毕竟这世上妖怪吸人精气,所用方法大差不差,被吸干净的尸身也都差不多一个样子。   “他们身上,有你的味道诶。”邱凛凛突然出声,指了指那三具尸身,又指了指陆威风。   陆威风一整个震惊。这小丫头在说些什么?尸体身上沾染了他的味道?   这狗丫头如此一说,他倒是猝不及防地成了嫌疑人了。   ------------ 第12章 骨红梅   陆威风一整个震惊。这小丫头在说些什么?尸体身上沾染了他的味道?   这狗丫头如此一说,他倒是猝不及防地成了嫌疑人了。   陆威风旋即收敛震惊神色,故作镇定地走到了其中一具尸体旁,又细闻了闻味道,可实在是闻不出别的什么。不就是腐臭味儿吗?   难道邱凛凛是在暗指他很臭么?   “就是你用的那个黄纸上面的味道。”邱凛凛走到陆威风身边,将手伸进他衣襟中去,胡乱摸索着。   陆威风大惊失色,胸前小手微凉,吓得他恍惚后退了一步。   邱凛凛从陆威风衣襟内里拿出了一把画着各色符文的符咒,深闻了一口,而后笑道:“就是这个味道。”   陆威风抬眸,轻轻拿过她手中的符咒,若有所思。   他符咒上的符文皆是用朱砂所画,朱砂本无味,但他偏喜欢摘下路边花朵磨成汁液,研入符水,所以他的符咒总有股淡淡的花香味。   冬季严寒,红梅却刚而不易屈,所以他前些日子画符的时候,特地去郊外梅林摘了好些花朵回来制符。   话说那郊外梅林同乱坟处还有一些距离,从乱坟处带回来的尸体,本不该有那花香的。除非,吸取衙差精气的妖怪与那梅林有些关系,或是栖身于林中,或他本就是红梅妖。   “大人,赵小姐来找您。”屋外传来衙差通报之声。   赵甘塘闻声蹙眉,面上现出一丝担忧,又现出一丝无奈。   “怎的又来了?都说了最近衙门里不太平了。”赵甘塘一边嘀咕,一边朝门外走去,临了还不忘转头同段庭之说道:“段司部你先探查着,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段庭之点了点头,立在原地。陆威风却迈着大步子跟着赵甘塘走了出去,邱凛凛带着一张好奇的脸紧随其后。   段庭之见他们出去看热闹,并不言语,只顾自待在陈尸所,继续探查,荣央也是一心都扑在寻找吸人精气的妖怪上,对究竟是谁来找赵大人并不感兴趣。   陆威风站在陈尸所门口,抱着双臂依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赵甘塘和那位搅乱他心神的‘来客’。   来人身姿窈窕,气质如兰,一看便是个官家小姐。她青丝如瀑,亮而光滑,一顶双螺髻梳得极其好看,可她发间簪着的一朵骨红梅却是艳丽抢眼,覆没了些她如兰的气质。   “不是让你不要来衙门了么,等会儿百姓聚集于门外,你又该出不去了。而且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老来这都是男人的衙门,总归是有损声誉。”赵甘塘见着那‘赵小姐’,便是一顿数落。   “红姨说兄长今早又没有来得及吃早膳就到了衙门,我便想带些来给你。公事是要紧,可兄长也不该总是不吃早点就办差。”赵甘合瞧了眼自己手中提着的红木餐盒,微微嗔怒。   “好好,我马上就将它吃了,你立即回家去吧。”赵甘塘拿过赵甘合手中的餐盒,急忙便要赶人。   赵甘合沉着一口气,怏怏地准备离开。   陆威风却是大喊一声,将人留了下来。“赵小姐请留步。”   邱凛凛与赵甘塘听见陆威风的声音都有些惊愕,不知他为什么要突然叫住赵甘合。   赵甘合翩然转身,看向了陆威风,露出了些疑惑不解的神色。   “不知赵小姐发间那朵骨红梅是何处所摘?”陆威风虽是这样问,但心里却晓得,黎城红梅虽不少,但骨红梅却是只有郊外梅林才有得。   “这个?”赵甘合摸了摸自己发间的梅花,有些彷然。这小道长无缘无故怎问起女儿家的东西了?“这是街路边的道长给我的,他说我近日会有血光之灾,红梅如血,带着它可替我挡灾。”   “街路?何处街路?那道士可还在?”陆威风顺口问道。   “南街那边。不过那道长只拿着一幡‘神算’布旗子,替我算过命之后便无踪迹了。想来是个游方道士,四海为家,居无定所。”赵甘合回道。   陆威风半挑眉头,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阵芳香,一片梅林,一朵梅花……琐碎却又好像有着莫名的联系。   赵甘合见陆威风好似再没问题,便盈盈欠身,而后顾自回去了。   赵甘塘打开手中餐盒,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白嫩嫩的包子,塞进了嘴里。   一股肉包的鲜香飘进邱凛凛的鼻子里,邱凛凛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赵甘塘,嘴边竟是留下了一行口水,她真的是太饿了。   “姑娘吃也不吃?”赵甘塘感受到了邱凛凛炙热的目光,便走上前来,将手中木盒往邱凛凛那边顺了顺。   “吃!”邱凛凛喜出望外,伸手拿了只包子,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啧啧,擦擦口水吧。”陆威风看她那好吃模样,无奈摇头。   赵甘塘看着开心满足的邱凛凛,面上不禁浮出笑意。这小丫头倒是好养活。   “小道长可要来一个?”赵甘塘顺便问陆威风道。   “不必。”陆威风抬手推拒。   “赵大人。”段庭之从陈尸所走出,轻声喊了下赵甘塘。“可否借个衙差带我们去郊外瞧瞧那坟场?”   “自然。”赵甘塘立即收起餐盒,而后朝不远处的衙差招了招手。   那衙差会意,小跑着过来。   “这是小六,认识去坟场的路,他可以给你们带路。”赵甘塘说道。   “坟……坟场?”小六面露怯色。之前好几个衙差去那边都没活着回来……这活儿可是在赌命啊。诶,认路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妖怪害人的。”段庭之安抚他道。   小六闻言,心下稍安。大家都说镇魔司对付妖怪有些手段,跟着镇魔司的人一起去,应该不会像‘前辈’一样,死在坟场罢。   “此番多谢段司部带镇魔司诸位能人相助了。恰巧两日后是我小妹生辰,若有机会,我定邀诸位把酒对月。”赵甘塘此言,倒也算是个祝愿,祝愿他们能够平安回来。   只是陆威风听着,总觉得不太吉利。说得好像他们活不到两日后的筵席了一般……   ------------ 第13章 是梦境吗   坟场青冢烟袅袅,些许土冢被破开,棺材盖子散在旁处,棺材里头空荡荡,尸体已然没了踪迹。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妖精刨人家坟冢,还把过来办案的衙差给吸了个干净。   坟场四处还残留着妖怪的妖气,想来是那妖怪近几日频繁来过。陆威风四人便让那衙差先回去,自己在坟场埋伏了一整天。可这一整天,他们都没见着妖怪影子。   或许是今日来得不巧罢。   陆威风四人躲在一座土冢之后,夜幕降临,圆月低垂,众人都有些乏了。   邱凛凛在山中时,戌时三刻之前便已睡下,熬到现在已然是极限。邱凛凛打了个哈欠,翻身靠上了土冢,瞬间便入了睡梦之中。   “这可是坟地……”陆威风微微侧脸,见她在坟场也能睡得泰然自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段庭之见邱凛凛睡着,立即褪下了外袍,小心盖在了她身上。   陆威风站起,不再躲在坟冢后头。   “你们继续等着吧,我就不奉陪了。”陆威风弯下腰,攒起段庭之外袍的边角,给邱凛凛裹了起来,而后打横将她抱起。   段庭之和荣央都未说话,更没有阻止陆威风离开。他们已经等了一天了,什么都没有等到,四个人在这里确实浪费了些。陆威风带着邱凛凛先回去休息也好。   陆威风信步,淡然离去,脚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梅林。   夜中雾大,迷迷蒙蒙,白日艳红的花朵顿然黯淡无光。这梅林竟犹如鬼园。   陆威风四下而望。可这夜中梅林除了阴森恐怖些,并没有什么其他怪异的地方,甚至就连一丝妖气都没有。难道是他想多了?衙门干尸上的香味,赵甘合发上的梅花还有那奇奇怪怪的游方道士其实和这梅林一点联系都没有?   陆威风败兴。   邱凛凛枕在陆威风臂弯,梦中嘀咕道:“枕头好硬啊。”   陆威风闻言,强忍着想要丢下她的冲动,微微放松了放松臂上的肌肉。   ‘枕头’变软,邱凛凛安安然沉睡,脑中却似有一团烟雾缭绕。   恍惚中,她好像就站在了那烟雾之中。周围除了她,再没有一个人。   “陆威风。”她游走于朦胧恍惚之中,四处寻找着陆威风的踪影。   步移景换,天地忽然开始颠倒,邱凛凛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闭上了双眼,许久才回过魂儿来。   当她再睁眼时,周遭白烟微散,露出些俏皮的红梅来。她身前一座小茅屋平地而起,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她好奇地走向了茅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木门。   茅屋之内,竟是别有洞天!   此中为奢靡大殿,百十只烛火摇曳于空,殿中却还是幽幽暗暗的。   殿上一张祥云榻,上卧一‘美人’,长了一张艳丽的面庞,身子却是一条长蛇。那蛇尾绵延数十米,冒出榻,拖在地上,不时蠕动,惊骇万分。   一股腐臭气息袭入邱凛凛的鼻间,邱凛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蛇女卷着一具腐臭尸身,张口露出两颗尖牙,一口咬在尸体胸前,将其撕扯得肉骨分离,脓水飞溅。   尸身腐臭得厉害,其眼中空洞无珠,脸上鲜有完整皮质,坑坑洼洼,都是血洞子。邱凛凛根本就看不清那尸身的长相。   忽然,万千细小灰蛇从蛇女的身下钻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腐臭尸体,顺着血洞钻进那身体里去,而后缓缓从内啃食血肉……若是荣央在,定又要呕吐了。   祥云榻容不下万千小蛇,落在地上的,竟缓缓朝邱凛凛而来了。   邱凛凛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离开,可双腿却是立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眼见着那遍地长蛇慢慢靠近,邱凛凛急了。她用力地驱使着自己的双腿,这双腿却像是麻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数百小蛇顺着邱凛凛的双足缓缓向上攀爬,邱凛凛须臾间便淌了一身的汗。   “喂喂喂——”   邱凛凛正着急,耳边就传来了陆威风的声音。   “喂,醒醒。”   邱凛凛脸上一疼,顿然大喘了一气,而后周遭万物皆化为了梦幻虚影,渐渐淡去。   “呼呼——”邱凛凛蓦然睁开双眼,喘着粗气。眼前映入明月一轮,皎洁如许。   “你做噩梦了?”陆威风正拥着她,手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邱凛凛回神,看向了陆威风。她轻跺了跺双足,而后松了一口气。脚能动了,脚能动了!   “快快跑,有好多蛇。”邱凛凛站定,不再柔若无骨地依靠在陆威风怀里。她拉住陆威风的手,第一反应就是带着他一起跑。   裹在她身上的外袍倏忽掉落在地,她却也没有余力将其捡起。   陆威风见此,手心蓦然收紧,将快要飞跑出去的邱凛凛拉了回来。   邱凛凛恍惚撞上了陆威风坚硬的胸膛,眼神更加迷蒙不解了。   “没有蛇,是你刚刚做噩梦了。”陆威风无奈同她说道。   刚刚他抱着邱凛凛来这梅林,刚进来邱凛凛就开始说梦话,不多久她身上便开始淌汗,鼻子额头上更是爬满了汗珠,发鬓青丝亦是湿润如细草浸朝露。   陆威风觉得不对劲,便轻轻将她放下,挟在怀里,拍了拍她的面颊。谁料这小姑娘一醒,就拉着他要逃命。   “没有蛇?”邱凛凛凝心定神,后退两步离开了陆威风的怀抱,而后愣愣地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地。   梅花花瓣四落,夹杂着微湿的泥土,混着泥香与清香,直直钻进邱凛凛的鼻孔里。   确实没有蛇呢。   刚刚真的都是她的梦境?茅屋与蛇是梦也就罢了,那一股子腐臭味道也是梦吗?梦里怎么能闻见味道呢?   “好奇怪啊。”邱凛凛怏怏地低下头。   “吃馄饨么?”陆威风见邱凛凛这般模样,猜想她是饿了一天,才睡不安稳。而这个时辰,黎城大多摊贩都该收摊了,唯有那馄饨摊可能还开着。   邱凛凛闻言,立即点了点头,霎时间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二人来到馄饨小摊,点了两碗馄饨。邱凛凛吃得开心,陆威风也不饿,就把自己那一碗也推给她了。   夜色中,一个穿着道服、手上拿着一支骨红梅的奇怪道士急匆匆地朝南方快步而去,陆威风抬眸,露出猜疑神色。   ------------ 第14章 两个赵姐姐   夜色中,一个穿着道服、手上拿着一支骨红梅的奇怪道士急匆匆地朝南方快步而去,陆威风抬眸,露出猜疑神色。   陆威风起身,从腰间掏出几文钱置在了桌上,而后便立即跟着那小道的残影跑了过去。   邱凛凛馄饨吃得正香,身旁人影却如风一般消失,邱凛凛顿然抬头,嘴边还挂着馄饨皮,那陆威风却已跑出去好远了。   邱凛凛吸溜了一口气,将馄饨完全吞进了嘴里,又大大喝了一口鲜汤,这才起身跟上了陆威风。   陆威风一路向南,跟那道士到了一条小巷,陆威风站在巷口,抬首望着那长长的巷子,却是寂静如许。   巷尾又是死路,藏不了人。   奇怪,明明看见那道士进巷子了,怎么这么快就没影儿了?   “你在找什么啊?”邱凛凛跑到陆威风身边,侧脸问他。   “没什么,回去吧。”陆威风抬手捏了捏山根,总不能是他看错了吧……   “我困了,我能……”邱凛凛疲惫又困倦,强撑着双眼看了看陆威风的怀抱,言语之中总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陆威风竟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且无奈将她抱起。邱凛凛倚靠在陆威风怀中,不过半刻便沉入了睡梦。   也不知怎么了,怀抱中人呼吸匀致,陆威风却双手微颤,气短眩晕,心跳得紧。   “啧啧。”陆威风腰间的小葫芦时隔好几天终于又出了声儿。“你将人家带出深山,是得好生照顾着,但你如此照顾,倒也有些过了头。”   “你许久不说话,我还当你死了。”陆威风轻声驳斥他。   “切。”小葫芦不满地哼唧了声。他修炼神功失败,褪了人形,重回了妖身,本以为修养百日就能恢复,谁料已然过了半年,他还没有修好元气,甚至还越来越虚弱了。   沦为陆威风那小子的腰间配饰不说,近来他居然连说话的力量都有些不足了。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这小姑娘虽阴差阳错与你连结了姻缘线,将你当成了命中的夫君。但她毕竟年幼,恐不懂情爱,等她情窦初开,爱上他人不可避免。你莫要先行沉溺了。”小葫芦说道。   “呵。”陆威风不以为然。小葫芦这话是在害怕他对这个黄毛丫头动情吗?他纵横人间近百年,何曾恋慕过一个女子?道法妖术千万,哪一个不比姑娘有意思?   而且,什么叫‘等她情窦初开,爱上他人不可避免’?喊过他陆威风‘夫君’的女子,怎可忍受自己的夫君换成别人?邱凛凛爱上别人?根本不可能。   “呵。”小葫芦见他态度如此,发出了一声讥笑,而后再不说话。   月光落地,遍洒银霜,拉长翩跹人影……   陆威风众人本以为赵甘塘那日说要邀请他们去生辰宴只是客套,没想到他最后还真给他们四人送来了请柬。   这赵家也是阔气,不过是家中女儿的一个小生辰罢了,他们竟大摆了酒席。真不愧是黎城三大世家之一。   邱凛凛收到请柬之后,便立即去镇魔司后院挑了一把草,用它们织了些小动物——螳螂、兔子、老虎……   晚上赴宴,她便兴冲冲地提着这些小礼物去了。   可赵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赵家小姐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岂会看得上这些小东西?   只是陆威风见邱凛凛兴致颇高,便也不忍心开口阻拦,只在路上多买了两支金钗,也算是邱凛凛送给赵甘合的。   四人入赵府就坐,陆威风的神思却总落在赵府旁的那条小巷上。他今日来此府邸,才发现他几日前跟丢那游方道士的地方,就是紧挨着赵府南墙的小巷。   啧,陆威风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赵府院中设酒数十桌,曲水流觞,红烛映光。   此次来筵席的许多都是黎城的青年才俊,赵府挑小女儿生辰的时候将他们请来,多少有些选婿的意思了。   陆威风一身道服在席中分外扎眼,引得旁人频频侧目。陆威风心下无语,便起身自寻清净地儿去了。   邱凛凛怀抱着草编的小礼物,四处张望了张望,想把生辰礼物送给她,却是没有看见赵甘合的身影。   “赵姑娘在哪里啊?”邱凛凛问身旁的荣央道。   “想必还在闺房吧。”荣央一眼便看出今日筵席有些让赵家小姐选婿的意思。这赵家小姐到现在还没出现,应该是还在闺房。   “那我们去找她吧。”生辰礼物这种东西,自然是要亲手交给别人了。   荣央瞧了眼邱凛凛一直抱在怀里的草编小礼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忍破坏她现在的心境,便同她点了点头。   反正荣央刚刚也看见陆威风为她做足礼数,将两副金钗交给门前小厮了,现在带她去见见赵家小姐,再送些知心儿的小礼儿,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只求那赵家小姐能感受到这份心意,别驳了她家小姑娘的赤忱。   二人告知侍女,她们是赵甘合的朋友,想要见她,侍女便带着她们去了赵甘合闺房,到了闺房门前后,侍女便告退了下去。   邱凛凛见房内灯火通明,心情也跟着明亮了起来,她开心地敲了敲雕花红木门。里头却是一丝回声也没有。   怎么没有回音?是赵小姐不在吗?   “赵小姐,你在吗?”邱凛凛一手抱着礼物,一手敲着门框。   “吱——”房门竟是没锁,受了力,便自己缓缓打开了。   一股梅花香气扑面而来。   邱凛凛探头而望,一眼看去,房中好似无人。   前方茶桌上铺着顶好的碧青布绸。布绸垂垂触地,一角微微蜷皱,好似是桌底有什么东西将布绸抵着了。   邱凛凛上前,蹲下身子,掀开了布绸,露出了桌底景象。   一具女子尸体被藏在桌底,尸身横陈在地上,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周遭毛毯,泛出深红血色。   尸体的脸焦红可怖,道道深痕直入白骨,肉绽皮开,颤人心室,竟是无法辨别容貌了。怕是有人故意用刀划破尸身的脸,而后又用火焚烧所致……   此尸体穿着一身绫罗,梳着双螺髻,发间别着一朵骨红梅。   这身装束,邱凛凛见过。这是那日在衙门见到赵小姐时,赵小姐的装束。   赵小姐被害了?   “你们是何人?”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便是一声惊呵与质问。   邱凛凛倏忽站起,同荣央一起看向了门外。门外立着一女子,身姿窈窕,面容秀丽,衣衫首饰华贵非常。可那人,竟是赵甘合?   “赵小姐?”荣央本还以为赵家小姐已然死在了桌下。“嗯……”荣央想起那尸体的惨状,有些不适,却只能强忍。   “赵小姐?”邱凛凛见门外的赵小姐正好好地站着,不禁有些昏了头,她揉了揉双眼,看了看桌下尸身,又蹙起眉头仔细瞧了瞧门外来者。门外的分明也是赵甘合!   可是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两个赵甘合的。门外的那个是正主儿,那桌底这个无脸尸身是谁?   ------------ 第15章 浪荡子   可是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两个赵甘合的。门外的那个是正主儿,那桌底下这个无脸尸身是谁?   “你们……你们!”门外赵甘合看见地上尸体,脚下踉跄,震惊又愤怒。“你们杀了我小妹?”   荣央瞳孔蓦然放大,她们怎么成了凶手了?也是,尸体就在她们脚下,房中也只就有她们二人,若说可疑,没人比她们更可疑了。   “人不是我们杀的。”邱凛凛蹙眉,面露不悦。门外那人怎么乱说呢。   “来人呐,来人呐!”赵甘合转过身去,大声叫喊。   不过一刻功夫,就有许多小厮丫鬟与宾客聚了过来。   “小姐,怎么了?”一小厮上前询问道。   “有人闯入房中杀了甘兰。”赵甘合说道。   小厮闻言,进房一看,他家二小姐竟真橫尸于此!   “快将贼人拿下!保护大小姐!”小厮从房外再唤来几个小厮,团团将邱凛凛和荣央围住,而后扑地上前,扣住了她们的双手。   “这怎么回事儿?是发生命案了吗?”被吸引来的宾客堵在门外,并看不清房内的形势,只窃窃私语道。   “不知道啊,看不见,只听见说要拿下贼人什么的。”   赵甘塘本在后园同宾客侃谈,倏忽便听见赵甘合房间那边传来了不小的动静。按理来说,那边是家中女眷住的地方,来赴宴的宾客应该不会去那边才对,怎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儿呢?   赵甘塘觉得不对劲,便快步赶到了赵甘合房外。   “诸位,此乃家妹闺房,还烦请诸位不要聚集在此。”赵甘塘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时候,首先要保证的,就是甘合的名声。这男男女女的聚在此处,算是个什么事儿?   众宾客见赵家公子开口,自然是不好再待在这里,只得怏怏离去。   周遭缓然静默,陆威风提着一只酒瓶儿从天而降,也不知他是从赵府哪个角落里来的。   “道长。”赵甘塘见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惊得后退了两步。   “发生什么事儿了?”陆威风踏进房门,笑问邱凛凛。   荣央见他面上笑意,十分不解,她们现在被赵府小厮扣下了诶!见着现在这个场面,他居然还在笑?他是在幸灾乐祸?   陆威风抬手摸了摸鼻梁,笑容微微清浅。他刚刚就坐在对面阁子的屋顶之上,这闺房之中的事情,他其实都看见了。   “他们说我和荣央姐杀人,可我们没有杀。”邱凛凛同陆威风倾诉道:“你看那尸体脸上的伤,一看就是用火烧过,我们进来不过一小刻,若是我们做的,根本烧不成这样子来。”   “没错,刚刚带我们来的侍女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也是刚刚才到这房里的。”荣央扬起眸子,看向了屋外的小侍女。她记得那侍女样貌,那侍女如今就站在赵甘合身旁。   “云儿,她们说的是真的吗?”赵甘塘循着荣央的眼光看向了赵甘合身边的小侍女。   “回禀公子,确如那位姑娘所说。”云儿回道。   赵甘塘闻言,沉了沉眸子,而后同房中小厮说道:“我相信邱姑娘和荣姑娘没有杀人,你们先将她们放开吧。”   小厮得了令,立即松了手。   “不知这逝者究竟是何身份?我见她的穿着,同我前些日子见到的赵甘合姑娘一样。”陆威风说着便将目光转到了门外赵家大小姐身上。“可赵姑娘又分明站在门外。”   赵甘合倏忽对上陆威风的目光,只见着他眼神凌厉,似要看透世间一切。赵甘合双眸微闪,恍然低下了头。   “这……”赵甘塘欲言又止,看来是觉得陆威风的问题不好回答。   “她是我的胞妹,名叫赵甘兰。”门外赵甘合突然说道。“我们是双生子。世人皆道双生子为不祥,故而在两个婴孩刚诞生之际,就得先淹死一个。我爹娘不忍下杀手,我与妹妹便都活了下来,只是外人都不晓得我妹妹的存在。偶尔妹妹想要出门的时候,会借用我的名字。”   邱凛凛闻言,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之前在衙门见到的那个,是借用了赵甘合名字的赵甘兰?   “原来如此。”陆威风点了点头,眼神却一直落在赵甘塘身上。不就是双生姐妹这事儿么,这事儿说大也不大,他缘何那么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自己的小妹死了,他也丝毫不见恸色,面上神情波动更是不及赵甘合的十分之一。   “既然这人已经确定不是她俩杀的,那我们就先走了。”陆威风拉起邱凛凛的衣袖,淡然离开了赵甘合的闺房。   荣央浅浅看了赵甘塘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是顾自出去了。赵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赵甘塘的反应也真是平淡。赵甘兰惨死,这事儿会是谁干的呢?   算了,她还是不想了,他们镇魔司的任务就是降妖除魔,至于凡尘的那些凶杀案,交给衙门就是了。赵甘塘向来严明,此案他定然会好好查的。   “段庭之呢?他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块儿?”陆威风问邱凛凛和荣央道。   “我们要去的是赵家小姐的闺房,司部自然不便跟我们同去。”荣央回道。   “可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啊。”陆威风摸了摸下巴。按照段庭之的敏锐度,就算他人在前院吃酒,也应该早就发现了被遣散的宾客间的异动与窃窃私语才对。   荣央闻言微愣。对啊,司部不该到现在还没出现啊。   “难道司部出什么意外了吗?”荣央顿然心慌,快步朝前院跑去。   前院人头攒攒,荣央站在高处,瞧了许久都没找到段庭之的身影。荣央眉头紧锁,担心不已。   “这筵席之上,多青年才俊,但一墙之隔外,就坐着官家小姐夫人。段庭之他不在这边,想来就是在那边了。”陆威风轻笑道。   “你莫要胡言!”荣央听懂了陆威风的言外之意,但她的段司部绝不是那样轻浮浪荡之人,更不可能去冒犯官家女眷!   陆威风无奈耸肩。他确是戏言。   但……段庭之也确实在那儿。   ------------ 第16章 九命猫妖   段庭之在前院吃酒时,忽瞧见边儿上有几位宾客在窃窃私语。   他坐在那里,听得不是很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是赵家小姐那边出了事。   荣央和邱凛凛刚刚才去了赵家小姐的闺房,段庭之一想到这里,心中便担忧不已。   段庭之起身,也顾不得礼法了,只往赵家大小姐闺房那边走去。   段庭之行至小花园,猛然瞧见暗夜中忽有一黑猫窜进了草丛里,那黑猫毛发油亮好看,倏忽跑走时如一道亮闪闪的光,着实抓人眼球。   但是……段庭之看那黑猫,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日在莫亭村,陆威风小道长杀死的那只猫妖原形毕露后,好像也是这样毛发油亮的黑猫。   可那猫妖不是已经死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世上黑猫大差不差,应只是他混淆了吧?   “呲——”段庭之正思虑着,那草丛之中却又忽然发出一声响。黑猫从草里跃出,幻化为窈窕人形,与此同时,一丝妖气蓦然出现。猫妖朝他媚笑,露出了那张段庭之无比熟悉的脸。   段庭之震颤,他未曾想到莫亭村那只猫妖竟然还没死!他立即从怀中拿出了一纸符咒。   今日来吃喜宴,他未曾带刀,身上竟也只剩这一纸符咒可用,他此般想来,竟是毫无了底气。   猫妖在段庭之下手之前,又恍惚变为了小黑猫,敛去了一身妖气,直朝西方而去。   段庭之第一反应便是跟上那猫妖,这猫妖忽然出现在这里,此背后定不简单,他一定要查探个明白。   段庭之紧紧盯着前方奔跑的黑猫,生怕自己跟丢,这一凝神,竟是不小心闯到了官家小姐夫人用膳的后院。   院中烛光摇曳,脂粉香味萦鼻。赵家夫人坐在正位,其下摆着数十矮茶桌,坐着的都是端庄女子。   众位小姐夫人见院中忽然闯来一儒雅公子,皆是愣了一愣。   当段庭之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然站在了数十茶桌的最中间。他猛然顿了下脚步,再寻那黑猫踪影时,已是遍寻不着了。竟只能浅浅记得那黑猫逃跑的方向。   “你是何人?”赵家夫人问段庭之道。   “失礼失礼,小生只是误入。”段庭之并不回答自己的身份,只连连作揖行礼,而后拔腿朝黑猫的方向跑去。   众人面露疑惑与不满,而后窃窃私语,却也没有哪家的小姐夫人好意思将他叫住,重重指责。   段庭之循着那黑猫的方向跑了跑,却再没瞧见那黑猫的踪影,怕是切切实实将那黑猫跟丢了。   段庭之愤恨扶额,撒气般甩了甩手臂,许久才缓缓平静下来。   前方池水微荡,月光落于其上,现出些银光。池边磐石圆钝,周遭生了些枯黄的草。   一女子立于磐石之上,段庭之只见得她的背影,看她衣裳制式,便猜想她应是段府的侍女。   “呜呜呜——”那侍女哭啼声细微,却在这薄凉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勾耳。   “咚——”只听得池中一声咚响,段庭之眼前的侍女便恍惚消失不见。   那侍女,竟是在寻短见!   段庭之双眼瞳孔蓦然扩大,他飞身上前,毫不犹豫地跳到了水中捞人。   池水冰凉,竟还有些深度,那侍女落进水里,先是挣扎了两下,而后便闭上了双眼,像是要被闷死了。   段庭之拨开池水,吃力地游到了侍女身边,伸手将她挟在怀中,一只手游上了岸。   人捞上来的时候,气息已经有些弱了,段庭之顾不了别的,只以手按据那侍女胸前,数动之。   “噗——”还好那侍女溺水的时间不算长,很快就将胸前堵着的那一口水吐了出来。   段庭之见此,松了一口气。   段庭之松散地坐在地上,恍惚抬头,惊得立即直起了身子。   池边三三两两地站着官家小姐夫人,想来是她们在院中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想起刚刚有个公子往这无人处来了,怕段庭之这个客人出事儿,便过来看一眼。   站在最前头的,是这赵家的夫人,赵甘塘的母亲。   “咳咳……”侍女悠悠转醒。   “这是怎么回事儿?”赵夫人质问那转醒的侍女。   侍女眼神懵懂,沉默了好一会儿,面上才露出些悲恸神色:“回禀夫人,我被老爷调戏,心中苦闷羞愧,便想一死了之。”   “混账!”赵夫人手心一凉。周围都是贵客,这侍女如此口不择言,该让旁人怎么想他们赵府?“我家老爷为人清正沉稳,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侍女一愣,而后又改口道:“是,是这位公子调戏奴婢,奴婢不从,便想跳进水里以死明志。”   段庭之闻言震惊。他什么时候调戏她了?明明是他遇见她要寻短见,好心将她救了起来啊。   “我没有,我只是看见她跳进水里,救了她而已。”段庭之解释道。   “今日事忙,奴婢便来此僻静之处偷闲,谁料这位公子突然出现,又瞧见这四下无人,便想对奴婢做出不轨之事……”侍女垂眸,眼下泪珠如断线。   “这公子随意闯入我们女客的后院,想来也不是什么检点之人。”赵夫人身后的官家小姐夫人说道。   “她跳水的动静都能惊得诸位过来,我若真调戏了她,她怎么未曾发出叫喊将你们引来?”段庭之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没错!”荣央突从人群中赶来,挡在了段庭之面前。“我们司部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莫要诬陷他!”   陆威风与邱凛凛站在人群之后,陆威风看戏看得分外开心。没想到他们一到这儿,就赶上了这样一场好戏。   这赵府也真是有趣,先是诬陷邱凛凛和荣央杀人,现在又诬陷段庭之调戏良家女。   “公子救我。”侍女见荣央挡在前头,便小心握住了段庭之的衣角,小声同他说道:“奴婢就是因为被老爷调戏才来此自尽的,我家夫人好面子,细想来,今日奴婢当众抹黑了赵府名声,又闹了这么一出,夫人必定会将我挫骨扬灰。我虽不想活了,却也不想死得那样凄惨。”   段庭之瞧这侍女柔弱如风中细柳,又在这赵府受尽屈辱,不禁动了些恻隐之心。   ------------ 第17章 道长居然给小公子纳妾?   “我瞧着那小侍女也不是不乐意跟那小公子欢好的。”沉默许久的陆威风突然出声。   众人闻得他的说法,皆是面带疑惑地看向了他。   陆威风神情平淡,只嘴角勾了一抹笑。“就像那小公子说的,若是那小侍女不愿意被他调戏,早该出声求救了。至于他们为什么掉进了池子里……许是夜太黑,他们又动情太深,这才一不小心掉了进去。”   陆威风的解释好似荒唐,但细细想来,好像也是合理。   赵夫人耸拉着脸,斥喝小侍女道:“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竟跟外人私通!”   赵夫人虽如此说,但心中却是稍安的。毕竟这侍女再做了什么丑事,也联系不到她家老爷身上了。   “啧,你情我愿,彼此深爱的事情,怎能说是私通呢。”陆威风用三两句就美化了今日之事。“要我说,夫人您就做个好人,将这侍女发卖给那公子做妾,也算是成全了一桩美事。”   段庭之闻言,蹙眉昂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陆威风,这小道长在说些什么?怎么三两言就给他纳了个妾?   “此事恐还是多有……”误会。   段庭之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侍女就赶忙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侍女瞧着他的眼神凄苦又恳切,似乎在恳求段庭之不要继续说下去。对于这小侍女来说,在赵府受辱定然是比不过嫁到大户人家做妾的。   段庭之长叹一声,再未继续说话。今日这一出,小侍女的名声也毁了,之后他段府二公子段庭之的名字也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将这侍女带回去,竟是对他们三方的名誉都好。   “也罢,不过是一个侍女,公子你既看上了,我赵府便做个顺水人情,你将她带走便是。”赵夫人松口,而后昂首转身,顾自去了。   “司部……”一直挡在段庭之身前的荣央缓然转身,看向了段庭之。   其双眸微湿,鲜少地露出些不解与失落。   众宾客见事情已落一段落,便也随着赵夫人离开了。   段庭之低眸,瞧了荣央一眼,其后再不敢看她。   荣央见此,怏怏地低下头,亦是转身离开了。   邱凛凛见她目中溢满了悲伤,还夹杂着些她看不懂的情思,竟是让她有如雾里看花,百般不解。   “你也快快起来吧。”段庭之低头,同还坐在地上的小侍女说道。   小侍女缓缓站起,眼角还挂着泪珠。   “我可以带你离开赵府,但我不会真的纳你做妾,你若愿意,便还在我段府做侍女吧。过些年你若遇上如意郎君,同我讲一声,我必不会强留你。”段庭之说道。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侍女连连道谢。   “荣央姐的眼神怎么是那个样子的啊?”邱凛凛站在陆威风身边,垂着脑袋,一直在纠结荣央的眼神,毕竟她的荣央姐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开心。   “应是心里不好受吧。”陆威风也算是看出了些什么,却也仍是毫不在意的模样。明明他也算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我得去安慰安慰她。”邱凛凛闻言,立即转身追上了荣央。虽然她还是想不明白荣央为什么突然就不开心了。   段庭之理了理鬓前微湿的乱发,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陆威风。陆威风刚刚那般作为,段庭之都不知道是应该感谢他还是怨恨他。   陆威风却是不要脸地来了句:“不用谢。”   段庭之沉默,闷头与他擦肩而过。   小侍女小心翼翼地跟在段庭之身后,陆威风却不着痕迹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侍女好似一惊,整个人都颤了三颤。   “别人看不出来你是谁,不代表我也看不出来。”陆威风附耳说道。   陆威风明明是个大活人,呼出的气息也该是温热的,小侍女却只觉背后一凉。   “我不晓得道长在说什么。”小侍女挣开陆威风的手,小步跑到了段庭之身边,其身姿柔弱,满眼都是委屈,甚是惹人怜爱。   “有趣,你想跟在我们身后,就让你跟在我们身后喽。”陆威风耸了耸肩,双目无神,身前无人。   夜中风清,却有暗色云雾缭绕于明月。   段庭之将小侍女带回了段府,天还没亮,段府中人便已听到些赵府流言了。段家虽与赵家素无往来,但也算是名门大族,今日在赵府筵席之上,便有段府世交认出了段庭之,且将这事儿告诉了段家老爷。   段庭之与那小侍女的事情闹得也算是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段庭之领着人回家的时候,赵家老爷夫人以及他那个大哥段文玉都聚在了客堂里,就等着段庭之回来呢。   “爹,娘,大哥。”段庭之低头行礼,面露愧疚,还有些抬不起头来。今日在赵府之事,确实辱没了世家风骨。   “老爷,夫人,公子。”小侍女倏忽跪下,泪眼迷蒙,颤颤巍巍地说道:“都是我的过错,还请贵人们不要责罚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赵老爷问道。   “奴婢名叫秦妙。”   “赵府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既然庭之带你回来了,那我们也不便再行阻挠。但赵夫人赠妾一事……你心里应该也清楚,我们段家的公子就是纳妾,也是不会纳一个丫鬟的。”段夫人眉眼微动,庄严万分。   “奴婢自知低贱,不敢攀附,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秦妙答道。   段庭之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母亲不同意纳妾一事,也省下了他一番口舌。   “做妾不行,但可以做个通房丫头。”段夫人话锋一转。   段庭之恍然抬头,正要辩驳。   段夫人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此事就这样定了。”   段庭之得了功名后,不做文官,非自请去那个镇魔司当司部,揽了那司部官位之后,这小子鲜少回家,更不谈‘成家’了。   如今他好歹也算是有了个知心人儿,就算这个知心人只是个配不上她们段家的贫贱丫鬟,但她也倒也是没棒打鸳鸯的必要。她家小儿也总要初开情窦的。   “儿子还有公务要忙,就先回镇魔司了。”段庭之孝字当头,也不好再反驳母亲,便俯身作揖,就要告退。   反正他平时都在镇魔司,也不怎么回家,那丫鬟就在段府将养着罢。   “才回来,就要走?”段夫人面露不悦。   “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重,你就随他去吧。”段老爷发话道。   段夫人垂眸,嘀咕道:“建功立业到连家都不回……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我怎就享受不到呢。”   “不是还有大哥么。”段庭之看向段文玉,而后朝他道:“小弟公务繁忙,鲜少顾家,父母亲劳大哥多费心了。”   “那是自然。”段文玉承下,面上却是皮笑肉不笑。他功课多年,仍然不中功名,不像他这位二弟,少年时便中状元,文韬武略样样惊世。   他段文玉前些日子要死要活地求娶薛家小姐,却不曾想那厮竟是个妖怪,若不是他这二弟慧眼如炬……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有些嫉妒他这位小弟的,可有时候差距太大,反而无心攀比了。   “那么,小儿便先行告退了。”段庭之垂首,缓然退了下去。城中盗尸一案尚未有进展,他自然还是要回镇魔司去的。而且,他也不喜欢待在家里。母亲平日就喜欢唠叨让他成亲,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名义上的通房丫头,他要是待在府中,怕是要热闹一阵了……   段庭之连夜逃离段府,入镇魔司陈籍所翻看卷籍,眼瞧着天快亮了,便也不睡觉了,索性又拿出道法书看了个通宵。   翌日清晨,托衙门公差誊抄的‘被盗尸首’剩余卷籍送到。与此同时,陆威风也到了陈籍所。   陆威风双眼迷蒙,眼下青紫,也好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说实话,他亲眼看见那赠与赵甘兰梅花的游方道士进了赵府,不可能不好奇。所以他昨天晚上就没有离开赵府,而是在赵府摸索了一夜,就想找到那个游方道士的蛛丝马迹。   他游方道士没找到,却确定了赵甘兰的死有蹊跷。   赵甘兰被连夜封棺下葬,连尸身都未曾验过。赵府上下更是被下了命令,要三缄其口。估摸着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段府藏了双生女的事情被传出去。   一会儿赵甘塘估计还会来一趟,求他们不要在外面乱说。   陆威风耸了耸肩,而后走到段庭之身边,顺手拿起了一旁衙门公差刚送过来的‘被盗尸身卷籍’。   “有些意思。”陆威风看完卷籍,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怎么了?”段庭之问道。   “被盗尸身的生辰都在三月呢,跟赵甘合姐妹两个一样。”阳春三月生人,阳气确实比旁的凡人更盛些。   不过陆威风只听说过妖怪吸食凡人精气喜欢阳气盛的,没听说过盗取尸体也喜欢阳气盛的啊。啊,普通妖怪本就不喜欢盗尸。看来那妖怪是个妖中变态。   “今夜去坟场埋伏,恐能有所收获。”陆威风掐指一算,而后笑道。   ------------ 第18章 腐尸符咒   “今夜去坟场埋伏,恐能有所收获。”陆威风笑道。   “你的意思是,今夜妖怪会去盗取赵甘兰的尸首?”段庭之顿觉精神抖擞。   段庭之快步出屋,准备去找荣央,却迎面撞上赵甘塘。   不出陆威风所料,他果然来了。   “段司部。”   “赵大人。”   二人俯首作揖,皆是以礼相待。   陆威风漫不经心地出现,又漫不经心地同赵甘塘说道:“今日赵大人来,是为了令妹的事情吧?”   “没,没错。”赵甘塘微微惊愕,半刻后面色又恢复如初。“赵家双生女一事,还期望道长不要说出去,世人皆视双生子为不祥,要是被外人知道了这事儿,恐有损赵家声誉。”   赵甘塘从衣袖里拿出了几袋荷包,内里也不知放的是银子还是金子,只瞧见它被装得鼓鼓的。赵甘塘将荷包分了两拨,给了陆威风与段庭之。   “我父母让我把这些给诸位,烦请二位将此中荷包也分给荣姑娘和邱姑娘。就算个彩头。毕竟撞见双生子,是要触霉头的。”赵甘塘说道。   陆威风将荷包勾在手中,看着它们笑了笑。将封口费说成彩头,真还有些‘诡计多端’。   段庭之将荷包放进了里衣,他倒也不是差这么点银子花,只是若不收下,赵家很难放心。   “嗯,双生子,属实不祥,所以死了也得立即下葬,以免脏了府邸。”陆威风揶揄他道,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道,道长你……”赵甘塘不曾想到陆威风会知道赵甘兰连夜下葬的事情。   陆威风见他这样慌张,便也不拐弯抹角了,陆威风直接问他道:“这双生子再怎么不祥,也不至于连夜定棺埋人,这背后有何隐情?”   “这……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前日家母曾请过一游方道士为家中算卦。那游方道士算出赵府近日会有血光之灾,若出现死者,立即下葬,封存霉运,那血光之灾便不会再继续。”赵甘塘解释道。   陆威风闻言,眉尖半挑。果然都是那道士搞的鬼。   “赵大人跟妹妹的感情不是很好吧?不找凶手也就罢了,怎的就连一丝悲恸都瞧不见呢?”陆威风继续套话。   “我与甘兰,感情确实不是很好。那孩子从小便孤僻又刻薄,赵府上下除了甘合,没人愿意与她亲近。”就连父母亲都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将她溺死。   此回家中遭受血光之灾,死的人是甘兰,说实话,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赵甘兰孤僻刻薄,赵甘合却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可那日赵甘兰冒充赵甘合,去衙门给你送饭,你不也没有分辨出她的身份么。”陆威风轻笑,说的话却是让赵甘塘手心一凉。   赵甘塘露出僵硬的笑容。这小道长是什么意思?   陆威风拍了拍赵甘塘的肩膀。   道:“真与假,最是难辨。”   陆威风抬脚,且伸了个懒腰,同赵甘塘擦肩而过。   “段某还有公务,就不奉陪了。”段庭之亦是俯身作礼,而后缓然离去。   赵甘塘立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中,陆威风。邱凛凛。段庭之和荣央一道又去了郊外坟地。虽说是阳春三月,但到底还残了些冬日的冷寒,夜中的风更是喧嚣。   赵甘兰的坟塚很好辨认,她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坟塚上的泥土微微湿润,一看就是刚翻出来的新土,若是仔细去嗅,还能从她的坟塚中闻到一股梅花的清香。   四人寻到赵甘兰的坟塚,心照不宣地躲在了后头。   夜半,坟塚堆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黑白道服,头上戴着阴阳八卦帽,手拿一只撬铲,鬼鬼祟祟地跑到了赵甘兰的坟塚旁。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跳了出去,且将那游方道士死死围住。   这道士长着一张老鼠脸,眼角深纹甚显老气。他忽然见着这么多人将他围住,惊得整个人都颤了颤。   “诸位何方好汉?何故拦我去路?”游方道士面带谄笑,小心翼翼地问道。   段庭之抽出佩刀,将刀架在了那游方道士的脖子上,震呵道:“你又是何方好汉?”   游方道士脖上一凉,惊得立即跪地,连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不过就是一个混迹江湖的废物骗子,不值得诸位脏了刀。”   “你带着这东西,来挖坟的啊?想要赵甘兰的尸体?”陆威风抬脚踢了踢游方道士手中的撬铲,笑问他道。   游方道士吓得赶紧将手中的撬铲丢到了一边。   “没有,没有。赵甘兰是谁?我就是出来起夜罢了。还请诸位好汉放我一马,我真的是憋不住了。”游方道士捂住下身,面目扭曲,好似真要如厕的模样。   陆威风嘲讽一笑,直接在他肚子上来了一脚。   “哎呦呦,道长您可别踢了,我就要尿出来了!”游方道士叫道。   “你演的太假了。”邱凛凛垮着小脸同那游方道士说道。   “瞧瞧,她都不信,你演给谁看?”陆威风抬手敲了敲那游方道士的后脑勺。   游方道士低着头,双眸却露出几丝阴狠。他小心从腰间抽出几张符咒,而后立即抬手挥洒。符咒在空中顿然化为黑灰,散着臭腐气息,朝陆威风四人飞去,似要将他们包裹。   游方道士趁乱而逃。   “这是什么符咒啊?”段庭之研究了许多道法典籍,从未见过这种阴狠的符咒。“咳咳——”   段庭之说话间吸入了几抹黑灰,顿觉吼中发热发疼,似要腐去。   “司部!”荣央见段庭之如此,心下着急,竟是也不小心中招了。“咳咳咳——”   邱凛凛提刀上前,就要去捉拿那逃跑的道士。   陆威风的心倒是更狠些,他双手食指轻合,聚风成团,将黑灰凝于了一处。而后抬手将黑灰尽数打向了那游方道士。   以牙还牙,不过如此。   “啊!”游方道士被成团的黑灰击倒,身后衣衫竟倏忽被腐蚀成焦灰,而后那腐尸毒竟深入了他的肌肤骨髓。   邱凛凛震惊,要是这道士死了,他们从哪里找法子救段司部和荣姐姐?   ------------ 第19章 小山神总是要学坏的   游方道士大惊失色,立即从袖间掏出了一白瓷瓶,掀了那盖子,倒出了三两细丸丢进了嘴里。   邱凛凛猜想,那应该就是那破黑符咒的解药,便跑上前,夺过了他手中的瓷瓶,丢给了荣央姐姐。   “幸好他身上带了解药,不然司部和荣姐姐就……”邱凛凛幽怨地看了眼陆威风。他也真是手快,差点就杀了那道士,断了大家的生路。   “那就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了。”陆威风轻笑。   邱凛凛微嗔。   邱凛凛转身,生着陆威风的闷气。她走到游方道士面前,且问他道:“你为什么要偷赵家小姐的尸体?”   游方道士见邱凛凛长得乖巧可爱,并不买她的账,只瞪了她一眼。   邱凛凛有些生气,便从腰间拔出了小匕首,将刀尖对准了那游方道士的眼睛,细弱弱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扎你眼睛了。”   陆威风轻咳了一声,他从前看这小丫头也是乖巧单纯的,但自从那日莫亭村,邱凛凛为了救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扎瞎那猛虎妖的眼睛之后,陆威风就明白,这个从小长在深山的姑娘,是有些野性在身上的。   游方道士见邱凛凛如此,心间一颤。   “为……为了做符咒。”游方道士只能从实招来。   陆威风闻言,上前抓住了他的帽子,拧着里头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而后将手伸进那游方道士的衣襟中,拿出了一把符咒。   这些符咒跟他刚刚撒出来的符咒一模一样,都散着些尸腐的气息。   “研腐尸之骨入符咒,加以火符咒语?”陆威风微微思虑,而后问道。   游方道士没想到自己的把戏一下子就被眼前这小道长给识破了,竟是面露惊恐。   陆威风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大差不差了。   “研腐尸入符咒,是个邪术啊。你学艺不精,就指着这些歪门邪道坑蒙拐骗了。”陆威风松开游方道士的头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这邪术可不是你这小小游方道士便可接触到的。”   陆威风此言,暗指这游方道士身后还有他人。   “说,指使你的妖怪现在何处?”段庭之喝问道。   “郊外梅林,在郊外梅林!”游方道士竟是毫不犹豫地将梅林里的妖怪抖落了出来。应是自己的邪术被陆威风戳破,知晓他非寻常之人,心中有些害怕了,便想将他们的注意都转移到梅林中的妖怪身上。   “梅林?”邱凛凛眼光一亮,看向了陆威风。“梅林是不是我们那天晚上去的地方?可是那里并没有妖气啊。”   “许是那妖怪修为高,将妖气隐藏了。”荣央说道。   “跟我们一起去梅林。”段庭之将大刀架在游方道士的脖子上,威胁他道。   “这……”游方道士是不想去蹚这趟浑水的。“我该招的都招了,我要是跟诸位一起去梅林,那妖怪发现我交代了她的行踪,定然会把我灰飞烟灭了的。”   “该招的都招了?”陆威风手指轻压段庭之的刀背,游方道士脖子上倏忽便现出了一条血痕。   游方道士双腿颤抖,泪汪汪道:“道长饶命!那妖怪本是一条蟒蛇妖,因想要让修行更上一层楼,便吃掉了梅林的老鼠精,谁料那老鼠精临死前给蟒蛇妖种下了腐尸妖毒,使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喜欢上了啃食尸体和阴暗之处。我误入梅林,被她逮住,成为妖使,四处给她寻找生辰为三月的尸体,她亦教我用邪术制符咒。这些真的是全部了!”   “罢了。”段庭之闻言,收起了长刀。“你自己去衙门自首盗尸之罪,我便不强求你带我们去梅林。但若是我明日去衙门,发现你并未投案,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并且将你斩于刀下。”   “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小人这就去投案。”游方道士额上落下一滴汗,见着段庭之将刀拿走,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拔腿就跑。   陆威风看着游方道士的背影,小声嘀咕道:“总觉得他不会那么乖的去投案呢。”   段庭之这人,典型的信人而不信妖鬼。可惜,人与妖在某些方面,其实并无区别。   游方道士跑走之后,四人同到梅林。   此间雾气缭绕,湿冷之气直袭心底,天上无星无月,竟是与陆威风和邱凛凛上回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邱凛凛见这灰暗场景,总觉得分外眼熟。   暗红的骨红梅飘着香气,却掩不住半空腐臭的气息,烟雾在花朵上笼罩了一层薄纱,透着诡异的美妙。   邱凛凛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自己好像梦见过。   “有妖气!”本还算平静的梅林,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妖气,惊得荣央双目瞪得老大。   隐藏着妖气的妖怪,突然卸去了伪装,必然是因为她要施用法术了。   众人戒备。   忽有万千细蛇从四方而来,密密麻麻,如黑线织网,偶有黑蛇吐出红信子,平添几分妖冶可怖。   万千细蛇爬上梅花树,挂在枝丫上,身子比这凉夜还要冰冷。梅花一触到细蛇的身体,便立即枯萎化灰,不复嫣红。   四人立在原地,四方而来的蛇渐渐朝他们靠近,如同黑色潮水一般,似要将他们裹挟。   周围又涌出千百老鼠,它们踏在细蛇之上,飞快地奔跑着,却终究逃不过被黑蛇捕食咀嚼的命运。黑蛇张大嘴巴,将老鼠吞食,而后从嘴角流下星星点点的血液来,染红焦土,令人后背发寒。   又有虫蚁从暗处而来,翻山倒海,如一片汪洋。   “这……”荣央从未见过这般可怖场面,只能恍惚后退一步。她转头,不曾想,身后竟也是无尽深渊。   “好多啊。”邱凛凛张大嘴巴,合也合不上。她在山里的时候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蛇虫鼠蚁,这红尘,果真让人大开眼界。   陆威风掏出几张火符,眼神凌厉,“中央邪法,南斗六星,一切魍魉化灰尘!”   火符咒化为漫天光火,四散而去。火落于蛇虫鼠蚁,顿成一片火海,直冲天际,竟也将他们四人团团围在了猛火之中。   黑蛇于光火中扭曲,映出狰狞蛇身,灼灼焦黑,发出嘶嘶声响。   此举,无异于同归于尽。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也要葬身在这场大火里。”邱凛凛抬头,侧过脸看着陆威风说道。   “死前能见着这般壮烈场面,你是不是得谢谢我?”陆威风侧目低头,笑吟吟同邱凛凛说道。   邱凛凛看着他映着火光的眸子,生生从里头看见了自己的照影。   在他的眼睛里,她站在烈火之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火舌子吞没。   这是一种排斥所有平静安和的剧烈,是邱凛凛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惊心动魄!可她现在竟然就身处于这样热烈的场面里,感受着狂跳的心脏!   ------------ 第20章 您今年几岁啊   邱凛凛的身上很热,但十根手指头却发着凉气,手脚亦是变得疲软。邱凛凛却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是她看着陆威风肆意的笑容,竟会不自禁跟着弯起了嘴角。   “他真是个疯子。”段庭之看着眼前情景,轻声念叨。   “嘶——”段庭之脚下一疼,这才微微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他的靴子竟已被烈火烧着,灼人得很。   “司部。”荣央见此,开始担心段庭之,殊不知自己的衣角也被烧着了。“小道长,可否先将火扑灭?”   荣央不信陆威风也会把自己命搭上,他一定有后手。   陆威风眉尖半挑,不紧不慢地解下了腰间的乾坤阴阳袋,抬手将其扔向了空中。   乾坤阴阳袋顿然变为一张巨大的布僚,缓然覆盖于烈火,连带着他们四人也被困于其中。   恍惚之间,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烈火竟是倏忽覆灭,天地如沉寂之境。   陆威风收回乾坤阴阳袋,那乾坤阴阳袋于半空重新幻化为荷包大小,定定地落在了陆威风手中。陆威风将其别在腰间,而后张嘴打了个哈欠。   “我们一来,就有如此多的蛇虫鼠蚁袭击我们,那妖怪应该已经知道有人要来弄死她了。”陆威风转头看向段庭之。   段庭之一下便明白了陆威风的言下之意。   他刚刚放走的那个游方道士应该是通过什么手段将他们的到来,告诉了那妖怪。那妖怪才会在有人踏足这片地界儿的时候,使出了这腌臜术法。   那游方道士不想去衙门自首,更不想入狱,所以就想着借那妖怪之手,将他们四人给杀死。   他们四个人一死,就再没人知道他的罪行,更没人会去找他的麻烦了。   “暗下使绊子算什么本事?你这妖怪何故不敢现身?”段庭之抬首,看向四围。此中梅林只剩下一棵棵焦黑枯死的树干,与遍地的蛇虫焦尸,独独没有那妖怪的踪影。   邱凛凛立在原地,双耳微动,总能听见些细弱的声响。   邱凛凛翩然转身,一条巨大的蛇尾忽入眼帘。   “在后面!”邱凛凛大喊道。   陆威风三人闻言,立即转身。   一条硕大的蛇尾飞速朝他们袭来,他们眼前旋即便只剩下灰黑的蛇纹。   段庭之与荣央拔刀挥砍,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击打得仰倒在地,两把铁刀在那巨蛇身上留下的不过就是两条单薄的血印子。   陆威风与邱凛凛倒是云淡风轻地直接躺倒,以躲避攻击。   陆威风见邱凛凛的行动同他如此一致,还微微有些惊愕。   看来这小姑娘跟在他后头这几天,还是学到了一些好东西的。   巨大蛇尾扫过,陆威风与邱凛凛便立即站了起来。   所谓积重难返,尾大不掉。这条蛇长了这么粗长的尾巴,总归是难以指挥调度的。   段庭之与荣央被蛇尾击打了一下,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蒙昏沉之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急急如律令!”陆威风双手食指相合,驱动七星宝剑,直直将其刺入了蛇尾,七星宝剑在其血肉中幻长,犹如一根巨大的长钉,将那妖蛇的尾巴死死钉在了地上。   “啊~”一声痛叫袭来。   众人循声看去。此蛇妖长着女人的身子与美丽脸蛋,那脸蛋现在却因着疼痛而变得狰狞丑恶了起来。   “你这幕后黑手终于出现了。现在的妖怪都什么毛病?总喜欢找个凡人去办事,自己却躲在暗处,这实在是有些窝囊。”陆威风抱臂说道。   “你就是新来的妖官?无劫道人陆威风?”那蛇妖开口说话,露出两颗尖牙,还带着些阴森血迹。   陆威风轻笑道。“你既然知道爷爷我来了,怎还敢为非作歹的?”   “你将莫亭村那几位妖众杀死,早就引得黎城其他妖怪愤愤不平,今日我就在此为他们出一口恶气!”蛇妖摆动尾巴,忍着疼痛将陆威风那七星宝剑从地上拔起。   金光闪闪的七星宝剑刺在她的蛇尾中,她催动真气,将那七星宝剑逼出,一股巨大的冲力将宝剑飞速推向陆威风,蛇妖之尾迸发出鲜血,飞溅至陆威风面庞,他的面庞一时间竟有如羊脂白玉中掺杂着红星子,失了高洁。   宝剑锋利,刀尖直朝陆威风而来,陆威风双手食指轻合,双眸凝神,瞬间便重新控制住了七星宝剑。   七星宝剑悬于空中,离陆威风的鼻尖几乎只剩一寸距离。   邱凛凛速然伸手,竟是同时握住了宝剑,却是淌了一身冷汗。   陆威风微微吐气,而后气定神闲地从邱凛凛手中接过了剑柄,将七星宝剑收回了剑匣。“你也知道那几个妖怪是我杀的啊。他们四五个有千年修为的妖怪都被我劈成了焦土,你一只受过伤的蛇妖有什么自信能打得过我?”   蛇妖闻言微愣。她练功心切,吸食老鼠精的妖力,却被那临死的老鼠精摆了一道,如今活得是妖不像妖,鬼不像鬼,只能靠啃食三月生辰的尸体来维持这半吊子人形。陆威风说得对,现在的她,恐怕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陆威风见那蛇妖纠结神色,先是一笑,而后又迅速敛了神色,一副严正狠戾的面孔瞬时将那笑脸取而代之了。   荣央见陆威风面目忽转,手心竟是起了一层冷汗。在她眼里,这位小道长有时候比那烈火中扭曲的蛇虫还要吓人一些。   “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陆威风从乾坤阴阳袋中拿出了五根阴阳杵,将其置到蛇妖的周边去,成一五方形,杵间生出金色光线,直捣夜空。   邱凛凛、段庭之与荣央见此,执刀入阵,准备绞杀恶妖。   陆威风却一把抓住了邱凛凛的后衣领。   “他们两个人够了,你再去,真将那妖怪打死了怎么办?死妖的妖丹黯淡无光,甚是难看。”是的,陆威风又在打那蛇妖妖丹的主意了。   “可是,司部和荣姐姐……”邱凛凛担心段庭之和荣央搞不定那蛇妖。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这黄毛丫头,乖乖跟在我后头看戏就成了。”陆威风轻笑道。   在邱凛凛眼里,陆威风也不过十八九的模样,明明是一般年纪,他为何总把她当黄毛丫头?邱凛凛不解。   那日雪山初见,他还说自己是她阿爷的朋友。难道她的夫君只是看着年轻,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头子?   蛇妖在陆威风的削弱阵法之中,修为只剩了不过三成,竟让段庭之与荣央两个凡人与她打了个有来有回。   陆威风看这阵法中的一妖二人,就仿佛是在看瓮中的蛐蛐儿相斗,饶有兴致。“小妖!你若是撑不住了,便用妖丹做交换,来向爷爷求饶,爷爷便大发慈悲救你一命。”   “我求饶!妖丹给你!”蛇妖明白自己处于劣势,不求饶,陆威风是不会放过她的。   陆威风面上笑容顿起。   “震。”陆威风轻轻抬手,将阵法微微改动,使得妖不得出,人不得入。   段庭之与荣央两人瞬间就被那泛着金光的阵法给弹了出来。   “小道长!你怎可与妖做交易?此妖作恶多端,必不能留她性命!”段庭之愤恨道。   “我这样是一天两天了吗?”陆威风耸了耸肩。“要怪只怪你与虎谋皮,非要将我引入镇魔司,管这些子破事。我总也要收些好处吧。”   段庭之霎时被陆威风怼的说不出话来。   也是段庭之先前的想法过于单纯,以为陆威风来镇魔司只单单是因为邱凛凛。从此前花妖大婚一事,他就该明白,这位小道长就是存了利用镇魔司与恶妖缠斗,而后坐取渔翁之利的心思的。   蛇妖无奈,她今日被困于阵法,小命儿被紧紧攒在陆威风手里,便只能赌一把那小道能信守承偌,保她一命。   蛇妖吐出银色妖丹,而后道:“我告诫道长一句,要么就好好去讨好那些凡人,要么就彻彻底底地站在妖这边,千万别两边都不讨好。”   陆威风抬手,将妖丹放进了乾坤阴阳袋之中,并不理会那妖怪所言。   陆威风收到了妖丹,便也收回了阵法与阴阳杵。   蛇妖蓦然消了全部人形,变成了一条手臂粗长的小蛇。   荣央举刀上前,要将她赶尽杀绝。   “此妖被打回原形,失了妖丹,已然不能算是妖物了,你们镇魔司怕是‘出师无名’啊。”陆威风眼风凌厉。   “可若日后她再修成邪魔,为非作歹,该当如何?”荣央抬眸质问他道。   邱凛凛闻言,觉得他们说得都有些道理,便走到了那小蛇身边去,而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那小蛇的身上滴下了一滴红血。   邱凛凛的血液落在蛇纹之上,浸透蛇皮,竟是与那小蛇合二为一。   “你的身上现在有我的血,以后你再作恶,我和我的后辈都是可以感应到的。你好好做蛇,不然就会被我们晾成蛇干下药吃。”邱凛凛声音娇软,可这言语却是令人胆寒。   不带罪恶之心的罪恶之言,竟是善恶难辨。   小蛇受血之后,便立即游走。   邱凛凛缓然站起,而后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打量陆威风,总有一种秋后算账的气势。   她叉腰问陆威风道:“你究竟多大了?为何总喊我黄毛丫头?”   ------------ 第21章 为何家丑要外扬   陆威风没想到邱凛凛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竟是恍惚一愣。他,也不老吧,也就一百零八岁吧。   “咳咳。”陆威风轻咳了两声,并不正面回答邱凛凛的问题。“蛇妖都走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   陆威风的脚底犹如抹了油,一溜烟便没了影儿。   蛇妖被打回原形之后,黎城中便再没出现过盗尸案了。众人本以为镇魔司中会消停几天,没想到不多久,司中就来了一群奇怪的人。   邱凛凛听镇魔司里的小员说,那些人好像是从皇宫来的。邱凛凛对‘皇宫’这个词有些印象,陆威风好像同她提到过。陆威风说过的地方,必然是有些好玩的。   那些人一来就去找段庭之,还跟他一起坐在前厅谈事儿。前厅外面还守着很多穿着玄黑甲的侍卫。   邱凛凛远远瞧见那个与司部谈事情的,是一个翘着兰花指,说话声音嗲嗲的老男人。可她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邱凛凛便想再走得近些。   邱凛凛刚往前没走几步,就被那些身着玄黑甲的侍卫给拦了下来。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说话的侍卫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都冷冰冰的。   邱凛凛怯生生地退后了一步。   陆威风幽幽地出现在邱凛凛身后,攒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拉到了角落去。   “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陆威风笑问邱凛凛。   “嗯。”邱凛凛点了点头。   陆威风闻言,握住了她的手腕,而后飞身一跃,立于屋顶。   邱凛凛一时恍惚,待回过神时,眼前竟是一片云烟笼罩着的黎城街景。   “哇。”此间景色撼人,邱凛凛忽然理解为什么陆威风总是喜欢躲在屋顶喝酒了。   陆威风蹲下身来,轻轻掀开了一片瓷瓦。段庭之与那老太监的对话悠悠地传了上来。   邱凛凛也跟着陆威风蹲了下来,好奇地看向了那缺了瓷瓦的屋顶小洞。   “寒暄的话便到此为止吧。老奴此番前来,其实是为了传皇上手谕的。”老太监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段庭之。   段庭之拂衣跪地,接下了书信,而后缓缓站起,将其打开。   “皇上的意思呢,是希望段司部沿官道进京述职。最近沿路官道不太平啊,妖魔横生的。老奴也是派了许多大内高手前去探路,绕了许多小路才走到黎城的。”老太监说道。   段庭之仔细看了皇上的手谕。皇上的意思,是希望他沿官道进京述职,顺便解决官道四围横生的妖魔。从黎城进入京都,至多不过一月路程。可进京述职的最后期限,却是明年开春前。看来,官道周围的妖魔确实棘手。   只是段庭之不明白,大邑镇魔司共有五部,为什么这样要命的活儿会直接派给他们第三部 。   “其他各处的司部也会进京述职吗?”段庭之问道。   “你们三部功绩最是卓越,离京最远,也最是顺路,皇上也最相信你们三部。”老太监好像什么都没有回答,却又像是什么都答了。   恐怕是皇上害怕将镇魔司五个部皆投入官道之上,若是一不小心伤亡惨重,会动摇镇魔司根本,便想让他们三部先去试个水。   “下官明白了。”段庭之身为臣子,说不得其他,只能接手。   “这黎城赵甘塘赵大人忠良清正,功勋显著,破案无数,皇上决定将其升为四品,入京都为官,这护送赵大人入京都的事情,恐也要麻烦段司部了。”老太监说道。   段庭之闻言惊愕。赵甘塘又升官了?他倒不是眼红,只是觉得蹊跷。这赵甘塘赵大人年纪轻轻,就要官居四品,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赵甘塘?”屋顶的陆威风双眼轻眯。   “赵大人怎么了?”   “哈,没事。不过,现在赵甘塘那县衙里应该也挺热闹的。”陆威风晨起去酒馆买酒,听见酒馆中有人在谈论赵甘塘。   据说……今日,赵甘塘要将他的亲妹妹作为杀人嫌疑犯而亲自审问。   前些日子那小子才过来给了他们封口费,让他们不要将赵府双生女一事抖落出去,怎才一个日夜,赵甘塘就改变主意,自己开审公堂,打算将这些家丑白于天下了呢?   难道是因为他昨日给赵甘塘说的那一番话?‘真与假最是难辨’?赵甘塘是发现杀害自己妹妹的凶手是自己另外一个妹妹了?还是发现,现在的赵甘合并不是真正的赵甘合?   其实陆威风先前那番话不过就是调侃,总不能真的一语成谶了吧。若是这样,那还真有些意思。   “那我们去县衙看看吧。”邱凛凛听说有热闹可看,顿时来了兴致。她拉住了陆威风的手,就要起身跳下屋顶。   陆威风手心微暖,像是握了一只热腾腾的白馒头。   “啊,去,去就去吧。”陆威风如是说道。   二人来到衙门,堂上已然开审,堂外一层又一层地围了许多人。应该是大家都听说赵甘塘要将自己的妹妹当做杀人犯审问,都产生了些好奇之心。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向来严明的赵大人,也不知会如何审理这个案子。   “砰——”   醒木拍桌,一声震天响。   堂外熙熙攘攘的百姓听了这一声,都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嘴。衙门之中顿然寂静如许。   赵甘塘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眼角微微泛红,脸上却还是严正神情。“堂下何人?”   “民女赵甘合,拜见大人。”赵甘合跪在地上,面色灰沉,了无生机,说话声竟是有气无力。   陆威风听见赵甘合在这公堂之上,还说自己名叫赵甘合,微微一惊。难道他猜错了?不是赵甘兰杀了赵甘合,而后冒充了她吗?   “为何击鼓鸣冤?”赵甘塘又问。   “是大人您昨夜叫我来自首的。”赵甘合冷笑一声,语气里总带些嘲讽。   她这个大哥啊,清正廉洁。可在听到那个孤僻诡异的赵甘兰死去之后,竟是全无为她找到凶手,使她安息的意思。可如今知晓了实情,竟又是换了一副面孔,将她捉来。   “你罪犯滔天,自当给死者一个交代。本官今日便给你机会自首陈情,从轻而判。”赵甘塘压着心中悲愤,正色说道。   ------------ 第22章 双生子   “从轻而判?留我一个全尸吗?”赵甘合双目失神,全无神采。“我与赵甘兰,你们最喜欢的永远都是她。没错,就是我杀的她。我先将她绑住,而后用匕首,一刀一刀将她的脸划花,然后在她脸上抹了油,一把火将她的脸烧了。都是一样的脸,凭什么她更受大家的宠爱?”   赵甘塘手中用力握着醒木,微微垂下头,好似在隐忍着什么。   “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下得去手?”   “怎么下不去手?我讨厌跟她共享一张脸!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赵府上下所有的爱意都是属于我的!如果她不死,赵府永远都会有两个小姐,而我们中的一个,必定要永远藏在另一个人身后,无法婚配,无法得到赵府小姐的名分,永远都要生活在阴影里!”赵甘合眼中顿生恨意。   杀了赵甘兰,她从没有后悔过。   陆威风听到这里,眉头顿然紧锁。赵甘塘之前就说过,他不喜欢的妹妹的是赵甘兰,因为赵甘兰孤僻又难相处。可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孤僻又诡异的是姐姐赵甘合才是。   “所以你之前经常装成甘兰,并抹黑她,好让赵府上下都更喜欢你?”赵甘塘强压心中怒意,沉声问赵甘合道。   “哥哥您高看我了。”赵甘合哑然失笑。“我懂事起,便发现大家都更喜欢端庄温柔的妹妹,所以便也学着妹妹那般温婉的模样,想着这样大家就能更爱我一点。有时候装不下去了,忍不住发了脾气,就只好说自己是甘兰,且喊身边的甘兰作姐姐。”   “呵。”赵甘塘冷笑一声,顿感荒唐。赵甘兰被喊作姐姐的时候,从来都是缄默不言,笑而不语的。她的性子已然那般温婉忍让了,最后甘合还是不愿意手下留情,留她一命么。   “我本以为这样大家就会去讨厌甘兰,来喜欢我。可惜……我们生着一模一样的脸蛋,根本就没有人能完全将我们区分开来。他们只知道,性子好些的,是姐姐赵甘合,性子差些的,是妹妹赵甘兰。”赵甘合说道。   “所以,性子好些的赵甘兰在别人心里,一直都是赵甘合,也一直都享受着赵甘合的待遇。而性子时好时差的赵甘合,有时候会被认成赵甘兰,有时候又会被认成是赵甘合。”邱凛凛分析道。   “可见一个名字、一张脸并不能改变什么。讨人喜欢的人依旧讨人喜欢,讨人厌的依旧讨人厌。”陆威风啧啧道。   “我讨厌我们被旁人混淆。我讨厌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从出生时,娘亲就把她给溺死该有多好啊!也省得我今时亲自动手!”赵甘合大喊道。   话至此,她已然情绪崩溃。   “古来认为双生子为不祥,会搅得家宅不宁,还真有些道理。”陆威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双生女都因嫉妒而引发了血案,那若是双生子,岂不更加惨烈?嫡长子继承家产与爵位,那一个晚一点出生的儿子定然会觉得上天不公,他明明是与那嫡长子同一天出生,并且长着相同容貌的,凭什么自己就与家财失之交臂。”   “若是弟弟让双生子哥哥以自己的身份意外死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而代之,坐拥家产,自是谁也不会深想。”邱凛凛顺势说道。   陆威风听着邱凛凛的一通推演,顿然觉得这小丫头片子又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你明明已经讨厌她很多年了。为何偏偏等到甘兰生辰那日动手?”赵甘塘握在手中醒木竟被捏出了一道裂痕。   “昨夜我不都给哥哥你交代过一遍了么,怎还要我浪费口舌?”赵甘合冷笑。   “此乃公堂!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些什么!”赵甘塘震喝道。   “我和她都是你妹妹,你却从未对她这般凶狠过。”赵甘合抬头,同赵甘塘说道:“我之前虽起了杀心,但一直都没有那个胆子。直到家里来了一个游方道士。他说他会帮我,帮我引开周围的小厮丫鬟,好让我放心下手。就连绑甘兰的绳子,划她脸的匕首,都是那游方道士准备的。”   “传那游方道士上堂!”赵甘塘一拍醒木,震喝道。   半刻之后,那游方道士就被衙门公差给压了上来。   邱凛凛与陆威风看见那游方道士眼前皆是一亮。他们昨夜还在怨怼这游方道士给那蛇妖通风报信,差点害得他们被蛇虫鼠蚁侵蚀,没想到今日就在衙门见到他了。   想来是赵甘塘知道真相之后,立即下令,连夜将这个游方道士抓住了。   真是大快人心啊。就算他不去自首,也终难逃过这恢恢法网!   “说!你为何要怂恿挑拨赵甘合去杀害赵甘兰?”赵甘塘眼中透着一丝狠戾,严问那游方道士。   “我没有,是这赵小姐撒谎。小人在赵府,一直恪守本分,只算风水卦象,并不问旁的事。”游方道士嘴硬道。   “是他在撒谎!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挑拨赵小姐杀人!”人群中的邱凛凛听这游方道士还不说实话,便立即举起了手,就要上堂作证。   赵甘塘抬首,只见着一排接一排的人头,其上伸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却看不见那小手主人的面容,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陆威风见邱凛凛要出头,瞳孔瞬然放大。陆威风扼住邱凛凛的手腕,就要强行把她的手拉下来。   周遭百姓见着有证人出现,纷纷让出了一条路。   邱凛凛和陆威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赵甘塘眼前。   邱凛凛甩开陆威风的手,跑上了公堂。   赵甘塘见来人步步如莲,眼神澄澈,心中蓦然一动。   “我是镇魔司的小员,我叫邱凛凛。大人你应该也认识我的。”邱凛凛说道。   “本官认识。”赵甘塘微微颔首。“邱姑娘你说你知道这游方道士为何挑拨?”   “没错。这游方道士是妖使,专为蛇妖办事的。蛇妖需要生于阳春三月之人的尸身。恰好赵府两位小姐生于三月,这游方道士就唯恐天不乱地蛊惑人犯案。等赵小姐死了,他便可以盗了赵小姐尸身,去给那蛇妖交差。”邱凛凛说道。   “邱姑娘此番话可有凭证?”赵甘塘问道。   “我、段司部、荣央姐都亲眼看见他去盗尸体了,也都亲耳听见他承认了。还有他,他也都听见了。”邱凛凛伸手指了指堂外的陆威风。   陆威风轻笑,而后不着痕迹地举起手挡住了脸。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们……”那游方道士看了眼邱凛凛和陆威风,愤恨低语道。   “好。”   赵甘塘跟一旁的幕师交换了下眼神,幕师便拿出了两份认罪状,放到了赵甘合与游方道士面前,让他们签了字画了押。   “咚——”赵甘塘从签筒中抽出红头签,扔到堂下,竟是掷地有声。   “着判游方道士秋后问斩,赵氏甘合秋后行绞刑。”   “威武——威武——”   堂审结束,随着威武之声渐歇,衙差们纷纷下堂,犯人被押解下去,堂外百姓也都散去,徒留下赵甘塘坐在公桌前,愣愣地看着堂中悬挂着的大匾额。   他眼前的牌匾是‘正大光明’,而悬于他头顶,堂外百姓都可以看见的匾额上,写的是‘清正廉洁’。   邱凛凛和陆威风站在堂下,看着赵甘塘,竟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百感交集。   “你们为何还不离去?”赵甘塘微微垂眸,看向了陆威风与邱凛凛。   “赵大人你是怎么发现令妹不对劲的?”陆威风抱臂问道。   “我不喜欢包子肉馅里有葱姜。”赵甘塘淡言一语,再未说更多。   陆威风闻言,点了点头。   邱凛凛见赵甘塘有些伤心,便安慰他道:“赵大人你也别太伤心了,还是有好事发生的。待会儿我们段司部应该就会过来告诉大人,你已官升四品,要到京都做官了。”   赵甘塘闻言惊愕,而后心中竟隐隐不安,他明白自己的能力,晓得自己算不上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奇才。上头这样频频升他官职,必有猫腻。   段庭之将宫里来的老公公送走之后,就立即去跟赵甘塘商量了入京受官一事。那老公公临走前,还给段庭之留下了两名玄甲卫,而这两名玄甲卫却不是给段庭之差使的,而是用来保护赵甘塘的。段庭之不知为何上头这么关切赵甘塘,却也没有权限多问什么。   而陆威风自花妖成亲一事至蛇妖盗尸一案,竟已在黎城待了小半月。当初他跟梁叔叔说好的,他只是代为管理这地界儿上的妖怪,梁晋不多久就会派新妖官过来。可直至今日,梁晋那边都还没有消息。   陆威风只好唤出灵蝶,给梁晋飞信,想问他新妖官什么时候到。   只要梁晋还身处于三界,灵蝶很快就能找到他,并且带来回信。可那灵蝶飞出后,竟是隔了两天才又飞回来。这两天里,梁晋那边发生什么了?   陆威风带着疑惑,揽过了飞回来的灵蝶,查看了梁晋的回信。   “威风小侄,妖娘娘与高止消失于京都,我这些日子都在寻他们,所以忘了新妖官一事。现我已安排了下去,新妖官将于明日抵达黎城。”   陆威风看了消息,脑中一道惊雷。   他的师父师娘不见了?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他二位,一个妖术卓绝,一个道法高深,有谁能让他俩吃瘪?   ------------ 第23章 在人间   陆威风继续查看梁晋的来信。   上书:“我意外发现宽宽与高止在京都游玩时,被吸入了三界裂缝,我下去寻他们时,也差点迷失在裂缝之中。我细想想,还是先回人间寻找帝钟,而后再入裂缝中寻找他们更为妥帖。威风小侄你游历人间许久,若是寻到了帝钟的线索,记得告知于我。”   陆威风看完梁晋的消息,眉头顿然紧蹙。   他那两位活祖宗,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翻天覆地尤不在话下,怎么会突然被困在三界裂缝之中?   此中必有蹊跷。   陆威风拂手消去书信,凝眸静思。帝钟本是道家凌霄派的法宝,其神法无边,可通天地,却早在一百年前凌霄派解散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如今,要到何处去寻?   段庭之那边与赵甘塘商量好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上路的盘缠了。   段庭之深知这一路凶险万分,所以并没有将镇魔司三部的所有部众都带出去。镇魔司小员虽都是人中龙凤,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同大妖斗起来,终归是个送死。所以段庭之就只带了荣央和两个会些道法的小员。   至于在官道上降妖除魔一事,段庭之头疼了很久。以镇魔司现在的情况来说,能够从大妖手下苟活都是个问题,天家让他们肃清沿途妖魔,简直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除非,邱凛凛和陆威风愿意跟他们一起走。   邱凛凛好说,她毕竟已经成为了镇魔司的一员,降妖除魔就是她的公务。可陆威风那边……他毕竟是黎城的妖官,将他引来镇魔司已是吃力,再让他弃黎城而走,怕是更不容易。   可现在,段庭之除了邱凛凛,并无其他筹码了。单单是带走邱凛凛,能将陆威风也哄走吗?   段庭之叉腰而立,焦头烂额。   段庭之自有一番风骨,所以直到临行时,也未曾好意思向陆威风开口,让陆威风跟他们一起去京都。   但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段庭之本来已经完全放弃哄骗陆威风了,可到了出发那一日,陆威风竟自己出现在了队伍里。   段庭之看着站在邱凛凛身边的陆威风,微微发愣。   邱姑娘在他的心里的分量,怕是比他原本想的还要重些。   此日云淡风轻,一行十数人连带着一顶轿子浩浩荡荡的,也算是街路旁的一道风景。   这轿子是段庭之专门给赵甘塘准备的。赵甘塘生于富贵人家,鲜少吃这风餐露宿之苦,段庭之就怕他在路上病了死了,自己难逃问责。   邱凛凛从怀中掏出胡麻饼,忙里偷闲吃了一口,两只小眼睛却瞥见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渐行渐近。   “你看那个是不是段司部新纳的妾?”邱凛凛用胳膊肘怼了怼陆威风的肚子。   陆威风缓然抬头,循着邱凛凛的目光看去。   “还真是。”陆威风面上忽生笑意。   啧啧,又有好戏看了。   不远处,一盈盈女子肩挎着包裹,快步朝队伍这边跑来。定睛而看,此女穿着段府丫鬟的衣裳,正是秦妙。   段庭之见着秦妙,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秦妙跑到段庭之跟前,垂下了头,似乎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夫人让我来的。夫人说公子你要跋山涉水去京都,这一路上风霜雨雪的,需要个体己的照应照应,所以便派我来照顾公子。”   “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照顾。这到了路上,说不定我还要反过来照顾你。”段庭之说道。   “可……可是夫人不让我再回段府去了。如果公子你不带着我,我过不了两天就得冻死在街上,不然就只能流落章台了。”秦妙低头,段庭之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她在噼里啪啦地掉着眼泪。   段庭之语塞,他大概也猜到他母亲将秦妙送过来是个什么想法了。他母亲怕是担心他在路上寂寞,这才送来这红袖添香。   可他去京都也不是游玩的啊……公务在身,怎可带着侍女?这他不成了纨绔了么。   “带着吧。反正这拖后腿的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陆威风瞧了眼轿子里的赵甘塘,怎样看都像是意有所指。   “公子,求您了,带着我吧。不然我真的无处可去了。”秦妙知道段庭之心软,便频频露出哀伤神色。   段庭之无奈,心中那一方悲天悯人之心成功被这小侍女勾起,只得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段庭之转身,不再去看秦妙。   荣央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邱凛凛瘪了瘪嘴,有些不开心。如果小侍女一直留在段司部身边的话,荣央姐姐会难过吧?   “出发。”段庭之翻身上马,同一众人说道。   荣央闻言,亦是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匹。秦妙站在原地,仰头看向段庭之。她没有马,更不会骑马。   可那少年郎骑在马上,阳光灼灼,无限风光。这副场景,实在令人心醉。   荣央见秦妙看着段庭之的眼神是那样炙热,心下微恸。对于司部,她从不敢露出那样赤裸的神情。   “秦姑娘,如果不嫌弃,我载你一程。”荣央朝马下的秦妙伸出了手。   “谢谢。”秦妙回过神来,笑着握住了荣央的手。   陆威风见此,眉尖半挑。他本还以为那秦妙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非要乘坐段庭之的马呢。   “你会骑马吗?”邱凛凛摸了摸身旁鬃马的缰绳,轻声问陆威风道。   “这些年我也不是白活的。”陆威风揽住了邱凛凛的腰肢,而后飞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哇。”邱凛凛被陆威风拥在身前。她坐于马背高处,眼界都变得宽敞了许多。   “驾!”陆威风挥动缰绳,策马而动。   烈马飞奔,周遭风动。   陆威风偶尔觉得,驾马会比御剑更有意思。人世之景,在原本的沉寂静止中飞速流转,短短一时,便可感受沧海桑田。   邱凛凛这一路却是心不在焉,频频扭头朝身后的荣央与秦妙看去。   荣央姐姐很显然是不喜欢秦妙的,可她却还是为了大局跟秦妙同乘一匹马,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悲伤难过的神情。如果邱凛凛是荣央的话,早就按不住性子了。   忍耐,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抓狂的事情。   陆威风见邱凛凛如此这般,便同邱凛凛说道:“你放心吧,那个秦妙跟段庭之以前没什么关系,现在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以后有了关系,那也是势不两立,见面就掐的关系。荣央她,迟早会意识到这点的。”   邱凛凛猛然回头,疑惑地对上了陆威风的眸子。“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陆威风的脸颊上,陆威风望着邱凛凛晶亮的双眸,心间一动。他鼻间萦绕着邱凛凛细弱的体香,丝丝扣扣,夺他心魄。如今若是在战场之上,他必得弃甲曳兵了去。   “我知道,而你不晓得的事情,不是多了去了么?”陆威风恍惚,面上却还是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就陆威风这些天与他们的相处来看,荣央必定是对段庭之有男女之情的。陆威风看出来了这点,段庭之没理由看不出来。   段庭之之所以不点破,恐怕是因为他们二人身份过于悬殊,难以相守。而且,镇魔司本就缺人,若是段庭之将其说破,荣央恐窘迫难堪,悲伤离去,使得镇魔司又少一名大员。   一众人出了黎城之后,又沿着官道赶了两天的路,才终于遇上了可以好好歇脚的客栈。   “通榆客栈。”邱凛凛看着前方客栈的牌匾,将上头的字念了出来。   众人下马整顿。   此客栈地处偏僻,方圆五十里,除了这客栈以及三十里外的官驿之外,恐再无可休憩的地方。   奇怪的是,这客栈官道的不远处有一个辽远却无一丝水流的河床。这河床不算深,也就两人高,却是分外辽阔,一眼望不到头。河床之中好像还遗留着一些斧凿工具,麻绳木车。   这里好像是在开凿运河,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已无人在动工了。   远而看去,竟是长土绵延,百里无人,平铺月影微光。   只是有一点可疑。如果是开凿运河,那必定有许多劳工需要地方休息,可这四周除了这客栈,好像没什么别的可住的地方了。   众人入客栈,荣央上前同客栈掌柜问价,那掌柜竟开口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你如何不去抢?”荣央自是难以接受。   “你们这么多人,一百两贵什么?等过些年,这里运河初成,设了渡头,你们五百两都住不下来!”   “渡头?就这破地方,怎么可能设渡头。”陆威风在一旁轻笑。   这通榆客栈位置偏僻,也就是前面有条官道这一点好处了。这实在不值得公家在此设置渡头。没了渡头,便没了往来商贾,这客栈终究还是只能接一些官道上的散客罢了。   “反正一百两太贵了。我们还不如连夜赶路,去官驿住呢。”荣央说道。   “官驿?官驿那边闹鬼呢,早被公家封了。”掌柜傲然一笑。若不是前方官驿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也没底气叫价这么多。   “闹鬼?”段庭之闻言蹙眉。   ------------ 第24章 骷髅印记   “闹鬼?”段庭之闻言蹙眉。   官道之上有这样萧条的地段儿已经很不寻常了,官驿那边怎又闹鬼了?   “你们到底住不住?不住就不要多费口舌了。”掌柜的说道。   荣央皱着眉,有些难以抉择。镇魔司此行批下来的公款可禁不住这样用。   可是近来大家连夜赶路,已经在极限了。这一路上,大家睡也睡不好,更是没有净身的条件,这好不容易才遇见了客栈,可以喝些热茶,吃些好酒菜。   一旁的陆威风伸了懒腰,而后从腰间摸了颗珠子出来,丢给了那掌柜。“这珠子可不止一百两,多烧些热水,多炒些好菜,给我们送过来。”   财富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陆威风最怕的,是与凡人扯皮。   “哎呦。”掌柜的一眼瞧出那珠子是个好东西,攒起袖子拭了拭这宝贝,笑逐颜开。“谢谢客官,谢谢客官!小三子,请客人去上房~”   “得嘞,客官跟我来!”店中小二闻声而来,且将手中布巾子挥到肩上,笑嘻嘻的开始迎客。   “等到了京都,我去申请公银,把那夜明珠的银子还给你。”荣央走到陆威风身边,小声同他说道。   “不必。”陆威风转身,并不多言。   “那颗小珠子就值一百两了吗?”邱凛凛跑到陆威风身边去,她记得一百两是很多钱,能买很多胡麻饼来着。   “那是自然。”陆威风瞧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无奈一笑。“红尘事杂,以后我慢慢教你。”   邱凛凛闻言,点了点头。   “我们无劫道长,什么时候这么好为人师了?”陆威风腰间小葫芦忍不住嘀咕道。   陆威风眉尖微耸,抬手闷住了悬在他腰间的小玉葫芦。   陆威风粗略打了眼客栈中人,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客栈大堂还有一个拄着木拐的老妇,楼梯口还站着一个端着碗吃面的壮汉。   陆威风上楼,推开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邱凛凛见他选好了房间,便也闷头去选房间了。   陆威风入屋不过半刻,就有小二送来了洗澡水。   小二将热水注进木桶之中,磅礴的热气顿然飘散,腾腾于半空。   “客官,洗澡水已经好了,饭菜一会儿就送上来,客官可还需要别的?”小二问道。   “不需要了,你出去吧。”陆威风将小二打发出去,而后便褪下了自己的道服挂在了木施之上。   氤氲气息袭入鼻底,怡心畅智。   陆威风解开亵衣边结,衣衫顺着他白玉般的肌肤滑开,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其胸前一胎记,状如骷髅,泛着深红血色。   “咚——”   房门突然打开,发出一声惊响,陆威风凝眉抬头。   邱凛凛踏入房门,而后将门关起,眼神翩然落到了他胸前。   陆威风忽惊,赶忙攒起衣衫飘带,慌张将其扣起。“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没有房间了,我就来和你挤一间。”邱凛凛边说着话,边走到了陆威风身前,她眸中存着些疑惑,上来就扒开了陆威风的上衣。   陆威风猝不及防,脚下一软,竟是向后踉跄一步。   “你做什么!没房间了,你就去和荣央挤一间,你过来扒我衣服算怎么回事儿?”陆威风扼住邱凛凛的双手,不敢再让她继续。   “荣姐姐已经跟秦姑娘挤一间了。”邱凛凛挣脱陆威风的扼制,径直将陆威风的上衣脱到了一边去。   陆威风喉结一动,开口道:“你……”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微变,变得沙哑黏腻,一时间竟不敢再发出声音了。   “这是什么?”邱凛凛抬手摸了摸陆威风胸前的骷髅印记,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   邱凛凛轻柔的呼吸丝丝点点,与他肌肤碰触,陆威风心口一痒,身体竟是比死尸还要僵硬。   “胎记而已。”陆威风重新扼住邱凛凛的双腕,而后横下心来,将她翻身擒住,三两步给她丢出了房去。   邱凛凛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己就已经身处房门之外了。   邱凛凛转身,还想进去,陆威风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给了她个闭门羹。   “你就跟你的荣姐姐和秦姑娘挤一挤,我这里,可不欢迎你。”陆威风留下这句话,其后便再不出声。   邱凛凛闻言蹙眉,跟荣姐姐和秦姑娘挤一间?三个人挤一间?那该有多挤啊!可陆威风又不让她进去。   邱凛凛无奈,只得怏怏离开。   陆威风听见外面没了动静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踏进了那木桶中去沐浴。   夜中,寒霜遍结。   陆威风鲜少地沾着枕头就入了睡梦。   梦中有一阵烟雾。烟雾缭绕于一座小村庄,小村庄里有一个小茅屋,茅屋外的院子里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就那样躺在泥地上,没有哭,也没有喊。   天暗沉沉的,小婴儿周身却散发着清澈的光。好似这黑暗中唯一的光。   陆威风经常做这个梦,且每每都耽于梦境,醒不过来。   “呕~”陆威风喉中一紧。   梦中一根藤蔓瞬然朝他袭来,紧紧缠住了脖子。那藤蔓不断收缩,几要扭断他的脖子。   奇怪,他以前的梦里从不会出现这玩意儿的。   陆威风觉得有些不对劲。   醒醒!他一定要醒醒!   智慧宁静,心神安宁!   陆威风心念静心咒,百般挣扎之后,藤蔓消散,他终睁大了双眼,顿然从梦中醒来,可他喉间的束缚感竟是一点也没有消失!   他的身上趴着一只奇怪的东西,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阻断了他的呼吸,   这东西的脸上长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其双眼无白,渗出黑水,垂垂欲滴,一副杂乱的胡须之间蠕动着泛黄的蠕虫,甚是恶心。   陆威风撇下眼神,竟又瞧见这怪物长着女人的身体,一双冰凉的峰靠在他胸前,使他寒毛竖起。   那东西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散乱生蛆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腥臭的气味直直钻进了陆威风的鼻子里。   这是什么东西?鬼魂吗?为什么长着男人的头,女人的身体?   ------------ 第25章 道长,你怎么可以   陆威风想要开口说话,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他面目开始微微泛紫,陆威风清楚,如果他再继续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喉神虎贲,气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陆威风心中默念咒法驱邪,可这咒语竟是一点都没有发挥出它的威力。   奇怪,他动不了,完全动不了!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这样!   “喉神虎贲,气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陆威风倒气逆行,将咒术又试了一遍,好容易抽动了自己的左手。   陆威风从左手开始,缓缓抽动自己的胳膊,想要将身上那怪异的东西给推开。   “恶……心。”陆威风的喉咙中艰难地发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沙哑哑的,沉闷却又尖刺,陆威风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了。   陆威风用着自己唯一可以动的胳膊,不断地去推身上的怪东西,那怪东西竟是纹丝不动,死死压制着他。   邻边,邱凛凛正同荣央和秦妙挤在一起,沉沉入梦乡。   屋外风动,将小窗吹开,邱凛凛身子一凉,恍惚从睡梦中惊醒。   她手心红线泛着微光,竟在不断抖动。   邱凛凛看向手中不断抖动的红线,猛然坐起。   奇怪,陆威风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吧?这红线怎么晃得这么厉害?难道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邱凛凛掀开身上只有一个小角的被子,光着脚便下了床,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一旁的荣央睡得不深,邱凛凛这一动,竟是也将她惊扰出梦。   只是,荣央睁开眼睛的时候,邱凛凛跑得就只剩一丝残影了。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啊?”荣央有些发蒙。这小丫头是去起夜了?   邱凛凛跑到陆威风房前,一腿踹开了房门。   “你怎么了?”邱凛凛循着手心中不断晃动的红线,看向了被压制在床上的陆威风。   他的身上正趴着一只散着冷气的鬼。一只残破的,用着男人头,女人身体,小孩儿双腿的鬼。这应该是叫鬼吗?这样可怕的东西,应该是叫做恶灵吧?   邱凛凛也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   “动……不……了。”陆威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了这一段沙沙哑哑、断断续续的音节。   “动不了?”邱凛凛快步上前,抓住了那恶灵的后衣领,要将他拉开。   那恶灵却突然将那张可怖的脸庞扭到了身后,张大着嘴巴,就要咬住邱凛凛的手指。   邱凛凛立即将手撒开,而后抬手结印。   “在人为魂。”一道清蓝法印现出,速然打向了那恶灵。   那恶灵恍惚松开了陆威风,飞速跃下了床铺,直朝窗户那边而去。   那恶灵细弱的双腿与他身体难以协调,以至于他爬向窗户时,手脚并用。   饶是如此,他的动作还是很快,竟是一溜烟便消失在了窗后。   恶灵逃走,邱凛凛的法印打空,竟是沉沉落在了陆威风身上。   这一击给陆威风打得够疼,却也给他打通了任督二脉,使他的身体顿然灵活了起来。   “呼!那什么鬼东西!”陆威风立即坐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那是恶灵吗?他倒是第一回 看见那东西。   可是……为什么他的道法遇见那恶灵就没用了?   “你没事吧?”邱凛凛亲眼瞧见自己的法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陆威风的胸膛之上。   邱凛凛担心得紧,只怕自己一不小心将夫君打死,此后无法传承山神血脉。   邱凛凛快扒开了他的亵衣,查看他的胸口。   陆威风的胸口被法印打得红了一块,却没什么大事儿,只是伤了皮肉,没有伤到内脏。   还好他皮厚。   陆威风见邱凛凛又扒他衣裳,不由得轻咳两声,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的小手。   “我没事。只是那东西奇怪得紧,面对那东西,我竟然没法使用道法。”陆威风凝眸,且看向了自己的双手。究竟为什么他偏偏对那东西束手无策?   他纵横人间一百年,还是头一次落入如此险境。   今日要是邱凛凛再晚来一些,他怕是真要下地狱了。   邱凛凛沉声,且将陆威风往床内推了推,而后钻进了被窝里,顺势躺了下来。   “你,你做什么?”陆威风见此,微惊,竟是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邱凛凛此时,就像是一块温软的羊脂白玉……   “我留下来保护你啊。”邱凛凛扬首,看向了侧坐在床榻之上的陆威风。   陆威风眸光微闪,其中似有水光潋滟,柔情万种。   从前多少坚毅神情,如今俱已成灰烬。   “哈呼~”邱凛凛打了哈欠,伸手出被窝,轻扯了扯陆威风的衣襟。“睡吧,好困啊。”   她在隔壁与荣央、秦妙二人挤在一张床上,很少时间睡得安稳。   陆威风心下一软,鬼使神差地竟就真滑进了被窝。   邱凛凛闭上眼,不多久就睡了过去。   睡中,邱凛凛蜷起双脚,一把塞进了陆威风的双腿之间。   陆威风腿间一凉,额间发毛。陆威风正要伸手将她双脚推出去,却想起邱凛凛刚刚来的时候并没有穿鞋,想来是她太冷了,才在睡梦之中给她的双足寻了个暖和的地方。   陆威风轻叹一声,竟也找不到理由拒绝给她取暖。   身旁之人睫毛些长,眉眼弯弯,呼吸匀致,却让陆威风面红耳赤,气短难眠。   一夜颇长,陆威风眼见着窗外的太阳缓缓升起,阳光从柔和到刺眼……   “咚咚——”忽有人敲响了房门。   陆威风抬头,猜想是荣央起来之后,发现邱凛凛人不见了,便来同他要人了。   “道长,凛凛在你那里吗?”荣央昨夜以为邱凛凛出去起夜了,便没当回事,顾自又睡去了,谁知道今天起床,竟是没瞧见那小丫头片子的影儿。可她的衣鞋却还好好地摆在一旁。   “在。”陆威风瞧了眼身旁熟睡的邱凛凛,小心将她抱了起来。   陆威风轻轻下床,抱着邱凛凛,蹬上了鞋子,走到了门前,弹指一道强劲之气,打开了房门。   荣央见邱凛凛还好好躺在陆威风怀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面房间的赵甘塘亦是早起,推门而出,正撞上陆威风穿着亵衣抱着邱凛凛的情形。   他竟是面露惊愕。   “道长你……如何能……”   ------------ 第26章 吃肉臊子面的壮汉   “道长你……如何能……”习道者,该是遵循色戒。   陆威风此般衣衫不整,怀抱温香软玉,于理不合吧。邱姑娘心性单纯,怎可被这淫道玷污?   赵甘塘愤然上前,气恼得面色赤红,抬手指向陆威风,且骂道:“出家之人理应安分守己,道长你如何能冒犯邱姑娘。”   陆威风闻言蹙眉,与他翻了个白眼。他说什么,做什么,哪里轮得到这凡人来置喙。   “赵大人。”一旁的荣央见赵甘塘此般反应,微微低下头,扯了下赵甘塘的袖子。“陆道长是凛凛的夫君。”   赵甘塘耳边风动,脑中似有雷电劈过。   陆威风是邱凛凛的夫君?   赵甘塘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从前他见他二人往来亲密,只当是他二人是知心朋友。   “道士如何能娶妻?”赵甘塘后退一步,满脸不可置信,心颤不已。邱姑娘单纯善良,无甚腌臜心思,恐是陆威风哄骗她,将她娶到手的吧。   “原则上是不可以的,可惜我没有原则。”陆威风轻笑一声,继续抱着邱凛凛朝邻房走去了。   陆威风倒也不是想承认自己是邱凛凛的夫君,只是想看赵甘塘听了这话之后,那震惊又神伤的模样。   赵甘塘眼见着陆威风将邱凛凛抱进房去,心中愤慨,认定是陆威风诱骗了邱凛凛。   “陆道长真的是邱姑娘的夫君?”赵甘塘蹙着眉头,又同荣央确认了一遍。   “反正凛凛是这样同我说的。至于他们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荣央无奈摇头,她起初听邱凛凛说起此事的时候,心中也是疑惑的。   毕竟,虽然道家凌霄派覆灭之后,灵宝派一家独大,戒律之中的‘戒婚娶’一条也被废除,但还是少有姑娘愿意找个道士作夫君的。那些小道们为了自己的修为不会消散,一般也不会选择娶妻生子。世人也依旧将道士视作‘出家人’。   但荣央经过这些天同他们的相处,她发现陆威风为人虽放荡不羁,杀生灭妖亦是从不眨眼,但他对邱凛凛,确实是视若珍宝的,便也没那么多疑虑了。   段庭之与赵甘塘睡在一间,早上醒来,他坐在一边等待赵甘塘洗漱完毕,才缓缓开始穿衣。   段庭之见赵甘塘出去,便拿起一边木施上的衣裳,套起了外袍。   “咚咚——”房门忽响。   段庭之闻声抬眸,以为是刚刚出去的赵甘塘又回来了,便道:“进。”   木门咯吱一响,一女子端着盛满水的铜盆,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刚刚敲门的竟然是秦妙。   “公子,我来给您更衣。”秦妙将铜盆放到一边,走到段庭之身边,抬手便要帮他系外袍上的盘扣。   段庭之退后一步,恍然躲闪。   秦妙的双手便就如此悬在了半空。   “我自己来就好了。”段庭之勉强露出笑容,也不好意思给她甩脸子。   “可夫人派我过来,就是伺候公子的。这一路上,我自当无微不至。”秦妙垂眸,身子却是向前一步。“奴婢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累赘,公子您就让我伺候您梳洗更衣吧,这样也算是奴婢尽了自己一份心意,以报答公子收留我之恩。”   秦妙缓缓为段庭之系好盘扣,而后又拿起挂在一旁的蟠龙玉带,小心给他系上。   柔手轻点,竟是若有若无触碰着他的腰肢。   段庭之鼻间凝着气,垂眸看着自己身前的女子。   她好像跟他头一回见着她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那日在赵府初见,秦妙眉眼清丽,不算什么大美人,只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   如今,她杏眼微动,清丽绝俗,竟有如画中天仙。   段庭之说不出她的脸哪里变了,但好像就是同之前不一样了。   许是她到了段府之后,少了许多烦心事,精神好了,连带着面容也长开了罢。   “公子,公子?”秦妙为段庭之穿好衣裳,抬首便瞧见他出了神,便出声喊他。   段庭之如梦方醒,捏着山根,蹙起双眼摇了摇头。   好奇怪,他刚刚为什么会看秦妙看入了神?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公子,衣裳穿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秦妙走到铜盆前,将边儿上的白巾子浸在了水里。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段庭之语气微沉,神情严肃,颇有些不容置喙的意思在里头。   秦妙听他语气与刚才大不相同,便识趣地退下了。“那奴婢便先出去了,公子你若有什么事儿,便喊奴婢来,奴婢就在外面。”   秦妙盈盈福身,而后出门,小心将房门关上。   房门完全闭上的那一刻,秦妙眼色微变,面上升起一丝不满。她本以为陆威风不好靠近,这才曲线救国,把心思打到了段庭之身上。   可这位镇魔司段司部好像也不是那么好近身的。   通房侍女都没有机会将他蛊惑,这男人当真毫无色欲吗?   清晨微光,众人下楼用早饭,准备用完饭就离开客栈,继续赶路。   客栈小二端上了几碗稀粥,几盘炒笋丝,以及一盘馒头。   邱凛凛、陆威风、段庭之、荣央以及赵甘塘五人坐在一桌儿。秦妙、镇魔司两小员以及余下两名玄甲卫坐在一桌儿。   赵甘塘喝了口稀粥,而后吃了口炒笋丝儿,眉头顿然蹙起。他本以为自己平时吃的那些‘粗茶淡饭’,已经算是粗茶淡饭了,没想到这离了家门,才算是真切尝到了寻常百姓桌上的饭食。   “老了。”邱凛凛吃了口笋丝儿,有点儿不开心了。这样的老笋,煲汤才好喝。   炒着,简直是在作践食物。   邱凛凛见众人吃得都不是很开心,便顿然站起,且问身旁小二道:“你们伙房在哪儿?”   “在西边儿。”小二给她指道。   “我可借个伙房?”   “客官自便。”   “你们且在这里等我两刻,我去做笋汤给你们吃。”邱凛凛给众人留下这句话,便朝厨房去了。   邱凛凛跑到伙房前。伙房门前站着一壮汉,正端着一碗肉臊子面,吸溜着细面。邱凛凛看他眼熟,他昨日好像也是在楼梯那边吃面的。   邱凛凛与他擦身而过,正要踏入伙房。   他却忽然转身凑近邱凛凛,将脸埋进了邱凛凛的脖颈,肆意吸取着邱凛凛身上的香气。   ------------ 第27章 连妖怪都害怕的状况   邱凛凛与他擦身而过,正要踏入伙房。   他却忽然转身凑近邱凛凛,将脸埋进了邱凛凛的脖颈,肆意吸取着邱凛凛身上的香气。   邱凛凛大惊,立即弹开。她脖颈之间却还残留着那壮汉的热气,仿似消散不得。邱凛凛抬手摩挲着自己的脖颈,想要擦掉那壮汉的气息,也不知怎么了,她心中竟升起一丝厌恶。   她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此人靠近她?明明她与陆威风在一块儿的时候就不会如此厌恶。   那壮汉见她弹开,也不再靠近,只是朝她笑笑,而后便走开吃面了。   邱凛凛将脖子磨得生红,许久才放下手来,忐忑地走进了伙房煮汤。   伙房中也不知怎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邱凛凛便自己找来了小笋,熬了些靓汤,端了回去。   邱凛凛将汤放到桌上,而后便坐了下来。   一股清香飘进赵甘塘的鼻子里,赵甘塘面上浮出笑意,抬手舀了些汤进碗里,大口喝了进去。   “邱姑娘好手艺!此汤甚是鲜甜。”赵甘塘夸赞道。   邱凛凛得了夸赞,心里欢喜,朝着赵甘塘笑了笑。   段庭之和荣央见此,便也舀了些汤喝。   邱凛凛坐在一旁,脑子里总是想到刚刚那壮汉将脸埋进她脖颈的场景,竟是越发焦躁不安了起来,邱凛凛不理解那壮汉那举动的含义,只觉得脖子没由来泛痒痒,还总觉得恶心。   陆威风见邱凛凛有些不安,手还总是摩挲自己的脖颈,顿然蹙起了眉头。   陆威风抓住了邱凛凛那只一直在摩挲自己脖颈的手,见着她脖颈生红,沉声问:“怎么了,你为何一直揉脖子?做汤烫着了?”   “不是。”邱凛凛回道。“刚刚我去做汤,伙房门口站了个吃面的男人,突然就过来把脸凑到了我脖子上。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恶心得很,他虽然离开了,但我还是觉得脖子上脏脏的,沾了他的口水。真是好生奇怪啊。”   陆威风闻言,面色一沉。   段庭之三人亦是放下了碗筷,沉着脸看向了邱凛凛。   “那人还在伙房吗?”陆威风沉声问道。   邱凛凛看着陆威风泛红的脸,总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不知道。”邱凛凛一边答,一边挣脱了陆威风的手,又想要摩挲自己的脖子。   陆威风重新扼住邱凛凛的手腕,道:“别擦了,你这是在厌恶,在害怕。”   厌恶?害怕?邱凛凛沉着眸子,僵硬地摇了摇头。她在害怕,为什么自己不知道呢?她只是感受到了那男人的恶意,才会这样的吧。   陆威风起身,拉着邱凛凛便往伙房那边走去了。   段庭之三人亦是起身跟了上去。   “只怕闹出人命来。”段庭之轻声道。   “那男人,作践猖狂得很,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必得将他拿下,送去官府。”赵甘塘愤恨道。   陆威风众人追到伙房前,那壮汉已然不在门前了。   陆威风便走进伙房,四下而望,自是四下无人。   那禽兽究竟哪儿去了?   陆威风转身,就要离开伙房,去客栈其他地方寻找那个卑鄙下流的。   段庭之却忽然出声道:“那边是不是有一个妖术法阵?”   陆威风脚步微顿,转头循着段庭之的目光看去。段庭之看的地方,摆满了木柴,大略一看,似乎并不不妥,可若细看,确有法阵气息。   邱凛凛抬手,一丝晶蓝光霭飞入木柴。   顿然间,青光微闪,木柴处妖术法阵消散,一切真象显于眼前。   两具尸首倚靠在木柴之前。他们穿着褐色粗布衣裳,腰间系着白围布,布上沾满油污,看起来像是这客栈的伙夫。   怪不得刚刚邱凛凛进来的时候,没有见着伙夫,原来是已经殒命,被藏在妖术法阵之中了。   两伙夫面色惨白,心口处凹陷,好似少了一块肉,其间渗出血,染红衣襟,似要将胸前衣衫尽数浸染。   邱凛凛也不知怎的,突然联想起刚刚那壮汉端着的那碗肉臊子面。   “此客栈之内有妖?”荣央蹙眉说道。   “恐怕不仅有妖,还有鬼呢。”陆威风无奈一笑。昨日晚上来缠着他的怨灵,他还没有搞清楚来历,这就又突然出现妖物了?   这官道之上,果真妖魔横生啊。   “那个一直在吃面的男人,就是妖物吧?”邱凛凛想起那人邪魔的眼神,心间不由一颤。自打她出山以来,遇见的妖怪,都是些寻不见妖气的大妖怪,邱凛凛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啊——啊——救命!”   客栈之中忽传来小二的叫喊声。   众人顿感不妙,立即出了伙房,循着声音,跑上了楼去。小二的惨叫,就是从二楼的客房之中传来的,看来,那妖怪已经不打算再隐瞒身份了。   陆威风四人刚跑到楼上,就看见刚刚一直在大堂吃饭的镇魔司小员和玄甲卫已经进了二楼尽头的那间客房去。   “此妖妖气隐藏得甚好,恐怕修为不低。”荣央眼见着自己的同僚跑进去救人,心间寒寒胆颤。他们必不是那大妖的对手!   四人奋力跑至门前,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两具玄甲卫的尸体。   未学道法的凡人与妖斗,必是以卵击石,一击即死的。   赵甘塘看见这几天保护自己,且与自己同吃同住的玄甲卫死去,心中难忍悲恸。   众人抬首,朝房内看去,余下两名镇魔司小员正使动着法索,似乎在于床榻之上的什么东西缠斗。   邱凛凛与陆威风踏进房门。   一只巨大的蟒蛇正盘在床榻之上,围绞着店家小二,其双眼猩红,散着诡异的光,灰黑的蛇皮上覆盖着一层粘液。   陆威风见着那蛇皮,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他们当日在梅林遇见的那个蛇妖的模样,此妖,怕不是跟那蛇妖有关系,过来寻仇的吧?   “快把我妹妹的妖丹还来!”   “砰——”那蛇妖盘在床榻之上,声音魅惑,其蛇尾微微一动,竟使得整个床架都坍塌了下来。   陆威风闻言,抿了抿嘴唇。好家伙,还真是来寻仇的。   忽有一只巨大的金蛤蟆从窗外跳了进来,一下子便将一个镇魔司小员踩成了肉泥。   段庭之见此,心如刀绞。   “佘娘子!我们得快些离开了,外面不对劲儿啊。”那金蛤蟆张口,同床榻之上的蛇妖说道。   ------------ 第28章 小道姑   “佘娘子!我们得快些离开了,外面不对劲儿啊。”那金蛤蟆张口,同床榻之上的蛇妖说道。   “怎么了?”那蛇妖闻言,顿然将困绞着的小二放下,低下蛇身,游下床去,且化作一老妇。   其白发苍苍,面容老朽,却是身姿挺拔,精神万分。   被放下的店家小二,嘭的地一声砸在了坍塌的床板之上。“咳咳咳——”他脸色青紫,许久才缓过气来。   店家小二抬头看向一旁两具冰凉的玄甲卫尸体,又看了眼那位被蛤蟆妖踏成肉泥的镇魔司小员,不禁捂住了双眼,就要呕吐。他此番留得一性命,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血腥味弥漫至满屋,段庭之脱下外袍,盖在了那镇魔司小员破碎的尸身上。   荣央站在一旁,悲伤之感竟已盖过了她胃中翻江倒海的感觉。   余下的那名镇魔司小员瘫软在地,情绪已然崩溃。这去京都之路,远比他想得要危险得多。   那蛇妖走到窗前,只见着天外黑云缓缓朝这边而来,云中翻腾着光闪的雷电,似乎那黑云到此之时,便是万物催毁之时。   清晨的阳光缓然暗淡,谁也不知道在哪一刻,此处会陷入一片黑暗。   “你既是来报仇的,那我们便速战速决吧。”陆威风瞥了窗外一眼,突然有些心悸。   那样天地陷入一片黑暗的场面,真是像极了他这些年的梦中之景。   “哈哈,他也怕了吧!”蛤蟆妖见此,放声一笑,而后抖了抖身子,化作了一浓眉大嘴的壮汉。   “就是你!”邱凛凛一眼将这化形的蛤蟆精认了出来。“陆威风,就是他闻我。”   邱凛凛抬手指向那蛤蟆精,同陆威风告状道。   “呦,这不是那香喷喷的小娘子么?等我杀了这臭道士,我就带你回我洞府去。”蛤蟆精见邱凛凛气恼告状,心间反而越发激昂。   此女不仅貌美体香,身上散出的清明精气更是妖类梦寐以求的滋补圣品。若是将她强娶,洞房之后取她一块心头肉做成肉臊子面,岂不美哉?   “谁要跟你回洞府!”邱凛凛是要与陆威风一起逍遥人间的,那蛤蟆精真是做梦!“你杀了我同僚,我必定让你以命抵命了去。今日与之后的每一日,你都别想回你的洞府了!”   “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我倒要看看……”   蛤蟆精开口,话还没说完,邱凛凛便从腰间抽出了小匕首,直直朝他而去。   匕首之上散着幽蓝光色,似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蛤蟆精微惊,闪身躲去,邱凛凛却忽然转头,别过匕首,刺进了他的后背。   “啊~”蛤蟆精后背之肉灼痛,震怒,转身拎起邱凛凛的衣领,就要把她丢到窗外去。   邱凛凛面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了笑容。   邱凛凛亦是抓住了蛤蟆精的衣领,借力使力,将他一起带到了窗外去。一人一妖倏忽悬于半空,邱凛凛用匕首割开了自己衣领,使那蛤蟆精与自己分离,而后翩然翻身立起,用力一脚将蛤蟆精踹了下去,自己却借着反力,重新跃进了客栈窗户。   这一番动作快得不像话,蛤蟆精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抓着两片衣襟,茫然掉落在地,砸出了一个大坑。   邱凛凛割去了衣领,胸前风光微露。   段庭之与赵甘塘见此,纷纷别过了头去。   陆威风褪下道袍,抬手丢向邱凛凛,衣袍在风中涌动,定定落在邱凛凛身上,陆威风眉眼轻动,那袍子便自己系了起来,将邱凛凛裹了个严严实实。   清灵的小姑娘穿上了道服,一下子就变得像个道姑子了。   蛇妖吐出红信子,直直朝邱凛凛而去。   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敢将金蛤蟆踹下去?   陆威风唤出七星宝剑,将其飞出,割断了蛇妖的红信子。而后从乾坤阴阳袋中执出一根阴阳杵,速然将其钉在了蛇妖的肚子上。   阴阳杵威力颇大,一下就将那蛇妖震到了木墙之上,木墙断折,那蛇妖竟也飞出了屋外,重重摔到了地上。   众人从那破碎的木墙处,飞身而下,落在那蛇妖与蛤蟆精身旁。留着赵甘塘与镇魔司小员站在窗边,着急慌张。   屋内小二哪里见过此等人妖大战的场景?店家小二见着妖魔被打落至地,便立即从地上爬起,冲出了房门去,跑向了客栈一楼大堂。   “掌柜!掌柜!有妖怪啊!我们快跑啊!”店家小二跑到掌柜房中,要喊他一起逃,多少也算是有些良心?   “啊——”   谁料小二推门而入,第一眼便瞧见床上的掌柜被一个鬼魂扼住了脖子。   此鬼半透明,身着战甲,却长着女人的脸,且脖子细长青紫,四肢细短,与他粗壮的肢干格格不入。   “救……命……”掌柜被掐得眼球凸起,求救的声音嘶哑细弱,让人难以听清。   小二吓得愣在原地,双腿直颤。直到掌柜快要断气,他才回过神,举起了一旁的木凳,狠狠砸向了掌柜身上的恶鬼。   恶鬼受惊,忽然消失。   掌柜从床上爬起,踉踉跄跄跑到衣柜前,将柜门打开,拿起其中装着银子的木盒,就朝门外跑去。   “这官驿闹鬼,闹着闹着,怎就闹到我这里来了。”掌柜边跑边说道。“这地儿是不能待了。”   小二跟在掌柜身后,见掌柜要从大门出去,立即将他拦住。   “不能走这里,外头有妖怪!走后门!”   “妖怪?”掌柜半信,却也舍不得拿自己的命冒险,便立即改了路线,朝后门跑去。   “掌柜,你看我救了你一命,你能不能给些银钱我,好让我离开了客栈,也能安身立命了去?”小二跟在掌柜身后,一边跑,一边同掌柜商量道。   “你以后就还跟着我,我们去个好些的地方,再开个客栈。”掌柜抱紧了手中的木盒,大步跨出了后门,拼了命地要逃离这个偏僻的鬼地方。   小二沉下脸子。他们是同乡,一起出来找生计,途径通榆客栈,这厮就设计杀了客栈原本的掌柜,霸占了通榆客栈。那可是抢劫杀人的大罪啊!   小二可不想再与他同流合污了,此时大难临头,各自分飞不好吗?   “诶呀!”掌柜跑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击拍大腿道:“我的夜明珠还在枕头下没拿!”   ------------ 第29章 道长滑铁卢   “诶呀!”掌柜跑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击拍大腿道:“我的夜明珠还在枕头下没拿!”   “什么?”小二闻言,也是急了起来。那珠子可是个好东西,值钱得很。   掌柜额间冒出虚汗,犹豫半刻,终还是拉着小二一起跑回了客栈去。   客栈门外的众人与那蛇妖、蛤蟆精对峙。   黑云缓然压来,已然覆盖住了一望无际的空洞河床。再不多久,他们所有人就都要处于那黑云之下了。他们不知道那黑云是什么,也不知道当黑云到临之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但本能的不安告诉他们,他们必须赶紧离开。   段庭之与荣央唤出法索,缠住了他们四肢。陆威风抛出阴阳杵,在蛇妖与蛤蟆精周边勾出法阵。   邱凛凛抬首,眼中是无尽黑暗倾轧而来。   干瘪皲裂的河床之中,忽然溢满了幽蓝的河水,其间磷光点点,在这黑暗之中,散出柔和的光,有如天际星海。   美得不像话。可惜,越美的东西,往往就越危险。   黑云夹杂着细弱的雷电,时不时地发出些白光,将天边微微照亮。众人被暗云倾覆,一旁河水暴涨,狂卷而来,竟比那海啸还要壮烈上几分。   众人惊愕,黑云与潮水的到来比他们想的还要早。   邱凛凛抬手结印,蓝与蓝的光色相遇,却是融合不来,只呈对抗之势。   邱凛凛结出光印,将众人笼罩。   幽萤河水瞬然将光罩淹没,邱凛凛手腕血筋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势盛大,她恐怕撑不了多久。   “陆威风!你快点把那两个妖怪降伏!我扛不住!”邱凛凛苦着脸道。   陆威风闻言,立即启动法阵,准备将那两个妖怪困住,而后放任他们淹没在这诡异的河里。   段庭之与荣央唤出的法索也已入了强弩之末,威力顿然轻减。   二妖趁此,挣开法索,将他二人手中的法索毁成了碎渣。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陆威风念咒,法阵却毫无反应。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陆威风又念一次,依旧毫无用处。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道法又失效了?难道是因为这诡异的河水,能够抑制术法吗?   陆威风看了眼邱凛凛,又看了眼一旁的段庭之与荣央。可为什么他们能够唤出光罩,亦能够驱使法索?为何只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看来,今天无劫道人就要死在我们手里了。”蛤蟆精见此大笑,顿然化作金蛤蟆原身,就要将陆威风踩在脚下。   蛇妖亦是扫出蛇尾,要将段庭之与荣央杀死。   邱凛凛心一横,收回光罩,任由幽萤之水倾覆而来。   众人瞬时被幽蓝的水包裹淹没。   天上黑云霎时分为万般墨黑烟雾,在他们上空盘桓萦绕,也不知是在伺机等待着什么。   “啊——”陆威风身浸幽萤之水,肌肤就像是被火焚灼一般,生痛入骨。   他胸口的骷髅印记发出刺眼的白光,陆威风痛得睁眼不得。   在他的脑中,天地一片黑暗,唯有他的周身,散有清透的白光,这……好像是一种来自与脑海深处的记忆。   潮水猛然退去,恍惚间,那翻涌的幽萤之色竟都消失不见,之前的蓦然倾覆,就好像大梦一场。   如果不是邱凛凛身上的衣服还湿着,邱凛凛必定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境。   “怎么回事?”荣央刚刚都以为自己就要被淹死了,这河水怎么还突然退去了?   段庭之不会泅水,竟是瘫倒在一旁,噗噗地呕酸水。   “啊~”   “啊~”   那蛇妖与蛤蟆精忽然大叫,他们的肌肤居然缓缓腐烂,散出腥臭气息。   天际盘桓着的丝丝黑烟猛然朝众人而来。   段庭之与荣央抽出长刀,且与他们对抗。那蛇妖与蛤蟆精周身腐烂,痛苦不已,竟是有心无力,只能任由黑烟穿过他们的身体,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洞。   那些黑烟,好像在蚕食他们的身体。   段庭之与荣央毕竟是凡人之躯,如果他们之后气力不济,再无力反抗,终究还是会跟那二妖一样,被天上黑烟蚕食得尸骨不剩。还有客栈中的赵甘塘与镇魔司小员……   潮水退去,陆威风的肌肤再不生疼,却又有众多黑烟朝他袭去,直直流窜进他的胸口,竟是有进无出!   陆威风周身迸发出白光,与那黑烟交结,远看,竟似阴阳太极。   邱凛凛结印保护自己,而后跑到陆威风身边,扯下了他腰间的乾坤阴阳袋,拿出了许多阴阳杵来。   “陆威风,你教我封印它们。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邱凛凛只会些地仙小法术,此前从未接触过道法。但天道伦常,大差不差。如今被困此处,若她再不想法子,大家都会死。   “对境无境,居尘无尘,动念无念,用心无心,无天无地,无人无我。炼神还虚,炼虚还无。心涵动静,心不动则虚极静笃,明心见性,人我两忘,心无其心,无正其心,不为名动心,无心可动则近道矣。”   黑气源源不断地涌进陆威风的身体里,他双眼一黑,竟感受到了无尽的力量。   邱凛凛听得陆威风的封印心法,管不了太多,只得学着陆威风平时的模样,将阴阳杵散在皲裂河床边,勾出八卦象。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邱凛凛凝指大喊,且在河床之上唤出金光法阵。   万般黑烟顿然被法阵吸进围困于河床。   黑烟在金光阵法之中横冲直撞,甚是骇人。   周遭忽静,陆威风胸前再无黑烟涌入,之前进入他身体的黑烟,却也无法逼出,他周身光芒暗淡,竟是轰然跪地,呕血不止。   他的身体之中好似有千万股强劲的力量互相撕扯,要将他错综血脉咬断。   而那两个大妖,竟已被蚕食成了两坨血沫子。   金光阵中的黑烟忽然平静,且缓然落于河床,聚成了一个又一个人形。   只是……他们居然跟邱凛凛、陆威风昨夜见到的那个恶鬼一样,躯体残破,四肢躯干仿若随意拼接。   ------------ 第30章 妖惑   只是……他们居然跟邱凛凛、陆威风昨夜见到的那个恶鬼一样,躯体残破,四肢躯干仿若随意拼接。有鬼魂长着男人的头,却接着女人的躯体,婴孩儿的臂膀。有鬼魂散着老者的白发,却接着年轻人的躯体,四肢参差不齐,每走一步路,都摇晃得诡异。   恶灵浩荡,如潮水般徘徊在干涸的河床,他们的双眼流着焦黑的脓水,正幽幽地看着河床之上的众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段庭之走到河床边,看着眼下密密麻麻的残破恶灵,头皮发麻。   此间大多恶灵身着百姓的粗布麻衣,偶有身着铜色战甲者,接着细长的手臂,看似完整,实则四分五裂。   穿着战甲的恶灵腰间系着木色腰牌,腰牌之上雕刻着飞鹰,栩栩如生,仿若正翱翔于天际。   段庭之眸光微闪,前朝大元擅木刻之术,以飞鹰为图腾,河床之上穿着战甲的亡灵,难道是前朝的将士吗?   段庭之顿然抬头,遥望四周,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这里,在百年前,曾是一座城吧。”段庭之忽的气短,手脚发毛。“大邑建国之时,曾屠过一城,名为车云城。”   “如果这里本来是一座城,为何现在如此僻静了?”陆威风捂着心口,缓然支起身子。   “大元车云城为前朝大将林吉驻守,林吉不愿投降,城内百姓也是愿与他同生共死,我们大邑将领只觉他们冥顽不灵,便倾十万兵力,大肆屠城。兵胜之后,大邑占领车云城,将城内百姓与兵士的尸体尽数扔进乱葬岗。可大邑占领车云城之后,怪事频发,常有人丧命,再不宜居。当时明城皇也是内心愧疚惊恐,不敢再用车云城,便下令直接将车云城夷为了平地。”段庭之说道。   “做到人皇,也是真狠。”陆威风无奈一笑,抬手拭去了嘴角的残血。“夷为平地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在人家的地界儿上开凿运河,乱了一方枯骨,人家能不生怨气吗?”   只是,捅娄子的是当时的明城皇,下令开凿运河的是现在的圣上,为何要将报应报到他们身上?   刚刚差点死在这里的,可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啊。   邱凛凛望着广阔的河床,竟是不忍心再去看那些残破的亡灵之身,他们生前死于战乱,死后尸身还被开凿运河的劳工破成了残块,以至成了亡灵都无法寻到自己所有的部分,成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生不得安稳,死不得安息。说得便就是这个样子罢。”邱凛凛垂下眸子,两滴眼泪缓然滴落在地,结出晶蓝的花。   其光熠熠,似要安抚一切漂泊的亡灵。   之前回到客栈之内的掌柜与小二,拿到夜明珠之后,就准备离开,谁知幽萤之水倾覆而来,将客栈头层都淹没,幸而潮水退得也快,他们这才得了一条小命。   潮水退去之后,掌柜和小二就站在门后,暗中观察着陆威风众人。   眼见着万千黑烟窜进陆威风胸口,又眼见着那两个妖怪被黑烟蚕食。   掌柜看着那等场景,心间恐慌,脑中却突然萌生了一‘柳暗花明’的想法。   “小三子,你刚刚看见没?那些黑不溜秋的鬼一直在往那个道士的身体里钻。而且,钻进去,就不会出来了。”掌柜面上忽浮起一丝笑容,其双眸光闪,看着陆威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我看到了,所以?”店家小二不太能明白掌柜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所有鬼都能钻到他的身体里,我们客栈不就安全了,不就再也不会闹鬼了么?我们就不用离开这里,从头再来了。”掌柜切切说道。   店家小二一愣。他这个同乡爱财,心思活络,竟似豺狼虎豹。   “刚刚那道士胸中不过钻了一小部分的鬼魂,就疼得呕血了,如果那天上黑烟都钻进去了,那道士岂不是……”岂不就死了吗?   说不定还会跟刚刚那两个妖怪一样,被恶鬼吃得只剩残渣。   “他死了又怎样?”掌柜与店家小三子二人身后忽传来一个轻盈的女子声音。   掌柜与小二转身,便瞧见一青衣女子从二楼缓然而下,她面上带着笑意,且又继续说道:“只要这客栈还是你们的,你们还能在此安身立命不就好了么。别人被恶鬼绞死,总好过你们自己被饿死。”   掌柜和小二识得她,她是那个一直跟在那小公子身后的丫鬟,他们都叫她秦妙。   掌柜听得秦妙之言,更是希望陆威风能够收留所有恶鬼了。   “他们在河边设下的法阵,只能挡住恶鬼,挡不了凡人。也就是说,只要你们走到那道士身后,推他一把,他就会立即堕入那恶鬼窝中,吸收河床之中的所有恶鬼。”秦妙说道。   掌柜闻言,心间动摇,双腿微动,就想要出门去推人,却又有些犹豫。那道士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我看你们可怜,便就再多说一些。那位姓段的公子,以及另外两位姑娘,是不杀凡人的,而那小道士,现在已经用不了术法了。你大可不必有后顾之忧。”秦妙轻笑道。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而后便踏出了客栈之门,大步朝陆威风跑去。   “掌柜的!”店家小二见他不要命地冲了出去,心中顿然焦躁不安,毕竟他们为了从蛇妖手下救他,死了三个人。可店家小二毕竟与掌柜亲厚些,而且,掌柜所言也不错……   店家小二立在原处,蹙眉闭上了双眼,竟是作壁上观。   “秦姑娘,你没事吧?你刚刚都在哪里的?”赵甘塘与镇魔司小员下楼而来,刚刚潮水倾覆,他们一直在二楼寻找秦妙的身影,遍寻不着,便以为她还在头层。   如今,秦妙确实是在客栈头层没错,可她衣衫干燥,滴水未沾,可刚刚幽萤之水明明就把一层给淹了。   秦妙闻声,淡然转身抬眸,泪吟吟地同赵甘塘说道:“我刚刚看到妖怪,太过害怕,便躲在衣柜里了。”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去与邱姑娘他们会合吧。”赵甘塘见秦妙无事,便松了一口气。   赵甘塘走出客栈,一眼便见着在不远处,客栈掌柜站在陆威风身后,就要将他推入亡灵运河。   ------------ 第31章 你惹他干嘛呢!   陆威风众人皆立在河边,低首看着残破的亡灵。   忽有一人从后而来,一把将陆威风推进了亡灵运河之中。   陆威风恍惚跌落,河床之中的亡灵倏忽化为千万股黑色烟雾,定定流窜进他的胸口。   “啊——”陆威风胸口剧痛,周身经脉酥麻,血液逆流,似要爆体而亡。   黑烟聚成流柱,四面而来,源源不断地窜进陆威风的胸口,而后扩散于他的每一寸内脏肌肤。   邱凛凛三人惊骇,纷纷看向了那个推陆威风下去的罪魁祸首。   客栈掌柜被他三人盯得发毛,且退后三步,大喊道:“不把他推下去吸收恶灵,我们还指望着那法阵能困这些恶灵一辈子吗?等法阵失效,恶灵冲出,我的生意还怎么做?”   邱凛凛闻言,满脸不可思议。他口中的生意是什么,竟比人命还重要?   “你的账,等我上来,我再跟你算!”邱凛凛震怒,瞪了那掌柜一眼,而后竟是翩然转身,一跃而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凛凛!”荣央见此,吓得七魂没了六魄。这小丫头片子怎就跳下去了!   荣央激动,大步向前迈出,好似也要跳进河床。   段庭之立即伸手将她拉住,冒了一头冷汗。“你做什么!冷静一点!”   他没拉住邱凛凛,再不能拉不住荣央了。   “邱姑娘!”赵甘塘大步跑来,气喘吁吁,恍然扑倒在河边,河中黑暗无尽,他二人一跃进去,便再见不着身影了。   赵甘塘大力扇了自己一巴掌,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不仅嗓门小得提醒不了陆威风,竟也来不及阻止邱凛凛。他真是个废物!   一旁的掌柜见此,拔腿就要跑。赵甘塘立即将他拉住,且抽出身旁段庭之腰上的佩刀,架在了那掌柜的脖子上。“邱姑娘说了,等她上来,找你讨说法,你也休想跑。”   掌柜脖上一凉,吓得颤腿儿。刚刚那个丫鬟说,他们不会杀凡人的,这应该只是恐吓,他心想道。   “司部!怎么办?”荣央微微平静下来。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邱凛凛和陆威风。   “召出法索,探寻他二人踪迹。”段庭之看着那河中黑乎乎的一片,沉着脸唤出了法索,且驱使法索游走于恶灵之中。   荣央得令,沉下心思,唤出法索,与段庭之一同寻找邱凛凛与陆威风。   只可惜他们道法浅薄,所召出的法索一入那亡灵河中,便被百鬼咬成了碎片。   邱凛凛跃入黑海,于周身作出晶蓝光罩,在万般恶灵之中寻到了陆威风,邱凛凛一把拉住陆威风的手。   恶灵四处冲撞,竟将邱凛凛的光罩撞出了一道道裂缝。   流柱如刀棍,窜进陆威风的身体,看似不留痕迹,却时时蚀骨灼心。   陆威风痛得双眸之中蓄满了泪液,他模糊中看见邱凛凛握住了他的手,只可惜他四肢麻木,竟是毫无知觉。   “快回去……”陆威风咬牙,切齿吐出了这几个字。   邱凛凛的光罩在这众多恶灵之中,撑不了多久的。   “一起走。”邱凛凛死死握住陆威风的手,用力将他向上拉。说好的一起看皇城、街路、茶馆、楼台,少一样都不行。   陆威风周身迸发出柔和的白光,那些恶灵见着这些光芒,竟是更加疯狂,他们飞速流动,以陆威风再无法承受之势继续附着。   邱凛凛周身光罩一瞬被灭,邱凛凛却还是不愿放开陆威风的手。   邱凛凛横下心,逆着万般恶灵,受着百鬼撕咬之痛楚,一把抱住了陆威风。   邱凛凛死死抱住陆威风的腰肢,以己躯挡住了陆威风的胸口,不让那些恶鬼继续流窜而入。   “你这又是何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陆威风身上的痛楚渐弱,他轻启薄唇,小声在邱凛凛耳边念叨。   “这是什么话?我从未听说过。管你是不是我夫君,谁掉下来了,我都救。”邱凛凛肉体灼痛,活了十八年,她还是头一回体会到了百鬼撕咬之痛。   细细想来,她入这红尘,倒是体会了不少‘头一回’。头一回吃胡麻饼,头一回成亲,头一回有夫君,头一回有朋友,头一回除妖镇魔……   陆威风的双手渐渐有了知觉,他抬起双手,将邱凛凛拥住。   “这话也没听过么,我就说我懂得比你多。”陆威风纵横人间一百年,从没想过死,也不想死。   可如今,他却是觉得如果以后同他这位小妻死在一起,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现在,他们还不能死,也不会死。   他将她带离深山,自要护她无虞。   看着她死在自己身边,那他妖界二世祖成什么大废人了?   陆威风燃烧精魂,化肉筋为金光法索,缓然从手心抽出,将其驱使至恶灵法阵之外。   岸上段庭之与荣央见着暗河之中伸出金光法索,不由大喜。他二人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段庭之与荣央抓住法索,散尽法力,终将他二人从那亡灵运河之中拉了上来。   陆威风和邱凛凛被拉上来的时候,已是气息奄奄了。   陆威风身体之中,恶灵的力量四处乱窜,他却依旧无法将它们逼出来。这些恶灵,怕是想要与他共用一个身体。   邱凛凛的肉身被百鬼撕咬出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正森森地渗出血来。她强行支起身子,缓然立于风中,沉眸看向了一旁的掌柜。   掌柜被盯得胆寒,立即跪了下来,频频给邱凛凛磕头。   “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邱凛凛踉跄走到赵甘塘身边,夺过了他手中的刀。   “我也不要你性命,我们身上受了多少伤,就在你身上割多少下罢。”邱凛凛俯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掌柜道。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掌柜涕泗横流。   “凛凛,住手。凡人不归我们镇魔司管,我们也不能滥用私刑。”段庭之上前,拦住了邱凛凛。   “邱姑娘,我会将此人送去官府法办的,再向东走一日,就到物宝城了。”赵甘塘亦是说道。   “呲——”   忽从天而来一把七星宝剑,直直插进了那掌柜的心口。掌柜呕出一口血,蓦然躺倒,瞪大了双眼,再无气息。   众人惊愕,转脸看向那七星宝剑的来处——陆威风。   “官府,官府,法办,法办,麻烦得很。”   ------------ 第32章 来路与归途   “官府,官府,法办,法办,麻烦得很。”陆威风颤颤巍巍地站起,嘴角总挂着一丝笑意。“直接杀了便是。”   陆威风刚刚化手筋为金光法索,如今肉筋归位,他手腕上的红血却仍旧顺着他的肌肤缓然流淌、滴落,染红清白衣袖。   他立于狂风之中,身后是无尽黑暗。   河床中只剩下稀疏恶灵四处流窜,竟与之前那翻涌模样天差地别。   陆威风微微抬眸,晶黑的双眼散着诡异的光芒。陆威风胸闷,便抬手扯了扯衣襟,将白衣松散,露出精壮的胸膛。   邱凛凛清楚地看到,他胸前火红的骷髅印记,如今已经变为了深黑颜色。   “你没事吧?”邱凛凛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模样,心间生起一丝不安。   “我能有什么事。”陆威风抬手,收回了自己的七星宝剑,而后恍然刺剑于土,扶着长剑站定,怎么也是不肯再瘫下了。   长剑从掌柜心口拔出,溅出了千般血液,在场众人的衣角,皆是逃不过一个血染成红。   陆威风的双眼缓缓恢复如初,刚刚那般恶灵流柱钻进他的体内,让他疼得想骂娘,现在他竟一丝痛楚也感觉不到了。   邱凛凛脚下两朵晶蓝的花忽然化为了千丝光霭,直朝亡灵运河而去。光霭落于河床之上,重新生出千万朵晶花,遍布整个河床。   法阵中的恶灵顿然安静,缓然落于花朵之上。花朵幻为一个个人形,只是这回,他们不再是残破不堪的躯体,而是真正完整的灵魂。   灵魂缓然飘升,聚成缥缈星海,照亮夜空,驱散乌云雷电。   花为媒介,联结阴阳,引渡魂灵。   陆威风看着远去的魂灵星海,不由一笑:“你们走得真是好时候,怎不将我体内的伙伴一起带走?”   邱凛凛也对她眼泪花朵安抚魂灵的时机感到疑惑,刚刚陆威风跌落河床,它们没什么反应,非非等恶灵窜进了他的身体里,才化为光霭引渡魂灵,此中难道有何天机?   可陆威风现在看起来,除了虚弱些,似乎与平时并无不同。   天空缓缓澄净,露出了本就该有的火热太阳。   此前种种,竟如大梦。段庭之垂眸看向那寂静如许的空荡河床,眼中似可瞧见当日车云城被屠戮的血影刀光。   可叹河边无定骨,羌笛难解秋风愁。   ……   众人暂歇,而后将玄甲卫与镇魔司小员的尸身找了个好山水的地方安葬,而后便继续沿着官路前进了。   邱凛凛受了伤,荣央给她上了药,但她整个人都还是有些萎靡,便一路都坐在马上,躺在陆威风怀里睡觉。   幸而她自小伤就好得特别快,歇歇也就有力气了。   本来羊皮地图上标示从客栈到物宝城不过一日行程,可他们出发得比较晚,队伍伤亡又惨重,大家的情绪都很是低迷,于是他们赶路到日落西斜,竟也只是走了一点路程。   月亮上来的时候,众人恰巧路过了一个破庙,便停下了脚步,暂且在破庙歇脚。   邱凛凛一到破庙,就攒了一堆稻草在身下,又继续睡去了。娘亲曾说过,若是受伤了,多睡睡就好了。   陆威风夜半也很精神,便拎着小酒壶,出了门,飞身而上破庙房瓦之上,半躺于屋脊,对月畅饮。   轻软的道服于夜风中微动,陆威风酒未多,双眼却是迷蒙。   “你真的没事吗?那么多恶灵都钻进你身体里了诶。”陆威风腰间的小玉葫芦出声道。   “你也知道担心我?我被困在恶灵之中时,你可没说救我一下。”陆威风轻笑道。   “我倒是想救……”小玉葫芦可是自身都难保啊。   “葫芦,我总觉得在亡灵运河发生的事,跟我梦里的情形很像。”陆威风敛起笑容,眉头微皱。   “那个你从小做到大的梦?”小玉葫芦问。   “没错。”陆威风答道。   “那也许是个预知梦吧。预知你今天有危险,但你一直都没有领会其中的意义。”小玉葫芦分析道。   “不,只是跟那个梦很像,但不一样。经过亡灵运河一事,我突然觉得,那也可能不是梦,而是我的记忆。”陆威风仰起头,又灌了口酒下去。   “记忆?”   “面对那些恶灵,我的道法毫无用武之地,我与那些恶灵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让我在遇到他们的时候,无法伤害他们。”陆威风也难以言喻心中的感受,就是觉得心慌。   “你光着屁股的时候,我就被你师傅师娘逼着陪你玩了,你游历人间的时候,我大多也都在你身边,如果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不可能不记得。”小玉葫芦认真思考道。   他们有许多共同的记忆,若说那梦是真实存在的,没道理他们都没有印象。   “那在光着屁股之前呢?”陆威风问道。   “那你就要问你师傅和师娘了。但他们抱你回来的时候,你还皱皱巴巴的,屁大点一只,应该还没开始记事。”当初妖娘娘和高道长抱着他回威铭山的时候,葫芦还以为他们才认识几天,就生出了个孩子来。   后来才晓得,陆威风是他们捡的。至于是在哪里捡的,怎么捡的,小葫芦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平白抱了个孩子回来,你也不问问来历。”陆威风鄙夷道。   “你自己不也没问么。”若是小葫芦现在还有人形,一定会狠狠瞪他一眼。   陆威风轻撇嘴唇,他只是觉得,人生天地间,来处并不重要,他们需寻找的只是归途。   邱凛凛白日睡了半天,夜中睡了会儿便清醒了过来。她起身,四下而望,却是没有见着陆威风的身影。   “呜……嘶……”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细弱抽涕声。   邱凛凛听着像是个男人在哭,便走出了门去。   镇魔司小员坐在破庙前的台阶上,垂着头,正时不时抹着眼泪。   邱凛凛想问他怎么了,却想起自己居然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许是他听到了脚步声,竟是立即从台阶上弹起,转身看向了邱凛凛,手握住刀柄,就要抽刀。   “是我。”邱凛凛见自己将他吓到,不禁愧疚。   ------------ 第33章 财大气粗陆威风   “是我。”邱凛凛见自己将他吓到,不禁愧疚。   “邱姑娘。”镇魔司小员见着是邱凛凛,缓然放下了自己想要去拔刀的手。   “你怎么了?”邱凛凛问他。   “姑娘见笑。”镇魔司小员无奈一笑,没想到自己个大男人偷偷躲起来哭,竟是被个姑娘撞破了。“我与李兄一同入镇魔司,他却比我先走了,还死得那样不体面,竟是连个全尸都没有。我夜中想起,便再不睡着了。”   邱凛凛垂眸,看向了他的镇魔司腰牌,见着其上刻着‘方儒’二字,才晓得了他的名字。她的这位同僚,平时不太爱说话,她居然也不小心将他忽视了。   “方同僚,你莫要太伤心了。此去京都,千难万险,活下来的人,还需想着继续活下去。”邱凛凛没怎么开解过人,也不太会说话。   她最近才发现,凡人的生命比她以前想象的还要脆弱。且要比妖魔,比仙神,脆弱得多。   于是,她渐渐有些明白段庭之当日口中的‘降妖除魔’,究竟有着何种的分量。   “我会的,多谢姑娘开解。”方儒俯首作揖,竟颇有些文人的模样。   “这么晚了,还是早些睡吧。睡得多了,想得也就开了,便也不需要开解了。”陆威风在屋顶,将此前一切尽收眼底,他翩然而下,直直落在邱凛凛身旁。   方儒见此,微微低头,且与他又做了个揖,沉声离开,走入破庙了。   邱凛凛见方儒离开,眉心微蹙,好像在疑惑着什么。   邱凛凛恍然抬头,且问陆威风道:“为什么睡得多了,想得也就开了?”   陆威风被问得一愣。他不过就是随意找了个说法,将方儒打发离开了而已,哪里来的为什么。   “你也去多睡睡,就能明白我话中之意了。”陆威风打了个马虎眼儿,而后便拂袖入屋,再不去同邱凛凛打交道。   一夜恍惚,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众人整顿,又踏上路途。   行了半日路,众人终于到了物宝城。   他们走了这么些天,终于遇上了一个富庶之地,想来接下来的几天里,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物宝城是大邑唯一一个比京都还要富有的地方,若是将物宝城比作螃蟹,那其中百姓便是流着黄油的蟹籽。城中车水马龙,街路繁华,遍处花灯。若是入了夜,将那些花灯点上,必是玉壶光转,鱼龙飘舞,更加令人流连。   行在街路上的百姓人人都穿着绫罗锦缎,配着金钗珠宝,到了夜里,百姓的头身上,说不定会比那花灯还要亮。   邱凛凛、陆威风一众人刚进城,就引来了许多鄙夷的目光。   物宝城的百姓几乎人人都要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然后露出嫌弃的眼神。   物宝城百姓身上的绫罗锦缎,在阳光之下闪着微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一尺衣或许就要好几十两银子了。   段庭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镇魔司制衣,又看了眼陆威风的道服,他们的衣裳同物宝城的百姓比起来,好像确实是朴素了许多。他们穿成这样在物宝城,属实过于惹眼了。   “他们的衣服好漂亮啊。”邱凛凛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陆威风,我们也去买一件那样的衣服吧。”   邱凛凛猛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威风。   陆威风闻言,拉住宝马缰绳,且停在了一家名为‘珍宝阁’的布庄前。   “我们确实需要买件新衣。”段庭之也将缰绳拉住。   其后荣央与坐在马车内的赵甘塘也都停了下来。   段庭之沉脸静思,他们此去京都,路途遥远,每到一处都该当是入乡随俗,身上的镇魔司制衣也都该换了,免得太过惹眼,被有心之人盯上。   众人下马,步入珍宝阁。   此间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邱凛凛一进门便瞧上了一件月白曳地长裙,其大袖翩翩,雪青饰带层叠,锦纱耀光,煞是好看。   “那件好看。”邱凛凛指着那衣裙说道。   “姑娘好眼光。姑娘您气轻质灵,甚是适合这月白衣衫,若是您今夜穿了这衣衫去龙龟花灯圣典,一定能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忽有一女子走到邱凛凛跟前,同她笑吟吟道。   此女子约莫三四十岁,其身材瘦弱,面上敷粉,唇上点红,却还是遮不住她的疲态,仿佛轻轻一推,就能把她推倒了。   “嗯?”邱凛凛闻言蹙眉,不知道为什么换身衣服就能让别人都看自己了。况且,她想要那件衣裳,只是因为好看啊,别人瞧不瞧,好像也没什么打紧。   “龙龟花灯圣典?”荣央听闻夜中有花灯圣典,眼中不由一亮。在黎城的时候,一更三点便宵禁了,常常两年才会有一回花灯节。   “瞧各位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此女子是珍宝阁的老板娘,见着他们几人穿着朴素,便瞧出他们不是物宝城本地人了。“我们物宝城七日便有一次龙龟花灯圣典,只因龙龟为蓄财圣物,需得时时举办圣典祭拜,才能保我们物宝城世世昌盛。”   “花灯圣典很好玩吗?”邱凛凛靠近陆威风,小声问他道。   “热闹。”陆威风微微挑眉,只答了此二字。   “反正我要那件衣裳了。”邱凛凛指了指那件月白曳地长裙,笑吟吟道。   老板娘闻言,立即将那长裙拿下。“这裙子正合姑娘的身。”   “多少钱?”邱凛凛问老板娘道。   “承惠一百八十八两。”老板娘回道。   邱凛凛闻言傻眼,一百八十八两?她在黎城做一身顶好的衣裳,也才不过二两银钱。   “我……我可不要了。”邱凛凛推开老板娘手上的衣裙,她全身上下不过十两银子,怕是只够买个裙角。   陆威风见此,竟从衣袖内摸出了两锭手掌大的金子,丢给了老板娘。   “除了那件月白衣裙,再给这三位公子,以及那个姑娘挑身衣服。”陆威风看了眼身后的段庭之、荣央、赵甘塘以及方儒说道。   老板娘拿过金锭子,切切咬了口,而后笑逐颜开,眼角薄皮竟是皱成褶子。   “是是是!不知小道长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衣裳?我也给你找身好的。”老板娘说道。   “道士自然是穿自己的道服,莫要管我。”   ------------ 第34章 小银片后的秘密   “道士自然是穿自己的道服,莫要管我。”陆威风拍了拍衣袖,且拂去衣上尘土。   他曾见过他师父脱下道服,换上华衣,其后便再未将道服穿上,修为更是自此停滞不前,现今竟已不如他这个徒儿了。   可见,道服脱下后,心境就会发生变化,没了修习的信仰,修为自然就无法精进了。至少,这个时候,陆威风是这样想的。   老板娘听陆威风无意换衣,便也不多什么,只迎着邱凛凛五人去挑衣裳了。   赵甘塘走到陆威风身边,从腰间摸出一沓银票,塞给了陆威风。   “道长此行频频破费,我深感惶恐。”赵甘塘不是很想欠陆威风的。   陆威风并不将银票收下,只淡言道:“钱财于我,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何况,段庭之与荣央到了京都之后,自然会将我为此行花的钱还给我,怎的也轮不需要赵大人您操心。”   陆威风不喜赵甘塘,总觉着他自诩清官,装腔作势。而且,此人看着邱凛凛的时候,眼中总是带着些许笑意,陆威风不喜欢那种眼神。   赵甘塘见陆威风言语冷淡,也不好再自讨没趣,便收回了银票,顾自选衣裳去了。   不过半刻,邱凛凛五人便换了身衣裳,从内堂出来了。   老板娘说得不错,那月白衣裙确实更衬得邱凛凛绰约多姿。   荣央选了一身绛紫长裙,色暗却有浅光,她选这衣裳,大抵是因为这颜色耐脏。   段庭之一身红袍,肩腰佩黑甲,平白更添一份侠气。   赵甘塘挑了身莹白长衫,腰间佩一玉带,此间色彩,竟同邱凛凛的衣裳有七分相似。   方儒换下了镇魔司制衣,却仍选了身赭色衣裳,看起来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华贵了些。   众人换衣之后,欲走,邱凛凛却停在原地,眼光一直落在一件宝蓝长袍上。   那长袍绣着山鹿暗纹,腰间佩的那竹节白玉带更是好看。   “作什么?为何还不走?是还想要些什么吗?”陆威风见她看着珍宝阁失神,便出声问道。   “那宝蓝长袍若是穿在你身上,必定俊俏万分。”邱凛凛收回眼神,且抬眸看向了陆威风。“唉,可惜,可惜你只喜欢穿你的道袍。”   邱凛凛长吁短叹,频频摇头垂首。   “走吧就。”陆威风抓住邱凛凛的后衣领,强行给她带离了珍宝阁。   “陆道长,说实话,你这身道袍在这物宝城,确实惹眼。”段庭之走在陆威风身边,轻声说道。   “旁人看到我的脸,谁还会注意我穿了什么。”陆威风瞥了段庭之一眼,说出的话总有些自大。   段庭之无奈,不由垂首忍笑。陆威风此言,属实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们找了个客栈,放下了马匹行李,而后便先行去物宝城街路上逛逛了。这物宝城的东西,贵得很,他们本以为在郊外那客栈一百两住一夜已经算是极限了,没想到来了这物宝城,宿费直接翻了三番。   所以他们并不打算在物宝城多做停留,且准备明日便快马加鞭离开这个他们消受不起的地界儿。   若不是邱凛凛没见过花灯节盛况,段庭之与荣央只想连夜离开这里。   邱凛凛忍了半天,实在是被这街路小摊上飘出的香气勾得没魂儿了,便快步去卖胡麻饼的摊子买了个饼。   可一只简单的小饼竟就花了她二两银子!   邱凛凛小心翼翼地咬了口胡麻饼,而后举起胡麻饼,凑上脸去,仔细瞧了瞧饼上的芝麻。因为她怀疑这二两银子的饼上撒的不是芝麻,而是金粉子。   可惜,任她怎么看,饼上撒的芝麻都变不成金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烧月下月如银,彩辉交映,倒影于暗河,荡开一河清澄鲜霁。坠翠明珠满城,红窗之上,竟是消瘦灯影。   邱凛凛立于桥上,满眼光色,不由惊叹一声:“哇,好美啊。”   原来这就是人间的花灯盛典,确实比深山要热闹许多。已是快要赶上那深山夜晚中的星罗密布了。   街上人头攒攒,几乎都在小摊上猜灯谜。   邱凛凛拉上陆威风的手,拉着他来到了一小摊前。其上挂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花灯,每一只花灯下面都悬着一条红绸,绸上写着谜语。   段庭之等人也跟了上来,随意瞧着花灯上的谜语。   “烟火勿近便放心。”邱凛凛抬手,抓住了一条飘舞的红绸,将其捏在指尖,念出了上头的谜语。   “这不就是……”陆威风打了一眼这谜语,谜底一瞬便了然于胸了。   “就是‘恩’字么。”趁着陆威风还没将答案说出来,邱凛凛立即抢了话茬。她要猜的谜,可不能让陆威风抢着猜了去。   “姑娘好生冰雪聪明。”小摊主开口称赞邱凛凛,而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小牌子,递给了邱凛凛。   邱凛凛惊愕,倒是没想到猜灯谜还会有奖励。   “这是什么?”邱凛凛接过小摊主给她的小牌子,仔细端详了端详。   这是牌子是一个小银片儿,怎么也能换一两银子,小银片上刻了五个小字‘叁佰壹拾捌’。   三百一十八?什么意思?   “这是号码牌啊。姑娘你是外地人?头一回参加物宝城的圣典?”小摊主问道。   邱凛凛抬首,且点了点头。她看向那小摊主,这才看清了这小摊主的面容。这小摊主比那珍宝阁的老板娘还要瘦,竟是连眼眶都有些凹陷了。   “这牌子有什么用?”一旁的陆威风出声问道。   “等到子夜,谷大善人会在万宝斋抽号,若是正巧抽到了三百一十八号,那这位姑娘就能获得一份厚礼。”小摊主说道。   “那我将这里的灯谜都猜了,是不是就能拿到好多小银牌,被抽到的机会就更多些了?”邱凛凛笑得眯起眼,她真是个机灵鬼儿。   “姑娘你就是将全城的灯谜都猜了,也就只能拿一个牌子。你到了万宝斋,人家也只记录您一个号儿。”小摊主笑道。   “啊,这样么。” 邱凛凛闻言蹙额,她真的好想知道那份厚礼是什么啊。越难得到的东西,就越让人想得到呢。   ------------ 第35章 中奖绝缘体   “我们一行有六人呢,我们每人都猜一个灯谜,都拿个银片儿,若是恰巧我们中有人中了礼,就将它赠与你就是了。”赵甘塘走到邱凛凛身旁,挑了邱凛凛旁边的花灯,挟住其下的红绸,看了眼其上的谜语。   “赵大人还真是会慷他人之慨啊。”陆威风小声嘀咕道。   “赵大人说得不错,我也来帮你猜一个。”荣央倒是不介意为邱凛凛慷慨一番。   见此,段庭之与方儒也纷纷开始挑选灯谜。   或许,除了陆威风,没人会觉得赵甘塘是在慷他人之慨吧。   陆威风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喜欢挖苦赵甘塘……   “啧啧,小道长,你能不能活得潇洒一点?你什么时候如此喜欢自找难堪了?”小葫芦憋着坏笑。   陆威风并不理他,只沉着脸去瞧灯谜了。   众人都猜中了一灯谜,得了一只小银片子。   忽有一对爷孙,来到了他们旁边,走到了小摊前瞧灯谜。   那阿爷白发苍苍,佝偻着腰身,小心将半大点儿的小孙子抱起,让他也能看见小摊上挂着的灯谜。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与邱凛凛等人之前在物宝城见到的‘富人’竟是全然不同。   邱凛凛侧过脸,看了看此刻街路上的人群。   夜中的物宝城百姓,好似与白日他们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们现在离他们更近了些?   邱凛凛发现,在小摊上猜灯谜的,大多是穿着粗布麻衣的,鲜少有着绫罗绸缎者花心思猜谜。   更奇怪的是,物宝城的人,无论贫富,都身材削瘦,面如枯槁,邱凛凛打眼望去,竟是一个胖子都看不到。穿着麻衣的百姓没有银子买吃食也便罢了,头满珠翠、腰缠万贯的百姓也没油水可吃吗?   “时……方……有……凉……”小摊前的小孙子捏着红绸,嘴里断断续续吐着单字,好像是认不全红绸上的字。   邱凛凛见此,凑过脸去,将红绸上的字,念给了他听:“上面写的是,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抱着小孙的阿爷闻得邱凛凛为他们朗读红绸上的谜语,竟是感动得涕泗横流。   邱凛凛从没见过这场面。   她不过就是给这阿爷念了一个谜语,这阿爷如何就感动得哭了。   邱凛凛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小孙子重复了一遍谜语,确是迟迟未曾猜到谜底。   “日。”赵甘塘俯身,附在那小孙耳边,悄悄将谜底告诉了他。   小孙闻言,终露出了笑容,激动得同小摊主喊道:“答案是‘日’字。”   “确是‘日’字。”小摊主拿出一银牌,递给了小孙与阿爷。   阿爷开心收下,转身同邱凛凛一行人道谢道:“谢谢诸位,谢谢诸位。”   “不用谢,举手之劳。”赵甘塘帮了百姓,心间也是欢喜。赠他人香花,手中自也会残下香味。   阿爷抱着小孙频频俯身给他们道谢,而后便朝东边儿去了。   众人猜测,那阿爷与小孙所去的地方就是万宝斋。   邱凛凛见许多人都想要万宝斋那份厚礼,便更好奇那厚礼是什么东西了。难道是黄金万两?   众人迈步而去万宝斋。在进入万宝斋之前,门口竟有专人拿着小簿子,记载着每一个访客的名字与他们手中银片子上头的号码。   万宝斋后有一个清雅院子,院中搭了一个戏台。台前挤满了人,几乎人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小银片儿。   戏台之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金制龙龟,在花灯之下闪着勾人的金光,只是有一点不完美,那龙龟的龟壳上竟破了一个小洞。   龙龟前头放着一香案,香案之上放满了水果、牲畜类的祭品。香烛微火灼灼,散着微弱的火香气。   一身着黑金华服的男人从后台走出,他手执三根长香,走到香案前,跪地叩头,似在祭拜龙龟。   此人年已过半百,慈眉善目,看起来应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人参拜完龙龟,将焚香插入香台之后,便起身站了起来。   他面向戏台之下的众人,缓然说道:“今日又是龙龟花灯圣典,来此的诸位也应都猜对了灯谜,得到了一只写着号儿的小银片。我知道大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厚礼了,我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他缓然转身,走到了那金制龙龟旁,将手伸进了龟壳上的破洞里。   “打扰兄台,请问在那戏台上的人是谁啊?”段庭之侧身,且问他身旁一个小兄弟道。   “他你都不认识?你不是物宝城本地人吧?”那小兄弟鄙夷道。   段庭之面露尴尬笑容。他本以为他们换了华服,就能融入物宝城,没想到今天他听的最多的话,还是那句‘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他是我们物宝城的首富,名叫谷重,是个大善人。我们物宝城的龙龟花灯圣典一直都是他承办的。”那小兄弟说道。   “啊,原是这圣典的承办之人。”段庭之闻言,点了点头。   谷重伸手入龟壳破洞,在其中摸了许久,才缓缓抽出了手。   他伸出手时,手上多了一条红绸,上面好像写了五个字。   谷重双手执住红绸,将其平展开,微微启唇,就要念出那红绸上的字。   院中忽静,竟是比刚刚谷重参拜龙龟之时还要沉寂上几分,邱凛凛觉得,周遭的风都好像停滞不前了。   那谷大善人好像是要宣布获得厚礼的银片儿号了,邱凛凛居然还有些紧张。   “叁佰贰拾捌。”谷重大声念出了红绸上字号。   三百二十八?   邱凛凛低头看了眼自己号牌,天,她的号牌是三百一十八。一字之差。   邱凛凛扬起脖子,看向了陆威风。   陆威风瞧了眼自己的号牌,而后同邱凛凛摇了摇头。   邱凛凛又将目光投向荣央,荣央也是同她摇了摇头。   邱凛凛又是如此看向了段庭之、赵甘塘与方儒,得到的全部都是摇头。   唉,他们六人,竟是一个都没中。   “我!我们中了!”人群中忽传来一沧桑喊声。   众人抬眸望去。   竟是他们在小摊前遇见的那个阿爷和小孙中了厚礼!   阿爷抱着小孙兴高采烈地跑上了戏台上去,竟是神清气爽,就连他那佝偻的身子也盖不住他面上的神采。   ------------ 第36章 小女侠   阿爷抱着小孙兴高采烈地跑上了戏台上去,就连他那佝偻的身子也盖不住他的神采。   谷重见登上戏台的是个抱着孩子的老者,便小心上前,扶了他们一把。   有两个穿着家丁衣裳的男人从后台而来,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走到了那白发阿爷身前,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了他。   被阿爷抱在怀里的小孙开心地接过檀木盒,同他阿爷相视一笑。   邱凛凛看那檀木盒不过半只手掌大,小孩儿拿起来也毫不费力,心间更是疑惑那里头装了什么。   反正肯定不会是黄金万两。   难道是银票?还是夜明珠一类的东西?夜明珠也不过千百两,在这物宝城也买不了几件东西啊。   那阿爷抱着小孙雀跃着下了戏台,邱凛凛见此,便想上去问问那盒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院中人头攒攒,来此的百姓见着厚礼已被他人拿去,便纷纷离开。   邱凛凛被人群挤得不认东西,她想去找那爷孙,却是有心无力。   陆威风在人群中握住了邱凛凛的手腕,只怕她被人流冲走。   邱凛凛哭笑不得,她真的好想知道那小小的盒子里是如何装下‘厚礼’的。   “哎呀,让一让!”突有一小兄弟要从他二人中间穿过,见着他们拉着手,拦着路,一时愤怨,且用力扯开了他们,阔步而去。   不曾想邱凛凛与陆威风这一被分开,就被人流隔开了老远去。   陆威风个儿高,邱凛凛被隔开后,尚能在人群中瞧见他的头。陆威风却再看不见被人群淹没的邱凛凛了。   邱凛凛想要自己走出大门,而后在门口等着他会合,却直接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了偏门去。   幸而荣央与邱凛凛一样,与她一起被挤出了偏门。也不算邱凛凛她孤单。   门外是广阔的街路,刚刚那一大群人出来之后,便四散而去了。   无奈被挤出来的邱凛凛与荣央相视一笑,而后准备走去正门与陆威风、段庭之他们会合。却忽然瞧见刚刚的阿爷正牵着他的小孙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邱凛凛看见他们,眼中一亮,打算将会合之事先往后稍一稍了。   “荣姐姐,我们去问问那盒子里是什么,然后再去找陆威风吧。”邱凛凛指了指前方爷孙的身影道。   荣央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也挺好奇的。   二人小跑上前,却发现除了她们,好像还有人在跟着他们爷孙。   那是三个健壮的男子,他们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尖利,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那对爷孙拐进一个暗巷,那三个健壮男子竟也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邱凛凛与荣央对视,那三个男人恐怕是冲着爷孙俩儿手上的檀木盒子来的。   那三人捡起巷口的废木棍,就要上前击打那对爷孙。   邱凛凛与荣央见此,立即飞奔而上,将那三人踹倒在地。   “啊——”三人惊叫,纷纷抬首看向邱凛凛与荣央。“你们是谁。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那对爷孙听着身后动静,这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来。   邱凛凛从腰间抽出匕首,一脚踩在了说话的那个男人胸口,且稍稍使了些力气。   “嗷——”那男人显然没想到邱凛凛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么大力气,痛得扭曲的面庞之上竟还露出了一丝惊讶。   “我劝你们赶紧滚!不要打些不好的心思。不然,我打死你们。”邱凛凛俯身,将手中匕首抵在了那男人的心口。   他的两个同伴翻然起身,想要反抗邱凛凛,一旁的荣央却是又给了他们一人一脚,将他们再次踹翻在地。   “你们不是我俩的对手,还是识趣儿的,赶紧离开吧,别把自己的小命给玩没了。”荣央对付妖魔或许欠些火候,但对付这些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邱凛凛抬脚,骂了句:“滚。”   那三人瞪了她们一眼,却也深知自己不是她们的对手,便就此离开了。   “谢谢二位女侠,谢谢二位女侠。”阿爷见此,又是一番俯首作揖。“今日二位女侠先是帮我们猜得了花灯,又是替我们打跑了混人,我这把老骨头真是无以为报了。”   小孙站在一旁,亦是学着阿爷的模样,同邱凛凛与荣央作揖。   “这都不算什么。你若是真的感谢的话,能否让我瞧瞧那檀木盒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邱凛凛笑问那阿爷道。   阿爷听到这要求,愣愣地抬起了头来,眼神中似有迟疑。   “我不要里头的东西,我就是看看。”邱凛凛害怕他们爷孙是误会自己也想要这花灯节厚礼了。   “那……那好吧。”阿爷应下,而后又说道:“只是此处人来人往,若是这木盒在此打开的话,容易遭人盯上……”   “那我们去一个稍微僻静些的地方再瞧也可以。”荣央说道。   邱凛凛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荣央的说法。   “那两位女侠就跟我一道回家里瞧吧,正好我再给二位做些粗茶淡饭,谢谢今日二位救了我们爷孙。”那阿爷说道。   “也好,免得你们回家的路上又被旁人给盯上。”荣央见他们老弱,要是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又被贼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商定,邱凛凛和荣央便准备护送他们爷孙二人回家了。   邱凛凛与荣央跟着他们爷孙穿过暗巷,拐过一弯,竟是到了一条更加破败的巷子里。   此巷中饿殍遍处,散着腐臭气息,竟还有形如乞丐之人同死尸睡在一处。此中竟是与外头繁荣的街路全然不同。   看来,物宝城也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有钱。   她们跟着爷孙来到了一个破败的茅草屋棚中,也许是刚刚她们看见了暗巷中的惨状,此时竟觉得这破败茅草屋棚已是不错了。   阿爷招待她们坐下,而后煮了些稀粥来。   “我家清贫,没什么好吃的,二位女侠将就吃些稀饭吧。”阿爷就端上了两碗稀粥,给了邱凛凛与荣央一人一碗。   “你们不吃吗?”邱凛凛看了眼吞咽口水的小孙子,心中顿起怜惜之情。   “我们出去前吃过了,二位女侠吃吧。”阿爷说道。   邱凛凛和荣央见阿爷盛情难却,便端起碗喝了一口,其后再不多喝第二口。   “嘶——”荣央也不知怎的,忽觉得头晕脑胀,而后竟是倏忽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荣姐姐,你怎么了?”邱凛凛见荣央昏倒,惊得要去扶她,自己脑中竟也忽然一片混沌。   ------------ 第37章 吐银蛊虫   “荣姐姐,你怎么了?”邱凛凛见荣央昏倒,惊得要去扶她,自己脑中竟也忽然一片混沌。   邱凛凛抬眼看向那爷孙,那爷孙见她们晕晕乎乎,面上竟无甚疑惑神情,就好像,让她们晕倒的人就是他们一样。   邱凛凛不解,她和荣姐姐帮他们猜出了灯谜,帮他们打跑了坏人,他们为什么还要迷晕她们?   邱凛凛恍惚闭上双眼,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竟是那阿爷拿起了墙角的镰刀。   陆威风与段庭之众人在万宝斋正门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见不到邱凛凛和荣央的身影。   他们站在一旁,眼见着出斋的人越来越少,以至最后门可罗雀。   “奇怪,她们怎么还不出来?”陆威风看向了自己手心的红线,红线的去处明明还在那万宝斋里,而且现在红线竟然一丝都不动了。   陆威风蹙起眉头,不知邱凛凛为何在万宝斋里站着不动了。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陆威风迈步,准备重新进入万宝斋。却有二人从斋中走出,正是今日他们在圣典戏台上见过的那两位谷大善人家的家丁。   他二人见陆威风要进万宝斋,立即将他拦住。   “公子,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了。”其中一个家丁说道。   “还有宾客没出来。”段庭之上前,同那家丁说道。   “怎么会呢?万宝斋中已经没有外人了。宾客已散尽。”那家丁说道。   “没人了?”陆威风凝眸,心脏一动。   那两家丁给陆威风众人鞠了一礼,而后便将万宝斋的大门给关上了。   陆威风懒得与他们起冲突,便飞身而上万宝斋屋脊。陆威风手心红线竟是穿过了整个万宝斋,朝了一个陌生的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不是客栈,也不是物宝城城门。   段庭之见陆威风立于万宝斋屋脊,便也飞身而上,站到了他身边。“道长,你站在屋顶做什么?”   “凛凛和荣央可能出事了。”陆威风淡淡一语,而后竟是抽出身后七星宝剑,合指御剑于天际,抬脚而上,直往邱凛凛的方向而去。   段庭之听陆威风自说自话,又顾自御剑飞走,心下疑惑,但只念着他那句邱凛凛和荣央出了事。   段庭之低头,同屋顶之下的方儒说道:“方儒,你先送赵大人和秦姑娘回客栈,我跟陆道长去找凛凛和荣央。”   “是。”方儒接令。   段庭之交代完之后,便立即跳上前方屋宇的屋顶,其后竟是飞檐走壁,踏瓦无声。   “邱姑娘和荣姑娘不在万宝斋?我跟你们一起去找!”赵甘塘听说邱凛凛和荣央不见,心间着急。   “赵大人,我们跟不上段司部的轻功,更追不着陆道长的御剑术。”方儒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   赵甘塘闻言,蓦然垂下头来,怏怏地跟着方儒和秦妙回客栈了。   夜暗,无星无月。   邱凛凛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黑着的,眼前不过一盏快要燃尽的小烛台,散着微弱的光芒,竟是完全敌不过夜中的黑暗。   烛台放在她们之前喝粥的桌子上,阿爷和小孙就坐在她们之前坐的地方,喝着她们之前剩下的稀粥……也有可能不是她们之前喝得那两碗,毕竟在她们喝完稀粥之后,她们就晕倒了,那两个始作俑者,才不会喝里面下了东西的稀粥。   邱凛凛缓缓将双眼完全睁开,她的腰腹上忽来一股束缚感。   邱凛凛低头,原来她已被绑在一张残破的椅子上。   邱凛凛的两只手臂冰凉凉的,她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它们竟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邱凛凛侧过脸,看向了自己的左手臂,她的衣袖被挽起,衣料在她肩上结成了一个扣。   一道长长的伤口横陈在她的臂弯,竟是从她的手肘心割到了手腕,其间血肉模糊,细瞧可见血骨,覆盖在手臂上的肌肤已不是原本雪白模样,而是青紫颜色。   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流向了一旁的木盆,发出连续不断的滴答声响。   邱凛凛转头,又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臂,她的右手臂竟也与左手臂是一样的光景。   她的椅子旁,一左一右都放了一只木盆,其中蠕动着血色的蠕虫,吸食着从她臂膀中流下的鲜血。   那些蠕虫吸收鲜血,一分为二,分出一只清白的虫,而后那只白虫也开始吸食血液,变得通体艳红,如此几般,那木盆之中竟已有了数十只诡异的蠕虫。   吸了鲜血且分化了虫,恍然失了柔软,且变得僵硬银白,不多久竟吐出一颗白花花的银子来。   邱凛凛抬首,看向了一旁还未清醒的荣央。   荣央就被绑在邱凛凛旁边的椅子上,她的小臂也如邱凛凛一样被割开了一个吓人的伤口,正汩汩流着血液,血液顺着她柔滑的肌肤落到一旁的木盆之中,喂养着那些诡异的蠕虫。   “我们帮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害我们?”邱凛凛扭动身子,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那绳索却韧得很,怎么都挣不断,也怪她如今没什么力气,只觉得手臂疼了。   “我们也不想的。”那阿爷见邱凛凛醒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粥碗,走到了邱凛凛身前,而后恍然跪地,竟是给邱凛凛磕了两个头。“可是我们爷孙老弱,若是用自己的血去喂养这蛊虫,怕要小命休矣。”   “像你这样放我们的血,我们恐也要小命休矣了。”邱凛凛冷笑一声。看看她臂腕上那惊目的伤口吧,那样长的一道口子,他们割的时候,恐怕就没想给她们留一条命。   “姑娘大恩,我们爷孙不会忘了姑娘的。只要我们有了这些银子,我和我那小孙子以后就不用生活在这暗巷之中了。我们一辈子都会感念姑娘的。”那阿爷说着,竟又给邱凛凛磕了两个头。   “好一个‘感念’。”他这话说得,邱凛凛听了,竟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愤怒了。   其言辞切切,感人肺腑,可做的这事情……   “你这蛊虫哪里来的?”邱凛凛低眸,只瞧见木盆中的蛊虫散着些若有若无的妖气。   ------------ 第38章 许是稚子无辜   “你这蛊虫哪里来的?”邱凛凛低眸,只瞧见木盆中的蛊虫散着些若有若无的妖气。   “这就是姑娘心心念念想要看一眼的花灯节厚礼。”那阿爷回道。   邱凛凛闻言,无奈一笑,顿感荒唐。那样美丽的花灯节,最后的礼品竟是这样丑陋的虫子吗?   邱凛凛摇了摇头,俗话说得好,好奇害死猫。当想象中的美好揭开了真实面目,所得到的结果竟是这样令人难以接受?   “你还不如将养着我俩,以后慢慢给你们当血人呢。像现在这样只放一回血,实在不划算。”邱凛凛慢慢沉下心来,同那阿爷周旋。   她可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二位姑娘武功高强,我们……不敢将养。”那阿爷起身,淡然后退一步,想来是打定主意,放干她们的血了。   邱凛凛闻言轻笑。看来这老爷子不是没想过将她和荣姐姐养着,且以后常常给他们喂虫吐银。他只是害怕日后她们养过神儿来,脱离控制,报复他们罢了。   那阿爷侧过脸看了眼沉睡的荣央,又回头看了眼清醒的邱凛凛。   “我往粥里下了许多昏草,就算只喝了一口,也该睡上个一晚,可姑娘竟是没多久就醒过来了,姑娘真像个怪物。”那阿爷捡起角落中带血的镰刀,面上神情顿然坚毅,好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样。   “你害怕我恢复过气儿来,然后逃走?你现在,是打算直接杀了我吗?”邱凛凛双眸一酸。她真是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好意,会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那阿爷不答她的话,只举起镰刀,缓缓走近。幽暗的烛光映在他的脸庞,那阿爷明明没有笑,邱凛凛却总觉得胆寒。   邱凛凛淡淡瞥了一眼那阿爷身后的小孙,那小孙依旧坐在桌上喝粥。邱凛凛不知道那小孩儿懂不懂生死,辨不辨是非,可她看着那小孩儿不为所动的模样,难免感到心寒。   冰凉的刀锋抵在邱凛凛细嫩的脖颈上,那股子寒气,似要直入她心底,封心锁尘。   “砰——”一声巨响,茅屋的门被人踹开。邱凛凛手心的红线顿然剧烈摇晃又收紧,邱凛凛见此,面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那阿爷抓着刀柄的手忽然不自控地收回,刚刚还抵在邱凛凛脖子上的镰刀瞬然就抵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陆威风与段庭之快步从门外走来。   陆威风在见着邱凛凛的那一刻,脚步微顿,眼中似有不可置信。他双手微颤,喉中刺痛,心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烧。   邱凛凛被绑在椅子上,薄唇苍白,血红的艳色笼罩在她青紫的双臂肌肤之上,刺人心目。   陆威风跑向邱凛凛,他双腿发软,脚下虚浮,面如死尸,双眼竟是不敢再去看她的伤处。   邱凛凛抬眸,看向了陆威风。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陆威风这样慌张的神情,原来她的陆道长,也不是时时都稳如泰山,波澜不惊的。   陆威风凝指,在邱凛凛双臂注入灵力,给她止住了血,而后抬手解开了绑着她的牛筋绳儿。只是他那解绳子的手颤巍,总是止不住地微微抖动。   段庭之跑到荣央身边,立即给她解下了束缚,而后转头朝陆威风说道:“道长,能否给荣央也止一下血?”   陆威风闻声,再次凝指,给荣央也输了些灵力。   “你终于来了。”邱凛凛支撑着身体,缓缓直起腰背,轻轻靠在了陆威风胸口。“好困啊,你不来,我今夜睡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陆威风抬手,轻抚着她的腰背,柔声说道:“红线连着你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就像你之前找到我一样。”   陆威风话音轻飘飘落下,狠恶眼神却倏忽现出。   他身后七星宝剑猛烈晃动,那阿爷手中握着的镰刀竟也跟着七星宝剑晃动了起来,刀锋旋即便在他脖颈上割出了道道浅弱血痕。   “陆道长!”段庭之知道要是自己再不阻止陆威风,陆威风就会要了那阿爷的命。“此人需留着审问。”   段庭之看向一旁木盆中的蠕虫,胃中直犯恶心。   蠕虫之上散着清浅妖气,分外古怪,需得细查。   陆威风侧过眼,垂眸一瞥那盆中的血虫,强忍住怒气,收回了控制那阿爷手中镰刀的术法。   那阿爷拿着刀的手,一瞬得了自由,立即将刀扔到了一边儿去。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那阿爷轰然跪地,竟是也顾不得脖子上的伤了。   “呵。人人都教我饶命,可人人都不愿饶过旁人的命。”陆威风冷声淡言,嘲讽一笑,而后打横将邱凛凛抱起。   他将邱凛凛抱在怀里,却又怕碰着她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竟是喉中哽咽。   段庭之想起平日邱凛凛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陆威风都会立即满足,如今他那样护着的人,被旁人无故伤成这个样子,他必定是恼怒死了。   陆威风抱着邱凛凛径直走出茅屋,唤出七星宝剑,就要御剑而行。   “冷死了,不要御剑。”邱凛凛靠着他,抬头轻声同他道。   “好。”陆威风沉声回应,而后便再无话语,只埋头向前走去。   邱凛凛总觉得他现在有点生气。是在生她没跟他说一声,就离开了的气吗?幽幽的凉气吹在邱凛凛身上,邱凛凛打了个颤。她闭上双眼,又往陆威风怀里钻了钻。   他生气就生气吧,反正他也不会发脾气。   茅屋中的段庭之召出法索,将那阿爷捆住,且同他说道:“您老人家,就跟我们回去一趟吧。我们有些事情要问你。”   “好好好,只要少侠留我一命。”那阿爷眼中流下一行泪。   段庭之将椅子上的荣央抱起,手中且握着法索的一端,就要将那阿爷带走。   “阿爷。”坐在桌子旁的小孙忽然开口,喊了声阿爷。   那阿爷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段庭之就先出声,且将他打断。   “你乖一些,待在家里,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段庭之冷着脸,却也平着怒气。   毕竟,稚子无辜。   ------------ 第39章 吐金蛊虫   陆威风与段庭之将邱凛凛与荣央带回客栈之后,就让方儒去茅屋接回了那个小孩儿,又让赵甘塘和秦妙连夜花重金请了大夫。   邱凛凛毕竟是山神之体,之前受百鬼撕咬,也不过一两天就恢复如初了,现在这伤口虽深,但敷药之后,好生将养几天便也就可以了。   倒是荣央那边有些麻烦。荣央失了好些血气,养养也能回来,但她双臂上的伤口……   大夫只能用绣花针将她的皮肉重新缝起,但她血肉中的筋骨却无法复原。   荣央此后恐怕不能再提刀了,而她双臂之上如蜈蚣一般的伤疤,将会伴随她一生一世。   邱凛凛上完药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双臂被棉布裹得严严密密,却总能渗出些血迹。陆威风坐在床沿,时时给她输些精气止血,亦是一夜未眠地看着她,不让她侧身而睡,压着伤口。   长夜流逝,段庭之将那阿爷与小孙请进了自己屋里,而后便开始了审问。   方儒抱着一盆从茅屋拿过来的蠕虫站在一旁,他看着其中吐着银钱的蠕虫,竟是隐隐叹气。   “那妖虫,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段庭之问那阿爷道。   “就是在那花灯圣典,你们应该都瞧见的。”阿爷回道。   “那只半个巴掌大的檀木盒?”段庭之闻言蹙眉,面露不解。“那一个小盒子怎可能装下那么多妖虫?”   “木盒里只装了一只。”那阿爷看了眼方儒手中的木盆,眼中似有不舍。“这蠕虫只要用足够的人血喂养,便能化成千万只,并且吐出银钱。”   段庭之闻言惊愕,妖虫吐钱?真是闻所未闻。   物宝城的百姓大多削瘦,且面色苍白,难道是因为都养了这种蠕虫吗?   “听闻你们物宝城每七日就有一次花灯圣典,那是不是每一次圣典都会送出一只这样的妖虫?”段庭之又问。   “没错。得了这蠕虫的人,都发财了。少侠,我们爷孙不识字,此前连灯谜都猜不出,这还是我们头一回赢得号牌,且中了这花灯礼。我们穷了几十年,好容易有了这个翻身的机会,等您问完话了,能将那蠕虫还给我吗?我们再也不敢去抓人喂血了,以后我们都用我们自己血来喂!”   那阿爷跪地,哭啼啼地给段庭之磕头。   “此等妖物,于人无益。等我们查清事实,抓住在背后散播这蠕虫的妖怪,就会立即将它焚毁。”段庭之在这些事上,从来都是不顾人情的。   “少侠!少侠!你烧不尽的,物宝城许多人都有这虫子,我求求您了,您先去烧别人家的,好不好?”那阿爷哭喊道。   段庭之不为所动。   “今夜你们就住在这间客栈吧,等事情了了,我便送你们回去。”段庭之起身,却并不将那阿爷身上的法索解开,此番也算是将他们暂时软禁了。   段庭之走出房间,准备今夜先与方儒挤一挤。   方儒抱着那盆蠕虫跟着段庭之出了门,而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锁,将这客房锁了起来。   “花灯节圣典上,给那阿爷奉上檀木盒的谷大善人,跟这件事情肯定脱不了关系。明日我们早些起,且去万宝斋一探虚实。”段庭之同方儒说道。   “司部,我有一点担心。”方儒沉声。“若是这物宝城的百姓许多都喂养着那妖虫,那事态可能会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妖魔作乱,灭了妖就行。妖使作梗,困住妖使便罢。可若是众多凡人都愿意站在妖魔那一边……毕竟法不责众。   而且,百姓喂养妖虫不过是表面‘皮相’,内里究竟发生着什么,属实难以琢磨透彻。这老弱阿爷就敢绑架民女,割肉喂血,那若是换作旁的健壮常人,是不是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去……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只是,千难万险,我们都应义无反顾。百姓拎不清这其中的长远利害,我们就得替他们拎清。”段庭之翩翩而下一番话,其后拂袖,转身而去。   方儒看着段庭之的背影,没有听见一丝声响,却总觉得他在叹气。   陆威风在邱凛凛身边看守了一夜,直到太阳升起,阳光入窗,他才熬不住闭上了眼。   陆威风也不知自己靠在床边木架睡了多久,只知道他一睁眼,就瞧见邱凛凛正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看。   熹光落在她身上,勾起一层细弱光晕。   陆威风心间微动,直起身子,且离她远了一寸。“你醒了?胳膊还疼吗?”   邱凛凛从床上坐起,同他相对而坐,答道:“不疼了,就是没什么力气,再躺个一天就好了。”   陆威风闻言,稍稍放下了心来。若她真出了什么事,他还真是难辞其咎。他将她全须全尾地带离深山,自当将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邱凛凛拉住陆威风的衣袖,“你是不是没睡好啊?来来,在这儿睡会儿。”   邱凛凛轻拍了拍自己的床榻。   陆威风微愣,而后竟是真的躺到了邱凛凛身边,且小心将她拥入了怀中。   邱凛凛缓缓靠在他怀里,眨了眨双眼,心间忽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有点像陆威风说过的害怕?反正心都跳得蛮快的。   “陆威风,你今天好奇怪啊。”邱凛凛轻声说道。   “就奇怪这一天,以后不这样了。”陆威风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又要睡去。   “可是我想你以后都这样奇怪诶。”邱凛凛小声嘀咕。   段庭之与方儒早起洗漱,且让小二送了些早饭上来。   二人坐在茶桌旁吃早饭,桌上还放着昨夜从阿爷家拿回来的妖虫。   柔软的虫子在木盆里拱来拱去,让人看了就吃不下饭。   “我还是把它拿到一边去吧。”方儒起身,端起木盆,就要转身,却一不小心扯住了桌布,将桌上的茶碗碰掉在了地上。   “砰——”   瓷碗瞬间粉身碎骨。   方儒大惊,赶忙将木盆放在一旁,且去收拾碎瓷片。   许是过于慌忙,方儒竟是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新鲜的血液从他指上冒出。   方儒抬手,一不小心将血滴到了木盆里。   木盆中的蠕虫顿然吸收了方儒的血液,而后竟是吐出了一颗澄黄的金子来。   ------------ 第40章 万宝斋   木盆中的蠕虫顿然吸收了方儒的血液,而后竟是吐出了一颗澄黄的金子来。   “没事吧?”段庭之见方儒划了手,立即给他递了一方帕子。   方儒接过帕子,却是一时无心替自己止血,他将手指悬于木盆之上,又在里头滴了一滴血,只怕自己刚刚是眼花看错了。   盆中蠕虫倏忽吞噬方儒的鲜血,而后一分为二,其中一只生生吐出一颗金粒子来。   “司部,你看,这虫子不仅能吐出银子,还能吐金子。”方儒抬头同段庭之说道。   段庭之只瞧见那木盆之中的雪白蠕虫在碎银之中穿梭爬动,散落在其中的两颗指甲盖大的金子分外惹眼。   段庭之一时间便没了吃早点的心思,俯身端起木盆就朝昨夜那阿爷住的客房走去。   方儒拿着钥匙跑到前头,开了那爷孙客房的房门。   那爷孙还睡着,没有起床。   段庭之一脚踢开客房的门,那爷孙双双惊醒。   “少侠,你……”那阿爷惊吓,与那小孙一起蜷缩到了床角。   “为什么此妖虫还能吐出金子?”段庭之垂下木盆,且将内里情形现给了那爷孙。   那阿爷瞧了眼其中的金银,怯生生说道:“这虫子本来就是食男血吐金,食女血吐银。”   段庭之震愕。   “你们一滴血便可抵过那两位姑娘十滴,就是这样,你们都不愿用自己血喂养这妖虫么?”方儒气急。他又想到昨夜邱姑娘与荣姑娘被抱回来的情形,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们的好意,这爷孙怎忍心随意利用?   段庭之拂袖而去,总散着些生人勿进的气息。妖虫惑人心,必得赶尽杀绝!   段庭之与方儒先从那妖虫的来处——万宝斋下手。   他二人从高墙而入,扮做万宝斋的家丁,四处探查妖虫的消息。   他二人走至前院,忽瞧见数十人排作了两排,从万宝斋之外而来,缓缓走向了前厅。那些人穿着华贵,身材却很是削瘦。   “珍宝阁的老板娘?”段庭之眼尖,瞧见那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昨日去珍宝阁买衣裳,上前招呼他们的不就是那珍宝阁老板娘么。   “司部,珍宝阁的老板娘出现在此处,好生奇怪啊。”方儒说道。   “去看看。”段庭之垂眸,而后缓然后退。   二人走到前厅外的角落,轻功而上,爬上了前厅屋脊,且掀开了其上一片瓷瓦,偷看屋内情形。   谷重坐在主位,刚刚进万宝斋的数十人就站在他面前,那些人的手上皆拿着一本账簿。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人神情闲淡,又有人惶惶不安。   珍宝阁的老板娘站在一行人的最前头,额上冒着虚汗,看起来很是焦躁。   她掀开手中账簿,小声说道:“物宝城东西街珍宝阁三家分店,三月盈利四万七千八百一十二两。”   坐在主位的谷重闻言,轻执起一旁的茶碗,轻嘬了口清茶,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是不是说了,珍宝阁三月盈利必须超过五万两?”   “东家,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让珍宝阁的盈利超过五万两白银。”珍宝阁老板娘倏忽跪地,连连给谷重磕头。   在屋顶上偷看的段庭之与方儒见此情形,面上纷纷露出不解。这老板娘不过就是没有赚到五万两白银罢了,她为何像是要被杀死了一般,惊吓成了此番模样?   “别下个月了,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且将那剩下两千一百八十八两全部补齐。”谷重说道。   “可是……”   珍宝阁老板娘刚要再说些什么,谷重就再次开了口,并不给那老板娘周旋的机会。   “朋来客栈张忠总掌,且说说三月你们朋来客栈盈利了多少。”谷重将目光投向了珍宝阁老板娘身旁的那个男人。   “共计六万六千七百两。”朋来客栈总掌回道。   “除去每月需上缴的五万两,剩下的一万两就是你的了。”谷重言语中的神情无甚变化,只让人觉得冷情淡薄,竟是与他之前在花灯圣典时的宽厚模样完全不同。“我的要求很难做到吗?每月我只要你们呈上五万两,赚多的钱,不都还是你们自己的吗?”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   “继续。”谷重抬眸,看向了下一个城北茶庄的掌柜。   如此几番,屋中的众位‘总掌’都将自己经营的铺子中的营收交代给了谷重,谷重其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话,只让那些三月不曾赚到五万两的总掌,将上缴的款银补齐。   段庭之在屋顶看完全程,这才知道了刚刚有些人淡然,有些人惶恐的理由。原是都与他们的盈收有关。   “司部,我觉得很不对劲。”方儒轻声道。“那些盈利超过五万两的大多是男子,而盈收不足五万两的却大多都是女子。能做到总掌的,必都是有些才能的,定是没有女子不如男这一说法。其后,怕是另有隐情。”   “这物宝城,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段庭之说道。“我本觉得这谷重就是躲在那妖虫的背后的妖魔,可现在看来,这人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身后,恐还有搅弄风云者。”   “花灯节每七日便会有一次,每次都会给出一条妖虫,那这个谷重肯定跟他背后的妖怪往来密切,说不定就藏在着府上。”方儒说道。   “我们去找找。”段庭之微微直起身子,正打算与方儒一起爬下屋顶,却听见万宝斋的前院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有小偷!有小偷!抓小偷!”   段庭之和方儒闻言,以为是自己被万宝斋家丁发现了,便准备立即逃离此处。   没想到万宝斋的家丁要抓的竟不是他们。   他们见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在前院中流窜,万宝斋三两家丁拿着木棍追打着那乞丐,不多久就将其制服在地了。   段庭之和方儒见他们说的小偷并不是自己,便立即又俯下了身子,藏匿在屋脊之后,静看局势。   谷重听到动静,且从前厅走出,走到了那乞丐的身前,冷声说道:“又是来偷金银虫的?我说了多少遍了,要想得到金银虫,就乖乖去花灯节猜灯谜得号牌,光明正大的赢得!你这样来偷,属实失了公平。”   “偷金银虫是为一错,身为贱奴白日出暗巷是为第二错,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吧。”谷重说道。   ------------ 第41章 想入非非的小山神   “偷金银虫是为一错,身为贱奴,白日出暗巷是为第二错。来人,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谷重说道。   段庭之与方儒闻言,顿感荒唐。   刚刚他还说什么有失公正,现在就又口口声声划分富者与贱奴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还要将活活一条人命害死?偷盗之事,不该交由官府决断吗?哪里轮得到他滥用私刑?   万宝斋中家丁听得谷重之言,而后便立即将那乞丐拖了出去。   “谷大善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那乞丐连连求饶,哭喊声震天,谷重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拂了拂衣袖上的轻灰,且顾自回前厅去了。   段庭之与方儒跟着万宝斋家丁和那乞丐,一路跟到了暗巷。   那些家丁拖着那乞丐,将他推到角落之中,举起长棍,就要打他。   小巷狭窄,墙高十尺,将熠熠阳光阻隔,使得其中更加幽暗。   段庭之飞身而入,拔刀斩断了他们手中举着的木棍。方儒在其后,几记手刀将他们打晕。   万宝斋家丁纷纷晕倒在地,没个一两个时辰,定是醒不过来。   “你快逃吧,以后切莫干那偷盗之事了。”段庭之低头同那乞丐说道。   乞丐闻言,立即从地上爬起,连声说得:“谢谢少侠,谢谢少侠。”   乞丐看了眼晕在地上的万宝斋家丁,眸光微闪,而后又别过头去,拔腿逃之夭夭了。   “司部,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方儒问段庭之道。   “这乞丐找不到那妖虫,我们却总要找到。”段庭之言下之意,便是复返万宝斋,搞清楚那妖虫真正的来历。   二人翩然转身,离开暗巷,重回万宝斋。   巷中却忽然出现三五壮汉,将刚刚晕倒在地的家丁用麻袋套住,且抗在肩头,悠然离去了。   珍宝阁老板娘离开万宝斋,缓缓朝家中走去,却是愁容满面。   那好几千两的亏空,要她去哪里找钱填上?就是用她身上全部的血去喂养血虫,也是难得那千两的啊。   那朋来客栈的张忠见珍宝阁老板娘惶恐焦愁,便上前宽慰她道:“你也莫要太担心了,在我们物宝城,几千两银子算什么?”   “你的客栈月月都赚得许多钱,自是体会不到我的苦楚。”老板娘愤然白了他一眼。没人可以切身体会旁人的痛苦。   “钱哪儿有那么好赚啊。自物宝城有了金银虫之后,许多人都富有了起来,这城中的物价也是渐渐水涨船高。二十年前买一只胡麻饼,不过只要五文钱,现在的五文钱,怕只能买那饼上的一颗芝麻了。”张忠说道。   “钱不好赚?这话怕只能我说,轮不着你说。”老板娘并不想再理他。   “物宝城物价高涨之后,我们每月需上缴的盈利也渐渐从五千两涨到了五万两,五万两啊,这可是个大数目,轻易赚不得的。我那朋来客栈,撑死了也就挣个四万两。”张忠侧眼,瞧着老板娘笑了笑。   老板娘闻言惊讶,停下步子,看向了张忠。   “你这月不是赚了六万多两吗?”   “我自是有别的门路。”张忠笑笑,而后道:“暗巷之中,许多贱奴,你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就肯用半条命帮你喂养金银虫。”   老板娘瞪大双眼,面上惊愕神情更甚。   “你这做法,太不人道。”老板娘且与他白眼相待,而后便转头离开了。   “谁去万宝斋上呈的月供,谁就得一力负责填补亏空,这件事可没人不知道。不然你家相公今日也不会推你来万宝斋。”张忠瞧着老板娘的背影,且朝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万宝斋有规矩,一人为一体,盈亏自负。就算你们是夫妻、亲子共同经营的万宝斋下放产业,但在盈亏一事上,也都是每月上供者单独负责,其亲眷没有连带关系。   老板娘闻言,并没有回头,张忠看不见她的神情,却瞧见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客栈中的邱凛凛醒来之后,跟陆威风在床上躺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开始有些无聊了。   邱凛凛从榻上撅起,同陆威风说道:“我们去看看荣姐姐吧。”   “你自己好好休息吧。我都说了她没事,还有秦妙陪着她。”陆威风沉下脸,只想邱凛凛这丫头片子能够安分一点儿,好好躺着养伤。   邱凛凛前日受百鬼撕咬,现今又被割肉放血,再不养养,当心跟物宝城的人一样,瘦成肉干。   “咚咚——”房门忽被叩响。   “邱姑娘,我怕你无聊,便去买了话本来给你打发时间。”门外传来赵甘塘的声音。   “话本?”邱凛凛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快请进,快请进!”   陆威风蹙眉,慢悠悠从床上起来,冷着脸将头靠在一旁的床架上。   赵甘塘推门而入,瞧见陆威风正在邱凛凛房里,眼神微微一滞。   赵甘塘也不多言语,只收回眼神,拿着话本走到了邱凛凛身前,且将那话本递给了她。   邱凛凛接下话本,将这话本的名字轻声念了出来。“云初儿风月救情。”   “我也不知姑娘家们都喜欢什么样的话本,便带着秦姑娘一起去了书坊。秦姑娘说,此话本颇有意思,我便买来给你瞧瞧。”赵甘塘面上微微带些笑意,说话轻声细语,慢吞吞的,确有些文官的书卷气。   “谢谢赵大人。”邱凛凛翻开话本,当下就开始读了起来。   此话本讲的不过就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情节却颇为曲折离奇,邱凛凛不过一刻,便沉了进去。   邱凛凛举着话本捧读,不经意间便朝着陆威风的方向挪了挪,而后坐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怀里,且将他用作贵妃椅,美滋滋地便瞧着那话本又哭又笑了。   陆威风瞥了眼邱凛凛被棉布缠着的双臂,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竟是将她环在怀中,接过了她手中的话本,替她捧在面前。   邱凛凛见此,乐得清闲,也不拒绝陆威风的好意,读完一页了,便摸摸陆威风的胳膊,陆威风便替她翻页。   赵甘塘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却总是说不出口。他或许,该出去吧。   话本中有插画,故事还未读到一半,便出现了一幅男女亲吻的细笔画儿。   邱凛凛看到此处,久久都不曾让陆威风去翻页。   邱凛凛忽然抬头,看向陆威风。   ------------ 第42章 道心不坚   邱凛凛忽然抬头,看向陆威风。她瞧着陆威风嘴唇,没由来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巴。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想都不要想。”陆威风被盯得头皮发麻,且丢下手中的话本,抬手小心触碰邱凛凛的脸颊,强行给她别过脸去。   “陆道长,你怎可如此,邱姑娘她是你的夫人。”赵甘塘站在一旁,且上前一步,眉头皱得比山高。   陆威风听得赵甘塘说的话,扬眉昂起头,顿然冷下脸,“我满足不满足的我的夫人,跟赵大人您有什么关系?”   “我……”赵甘塘语塞,他确实没有立场去管陆威风与邱凛凛之间的事。可这陆威风即将邱姑娘骗了来,怎能不好好对她?   “还是说,赵大人就是想要看我和凛凛,在你这外人面前亲密?”陆威风忽然勾起一丝笑容,而后竟是转过头去,看向了邱凛凛的嘴唇。其红唇艳艳,比起昨夜诱人了不少。   陆威风捧起邱凛凛的脸颊,而后缓缓低头,作势要亲吻。   赵甘塘大惊,连忙伸手捂住了陆威风的嘴巴。   陆威风轻笑,推开了赵甘塘的手,而后擦了擦自己被他碰到的嘴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唐突。”赵甘塘愤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而后转身离去。   是他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了……可是,他看到邱凛凛与陆威风在一起,就忍不住地觉得别扭。陆道长虽一表人才,道法高妙,但赵甘塘不知怎的,就是觉得邱姑娘嫁给他,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你们刚刚怎么像是在吵架?可是,你们为什么突然要吵架?”邱凛凛翻了个身,整个人都靠在了陆威风的身上,她且抬头,闪着疑惑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陆威风瞧。   “谁知道为什么。”陆威风身子滚烫,竟是比当初被恶灵缠身、血液逆流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威风抽身而去,立于床沿。   “反正你日后都不要打着亲吻的主意,就算你我结了姻缘线,但以人间的礼法来讲,我们还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陆威风低头同邱凛凛道。   “什么亲吻?我刚刚是看这画儿上人的嘴唇形状跟你好像,这才多看了你两眼。”邱凛凛拿起榻上的话本,且把那页图摊开,给陆威风瞧了瞧。“你看,像吧?这画儿上的女人脸也与你有三分相似呢。”   邱凛凛抬首,笑得花枝乱颤。真的很像呢。   “女人脸?跟我像?邱凛凛,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陆威风不知怎的,竟有些怒气上头。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又在想些什么?”腰间的小玉葫芦小声嘀咕道。   陆威风沉下脸,用力捂住了小玉葫芦。   “我非要说,你个道心不坚的……大淫贼……”   陆威风捂着他的手劲儿又深了一分。   “就是很像啊。”邱凛凛又低头看了眼话本上的细图,越看越像。而后,邱凛凛又恍惚抬起头来,义正言辞地同陆威风说道:“而且,我是山神,你是妖界二世祖,我们结亲,为什么要按着人间的礼法才作数?”   陆威风微愣,一时答不出话来,只好灰头土脸地闷声离开了邱凛凛的房间。   此番,确是他道心不坚了。   荣央失了许多血,身体孱弱,睡了一夜,竟是直到今日晌午才睁开眼。   秦妙同赵甘塘去书坊买书之后,就立即回到了荣央房里,继续照顾她。   秦妙见荣央完全清醒,便放下了手中新买的话本,走到了荣央身边去。“荣姑娘你醒了?可想吃些粥食?我去找小二送上来。”   “我只想喝些水。”荣央将周遭打量一番,只觉全身无力,甚是疲惫。“我怎么了?”   她只记得她跟凛凛跟那对爷孙回了家,然后喝了一口稀粥便晕了过去。   秦妙提起茶桌上的紫砂壶,给荣央倒了杯水,且做到床沿,扶着荣央坐了起来,给她喂了些水。   “昨夜你和邱姑娘被歹人迷晕,割了皮肉,放了许多血,去养那个什么能够吐出银钱的妖虫。”秦妙同她说道。   “妖虫?”荣央低眸,顿然瞧见了自己双臂之上裹着的透血棉布,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我的胳膊……”   荣央用力抬起手臂,却像是举了千斤鼎。   “荣姑娘,大夫说了,你这些日子要好好修养,不能动用胳膊。”秦妙将手中茶碗放到一旁,且扶起了荣央的双臂,使她慢慢放下的胳膊。   “我手臂上的伤,应该不会影响我日后用刀吧?”荣央侧过脸,同秦妙说话的双唇甚是苍白。其眼含希冀,她想听到的答案,或许就只有‘不会’二字。   秦妙默不作声,眼神微有闪躲。   秦妙在凡间摸爬滚打许多年,见多了世情冷暖,这位荣姑娘,算是个可怜的。   她在段府曾经听见段夫人说起过荣央,段夫人说,荣央出生草莽,双亲皆被妖魔所害,要不是段庭之将她从死人堆里带到镇魔司当差,她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段夫人还说,她一看就知道荣央喜欢她家小儿子。荣央时时跟在段庭之身边,段庭之若也对她有些情意,想将她娶回段家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只因她出生轻贱,无财又无权,只会弄些拳脚。   这些,不过都是段夫人当时侧面敲打秦妙,想让她为自己成为段庭之通房丫鬟而感恩戴德的话。她彼时听着没什么感觉,现今她认识了荣央,心中才真正有了些感触。   荣央此时受伤,日后就是连那拳脚刀剑都搅弄不起了,当真可怜。   “你为何不说话?”荣央喉中哽咽。一切沉默都有其缘由。秦妙虽不作声,却已给出了答案。   荣央进入镇魔司,只想成为段庭之的左膀右臂,帮他降妖除魔,完成大业,报他当日救命之恩。   可如今,她再提不起刀剑,对于镇魔司已是一丝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日后,她该当如何?难道,她就连待在他身边,偷偷看着他也不可以了吗?   段庭之与方儒从万宝斋回来,二人竟都是一副失落神情。   段庭之走到荣央的房门前,且抬手轻叩屋门。   “秦姑娘,荣央她醒了吗?”   ------------ 第43章 人与妖之恶   “秦姑娘,荣央她醒了吗?”   “醒了,公子您进来吧。”秦妙回道。   段庭之闻言,推门而入,款款走到床沿。   荣央转过脸,并不敢看他。她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再无法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了。他会劝她离开镇魔司吧。   “秦姑娘,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跟荣央单独说。”段庭之同秦妙说话,眼光却一直落在荣央身上。   秦妙盈盈福身,识趣儿地离开了,且小心帮他们关上了屋门。   秦妙都不需偷听,就能猜到段庭之此番是想要跟荣央说些什么,也能想到最终的结果。   秦妙走后,段庭之小心坐到床沿,且与荣央的距离更近了些,与她面对着面。   荣央愣愣地转过头,终看向了段庭之。这些年,她一直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那应有的三尺距离,像今日这般触手可及、相对而言还是头一回。   “荣央,去京都述职结束之后,你愿意同我回段府吗?”段庭之低着头,这回竟是换了他不敢去看荣央的脸。   “司部你这是什么意思?”荣央心间微动。什么叫跟他回段府?   段庭之缓然抬起头,切切说道:“我想照顾你,不是照顾一朝一夕,而是一生一世。”   他言辞恳切,眼神坚定。   荣央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段庭之也从不会拿这些事情开玩笑。   “司部你是会娶我吗?”荣央惨淡一笑,眸中泪光闪闪。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我不能保证给你正妻之位,但该有的名分……”   “什么叫该有的名分?”荣央并不等他说完。他果然是来劝她离开镇魔司的。可就算他不说,她日后也是不会多留的。   她自有她的骄傲。   该有的名分?她该有的是什么名分?   “我会诚禀母亲,与你结为夫妻,日后也绝不纳妾。”段庭之感受到了荣央的敏感,他也是该更有些决断。   荣央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后,为他出生入死,如今她遭了难,他自当照顾她一生一世。   “司部,你爱我吗?不,你喜欢我吗?”荣央眼角落下一滴泪,她与司部,乃是云泥之别,段府绝不会接受她作他的正妻。不然之前段庭之也不会犹犹豫豫的,只敢许她一个‘该有的名分’。   段庭之沉声。   他一心降妖除魔,护大邑百姓安宁,从未想过儿女情长之事。爱?喜欢?他好像从未有过那种情感。   “司部,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以后也莫要同我说这些话了。”荣央深知自己若是嫁入段家,便此生都不会喜乐了。   段夫人不喜她,段庭之也不爱她,而她若是成为了段庭之的妻,心中期许必定会更多,甚至会想要得到段庭之的爱。若是得不到那遥不可及的爱意,她最终,怕是会成为一个深闺怨妇。   荣央苦笑,别过脸去,不再想和段庭之说话。   段庭之无奈起身,垂首离开。   荣央明明是喜欢他的,可为何不愿嫁他?难道是他感觉错了吗?他爱不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段庭之刚踏出房门,便遇见了陆威风,陆威风正直定定地看着他,像就是来寻他的。   “陆道长。”段庭之神情黯然,说话的声音竟是有气无力。   陆威风见他这般模样,微微抬眸,并不问缘由。   “你跟方儒刚刚是去万宝斋了,对吧?”陆威风只想赶紧抓到那只操控金银虫的妖怪,而后将它斩于剑下。   而那对爷孙……也休怪他存了秋后算账的心思。   “没错。我们本以为那谷重就是幕后操纵妖虫的妖魔,但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利欲熏心的商人,我与方儒便觉得他背后另有其人,并且就躲在万宝斋内。但我们寻遍万宝斋,却是一无所获,就是连一个密室都没有找到。” 段庭之会些道法,更是熟知机关术。机关术学来可比道法简单多了。   “段司部,利欲熏心的商人与豢养金银虫的妖魔并不冲突。”陆威风沉声说道。“再说句不相关的。人与妖,皆有性情,七情六欲,谁又比谁少?你真当人之恶一定是小恶,妖之恶就一定是大恶了么?”   段庭之闻言,后背发寒。   “人与妖,我还是分得清的。”段庭之沉过气来,同陆威风说道。   “不,你分不清。”陆威风轻笑,他身边现在就有一个妖怪与他朝夕相处呢,他不也到了现在都没发现?陆威风翩然转身,且与他说道:“我先去将那谷重抓回来,再做定夺。”   “可还未曾有他是妖的证据,我们镇魔司……”段庭之看着陆威风的背影,听得他那一句‘你分不清’,竟还有些不服气。   “我又不是你们镇魔司的。”陆威风抬手摸了摸了自己背后的七星宝剑,大步出了客栈。陆威风长叹一声,就算那谷重真是幕后妖魔,物宝城之局,也不是抓着一个妖怪就可破的。   珍宝阁老板娘回了自家府邸,沉闷闷地回了卧房。   她家男人正坐在茶桌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老板娘走到她家男人身旁,且小声同他说道:“我记得上月有些盈余,相公你可否先将上月的盈余借给我补了这月的亏空?我下月要是赚了钱,还让给你。”   男人闻言,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且将嘴里的瓜子壳用力吐到了老板娘的脸上。   “让给我?惶需你让?本来就是我的。万宝斋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盈与亏,都得去上月供的人一力承担。三月的亏空,你自己想办法。”   老板娘闻言气急,抹去了面上粘着的瓜子壳,大声喊道:“你不能这么对我!珍宝阁的生意大多都是我在做,前几个月挣了钱,你说你要去万宝斋上月供,我让你去了,这月亏了钱,你将我推出去就罢了,现怎又可不顾夫妻情分,不帮我一把?”   “给你脸了是不是?你自己瞧瞧别人家,哪家不是亏了钱就推婆娘出去顶包?”男人起身,拿起茶桌上的兰花茶壶,抡到了老板娘的脸上。“你要是打得过老子,老子二话不说,肯定替你还了这笔钱。”   “你!”老板娘竟是今日才看清了自己卧榻之旁这人的嘴脸。   “你就满足吧,好歹你还是从暗巷出来的幸运儿,不就是还些钱么,你自己去用金银虫还啊。”   ------------ 第44章 强买强卖   “你就满足吧,好歹你还是从暗巷出来的幸运儿,不就是还些钱么,你自己去喂金银虫还啊。”男人抬手拍了拍老板娘的脸蛋,扬脸又道:“反正我是没有钱,你以为我们之前每月赚的那千儿八百两够用几天?我自己每月都还要养些金子出来使呢。”   老板娘挡开男人的手,愤然瞪了他一眼。   “喂金银虫还?”老板娘眸中溢出眼泪。“你好好瞧瞧我的脸,你看着还有血色吗?平日赚的那些都给你使了,我一个人就靠着喂金银虫勉强度日,这月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我放干血都凑不到那么多!”   “你个老娘们儿别烦我了,我又没办法。”男人转身,就要摔门而去。   老板娘立即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怎么没办法了?你的血不是可以喂出金子吗?”   男人闻言,大怒,顺手抄起一旁的红木椅,就砸向了老板娘。   “砰——”的一声响,老板娘额头破出血来。   “别想打我血的主意,要死你一个人去死。”男人面目可憎,竟是拂袖而出。   “啊啊啊啊——”老板娘捂着额头,情绪顿然崩溃,她大声喊叫,发泄着不满,却还是大步走到了床榻旁,弯下腰来,从床底拿出了一只铜盆。   铜盆中装着金银虫,正不时蠕动。   老板娘放开自己捂着伤口的手,微微垂下头来,使从额头上破出的血滴落到铜盆之中。   一时间,血与泪俱下,在其中结成白花花的银两。   许久之后,老板娘头晕脑胀,就要倒下,这才给自己止住了血。   她低头看向铜盆中的银两,竟是不过百十两银钱,杯水车薪。   物宝城常有因喂养金银虫而死的人,她不想也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被逼到如此绝境,单靠她自己,完全不可能还上万宝斋的亏空。老板娘脑中又回荡起朋来客栈张忠今日同她说过的话。   她踉跄站起,拭去了眼角泪痕,且下定决心去找张忠了。   张忠彼时正在西街朋来客栈,远远便瞧见珍宝阁老板娘朝这边走来了。   张忠微微一笑,且露出狡黠目光,他就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他。   老板娘入了朋来客栈,走到他跟前,问道:“我们是不允许去暗巷的,你之前跟我说的,给十两银子就能舍去半条命给我们喂养金银虫的贱奴,都是怎么找的?”   “我就知道林娘子你会来。”张忠笑笑。“林娘子若是诚心想知道,便跟着我来。”   老板娘狠下心,且同他点了点头。   张忠带着老板娘出了朋来客栈,走了好几里路,将她引到了一处暗房。此院临近暗巷,有些破败,看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张忠拿出钥匙,开了门。   二人进屋,张忠便立即关了门,而后抱住了老板娘。   老板娘大惊失色,慌乱挣扎。“你干什么!”   “我将这赚钱的好路子告诉了你,你不得付出些什么?林娘子商才卓越,我看上你许久了,你跟着我一同打理朋来客栈,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着那个有事就将你推出来顶包的废物好?”张忠说着,便开始上下其手了起来。   老板娘闻言,竟是停下了挣扎。张忠说得不错。家中那男人对她不仁,她又何须对他有义?不如各自分飞,各找出路得好。她倒要看看,那男人离了她,还怎么将珍宝阁办得有声有色。   其后他二人竟是颠鸾倒凤,无所不至了。   一番云雨之后,张忠带着林娘子下了这院落的地下密室。   林娘子刚踏入密室,便闻见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   其间置着许多血迹斑斑的铁笼,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暗巷贱奴,笼外守着护卫,时不时地去割开他们凝固结痂的伤口。   “救命……”笼中贱奴的口中时不时发出些细弱的音节。   林娘子大惊。这样子,可不像是给他们十两银子,让他们自愿血养金银虫的模样。   “他们真的是你所说的自愿?”林娘子问张忠道。   张忠笑笑,从腰间摸出了十两银子来,而后走到其中一个铁笼前,将手中的银钱丢了进去。   “这很重要吗?你想不想赚钱吧?”张忠反问林娘子。   林娘子沉声,原真是强买强卖。但她……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   林娘子抬头,忽瞧见有几个铁笼中的人竟穿着万宝斋家丁的衣裳。   “你胆子真大,万宝斋的人你也敢动?”林娘子震惊不已。   “噢,那个啊。是我手下从暗巷带回来的,他们也不知怎么搞的,晕倒在了暗巷。但既然他们有缘到了我手上,我也就不好意思不收下了。”张忠轻蔑一笑。万宝斋的家丁又怎么了?谷重那人从来就没有将那些下人放在眼里,少了一两个,他也是不在意的。   “刚刚林娘子你还问我,为什么我能去暗巷带出贱奴。”张忠又道。“林娘子啊,这世上,有什么是真的不被允许的?你以为这物宝城中,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做吗?你太天真了。”   林娘子站定,惶惶恐恐。   物宝城街路之上同他们昨日来的时候一样繁华,可陆威风今日再走在这路上之时,感触竟是大为不同。   人间繁华几许,春花秋月,清风凉雪,究竟何种为虚妄,何种可牢牢握于手心?   陆威风行至万宝斋,也不走正门,竟是从侧墙翻入,大摇大摆地在里头游走。   万宝斋中家丁见着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道士,满腹疑惑,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上前将他捉住。   再细瞧那道士身后,竟还跟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踏着与那小道士一样步子,模样可爱得很。   陆威风见院中家丁总看着自己身后,不由得疑惑,便转过了身去。   其后,竟是正正对上了邱凛凛笑吟吟的眸子。   “你怎么过来了?”陆威风垂眸看了眼邱凛凛的双臂,眉头微蹙。“快回客栈休息。”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邱凛凛甩了甩胳膊。“我来帮你捉妖怪。”   邱凛凛朝他挑眉。   “啾啾啾——”   “啾啾啾——”   天上忽飞过一群毛色各异的小鸟,五颜六色的,甚是令人赏心悦目。   “不好了!老爷的小鸟飞走了,快把它们抓住啊!”   ------------ 第45章 神女入凡   谷重在万宝斋后院打造了两具巨大的鸟笼,一具为金,一具为银。鸟笼置于百花之中,就要与他身后的屋宇等高。   千般姿色的鸟儿飞于牢笼之中,色彩诱人,乱人心曲。   谷重抓着一把白米,掷向鸟笼。笼中鸟儿哄抢,相互侵啄,落下一地羽毛。   “哈哈哈哈,有趣。”谷重见此,又往笼中丢了一把米,旁观笼中飞鸟自相残杀。   忽有一只黑虫误入金制鸟笼,且被一只青绿鹦鹉给啄了去。   谷重脸色忽暗,眼中现出一丝狠戾。   他缓然抬手,凝法于手心,将那只鹦鹉从金笼中吸了出来。金笼缝隙狭窄,鹦鹉被吸出之时,双翼飞展,直直撞上牢笼栏杆,到谷重手中时,这鹦鹉的双翼竟已然折断。   “啾啾啾——”鹦鹉痛苦嗷叫。   “谁让你吃虫子的?”谷重震怒,瞪大了双目,手心用力,竟是将那鹦鹉活活捏死。   其手心染血,滴滴落于花草。   谷重将死鸟扔到一旁,继续从袖中拿出米粮,手上鲜血将白米浸红,米粮被扔向鸟笼时,已然带了些腥气。   忽从天而降一女子,其身穿青白长襦裙,腰系银带,一双白绫从她袖中飞出,且将院中两具鸟笼牢牢裹住。   一时间,飞花不尽,红粉花瓣萦绕于白绫,花香混着清草气息,直直入鼻,令人心畅。   “你是谁?”谷重看着那位忽然出现的女子,心间一颤。   他似乎能感受到那女子身上涌动逼人的灵力。   女子微动手指,将袖中长绫翩然收回,其中金银鸟笼顿然化为漫天金银粉,随着飞花与清风,消散成空。   笼中飞鸟重得自由,奋力翱翔于阳光之下,在大地上投下一片片鲜活的影。   “不好了!老爷的小鸟飞走了,快把它们抓住啊!”院中家丁见着天边飞鸟,顿然慌张,纷纷从屋中拿出捕网,乱做了一团。   邱凛凛与陆威风对视一眼,赶忙跑向了那群飞鸟的来处。   他们跑到后院,正瞧见谷重在与一个女子对峙。   那女子立于风中,裙衫飘舞,且梳着飞天髻,其双眼清灵,薄唇如周身飞花般红粉,额间一点银白花状法印。此女竟是质若琼花,有如神女下凡。   站在她面前的谷重面带怒意,好似气急败坏。   “你为何要坏我牢笼?放我飞鸟?”谷重质问她道。   “飞鸟自当翱翔于天际。我倒要问问你,为何要将它们囚禁?”那女子反问道。   “鸟喜食虫,若是不将它们困住,必当祸害许多虫类。”谷重愤恨说道。   “此乃天道伦常,再寻常不过。”那女子说着,便又放出白绫,飘于风,将谷重紧紧束缚。   “你干什么!”谷重挣扎,想要使用术法,与她对抗,却发现自己在那女子面前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此女子究竟是谁?为何好像毫不费力就将他的术法压制?   那女子抽动白绫,将谷重丢到了陆威风脚下。   “你们要抓的,是他吧?”那女子侧过脸,看向了陆威风和邱凛凛。   在一旁看戏的陆威风与邱凛凛忽然被那女子关注,都不由得一惊。她怎么他们的来意?   “不知前辈是?”   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但法术高深,隐有修炼千万年之相,陆威风便只能喊她一声前辈。   “叫我槐絮便是。”槐絮淡然开口,也不说明来历,甚是神秘。   “哇,这个姐姐也好漂亮。”邱凛凛来了这人间,遇见了荣央,遇见了秦妙,如今又遇见了这个叫槐絮的姐姐……她们怎么就都长得这样可人呢!   陆威风看了眼脚下的谷重,而后抬首同槐絮说道:“多谢前辈相助。”   陆威风就当是走了个大运吧,没要自己动手,就抓到了这谷重。   槐絮笑笑。陆威风却总觉得她的笑容另有深意。   邱凛凛恍然蹲下,开始盯着地上的谷重瞧,而后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妖怪,对吧?”邱凛凛笑问他。   “是妖又怎样?你们赶紧把我放了!我从未做过什么坏事,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谷重被槐絮的白绫包裹着,他说到激动时,身子不由蠕动,像极了一颗雪白的蠕虫。   陆威风闻言,微微挑眉。谷重这就将自己妖怪的身份认了?也罢,省得他再拷问。   “没做过什么坏事?可你花灯节的时候,把那个吸血的虫子给了一位阿爷,然后那个阿爷就绑了我跟荣姐姐,差点把我们害死。”邱凛凛数落道。   “那做坏事的不是那个老头儿么,你找我做什么?”谷重反驳道。   “你这个始作俑者,散布金银虫,搅起物宝城乱象,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陆威风抽出七星宝剑,且在他头上敲了两下,发出了两声‘咚咚’声。   “呵。”谷重冷声一笑。“我的金银虫,给了所有穷苦人一个公平脱困的机会,若是非要论个对错,我只有对,没有错。”   “你嘴好硬啊。”邱凛凛闻言,有点不开心,她微微沉下眸子,伸手捏住了谷重的嘴边子。   谷重扬起头,脱离了邱凛凛小手的控制。   “如果不是我的金银虫,他们一辈子都吃不起饭,更不用说是跟城中富豪平起平坐了。”谷重说道。   “物宝城百姓都说谷大善人富可敌国,那你这些财富都是靠用自己的血喂养金银虫得来的么?”陆威风俯下身子,直直盯着谷重,眼中似有万仞寒冰。   谷重语塞,心虚得避开了陆威风的眼神。   要想得到巨大的财富,当然不可能只靠金银虫。他能赚到那么多钱,都是因为他手上掌握了物宝城半数的珠宝以及茶叶丝绸生意。   他在物宝城散布金银虫,自然也不是因为想给那些贱奴一个吃饱饭的机会,而是希望他们能有更多的钱,来买他的东西。   凡人,皆是欲壑难填的。只要给他们一个得到金银的机会,他们就会极尽所能地去挥霍。而那些金银虫吐出来的金银,最终还是流到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凡人愚昧,他就是喜欢将他们都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像玩弄那些被困于笼中,自相残斗的鸟。   ------------ 第46章 神秘少女   凡人愚昧,他就是喜欢将他们都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像玩弄那些被困于笼中,自相残斗的鸟。   陆威风一眼便看穿了这谷重小妖的心思,不由轻笑:“你还真是好算计。旁的妖怪都是费尽心思地找个妖使做事,利用凡人满足自己的私心。比起他们,你倒是更有些手段。”   邱凛凛抓住谷重身上的白绫,且将他拉了起来。“你就同我去见段司部吧。”   邱凛凛拉着他,径直往客栈而去。   陆威风无奈耸肩,且跟了上去。   槐絮走在陆威风身边,看起来是要跟他们一起回客栈。   “前辈跟着我们作甚?”陆威风顿然警惕。此女子来历不明,法术高强,可是轻易招惹不得的。   “大路朝天,你可走得,我自然也可以走得。”槐絮神情自若,淡然回道。   陆威风听得此语,也无话可反驳,便随她去了。他们不理睬她便是。   邱凛凛将谷重拉回客栈,且朝段庭之的房间喊道:“司部,那个谷大善人被捉来了。”   段庭之与方儒闻言,纷纷探出房门,大步走了出来。秦妙在荣央房中,只微微开得一丝门缝,瞧了瞧邱凛凛那边的情况。   邱凛凛抓着的那个谷大善人身上裹着一层萦着微光的白绫,陆威风站在一旁,伸了个懒腰。他二人身边,还多了个面生的姑娘。   那姑娘气质出尘,花容月貌当可倾国,两抹杨柳细眉长而入鬓,温柔中总带些威严,美貌勾人却又让人不敢心起淫欲。   而且,那姑娘自踏入客栈以后,她的目光一直都落在陆威风身上。除了陆威风,她好像就看不见旁人了。   秦妙微微一笑。若是如此光景,此女要么就是爱慕陆威风,要么,就是想杀他。   段庭之与方儒走到谷重跟前来。   段庭之看了眼谷重此刻的处境,哑然失笑。“你们真将他捉了来?若他不是妖魔,该当如何?”   “司部,他已经承认了,他就是妖怪。”邱凛凛笑道。   段庭之闻言微愣,而后缓然抬首,看了眼邱凛凛身后的陆威风。陆威风之前跟他说过的话,犹在耳边,难道真的是他错了么。   “姑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客栈小二见槐絮面生,以为她是新客,便上前接待。   槐絮将自己落在陆威风身上的目光收起,且瞧向了店小二。   她也不知怎的,竟是微微犹疑,许久才答那店小二道:“住店。”   “承惠三百两银子。”店小二笑嘻嘻地伸出手来,当即就要收银子。   槐絮见此,蹙起了眉头。银子?这词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应该没有银子?”槐絮说道。   “姑娘,您没有银子就赶紧离开吧。我们客栈,不时兴住霸王店。”店小二收起笑容,恍然换了副嘴脸。   在物宝城,银子最大,管你生得多貌美,没有银子都是白搭。   “我可以跟他住一间。”槐絮忽然抬手,且指向了陆威风。   邱凛凛见此大惊,立即挡在了陆威风身前,扬首同槐絮说道:“他,他与我住一间,我们的床睡不下人了。”   段庭之与方儒见他三人此般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眼,而后默默抓着谷重后退了三尺。   他们刚刚还在好奇陆威风与邱凛凛身后的姑娘是谁,现在竟发现她是陆道长新添的一笔风流债?   赵甘塘姗姗来迟,正好撞见如今情形,不禁上前,怒目质问陆威风道:“陆道长,你是有家室之人,怎又在外拈花惹草?”   陆威风白了赵甘塘一眼,懒得答他的话,只轻轻将邱凛凛从自己身前拉开,对槐絮道:“我不知前辈是何人,有何种目的,但我劝您还是早些离开,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当真要我离开?”槐絮遭了陆威风的‘威胁’,却并不胆怯。   陆威风闻言蹙眉,难以窥见其心中想法。   “你不是要找帝钟吗?我有帝钟的线索。”槐絮继续说道。   陆威风凝眸,神情顿然阴沉。他要寻找帝钟去京都救师傅师娘的事情,他连邱凛凛都没有告诉,眼前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漂亮姐姐你是要留下来了,那你跟我住一间吧。”邱凛凛转变得猝不及防。   陆威风见此,不由歪了歪脑袋,看向了邱凛凛。   “你看我干什么,人家不是知道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么。”经过邱凛凛这些天在人间的观察,若是有求于人,就得好生伺候,应该没什么毛病吧。   陆威风无奈一笑,罢了。   他转头同槐絮说道:“前辈不如现在就将线索告知于我。”   “时候未到。”槐絮口出四言,直接将陆威风的话给堵了回去。   “你不好好伺候她,不搞清楚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又怎么可能将她知道的事情,告知于你呢?”邱凛凛踮起脚,附耳同陆威风小声说道。   “你说的对。”陆威风闻言,且瞧着邱凛凛那双透着机灵的眸子轻笑。   他做事本不喜欢沾衣带水,也不喜欢用凡间人的想法去思考问题,遇到自己想要的,直接抢就是了。但如今,眼前这人,他肉眼可见的打不过人家,那就确实需要借用借用凡人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其后,槐絮暂且在邱凛凛房中住下了。   一行人抓住谷重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想办法召回城中的金银虫。他们严厉审问谷重,却得知他也没办法通过妖术召回全部金银虫。   赵甘塘便想着与物宝城的衙门联手,借助衙门之力,挨家挨户地收回金银虫,而后一起焚毁。他现在毕竟也有了个四品官员的身份,他若是去衙门一趟,总也还能说上话。   段庭之同意了赵甘塘的想法,当即便同赵甘塘一起去了衙门。   陆威风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抬手挠了挠额头。   秦妙趁着陆威风与邱凛凛在看管谷重,便偷偷去了邱凛凛房间。   槐絮正闭着双目,在床榻上打坐修炼,她听见房门响动,立即挣开了双眼,警惕地看向了缓然走进的秦妙。   “你是个猫妖?”槐絮蹙额,一眼便看透了秦妙的真身。   秦妙微惊,却很快平复了自己震愕的神情。“我是谁并不重要。你的目标是陆威风吧?你想杀他对不对?我们可以一起……”   槐絮还未听完秦妙的话,面上便浮出了一丝笑容。   且说道:“他是杀不死的。”   ------------ 第47章 小山神是团宠的原因   槐絮还未听完秦妙的话,面上便浮出了一丝笑容,且说道:“他是杀不死的。”   秦妙凝眉不解。   “这世上哪有人是杀不死的。”秦妙眼神倔强,并不相信槐絮所言。她已然使计留在了他们身边,且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没有人是杀不死的,甚至于三界中的妖魔与仙神,都是可以寂灭的,何谈陆威风那一小小道士。   槐絮并不答她的话,再多说下去,也恐泄露天机。   “你只是不愿帮我杀他吧?”秦妙呼吸声越发剧烈。“难道是我看错人了?你不是想杀陆威风,而是爱慕他?”   槐絮闻言,微微摇头。   秦妙见此,竟是更加看不透这眼前之人了。不是想杀陆威风,又不是爱慕他?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当我是瞎了眼,会错了你的意。但我今日来找你之事,你莫要告诉其他人。不然……”秦妙说道。   “我不会管你的事。”槐絮抬眼看向秦妙。此猫妖在人间尚有机缘未了断,杀不得。若槐絮将她有心害人之事告诉客栈内的其他人,那些人必定不会留她小命。天定之事,她不能插手。   “那便好。”秦妙在槐絮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怏怏离去。   傍晚,段庭之与赵甘塘从衙门回来,手上还提了些好酒。   二人皆是带着笑容,看起来事情办得很顺利。   晚上,众人头一回聚在一起吃饭。除了还在房中打坐的槐絮,众人都去了段庭之的房间,围在桌旁,且叫店家小二烧了些好菜,品味段庭之与赵甘塘从衙门带回来的酒。   “没想到物宝城的李大人这么好说话,我们就金银虫一事提出建议之后,那李大人就立即派出衙门官差去挨家挨户收回金银虫了。”赵甘塘起身,给众人倒酒。“这酒是他自己家酿的,且给我们尝尝。”   “没错,这物宝城虽有乱象,但李大人确实是个好官。”段庭之也称赞道。   陆威风半挑眉尖,看了眼自己的酒杯,仔细瞧了瞧刚刚赵甘塘给自己倒的酒。那李大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酒啊,他还是不喝的好。   “许是李大人给了赵大人面子,才送了这酒。”荣央看着赵甘塘说道。她也觉得李大人这酒不是白送的,他恐是知道赵甘塘要去京都为官,想让赵甘塘能在圣上面前给他多说些好话,这才赠了这酒。怕都是人情世故。   赵甘塘笑笑,有些局促。   赵甘塘就要给荣央的酒杯满上酒,段庭之便捂住了她的酒杯,示意赵甘塘不要给荣央倒酒。   “荣央伤病未愈,不适饮酒。”赵甘塘说道。   “是我思虑不周了。”赵甘塘转身,给一旁的秦妙和方儒满上了杯子。   邱凛凛双手捏着酒杯,眼巴巴地看着赵甘塘,只等他来给自己倒一杯。谁料赵甘塘给桌上一圈人都倒了酒,独独就是漏了她。   “我呢?我呢?赵大人?”邱凛凛举起酒杯,且朝他讨酒喝。   “邱姑娘你年龄尚小……”赵甘塘放下酒瓶,并没有要给她倒酒的意思。   “我年龄尚小?我昨日在街上遇见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子,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我阿娘跟我说过,只要有了孩儿,我就能够独当一面,化为山中的一缕清风,成为真正的山……”神了。   邱凛凛话说到一半,嘴巴就被陆威风捂了起来。   “好好吃饭。”陆威风并不让邱凛凛继续说下去,只朝她碗里夹了许多菜。   “山什么?”秦妙闻言,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邱凛凛刚刚要说的话是关键。   “秦姑娘好奇心很重啊。”陆威风盯住秦妙,锐利的眼神藏着些威胁之意。   秦妙见此,恍然闭上了嘴。在这里,只有陆威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要是陆威风将她的身份告诉镇魔司的人,她就留不下来了。   陆威风应也知道她是来杀他们的吧,可他却是毫不在意,甚至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觉得她一只小猫妖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吗?   呵,她迟早要让陆威风为自己的高傲付出代价。   秦妙不再去问刚刚邱凛凛究竟想要说什么,而是打趣邱凛凛道:“邱姑娘您虽比那两个孩子的娘亲大些,但终究未曾为人母。按您母亲的话,您想要独当一面,恐还要些时日。”   邱凛凛闻言,缓然侧过脸,看向了身边的陆威风。   陆威风忽然头皮发麻,总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将是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对啊,陆威风,我们成亲已经一个多月了吧。为什么我还不曾有小宝宝?”邱凛凛问陆威风道。   一旁的荣央、段庭之与方儒闻言,不由低下头憋笑。   “一个多月……生个小宝宝?你生个蛇蛋好了。”陆威风无奈揶揄道。   “陆道长,此言差矣,若是您二人已成亲一月有余,那邱姑娘还是有可能已有身孕的。我曾学过一些望闻问切之术,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邱姑娘诊诊脉。”方儒说道。   “好……”邱凛凛正要答应。   “不用。”陆威风立即就拒绝了。   邱凛凛会不会有身孕,他会不知道?他自己干没干坏事,他会不清楚?   邱凛凛自觉无趣,她还想见见方儒口中所说的‘望闻问切’之术呢。邱凛凛见陆威风的注意力现在都在方儒那里,便悄悄偷走了陆威风身前的小酒杯,且将其中白酒一饮而尽。   “啧~呲~哇~”清酒入口微辣,其后回香,清澄甘冽。   陆威风微惊,赶忙夺下了她手中的酒杯。   “怪不得你平时不让我喝酒,原来是因为酒太好喝,你怕我喝过酒后,跟你抢着喝。”邱凛凛深感陆威风不仗义。   陆威风扶额。他身边有师娘那一个酒鬼就够了,要是邱凛凛也……   饭席之上,欢声笑语,竟是不知不觉便入深夜了。   众人回房,皆是疲惫得很,也不知怎么了,竟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邱凛凛讨了许多酒喝,醉成了一摊烂泥。陆威风本想将邱凛凛抱到槐絮房里,却总有些不放心那个神秘的女人,便还是将她抱回了自己房里。   说来也怪,他一到房里,就觉得晕乎乎的,没多久便躺在邱凛凛身边睡着了。   ……   “走水啦!走水啦!”   ------------ 第48章 杀阵   “走水啦!走水啦!”屋外传来叫喊声,陆威风与邱凛凛皆被惊醒。   二人双眼一睁,便瞧见周遭浓烟滚滚,房门处已燃起了扎眼的火。火势迅速蔓延,瞬间便将四方围住。   “咳咳咳——”邱凛凛被呛到。“着火了?”   邱凛凛支着身子,想要从床上坐起,周身却一丝力气都没有。   陆威风见此,想到了今夜他们喝的那瓶酒。难道是那酒里下了东西?陆威风也勉力想要起身,却是同邱凛凛一般全无了力气。可他明明没喝那瓶酒。   饭菜?是饭菜!   “凛凛,我们必须逆血脉而行,逼出体内的药气,才能赶紧动身逃出去。咳咳。”陆威风说道。   “嗯。”邱凛凛点了点头,而后便闭上了双眼,凝力于指尖,抽动全身力量,逆转血脉。   二人冲出药气带来的禁锢,而后立即翻身下床,且朝门外跑去。   陆威风刚走了两步,便觉着脚下虚浮,刚刚逆行的血脉竟是仍然没有停止其乾坤之倒转。   邱凛凛将他扶住,有点不安。“你怎么了?”   “不知道。”陆威风嘴里说着不知道,心里却是有些清楚的。他胸口剧痛,血气翻涌,恐是血液逆行之术让之前钻进他身体里的怨灵发了威。   邱凛凛看着周围烈火,手心放出一道锐气,将客房的木门震开,带着陆威风走出了门。   可他们一出门,就有一道火海气息涌来,差点将他二人包裹侵没,幸好邱凛凛闪得快,拉着陆威风躲到了一边去。这房门之外的火势,与房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威风摸出乾坤阴阳袋,将其扔向半空,使乾坤阴阳袋幻得巨大,将客栈覆盖,想要灭了其中火势。   这火,却是越烧越大,且将他的乾坤阴阳袋烧了个洞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火,是妖火……   陆威风及时止损,收回乾坤阴阳袋,拉着邱凛凛立即跑出了客栈去。   客栈外,站了许多人,皆在旁观客栈火势。   邱凛凛举目四望,竟是没有瞧见荣央和段庭之他们的身影。他们都被困在火海中,一个都没有跑出来?   邱凛凛见此,就要重新冲进火海救人。   陆威风立即抓住邱凛凛的手腕,且大声道:“你干什么?”   “荣姐姐他们还没有出来,他们肯定也浑身无力了。”邱凛凛的面上被火熏得黑黢黢的,细汗爬满了她的额头,使她整个人都黏糊糊的。   “那是妖火!会死的!”陆威风紧紧攒着邱凛凛的手腕,怎么都是不肯松手。   “我必须去救他们。”   邱凛凛挣脱陆威风,却忽有一道白光从客栈之上冲出。   白光缓缓而下,旋即便立在了邱凛凛身前。   那道白光,竟是槐絮。   槐絮袖中一道白绫,且将段庭之、荣央众人都捆着拎了出来。   槐絮收回白绫,那几人恍惚倒到地上,除了段庭之,竟都不省人事。   段庭之一解了束缚,便抱起了一旁的秦妙,神情慌张地查看了秦妙的背部。   秦妙的后背竟是受了重伤!其细嫩的肌肤之上攀着一片血肉模糊的焦口,像是被什么燃着火的东西砸了。   邱凛凛与陆威风且不知道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现在也没有心思去追问他们刚刚发生的事。   “多谢槐絮姐姐救命之恩。”邱凛凛同她道谢。   槐絮只点了点头,并不做声。她救他们脱离火海,只因他们命数未尽,就算今天她不出手,邱凛凛也会将他们救下的。   陆威风喉中一痛,周身麻痛,血液中似有无尽力量流动,竟是神情恍惚。   邱凛凛抬眸,忽在客栈之外围观人群中看到了谷重的身影。   他身上还裹着槐絮的白绫,正恼怒地看着火海之外的众人。   邱凛凛见此,眸光一紧。他不应该被困在客栈里吗?为什么现在却相安无事地站在人群里?陆威风说,客栈中的火,是妖火。这妖火怕不就是出自那谷重之手。   邱凛凛抽出腰间小刃,飞身上前,直直往谷重而去。   邱凛凛的刀尖正要刺进谷重的肩膀,将他伤到,却忽然被一把大刀挡住。   挡住她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凡人。   那凡人身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还有一个脸熟的女子。邱凛凛认出那个女子是当初在珍宝阁卖他们衣服的老板娘。   邱凛凛的小刃被凡人大刀挡住,她却并不将其收回,而是在手心更加了一份力气,刺穿那泛着寒光的大刀,且将小刃捅进了那谷重的肩膀。   “啊~”小刃中凝结着邱凛凛的法力,一入谷重的肉身,便散出万般光热,使他灼灼生出无尽苦痛。   “这火是不是你们干的?”邱凛凛喝问他们道。   张忠与林娘子见邱凛凛能刺穿寒刀,不禁惊得后退了两步,且呼唤身后的护院。“将此妖女拿下!”   瞬间,邱凛凛的脖子上就架上了三两长刀。   “是我们干的又怎样?谁让你们多管闲事,让衙门大肆收回金银虫,断了物宝城的财路?贱奴就是贱奴!”张忠伸出手指,用力将邱凛凛的脑袋戳得不时摇晃。   邱凛凛阴下脸,杀心顿起。   “张忠,我们这样,李大人怕会怪罪我们。”林娘子在一旁慌了神。她也没想到张忠说的什么不交出金银虫的方法,竟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李大人?不得他的默许,我又怎敢如此放肆。”张忠面目顿然扭曲,可憎得不像是人脸。“他平日也因金银虫得了不少好处,就算我被上头怪罪,他也休想独善其身。”   邱凛凛抬手结印,且将脖颈边架着的长刀都震成了碎片。刀片混乱,肆意飞舞,竟是在周围之人身上都留下了或大或小的伤口。   张忠的脸颊顿然被飞刀割去了一块茶碗大的肉,漱漱地喷出血来。   张忠回神,脸上一阵剧痛,伸手想要触碰自己血肉模糊的脸颊,那只手却悬于半空,迟迟不敢碰那痛处。   “啊——”   “给我杀了她!谁砍下她的人头,我就给他黄金千两!”   张忠下令,他身旁众护院纷纷动身,直朝邱凛凛而去。   众人身后的陆威风一直垂着头,眼中竟是隐隐泛出些暗黑光色。   他缓缓升于半空,数十阴阳杵从他腰间乾坤阴阳袋中飞出,四散而去。   忽然之间,狂风大作,一道巨大的黑光法阵悬于整个物宝城上空,似呈倾轧之势……   “杀阵?”   ------------ 第49章 孽缘   “杀阵?”槐絮看着天边黑压压的阵法,凛然心惊。看来,她此番是任重道远啊。   偌大的阵法缓然倾轧,好似天塌,此城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陆威风身后客栈烧着的妖火泛出妖异红光。   狂风卷起残叶,尖利似刀刃。   在客栈外旁观、游走于街路的物宝城百姓只以为天要塌下,竟是颤抖哭喊不已,纷纷四散,像个无头苍蝇般逃跑。   “妖道!妖道!”张忠惊得瞳孔混散,抬手指着陆威风大骂他为妖道。   陆威风低眸,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张忠,而后一道光刺从杀阵而降,直直劈在了他的天灵盖。   刚刚还叫嚣之人顿然沉默,了无了生机,轰然倒地。   在场众人皆未曾想到陆威风会如此果断杀伐,竟是立在原地,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交出金银虫,不然,我便屠城。”陆威风声音嘶哑,话音刚落下,便又有千百枚光刺从天而降,劈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嘭——嘭……”   几乎每一枚光刺都落在物宝城百姓的脚边,且在他们脚边砸出了一个深坑。若是这光刺偏差一寸,便是个举城赴死的结果。   “啊~”物宝城百姓被这道道光刺吓得失魂落魄,待他们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地发泄出了一声声惊叫。   “我们交,我们交!”林娘子眼见着张忠死在自己旁边,又眼见着杀阵光刺的无边威力,竟是立即跪地,泪落斑斑。   “且让那位李大人同你一起,将这城中金银虫尽数交出。若是有一点隐瞒,这杀阵可是不长眼的。”邱凛凛同林娘子说道。   林娘子连连点头,拔腿便往衙门去。   此番,物宝城百姓再未敢阴奉阳违,纷纷将金银虫上交给了衙门。   原来,凡人真的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衙门李大人将百姓上缴的金银虫,皆运到了陆威风面前,竟是足足有百十余桶。蠕虫相互交结,不时蠕动,常人见之,头皮发麻。   邱凛凛凝气与手心,且将术法击打在木桶之上,瞬时间,百余桶金银虫皆被她推进了火海里。   天地黑暗,眼前却是业火滔天。长烟滚滚,散出血腥气味,在场众人皆是捏住了鼻子。   “道长,我们已经将金银虫都交出来了,这……能不能?”李大人看了眼天上的阵法,又看向陆威风,问他道。   陆威风缓缓落下,稳立于大地,天边阵法却是一动不动,甚至隐隐有下沉之兆。   “道长,你这是何意?”李大人慌了神。   段庭之快步走到陆威风身旁,抓住了他的胳膊。“陆道长,快将这杀阵收回啊。”   陆威风双眼墨黑,竟是一丝眼白也瞧不见了。   段庭之见之一愣,惊愕放下手来,不敢再去触碰陆威风。他本以为陆威风设下杀阵,是要威逼物宝城百姓交出金银虫,杀死张忠是想杀鸡儆猴,可如今看来,陆威风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是真的想要灭城?   “你们真的将金银虫都交出了么?真的一只都未偷藏吗?”陆威风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最是信不过人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城还是覆灭得好。”   陆威风抬手一寸,杀阵下陷三尺。   一股巨大的压力恍惚袭来,似要将城中之人都压成血沫子。   “陆道长,并非所有人都罪及死罪啊。”荣央朝陆威风喊道。“还有凛凛,凛凛如今也在这阵中,我们也都在这阵中,你是要跟物宝城中的所有人同归于尽吗?”   陆威风闻言,双手微颤,天边杀阵随之颤抖,竟是忽然落下千百光刺。   陆威风恍惚,眼前光影重叠,乾坤颠倒。   邱凛凛眼瞧光刺速然落下,立即唤出一巨大光罩,将其抵挡,却是自损三成修为。“陆威风,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不是说好要把我全须全尾地送回雪山的么?你要食言?”   陆威风闻言站定,双眸恢复如常。   他抬首看向天边杀阵,微微震愕。这样凶险的阵法真是出于他手?有点奇怪,他刚刚只是想着这群百姓为事不仁,草菅人命,便动了些灭城的心思,怎就真的将这心思付与行动了?   难道是因为他身体中的恶灵?   槐絮挥袖,将天边杀阵卸下。数十阴阳杵复归陆威风的乾坤阴阳袋中,天地一瞬清明。此时再不卸阵,恐耽大计。   陆威风抬首看向槐絮,此女法术高深,就算是在她在使用此等法术时,他也瞧不见她身上的妖气。若是如此,她难道是从天上来的吗?   是仙?还是神?   邱凛凛瞧见槐絮一挥袖便能卸去天边杀阵,却直到现在才下手,不由疑惑。   “槐絮姐姐你……”邱凛凛想问她缘由。   槐絮好似知道她想问什么,便同她笑笑,浅声道:“你这么可人,怎么能现在就死了呢。”   她这话虽像是在敷衍,邱凛凛却似乎能感受到这话语之后的真心。她怕是没有在开玩笑,槐絮可能是真的怕邱凛凛死了。   “咳咳咳——”   周遭本一片寂静,秦妙的咳嗽声却将此刻微妙的沉默打破。   段庭之立即跑回秦妙身边,将她抱起。   秦妙口中频频呕血,双眼迷蒙,似要殒命。   “医馆……医馆现在还开么。”段庭之四下而看,物宝城混乱如此,该当何解?“陆道长,你救救她。”   段庭之慌乱间看向陆威风,那日在暗巷茅草屋,他轻抬手便止住了荣央的血,如今是不是也可以救秦妙于危难?   陆威风淡淡瞥了眼秦妙,而后道:“她死了也好。”   “小道长,你这是什么话?”荣央不解。不救便不救,为何说死了也好?   “小道长,你救救她吧,她是为了救我,才变成了这样,若是她死了,我亦无地自处。”段庭之低下身姿,言辞切切。   “陆威风,你为什么不救她?”邱凛凛走到陆威风身旁,附耳小声问他。旁人不知陆威风是个什么样的人,邱凛凛却有些清楚。他虽看起来不着调,但一言一行皆有自己的章法。   “我又不是大夫。”陆威风轻笑。   “陆道长……”段庭之双眸湿润,且小心看着他。   “我只能给她止住血,旁的只能听天由命。”陆威风无奈。“你日后别后悔就是。”   陆威风耸肩,就是不告诉段庭之秦妙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他会选择杀了这个救命恩人吗?   “孽缘。”槐絮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 第50章 以死攻心   陆威风耸肩,就是不告诉段庭之秦妙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他会选择杀了这个救命恩人吗?   还是会选择饶她一命……   “孽缘。”槐絮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人与妖,神与魔终不能产生纠葛,不然只会祸害苍生。   三界共生?都是无稽之谈。   陆威风的话使段庭之有如雾里行舟,万般难解。秦妙于火海中救他性命,是他的恩人,他为何要后悔救她?   陆威风走到段庭之面前,抬手为秦妙输了些许精气,暂且护住了她的心脉。   “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一旁的赵甘塘说道。“段司部你先带着秦姑娘去离这儿最近的跃来客栈。”   “多谢赵大人。”段庭之同他道谢。   赵甘塘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其不需要感谢,而后便立即去寻大夫了。只是现在城中混乱,要请个大夫过来,怕需要些时辰。   段庭之抱着秦妙立即跑去了最近的跃来客栈歇脚,荣央看着段庭之渐行渐远的背影,萦绕其周身的清风竟是变得越发寒凉。   “此妖火该当如何?”邱凛凛转身,看向了那将客栈烧成焦炭的滔天业火。   陆威风眸光锐利,且紧盯着一旁的谷重。   谷重肩上还插着邱凛凛的小刃,以及那把被小刃钉住的大刀,多少有些诡异诙谐。谷重颤颤巍巍地吐出了妖丹,将妖丹悬于烈火之上,化丹为寒水,瞬间将烈火覆灭冰冻。   谷重失了妖丹,竟是化作了一只乳白蠕动的金银虫。   “谷重居然是蛊虫。”邱凛凛走到金银虫旁边,且俯身将他捡起,放到了手心。没了妖丹的谷重不过三五米粒般大小,只要邱凛凛微微一捏,怕就会爆出脏器汁水。   “啊!”林娘子见物宝城的谷大善人忽然变成了一只血虫,竟是吓得花容失色,晕倒在地。   在场的物宝城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啾啾啾——”一只青羽飞鸟于天际滑翔而下,忽然将邱凛凛手心的谷重叼走。   “诶?”待邱凛凛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的谷重已然到了那重回天际的鸟儿嘴里。   众人抬首,亲眼见着那青羽飞鸟将喙中蠕虫吞食进了肚子里。   天道伦常,确实有饶有意思。   “对了,那个阿爷和他的小孙!”邱凛凛忽然想起那对爷孙也在客栈里,若是他们不曾逃出,现今已被烧成焦灰了吧?   “他们逃走了。”槐絮救人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房中了。   陆威风与邱凛凛闻言,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段庭之将秦妙安顿于跃来客栈的客房,秦妙背后伤重,他只能将她趴在榻上。   “咳咳咳——”秦妙又开始干咳,但许是陆威风给她输了精气,封了破损血脉的缘故,她这回竟是未曾呕血。   “你再坚持一下,赵大人很快就会找到大夫来救你的。”段庭之在火中被熏得灰头土脸,如今又急了一头的汗。   秦妙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世家公子。   段庭之长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是以失败告终。   客栈着火之时,他还在睡梦之中,是秦妙过来将他叫醒。其后他又全身无力,无法起身逃离,是秦妙将他扶起,且带着他一起出了房门。   梁上木柱被烧得焦黑,燃着烈火恍然掉落,又是秦妙将他推开,自己受了那一重击,灼伤了后背。   若不是槐絮姑娘及时出现,将他们一众人带离火海,后果将不堪设想。   段庭之十分害怕,害怕自己会就此欠下一条人命,而后余生都活在愧疚里。   “公子,我的身体我知道,奴婢就快要不行了。”秦妙眸中蓄着泪水,垂垂欲滴,满面悔恨与不舍。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段庭之恍然握住了秦妙的手,就好似他抓住了这只手,就能抓住秦妙的命一样。   “若不是陆道长为我暂时护住心脉,我就是连这些话都不能跟你说了。公子,我心爱慕你。若有来世,我必投身世家,与你再相遇,成一对神仙眷侣。不再当这处处讨嫌的小婢女了。”秦妙落泪,气息奄奄,一字一句都细弱得很。   段庭之微愣,眼中却也落下一滴泪来,他倒是不曾想过秦妙对他还有此般心思。   “你没有讨嫌。”段庭之不知该如何回应秦妙的感情,只得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怎的不是讨嫌呢。”秦妙哽咽。“我到了段家之后,公子你回府的次数便越发少了,夫人便要赶我出去……其实此行也并不是夫人派我来服侍您的,而是我自请……咳咳……我同夫人立下誓言,约定在这京都之行中,怀上公子您的孩子,夫人这才应允了我,并且答应日后不再赶我出段府……如今,我竟是连命也要殒了,再谈不上留在段府了。”   “你莫要再说话了,只要你这回活下来,我必定不会让你被赶出段府。”段庭之沉声道。   秦妙欣慰一笑,而后竟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秦妙!秦妙!”段庭之心脏顿停,脑中一片混沌,心中不安情绪更甚。   段庭之抬手,悬手指于她鼻间,探其鼻息。   呼吸微弱,竟是缓然断绝。秦姑娘,香消玉殒了。   段庭之无力跌坐在地,俯靠在床沿,愤恨又恼怒。都是因为救他!如果秦妙没有去他房间救他,秦妙就不会死!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赵甘塘循着物宝城因着杀阵,而残破不堪的街路,寻了好些个医馆,这才找到了一个心神稍微安定些的大夫,将他带到了这跃来客栈。   赵甘塘带着大夫推门而入,却瞧见段庭之正颓废地倒靠在床沿,神情恍惚哀怨。   赵甘塘见此情形,心中了然。秦姑娘大抵是没了。   那大夫背着医箱,打破这沉默诡异的氛围,缓步走到了秦妙身前。   “大夫,还能救吗?”段庭之抬首看向那白胡子大夫,眼中已无期待。   那大夫先是探了探秦妙的鼻息,而后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许久后才回段庭之道:“还能救。”   段庭之与赵甘塘闻言,眼中重新有了些光彩。   那大夫立即打开药箱,且与秦妙施针。   大夫刚刚进门,看见段庭之无精打采,还以为这姑娘已经死了,可他来探鼻息的时候,这姑娘明明就还有气儿。   ------------ 第51章 状元郎   大夫刚刚进门,看见段庭之无精打采,还以为这姑娘已经死了,可他来探鼻息的时候,这姑娘明明就还有气儿。   大夫心存疑惑,但也并不多想,只用尽毕生所学,将秦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姑娘也真是争气,他所行针法是为险招,寻常人受了针,就算活过来了,也得昏迷个一年半载,她却不过半个时辰就睁开了眼。   段庭之与赵甘塘见秦妙悠悠转醒,心中一颗石头终于放下。千般谢过那大夫之后,才将人家给送走。   邱凛凛、陆威风、荣央、方儒与槐絮站在秦妙房门口,见大夫离开之后,荣央与方儒才缓步入内,且去瞧瞧秦妙。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那同伴,秦姑娘的真实身份?”槐絮见荣央与方儒离开,轻声问陆威风道。陆威风道法高深,秦妙虽已会隐藏妖气,但到底修为之根基浅薄,陆威风不该看不出她的原身。   “你不也没说么。”陆威风不告诉段庭之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开始只是想看戏,现在是想看大戏。   陆威风想看看段庭之这样一心降妖除魔的人与妖类产生羁绊之后,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认同三界共存。   “秦姑娘什么身份?”邱凛凛侧过脸,且问身旁陆威风道。   “有时候,事情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逍遥。”陆威风并不将回答邱凛凛。“你以后少问我些为什么,问了我也不会回答你。”   “为什么啊?”邱凛凛不解。无论是为人、为神还是为妖,求知不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为什么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呢?”陆威风轻笑,旋即转身,悠悠离去。   “你不是说你以后会慢慢教我许多事情的么。”邱凛凛生气,且对陆威风此刻的行为嗤之以鼻。   “通人情就罢,莫要陷得太深,平白担些责任。”陆威风留下一抹残影,悠然话语绕于屋梁,其后这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喝酒去了。   “既通了人情,又怎会陷得不深?”一旁槐絮闻言,无奈摇头。   邱凛凛瞧了眼陆威风离开的方向,又瞧了眼身旁的槐絮,他二人各执一词,她竟不知该听谁的比较好。   世上之事,果真复杂,怕是就没个既定的答案。   众人在物宝城整顿了几天,等到秦妙的身子好了些之后,这才重新踏上了去京都的路途。   物宝城经陆威风先前一般闹腾,失了金银虫,许多事情都陷入了混乱,竟是百废待兴。   赵甘塘临走之时,书下一册‘物宝城变革之法’,并将其交给了衙门的李大人。他为文人,做不到陆威风那样撼天动地的大事儿,却能为此城恢复平常而供出些变法。   众人出了物宝城,又行了十日路,便至琿州。琿州地大物博,往来商贾不绝,是官道之上比较繁荣的地带,犹以旬广城为首。   他们连行了多日路途,马匹都变得疲惫。段庭之便与方儒去马市又买了几匹马回来,上好的汗血宝马,也不过就用了三十几两银子。也许是之前他们在物宝城待久了,三十几两银子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咚咚咚咚——”   “砰砰砰砰——”   不远处锣鼓喧天,街路上顿时沸腾。   邱凛凛被震到了耳朵,不禁扬首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一年轻男子穿着红衣坐在马上,头戴黑冠,冠上簪红花。其两侧一边儿一个小厮举着‘避让’的牌子,身后跟着一众礼乐队,奏着唢呐锣鼓,好不热闹。   “哇,那是在干什么?成亲吗?”邱凛凛拉了拉陆威风的衣袖,且问他道。   陆威风抬头看了眼那礼队,而后回道:“不是成亲,是那人中了状元,衣锦还乡。”   “状元?状元是什么?”邱凛凛又问。   “这你就可得好好问问赵大人了,赵大人也是个状元。”荣央说道。   邱凛凛闻言,不禁朝赵甘塘投去了求知若渴的目光。   “鄙人不才,运气使然。”赵甘塘自谦一番,而后继续说道:“大邑设科试招揽人才,中科试者,可入朝为官。其中科试的第一名,便是状元。”   “状元就是比赛的第一名,对吧?”邱凛凛好像听明白了。   “邱姑娘这样理解也并无错处。”赵甘塘笑道。   “那赵大人你真厉害,那人也特别厉害。”邱凛凛再次看向那马上的年轻男子,这一次,她眼神里多少带了些敬佩。她少时在深山与父亲阿爷赛跑,就是只有他们三人,邱凛凛也鲜少跑出个状元来。   赵甘塘听得邱凛凛夸赞,不由低首轻笑。   “状元而已,天下许多状元,却独独只有我一个陆威风。”陆威风从旁说道。他面上带着笑容,笑中却无甚灵气。   邱凛凛闻言,挑眉不语。   状元郎衣锦还乡的礼队最后,还有马夫驱使着一顶红轿子,里头也不知坐着什么人。   “这曹家小子啊,真是争气,不但去考了个状元回来,还将朝中丞相的女儿给娶回了家!”围观人群窃窃私语,相互攀谈。   “真的啊?丞相的女儿?那这曹家小子日后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可不是么。”   “那我完蛋了呀,那曹家败落之时,我曾拿着臭鸡蛋去扔过这新科状元郎,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了。要是他还记得,那我不是……”   “彼时他才八九岁,现如今已快过去二十年了,怕是早不记得你的脸了。”   “希望如此吧。”   ……   随着状元郎的礼队越来越近,邱凛凛越发感觉到不对劲。   周围好像有妖气,而那妖气正随着那礼队的靠近而越发浓烈。   “司部,你闻见了吗?”荣央亦是闻到了那股子妖气。   “闻见了。”段庭之眸光顿紧。那礼队之中恐有妖物,是礼队中的乐人?是那红轿之中的丞相千金?还是他们的新科状元郎?   “不仅有妖气,还有一股子狐骚味儿。”陆威风半挑眉尖。他们这回,是遇上狐妖儿了?   “还有血腥味儿。”邱凛凛补充道。   众人闻言,皆是看向了邱凛凛,他们倒是不曾闻见血腥味。   ------------ 第52章 花间楼   众人闻言,皆是看向了邱凛凛,他们倒是不曾闻见血腥味。   “你这鼻子,确实是比狗还灵。”陆威风揶揄她道。   “你也比狗长得俊俏。”邱凛凛嬉笑,好似在斥驳陆威风以表心中不满,但那小眼神儿实在是纯粹又质朴,让人发不出脾气。   众人偷笑。   状元郎的礼队从众人身前经过,浩浩荡荡去了曹家府邸。他们从周遭碎嘴的百姓口中得知,这新科状元名为曹集,曹家早年间也是这旬广城的大户人家,只是后来不知因为何事而败落,曹家之人更是离奇死亡,只剩下当时才八岁的曹集还存活于世。   后来,曹集在旬广城销声匿迹,过了这好些年才回来,没曾想,这曹集竟是高中了状元,被封六品通判,还迎娶了丞相之女,赎回了曹府。当真是风光无限。   “看来,我们需要去拜访拜访这位新科状元了。”段庭之说道。若是那礼队之中真的有妖,曹集之性命岂不是岌岌可危?   都说状元是文曲星下凡,那这文曲星的精气是不是也更吸引妖精些?   “以什么名头呢?”荣央蹙额沉思。   “恭贺。”赵甘塘说道。   他们同为文人,又都在朝为官,此行前去恭贺一声,不算过分吧。   “走。”段庭之觉得可行。   众人正准备行路,邱凛凛却一把抓住了陆威风。陆威风转头,且向她投去一个疑问的小眼神。   “你穿成这样去曹府,不得将那妖怪惊走啊?”邱凛凛上下打量了打量陆威风,他且一身道服,寻常小妖见了,怕都是要遁走的。   他们是去曹府打探消息的,不是去打草惊蛇的。   陆威风闻言微愣,且立在原地。   “陆道长,道服不过就是一副皮甲,坚守道心才是最重要的。”一旁的方儒出声道。   “方儒说得对。”邱凛凛跟着点了点头。   “若是陆道长不方便去曹府,那我们就先行去了,道长您找个客栈歇歇脚,等我们便是。”赵甘塘也是怕陆威风为难?   陆威风轻笑摇首,那赵甘塘是不是自视甚高了些?他们那一群里,除了邱凛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要真是遇上什么硬茬儿了,怕不是要被妖怪磨成碎粉下汤吃。   邱凛凛总觉他二人周身气息有些暗寒,便附耳小声同陆威风说道:“其实也就是换身衣服的事儿,这不都是为了捉妖怪么。况且,你日日穿着身道服,再俊俏的容颜也要被旁人看倦了,偶尔换身衣服,美貌才能日日恒昌嘛。”   邱凛凛晓得,陆威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便甜言蜜语地哄了他一番。就像她当初在山中生病,不愿喝药,阿爷哄她那般。   陆威风闻言,无奈轻笑,只得挑下眉头,翩然转身,给众人留下一蹁跹背影,且幽幽道:“你们且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这小丫头片子说来说去,不就是在暗指她已经将他瞧腻了么。   邱凛凛与众人待在原地,等了小半刻,陆威风便从一旁小巷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绣着山鹿暗纹的宝蓝长袍,腰间一柄竹节玉带将他身线勾勒,竟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邱凛凛瞧着那件衣裳总觉眼熟,那不就是当日她在珍宝阁内看中的那套么?彼时她便幻想过陆威风将其穿在身上的模样,如今瞧来,陆威风穿这衣服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你将这身衣服买下来了啊!”邱凛凛心喜。   “走吧。废话真多。”陆威风拎起邱凛凛的后衣领,且将她拎走了。   “陆小道长。”腰间小玉葫芦又忍不住出了声儿,只生疏地唤他这弟弟般的人物为‘陆道长’。“修道之人怎可如此道心不坚!”   “都是为了收妖。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陆威风轻声道。   “呵。这次是换身衣服,下回是不是就是脱下衣服了?”小玉葫芦嘲讽道。   “污言秽语,不忍入耳。”陆威风伸手将小玉葫芦捂住。   “我污言秽语……脱衣服怎么了?心脏的人……听什么话都脏……”小玉葫芦被捂了嘴,却也要将这话说完。   “你们嘀嘀咕咕的说什么?”邱凛凛问陆威风和小葫芦道。   “走路就好好看路。”陆威风蓦然心一虚,且将邱凛凛推到了身前去。   他之道心坚定,绝不会如小葫芦说的那般摇摆不定。   众人走到曹府门前,正要上前拜访,却忽瞧见一女子从曹府之中走出。   那女子生得美艳,杏眼柳眉,腰肢细软,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甚是勾人。   “妖气。”荣央轻声道。   “狐骚味儿。”陆威风道。   “但是没有血腥味。”邱凛凛说道。   那女子虽生得貌美,周身却萦着一股妖气,她身上的脂粉味儿甚重,老远就能闻见香气,恐是为了掩盖身上的狐骚味儿。   “司部,我们还去拜访曹状元吗?还是先跟上那妖物?”荣央转头问段庭之道。   “赵大人,你先带着秦妙和荣央去拜访曹集,我们余下的人去找那妖物。”段庭之沉思半刻,而后同赵甘塘说道。   赵甘塘点了点头,他们要去收妖,自己跟着也恐成了累赘,还不如先留在曹府,打听打听那妖物的来历身份。毕竟那妖物堂而皇之地从曹府走出,怕是跟曹府渊源颇深。   “司部,我要跟你一起去。”荣央不满段庭之将她留下。   “你伤势还未痊愈,暂且还是修养修养吧。”段庭之同她道。   荣央沉声,不再说什么要同他一起的话。只是他们心里谁都清楚,她的伤势这辈子都是痊愈不了的。   众人分了两路,赵甘塘带着秦妙与荣央入了曹府。邱凛凛、陆威风、段庭之和方儒则一道跟上了那妖怪。   那妖怪行于闹市,四人不好下手,只能先跟在她身后,伺机动手。   那妖怪穿过闹市,走到了一间屋宇的后门,后门且有两个壮汉守着。他们见着那妖怪,竟是一声不吭地将她放进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邱凛凛只听得那楼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四人且绕到前门,看了眼这座屋宇额上的牌匾,上头竟书‘花间楼’三个大字。   ------------ 第53章 入幕之宾   四人且绕到前门,看了眼这座屋宇额上的牌匾,上头竟书‘花间楼’三个大字。   “你留在这里,我跟他俩进去看看。”陆威风见此,同邱凛凛说道。   花间楼么,看名字便也晓得是什么地方了。邱凛凛女儿身,恐多有不便。   “为什么?”邱凛凛顿然恼怒。腿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阻止不了。   “陆道长,要不,你自己进去吧。”段庭之与方儒纷纷退后一步,且与陆威风划清了界限。   邱凛凛见他二人对那花间楼避之不及,便猜想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想想也是,妖怪出没的楼子,能是什么好楼子呢?   “你俩别给我废话!”陆威风不耐烦地揪起了他俩的衣领,给他俩拖了进去,边走还边回头同邱凛凛说道:“你就站那儿等我们,哪儿都不许去,更不许进花间楼。”   邱凛凛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同陆威风点了点头。   等到陆威风拖着那二人进了楼,没了踪影,邱凛凛才小心探出小脚,若无其事地走进了花间楼。   “情之一字,起心动念,终了不死不休……”   邱凛凛刚踏入花间楼,耳边便传来清晰旖旎的唱词。唱歌的女子之声轻柔,明明是哀怨的词曲,却让她唱出了些诱惑与雀跃之感。   “姑娘,我们这儿可不让女子进的。”一头戴红花、三四十岁的女人忽然拦到邱凛凛身前,笑吟吟同她说道。   “为什么?”邱凛凛探头看向花间楼内里,其间男男女女,好不热闹。“那里,那里,还有那里,不都是女子吗?为何她们进得,我进不得?”   “这……”老鸨听了邱凛凛的疑问,脑子一时间竟还真没转过弯来。“她们本就是我们花间楼的姑娘啊。”   “那我也加入你们花间楼。”邱凛凛决断道。   老鸨闻言,缩起脖子,且上下将邱凛凛打量了一番。这姑娘穿着华贵,恐不是什么穷到需要委身青楼的主儿,这怕不是想办法来捉奸的吧。   “姑娘啊,你还是赶紧离开吧。您好好看看,来我这儿的,可都是些喜欢美人的大爷公子……”老鸨指着不断进楼的客人说道。   “我也喜欢美人啊。”邱凛凛听了老鸨的话,更是不解。   老鸨闻言震愕,竟是无话可回。这姑娘喜欢美人?难道她不是来捉奸,而是来消遣的?   “顾娘子,最近可有新来的姑娘啊?给我找个小巧儿的。”有一男客入门,且走到老鸨面前,往她手中塞了些银子。   “呦!”老鸨掂了掂手心银钱,笑容顿起,同那男客指了个方向。“您去二楼顶头儿的雅间儿,自会有人给您引荐。”   “谢谢顾娘子!”那男客道了声谢,而后便大步朝那方向去了。   邱凛凛见此,恍然大悟,也从自己腰间摸出了十几两银子,塞到了那老鸨的手中,且笑眯眯地同她道:“你也给我找个小巧的姑娘。”   老鸨捏着手心的银子,朝她眨了眨眼,喉中咽下一口口水。   “去二楼顶头的雅间对吧?”邱凛凛轻车熟路地大步而去,只给老鸨留下一个欢脱的身影。   “不……不是……你要是在我楼里被别的客人揩了油,我可不负责啊。”老鸨气恼拂袖。   她这一天天的,都接待的些什么人啊。多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喜欢女人?   邱凛凛跑到二楼,却恍惚闻见了那狐妖的妖气,邱凛凛循着妖气看向了楼下的戏台。   戏台之上,一女子面上系着条艳红面纱,身着薄纱,微露如玉肌肤,其轻扭身姿,行而成舞,颇有些矫若游龙的意思。   邱凛凛闻着那妖气与狐骚味儿,确定她就是刚刚进花间楼的狐妖。   一曲舞毕,台下众男客纷纷鼓手叫好。陆威风三人站在台下,闻得雷动掌声,也行不由心地抬起手鼓了两下。   邱凛凛站在楼上,瞧着他三人,不由轻轻点头。她本以为只有她一人喜欢美女,没想到陆道长、段司部他们也喜欢美人啊。倒也算是志趣相投。   站在台下的陆威风三人,面面相觑,不时交换眼神,仿佛是在商量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台上那狐妖拿下。若是现在动手,恐怕多少都会伤到周遭的看客。   狐妖舞毕,退到台后,老鸨上台,同台下诸人说道:“刚刚跳舞的,是我们花间楼刚来的花媚姑娘,她那面纱之下的小脸,是美艳非常,勾人心魄,动人心曲啊。今夜呢,我们花间楼会给诸位客人中的一位,给他一个与花媚姑娘一度春风的机会。”   “好好!”众人鼓掌叫好。   “可是拍卖?多少钱起拍?”台下有人问道。   “花媚姑娘并非寻常女子,她呀,不要钱,只要字。”那老鸨说道。   “只要字?什么意思?”   “啪啪——”那老鸨拍了拍手,唤得三五龟公,搬上来三五书案,且在书案上摆下笔墨纸砚。   “众位客人有意与花媚姑娘共度春宵的,便来这台上留下墨宝,若是这墨宝入了花媚姑娘的眼,便可得这一亲芳泽的机会。”老鸨笑道。   “这狐妖还挺会玩儿。”陆威风同段庭之与方儒二人嘀咕道。   “我来!我来!我先来!”台下有人闻言,立即爬上了戏台上去,拿起毛笔就要书字。   陆威风三人站在原地,顿时就被蜂拥而上的男客‘抽’成了陀螺。   “这可是个好机会啊。”陆威风拉住段庭之,笑道:“做了那狐妖的入幕之宾,段司部可就不用怕伤到旁的百姓了。”   陆威风暗示段庭之上去留副墨宝。   “我道法不精,还是陆道长过去稳妥些。”段庭之谦让。他出入此等烟花之地,已经有辱文人风骨,怎可再去做那入幕之宾?   “我已有妻室,恐怕不妥。”陆威风笑笑,亦是回绝。他这时候倒是十分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有妇之夫。   陆威风与段庭之二人相视一眼,而后齐齐将目光瞧向了方儒。   方儒咽了口口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二人就猝不及防地将他推上了那戏台去,也不管他的字写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能入了那狐妖的眼。   ------------ 第54章 花媚   方儒无奈,都已经被推上来了……那就写几个字吧。   方儒走到书案前,等了许久,才等到了旁人手中的毛笔,且洋洋洒洒地在宣纸之上写下了‘凌云’二字。   戏台之上渐渐安静,龟公收起书案上的宣纸,将它们拿到了台后,给那花媚挑选。   “司部,我字写得并不好。如果那狐妖未曾选中我的字,我们该当如何?”方儒问段庭之道。   “那就只能当一回‘梁上君子’了。”段庭之未曾答话,陆威风却是抢了话茬。   段庭之点了点头,无奈笑笑。梁上君子说得好听,但其本质上还是个小人。别的‘君子’偷东西,他们却要去偷看他人调情。   一刻后,一位龟公拿着张墨宝走上了台,且将手中宣纸交给了老鸨。   老鸨将手中宣纸缓缓展开。   台下众人见此,都晓得是花媚已然有了选择,竟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紧张了起来。   “凌云。”老鸨将手中宣纸之上的字念了出来。“不知此二字,是哪位公子老爷所写啊?”   老鸨将宣纸转过,将其上的‘凌云’二字展示给了台下众人。   此二字笔力遒劲,丰神俊朗,让人看着那字,就好像真的能感受到笔者的壮志凌云了。   陆威风与段庭之侧目四望,抬手认领之人,却就在他们身边。   “是我写的。”方儒抬起手,微微还带些畏怯。没想到他随意写出的字,真的能被那狐妖看上。   “可以啊,小子,深藏不露啊。”陆威风倒是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幸运,这回可真是沾了方儒的光了。   “恭喜这位小公子,可以与我们的花媚姑娘一度春宵。”老鸨笑吟吟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花媚姑娘已在雅间儿等您了。”   方儒闻言,且侧过脸,看向了段庭之与陆威风。   段庭之从袖中抽出一符咒,小心塞到了方儒手里。“此为定身咒,我们马上就去接应你。”   方儒将手中符咒,偷偷藏到腰间,且朝段庭之点了点头,便随着龟公去二楼雅间了。   邱凛凛见方儒上楼,立即藏到了柱子后。她可不能让他们瞧见身影儿,不然陆威风又要唠叨了。   见方儒进入雅间之后,陆威风与段庭之便出了花间楼,而后走到角落,飞身上了花间楼顶,找到了方儒那间房的位置,掀开了其上一片瓷瓦,施法挖开了瓦下的一点混泥,小心瞧着里头的情形,只怕打草惊蛇,把那狐妖惊得逃离。   他们需得将其一击即中才行。   方儒进入雅间,花媚已卸去了面上的薄纱。此女貌美,妖媚非常,那眼神直勾勾的,似要将方儒的魂儿给勾去。   方儒垂下头,不敢去看花媚的眼睛,只站在门旁,并不敢再向前进一步。   她虽是妖,但终归是个女妖,她穿着暴露,方儒还是非礼勿视得好。而且,都说狐妖善媚术,他可不能轻易被诱惑了去。   “公子~你好拘束啊。”花媚步步如莲,款款走到方儒身前,细指轻点其脖颈,而后缓然而下,勾弄着他的前胸。“公子是头一回来楼子吗?怎的不敢看我的眼睛?”   “姑娘穿得清凉,小生不敢冒犯。”方儒说着,且悄悄从腰间摸出了刚刚段庭之给他的符咒。   “公子都下赐墨宝了,还有什么不敢冒犯的?您想的,不就是来冒犯奴家么?”花媚贴身而上,缓然抱住方儒,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话,温热气息顿然喷薄,惹得方儒耳朵又痒又热。   方儒看准时机,径直将手中定身符贴到了花媚的身上。   花媚身子一僵,终感到了不对,却已是动弹不得。“你究竟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   方儒小心拉开花媚抱着他脖子的胳膊,而后恍惚后退了两步,却还是羞得面红耳赤。“我就是来收你这小妖的人罢了。”   “你这镇魔司小员,还算有些定力。”陆威风轻笑,而后缓然悬空,凝气于手心,将此屋之上的瓷瓦尽数掀开,且震透其下混泥,将他们都推到了一边去。   段庭之微惊,立即飞到了一边儿去,而后看着那被陆威风掀翻的屋顶,无语凝噎。   “陆道长,我们下去,走花间楼的大门进去策应不好吗?等会儿抓着那妖怪了,我们还得赔钱给花间楼。”段庭之扶额。   “我有钱。”陆威风耸肩,而后便飞身而下,落于那狐妖身前。   段庭之凝噎,只怏怏地跟了下去,落于方儒身旁。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定住我?”狐妖见着他两个忽然出现,心间一惊,却不露担忧神色,只媚笑道:“诸位公子若是想与我共度春宵,同我说一声便是,实在没必要将我定住用强。”   “你个狐妖,少对我们用这些魅惑之术。乖乖受死,还是交出妖丹,你选一个吧。”陆威风抱起双臂,问她道。   “什么狐妖啊,人家正经的美人儿。”花媚朝着陆威风抛了个媚眼儿。   陆威风看了花媚的眼睛,顿然脑中一片混沌。   一旁的段庭之与方儒竟也是像失了魂魄般,口中呓语不停。   “哼,还想要老娘的妖丹!你们就在老娘的媚术之中,醉倒温柔乡,使尽全身精气,永不复醒吧!”花媚催动周身力量,冲破了那定身符的禁制,且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花媚离开,却又有一丝妖气从天而降,落于段庭之身上,将其萦绕包裹,竟是将他幻作无形,带离了花间楼。   邱凛凛本在房外听着动静,正在为他们抓着妖怪开心,却恍然听见那狐妖将他们反制的声音,便赶忙推门而入。   只可惜,邱凛凛进来的时候,那狐妖已然了无踪迹了。   “凛凛……”陆威风见着邱凛凛出现,竟是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   赵甘塘入曹府拜见了曹集,同曹集攀谈了许久。曹集言语儒雅,才礼兼备,与赵甘塘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赵甘塘见二人交谈甚欢,才小心开口问他:“我刚刚入曹府时,看见一名女子从曹府出去,那姑娘国色天香,不知是府上何人啊?”   “赵兄可是看上那姑娘了?”曹集问他道。   “不不不,非也,非也。”赵甘塘连连否认。“鄙人只是好奇。”   “那是我的夫人,花媚。”曹集答道。   赵甘塘闻言微愣。那女子就是传说中的状元之妻,丞相之女?还好他刚刚没说自己是看上人家了。   不过这曹集的反应也真是奇怪,哪有夫君问别的男人,是不是看上自家妻子的?   ------------ 第55章 梦非梦   赵甘塘自觉难堪,便立即跟曹集告了辞。   荣央在堂外等着赵甘塘,见着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打听出什么了么?”荣央问赵甘塘道。   “那妖怪是曹集的夫人,也是那丞相夫人,名叫花媚。”赵甘塘答道,他抬头四看,竟是没瞧见秦妙的身影。“秦姑娘人呢?”   “她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便先行回客栈去了。”荣央回道。   “不舒服?刚刚不还好好的么?是不是前些日子的烧伤复发了?我们还是找个大夫去客栈吧。”赵甘塘面露担忧,秦妙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养几天就继续赶路了。   “好。”   段庭之被一团妖气劫走,竟是晕了好些时辰才清醒过来。   他睁眼,一片闪耀星海入眸来,周身流动着清爽的风,风中包裹着青草的香气,使他又一瞬迷蒙,如在梦中。   段庭之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地丁紫花之海中,他缓然起身,遥望四周。   一紫衣女子恍惚出现在他面前,此女下半张脸萦绕着一股黑雾,犹如轻薄面纱。段庭之看不清她的脸,只知她丰神绰约,艳影惊鸿。   “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段庭之警惕,此女身上妖气微弱,若有若无,竟是让段庭之无法判断她究竟是不是妖物。   “你中了那狐妖的媚术,如果不是我将你救下,你现在早就死在那狐妖给你编织的温柔梦中了。”女子缓然开口,好似无甚杀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段庭之从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哪儿来的那么多的为什么?”女子恍然凑近,鼻尖几要靠上段庭之的面颊。“我见你长得俊俏,便将你救下了呗。”   段庭之一惊,慌乱后退,竟是被身后杂草绊了下,狼狈踉跄。   “你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段庭之自然是不会信她的鬼话。   “段公子这么激动作什么?我又没什么恶意,我是来帮你的。”紫衣女子眉眼弯弯。   段庭之看不见她的唇,却能从她眉眼中感觉到她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段庭之凝眸,真真切切听到那女子喊了他‘段公子’。难道她也是他认识的人吗?“我可没什么需要你帮的。”   “段公子说笑了,我刚刚不还帮你脱离了那狐妖的媚术么。”紫衣女子敛起笑眉,而后严正道:“段公子想要振兴镇魔司,降妖除魔,造福天下百姓。可惜啊,公子凡人之躯,怕是实力配不上您的野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段庭之喝问。   “那陆道长与邱凛凛是不可能永远都在你身边的,他们迟早都是会离开的。等他们离去,你怕是连在妖魔手下苟命都困难了。”紫衣女子抬手,手心且升起一团紫色烟雾。“难道段公子不想赶快独当一面吗?”   段庭之蓦然沉声。这个女子为何对他的事情这么清楚?她一直都跟着他么?而她口中说的那‘独当一面’,竟也是切实击中了他的痛处。   “我有办法让你变强。”紫衣女子缓然拉起了段庭之的手,且将手心紫色烟雾,传进了他的身体里。“段公子博爱天下之心,甚是感人,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段庭之手心一凉,而后周身血脉竟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令人凉寒苦痛。   “你对我干了什么?”段庭之立即甩开紫衣女子的手,后退三尺。   “我只是给了你想要的力量。”紫衣女子咄咄上前,且揪住段庭之的衣领,将他拉到了身前,竟是缓然抬头,就要亲吻他的红唇。   段庭之大惊,又要后退,紫衣女子却紧紧攒住他的衣襟,沉声道:“你若不想被冻死,就给我别动。”   段庭之眉上结霜,红唇成紫,不得不先听那紫衣女子一言。   紫衣女子踮起脚尖,轻吻上段庭之的嘴唇,其间,星海流转,风动无声。   紫衣女子睁着眼,且带着笑意瞧着他,段庭之只觉此间风月如雷霆,下一秒就要将他二人灰飞烟灭。他心脏疯狂跳动,眉间霜雪化为温水,周身再无寒凉之气。   他身前女子面上萦着雾气,他看不清她的面庞,却总觉得她的双眸分外熟悉。   她眸中带些魅惑,却压不住那几分清灵。   秦妙?   段庭之蹙额。   紫衣女子将段庭之放开,离开了他的唇。   段庭之抬手,去触碰紫衣女子面前的薄雾,却是怎样都消散不开。   “好奇我是谁?等我想露面了,我自然会露面。”紫衣女子立在原地朝段庭之一笑,而后竟是翩然转身,准备离去。   段庭之情急中想起秦妙在火海之中伤到了后背,只害怕这紫衣女子离开,其后他再无知晓她身份的机会,便惶然抬手,攒住了那紫衣女子的后衣领。   段庭之手心用力,竟是将那紫衣女子的衣衫尽数扯下。   一片如玉肌肤落于段庭之眼前,她的身后洁白如许,竟是一丝伤痕都没有。月光倾照,柔光如绸。   段庭之震愕,恍惚回神,立即转过了身去。   “姑娘,对不起,是我荒唐糊涂了。”段庭之不由自掌脸颊。秦妙是他从赵府带出来的丫鬟,身上更是一丝妖气都没有,怎会与这个紫衣女子是同一个人?   “原来段公子是这样的男人,不过我喜欢。若是下回有缘再见,段公子记得要站在人家身前,再褪下人家的衣衫。”紫衣女子穿好衣服,而后便化作了一阵清风,款款而去。   段庭之立在原地,久久不敢回头,哪怕身后,再无了声响……   陆威风中了狐妖的媚术,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万物皆化为虚像。他身子一轻,仿佛跌落无尽深渊。   待他站定,虚像散尽,漫天红绸飞舞,窗边一双龙凤红烛,燃着光火,红枣桂圆在碗碟中堆叠如青山,散着花果的香气。   他低头,只瞧见自己一身红衣,手上一杯合卺酒。   “夫君。”   邱凛凛款步而来,一身红嫁衣,并蒂画帛披肩,随风而动。她头戴凤冠,唇若春脂,耳边流苏一动一摇,竟是美得不可方物。   陆威风心间一动,胸中气血翻涌,抬手将她拉入怀中。   怀中之人笑面盈盈,眉眼如星如月,扰他心神。   他缓然低头,竟是情不自禁吻住了她的薄唇,而后啄磨撕扯……   ------------ 第56章 你更爱心还是更爱肝   他手中酒杯倾覆于地,碎成玉片,剔透晶莹……   陆威风气血翻腾,心中又烧又烫,手中搅弄着一片衣带,且将其解开。   “陆威风!”   “啪——”   一声惊响,陆威风脸上一疼,他恍惚抬头,眼前小妻竟是换了副模样。她发上没了华美凤冠,只一支啼血红玉簪轻挽,眸子中的笑意也是恍惚变成了愤怒。   陆威风如梦方醒,这才想起自己刚刚中了狐妖的媚术。   “你咬我做什么!”邱凛凛刚才听见陆威风与段庭之被狐妖反制,便立即推门而入,谁料这陆道长一看见她,就将她束在怀里,俯首撕咬着她的嘴唇。   陆威风眨了眨眼,且瞧见邱凛凛唇色殷红,唇角鲜血垂垂欲滴。   陆威风微愣,这是他咬的?   “也不知是谁说自己道心坚定,不会耽于美色……啧啧,不过狐妖一个小小媚术,就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简直禽兽。”腰间小玉葫芦鄙夷道。   陆威风气恼,且扯下腰间玉葫芦,扔到了一旁。   “咚——”的一声,小玉葫芦摔落在地,竟是破了一条裂痕。“陆威风!我裂开了!”   陆威风长舒一气,小心将邱凛凛从榻上扶起,轻轻将她衣带系好,双眸却是再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呦,哪儿来的这么大响动!”花间楼老鸨快步从外而来,见着房门没关,便走了进来。   她刚进来,身子便感受到了一阵寒风,颤了三颤。她抬头看向房梁,被那已然掀翻的屋顶惊得张大了嘴巴。她刚刚在楼下听到的巨响,不会就是屋瓦被掀的声响吧?   “谁干的!”老鸨震怒,且看向了床榻之上的邱凛凛与陆威风。她只瞧见一个脸上带着巴掌印的俊俏小生,正在调戏那位喜欢美女的姑娘。那姑娘唇色鲜红,衣衫不整,楚楚可怜。   陆威风抬眸看了眼那众星捧月的夜空,蓦然有些心虚,却还是理直气壮道:“是我干的。我会……”   我会赔你钱……   陆威风话还没说完,那老鸨便快步上前,给陆威风另一边脸颊来了一巴掌。如今他这一面一掌,也算均衡。   “你掀老娘屋顶,还调戏老娘客人,猖狂得很啊!”那老鸨震喝道。   陆威风被老鸨的一巴掌扇得脑瓜崩儿嗡嗡响,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最讨厌的事情,果然还是同凡人打交道。   “你有话好好说呀,别打他呀。”邱凛凛起身,将陆威风往身后藏了藏。   陆威风扶额,亦站起,挡到邱凛凛身前,从衣袖中掏出了两錠大金子,丢给了老鸨。   “够不够?”   “勉强……勉强够了吧。”老鸨得了银子,怒气消了大半。   “够了就赶紧离开,我想静一静。”陆威风懒得和这泼妇纠缠,便赶紧将她打发了。   老鸨闻言,也不再闹腾了,径直出了屋子。   陆威风摸了摸自己的微肿的双颊,咬牙闭目,只想平息心中怒气。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等委屈!   方儒晕倒在一旁的茶桌后,面色赤红,凸得像小山。   邱凛凛上前,半蹲而下,伸手拍了拍方儒的脸颊,方儒却是毫无醒来的迹象。   “对不住了,方同僚。”邱凛凛高高举起手,啪的一下扇在方儒面上。   方儒惊醒,鲤鱼打挺般坐起。   “邱姑娘。”方儒睁开眼,迷迷糊糊便瞧见了邱凛凛。方儒回神,只觉某处异样,便立即将其挡住,别过脸去,不好意思再看邱凛凛,只怕她嘲笑。   他们出来抓个妖,怎就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了?那妖修为不高,手段倒是腌臜。   “你捂着肚子干什么?是不是被那狐妖伤着了?”邱凛凛关切问道。   “没没有。”方儒倒是没想到,邱凛凛刚刚根本就没有注意他的异样。   方儒抬头,偷偷瞥了眼陆威风红肿的双颊,想笑却不敢笑。   陆威风走到邱凛凛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且问她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段庭之了么?”   邱凛凛举目四望,道:“没有,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段司部就不在,你们也不知道段司部哪儿去了?”   “奇怪。按理说他中了媚术,应该没力气走远才对。”陆威风蹙起眉头,心中还在为刚刚的事情羞愧气恼。   三人遍寻不着段庭之的身影,便先行回了客栈。赵甘塘正在客栈门前,不时打圈儿,焦急地等待着他们。   赵甘塘看着那三人从远处走来,终停下脚步,心下稍安。他们去追那妖物已有许久了,再不回来,赵甘塘可真要急断肠了。   邱凛凛三人走到赵甘塘身前,赵甘塘一眼便瞧见邱凛凛殷红的嘴唇,他微微一愣,又看向了一旁的陆威风与方儒。   陆威风面上两道巴掌印,方儒面上一道印,皆是怪异诙谐得很。   “这都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段司部呢?怎不见他?”赵甘塘问道。   邱凛凛三人沉默,他们也没找着段庭之。   “呼呼……”不远处忽传来一阵沉重呼吸。众人抬首看去,竟是看见段庭之缓缓从夜色中走来。   “段司部,你刚刚去哪里了啊?”邱凛凛见他气力不济的模样,赶忙上前搀扶。   “我也不知道。”段庭之言辞闪烁,他真的也不知该如何同他们交代,说他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子,并且将她冒犯了吗?   “你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那你是怎么回来的?”陆威风凝眸问道。   段庭之垂眸,踉跄昏倒在地。   “司部!”方儒与赵甘塘立即上前,将段庭之扶起,直直往客栈而去。   曹府。   暗黄的灯光之中,曹集与花媚相对而坐。花媚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儿,放到了曹集面前。   曹集眼中露出些许疑惑,且问她:“这是什么?”   “我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花媚眼带笑意。   曹集拿起锦盒,小心将其打开。   一股血腥气直冲进曹集的鼻腔。   锦盒之中,摆放着数十片薄如宣纸的,如同内脏一般的东西。   “我上回见你在心与肝之间,更爱食心一点,我这回便给你准备了最新鲜的心脏。”花媚笑道。   ------------ 第57章 只当那是两脚羊   “我上回见你在心与肝之间,更爱食心一点,我这回便给你准备了最新鲜的心脏。”花媚笑道。   曹集捧着锦盒的手微颤。   “你又杀人了?”他低着头,许久才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那又如何?”花媚不以为意。“人可食猪狗心,我们就不能食人心了?就当是杀了只两脚羊罢。”   曹集将手中锦盒撇下,起身拂袖,同花媚道:“现我已是旬广通判了,你若是犯事儿被捉住,我是不会捞你的!”   “曹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花媚敛起眸中笑意,语中带怒。“你可别忘了,你有今日都是谁的功劳!我能让你一朝飞黄腾达,便也能让你一夜跌落山崖!”   曹集闻言,沉声不语,无奈闭眸。   花媚将桌上锦盒拾起,将其置到曹集鼻下。   新鲜的心脏,血腥又诱人。   曹集喉结滚动,不自主睁开眼,紧盯住那锦盒中的片片心脏。其中带血,竟是显得那肉质更加红润鲜活。   花媚抬手,轻捏住一片薄如蝉翼的心,将其触碰曹集的嘴唇。   柔嫩的质感抚触着曹集心弦,竟是使他不自禁张开了嘴巴,将那片带着血腥的心含到了嘴里。   “我们啊,才是一族。做什么人啊?做妖多快活?”花媚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曹集将血心匆匆咽下,眼中红血丝突起,遍布眼球。他夺过花媚手中锦盒,竟是俯头将盒中心脏尽数吞进了肚子里。   客栈中,段庭之悠悠转醒,心口却灼烧得很。   “段司部是不是发烧了?”邱凛凛一众人都围在段庭之床前,段庭之眼睛虽睁了开来,但眸中却似有一团水雾,朦朦胧胧,看起来不是很清醒。   难道段公子不想赶快独当一面吗?   我有办法让你变强。   好奇我是谁?等我想露面了,我自然会露面。   ……   段庭之脑中一直回荡着那紫衣女子的声音,他眼前迷蒙,竟是分不清何种是梦境,何种是现实。段庭之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先前所见,都是狐妖媚术所致。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秦妙呢?”段庭之头疼脑热,身体滚烫,血脉之中似有暗流涌动。他迷迷糊糊地看向众人,却是没有看见秦妙的身影。   荣央见段庭之一睁开眼便要找秦妙,心间一痛,只沉下脸,别过了眼神。   “秦姑娘之前的烧伤还没大好,身子不舒服,我已经找了大夫给她瞧了。”赵甘塘答道。“段司部你看起来好像也在生病,我也去找个大夫给你瞧瞧吧。”   “不用。”段庭之谢绝,而后竟是从床上坐起,穿起了长靴,推门出了客房。“秦妙住在哪一间?”   段庭之的脑海之中总是出现那紫衣女子的双眸,那真的不是秦妙?段庭之非要弄个清楚明白。   “你左手边第一间。”赵甘塘有些发愣。段庭之醒来第一眼要见的人是秦妙?虽然自从上次秦妙救他出火海之后,段庭之对秦妙的态度好了很多,更不似之前那般冷若冰霜。但好像也没有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吧?   段庭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秦妙门前,且敲响了门。   邱凛凛与陆威风见此,相视一眼,而后齐齐耸了耸肩。鬼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请进。”秦妙道。   段庭之推门而入,秦妙彼时正在系好胸前衣带。   段庭之眸光微闪,且瞧见她床沿正摆放着治烫伤的药膏。她应该是刚上完药。   “这么晚了,公子你有什么事儿吗?”秦妙只穿着亵衣,薄薄丝绸将她身姿勾勒,她似是有些无所适从,且小心再整了整衣衫。   段庭之见此,立即移开目光。   “我就是来问问你伤怎么样了,赵大人说你身体不适。”段庭之只想上去瞧瞧秦妙的后背,看看她的背上究竟有没有疤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秦妙与那紫衣女子,一个娇羞,一个洒脱,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可段庭之却总是忍不住将她二人联系在一起,就单单因为那一双相似的眸子。   “只是伤口有些裂开了,多擦些药就好了。”秦妙微微侧过身去。   段庭之便可瞥见她身后的衣衫正缓缓在被鲜血浸红。   段庭之垂首,难道真的只是他想多了?段庭之转身,踏出门去,且轻声说道:“你好好休息。”   秦妙看着段庭之远去的背影,眸光顿紧。   翌日一早,客栈对面的百香阁突传来一声惊叫。   彼时太阳初升,日色朦胧,街上还是一片寂静,使得那声惊叫分外震耳。   邱凛凛还以为是公鸡打鸣,便一下子睁开眼,从床上爬了起来,梳洗打扮。   一番洗漱之后,邱凛凛打开客栈窗户,看着天边阳光勾出的银线,伸了个懒腰。   邱凛凛垂首,忽看见对面百香阁人头攒攒,门口挤满了人。难道都是去吃早餐的?百香阁的饭菜那么好吃呢,居然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来排队了?   邱凛凛可不能错过这般诱人的饭阁。   邱凛凛旋即转身,想要下楼去买吃的,却忽想起她昨夜去那花间楼,已然将身上的银两都使给那老鸨了。她现在囊中羞涩,只剩下几枚铜钱了。   邱凛凛便跑去陆威风房前,敲了敲他的门,而后同他喊道:“陆威风,借我点银子吧。”   陆威风闻声,缓步而来,给她开了门。   “好的不学,倒学会借银子了。”陆威风蹙额数落她,手却不自主从袖子里掏出了锭金子,放到了邱凛凛手心。   “这么多,我可还不起。有碎银子吗?”邱凛凛将大锭金子还给了陆威风。   陆威风并不接下。   “没有碎银子,你将就着使吧。你日后若真想还,就让段庭之用公费来还。反正你此行吃穿都该算在他们头上。”陆威风挑眉。   将他人肥水引到自家农田,确实是他能干出的事儿。   “那我们一起去百香阁吃早点吧,那边人可多了,想来他家的食物是分外美味的。”邱凛凛拉住陆威风的手,拉着他一起跑出了客栈,来到了百香阁门外。   百香阁门外围了一圈儿人,却都不进去。   邱凛凛鼻子尖,竟闻见那百香阁内有一股血腥味儿。   ------------ 第58章 空心死尸   邱凛凛鼻子尖,竟闻见那百香阁内有一股血腥味儿。但是饭庄之中,杀猪宰羊,有些血腥味儿,好像也不足为奇吧。   “你们为什么不进去啊?”邱凛凛伸手戳了戳前面的一位大哥,且问他道。   “进不去啊。官府的人在里头办案呢。你之前没听见啊,一声惊叫。那好像是饭庄里的小二发现了百香阁大厨的尸体,吓得。”那大哥说道。   “那今天百香阁不做早点了?”邱凛凛问道。   “做什么早点啊,都死了个人了。”那大哥说道。   “没有早点卖,那你们站在这门口干什么?”邱凛凛难以理解。饭庄没有饭,这些人也没得吃啊,一个个都围在这里弄啥?   “看死人啊,我这辈子还没亲眼看见过死人呢。瞧瞧热闹呗。”百香阁内出现尸体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久这一条街的人就都晓得了,大早上的也没啥事儿,就都过来看热闹了呗。   邱凛凛蹙眉,死了个人,怎么就是热闹了?   “让让!让让!”   百香阁内三两官差抬着一担架,将死尸给弄了出来。   尸体上盖着白布,隐隐渗出些血迹。在百香阁外的众百姓见着尸体被盖住,纷纷惋惜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什么都看不着。”   “诶,散了散了。”   ……   陆威风轻动眼眸,随后一阵突兀的风忽起,吹开了尸体之上的白布。   白布之下,尸体脸色青紫,双眼挣得老大,眼珠子鼓鼓凸起,身前遍布已然干涸凝固的血迹,左胸口上露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子。   “呕——”   刚刚还在抱怨看不见尸体的人纷纷退避到一旁,直犯干呕。也幸亏他们出来得早,没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都是酸水,若是吐了一地粥点,定是要弄脏这长街的。   邱凛凛定睛看那尸体左胸上的血洞子,发现那血洞之内空而无物,心脏已无。而尸体血洞旁的伤口看起来十分像是兽类的爪印,如果邱凛凛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狐狸的爪子留下的痕迹。   “是狐妖作祟?”邱凛凛抬首,看向陆威风。“不会是昨夜那只狐妖吧?”   “也许是。”昨夜那狐妖在花间楼选择自己的猎物,被他们从旁搅和,那狐妖离开花间楼之后,怕是又去寻找新的目标了。   “狐妖?什么狐妖?”一旁的百姓听见邱凛凛与陆威风的对话,竟是大惊失色,面色惨白。   “你二人莫要在此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官差听见他二人对话,劈头盖脸地就将他们俩儿骂了。“案件才刚刚开始搜查,事态尚不明了,休要鼓动鬼神之说!”   “可是……”她说的话都是有根据的!邱凛凛张口想要与那官差据理力争,陆威风却拉住了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茬,且将她拉到了一边儿去。   陆威风给那几个官差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几个官差便抬着尸体回衙门了。   “陆威风,我没有蛊惑人心。”邱凛凛侧过脸,同陆威风说道。   “我知道。我且再教你一事罢。少跟凡人争辩。在这世间,最难改变的,便是人的思想。”   固执成念,念动则不止。   二人回到客栈,段庭之正与赵甘塘在方儒房中商量着曹府狐妖之事。   那花媚是只狐妖,那必然就不会是丞相家的千金,那真正的丞相千金在哪儿呢?已经被那狐妖害死了吗?   众人不知其中细节,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将那狐妖拿住。也不知那狐妖昨夜逃走之后,有没有再回去曹府。   “赵大人,你今日且再去一趟曹府,打听虚实。若是那狐妖还在府上,你便将曹大人约出去,我与凛凛和道长则潜入曹府收妖。”段庭之说道。   “好。”赵甘塘欣然应下。他昨日已去过曹府一趟,今日就说觉得自己与曹集一见如故,便来相约喝酒,也没什么奇怪的。   “方儒,以防万一,这回你跟着赵大人,从旁保护。”段庭之抬头,同方儒说道。   “是。”方儒交手作揖。   邱凛凛瞧见一旁的床榻之上放着一本书,其名为:春秋。   “方同僚,这本书是你的吗?”邱凛凛指着榻上的书问他道。   “是我的。”方儒不知邱凛凛为何问这个问题,便愣愣地点了点头。   “能借我看看吗?”邱凛凛将《春秋》拿起,询问方儒道。   “自然是可以的。但邱姑娘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这些书了?”方儒回想着之前邱凛凛常捧在手里的书目,若是他没记错,邱凛凛最爱看风月话本。   “我也想考个状元。”邱凛凛抬眸,同方儒笑道。   邱凛凛此言一出,房中气氛顿然凝滞。   “凛凛,在大邑,女子是不能参与科考的。”荣央也不是想浇邱凛凛冷水,但事实如此,她也不想凛凛付出努力后才失望。   “为什么?”邱凛凛不解。   “这……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赵甘塘只能这样回答。   邱凛凛将手中春秋塞到了怀中,小声嘀咕道:“我怎么就不能当状元了呢。不让我做的事情,我偏要做。”   “荣央,你待在客栈,好生看着槐絮姑娘与秦妙。”段庭之侧过脸,小声同荣央说道。   荣央知道段庭之让她看着槐絮,是因为不放心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但段庭之为何也让她好生看着秦妙?难道是因为害怕秦妙又不舒服吗?   但荣央作为镇魔司小员,司部让她做的事情她从不多问,这一次也是如此。   他二人对话落在陆威风耳中,陆威风轻笑。槐絮与秦妙,荣央怕是一个也看不住。   半刻后。   赵甘塘与方儒行至曹府,今日是曹集上任通判之期,他们在曹府等了半天,才将曹集这个大忙人给等了过来。   曹集见赵甘塘又来拜访,心下疑惑。   赵甘塘见着曹集回来,便立即迎上前去。   “曹兄,昨日匆匆来拜访,我与你一见如故,今日便想着同你把酒言欢。曹兄不会嫌我烦吧?”赵甘塘笑问道。   “怎会呢。上回赵兄来,我也没有好好招待,今天我就让小厨多做些好酒菜,过些嘴瘾。”伸手不打笑脸人,曹集自然不会拒绝赵甘塘。   “不必麻烦府中婢子了,我们出去下馆子,叫上尊夫人,我们一道儿去。”赵甘塘装作无意中提到了那狐妖。   曹集闻言,却是脸色一变。   ------------ 第59章 镇妖血   曹集闻言,却是脸色一变。   赵甘塘见他神情,不由得咽了口口水,难道曹集看出他这是在试探那狐妖的位置了?   “赵兄不会真的看上我家夫人了吧?”曹集问道。   赵甘塘眼神微滞,却是松了一口气。   “赵某怎可能是觊觎朋友之妻的人,赵某只是觉得既然是出去下馆子,那便就都一起么,人多才热闹。”赵甘塘随意找了个借口。   “我夫人今日身体不适,还在府中休息,就我们二人出去吧。她一个妇道人家若是在场,我们也喝得不爽快。”曹集笑笑,眸中总涌动着些赵甘塘看不懂的情绪。   赵甘塘闻言,点了点头。此一番对话已然够了。   那狐妖确实还在府上。只是那狐妖为何要跟曹集说自己身体不适?昨日陆道长回来与他阐述去花间楼捉狐妖一事的时候,也没说他们伤到了那狐妖啊。   赵甘塘与方儒带着曹集去了酒馆,且叫了许多好菜好酒,只准备多拖延拖延曹集。   之前躲在暗处的陆威风、邱凛凛、段庭之三人见着赵甘塘离去,便立即翻身爬入曹府高墙。   曹府上空漂浮着一股浓烈的妖气,陆威风却并不惊惧。这狐妖尚未学会隐藏自己身上的妖气,就说明她的修为还不算高。只要小心一些,不要再中她的媚术,其妖便可诛。   不曾想,他三人刚入内府,便迎面撞上了那狐妖。   那狐妖穿着一身水绿短袄,发上一只翠玉簪,妆容清淡,浑似大家闺秀,竟是与他们昨夜在花间楼所见的妖媚模样全然不同。   那狐妖见着他们,眸光一紧,飞身就要走。   陆威风飞出七星宝剑,重重击打她的额头,使她跌落在地。   “你们究竟是谁!怎么老跟着我!还找到曹府来了!”花媚跌坐在地,愤愤然瞪着他们。“这回还带了个姑娘来。”   邱凛凛上前,且同她说道:“我们才要问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曹府缠着曹大人呢!说实话,你不是丞相家的千金吧?真正的丞相千金哪里去了?”   “关你们什么事儿。”花媚真是气急了,这几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你说不说!”邱凛凛掏出小匕首,抵在她脖子上问道。   花媚脖子僵了僵,而后看向段庭之道:“我要跟他说,你让他过来。”   这三人之中,就是那位公子看起来最好说话,法力也最低。花媚对阵段庭之,还是有机会逃走的。   段庭之闻言,缓然走到花媚身边,道:“我过来了,你可以说了吧?”   花媚瞥了眼一旁的邱凛凛,而后又朝段庭之道:“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人。”   “事儿真多,你到底说不说!”邱凛凛气急,手中握着的匕首,竟是不自禁划破了花媚柔嫩的肌肤。   “无妨,凛凛,你先在一旁等等。”段庭之拦住邱凛凛,轻轻推开了她抵在花媚脖子上的匕首。   邱凛凛不解。这狐妖就是想要耍手段,怎能轻易如了她的意?   陆威风上前,且将邱凛凛拉到了一边,附耳同她说道:“且看看她有什么手段,也看看你们段司部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邱凛凛无奈,却还是担心那狐妖耍阴招,伤了段庭之,便只能死死盯住那狐妖的每一个动作。   花媚同段庭之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身一些,让她好同他耳边私语。   段庭之俯身。   花媚却是双眸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过而无痕的红光。   段庭之知晓她是又用了媚术,便立即闭上了双眼。“你真当我会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花媚见此,只好忽现出身后赤色尾巴,化作一道尖刺,直朝段庭之而去,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身上戳出一个血洞子。   段庭之立即闪躲,身前却还是被花媚的尾刺划开了一道清浅的伤口。   “啊——”段庭之还未叫疼,那花媚却是忽然倒地,痛叫着打滚。   只见着花媚的赤尾尖上,沾到了段庭之血液的那部分皮毛升起一丝黑雾,发出阵阵焦味。   段庭之看了眼地上打滚的花媚,又看了眼自己胸前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血可制妖,这难道就是那个紫衣女子口中所说的力量吗?   本抱着双臂在一旁闲看的陆威风见此,恍然垂下了双手,背脊一僵,眼中竟露出了毫不加掩饰的震惊。   修行多年的道士都未必能习得镇妖血,段庭之是怎么突然习得的?   段庭之平日的水平他都看在眼里,其道法根基不稳,如此凶险的镇妖之血流淌在他身体之中,恐不是什么好事。   段庭之唤出法索,将那狐妖束住。   法索悠长,其间力量竟是比之前高了一倍不止。   “放开我!”狐妖慌了神。这小公子怎比昨夜厉害这么多?   “段司部最近道法精进了不少啊,不知是学了哪本道书?”陆威风出声试探他道。   段庭之抬眸,同陆威风相视,却久久不曾回答陆威风的问题。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你们将我放了!”花媚见着自己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便立即服软求饶。   段庭之闻言,长眉舒展,且转身问她道:“真的丞相千金哪儿去了?”   “死了。”花媚回道。   “今日在百香阁发现了一具无心尸体,那可是你干的?”邱凛凛又问他。   “是我。”花媚认下。   陆威风闻言蹙眉,今日的一切好像都太顺利了些,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这狐妖虽将罪行认下,但其中细节却是一点都没有提及,恐就是想浑水摸鱼,让他们赶紧把她放了。   酒馆之中,赵甘塘、方儒与曹集相对而坐。   三人吃着酒菜,却鲜少交谈。赵甘塘之前同曹集说的那句‘我与曹大人一见如故’也分外像句笑话。   曹集匆匆吃了些饭菜,便起身准备离开。   “赵大人,曹某还有公务要处理,便先行告辞了。”   赵甘塘见他要走,抬首看了眼太阳。现在时辰尚早,陆威风那边未必已经将那狐妖捉住,恐还需再拖延些时辰。   “曹兄留步,再与我喝两杯吧。”赵甘塘起身,拉住了曹集的衣袖。   曹集皱起眉头,感觉到了不对劲,便执意要走。“曹某真的没有时间多待了。”   曹集转身,甩开赵甘塘的手,迈步就要离开。   慌乱之中,赵甘塘同他喊道:“你夫人是妖!”   ------------ 第60章 帝钟现世   慌乱之中,赵甘塘同他喊道:“你夫人是妖!”   曹集闻声,脚下一顿,竟是僵在了原地。   赵甘塘和方儒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瞧不见他面上的神情。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不可置信?   “曹兄,我们将你约出来,是因为已有能人异士去收伏那妖孽了,怕在他们大战之时伤着你。”赵甘塘长叹一声。既然已经说了,那便就都说了吧。“真正的宰相千金很可能已经被那个狐妖害死了,那个狐妖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曹兄你。”   曹集缓缓转身,竟笑吟吟同赵甘塘说道:“赵兄说笑了,我家夫人怎可能是妖呢。”   “曹兄且再等等,等到他们将那狐妖拿下,带到你面前,一切就都明了了。”赵甘塘说道。   “我将你当兄弟,你却联合外人去欺负我夫人?”曹集面色忽暗,突的就没了笑容,竟是无论赵甘塘怎样说,他都油盐不进。   曹集不再同赵甘塘多言语,只立即跑出了酒馆。   赵甘塘与方儒无奈,只能追上去。   “曹大人,你莫要着急。如果令夫人真的不是妖,他们是不会伤害您夫人的。”方儒追上曹集,挡在了他身前。   曹集推开方儒,仍是顾自向前走。   赵甘塘无奈,只好跑到曹集身后,将他死死抱住。“曹大人,你要是去了,将自己伤了多不值当?”   曹集蹙额,眼神倏忽锐利,花媚不能被抓,花媚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情,若是那些事情被知晓,那他现在的生活都将成为梦幻泡影。   曹集挣开赵甘塘,拔下发上玉簪,转身刺向赵甘塘。   赵甘塘猝不及防,实在不曾想到曹集会与他刀剑相向,竟是僵在原地,躲闪不得。   曹集手上玉簪直往赵甘塘心口而去,此中多少带了些残暴狠毒在里头。   方儒也是被曹集突然而来的行为惊住,当他伸手去阻拦曹集的时候,竟已经晚了。   玉簪倏忽刺进赵甘塘心口,曹集像是疯了一样,还要将玉簪刺得更加深入,手上竟又加了许多分力气。   “咚——”的一声编钟之响,赵甘塘周身忽出现一道金光,将曹集与方儒都震开了老远去。   “噗——”方儒与曹集皆是摔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二人脑中混沌,被赵甘塘身上突然出现的力量惊得惶惶恐恐。   赵甘塘拔出心口玉簪,幸好簪子刺得不深,不然他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过……他身上刚刚出现的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是有能人在暗中助他吗?   赵甘塘举目四望,却是一个可疑之人都没有瞧见。而那股将曹集与方儒都震倒在地的力量,仿佛是从他的身体中溢出的一样。   在客栈之中打坐的槐絮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涌动,竟是恍然睁开了双眼,且口中嘀咕道:“帝钟现世,一切都不远了。”   槐絮起身,化为无形,竟是循着那股突然出现的力量,找到了赵甘塘。   赵甘塘见槐絮出现,竟是松了一口气。“前辈,刚刚是前辈你救的我,对吧?”   赵甘塘可不相信那样强大的力量是从他的身体中迸发而出的。   槐絮瞥了眼赵甘塘,并不答他的话。人世机缘,果真奇特。这帝钟果然就在陆威风和邱凛凛的身边,她一开始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帝钟也有可能在一个凡人的身体里呢?   曹家府邸中的陆威风三人只瞧见东南方向忽现一道金光,怪异至极。   “难道是有道友在收妖?”陆威风抬眼看着东南方向,不禁有些好奇。   “你们有没有听见一声钟响啊?”邱凛凛问陆威风与段庭之道。   “钟响?”陆威风神经顿然紧绷。钟?金光?   帝钟现世,有金光,声沉而响。   难道是帝钟?帝钟自己出现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狐妖就交给你了。”陆威风同段庭之说了一声,而后便失神般跑出了曹府。   “你干什么去啊?我也要去。”邱凛凛只当他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便也立即追了出去。   陆威风与邱凛凛来到钟声响起之处,正瞧见赵甘塘与槐絮站在一块儿,一旁的方儒与曹集的嘴角都带了些血迹。   陆威风缓缓停下脚步,面上疑惑不堪。帝钟来处,缘何会有这么多熟人?   “你要找的帝钟。”槐絮抬手,将手搭在赵甘塘肩上,且将他推到了陆威风面前。   “帝钟不该是个钟吗?怎么会是赵大人呢?”邱凛凛不解。   陆威风将赵甘塘上下打量,亦是露出了与邱凛凛同样不解的神情。   “事情麻烦了,不知是谁将帝钟封印在了此人身体之中,强行拿不出来,只能去寻找解封的办法。”槐絮同陆威风说道。   “前辈可知去哪儿寻?”陆威风问道。   “我也不是万事都知晓的。”槐絮沉下脸,心情并不是很好。找到帝钟所在之处是好事,可偏偏情况复杂,刚刚的‘一切不远’,又变为了‘一切遥远’。   “可是那人为什么要将帝钟封印在赵大人的身体中呢?”邱凛凛想着,无论是人、妖还是仙神,做事总有原因吧,要是知道了那些原因,是不是就可以解开谜团,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帝钟有三用。一为稳定六道之外生死伦常,二为封闭三界裂缝,三为破灭六道之外生死伦常。   将帝钟封印在赵甘塘体内之人,究竟是想运用这三用之中的哪一用?   “你们在说什么帝钟啊?”赵甘塘还惶惶不知自己究竟处于何种境地。“那狐妖你们收伏了吗?”   “已然收伏了,段司部应该先将她带回去了,嗯……也有可能已经将她杀了。”邱凛凛说道。   “你们将我夫人怎么了!”曹集忽的发怒,且上前揪住了邱凛凛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她道。   “她不是你夫人,她是狐妖,你夫人已经被她害死了。”邱凛凛面无惧色,只平静将事实陈述。“她还是百香阁无心尸首一案的凶手,她已经将罪行都交代了。”   曹集恍惚,缓缓将邱凛凛放下,竟像是失魂落魄。他眸中眼珠微动,而后缓然抬头,且轻声道:“我要见她。而且,就算是她真的杀了人,也该交由旬广城衙门法办,轮不到你们叫嚣。”   ------------ 第61章 火刑   “我要见她。而且,就算是她真的杀了人,也该交由旬广城衙门法办,轮不到你们叫嚣。”   “曹大人可曾听过镇魔司?”邱凛凛不服他所言。“镇魔司是朝廷专设的降妖除魔之机构,妖怪杀人,怎会轮不到我们叫嚣?”   “你!”曹集一时被怼得无话,竟是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哀婉着同邱凛凛道:“我始终不信我夫人是妖,你总要让我亲眼见见,我才能死心。”   曹集靠近邱凛凛,邱凛凛竟是从他身上闻见了一股轻淡的血腥气。想来,她当日在状元礼队之中便闻到了股血腥味儿,那时她还以为这股味道是从狐妖身上传来的,可昨日在曹府门前见到那狐妖,邱凛凛却未曾从她身上闻见这股味道,不曾想,这股血腥气竟是那状元礼队中曹集身上的。   陆威风半挑眉尖,拉了拉邱凛凛的袖子。   邱凛凛侧目同陆威风对视一眼。   陆威风看了眼曹集,而后轻点了点头,想让邱凛凛答应曹集让他去见那狐妖一面。如果段庭之还未将那狐妖杀死的话。   邱凛凛沉声想想,便就答应了。这个曹集状元很奇怪,让他去见一面那狐妖,说不定还能再看出些什么来。   就此,众人将曹集带回了曹府。   段庭之已将那狐妖拖到了曹府前院,将她捆在了树上。段庭之本想将她用火符烧死,但又想想,这妖女怕还欠曹大人一个解释,便先将她的命给留下了。   曹集一见到花媚被捆在树上,双眸之中便现出了些许泪光。   段庭之见着这么多人都来了曹府,不禁一愣,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连槐絮都来了?   曹集小跑到花媚面前,轻声问她道:“你真的是妖吗?”   花媚皱了下眉,恍然点了点头,且搞不清楚这曹集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什么突然装出这般深情模样。   曹集忽的压下声音,悄悄与花媚说道:“我会尽量不让你落到他们手中,你嘴巴闭紧一点。”   “没想到你竟真的是妖,这些日子以来,你都是在欺骗我?真正的花媚已被你杀了?那百香阁凶杀案也是你犯下的?”曹集总是在问些心中早已了然的问题。   花媚点头,面上却无甚表情。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曹集瘫倒在地,满眼泪水,伤痛万分。   忽有两人从外跑来,一位穿着官差的衣服,另一位穿着知府的衣裳。   二人见曹府如此热闹,都是一惊。   知府缓然走到曹集面前,同他道:“曹通判,外面不知哪里来的谣言,说是那百香阁的厨子是为妖魔所害,如今百姓群情激奋又人人自危,且向官府施压,势要让官府拿住那妖魔。”   邱凛凛与陆威风闻言,忽然想起今早他二人在百香阁一事。关于妖魔作乱的言论,好像是他俩说出的。没想到这事儿竟已传得被这么多百姓知道了。   曹集看了眼被捆在树上的花媚,而后又看了眼面露焦急的知府,无力地同他道:“作乱的妖魔,正在此处。”   知府看向花媚,听闻她是妖魔,恍惚后退了好几步。   “曹通判好手段,不过一日便破了那惨案,还将凶手捉到。那些百姓向官府施压时,我还在担心日后会焦头烂额。曹通判你真是我们旬广城的福星。”知府面容顿时舒展。“现在,我们只需将这妖怪打入大牢,而后择日行火刑,在诸位百姓面前烧了这妖物,便可平民愤啊。”   知府并不在意曹集这凶手抓得对不对,他在意的,是抓住了‘一个凶手’。   邱凛凛与陆威风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儿,这狐妖是他们抓的,可这官府却要将妖抢去‘法办’了?   “这妖是我们镇魔司抓的,理应由我们镇魔司处理。”邱凛凛出声道。将妖怪交于他人手,邱凛凛才不放心。   那知府闻言,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段庭之就开口道:“民愤不得不平,此妖确实需要由官府出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火刑。”   “司部?”方儒也是不解。官府根本就没有关押那狐妖的能力,迟则生变,万一之后这狐妖逃跑了怎么办?   “依我所见,也别择日行刑了,今天就送这妖怪入火场吧。”陆威风微微一笑。   “那会不会太仓促了?”知府小心出声问道。他眼前这位公子,看起来甚是威风,属实气势逼人。   “杀妖怪还需要挑日子吗?”陆威风瞪了他一眼。   知府屈服于陆威风的淫威之下,竟是立即去筹办火刑一事了。   邱凛凛见此,微微沉下心来。   一个时辰后,官府派人来传话,说是可以将花媚带去火场行刑了。   花媚彼时才觉得慌乱,她抬眸看向曹集,曹集刚刚说过不会让她落于陆威风他们之手的。   曹集回以一个眼神安抚,示意让她相信自己。   花媚无奈,她现在落于困境,除了选择相信曹集,就只能等死。   花媚被带到刑场。   青石台垒积,其上铺满柴火,正中一根铁柱。段庭之将花媚拉上刑场,将法索与铁柱紧紧捆合。   刑场四周,聚满了闻声而来的百姓。他们大抵又是来看热闹的。   “这就是妖怪啊?看起来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这不是官府随意找了个人来敷衍我们吧?”   段庭之听得场下私语,且从怀中拿出一柄阴阳杵,插进了花媚的左肩。   “啊~”花媚剧痛无比,面上竟是现出些许赤色皮毛。   场下百姓见此,纷纷闭上了嘴巴,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场下官员给段庭之递上了火把,段庭之且退避三尺,而后便要将火把丢下。   花媚惊恐,直直看向台下的曹集,这贱人该不会食言吧?   “等一下!”千钧一发之际,曹集奔上刑台,夺下了段庭之手中的火把。   花媚心下稍安,也还算这个曹集有些良心。   “段司部,让我来吧。我与她也算是有过些情分,总也要亲手送她上路,我也想好好同她道个别。”   曹集言辞恳切,段庭之并无拒绝的理由,便缓然走下刑台了。   于是,曹集便举着火把,走到了花媚身前。   “快,趁他们不注意,赶紧把我放了。”花媚小声同他说道。   “放了?你被烧死了,我才能安心罢。”曹集冷声,竟是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扔下。   火燃木柴,顿起火海。   花媚震怒。   “曹集!你忘了你娘亲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   ------------ 第62章 我能和你一起睡咩   “曹集!你忘了你娘亲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狐妖之语湮灭于火,交杂与焦唢声中,让人听不真切。   曹集冷着脸,眼神木讷。   他娘亲曾跟他说过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早该忘记了。他就是要当人,就是不想当那人人喊打,残暴恶戾的妖魔。   狐妖见曹集听了她的话还是毫无反应,心中绝望,竟是自爆躯体,独留妖丹。   血肉于火中四散,缓而成灰,一颗赤红色的妖丹从火中逃出,速然飞向天际,恍惚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那个妖怪是不是逃走了?”那赤红色妖丹就如一晃虚影,恍惚不见,若不是邱凛凛眼尖,定是发现不了那残影。   “金蝉脱壳。”陆威风小声回道。“不过也不足为惧。那狐妖牺牲了自己的肉身,妖丹也很难再找到合适的躯体,如果还没有法器保存,七日之内,那妖丹必陨灭为尘。”   “好!好!”   刑场之下的百姓见狐妖已被烧死,纷纷拍手叫好。   “曹大人威武!曹大人威武!”   曹集此番一日之内便抓得挖心案凶手,还亲手将狐妖正法,他的威严在百姓之中,竟是有如日中天,一时盛大。   “这回倒是便宜那小子了。”陆威风面露不悦。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总有一种被人利用了的感觉。   狐妖肉身化为灰烬,刑场之上的火也渐渐熄灭。   众人回到客栈,段庭之让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旬广城,继续往京都而去。   平时最听段庭之话的方儒却忽然提出了异议。   “司部,邱姑娘不是说那狐妖的妖丹逃离了吗?我心中总有些不放心,若是那狐妖重新回来找到曹大人,并且对他不利该怎么办?”此番曹集亲手将那狐妖烧死,那狐妖心里多少都是会有些怨恨的吧?   “我也同意方儒的想法,司部,我们不如再在旬广城等个七天,若是那狐妖不曾再出来作恶,我们再上路也不迟。”荣央也说道。若是就这样离开,谁心里也是不安的。   段庭之闻言,微微颔首。   邱凛凛倒是不太在意那曹集会不会被狐妖报复,只静静待在一边,看着之前从方儒房里借来的《春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邱凛凛读到书中这句话,不由得念出了声音,且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邱姑娘是不理解这句吗?”方儒问她道。   “这句是什么意思?”邱凛凛抬头问方儒。   “不与我们同族的人,必然不会跟我们一条心。”方儒答道。   “方儒你好厉害啊,这本书里的句子,你都能读懂吗?那你为什么不去考状元啊?”邱凛凛不禁对方儒又多了些敬佩之情。   “年少家贫,父母支撑不起我读书的花费,买不起书,也上不起私塾,入京赶考更是一大笔花费。”方儒笑笑,仿若这些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   “之前在花间楼,我见你的字写得极好,那都是你自己练的吗?”陆威风如今依然记得那‘凌云’二字。   挥洒方遒,刚劲洋洒。   “方同僚你自己学,就能学得这样好,那如果你幼时也能买得起书,上得起私塾,是不是也能考个状元出来?”邱凛凛不免为方儒感到可惜。   “这样看来,现在的状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么。许多人都读不起书,女子还考不了试,若是大家都有钱了,都能参加科试了,现在的状元恐怕就不一定是状元了。”邱凛凛撇了撇嘴,且将手中的《春秋》丢给了方儒。“我不要当状元了,无趣得紧。”   “姑娘说笑了,这世上,本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方儒收起《春秋》,将其塞进衣襟,好生保存。   天下妖魔之害,已逾政害,比起中举当官,像现在这样当个镇魔司小员,四处降妖除魔,更能造福百姓。   夜晚,段庭之与方儒偷偷潜入曹府,且坐在前院树干之中,俯看曹府,监视着曹府的一切,以防那狐妖卷土重来。   陆威风藏在自己屋里,幻化出灵蝶,且给梁晋传了一封信。   “梁叔,我已找到帝钟,但帝钟如今正被封印在一个凡人身体里,尚无办法取出,不知梁叔你知不知晓什么解除封印的办法。”   灵蝶飞出不过半刻,便就又飞了回来,且带来了梁晋的回话。   “你现在在何处?封印何解,我还需仔细看看。我去找你罢。”   陆威风见此,便将自己在旬广城的事情告诉了梁晋,让他七日之内来此相见。   陆威风与梁晋谈完之后,就躺到床榻之上,睡觉了。   突然,他就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突然挣开眼,从床榻之上一跃而起。   陆威风低头看了眼自己此刻的装束。   一袭宝蓝长衫,系着竹节玉带……   最近事多,他竟已经将这身衣裳适应,且忘记换回道服了。   陆威风挠了挠后脑勺,而后便开始手忙脚乱地将身上这副华贵的皮子剥下,且从乾坤阴阳袋中拿出了道服,小心穿了回去。   “你终于想起把道服换回来啦?”腰间小玉葫芦的身上裂开了一道细缝,竟是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陆威风将它摔倒在地,实无良心,但好歹也记得把它捡起来了。看在他最后还是将它捡回来的份儿上,它就不就跟他计较了。   “我脱下道服之事,你不许告诉梁叔。”陆威风警告小葫芦道。   “你怕妖王大人将这事告诉你师父?”小玉葫芦问道。   “我师父要是知道了……我不死也得扒层皮。”陆威风那师父较真儿得很。但所谓,严师出高徒,陆威风对他的师父还是很满意的。   “但你师娘要是知道你遇见邱凛凛,还脱下道服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小葫芦倒是并不替陆威风担心。“只要妖娘娘她高兴了,自然会从你师父手中保住你。毕竟……你师父的道服,就是她给脱下的。”   “呵,我可不想跟我师父一样,也被坏了修行。”陆威风系紧腰带,苦笑一声。   “咚咚——”房门敲响。   “陆威风,你在房里吗?我自己一个人 睡不着,我能跟你一起睡吗?”门外传来邱凛凛的声音。   ------------ 第63章 食心   “陆威风,你在房里吗?我自己一个人睡不着,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能。”陆威风一听着声音,便立即应答道。   “嗯哼?”小玉葫芦觉得自己仿佛幻听了。他这陆道长是答应那丫头片子的无理要求了?那刚刚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骗它的,还是骗他自己的?   邱凛凛抱着枕头推门而入,直直走到陆威风的床沿,定定躺了下来。   “诶?你又换回道服了吗?”邱凛凛见陆威风站在一旁,身上衣衫已然变为了那件黑白道服,不禁皱起了眉头。   陆威风不知该答些什么,便沉声不语。   邱凛凛朝着陆威风伸出双臂,“我一到你房里就困了,吹了蜡烛睡觉吧。”   陆威风看着邱凛凛长开的双臂微怔,脚下却不自觉地走到蜡烛旁,将那火光吹灭,而后缓然走到床沿,在邱凛凛身边躺下。   邱凛凛抱住陆威风,钻进了他的怀里,不多久便沉入梦乡,发出些许均匀细弱的呼吸声。   许是色令智昏。   陆威风好像有些知道,为什么当初他师父为师娘脱下道服之后,就再未穿上的缘由了。   红绣枕,探花灯,三冬不寒。   曹府树梢之上。   段庭之与方儒正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天边星海广盛,忽有一道红光从天而降,段庭之与方儒忽来了精神。   “司部,那是不是那狐妖的妖丹?”方儒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他们还没有离开旬广城,幸好他们来了曹府。   那红光刹那间落入曹府屋宇,看那方向,就是曹集的寝室。   “那狐妖还真有胆子回来报仇。”段庭之飞身跳下高树,轻功而跃,直朝曹集寝卧而去。   方儒跟上段庭之。二人闯入曹集卧室。   一道红雾交缠纠葛,将榻上的曹集紧紧缠住,缓然将其升起,直要比肩房梁。若是这红雾现在将曹集放开,曹集必然会狠狠摔落,不死便半残。   曹集被红雾扼住,感觉整个人都快失了呼吸,竟是双目泛红,眼球凸起。   “救我——”曹集见段庭之与方儒闯进,立即出声求救。   那声音暗沉嘶哑,有如恶魔。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你们为何频频坏我之事!”那团红雾发出震人声响,急躁不已。“这曹集他该死!他该死!他背叛我!”   “快救我——”曹集且将那狐妖的声音打断,不让她再说下去。   段庭之见曹集面色已然泛紫,便立即从袖中拿出一道火符,咬破手指,在符咒中流下两滴红血,抬手将其飞向那团红雾。   符咒于空中化为火团,倏忽落于狐妖之身。   “啊——”镇妖之血灼灼,将那狐妖烧得痛叫,无暇再顾及曹大人,竟是松开了束缚。   曹集从天而落,方儒飞身上前,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抱住。   “曹大人,你没事吧?”方儒将曹集放下,打量其周身,确保其再无生命危险。   “咳咳——”曹集失了束缚,干咳了两声,而后便开始用力呼吸,以填补刚刚的亏空。   段庭之滴在符咒上的精血燃尽,那团狐妖妖丹化作的红雾渐渐不再疼痛,竟是立即飘离出曹府。   那狐妖没了肉身,本就只剩下一颗妖丹,此般又被段庭之打伤,妖力必定不济。段庭之想到此处,便立即追出,想要将这妖怪斩草除根。   方儒见段庭之去追那狐妖,心中担忧,便也想跟着,手腕却被身后的曹集给抓住。   曹集颤颤抖抖,眸中萦着泪雾,好似是被那狐妖吓坏了。   也是,曹集一介凡人,以前许是从未见过妖魔,现如今他被狐妖缠上,自当心神难安。   “曹大人,你别怕,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那狐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如果段庭之那边能顺利将她杀死的话。   方儒将曹集扶到床榻边,让他小心躺下。   “我等司部带来狐妖已灭的消息之后,我再离开。曹大人你就安心休息吧。”方儒说道。   曹集闻言,这才颤巍着眼皮,闭上了双眼。   方儒坐在床下,靠着床沿,抬首盯着房门处,只等段庭之回来,而后与他一起回客栈去。只希望段司部对阵那狐妖的时候,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段庭之追上狐妖,唤出法索,且将她再次控制。段庭之掏出数十符咒,化指尖力量为刀刃,割破了自己的手心,将血液滴落符咒之上,准备将这狐妖立即处死。   “你杀了我之后,也切莫忘了将曹集也杀了!那个杂种,胆敢背叛我!”狐妖震怒道。   “你们真的是一伙儿的?”段庭之暂时停手。刚刚这狐妖就一直在说曹集将她背叛,实在不像是在信口雌黄。   “哈哈哈哈,他也是个妖啊,不过是个半妖杂种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夜中,烛火孱弱,照不出什么光火。方儒盯着屋门的眼睛越发疲惫,脑袋也越来越沉。他之前已然在曹府院中的树上盯了半夜的哨,如今已是极限了。他身心疲惫,竟是抱着刀鞘,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啊——”   方儒突觉心口一痛,且从睡梦中惊醒。   他胸前插了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正穿过他衣内那本《春秋》,刺中在他的心脏,炙热的血液霎时染红他的衣襟。刀柄之上,握着一个人的手,他缓然抬头,看向那执刀之人。   “曹……曹大人?”方儒气竭,发出的声音也是万分微弱。   曹集双眼猩红,嘴边露出两颗尖利的牙齿,仿佛已经失了神智。   “为……为什么?”方儒不明白为什么他刚刚救下的人,现在竟与他刀剑相向。   曹集转动匕首,在方儒心口划下一道长口,而后将那血刀拔出,且伸出手来,探进了方儒的伤口。   “啊~”方儒剧痛无比,却身子僵硬,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的曹集,像极了妖物。   曹集竟是将整只手都伸进了方儒的伤处,而后生生摘下了他的心脏。   其中撕扯断绝,每一次微微触动,都让方儒感受到了蚀骨之痛。他额上青筋暴起,竟是亲眼看着曹集将他的心脏掏了出来。   一时间,恐惧侵袭。   曹集紧盯着自己手中血淋淋的心脏,而后将其塞到了嘴里,撕咬进食。   方儒目睹曹集啃食人心,却再发不出声音,他四肢麻痹,不过须臾,眼中万物便都陷入一片黑暗,竟是再无神智。   ------------ 第64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哈哈哈,他也是个妖啊,不过是个半妖杂种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庭之听得狐妖此般言论,大惊失色。   新科状元郎是半妖?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你是在诓骗我罢?”段庭之自是难以相信。   “哈哈哈?诓骗?我诓骗你作甚?那个曹集是我姐姐与凡人所生之子,若不是我姐姐临终前让我照顾他,我才不会来凡间搅这一趟浑水!平白丢了肉身不说,现在还要把命给丢了!”狐妖气恼,凡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曹集身上虽然只有一半人类的血液,可人之劣根却一样都不少。   狠毒、欺骗、利用、背叛、沽名钓誉、爱财敛权!   “你既是他母亲的妹妹,便与他有血缘之亲,怎会扮做他的妻子?”段庭之作为凡人,心中自有一杆伦常之秤。   “他为了高中状元,勾引了宰相之女,却在月圆之时,兽性发作,剜出了那女子的心脏,使她殒命。他害怕事发,宰相降罪,便求我化作宰相千金的模样,瞒天过海。”狐妖至今,也没什么需要瞒的了。   那天杀的曹集,她若是死了,必也要拉他陪葬。   “月圆剜心?”段庭之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抬起了头来,看向悬在夜空的那一轮明月。   明月皎皎,状如玉盘。   “方儒!”段庭之将手中血符洒向狐妖,而后便飞身跑向曹府。   血符沾上狐妖之身,顿起热海,缓缓将其灼烧成灰烬,湮灭于长空。   段庭之飞快奔跑,手心发凉,额边出汗,他总觉得心慌不已,难以镇静。   段庭之跑到曹府前,飞身跳入,推开曹集房门。   一片寂静……   曹集正躺在榻上睡觉,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段庭之狂跳的心脏缓然安静,难道刚刚那狐妖跟他所说都是诓骗于他吗?   段庭之上前,且摇醒了床榻之上的曹集。   曹集惊醒,身子一颤,仿佛还陷在刚刚被那狐妖束缚的恐惧之中。   “曹大人,方儒呢?”段庭之问他道。   “他说他困了,便先回客栈休息了。”曹集回道。   “好,打扰曹大人了。”段庭之闻言,心下微松,转头回了客栈。   妖魔就是妖魔,满口谎话,那狐妖估计就是诓骗他了。   段庭之回到客栈,敲了敲方儒的房门,内里却是一丝回响都没有。   段庭之只好擅自将门推开。   房中无人,枕席齐整,幽暗的屋子中总散出些寒气。这屋子,并没有方儒回来过的痕迹。   段庭之心头一紧,顿时慌了神,他转身而出,立即跑到陆威风房前,破开了他的房门。   “陆道长,方儒不见了。”   陆威风与邱凛凛惊醒,齐齐坐起,看向了门前的段庭之。   月影微光倾窗而入,落在来人肩上,平添两分萧索。   “方同僚不是跟司部你去曹府保护曹大人了吗?”邱凛凛揉了揉惺忪睡眼,脑子里还未完全回过弯儿来。   “我们遇上那狐妖作祟,我便出去追狐妖了,待我杀了狐妖再回曹府之时,方儒就已经不在了。曹大人说方儒回了客栈,可我也未曾在客栈中瞧见他的身影。”段庭之惶惶。   他带出来的三名镇魔司小员,一个死在蛤蟆精手上,一个被人伤了双臂,武功全废,现在竟是连方儒也失踪了。   陆威风与邱凛凛起身,将衣服尽数穿戴。   邱凛凛这才完全清醒。“方同僚会去哪里呢?他是不是去茅厕了呀?司部你找过茅厕了吗?”   段庭之摇了摇头,而后竟是立即转身出门,跑去了茅厕。却又是无人。   方儒不见,陆威风便将荣央、赵甘塘他们全都喊了起来,全城搜人。   方儒人生地不熟的,估计不会乱跑,如果久久都找不到人,那大概率是出事儿了。   众人找到天色大亮,都未曾将方儒找到。众人心中都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儒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旬广城。   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在南街寻人,邱凛凛寻到一半,却突然顿下了脚步。   “段司部是不是说,方儒回客栈这件事情,是曹大人说的?”邱凛凛想到此处头皮发麻。   “你觉得是曹集在说谎?方儒根本没有回客栈,他一直在曹府?”陆威风一下便理解了邱凛凛的想法。   “你不觉得那位曹大人很奇怪吗?我之前遇见他的时候,还在他身上闻见血腥味儿了。”邱凛凛说道。   “难道不可能是他沾染到了狐妖身上的血腥气吗?”陆威风问道。   “那狐妖身上没有味道的时候,他身上却有呢?更奇怪的是,一般杀人者手上沾了血,洗洗我便也闻不到了,可那曹大人身上一处血迹也没有,我却总能从他那里闻到一股异常的血味儿。”邱凛凛皱起眉头。“陆威风,我们还是再去曹府看看吧。”   陆威风看着邱凛凛这般心难安的模样,便立即点了点头。   二人结伴行至曹府,却瞧见曹府门前被一群百姓围得个水泄不通。   那些百姓,有的手中提着篮鸡蛋,有的手中抱着三五瓜果,在曹府门前吵吵嚷嚷的,邱凛凛与陆威风听了许久才大抵听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曹大人,您真是个好官啊,抓到了祸乱的狐妖,保全了更多人的性命!”   “曹大人年少中状元,长得俊,又有手段,日后定能造福一方。”   ……   他们原来是来感谢曹集将那狐妖捉住,并处以火刑的。   曹集被众人围在正中,且同那些百姓笑道:“这都是为官者该做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为官不受百姓衣食,这些粮食,你们还是带回家去吧。”   邱凛凛拉着陆威风,挤进了人群,钻到了曹集面前。   曹集见他二人突然出现,面色一滞,缓而又恢复如常。   “我们想进你家找找方儒。”邱凛凛又在他身上闻见了血腥气,邱凛凛昂首,严正同曹集对视,气势凛凛,纵使她没有身前之人个高,却也是一点儿都未曾露怯。   “昨夜方儒小公子不是就已经回去了吗?”曹集露出不解神情。   邱凛凛沉下脸,又将话陈述了一遍。“我想进去找方儒。”   曹集微怔,许久才开口同邱凛凛道:“请。”   ------------ 第65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曹集侧过身,让邱凛凛与陆威风入府,他眼中波澜不惊,双颊肌肉微微扬起,好似并不在意邱凛凛的冒犯。   邱凛凛与陆威风踏入曹府,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开始寻人。   曹集将府外百姓安抚离开,而后便也入府,站在院中冷眼看着四处找人的陆威风与邱凛凛。   当邱凛凛走到曹集寝室前的时候,忽然闻见了方儒的味道,邱凛凛猛然抬头,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邱凛凛眼中光色微闪,十指尖忽然寒凉。   因为,与这味道纠杂在一起的,还有一股腥味,跟曹集身上一模一样的血腥味。   邱凛凛缓步上前,抬手推开了曹集寝室的红木门。   陆威风见邱凛凛神色有异,心下了然,晓得她是发现什么了。   曹集见邱凛凛走进他寝室,脸色微变,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   邱凛凛慢步径直走向曹集的床榻。   曹集微惊,再控制不住自己,竟是立即跑向了邱凛凛。寝室那样大,她不搜衣柜,不搜屏风,为何直直往床榻而去?   曹集跑到邱凛凛身前,将她挡住。   “这是曹某的寝室,姑娘你不便来此吧。”曹集说道。   “那我来搜好了。”陆威风大步迈入房门,走到了邱凛凛身边。   曹集脸色一沉,眼中总带了些后悔的情绪。   “还请二位出去。”   “刚刚还让我们进来,现在就后悔了?”邱凛凛伸手拔出陆威风身后的七星宝剑,而后施力将其掷向曹集的床榻。   七星宝剑浅浅插进床榻正中,而后床板竟是裂开了一条缝。   裂缝缓缓变大。   “砰——”顷刻之间,木床便被分为了两半。   陆威风抬手将宝剑收回,轻轻抚摸了抚摸那精沉的上好桃木,这丫头片子真是莽,把他这祖传的桃木剑给砸坏了咋办。   邱凛凛凝力于手心,打向了木床,且将那已然成了两半的木床,推向了两边,露出了床下情景。   尘灰蓬起,在阳光之下飞落轻旋。   一具阴冷的尸体顿然出现。   方儒躺在尘灰里,胸前衣襟被血尽数浸染,血已干涸凝固,泛出暗沉之色。他面色惨白,其中透紫,双眼睁得老大,遍布血丝。   邱凛凛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眼中的不可置信。   邱凛凛见此,恍惚踉跄。   陆威风旋即将她扶住。   邱凛凛甩开陆威风的手,缓缓走到了方儒的身旁。   他的左胸口被割开了一个血洞,心脏已然不见。他衣内鼓着一块,好似是放着一本书。   邱凛凛将手伸进他的衣襟,从中拿出了一本染着红血的《春秋》。《春秋》上亦是一个血洞,血液将它浸湿,而后又缓然干凝,竟使它变得皱巴巴了。   曹集站在一旁,不由得轻咽口水,竟是转身就要走。   他今天,本不该放他们进来找人的,就算被怀疑,只要他不放人,他们就没有证据……   谁会想到那个小姑娘真的能这么快就找到被他藏在床下的尸体?   陆威风见曹集要逃,便立即放出法索,将他捆住。   “你竟杀了方儒?他可是来保护你的。”陆威风凝力,将捆在曹集身上的法索收束到了自己手中,连带着曹集也收了过来。   陆威风揪住曹集的衣领,厉声问道。   “不是我杀的,是那狐妖杀的。”曹集立即说道。   “不是你杀的,你藏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撒谎吗?你觉得你的谎言能维持多久?昨夜是段庭之与方儒一起来的,狐妖也死于段庭之之手,方儒是不是狐妖杀的,一问他便知。”陆威风此时真的有些生气了。凡人真是嘴硬。   “你为什么要杀他?”邱凛凛紧攒着血书,微微侧过脸来,问曹集道。   邱凛凛眼中带泪,不解、愤恨、厌恶皆落于她眼中。   这是陆威风第一回 在邱凛凛的眼睛里,看到这样复杂的情绪。   “杀了,便是杀了。”曹集对自己是半妖之事,讳莫如深,闭口不言。他就算是死,也当作为人而死。   “你还真是狠毒。”陆威风掐住曹集的脖子,一时深陷其肌肤,就要将他掐死。   “住手!”邱凛凛将陆威风叫住。   陆威风缓缓放下手,看向了邱凛凛,不知她为何突然叫停,她难道就不想给方儒报仇吗?   “他就这样死了,如何能泄人心头之恨?”邱凛凛苦笑一声。“他不是喜欢百姓爱戴吗?我偏偏就要让那些刚刚来感谢他的百姓变得厌弃他,让他受尽屈辱,死在那些与他笑脸相迎之人的面前。”   邱凛凛眸中生恨,只将曹集的肉身千刀万剐算什么惩罚?她非要他感受到方儒千百倍的痛苦。   光与风皆落在邱凛凛身上,薄衣飞舞,长发纠缠成结,百般开解不得。   陆威风听得邱凛凛言语,长眉一蹙,这是他第一次后悔将邱凛凛带离深山,使她落入这滚滚红尘。   红尘如渊,跌落其中,便再摆脱不得。   邱凛凛上前,握住曹集腰上法索,将他拉到了屋外。   “你想干什么!”曹集惊怕。“你想在天下人的面前滥用私刑吗?你想告诉他们我这个通判大人杀了人吗?我告诉你!他们不会信你的!”   “百香阁的那个人也是你杀的吧?”邱凛凛突然出声问他。   “你在说什么?那是狐妖杀的。”曹集着了急。那百香阁的案子,确实是狐妖犯下的。   “就是你杀的。”百香阁的尸体与方儒的尸体上都有一个血洞,都没了心脏。但是百香阁尸体上的伤口有兽爪的痕迹,而方儒的伤口却是利刃所致。邱凛凛知道,这两具尸体非一人所为。但……那又怎样?   “你休想血口喷人!”曹集震怒,却被绑着身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邱凛凛拖着,不知要到哪里去。   “你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吗?”邱凛凛沉声问他,喉腔之中却是微微颤抖。   “你究竟想说什么?”曹集心中分外不安。   “方儒告诉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的意思是,不与我们同族的人,必然不会跟我们一条心。”邱凛凛说道。   “所以呢?”曹集声音微颤。   “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凡人总是那样厌恶、害怕妖魔。”邱凛凛轻笑,眸中情绪竟是难以言状。   ------------ 第66章 他所追逐的,终将化为虚影   “你究竟想干什么!”曹集蓦然陷入癫狂,看着邱凛凛的眼神越发狠戾。   陆威风沉声跟在邱凛凛身后,不帮她,也不阻止她。陆威风知道,邱凛凛如今是恨毒了曹集。   邱凛凛将曹集拖到刑场,刑场之上,还残留着昨日火烧那狐妖的焦黑痕迹,一切仿佛就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曹集脑中回想起的那熊熊的烈火更是鲜活如斯。   “曹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狐妖。”邱凛凛将曹集推倒在地,居高临下地同他说道。   他被捆着,他挣扎着,就像一颗长虫。   “你乱说什么!”曹集双眼猩红,此间激动早已超出了理应表现出的模样。   邱凛凛走到刑场角落,捡起一边的铜锣。   “咚——咚——”邱凛凛用力将其敲响。   周围百姓闻声,缓缓聚集。   在城中各处寻找方儒的段庭之众人,见着周遭百姓相互交谈,而后都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而去,不禁心生疑惑,   “发生什么了?”段庭之拉住一小哥,且问他道。   “好像是有一个姑娘和一个道士,把我们新来的通判大人绑上刑场了。”小哥回道。“也不知官府的人都干什么吃的,竟然如此办事不力,不好好保护我们的通判大人!”   小哥甩开段庭之的手,而后便快步朝刑场而去了。   “他说的不会是凛凛和陆道长吧?”一旁荣央抬首,且问段庭之道。   “凛凛和陆道长绑了曹集,难道是在曹府发现方儒了吗?”段庭之不安。   凛凛和陆威风这般行事,想来是怒气过盛,方儒大抵真的……   “都怪我,不该留下方儒一个人的。”段庭之哽咽,声音总有些嘶哑。   “司部……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杀人者。”荣央眼角落下一行清泪,竟是有些不敢去刑场。   与他们一起出来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地去世……   “可凛凛他们绑了曹大人,难道害了方儒的,便是曹集吗?可是,为什么呢?”荣央万分不解。   段庭之垂下头。   “昨夜那狐妖或许没有骗我。”段庭之心身俱冷,步履沉重地朝刑场而去。   荣央看着段庭之萧索的背影,轻启薄唇,却又缓而紧闭。   邱凛凛与陆威风押着曹集,站在刑场正中。   刑场之下,人头攒攒,竟是比那日狐妖火刑之时,更要热闹一些。   “你们两个!今日为什么又把我们通判大人抓起来了!我们通判大人多好的官啊!”台下百姓发出不满之声。   “你们赶紧把我们曹大人放了!不然我们跟你们不客气!”   “是啊!是啊!朝廷命官,哪里是你们能轻易羞辱的!”   忽从台下飞来一只鸡蛋,直定定朝邱凛凛而去。   陆威风微惊,立即转身,挡在了邱凛凛身前。   鸡蛋在陆威风背后破碎,在他清白道服之上留下一抹污色。   “他是妖!”邱凛凛震喝。   刑场之下的百姓恍惚寂静,皆是面面相觑。   段庭之与荣央走入刑场,便听得邱凛凛那一声‘他是妖’几要震破云霄。   “司部,凛凛那是什么意思?曹集真的是妖?可他身上并无妖气,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妖术的样子。”荣央千般难解。   曹集怎么会是妖呢?他之前知晓自己夫人是妖之时,可是痛苦万分的,难道那般心痛,都是装出来的吗?   “昨夜,那狐妖同我说,曹集是半妖,是为那狐妖的姐姐与凡人所生。曹集月圆之时,偶发癫狂,喜食人心脏。真正的丞相千金便是被他挖心而死。”段庭之双拳紧握,十指掐入手心,渐而滴血。“我彼时并不全信那妖物,又听得曹集说方儒已然回了客栈,便就打消了全部疑虑。现在看来,那狐妖并未撒谎。”   “司部。”荣央轻轻握住段庭之紧绷的右手,且轻声同他说道:“司部,你没有错,是妖物惑人。那曹集有一半妖血,自然也是沿了妖魔的劣性,欺骗了司部。”   狠毒、欺骗、利用、背叛皆是妖之本性。   防不胜防。   “你凭什么说曹大人是妖?”刑台之下沉默的百姓顿然又出声音,此番却是来质疑邱凛凛的。   “我能证明他是妖。”段庭之放开紧攒着的双手,不着痕迹地从荣央手中抽出了自己的右手。他穿过人群,走上刑台。   台下百姓紧盯着他上台,面上不时露出惊恐神情。如果曹大人也是妖的话,那便太可怕了。官府中怎能有妖呢!   “我不是妖!”曹集激动地挣扎,长空之下,竟是更像一只命如草芥的虫了。“我是你们一上任就破了大案,收伏的妖怪的曹大人!”   段庭之不言不语,只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将昨夜为杀那狐妖而割开的手心伤口上的血疤,又割了开来。   段庭之缓然抬手,将手心血液滴到了躺倒在地的曹集脸上。   镇妖血与他肌肤相触,竟是在曹集面颊之上灼烧出了一块块血口,丝丝青烟飘起,曹集痛苦大叫。   “啊——”曹集双颊血肉灼痛,双手却被束缚,无法阻挡触摸。   半刻之后,曹集两边嘴角竟是平白生出了两颗狐狸尖牙。   “啊啊——曹大人真的是妖啊!”刑台之下,众人惊愕,纷纷后退三尺。   “这妖太过善于伪装,还是早些将他烧死为好。”   ……   “啊啊啊——我不是妖!我不是!”曹集身体蜷缩,面上血与泪纠合。   邱凛凛与陆威风恍惚失神。   曹集他,真的是妖?   “哈哈哈……”邱凛凛双目朦胧,始料不及,只发出几声苦笑。“还真是天意。”   “烧死他!烧死他!”   刑台下众人一改面目,纷纷要求将曹集杀死。   “看见了吗?”邱凛凛俯下身来,凝视着曹集道:“我都没有告诉他们你杀了人,他们就要将你杀死了。这回,他们信了我,没有信你。”   邱凛凛说着此般话,却像是拿着刀一下下戳进了曹集心里。   奇怪的是,邱凛凛的心,好像也感受到了些凉意。   “哈哈哈……”曹集苦笑。“我娘亲说得果然不错,我天生就注定不为世人所容。”   ------------ 第67章 对错易分,善恶难辨   他是人亦是妖。   好笑的是,凡人骂他妖孽,妖物唤他杂种。竟是让他成不了人,也成不了妖。   “烧死我吧,给我个痛快。”曹集不再挣扎,他横躺在刑场,眼前飞雁结伴,徜徉于空。   当日他母亲隐藏身份嫁给他父亲,为曹家鞠躬尽瘁,使得他父亲从一介乡野,一跃成为旬广城有名的世家大族。   他母亲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曹家的事情,他父亲却在发现母亲狐妖的身份之后,找了许多道士来,且要将她赶尽杀绝。   他这个‘杂种’也被赶出了门。   母亲震怒,拼尽全力与那些道士斗了个你死我活,而后……杀尽了曹府六十八口人。   彼时母亲就同他说过:“无论我对那些凡人多好,他们都不会容我,只因我是个妖怪,比他们强大,与他们并非一族。于是,他们从不愿相信,我绝对不会害他们。”   “烧死他!烧死他!”刑台下的百姓越发激愤。   “一个妖怪竟也敢当我们旬广城的官!”   曹集缓而蜷缩,只觉锥心刺骨。   他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而已。他去京都参与科试,明明惊才绝艳、胸有治国壮志,却两次科举不中。而那些腹中无墨的纨绔子弟却是个个抢在他前头做了官,日日尸位素餐。   他只能去结识丞相千金,攀附丞相府,谋得一官位。可他这副半妖躯体,竟在月圆时兽性大发,将那丞相千金戕害至死……   他想尽了办法,才顺利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竟是大梦三千,转瞬即逝。   若是日后要活得像个过街老鼠,还不如现在立刻死了。   “烧死我啊!你还等什么!”曹集见邱凛凛仍不动手,竟是大喊出声,他额上青筋暴如山脉,面目扭曲可憎。   “若是想让你更痛苦一点,我应该就要让你多活几天吧。”邱凛凛沉下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暴怒的曹集。   曹集闻言,顿时软下性子,朝邱凛凛哭喊道:“求你了,杀了我吧!”   邱凛凛无言无语,却终究还是软了心,她且从陆威风腰间摸出了一道火符,抬指将其点燃,丢到了曹集的衣襟之上。   火势缓缓蔓延,将曹集的衣衫烧得焦黑成灰,直入他的肉身肌肤,四周都飘散着诡异的肉味。   他身在火中,却是一动也不动,一声喊叫也未曾发出来。   “陆威风……”邱凛凛愣愣地抬起头,同陆威风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好难受啊。”   她亲手将曹集烧死,心中恨意却是丝毫未减。方儒再也回不来了。   曹集向她求死,可她明明感觉到曹集还想活。   曹集好像是她亲手杀死的,又好像不是。   陆威风看着邱凛凛朦胧的双眸,心间微恸。她双眼中的情思,竟是一日比一日复杂了。   总有一天,她也会变成令人难以琢磨的人吧。   陆威风将邱凛凛拥入怀中,小声与她说道:“凛凛,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陆威风、荣姐姐、段司部、赵大人、秦妙……”邱凛凛靠在陆威风肩头,轻声念叨着这些名字。“胡麻饼、花灯谜、风月话本、清浊米酒……”   这天,邱凛凛脑子里一迷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在陆威风怀中念念叨叨了许久。   对错好分,善恶却难辨。   火刑之后,众人一同回曹府,将方儒的尸身带了出来。   有万般无奈,众人只能先将方儒的尸体埋在旬广城,待段庭之京都述职结束之后,再回来将他尸骨带回故土。   自从知道帝钟被封印在赵甘塘身体中之后,陆威风和槐絮就开始日夜盯着他。   赵甘塘时时被盯得发毛,却又敢怒而不敢言。   众人收拾行李,想要赶紧离开旬广城,免得待在客栈之中,时时睹物思人。方儒平时虽然不爱说话,但他一不在,大家都觉得少了些什么,空中的风也变得严寒萧索了几分。   几人迈步出客栈。   一玄衣男子背对着他们,就站在门外。   此男子身长而萧肃,英气勃发,蓬勃妖气悬于其上空,他却是一丝遮挡的意思都没有。   “梁叔叔。”陆威风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先是细眯了眯了眼,而后嘴角便漾出笑意。   那男子转身,竟是玉面剑眉,明目朗星,魁梧轩昂。   “妖王梁晋。”槐絮听得陆威风喊这男子叔叔,便立即确定了他的身份。这妖王来得正是时候。   “不是说好在旬广城等我七日的吗?为何不过一日,便要离开了?”梁晋走到陆威风身前,同他说话。   妖王面容俊俏,不过二十年华,言语却是老气横秋。使得陆威风即使与他一般年轻的脸,但唤他叔叔,也不让人感到违和。   “事情都办完了,便就要走了。”陆威风回道。“你不这也就来了么。”   梁晋低眸,轻瞥了眼陆威风身旁的邱凛凛,而后同陆威风道:“藏得好些,别让你师父知道。”   陆威风启唇,想解释些什么,却是眸光一闪,又将嘴巴闭上了。他有什么好解释的?梁晋头一回看见邱凛凛与他站在一处,便说出了此般话。   他之心思,何处可遁啊?   “帝钟在哪?”梁晋问道。   陆威风微微挑眉,看向了身后的赵甘塘。他与槐絮,一个站在赵甘塘身前,一个站在赵甘塘身后,丝毫不给赵甘塘透气的机会。   梁晋将赵甘塘上下打量,面色缓缓变得凝重。   “梁叔叔你也解不了他身上的封印?”陆威风见此,便问他道。   “你们若是到了京都,他身上的封印自然就解开了。”梁晋说道。   “梁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威风不太明白。为什么到京都,赵甘塘身上的封印就能解开了?   “给他下封印的人,就在京都呗。”梁晋鄙夷地瞧了眼陆威风,颇有些几日不见,你小子变笨了的意思。   梁晋轻笑,却忽然感到有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梁晋抬眸,直看向那道目光的来处。   那是一个气质清朗的女子,她如神女下凡,看着他的双眸之中却带着杀气。   ------------ 第68章 稻草人   “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梁晋看着赵甘塘身后的槐絮,轻声问她道。   “叫我槐絮便是。”槐絮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份。   她与他们之间,知道一个名字便够了。其他多余的情分,一丝也不要有才好。   梁晋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不再追问。   段庭之与荣央去马厩,将他们的马给牵了来。   陆威风抓起一旁赵甘塘的衣袖,而后唤出七星宝剑,将其御于身下,就要带赵甘塘走。   “凛凛,我先去京都一趟,立即便回来。”陆威风同邱凛凛道。既然他已经知道去了京都便可解除赵甘塘身上的封印,拿出帝钟,救出师傅师娘,那自然是要赶紧去了。   “现在?”邱凛凛总觉得有些突然。   梁晋上前,将陆威风从七星宝剑上拽了下来。   “你急什么?我有说你现在去京都,就能解开他身上的封印了吗?”   “你刚刚不是说,给他下封印的人就在京都吗?我们一起去京都把那人找到,一切不就解决了吗?”陆威风又一手抓住了梁晋。   梁晋一把甩开了陆威风的手。   一旁的赵甘塘也小心翼翼地抽开了自己的衣袖。陆道长刚刚是要带他御剑飞行?他……怕高的。   “时候未到,那人现在还没去京都。”梁晋答陆威风的话道。   “你一口一个那人,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把帝钟封印在赵甘塘身上?”陆威风又问。   “那人就是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已然覆灭的凌霄派之主徐道林。”梁晋无奈答他。“至于他为什么要将帝钟封印在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凡人身上,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云游四海,神出鬼没,但每年春节前后,都会出现在京都。你们现在从这里走到京都,时间正好差不多。”   陆威风微怔。他那位师祖曾为了得道升仙而将门下弟子都练成药人,他而后悔改,解散凌霄派,却依然成为了所有道家弟子心中一道抹不去的奇耻大辱,更是鲜少有人愿意提及他的名字。   一旁的段庭之闻言,猛然想起朝廷让他带着赵甘塘进京述职的最后期限也是春节。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   “你那马,还有吗?”梁晋看了眼刚刚段庭之和荣央牵过来的三匹马和一驾马车。   梁晋大抵瞧了瞧,觉得不够他们八人骑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跟我们一起?”陆威风觉得不对劲。梁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呀,陆威风已经知道要去哪里给帝钟解封了呀,他堂堂妖王不回威铭山去吗?   “对。”梁晋给了陆威风一个肯定答案,且抬眸看了眼一旁的槐絮。   此女出现在此处,恐怕另有玄机。   看她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就算他今日不走,那女子恐怕也是会想办法不让他走的。留一个不知道其目的的人在陆威风身边,他实在有些不放心。   邱凛凛敏锐察觉了梁晋瞥向槐絮的眼神,立即踮起脚尖,在陆威风耳边说道:“你叔叔好像是因为槐絮姐姐才不走的。”   陆威风闻言狐疑。他这梁叔叔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荣央见着他们三人相谈甚欢,只小声嘀咕道:“就这么三匹马,若是还需要,我再去买一匹。”   于是,荣央又去买了匹马。   陆威风与邱凛凛同乘一匹,荣央与秦妙同乘一匹,这些都还跟之前一样。只是如今方儒已死,赵甘塘的马车再无人驱使,段庭之便填上了那个位子,他的马匹便给了梁晋,新买来的马便落到了槐絮手中。   槐絮不会骑马,却不露声色,只用法术驱乘马匹。   对于段庭之来说,梁晋留下,是有利的。   陆威风唤梁晋叔叔,之前被陆威风收伏的那些妖怪,都说他的叔叔是妖王,槐絮刚刚见着他,口中也嘀咕了一句‘妖王梁晋’……   妖王这般人物,也是惯会肃清恶妖的。有他在旁,他们对阵大妖之时,必定更加轻松。   只是,这妖王再好,也毕竟是妖……   段庭之一时间,还无法知晓妖王留下,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众人行出旬广城,渐至远郊。   一片麦海浮出金浪,风拂而滚滚,香气诱人。   麦田之中立着许多稻草人,这样远而望之,还真容易将它们看成是真的人类。若不是它们一动也不动,必会认错。   麦田的尽头,是一簇暗黄色茅屋,偶有袅袅炊烟升起,且与长风相和。   “那边有一个村子,我们不如今夜先去那边歇脚?”段庭之看向眼前无尽长路,又看了眼路旁的麦海与麦海尽头的村庄,转头同众人说道。   “好啊!”邱凛凛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农田,要是让她在这里住上一夜,她是必然是欣喜至极的。   众人下马,将马匹与马车找了地方系好,而后便朝远处的村庄走了去。其中泥地狭窄,踏马而去必会损坏麦田。而且若是他们一众人骑着马进入人家小村里,也怕是会引起慌乱。   此村名为源乡村,不过百余住户,其中百姓,几乎都以种田为生。   众人一进村子,便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急匆匆地撞了过来。   段庭之个子高,没注意到那小姑娘,竟是将那小丫头一下子弹倒在地。   这小丫头面黄肌瘦,个子矮小,头顶才到段庭之的胳膊肘,众人看不出她究竟几岁,只晓得她一被撞倒,鼻血便流了下来。   “对,对不起。”段庭之恍然回神,赶紧将她扶起。“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小丫头赶紧站起,且用衣袖擦了擦鼻下的污血。   她衣衫褴褛,四处缝着补丁,她看了眼穿着华贵的众人,小心掖了掖自己的袖子,而后便立即逃开了。   “小东西偷我菜种!”一五十多岁的男人扶腰追来。   似乎是在追刚刚那个小丫头。   荣央见此,立即将那男人拉住,往他手里塞了一两碎银子。   “她偷你的菜种,我替她买下了,你就不要去追她了。”   男人仔细瞧了瞧手中的碎银,面露狐疑,好像对荣央众人都有些戒备,却还是将银子塞到了衣袖中。   邱凛凛恍惚瞧见那男人的双手变成了两捆稻草。   邱凛凛揉了揉眼睛,那男人的双手却又恢复如常。邱凛凛蹙额,她刚刚是眼花了?   ------------ 第69章 失眠   陆威风见她揉眼,以为是她眼睛不舒服,便从腰间摸出了一方帕子,放到了她手心。   邱凛凛扬起头,同陆威风说道:“我刚刚好像出现幻觉了。”   “什么幻觉?”陆威风喉结一动,忽有些忐忑不安。邱凛凛这丫头片子每回的直觉都灵得很。在黎城她在梅林梦见遍地长蛇,没过几天他们去梅林收妖的时候,就真的遇到了蛇海。   还有莫亭村那被村民抓走的小孩儿咬自己胳膊的时候,邱凛凛一句‘他吃自己’,便道中了天机。在物宝城执着于花灯节厚礼,旬广城闻见曹集身上的血腥味……   这回她又出现了什么所谓的幻觉?   “他的胳膊变成了稻草。”邱凛凛指了指那男人的胳膊道。   “你说什么呢!晦气!呸!”那男人闻言,实在气愤,竟是朝着邱凛凛吐了口口水。   邱凛凛立即后退一步,那口水落在她脚边,差一点就真的黏到她身上了。   “大胆刁民!”赵甘塘见这个男人欺负邱凛凛,又鲜少遇见这般不讲礼数的草莽之人,便出声呵斥道。   “还大胆刁民,你以为你是官老爷啊。”那男人并不给赵甘塘面子,扭头便要走。   段庭之却将他拦住。“不好意思,冒犯了。我们初来此处,想在贵村住一晚,不知大哥能不能收留我们,或者告诉我们,村中有没有可能愿意收留我们的人。”   那男人停住脚步,伸出左手,且搓了搓手指。   段庭之会意,又给了他一两银子。   男人得了银子,面上终浮出些笑意。“你们再往前面走,有两间破屋没人住,你们人这么多,就不要去旁人家打扰了,寻常人家也住不开。”   “多谢大哥。”段庭之微微垂首,以表谢意。   “你倒还算懂事。”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衣角,扬长而去。那褐色布衣之上却是腾起层层灰尘。   赵甘塘见此,蹙起眉头,悬手于鼻下,不想将那些灰尘吸进鼻腔里。他那身衣服,许久没洗过了吧……   这世间,许多地方,民风不化。赵甘塘无奈摇了摇头,待他到京都之后,定要发起变法,让此间农户也能进入私塾读书,读书明理,最是有用。   众人再往前走了许久,才看见刚刚那男人说的两间破屋。此时,夜已降临了。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几要盖过月亮的光芒。   那两间破屋相邻,屋顶茅草随风飘荡,星光竟可透茅屋破顶而入。若是夜中下雨,茅屋内里必然被淹。   不过,总比露宿荒野得好。   两间破屋,正好女子一间,男子一间。   邱凛凛一手挽着荣央,一手拉住秦妙,挑了间稍好的屋子,快步走了进去。槐絮不言不语地跟在后面,一进屋子便随意团了些茅草,而后便坐了下来。   荣央和秦妙点起火折子,且将破屋中收拾了一下。   屋中就摆了一张木桌,四处散落着枯黄的茅草。邱凛凛将屋中所有茅草都团了起来,铺成了一张颇大的寝席。   三人而后躺下,邱凛凛睡在中间,却久久不闭上双眼。   “早些睡,明天还要赶路。”荣央见邱凛凛睡不着,便侧过身来,轻拍着她的肚子。   她的父母和弟弟还活着的时候,她经常看见母亲这样哄弟弟睡觉。   邱凛凛抬眸,望向一旁打坐的槐絮。“槐絮姐姐,你不过来睡吗?”   槐絮闭目凝神,坐在原处巍然不动。“我这样睡便可。”   “好吧。”邱凛凛闻言,便不再说话,且乖乖闭上了双眼。   半个时辰之后,荣央拍打着她肚子的手缓而停下,呼吸渐而均匀。而邱凛凛另一边的秦妙也好像沉入了梦乡。   邱凛凛却怎样都睡不着。   她这样已经有好几天了。   暗夜中,有星光照亮。邱凛凛实在睡不着,便睁开了双眼。   一道人影将星光遮挡,而后恍惚移动,在邱凛凛眼前留下模糊光影。   是槐絮出去了。槐絮姐姐这个时候出去干什么?   邱凛凛小心坐起,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槐絮出了破屋,而后直朝远处麦田而去。   清风徐来,长穗摇曳,稻草人在星月之下泛着一层清浅的光芒,此间景色,美得令人窒息。   邱凛凛鬼鬼祟祟地准备跟上槐絮的脚步,想看看她准备到哪里去,身后却忽然一痛,像是被一根小针扎了一样。   邱凛凛转头,看向身后,竟是有一根茅草横直悬于半空,风吹也不动。刚刚好像就是这根草戳了她一下。   邱凛凛思虑半刻,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抬头看向了屋顶。   就在邱凛凛看向屋顶的那一刻,身前茅草顿然瘫软,随着风飘飘荡荡,不多久便落到了地上。   陆威风正坐在屋顶上,同她笑了笑。“这么晚了,不睡觉做什么?像个流氓似的,尾随着人家。”   邱凛凛垮了垮小脸,而后飞身爬上屋顶,坐到了陆威风身边。   “我睡不着。你又跟段司部他们睡在一起,我不能去找你。”邱凛凛同他说道。   “怎么?现在离了我,就睡不着了?”陆威风轻笑,打趣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睡不着。”邱凛凛嘴角一撇,脸蛋看起来苦得很。   “你刚到黎城的时候,坟地里都是能睡着的。”陆威风浅声说着,他眸中情愫翻涌,面上的皮肉却是纹丝不动,让人难以琢磨他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你在屋顶做什么?”邱凛凛见他手中并无酒瓶,倒是有些意外。   “看见那片麦田了吗?梁叔叔刚刚也过去了。”陆威风指了指那麦田道。   “啊?”邱凛凛身子恍惚直起,竟是更加精神了些。   梁叔叔去了麦田,槐絮姐姐也去了。他们是约好在那边见面吗?他们不是今天刚认识吗?邱凛凛也认识槐絮姐姐许多天了,为什么她就没有约她去麦田?槐絮姐姐就是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   忽然,远处一道白光闪现,瞬间照亮那片麦田,而后又瞬间寂灭,就像是一道无声的雷电。   顷刻,远处又现出一道精光,似要划破天际,分外吓人。   其后,麦田之中,光剑交错,此起彼伏。   “他们,是不是打起来了?”邱凛凛见着这阵势,不禁咽了咽口水。妖王与仙女儿般的槐絮姐姐打起来,竟是这般骇人场面!   ------------ 第70章 大佬对阵   槐絮本在破屋中打坐静思,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妖气正在浮动,便立即睁开了眼。   这应该是梁晋走出隔壁那茅屋了。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   管他去哪里,这回他落了单,倒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槐絮缓然站起,走出了屋门,其步步无声,如踏凌波。   槐絮刚出屋门,便瞧见一道妖气瞬然移动,直往那空旷无人的田地而去。   那妖王是故意引她出来的?   槐絮立即跟了上去。   夜色之下,男人立于长穗之中,月光柔和,将他身形勾勒。   槐絮站在梁晋身后,且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此人深不可测,需得小心。   “你是从天上来的吧?是仙?还是神?”梁晋忽然转身,且眸光锐利地看向了槐絮。   槐絮不答他的话,眼神却微有闪躲。   “姑娘气质出尘,实在伪装得失败。”梁晋轻笑。槐絮虽隐去了身上的仙神气息,但有些东西是隐藏不了的。   她的双眼之中,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对苦难的恐惧,更没有对未来的期冀。   “你目的是什么?杀我?”梁晋又问。“你跟在威风身后,又是为了什么?你好像并不想害他。”   不然,以她的修为,跟在陆威风身后这么多天,早就成功将陆威风杀了。   “天机不可泄露。”槐絮淡然道。   “所以你承认你是从天上来的了?”梁晋上前,走近槐絮,俯下头来,将她的脸蛋仔细打量。“百年前我也曾攻上过天庭,我是不是在天上见过你?”   那年他与妖娘娘和高止合力打开通天之路,攻上天庭,只为一个平衡仙界强力,使得三界平等共生。那次大战,天上叫得上名号的神仙应该都参与了吧。   槐絮抬手将梁晋推开。“谁记得你。”   梁晋闻言,半挑眉尖。那次大战,她果然也参与了。   槐絮眸光一动,凉如寒冰的白绫顿然从她袖中飞出,攻向梁晋。   梁晋立即侧身闪躲,“你是天上仙神,你要杀我,便是天上仙神都要杀我,怎么,你们终于耐不住性子了?要撕毁三界共生的契约?”   三界平等共生,仙神不再主宰一切,妖类自然也要让渡出一部分自己的利益,不再以人的精气为食。只是没了‘歪门邪道’的妖类,修为长进缓慢,天上见着如今妖界再无百年前强盛,起心动念也是常情。   槐絮自然还是不答他的话,只抬手结印,化白绫为光刺,攻向梁晋。   梁晋尽数闪躲,并不还手,只将那些光刺化为无形气息,使其飘散于风,也不至伤到田中麦穗。   “你这是什么意思?”槐絮见他总是不还手,竟微微有些恼怒。他就那么自信不会被她杀死吗?   “此中农户若是没了这些,生活必是难以为继,我们若是将这田中的麦穗毁了,就约莫是害死人了。”梁晋回道。   槐絮闻言,缓而停手,四望周遭。   此间静谧,偶有萤火虫飞过,与那星光遥遥相应。   “仙神高高在上,以万物为刍狗,我怎舍得让你们撕毁契约,你们若是贼心不死,我再攻上天一次便是。”反正如今三界之门大开,现在攻上天庭已不像之前那般困难了。   “你!你们妖类根本什么都不懂!”槐絮飞身上前,刹那间掐住了梁晋的脖子。   梁晋失了稳心,直直朝后倒去。   “嘭——”梁晋倒地,惊起遍处萤火。   槐絮将梁晋掐倒在地,整个人都坐在了他的身上,且将他钳住。   点点萤光飘舞,惊如飞鸟。   “三界共生之后,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安宁,可那之后呢?还不是妖魔四起,祸乱人间!”槐絮质问着梁晋。   “妖魔祸乱人间?三界共生之前,祸乱人间的,可不止是妖魔!而如今妖魔四起,还不是因为你们天界有了撕毁契约的动静,使得妖魔自危,想要加快修炼自保!”梁晋微怒。   天要杀妖,人也要杀妖,妖魔自然不愿束手待毙。   “说到底,还是你们不守规矩。你来杀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梁晋气恼。就算他天界异动,他也依然在平定妖界,安抚妖魔之心,勤恳遵循着三界共生的契约。现在,天界就是连他的命都不想留了吗?   槐絮微怔,掐着梁晋的手稍稍松动。   梁晋凝力于手心,一把打在槐絮肩上,将她推到一边。   梁晋撑起身子,从地上站起,居高临下地同她说道:“你看着吧,人、妖魔、仙神,都有着自己的私心,若是三界不能平等和平共生,那才会带来最大的浩劫。”   梁晋说完这番话,便立即转身离开了。   槐絮起身,面色幽暗,周身皆散着寒凉气息。   忽然,天落寒雪,漫天飞舞。刚刚还萦绕在槐絮身旁的萤火虫,瞬间便被冻成了冰碴子。   槐絮立在原地,看着梁晋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情绪许久才平静。使得漫天雪停。   坐在屋顶的邱凛凛与陆威风只瞧见麦田之中的白光此起彼伏,而后缓然消停。不多久,天上便开始下起雪来。   陆威风抬手接了片雪花,将其融于手心。“六月飞雪,属实稀奇。”   不过三两刻,天上雪花忽停,一切都归于了原样。   “雪这就停了?在我家,大雪都得下个三天三夜。”邱凛凛自觉无趣。   邱凛凛抱住陆威风的胳膊,靠在了他的肩头,然后开始数起了星星。   “一颗星星,两颗星星……”邱凛凛数了许久,发现天上星星太多,便不再数了。好像数星星也不能让她睡着呢。   邱凛凛抬眸,看向了月光之下的稻草人。   “一个稻草人,两个稻草人、三个稻草人……十六个稻草人。”邱凛凛将其中稻草人都数完了,却还是进不了梦乡。   陆威风将邱凛凛拥进怀里,让她闭上了眼睛。   稀奇。她的周身顿时暖乎乎的,不消半刻便迷糊了。   第二天,邱凛凛是被天边的阳光刺眼刺醒的。   邱凛凛睁眼的时候,他们还坐在屋顶,陆威风靠着她的头,呼吸匀致,还沉在梦里。   陆威风还睡着,邱凛凛不敢动,怕给他惊醒。   邱凛凛百无聊赖,又开始数起了麦田里的稻草人。白天光亮,她的眼界竟是清晰了许多。   “一个稻草人,两个稻草人……十六个稻草人,十七个稻草人。”   嗯?怎么多了一个?   ------------ 第71章 可怜的小女孩儿   “陆威风,陆威风,你快醒醒。”邱凛凛推开陆威风的头,而后钳住了他的双肩,将他摇醒。   陆威风脑中顿时一团浆糊。   他悠悠地睁开眼,“怎么了?”   “稻草人,稻草人多了一个。”邱凛凛指向远处麦田,手背寒毛泛起。   “稻草人?你昨天就一直念叨着稻草。”陆威风抬眼远望,他还记得邱凛凛昨夜数过一遍,是十六个。   今早好像变成了十七个。   “你们把我男人勾哪儿去了?”屋顶之下,忽有一四十岁的女子出现,扬首朝邱凛凛和陆威风喊道。   “是你这个狐狸精把我相公勾走,让他彻夜不归的吧?他是不是藏在屋里?”那女人穿着一身褐色布衣,头戴破旧布巾,皮肤黝黑,指着邱凛凛叫骂的双手上,沟壑丛生,肤质粗糙。   邱凛凛与陆威风被这突如而来的妇人,骂得一头雾水。   “你是谁啊?”邱凛凛跳下屋顶,问那妇人道。   陆威风也飞身而下,落到邱凛凛身旁。   “我问过邻居了,他们说昨天看见我相公跟漂亮女人打交道,还把你们安顿在了破屋。他一夜未归,肯定是受了你们的蛊惑。你个狐狸精!勾引别人丈夫!”妇人伸出手,撸起袖子,就要给邱凛凛两巴掌。   陆威风立即唤出法索,将她的双手捆住。   “你!你这个臭道士,赶紧给我放了!”妇人眼见着自己的双手被束缚,却是无计可施。   “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我是她的夫君,她有必要去勾引你丈夫吗?”陆威风将自己的俊脸凑上前去,且朝那妇人勾唇一笑。   那妇人心脏一滞,差点没换过气来。俊脸怕不是真的能杀人。   “你……她连你这道士都勾引,可讲不清她是不是会对我相公下手。”妇人嘴硬道。   破屋众人皆被门外叫喊声惊醒,纷纷走了出来。   那妇人见着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气势不由落下三丈。这要是真起了冲突,怕只有她被打的份儿。   “这是谁啊?”荣央上前问邱凛凛道。   “好像是昨天追那个小姑娘男人的妻子。”邱凛凛猜测道。“那个男人好像不见了。我觉得,可能是变成了稻草人。”   “什么稻草人?”荣央听得迷迷糊糊,很难跟上邱凛凛的想法。   “没什么,我乱讲的,因为麦田里的稻草人多了一个。”邱凛凛笑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威风面色恍惚一沉,邱凛凛的直觉有时候可是准得吓人的。   “最近村子里还有人失踪吗?”陆威风问那妇人道。   “什么失踪?我丈夫只是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你别给我乌鸦嘴。”那妇人瞪大眼睛,若不是陆威风将她的双手绑住了,她必是一个巴掌就打到陆威风脸上了。   “到底有没有?”段庭之面色严正,自有一番习武者威严。   “没有。”妇人见段庭之不怒自威,心下有些打颤。   “陆道长,你为什么突然要问村中有无人口失踪?是觉得这村子有什么问题吗?”段庭之走到陆威风身旁,小声问他道。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地里看看。”陆威风轻叹一声,无奈耸了耸肩。   于是,陆威风、邱凛凛、段庭之、荣央四人便拉着那妇人往麦田处走去了。秦妙与赵甘塘一起去农户家用银子换了些热粥和馍馍,将其带到破屋,分了些了给梁晋与槐絮,虽然他二位最终表示不需要。   邱凛凛四人行在村中,频频引来侧目。常年劳作者哪里见过这般白嫩清俊的小姐和公子。   “你个贱货,克死自己父母不说,现在还要来杀我?”   角落,一壮汉正对着躺倒在地的女子拳打脚踢。   壮汉一脚踢在女子腹部,使得女子痛苦蜷缩。那女子手上拿着把生锈的菜刀,就算被那壮汉踢打,手也紧紧将其攒着。   四人定睛一看,那被打的女子竟然就是他们昨天遇见的偷菜种的丫头。   这丫头怎的如此凄惨,昨日被追,今日又被打?   其余三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荣央便飞奔了上去,将那壮汉一脚踢倒,而后把那小丫头从地上扶了起来。   荣央微微抽起她的袖子,便见着其胳膊上满是淤青。   荣央抬头,且瞪了瞪那壮汉。   那壮汉从地上爬起,指着荣央的鼻子就骂道:“臭娘们儿,敢打老子!”   邱凛凛见他出言不逊,竟是上前又将他绊倒。这壮汉看着人高马大,实则气血虚浮,邱凛凛不过轻轻一绊,他便摔了个狗啃屎粪。   “你拿着刀做什么?真的是要杀他吗?”荣央俯下身来,瞥了眼小姑娘手上锈迹斑斑的菜刀,小声问她道。   “我没有,我只是想磨刀。”那小丫头低着头,泪珠如断线,滴滴落土。   荣央想着也是,这小丫头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拿着一把钝刀去挑衅那样强壮的男人?   “原来就是你在挑事!”邱凛凛微微恼怒,照猫画虎,也在那壮汉的肚子上踢了一脚。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荣央柔声问她道。   小丫头缓然抬头,同荣央说道:“我叫阿和。”   “阿和,姐姐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荣央握住她的双手,只希望她不要害怕且排斥。   阿和闻言,微微犹豫了半刻,而后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司部……”荣央见她同意了,便抬首看向不远处的段庭之。   “你带着她回去处理伤口吧,反正我们也只是去田中看一看。”段庭之知道荣央心疼阿和。   想当初他遇到荣央的时候,荣央的父母与弟弟刚被妖怪害死,村中的人都视她为不祥。段庭之见她无依无靠,又平白遭了许多白眼,这才将她带离,使她入了镇魔司。   如今荣央见着阿和这般,必是触景生情了。   荣央闻言,便牵住了阿和的手,带着她往破屋的方向,上药去了。   “你以后,不许再欺负别人了。”邱凛凛俯下身子,恶狠狠地盯住那躺倒的壮汉道。   “不敢了,不敢了。”壮汉屈于邱凛凛之威严,只得声声答应。   恍惚间,壮汉的脸似乎变成了紧扎着的枯黄稻草。   邱凛凛微惊,立即直起了身子,踉跄后退了三尺。   ------------ 第72章 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怎么了?”陆威风上前将她扶住。   邱凛凛摇了摇脑袋,又朝那壮汉看去,那壮汉的脸却又变回来了。一次看错是巧合,两次看错还会是巧合吗?   “你家在哪里?”邱凛凛问那壮汉道。   那壮汉从地上爬起,满腹狐疑。这小姑娘问他家住何方是为什么?难道是看上他了?不打不相识?   “我已经娶媳妇儿了啊,就算你长得好看,你也不要对我有非分之想。”那壮汉叉腰对邱凛凛说道。   陆威风闻言,只想给他一拳。这村子里的人,怎么都这么自恋?   “好好说话!你配吗!她问你家在哪儿,你好好回便是!”陆威风面容凶狠,甚是唬人。   “那儿,那儿就是我家。”壮汉指了指众人对面的那间茅屋。   “你先回家,哪儿也不要去,等我们回来了,便去你家找你,如果你不想死的话。”邱凛凛同他道。   “你们还要来找我麻烦?”那壮汉只以为邱凛凛一番话是在威胁他。“我都说了,是那个贱丫头要杀我,我才还手的。谁知道她拿着刀在我后面,只是想磨刀啊!”   “废话怎么那么多!叫你回去等着,你就回去等着!”陆威风瞪了他一眼。   那壮汉只好敛起气焰,怏怏地回家去了。   “凛凛,你是不是又感觉到什么了?”陆威风问她道。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脸突然变成了稻草。”邱凛凛不安道。   陆威风见邱凛凛这般慌张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以前她就是看着血肉模糊之尸体,也断不会露出这般神情。她最近,好像开始害怕了。   三人带着那妇人来到了农田。   麦穗滚滚如浊水,其中扎着的稻草人却分外显眼。   它们穿着各色的破布衣裳,头顶带着遮阳的斗笠,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只有干巴巴的稻草面颊。   周遭风暖,众人却都打了个冷颤。   “我要找我相公,你们带我来地里做什么?家里的锄头一个都没少,他是不可能出来干活了的。”妇人露出鄙夷眼色,好似不想再与他们纠缠,只当他们是奇怪的傻瓜。   段庭之心中亦是有些疑惑,便附耳问陆威风道:“是啊,来这里做什么?”   陆威风笑笑,且指了指田中的稻草人,且同那妇人说道:“你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你相公。”   “疯子!我丈夫可不是草人。”妇人朝着陆威风呸了一口,“快给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相公在哪儿。”   她相公是个人,怎么会变成一堆稻草呢?   陆威风并不反驳她,只将她手腕上的法索给收了回来。   妇人扭了扭手腕,而后便转身欲走。   不过三两步,她便停了下来,目光且落在一只稻草人身上。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只稻草人穿着褐色布衣,那布衣与她身上的料子竟是如出一辙,色彩亦是一丝不差。   这是她多年前进旬广城的时候买的料子,当时是给他们夫妻二人一人缝了一身衣服的。   邱凛凛三人看着那只稻草人,心中了然。他们昨日见着的那个男人,穿的就是这身。   那妇人转过头来,看向了陆威风。遇到此中邪祟之事,应要请道士作法的吧?“道长……”   陆威风眉头轻挑。那妇人怕是要求他救人了。   “昨天那个男人真的变成稻草人了?”段庭之也是惊奇。“难道是有什么妖物作祟?可周围也没什么妖气啊。”   难道他们又是遇到可以隐藏自己妖气的大妖了?   “不管是不是有妖怪作祟,我们都先把她夫君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变回原样吧。”邱凛凛说道。   陆威风与段庭之点了点头,而后便走到那稻草人身前,合力将其拔起,扛在了肩头。   这稻草人看着是稻草所扎,却一点都不像稻草那般轻盈……   那妇人泪吟吟地跟在他二人身后,时不时地抚摸稻草人的脸庞,悲伤至极。   “求求你们救救他,要是这死鬼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邱凛凛闻言,万分不解。“你怎么能因为别人死了,自己也就不想活了呢?”   “要是你家夫君死了,你不着急?你不想跟着他一块儿死?你到底爱不爱你相公啊!”那妇人戳了下身前的陆威风,急恼地反问邱凛凛。   “爱?”邱凛凛想起小时候经常听见阿爹说他爱娘亲,那夫妻之间自然是有爱的。“我当然爱他了。”   陆威风是她的夫君,她肯定也像阿爹爱娘亲一样,爱着陆威风。   “那你爱得真是不够深!”那妇人抽涕道。她一边要顾着伤心,一边还要顾着教训邱凛凛。   邱凛凛听她这般说,竟一时没了声音。   原来没有爱到要和对方一起死,就是不够爱啊。   陆威风见邱凛凛许久都未反驳那妇人,竟是微微失了神。她这般沉默是何意?她真的不怎么爱他?   这狗女人究竟明不明白爱是什么?毕竟她连害怕都是最近才学会的。   陆威风与段庭之扛着稻草人一路往麦田之外而去,却在双脚要踏出麦田的那一刻,被一道诡异的结界给弹回了田中。   陆威风与段庭之双双摔倒,他们肩头的稻草人也滚落在地。   那妇人又惊又悲,立即抱住了摔在地上的稻草人,开始哭天喊地。“你个死鬼没事吧?你怎么就变成了个草人了?是不是你平日亏心事做太多,遭到报应了?我就说你不要老是欺负那个贱丫头,小心你也被她克死!”   陆威风与段庭之起身,且拍了拍自己衣衫沾到的泥土。   “怎么会突然出现结界呢?”明明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啊。陆威风小心伸出手,摸了摸刚刚那个出现结界的地方,却是什么也没有摸到。   段庭之见此,直接整个人都走出了农田,站到了小路之上,这回亦是不曾被结界反弹。   “难道,结界只会拦住他吗?”邱凛凛看向了那妇人怀中的稻草人。   真是好生奇怪啊。有什么妖怪喜欢把人变成稻草,然后困住啊?   “轰隆隆——”刚刚还好好的太阳光忽然暗淡了下来,空中浓云密布,偶有雷电声在众人耳边回响。   ------------ 第73章 我却不能拥抱你   “要下雨了?”段庭之看着天边沉沉乌云,小声念叨。   急雨顿起,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邱凛凛抬手化出光罩,遮于众人头顶,倾泻的雨水纷然而下。周遭浓雾升腾而起,烟云袅袅,朦人双目。   “我们先回去吧。此地怕是不能久留。”陆威风说道。   这雨下得蹊跷,雾也出得诡异,像是妖怪施法,可周围却是没有一丝妖气。   陆威风与段庭之将稻草人好好置在一旁,便要暂时离开。   “道长,道长,你不救我相公了?”妇人见他们要走,急了眼,一把拉住了陆威风袖子。   “你想跟你相公一起死在这儿吗?不想死的话,就先回去。我们会再想办法破局的。”陆威风正色,语气中却带了些不耐烦。   他可不做莽夫。   妇人闻言,战战兢兢,且小心抚了抚脚边稻草人,而后便踏出了农田去。   三人将妇人送回家,便回了破屋。   荣央已给阿和摸了药,赵甘塘与秦妙正坐在角落喝粥。   赵甘塘见邱凛凛三人入屋,竟是立即捧了碗热粥小跑到邱凛凛身前。   “你刚刚出去,还未吃早点,喝点热粥吧。”赵甘塘将热腾腾的粥放到邱凛凛手心,轻声道。   “谢谢赵大人。”邱凛凛回之一笑。   陆威风立在一旁,双手抱臂,想瞧瞧赵甘塘会不会想起给他和段庭之也端碗早点来。   不料赵甘塘竟是连眼神都未给他们一个。   邱凛凛呼呼地将粥喝下了半碗,且留下半碗递给了陆威风。   陆威风摇了摇头,只道:“我不饿。”   赵甘塘这才反应过来段庭之和陆威风也刚刚才从外面回来。“段司部,陆道长,我们热了许多粥,你们也赶紧吃些吧。”   段庭之转头看向角落中搭起的小火堆,以及吊着的土瓷锅,缓步走了过去。秦妙立即给他递上一碗粥,且塞给了他一个馍馍。   天落急雨,渗入破屋,滴滴答答的,将土地浸湿。   邱凛凛抬手结印,在屋顶下了层结界,挡雨。   赵甘塘重回原位,坐在小火堆前烤火。刚刚雨落,湿气甚重,他身上的衣衫也变得有些湿漉漉的。   一旁的秦妙微微凑近赵甘塘,与他小声说道:“赵大人喜欢凛凛,对吧?”   赵甘塘一惊,侧过脸警惕地看向了秦妙。“你休要胡言。”   赵甘塘一语出,惊觉自己声音颇大,竟是心虚地立即收敛了音量。“邱姑娘已为人妇,你这般胡言乱语,有损她的清誉,也唐突了我。”   “赵大人何必如此怯懦。世间情爱心起之时,便似脱缰野马,无法束缚。赵大人若是真的喜欢凛凛,且放下俗见,与陆道长争上一争,又如何?”秦妙声音轻柔,一字一句却分外有力。“而且,我看凛凛她单纯可爱,尚未懂得何为真情,她与陆道长之间更是未必有真感情。”   赵甘塘别过头,冷声道:“秦姑娘莫要再说此事了。我对邱姑娘并无杂念,也不打算横刀夺爱。”   赵甘塘只道对邱凛凛并无杂念,却并未否认自己对她的喜欢。   他不知道邱凛凛是不是真的喜欢陆威风,可同为男人,他却能看出陆威风必定是爱邱凛凛的,况且他们早已成亲……横刀夺爱,非君子所为。   段庭之用完早点,便和邱凛凛与陆威风谈论起了农田中的稻草人一事。   “那四周有结界,刚刚还突降异雨,都像是妖法所致。可妖魔用妖法之时,多少都会现出些妖气,刚刚我们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段庭之说道。   “那会不会就不是妖魔作祟?”邱凛凛猜想。   “会。世有物灵,会妖术,却不生妖气。”陆威风回邱凛凛道。   “物灵?那是什么?”段庭之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妖是为世间生灵吸收天地灵气而生,物灵便是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件儿,在机缘巧合下有了生命。”陆威风答道。   物灵这东西,世间少有。生灵修成妖身已是不易,物件儿成精自然更是稀奇。   “段司部,待会儿雨停了,你就去那壮汉家中看着那壮汉,农田那边,我与凛凛同去。”陆威风同段庭之道。   段庭之身有镇妖血,可这血却镇压不了物灵,还是多多避开些好。   邱凛凛在一旁点了点头。这一路走来,她已经失去太多伙伴了。她不想他们中的任何人再涉险。   段庭之沉默,许久后才轻声答道:“好。”   屋外雨声渐歇。   “我得回去了。”阿和看门外雨停,便怯生生地同荣央道别。“谢谢姊姊你给我抹药。”   “不用谢,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不要再惹上那些凶巴巴的人了。”荣央同她一笑。   阿和看了屋中所有人一眼,恭敬给众人福了身,而后才转身跑了出去。   阿和许久都未曾遇见像他们一样对她和善的人了。阿和今天很开心。   她想将这些开心的事情都讲给小草听。   阿和跑向农田,脚底踏着雨后泥水,溅起的水波混着泥香,散着雀跃的气息。   阿和没入麦田,身子顿时便被长穗遮挡,只露了个头出来。   麦田东南角,有一个瘦瘦的稻草人。稻草人的身上穿着缝满了补丁的麻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损的斗笠,身上还沾着刚刚落下的雨水,湿漉漉的稻草上泛着清浅的水光。   阿和跑到补丁麻衣稻草人身前,一把将它抱住。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对我特别好的姐姐。她给我抹药,还给我大白米粥喝。小草,这世间原来还是有好人的。”阿和笑着仰起头,看着身前稻草人的脸颊,其间眼神款款,流出柔情,就像是在看自己心爱的人。   “抹药?”   空旷的农田中飘荡着风声,那稻草人竟是开口说了话。   “抹药?又有人欺负你了吗?”小草怒气冲冲,他却没有五官,没有神情。   “可能是我拿着刀吓到他了……”阿和垂下头,笑容敛起,悲伤流入眼底。   “如果我能离开这里,跟你一起回村子里,一直保护你就好了。”小草想回抱住阿和,他的双臂却是僵硬无比,动也不能动。   ------------ 第74章 稻草劫   雨停之后,段庭之便去那壮汉家中了。   陆威风则从乾坤阴阳袋中拿出朱砂与符纸,画制‘寻灵符’。物灵这东西稀奇,所以之前陆威风身上也没有准备相应的符咒。就是那专门对付物灵的阵法,他也不是分外精通。毕竟学了之后,他都没有用过。这回倒是有了试一试的机会。   邱凛凛探头,认真看着陆威风画符的过程。若是以后他再像之前在亡灵运河那样,全无了反抗能力,她也能用这些符咒保护他不是。   “这符咒如何用啊?”邱凛凛问他道。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陆威风将咒语教给邱凛凛。“这不过就是一个寻找物灵的符咒,没什么攻击性。”   邱凛凛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凡人也好厉害,他们没有神力,却能创出道法,降妖伏魔,保护自己。   “姊姊。”阿和忽然出现在门外,她怀中抱着十来个小梨,且看着屋内的荣央笑笑。“我来给你们送些果子吃。”   原来阿和去而复返,是为了给他们带点果子打打牙祭。   荣央见着阿和,面上也浮出笑意,且朝她招了招手。   阿和跑了进来,将小梨放到桌上。那圆滚滚的小果子便自己滚到了邱凛凛手边儿。   邱凛凛见着果子,心中欢喜,立即拿起手边的小梨,掏出腰间的匕首,削起了果皮。   “谢谢阿和。”   “谢谢阿和。”邱凛凛和荣央朝阿和道谢。   邱凛凛一边削着梨,一边看陆威风画符,竟是一心二用,一削三回头。   荣央见邱凛凛使刀使得心不在焉,便小心接下邱凛凛手中的果子和刀,且柔声说道:“你小心别划到手,我来给你削吧,你凝神看陆道长画符便罢。”   “谢谢荣央姐姐。”邱凛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也不跟荣央过分客气,且凝神看陆威风画符了。   荣央给屋中的每一个人都削了只小梨。赵甘塘和秦妙坐在角落,二人无聊,便一个人看着经书,一个人捧着风月话本。槐絮和梁晋也不知去了哪里,从清晨就没了踪影。他二位法术高超,人没了他们也都不是很担心。   “姊姊,他们在干什么啊?”阿和看着陆威风与邱凛凛,且问荣央道。   “他们在画捉妖的符咒。”荣央答道。   “妖?”阿和闻言,眸光一闪。“姊姊你们都是捉妖的道士?”   “差不多吧。”荣央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你们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啊?”阿和又问。   “比起寻常百姓,我们去的地方是多些。”荣央答道。   “那你们是不是也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啊?”阿和扬起眸子,看着荣央的眼神中总带些期待。   “是的,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至多几日,我们便离开了。”如果不是他们发现这村子有异,估计今早太阳初升之时便开始赶路了。   阿和闻言,失落万分,垂眸沉声,哀怨气息袅袅。   对她好的人,总是留不了太久。爹爹是,娘亲是,荣央姊姊也是。小草……小草也会这样吗?   陆威风画完符咒,而后便立即将东西收了起来。   邱凛凛见此,倏忽起身,直直往门外而去。她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物灵长得什么样子。   刚刚是在农田中出现了结界,那么,那个物灵应该就在农田附近,或者至少曾经去过那里。从农田开始找,总是不错的。   陆威风和邱凛凛出门的时候,赵甘塘还在看书,秦妙却已经捧着话本倒在角落里睡着了。   一切静谧安和。   段庭之走到壮汉家门前,叩响其门。   壮汉从屋中走出,给段庭之开了门。   “你们还真来了啊?”壮汉见着段庭之恍惚一惊,而后又探头朝段庭之身后看去。   其身后空空如也,今早跟他在一块儿的那的小姑娘和小道士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就我一人。”段庭之轻声道。“我可以进去吗?”   “小爷您就饶了我吧,我以后真的不再去找那小丫头的麻烦了。”壮汉哭诉道。“我都说了是我误会了……”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保护你的。”段庭之无奈。   “保护?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保护?你既然不想找我麻烦,那就赶紧离开吧。”壮汉听得段庭之此言,只觉他另有所图,毕竟哪儿有护院会愿意免费送上门啊。   壮汉立即将门关上,并不想再听段庭之说话。   “我……”段庭之哪里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段庭之站在门口,百般纠结之后又抬起了手,准备再敲一次门。   “啊!媳妇儿,媳妇儿你怎么了?”门内却忽然传来那壮汉的惊喊声。   “发生什么事了?”段庭之听见声音不对,便立即将门踹开,飞身而入。   壮汉好像正抱着他晕倒的妻子,半跪在地上。   段庭之上前,半蹲而下,且仔细瞧了瞧壮汉怀中的女人。   此女双眼却还睁着,只是没什么神采。她身体僵直,面无表情,脸色枯黄,叫她,她也不应。   “媳妇儿!媳妇儿!”壮汉拍了拍他娘子的脸颊,他娘子却依旧没有反应。   “少侠!少侠!你救救我娘子!”壮汉只好向段庭之求救。   段庭之又不懂医术,只能同他说道:“村中可有大夫?我们送她去见大夫才是。”   段庭之与壮汉一道将他娘子扶起,那妇人却忽然张开嘴,露出牙齿,死咬住了段庭之的肩膀。   “啊—”段庭之发出一声闷叫,立即将那妇人推开,他肩上血肉却已然受了损伤,且渗出些许血迹。   那妇人双目顿然变得通红,脸上的皮肤越发枯黄粗糙,而后竟是缓缓变作了一扎稻草。   “啊~”壮汉见此,惊得立即松开了手,将那妇人推倒在地。   妇人趴倒在地上,双手双脚竟是也渐渐变成了枯黄的稻草。   忽然,那妇人直直立起,恍惚转过身来,用那暗红的双眸紧紧盯住了段庭之和壮汉。   “妖……妖怪啊!”壮汉抬起手,指着妇人惊叫。   他却又亲眼看见自己抬起的手也慢慢变成了一扎稻草。   “怎么,怎么会这样!”壮汉想要收回手,看看自己的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的身体却顿然僵硬,动弹不得。   ------------ 第75章 妖毒   变为稻草的妇人没了五官,脸上只悬着一双红幽幽的洞。   她闻见段庭之的气息,刹那移动,一瞬出现在段庭之身前。一根如尖刺般的稻草从她的身体中冒出,就要刺进段庭之的心口。   段庭之立即闪躲,惊魂不定。   “救,救我!”壮汉双手皆变为干枯稻黄的草,他立在原地,周身僵硬,那张开口说话的嘴巴竟也恍然消失。   而后,便是他的鼻子……最后,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红眸。就如同他的妻子一般。   壮汉完全失了意志,瞬然移动到段庭之身后,就要攻击段庭之。   段庭之抽出佩刀,旋即转身,将长刀刺进稻草人的身体。   那感觉,却跟刺入稻草的轻松感完全不同。   段庭之微惊。他的刀感受了一股颇大的阻力,柔软又坚硬,就像是刺进了人的血肉骨髓里。   段庭之将长刀从壮汉的身体中抽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刀尖缓缓流淌而下,仿若还散着温热气息。   段庭之看向刀尖人血,额上汗水顿然如细珠密布。杀人,他这是在杀人!   壮汉与其妻子朝段庭之而去,段庭之不敢再用刀伤人,只得立即转身逃离。   段庭之跑到屋外,而后砰然将屋门关闭,将刀鞘插入门环,将他二人锁在屋中。   “咚——咚——咚——”门后不时传来沉闷的撞门声。   一声一响皆扯动段庭之暴跳的心脏。   “砰——砰——砰——”   段庭之闻见身后亦有响动。   他转过头。   一红眼稻草人正朝他而来,渐行渐近,渐有压迫。   段庭之本能地举起长刀,就要砍向那稻草人,却倏忽瞥见刀上的人血,竟是立即停了手。如果他眼前这稻草人本来也是人类,只是中了妖术才暂时变成稻草人的呢?   那他这一刀下去,是不是就斩断其性命了?   段庭之犹豫不决,心神难定,稻草人却早已攻来,从它身体中延伸而出的长刺阴森恐怖,尖利无比。   “你在干什么?”   绛紫衣衫女子突然出现,且将愣在原地的段庭之拉到了一边来,躲过了那稻草人的攻击。   段庭之垂眸看向紫衣女子。   她的面上依旧萦绕着一团黑雾,使人瞧不清她的面容。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是自从那日花间楼初见,就再未出现过了吗?   “你杀妖不都杀得挺果决的吗?”紫衣女子口中说的杀‘妖’,指的大抵是段庭之在旬广城杀的那只狐妖。   这些事情,她也都知道?她依旧一直都跟在他身后?   “他们不是妖,只是中了妖术的凡人百姓罢了。”段庭之说道。   “有些妖怪没有惹你,你都喊打喊杀,凡人都要伤你性命了,你却毫不在意。你也太……”紫衣女子一时语塞。   “你突然出现,是为了救我?”段庭之问她。   “你要是死了,岂不白费了我给你炼制的镇妖血?”紫衣女子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带离了此处。   村中,突然出现了很多身体僵硬的稻草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和那壮汉和妇人是一样的模样。   他们攻击着一旁的生人,凡尖刺刺入身体者,皆是毙亡。   段庭之心惊,上前救人,他无法用刀杀死那些稻草人,便只能将正常的百姓都救到一边去,且关进了屋子里。   稻草人们似乎感受到周围已经没了生人,竟是纷纷收敛了身体中的稻草尖刺,而后缓缓聚集,直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段庭之抬首而望。   它们所去的地方,正是他们今早去的农田。   邱凛凛和陆威风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段庭之快步向前,怕他们应付不了这些稻草人,也怕他们不顾三七二十一便将这些变成稻草人的村民给烧死。   “嘶——”段庭之忽然脑中一晕,竟是顿住脚步,身体摇摆如钟。   “你中了妖毒了。”紫衣女子看了眼段庭之受伤的肩膀。   此时,从他肩上伤口流淌出的血液正渐渐变得黑红,隐隐有邪祟气息盘旋。   “妖毒?”段庭之抬手抚了下自己肩上的伤口,两指之上沾了些许暗黑粘稠的血液。   “咚——”段庭之蓦然唇色发白,气虚体弱,毒气入心,晕倒在地。   “你可不能现在死……”紫衣女子看着躺倒在地上的段庭之,眸光蹙紧。她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功夫,还未将他完全利用,他怎么就能死了呢?   紫衣女子将地上的段庭之抗起,而后便化作一缕轻烟,不知将人带到了哪里去。   走到农田的邱凛凛与陆威风拿出寻灵符,将其于指尖轻燃,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物灵的痕迹。   二人皆燃着寻灵符,在农田中游走。   蓦然,散着火光的寻灵符闪烁不停,一道阴风吹过,其上火光微微偏了方向,往东南方指去。   与那方向相对的,是一个削瘦的稻草人,他穿着补丁衣裳,戴着破碎斗笠,其身上稻草的颜色竟比周遭稻草人的颜色要暗淡许多。   “物灵是那个稻草人?”邱凛凛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陆威风说物灵的时候,她以为是镜子、梳子、锄头、榔头一类的物件儿成精,没想到竟是稻草人成精?   “呼呼呼——”狂风呼啸而起,起落喧嚣。   “轰隆隆——”天上闪过一丝雷电,好像又要下雨的模样。   不远处,数十稻草人正快速往这边移动。   邱凛凛与陆威风看着那些突如其来的‘客人’,心间迷茫。   麦田中的稻草人已经够多了,缘何又来了这么些个?   这些个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难道都跟之前那褐色布衣男子一样,是人变化而来的吗?   “那个打阿和的男人!”邱凛凛眼尖,竟是从那数十稻草人中,看到了与今早遇到的壮汉穿着一样的稻草人。   “你那奇怪的预感,真是每每都能灵验呢。”陆威风无奈轻笑。那壮汉,果真还是逃不过一个变成稻草人的命运。   不过,段庭之呢?这壮汉都已经异化了,他这个‘监视者’怎么不见人影?   “这物灵能对凡人下如此狠毒的咒术控制凡人,还能呼风唤雨,想来是修为颇高,不好对付。”陆威风小声嘀咕到。   那些稻草人离农田越来越近,数十双幽红的眼睛悬在阴郁中,像是林中饿狼。   ------------ 第76章 冰封   “你也说物灵没有生命,无法吸取天地灵气,只能在机缘巧合下成精成灵。那这个稻草人的机缘巧合是什么呢?”邱凛凛眼见着危险越来越近,心中惶惶不安。   稻草人的机缘巧合,说不定就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它总不会无缘无故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邱凛凛话音刚落,破旧的稻草人便忽然睁开了红眼来,朝他二人扑来。   邱凛凛与陆威风双双闪躲,顿然全身紧绷。   乌云聚集,周遭陷入阴暗,轻薄的雾气却发出些柔和的光。终是黑与白的纠葛。   远处数十稻草人进入农田,原本在这片地界上儿的稻草人也纷纷现出火红的双眸,如烈火,却不灼枯草。   顷刻间,邱凛凛和陆威风便被这些诡异的物灵团团包围。   丝雨飘零,落到二人脸颊之上,黏糊糊的,湿也湿不透彻,甚是令人烦躁。   “我劝你们赶紧离开,不然我一把火把你们烧了。”陆威风先是‘好言’相劝。   “他们很多都是村子里的村民,你们要将他们一起杀了?”破旧的稻草人没有嘴巴,却能发出人的声音。   “呵。”陆威风嘲讽一笑。“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顾及那些与我毫无关系的人吧?”   “司部说,我们是要顾及无辜百姓的性命的。”邱凛凛走到陆威风身旁,附耳小声同他嘀咕道。   陆威风闻言,眉尖一挑,不置可否,气势依旧嚣张。   话语间,天上急雨忽落,倾盆难挡。   就这样的天气,再大的火都得被扑灭。   邱凛凛小心拉了拉陆威风袖子,低声说道:“有时候,还是不要那么嚣张的好。”   数十稻草人同时从它们的身体中伸出千百如触手般的草刺,纠缠纷乱,直朝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而来。   二人眼花缭乱,邱凛凛只能唤出光罩,暂时抵挡。   陆威风拔出身后七星宝剑,御剑流飞,旋于半空,千般流转,刹那斩下那些触手般的草刺。   邱凛凛亦是要拿出匕首,与他并肩作战。邱凛凛摸向腰间刀鞘,却是未摸着匕首的影子。她这才想起,她的匕首之前给荣央姐姐削梨去了。   陆威风念咒驱剑,枯草落,却再生。   稻草人的身体中似乎有无尽的枯草可化为草刺,任陆威风如何削斩都削斩不尽。   “真的不能直接刺进他们的心脏吗?”陆威风只想把段庭之的话当做耳旁风,保护无辜百姓?他们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了,还怎么保护无辜百姓?   “稻草人有心脏吗?”邱凛凛问道。   陆威风闻言,不自禁骂了句糙话。   管它有没有心脏,先试试再说!陆威风驱使七星宝剑,将其刺入一稻草人的心脏处。   长剑飞入,转瞬穿刺而出。木剑被鲜血染红,腥血顺着刀刃流淌,在空中滴落,融入雨水,恍惚无形。   刺而有血。它们却不死。   陆威风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将污水甩到一边,倾盆而下的雨水却又立即将他的脸颊淹没。   “咳咳——”邱凛凛甚至被这急雨呛了一口。“他太过分了。”   二人气力渐竭,陆威风无奈,只得唤出灵蝶,使它飞出,去找梁晋求救。   陆威风此时才明白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对于物灵,他知之甚少,很难摆出对应的阵法将其湮灭。   不过一刻,梁晋与槐絮双双出现。   他二人从天而降,入雨而不沾湿衣衫,周身都似乎散着圣洁的光。   “你小子也有求我的时候。”这是梁晋落于大地后的第一句话。   陆威风不由生出一双白眼,心中不服却又羞愧。   “槐絮姐姐!它们太过分了,它们都杀不死的!”邱凛凛见着槐絮来临,像个小孩儿一样,同她告状道。   槐絮闻言,颇有些无奈,面上鲜少的出现了一丝笑意。“非是它们杀不死,只是你不知该如何将它们杀死。”   数十稻草人见又多了两人,身体中的草刺竟是挥舞得更加迅速。   槐絮眸色一沉,数十稻草人竟尽数静止不动。万千草刺悬于半空,面上缓缓结出一层白霜。   天上落下的雨渐而凝成冰碴子,落在稻草人身上,将它们尽数冰封。   邱凛凛与陆威风的眉毛,眼睫毛之上亦是结了一层冰霜,呼呼地呼出两口寒气。   “哇,好冷。”邱凛凛抬手搓了搓自己的双臂,感觉自己的血脉都要被冻住了。   “嘶——”陆威风倒吸了一口凉气,搓了搓双手,凝热力于手心,而后握住了邱凛凛的双手。“暖和一点没有?”   陆威风只觉周身血液都流动得慢些了。他施法凝气,顺着邱凛凛的手心,给她传了些许热气。   “嗯。暖和好多了。”邱凛凛颤着下巴,点了点头。   陆威风瞥了眼周遭被冰封的稻草人,而后看向了槐絮与梁晋二人,轻声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少说这些无聊的话。你这道行,还需苦修。”梁晋同陆威风说道。   世上术法万千,千百年也修不尽,真真是学海无涯。   陆威风恍惚闭上嘴,吃了个瘪。世人与妖魔皆将他当作天才,羡慕他百年便修成了足以抵抗千年大妖的道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师父师娘和梁叔叔都有着比他深百倍的道行,他行止于天地间,怕是要用尽一生去超越。   超越了他们,还有天上仙神,超越了天上仙神,还有九天诸佛……至强,是他一生所求,也是他一生难以抵达的彼岸。   “你已经很厉害了。”邱凛凛反握住陆威风的手,小声同他说道。   陆威风心下一软,蓦然有些失神。有时候跑得太快,便会一门心思放在奔跑上……   “那现在这些被冰住的稻草人要怎么处置?打成碎渣吗?”陆威风抬首问梁晋道。   “内里还有无辜百姓。不能如此莽撞。”梁晋瞥了陆威风一眼。这小子也不怕他这话被他师父知晓。不怜苍生,怎修大道?   陆威风看见梁晋那副要怪罪他的神情,不由尴尬轻咳了两声。梁晋虽是妖,秉性却跟他师父一模一样,古板得很。   “段庭之那个家伙儿哪儿去了?不是让他守好那壮汉的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来帮忙。”陆威风转移话题道。   “段司部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邱凛凛惊觉。她立即放开陆威风,直朝村中跑去。   ------------ 第77章 天下负我,我亦不负天下   紫衣女子将段庭之带到了山洞之中。   挥手聚起洞中碎叶,于其上燃起一团小小妖火。   紫衣女子吐出一颗剔透的妖丹,施术使其流出长光,流入段庭之的身体,将他骨髓里的妖毒尽数吸出。   段庭之悠悠转醒,眼前朦胧模糊。   紫衣女子见他双眼微微睁开,便立即收回了妖丹,将其藏起,使一切归于寂静。   “又是你?”段庭之支撑起身体,从地上缓缓坐起。他转头打望四周,知晓了如今自己正身处山洞。“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妖?”   段庭之仔细打量紫衣女子,今日她身上的妖气竟是比上回见面要浓烈上几分,再不像是无意沾染上的了。   “若我真是妖,你当如何?”紫衣女子恍然靠近段庭之的面颊,双眼紧盯着他的眸,与他目光相接。   段庭之不敢对上那样炙热的目光,竟是立即别过了头去。她的目光炙热,容易把他的心也烧得滚烫。   “自然是将你斩杀。”段庭之想要握住腰间佩刀,却发现他的佩刀已然不见。应是刚刚他晕倒,将刀丢在了村子里。   “可我救了你两回。”紫衣女子扼住段庭之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杀了你的救命恩人?”   救了两回?其实是三回。若是段庭之知晓事实,面上的神情必然精彩。   段庭之闻言沉默,他看着她的双眼,脸颊渐而红润。他许久才开口道:“这回我不杀你,下回看见你,我亦不杀你。但是第三回 ……我绝不会将你放过。”   “哈哈。”紫衣女子嘲讽冷笑,松开了自己扼住他下巴的手,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脸甩到了一边。“你可打不过我,竟还想着杀我?还第一回 ,第二回,第三回?你究竟想见我几回啊?”   段庭之眸光微闪,倔强地扬起头,面容坚毅地看向了她。“我一回都不想再见到你。”   紫衣女子闻言微愣,且听不懂他话中之意。他究竟是想杀她,还是不想杀她?不想再见她,便是不想杀她?   段司部惯爱杀妖除魔,如今愿意饶她一命,她是不是该说声感谢?   “不想再见我?你欠了我两条命诶,不好好报答报答我?只因我是妖,我施与你的恩情,你便都当成我在喂狗了?”紫衣女子眼中忽露狠戾。“别忘了你这一身镇妖血,是谁给你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此女三番两次救他于水火,定然是有自己的理由。他可不会高傲的以为,自己这条小命值多少钱。   妖若施恩,必图回报。   “我救了你两条命,你还我一条便够。”紫衣女子说道。“我要你杀了陆威风。”   段庭之闻言惊愕。此女竟是为陆威风的命而来。   “我可打不过陆道长。”段庭之气恼地别过头,不想再去看紫衣女子的脸。她居然让他去杀人?就算他的本事在陆道长之上,他也是不可能与陆威风刀兵相见的。   “少有人打得过他。但即使是你打不过他也无妨,他现在信任你,你可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接近他,而后一剑将他刺死,一把火焚毁他的肉身。”人最容易死在自己信任亲近之人的手上。   “你做梦!”段庭之颤着身子,从地上爬起,踉跄朝山洞之外走去。   “呼呼呼——”狂风吹来,寒凉灌入洞口。   段庭之立在山洞口。他低头而看,这山洞之下,竟是万丈深渊。   这山洞竟处于悬崖之中。   “你若不从,这辈子都别想从这悬崖出去。当然,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你的一辈子,也就三五天。”紫衣女子背着手,言语竟是比灌入山洞的风还要寒凉。   段庭之转过身,看向了山洞内的紫衣女子。   他面色苍白,嘴角勾起一抹嘲笑。他身后狂风飒飒,将他青丝拂乱,侵扰双眸。   紫衣女子心中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段庭之仰身,跳下悬崖。   段庭之刹那间便消失在紫衣女子眼前,只剩下一道刺耳的划破长风之声。   “段庭之!”紫衣女子震愕,立即飞身跑到洞口,跃下悬崖。   段庭之落在长风之中,双眼被狂风吹得酸疼。他跟陆威风相处了这么久,赌一赌的疯劲儿还是学到些的。   他就是在赌,赌那女子不会让他死。   紫衣女子御风而行,追随段庭之而去。段庭之飞速下落,她伸出手,与他渐行渐近。   恍惚间,她一把抓住了段庭之的手腕,而后御风稳住身躯,带着段庭之稳稳停在了崖底。   “你疯了吗!”紫衣女子震怒。   色诱、威逼。为何都行不通?   “姑娘又救了我一回。三条命,我可真还不起了。”段庭之双目被狂风吹得通红,酸得落下两滴泪。他笑笑,赖皮。   “呵,你不杀便不杀。只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与陆威风终究不是一路人。今日你顾虑他的性命,来日他未必顾及你的性命。”紫衣女子气恼道。   段庭之闻言笑笑,并不言语。他并不是不愿杀陆威风,而是不愿杀任何一个‘人’。   天下人负他,他也绝不会负天下人。   *   邱凛凛与陆威风飞速跑回村庄,村子里一片狼藉,偶有几个村民从屋中探出头,观望村中的情况。   他们却是哪儿也找不到段庭之。   “你们看见一个高高瘦瘦又俊美的公子了吗?”邱凛凛问那从屋中探出头的村民道。   “看见了,就是他把我们从妖怪手里救了下来。他好像受伤晕倒了,被一个姑娘带走了。”那村民回道。   “姑娘?”陆威风闻言蹙眉。   被姑娘带走了?难道是荣央?还是秦妙?   “那段司部应该回破屋了吧。”邱凛凛如此想到,而后便迈开步子,往破屋跑去,脚下却忽然踢到一把大刀。   邱凛凛认出这刀是段庭之的佩刀,便立即将其捡起,而后继续往破屋跑去,心中却忽生出疑惑。段司部如果是被荣姐姐或者秦妙姐姐带走的话,她们应该不会忘了将司部的佩刀也带走才对。   邱凛凛与陆威风回到破屋。   赵甘塘和秦妙正靠在角落,好像正在睡觉。   地上一滩血迹,荣央竟是消失不见。   ------------ 第78章 血祭   地上一滩血迹,荣央竟是消失不见。   邱凛凛看着脚下的血迹,愣在原地,神思飘忽,竟有些眩晕。她忽又想起她那日在曹集房中寻到方儒尸首的情形。   邱凛凛摇了摇头,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陆威风入屋,走到赵甘塘与秦妙身前,摇了摇他二人的身体。   “喂,喂,你们醒醒!荣央人呢?”陆威风皱着眉头,他二人怎就睡得这样死?   赵甘塘被摇得脑袋晕,缓缓睁开了眼来,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尚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秦妙却是久久不醒。   陆威风掐住秦妙手腕脉搏,探了探她的灵路,发现她的元魂居然离了身体。   “怎么了?”赵甘塘见陆威风神色怪异,不由出声问道。   “荣央不见了,段庭之好像也没有回来。你一直都在这里睡觉吗?他们俩儿去哪儿了,你可知晓?”陆威风反问赵甘塘。   赵甘塘微愣,脑中一片空白。   他刚刚好像睡得很死,什么响动都没有听到。   “呼——”秦妙忽然醒来,且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睁眼便看见了陆威风那张沉如死水的脸,心脏蓦然停了一拍。   陆威风打量秦妙。她的元魂回来了?她刚刚去哪儿了?   “妖气。”陆威风忽从秦妙身上闻见了妖气。这个猫妖,平日里不都将妖气隐藏得很好吗?为什么现在她身上的妖气变得这样浓重了?   她受伤了?或者是损伤了妖丹?以至于她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全部妖气封存。   “你知道荣央和段庭之去哪儿了吗?”陆威风紧盯住秦妙的双眼,不给她回避眼神的机会。   “我不知道荣央去哪儿了,但是段庭之没事。”秦妙知道自己元魂离体的事情瞒不住陆威风了,便也不说谎了。“他应该很快就走回来了。”   邱凛凛见他们都不知道荣央去哪儿了,便立即转身出了破屋,开始四处寻人。   陆威风三人见此,也跟了上去。   众人走到破屋之侧,再向前走两步,拐一个弯,就到破屋后头了。   不远处,飘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萦绕于邱凛凛鼻间。   邱凛凛脚步倏忽一顿,心肝俱颤。这股血腥味跟破屋的那滩血迹是一个味道……   邱凛凛竟是不敢再向前走去。   凉风袭来,使她手背浮起一层毫毛。   陆威风见邱凛凛站在那里,眼睛一直在看着破屋后头,似是心有所感,便立即替她走上了前去。   陆威风拐到屋后,垂眸而望。   荣央正躺在泥地之上,双目紧阖。她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又不知何人在她手上塞了一把稻草,若是细看,她插着匕首的肚子上好像也被塞了些什么东西。   陆威风上前查看,竟是发现她肚子上的伤口里是被塞了稻草!那稻草将伤口撑得老大,而匕首,是塞了稻草之后,又重新插上去的。   邱凛凛缓缓走上前来,看着躺在地上的荣央,面色沉如死灰。   “秦妙,先把凛凛带走。”陆威风抬头,朝秦妙说道。   秦妙会意,拉住了邱凛凛的衣袖。   邱凛凛却是僵硬地从秦妙手中抽出了衣角,而后缓然俯身蹲下,紧盯着荣央肚子上的那把匕首。   那是她的匕首。   可她的匕首现在却插在荣姐姐的肚子上。   “呼……呼……”邱凛凛的呼吸声渐重,竟是越发的难以呼吸。“对不起,对不起荣姐姐,我应该陪着你,不该出去的。”   邱凛凛鼻头一酸,双眸之中直直落下两行泪来。   陆威风第一次看见邱凛凛因为伤心而流下的泪水,竟是有些惶然。   赵甘塘立在秦妙身后,恍惚看见荣央的睫毛动了动。   他浑身震颤,慌忙走上前去,跪到荣央身边,将食指置到她鼻下探息。   其气息微弱,却还隐隐有些温热。   “还有气!”赵甘塘大喜过望。   陆威风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光彩,瞬然握住了荣央的手腕,给她号脉。   荣央真的还有一口气!   邱凛凛见此,顿时停止了哭泣。“荣姐姐还活着,对不对?”   陆威风同邱凛凛点了点头。   邱凛凛欣喜若狂,原来失而复得是这般感受。“救救她!”   陆威风凝气于指尖,给荣央输了好些精气。邱凛凛也学着陆威风的模样,给荣央渡了许多精气。   秦妙亦是蹲下身来,拔出了荣央肚子上的匕首。而后将手伸进了荣央的肚子里,将里头的稻草都拿了出来。   枯黄的稻草染着血迹,沾着粘稠血块,甚是骇人。   赵甘塘在一旁看着秦妙淡然稳重的模样,惊得嘴巴微张,额间冒汗。   秦妙从衣襟之内拿出了一根串着白线的银针,而后便开始缝合荣央肚子上的伤口。   秦妙手中的银针赵甘塘曾见过,那是她给段庭之缝衣服的时候用的针。   针线落于荣央肉身,赵甘塘看着都觉得难受。   邱凛凛与陆威风给荣央输了许多精气,才勉强保住了荣央一条命。   但也只是保住了一条命而已。   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做的?那人为什么要害荣央姐姐?还在她的肚子里塞了稻草?   邱凛凛双手紧攒,脑中愈想,心中便愈加愤怒。   陆威风抽出被塞在荣央手心的稻草,发现这撮稻草中央都书写着一种诡异的符文。   陆威风不知道这些符文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这些符文跟先人用于祭祀所书的文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邱凛凛捡起一边刚刚秦妙从荣央肚子里拿出来的染血稻草,小心将上头的血液拂去,这稻草上居然也写着一模一样的符文。   “有没有可能是血祭?”秦妙抬眸,看向陆威风与邱凛凛。   “血祭……”陆威风将此二字又念叨了一遍。“谁要血祭?血祭的目的是什么?”   “是那个稻草人物灵要血祭吧?”邱凛凛看着手中稻草,恍若失神。那物灵真是过分,她必要将他碎成冰渣,焚为灰烬,千刀万剐。   “稻草人物灵似乎离不开那片农田,不然也不会对村中百姓下毒咒,让他们过去。那物灵既然离不开农田,那这杀人血祭之事,出自谁之手?”   而这番动作应该也不是那些村民稻草人干的。将稻草塞到肚子和手心里,不是身体僵硬的村民稻草人可以做到的。   荣央也不可能毫无声息地被村民稻草人伤到,而不呼救。   村民稻草人也不可能只伤荣央一人,而不顾一旁的赵甘塘与秦妙。   ------------ 第79章 她的目光比月色还要寂寞   破屋,陆威风画完符咒后,邱凛凛与陆威风离开。   许是夕阳孤影,沉闷难挡,赵甘塘与秦妙竟是蜷在一角,睡得香甜。   荣央又拿起匕首削了两个小梨,给了阿和一个,自己也留了一个。张嘴轻咬。   “阿和你现在跟谁在一起生活啊?”荣央瞧了眼一旁的赵甘塘和秦妙,而后轻声问阿和道。   她记得村民曾说过,阿和父母双亡,还责怪她克死了她的父母。   “我现在跟小草一起生活。”阿和回道。   “小草是你的朋友?”还是她养的小猫小狗?   “没错。小草是我的朋友。自从我爹娘病死之后,只有小草一直陪在我身边了。他听我说坏事,听我说好事,听我说关于我的所有事。”阿和说起小草,脸上总带着些笑容。   小草大抵是她最重要的朋友。   从年少时,爹爹用稻草将他扎起,种到麦田里,她就与他分享心事了。   “真羡慕阿和你能有这么交心的朋友。”荣央垂眸,眼中情绪纷乱,似掺杂哀愁。   她父母亲被妖怪害死之后,她就跟着段庭之去镇魔司了。在邱凛凛来之前,她有许多朋友,却鲜少有知心儿的。可邱凛凛似乎也不会一直都留在镇魔司。   “如果小草永远都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阿和低下头,一滴泪水恍惚落下。   “小草要离开吗?”荣央闻言,心间一痛。‘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句话最是令人伤怀。   道理都明白,可即使明白,也阻挡不了。   “淅沥沥——”屋外忽又下起了雨。   清冷而落,滴沥入屋檐。   阿和开口要说些什么,她细弱的声音却被雨声淹没。   雨水透过破屋损坏的屋顶,直直滴下。荣央看了眼尚在睡梦中的赵甘塘与秦妙,害怕雨越下越大,将这屋子淹没,便立即起了身。   她记得屋外面有几个摔破了角的瓷缸,应是可以拿进来接接雨水。   “我出去一下,阿和你先自己坐会儿。”荣央垂头同阿和交代了一声,而后便拿起角落中破损的蓑衣挡在头上,冒雨跑了出去。   阿和点了点头。   她坐在原处,眼前的桌子上残留着荣央刚刚削下的果皮。   果皮旁,是一把映着银光的尖利匕首。   屋外雨潺潺,声声入耳。   这把匕首,可比之前她手中拿的那把生锈的菜刀要好看很多。   阿和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了匕首,轻触其刀柄,而后缓缓将它握住。   阿和缓然抬首,看向了对面角落里的赵甘塘和秦妙。   阿和缓而起身,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声音几要盖过屋外的雨声。   阿和走到赵甘塘面前,紧盯着他柔和入睡的面庞。   她双眸微湿,手中匕首的刀尖一点点靠近着赵甘塘的心口。   刀尖轻抵,阿和手心微微用力,就要将刀刺入赵甘塘的心脏。   “啊——”猛然间,赵甘塘心口一道金光闪过,且将阿和弹开。阿和一惊,跌坐在地,有些茫然。   阿和长呼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到了秦妙身上。   她缓然起身,走到秦妙面前,举刀而刺。秦妙周身却忽然出现一道光罩,将她与尖刀相隔。任阿和如何用劲儿,匕首都无法刺进秦妙的身体。   赵甘塘有帝钟护体,秦妙元魂离体,下了道禁制在身,阿和竟是一个都伤不了。   阿和震惊般收回了匕首,瘫坐在地,心下难解又悲伤。   她真是没用,竟是连一个人都杀不了。今早她拿着菜刀想要去将那个总是欺负她的壮汉杀死,却旋即被他发现,且被他拳打脚踢了一番,现在她举刀相向这两个熟睡的人,却还是没法得手。   阿和心中焦急,双眸落泪,鼻尖泛红。   再这样下去,她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血祭,把小草带离麦田,带离这个村庄,同她一生一世厮守在一起。   “阿和,你在那里做什么?”荣央提着水缸回到破屋,一眼便瞧见阿和正背对着她坐在地上,也不知她待在赵甘塘与秦妙面前是要干什么。   阿和闻声震颤,恍惚回神,将手中匕首藏进了衣袖,抹去眼角泪痕,起身而立。   “我还以为他们醒了,原来还在睡着。”阿和转身,走向了荣央。   荣央将身上的破蓑衣甩到一旁,而后将手上的水缸放在了屋中漏水最严重的地方。   “他们以前鲜少如此赶路,如今风餐露宿,甚是容易疲累,只要逮着机会便睡觉,每回都睡得死死的,没那么容易醒。”荣央笑道。   阿和看着荣央的身影,愣愣地点了点头。   “如果姐姐你,一直都不要再赶路,一直都留在这里就好了。”阿和气弱,声音更是细小。“可是你终归都是要离开的。”   荣央闻言,翩然转身。“等以后还是会来……啊……”   等段庭之在京都述完职,她一定会回来找你。   荣央刚开口说话,腹中便是一痛。这痛楚严寒,缓而又炙热,竟是让她还未说出的话语,湮灭在喉中。   荣央微微低头。   她的身前,是低着头的阿和。阿和的手里拿着凛凛的匕首,而那匕首如今正直直刺在她的腹中。   荣央看不见阿和的神情,只看见她浑身颤抖,泪如雨下,滴湿那只执着利刃之手的衣袖。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和口中轻声念着‘对不起’三个字,竟是循环往复,不知何许。   “我杀不了那些欺负我的人,我打不过他们……我杀不了那两个陌生人,杀不了……姐姐你马上就要离开了,你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找我了。”阿和声音颤抖,言语断续,眼神摇摆难定。   一时间,恐惧、害怕、愧疚、自责纷纷涌上她的心头。   “只有小草,只有小草能离开那里,才能有人永远陪着我。”阿和双手紧握着荣央腹间的刀柄,用力缓而下划。   荣央痛苦万分,她想大叫出声来,喉中却顿然被腥血堵塞。她且发出一声闷响,而后呕出了一口血来。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阿和崩溃,泪水浸满面颊,几要将她闷死。   荣央看着阿和颤抖着的柔弱身躯,和她因为痛哭而扭曲的枯黄面颊,心中微恸。   她的目光似月色寂寞,清浅而落魄。   阿和的轮廓在黑暗中淹没,荣央蓦然闭上了双眼,昏死在地。   ------------ 第80章 自私的爱情   曾几何时,她也跟阿和一样,失了双亲,跌入无尽寂寞,直到段庭之出现,为她的深渊掌上了一盏名为‘欢喜’的灯。   如果有什么血祭秘术,也可以让她一直跟段庭之待在一起,互不生厌,她会不会跟阿和做出相同的选择?荣央不敢说会,却也不敢说不会。   屋外雨停,雨露满青叶,却是山岳暗呜,风云变色。   阿和抱起荣央的双臂,将她拖出破屋。阿和额间汗湿,泪与汗滴相和,她不过走了几步,便没了力气。   她将姐姐拖回麦田是不太可能的,阿和便只能将荣央拖到屋后,而后找来了一捆稻草。   稻草已被雨水浸湿。   阿和抱着稻草跪坐在荣央身旁,小心翼翼将稻草之上的雨水擦干。   她哭着抽出了荣央腹中的匕首,而后在稻草上刻下歪歪扭扭的符文。   荣央周身的血液顿然流淌而出,浸湿衣衫,一时间竟是身体抽搐。   阿和见此,泪水充盈眼眶,使她眼前模糊,恍惚分不清稻草与手指的位置。她一刀一刀在稻草上刻下符文,又一刀一刀在自己的食指上刻下血字。   “姐姐……姐姐……”阿和将刻下符文的稻草塞进荣央的肚子里,腥血染红她的双手,她双手颤抖,泪落不止。   阿和攒住剩下的稻草,且将它们小心塞到了荣央的手心里。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阿和起身,飞奔逃离,再不敢看向荣央的面颊。   荣央气尽、小草阵法大成之时,便是血祭完成之日。   阿和跑向麦田,身躯渐冷。   远处冰雪如城,将数十稻草人冰冻,冰碴子落了一地,将长麦压折。   阿和惶然站定,立于原处,脑中一片混沌,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与荣央姐姐一道的那位小道长和小姑娘从冰雪中走出,阿和微惊,立即躲到一旁草垛后。   他二人飞奔而去,跑向了村子。   阿和见他们离开,缓然走出,看向了麦田,且小心走向那些被冰冻的稻草人。她心下惶惶,寻找着小草,眸中透出焦急不安。   “这个姑娘好生眼熟啊。”梁晋忽从一稻草人的身后冒出,将阿和惊得后退了好几步。   槐絮也悄然出现,将目光投向了阿和。   槐絮记得她,他们昨天到这村子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这个瘦弱枯黄如稻草的姑娘。   只是如今的她,满手鲜血,衣衫之上皆沾着腥气。   阿和低眸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而后立即将其上的鲜血擦到了自己褴褛的衣衫上。   血液在布衣上洇开,她的手却是越擦越脏。   “你杀人了?”槐絮见她心神不宁,两只眼珠透红,满身肃杀之气,便出声问她。   阿和捂住面庞,蓦然惨叫大哭。   “啊啊啊——”却是什么也不回答。   梁晋与槐絮相视一眼,双双惊愕。   梁晋上前,将阿和拥进怀里,轻声同她说道:“你冷静一点。”   阿和靠在梁晋肩上,口中念念:“荣央……姐姐……小草……”   阿和抬眼,看向梁晋身后被冰封的稻草人,轻启干裂的嘴唇,喊了声:“小草。”   槐絮循着阿和的目光看去,这才知晓阿和口中的小草,就是那个修成物灵的稻草人。   破旧稻草人身上的冰层缓缓开裂,竟是缓而融化成水。   槐絮微惊,她根本就没有收回法术,为什么这个稻草人能自己逃脱冰封?   此时,邱凛凛与陆威风气冲冲地赶来,手中还攒着带血的干枯稻草。   “槐絮姐姐,有人伤了荣央姐姐,这件事情肯定跟那个稻草人脱不了关系。”邱凛凛来此,就是想拷问那个稻草人物灵,问问他究竟驱使了谁去伤害荣姐姐。这稻草人与那个受了驱使的凶手,邱凛凛都不想放过。   槐絮低眸,瞥了眼尚在梁晋怀中的阿和,一切话语皆凝于神情之中。   此女满身鲜血,像是杀了人,又好似与稻草人物灵有所瓜葛。大差不差,伤害荣央的就是她了。   邱凛凛看见满身是血的阿和,竟是愣住。   她满眼不可置信。荣姐姐那样保护她,照顾她,伤害荣姐姐的,怎么可能是她呢?   “为什么?”邱凛凛慌乱,身子一寒,连带着心脏也像是被泼了凉水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我杀不了别人,杀不了……”她一副残躯,斗不过任何人,只有对她毫无防备的荣央……   稻草人物灵身上的冰雪尽数融化,他缓然开口。“是我让她去杀的。我不想再被困在这片农田,我想要出去。”   众人看向稻草人物灵,惊觉他已恢复如初,可周遭其余被冰封的稻草人却还是一动不动,身上覆满了寒冰。   “不是他,不是他。是我想要离开村子,想要带他一起走。”阿和哭诉道。“我爹娘死后,我家农田被旁人侵占,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亩地,根本不能糊口。他们还常常欺负嘲笑我……是我想跟他一起离开。”   “村子里欺负阿和的人,都是我下咒把他们变成稻草人来做阵法的。也是我告诉阿和这阵法需要人血祭的。”稻草人物灵挡到阿和身前。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们二人谁能摘的干干净净!”邱凛凛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他们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去伤害对他们那样好的荣姐姐?荣姐姐那样信任阿和,那样的信任最后换来便是这样的背叛吗?   陆威风从袖中拿出一道火符,飞向了稻草人物灵。“你本就不该存在。”   火燎在稻草之上,瞬然蔓延。   “小草!”阿和见着稻草人被焚,竟是万念俱灰。   她已杀死了姐姐,她只有小草了……她失去了一切,一切都成为了灰烬!   阿和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被烈火包裹的稻草人,与他同葬在烈火里。   “阿和,我爱你。”   风中,传来一声哝语,是物灵说出口的爱意。   “我也很爱你。”阿和回应,她的嗓音却已被烟火燎得嘶哑难听,一如她带了缺陷与污点的爱意。   邱凛凛闻言,轻声念叨。“爱?”   为什么爱会让他们伤害别人?爱,是那般自私的吗?   烈火焚尽,一颗晶亮透明的珠子从飞灰中沥出,直直落到了邱凛凛的手心。   邱凛凛握住晶亮珠子,他二人的回忆顿然出现在邱凛凛的脑海。   这回忆是他们相爱的经历,是他们慨然赴死,消失于人间时,唯一想要留下的东西。   ------------ 第81章 神医   阿和还是一个小娃娃的时候,小草就在农田里了。她将小草当做朋友,所有的心事都与它吐露。   春日清风,夏日烈阳,秋日落叶,冬日冰雪……四季轮回,日日如此。   阿和就那样坐在小草身旁,藏在高高长起的庄稼里,与他分享所有喜乐悲欢。   天有不测风云,阿和的爹娘因疫病而死,阿和一夜间便成了孤儿。所有人都说是她命硬,克死了她爹娘。   昔日玩伴离她而去,村中近邻将她视作不祥。小草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无边孤寂悄然蔓延,阿和那时唯一的愿望,便是不要再孤身一人。稻草人浸染其念动,化而为灵,学会了说话,懂得了感情。   他们至此相依相伴,真正魂灵合一。   他本就为她而生,又怎能不起心动念,坠入情渊?   她一念将他滋养为物灵。他知晓她所有的心事,理解她所有的苦楚,她又怎能不悸动?   起心动念是因,当下所受是果。   他二人双双被焚于烈火,谁又知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情爱。”邱凛凛微微侧过面庞,看向了陆威风,小声问他道:“爱原来是这样的吗?”   陆威风眸光一滞,这个问题,他好像也无法回答。他行游人间数十年,大多是在做看客,依他所看到的,若说爱是自私,好像也并无什么不对。   “爱有很多种模样,一瞬一变,时而温暖,时而冰寒,时而自私,时而慷慨,非三言两语可说清。”梁晋恍惚出声,声音细柔如丝,眸中暗光涌动。   陆威风见此,不由微微挑眉。若是说爱,他们中的谁都说不过他的梁叔叔。他的梁叔叔守护了他师娘百年,瞧她与师父成亲,瞧她与师父恩爱,瞧她与师父游历人间,愣是还能同他们做朋友。   “那,那陆威风你爱我吗?”邱凛凛又问陆威风道。   陆威风闻言,抬眸看了眼一旁的梁晋和槐絮,且慌张道:“这些话不该是当下问的。”   哪里有小姑娘当众问他人这种问题的?怪是没脸没皮的。   邱凛凛突然将他抱住,轻靠在他肩头,且柔声同他说道:“我想我是爱你的,因为我跟阿和想要跟小草一直在一起一样,我也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陆威风微愣,邱凛凛身上的香气直直钻入他的鼻腔,他的身体一瞬便拥入了千般柔软,万般温暖。   邱凛凛的那句‘我想我是爱你的’,不单单是一句言语,还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槐絮立在一旁,唇角勾出一抹笑容,却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其中几分欣慰?几分嘲讽?几分羡慕?几分悲怜?   天晴冰雪融,一切恰如昨日伊始。   段庭之缓然走回村庄破屋,荣央却已昏死。众人聚于一处,皆待在荣央身边。   荣央虽保住了一条命,却迟迟不醒。   “梁叔叔,槐絮姐姐,你们这么厉害,有办法救救荣姐姐吗?”邱凛凛抬眸,向梁晋与槐絮求救。   槐絮不言,凡人生老病死她本就不能管。而且荣央命盘浅薄,怕天生就是个多灾多难的。   梁晋轻轻摇首。妖若强留凡人性命,只能用邪术,邪术害人害己,难得善终。   “若是想将她的命彻底救回来,还是要找凡间神医。”梁晋说道。   “凡间神医?”陆威风大抵可以明白槐絮与梁晋的意思。命数之事,必得遵循天道伦常,就算想要强留小命,也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才能得善果。“我记得豫光城有一神医惊世,能活死人,肉白骨。”   “豫光城?”段庭之闻言,立即拿出怀中羊皮地图。“豫光城离此不远,三日可至。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   荣央的状态不是很好,喂不下吃食,只能靠邱凛凛与陆威风给她输些精气维生。段庭之怕时间久了,邱凛凛和陆威风也会纠持不住。   “赵大人,我可能需要将荣央安置在马车上,这些天,可能要先委屈你骑马了。”段庭之同赵甘塘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人命最大。荣姑娘现在是最重要的。我们之中,谁都不能再离开了。”赵甘塘言辞切切,眼中微有泪光。   众人离开村庄,整装驾马。   前方是风雨如晦,还是天清气朗,难以通晓。   绿柳如发,随风招展。   豫光城门广大,气派万分。   城门之上,悬着十颗血淋淋的头颅,白絮如春雪,淋满干瘪青丝。腥血顺着城墙淌下,震慑人心。   众人至此,且紧盯着那城门之上的头颅,紧蹙其了眉头。   “公子,为什么停下了?”在马车内照顾荣央的秦妙感觉马车停下,便起身掀开轿帘,问段庭之道。   坐在轿外赶马的段庭之听见秦妙的声音,立即侧过身子,抬手挡住了秦妙的视线。   “进去,别出来。”段庭之说道。   秦妙微怔,缓而后退,退回了轿子里,且不知他是为何要挡住她的双眼。秦妙偷偷掀开轿侧的窗帘,抬眸而望。   原是城楼之上挂着凡人的头颅。   “他们为什么要把人头挂在那里?”邱凛凛问陆威风道。   “估计是那些人犯了什么烧杀抢掠的大罪,故而被悬首示众。”陆威风答道。   众人驾马入城,四处询问关于豫光城神医的事情。   都说豫光城中有一神医,名叫黄芪,住在西南角的无妄庄,其圣手回春,各种怪病在他的手下,都如风寒一般好医。   无妄庄庄门大开,众人行至无妄庄时,正有许多人在排着队。队长如龙,一直到庄门口。   “果然是名扬天下的神医。求医者络绎不绝。”赵甘塘感叹道。   “看来是要排好些时辰了,你们且在此等着,我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赵大人,你同我一起去吧。”梁晋同赵甘塘说道。   “好。”赵甘塘勒马,二人一同扬长而去。   他们这么多人都待在无妄庄,空占着地方,也惯会让他们分心。   槐絮见赵甘塘离开,便也跟了上去。梁晋见此,微微一笑。他就知道,只要他带走了赵甘塘,槐絮就会跟上来。她心里,除了陆威风,果然亦是挂念着帝钟。此事怕是比他先前想的更不简单。   秦妙与段庭之留在马车上照顾荣央,邱凛凛与陆威风翻身下马,入无妄庄。   无妄庄内,皆是身缠病气者。   有一人头上盘着一条长蛇,且与他的皮肉相融。   ------------ 第82章 恶业伊始   那人约莫二三十岁,正值壮年,也不知为何会患上这样怪异的病症。青黑的蛇吐着红信子,压着他的天灵盖,细看,他的头竟已凹下去了一些。   这蛇好像在吸收着他的精气,压迫他的头脑。   排在他的身后的男子,脸上长满了鱼鳞,且瞧不出模样,也看不出年岁。只能看见他一直在挠着自己的身体。他双手泛痒,便去挠手,其手上的鳞片却漱漱地往下掉,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威风与邱凛凛一路向前走,想要瞧瞧传说中的神医长什么样子。他们刚往前走了两步,头上长蛇和身上生鱼鳞的男子就将他们叫住。   “你们做什么?要插队吗?”   “排后面去。你们若是插队见了黄芪神医,他是不会医你们的。”   陆威风与邱凛凛闻言,相视一眼,耸了耸肩,且走到了他们身后去排队。看来那神医的面容,他们只能稍后再瞧见了。   一路黄昏至黑夜。无妄庄中蓦然灯火通明,主人家也好像没有要休息赶人的意思。   邱凛凛与陆威风等了两个时辰,才终于走到了无妄庄殿内,他们前面只剩下了三个人。一个看似正常却脸色苍白的男子,一个头上长蛇的男子,一个体生鱼鳞的男子。   黄芪戴着兽脸面具,众人难辨他面容,只能看出他是个男子,青丝成瀑,不像是个老人。   第一人坐到黄芪身前,褪下了自己的上衣。   十个巨大的脓包赫然出现在众人眼中,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的背后竟然长了十个拳头大小脓包,此些脓包微破,正流出浓黄的渍水。   “神医,你且瞧瞧我的背。”那人吃痛转身,且将自己背上的脓包现在黄芪面前。   黄芪拿起手边的帕子,抬手轻触了触那人背后的脓包。   “啊——啊——”每每轻触,那人都发出一声痛苦惨叫,额上暴起一根青筋。   邱凛凛站在后头,不禁转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听着那人如此痛苦嗷叫,邱凛凛也觉得自己的背也开始疼了。   “你最近杀了人?”黄芪收回手,轻声问那人道。   “杀人?神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可不敢弄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儿。”那人说道。   黄芪侧过脸,看向一旁医箱,且从中拿出了一根与毛笔差不多长的金针,而后刺入了那人身后的脓包,将其脓包上的肉皮撕破。   “啊——”那人一声惊叫,身后脓包便泄出一汪乳黄的脓水,顺着他的背缓然流淌,直直滴到地板上。   “咦。”陆威风露出嫌弃的眼神。   “林知府。您是李知府吧。”黄芪忽然问那人道。   那人闻言微惊,一时间竟忘了叫唤。“你见过我?”   “偶然见过一面,林知府还是穿着官服飒爽些。”黄芪道。   “你既知道我是知府,怎还问我杀没杀过人?也真是胆大了些。”林知府道。   “昨日您不还判决那十个强盗斩首之刑,且将他们的头悬在城墙上示众吗?”黄芪沉声道。   “那怎么能是杀人?我只是将那些强盗正法。况且,我又没有亲手行刑。”林知府说话间,黄芪的金针便又刺破一只脓包。   “啊——”林知府又是一声痛叫。   邱凛凛与陆威风听他二人谈论,恍然知晓那城外挂着的头颅是谁的大作。   邱凛凛数了数林知府背上的脓包。一、二、三……十。正好十个。城门上挂着的头颅也是十个。   而那一个个鼓起的脓包正像那圆滚滚的人头。   “林知府回去还是将那强盗案再查查为好。”黄芪将林知府背上的脓包一个个刺破,而后写了个方子,让身旁小厮去配药。“不然,我今日就算医好了你的脓包,明日也还是会复发的。”   “神医的意思是我判了冤案,这些脓包是那些强盗冤魂对我的报复?”林知府听懂了黄芪的话中之意。   黄芪笑而不语。旁人却看不到他的笑脸,只能瞧见他微弯的双眼。   “那案子已然盖棺定论,绝不可能是我判错。”林知府言语铿锵。   小厮将林知府的药配齐,送与了林知府。林知府接过药,置气般丢下五十两纹银,便起身离开了。   他已然因为此案得了上头赏识,升迁之令不日就下来了,怎可推翻旧案?   林知府离开后,那个头生长蛇的男人便坐到了黄芪面前。   “神医,你看我这头,我头上长了一条蛇,他们都说我是犯了邪祟……”那男人言语急切,想来已是受这病困扰很久了。   这男人身着布衣,皮肤黝黑,气质与之前的林知府截然不同,一看便是个干苦活儿养活自己的。   “确是犯了邪祟。”黄芪话不转弯,径直就说了出来。   “什么?那,那我还有救吗?”那男人急问。   “有。”黄芪从药箱之中拿出一柄金刀,将刀浸于烈酒,亦将自己的双手用烈酒洗净,而后便缓然起身,站到了那男人跟前。   男人头上的长蛇忽现出两颗獠牙,且挺起身子,恍然攻向黄芪。   黄芪轻眨双眼,长蛇忽然停住,而后竟是缓缓回到原位,再不做攻击姿态。   与此同此,邱凛凛与陆威风的鼻下忽出现一股转瞬即逝的妖气。   因为刚刚黄芪用了妖术?他是妖?   陆威风与邱凛凛相视一眼。妖学医术,医治凡人,此等奇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莫不是在打着什么邪祟主意?   黄芪执起金刀,将男人头上与长蛇粘合的皮肉割开,竟只是微微出了些血,男人咬牙忍着痛,竟也没有到痛得晕死过去。   邱凛凛与陆威风一直盯着黄芪,他在此过程中竟再没用妖术,更没有显露出妖气。   没有邪祟主意,只有高超医术。   反而是他从那男人头上取下的长蛇顿然化作了一滩恶水,散发出阵阵妖腐气息。   一旁小厮见此,立即拿着抹布和铜盆,上前收拾。   “你头上的恶业,是蛇妖作祟,你可是做了什么得罪蛇妖的事?”黄芪问那男人说道。   “可能因为我是山上的捕蛇人,专捕蛇卖去药铺。”那男人回道。   黄芪闻言,沉默不语。这男人必然还做了些别的什么事情,才会招来蛇妖报复。   不过他并未接着问下去。   有些话,有些事,问了,他们也是不会说的。   捕蛇人留下几两碎银,而后便起身离开。   那浑身长满鱼鳞者立即接了上来。   ------------ 第83章 你是为非作歹的妖!   此人身着华衣,水绿长袍上用金线绣着鲤鱼,像是个豪绅。   黄芪淡瞥了眼那人脸上银绿的鳞片,且面无表情地拿出了一只金镊子。   豪绅见此大惊。“神医,你莫不是要帮我把身上的鳞片一片片拔下来吧?”   “你还有别的法子?”黄芪言语淡漠,轻声问他道。   豪绅蹙眉,眉间鱼鳞交叠,嵌入皮肉。“你不是神医吗?给我配些药,就是那种吃了就能让这些鳞片自己掉下来的药。”   “没有那种药。”黄芪回道。   “怎么会没有呢,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医吗?”豪绅看起来有些气恼。   黄芪忽举起金镊子,夹住了豪绅额上的一片鱼鳞,而后将其拉扯了下来。   豪绅先是一惊,刚要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额上竟是一丝痛感都没有,便转而换了一张笑脸。“真乃神医也。”豪绅称赞道。   黄芪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些,只叫他将衣服脱了。   豪绅闻言,也不顾这屋子里还有多少人,径直就听话地将衣服尽数褪去了。   陆威风立即捂住邱凛凛的双眼,不自禁给了豪绅一记白眼。   邱凛凛只隐隐瞧见那豪绅身上长满了鱼鳞的残影,视线便被挡住了。   黄芪慢慢将豪绅身上的鱼鳞拔去,一丝血痕都未留下。陆威风也渐渐看清这人的真实面容。此人年约四十,一张四方脸,眼小鼻子大。   豪绅满意地穿上了衣服,刚要开口再次称赞黄芪,身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使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黄芪见他狼狈模样,无奈摇头。“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一点痛苦都不受?”   黄芪写下一张缓解疼痛的方子,让小厮去配药,而后将那药交给了豪绅。   “刘老爷,豫光城中人皆知你风流,你此番得了这病,必是一不小心同鱼妖交了欢。日后,您还得多多注意才是。”黄芪下嘱托。   豪绅刘老爷面色一滞,脸色霎然青紫。   黄芪将刘老爷从地上拉起。刘老爷且忍着剧痛,从袖中掏出一锭大金子,摆在桌上,而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陆威风见他准备离开,这才松开了邱凛凛的双眼。   邱凛凛眸中光彩落入,终得了烛光。   刘老爷医了病,终有心情细瞧了邱凛凛的小脸。   她肤若凝脂,双眸清灵,唇色勾人,眉眼如星月,竟是韵姿天纵。   “真是个可人儿。”刘老爷直勾勾地盯着邱凛凛,且露出意义难明的微笑。   这笑容,在邱凛凛眼中意义难明,在陆威风眼中却是分明至极。   这狗东西是对邱凛凛动了邪念了。   陆威风锐起双眸,瞪了那刘老爷一眼,威严自现。   刘老爷被震慑,怯懦懦收起自己赤裸的眼神,且拂袖离去。   黄芪见刘老爷这般模样,便晓得自己刚刚对他的嘱托,他是一句也没有听下去。   黄芪无奈摇头。今日这些人,终有一天,还是得回来。   或者,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医人却医不了心。   “神医,终于到我们了对吧?”邱凛凛站了大半天了,双脚早就酸疼得不像样了。   “二位看起来没什么病症。”黄芪瞥了眼邱凛凛和陆威风道。   “我们有一个朋友,现正在府外马车中,她受了些伤,且晕死不能动了。我们是替她排队的。”陆威风说道。   黄芪闻言,点点头,吩咐身旁小厮喊了几个帮手,去将门外的伤患抬进无妄庄。   夜色渐浓,竟已不知不觉到了子夜,排在他们身后的病者皆四散而去。原来这无妄庄只开到子夜。   陆威风和邱凛凛还算幸运,成了神医今日要问诊的最后一个。   段庭之与秦妙随着无妄庄小厮将躺在木板上的荣央抬了进来。   黄芪看了眼病者荣央,又转眼将邱凛凛四人上下打量。   陆威风见此,半挑眉尖。他们四人看着确实有些奇怪。一个道士,一个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小山神,一个猫妖,还有一个朝廷命官。   有些气质,不是藏就能藏得住的。   “今日这病者算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病者了。”黄芪将目光重新落在荣央身上,缓而半蹲,且问道:“她伤哪儿了?”   邱凛凛跑上前,指了指荣央的小腹,道:“那里,那里被割开了一个口子。”   黄芪闻此,抬手将荣央的上衣解开。   陆威风与段庭之默契转身回避。   “她被刺破了脏器,我们先前只能将她腹上皮肉缝合,无力复原她的脏器。”秦妙同黄芪交代着荣央的病况。   黄芪探了探荣央的脉搏,“她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此病者体内有两股微弱精气流动,应是有高人以自己的精气寿数先行护住她的心脉,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   “你能救醒荣姐姐吧?只要你能救醒荣姐姐,多少钱我们都给你。”邱凛凛见之前那些人都给他金钱,便以为他喜欢那些东西。   “你们想给多少就给多少,一个铜板也行,一万两黄金也罢,我都不挑。至于我能不能救醒人,你们也不能挑。”黄芪说道。   邱凛凛闻言,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神医,性子当真稀奇得很。   黄芪执起泡过烈酒的金刀,且将荣央腹上的伤口重新割开。   邱凛凛心惊,一瞬慌乱。   秦妙轻拍了拍她的双手,她才微微镇定了些。   荣央腹中脏器破损,内里似乎沾染了些脏东西,像是有人曾往她腹中塞过什么。若不是有精气护着,她的脏器早就腐烂不堪了。   黄芪轻舒了一口气,从药箱中拿出一卷银色丝线,竟是准备将那脏器缝合。   脏器与皮肉不同,需得细之又细,人眼难以观察。黄芪便散出周身妖气,现出一双妖眼,盯住了荣央破损的脏器。   段庭之忽觉周遭妖气涌动,竟是身躯一震,拔刀而出,恍惚转身,将长刀架在了黄芪的脖子上。   “你是妖?”段庭之垂首质问他道。   “是妖又如何?”黄芪抬头,似乎并不惧怕段庭之的利刃。“你不想救她了吗?”   “滑天下之大稽。你是为非作歹的妖!如何会救她!”段庭之震喝。   ------------ 第84章 身陷危机   “愚见。”黄芪并不理段庭之,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人有善恶,妖神自然也有善恶。   “你给我住手!”段庭之刀刃锋利,竟在黄芪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她的双亲便是妖魔所害,我不能让她也死在妖魔手上。”   秦妙上前,握住了段庭之举刀之手的手腕。   “神医没有恶意。或许神医是好妖呢?公子你不想荣央死于妖魔之手,亦不想她死在妖魔之手吧?”秦妙轻声同他道。   “妖怎么会有好妖呢!我们一路走来,何曾遇见一个怀善心的妖魔?”段庭之并不打算停手。他不敢将荣央的性命交于一个妖物。   “我梁叔叔不就挺好的么。”陆威风见此情状,且转过身来,强行将段庭之手上的长刀夺下。   “司部,他好像真的很厉害,让他试试吧。”邱凛凛拉住段庭之的袖子,又转头看了眼荣央被重新割开的肚子,生怕她没了血气。   “你现在转过身来,是不顾男女授受不亲之礼法了?看了这丫头的身子,你是打算娶她?”黄芪抬首,嘲讽一笑。   段庭之闻言,蓦然沉声,微微别开了视线。他的教养告诉他,就算他打算娶她,在礼成之前,他也不该冒犯。   黄芪见他安静,这才垂首继续。   半个时辰后,妖气退散,黄芪消了妖眼,而后给荣央穿好衣服,缓然起身。   “荣姐姐好了,对不对?”邱凛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算是暂时保了一条命。现在不给她输精气也没事。但她的伤拖了太久,要想她完全醒来,还要废些心思。”黄芪说道。“她现在不宜簸动,你们可以让她先住在无妄庄,等她醒了,再带她走。”   “那她大概多久能醒?”陆威风问道。   “约莫半月。这半月我会日日给她配药,不过此药惊险,会时时危及生命,你们若是放心不下,便留两个人在我无妄庄,将她好生照顾。别都留下来,我们无妄庄住不开那么些人。”黄芪接过小厮送来的巾子,将满是血污的双手擦拭干净。   “秦妙,你跟我留在这里。”段庭之同秦妙道。   秦妙点了点头。她知道段庭之在想什么,他就是放心不下黄芪,想要亲自留在无妄庄看着他,可他一个大男人又不好独自照顾荣央。   邱凛凛眼巴巴地看着段庭之,她也很想留下来陪荣姐姐。   陆威风瞧了眼邱凛凛那期盼的眼神,立即拉着她出了屋子。“秦妙可比你会照顾人。你若是留下来,怕不是要让你的荣姐姐雪上加霜。”   邱凛凛竟是无话反驳,只能任由陆威风将她拉走。   二人走出无妄庄,赵甘塘竟正站在庄外。他怕他们找不到客栈,便特意来接。   陆威风总觉头顶发凉,便抬头看向了一旁的参天树。   槐絮正站在树上,一袭白衣,随风而动。   陆威风咽了口口水,这槐絮跟着赵甘塘跟得真紧。   他四人结伴回客栈,一人挑了一间屋子。   陆威风洗漱过后,便穿着亵衣坐在床沿,盯着茶桌上的白烛燃火,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是在等些什么。   他之衣领微开,露出健壮胸口,且时不时抬手挠额头。   “你不会是在等那个黄毛丫头吧?”被挂在木施上的衣衫忽然发出声音,原是腰带上的小玉葫芦开了口。   “最近她总是跑过来扰我清梦,我怕我好不容易入睡,就又被她扰醒。便索性等她过来再睡。”陆威风不否认是在等邱凛凛,但怎么也不像是在承认。他语气中,总带了些嫌她麻烦的意味。   “呵,嘴硬。”小玉葫芦讥笑一声。“前面的话你可以不说,直接说最后一句承认便是。”   “睡觉吧你!身体不好就少说话!”陆威风白了他一眼道。   忽然,陆威风手心红线开始剧烈晃动。   “来了。”陆威风见此,面上不由浮出一丝淡然笑意。   邻间的邱凛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依旧睡不着,只好起身抱住枕头,大步踏出了房门去找陆威风。   邱凛凛低着头,两只眼睛下头乌黑黑的。她很累,但就是睡不着。   邱凛凛刚出房门,口鼻便突然被一布巾子捂住,且整个人都被身后不明身份者钳住。   邱凛凛刚要反抗,却闻得布巾子上一股怪异的味儿,不等她反应,便恍惚失了意识,竟是沉睡不醒。   “老爷,你放心吧,我药都下足了,这小丫头能睡个三天三夜。这期间,您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嘿嘿。”   “行了,钱给你,快滚吧。”   “哎哎。”   邱凛凛头晕目眩,朦胧间好似听见有两个男人正在谈话。   邱凛凛强撑起双眼,隐约见着有一个人影正缓缓朝她走来。   她好像躺在一张床上。这床软和,邱凛凛从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诶呦呦,我的小美人儿。”那人正揉搓着双手,与她渐行渐近。   邱凛凛恍惚看清了一点那人的模样,她好像见过这人,在无妄庄里……他好像是那个浑身长满鱼鳞的男人。   “诶?你这就醒了?那该死的李老四,不是说给你下了够晕三天三夜的迷药么。早知道不给他那么多钱了。”刘老爷面上现出些许不满,缓而又消散成烟。   “我的小美人儿醒了也好。跟个不会动也不会叫的木头同赴鸳梦,也没什么意思。”刘老爷笑着走到邱凛凛身前,脱了鞋子,而后便俯身压在了邱凛凛身前。   邱凛凛浑身疲软,眼中尽是那豪绅老爷满脸的横肉。   刘老爷的双手缓而向下,淫笑着解开了邱凛凛的衣带。   邱凛凛胃中翻江倒海,没由来地万分讨厌这人碰她。彼时,她还不知这种厌恶为何会出现。   邱凛凛使尽全身力气,扭动手腕,偷偷从腰间摸出了她的小匕首,而后将其直直立起。   刘老爷倾身而来,竟是自己撞上了那锐利的刀尖。   “啊——”他一声惊叫,立即直起身子。霎时刀肉分离,他身下流出汩汩鲜血。“贱人!贱人!你竟敢拿刀刺我!”   “你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放我回去。”邱凛凛没什么力气,却字字切齿。   ------------ 第85章 小山神自救杀人   “口气还不小,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弄死我!”刘老爷说着便要抢邱凛凛手上的匕首。   邱凛凛周身疲软,手上的刀刃竟是一下子就被刘老爷夺了去。刘老爷将匕首丢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摸了摸自己刚刚被邱凛凛刺破的皮肉,摸出一手血来,竟是立即发怒,抬手便要打邱凛凛的脸颊。   邱凛凛眸光轻蹙,眼中闪过一丝光色,那只被刘老爷扔到地上的匕首顿然响动,竟是直直悬于半空。   刘老爷侧过脸,见之,大骇。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邱凛凛轻启薄唇,口中嘀咕,声音细弱,这话语却在这寂静的夜中,分外清晰。   刀尖速然而来,直直插进刘老爷的胸口。   “啊——”刘老爷震骇,双目瞪得老大,堪比那吊死鬼。   血液缓然而落,滴到邱凛凛的月白衣衫上。   邱凛凛震惊于血液炙热的温度。那豪绅的血浸染她的衣衫,透入她的肌肤,似要将她灼烧。   也许,只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体过于冰寒了。   “嘭——”的一声,刘老爷直定定倒下,趴死在了邱凛凛身上。   邱凛凛被这男人压着,他胸前的刀柄将邱凛凛硌得难受,流不停歇的红血也几要将邱凛凛的衣衫尽数染红。   邱凛凛想要把他推开,却气力不济。也不知为何凡间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可以让人晕倒……   邱凛凛额间冒出冷汗,尽力扭动着右手手腕,希望陆威风能发现红线的异常。   陆威风看见手心红线剧烈晃动,脸上不禁浮出一丝笑意。   “来了。”   陆威风眼见那红线摇动几时,却迟迟不见邱凛凛过来,脸上笑意便缓缓消失。心里盘算着为什么今天邱凛凛不来了,看这红线……她明明还是睡不着。   “她不来,你就去找她啊。”小玉葫芦说道。   陆威风闻言,竟是起身,走到门前,却又缓而停住脚步。   “我怎么能去找她?你怕不是在开玩笑。”陆威风震惊于自己的行为。为什么刚刚小葫芦一提出那般建议,他就起身准备去找她了?   幸好他回过神来了。   “呵。那你别去。”小玉葫芦轻笑一声。“真不知道究竟是谁离了谁睡不着。”   陆威风听见小玉葫芦的打趣,脸色微沉,且抬手摸了摸身前木门,面上现出些犹豫不决。   半晌,他才轻轻将房门推开,缓步而出,其间万象落入他眼,包括那根将他二人联结的姻缘线。   可他手心红线的方向……却不是邱凛凛房间的方向。   陆威风微怔,终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蓦然转身,跑到木施旁,将自己的道服和七星宝剑扯下,而后便飞奔了出去。   陆威风一边跑出客栈,一边抖开衣衫,套上身躯。   被别在腰带上的小葫芦被陆威风甩得昏了头,竟是连一句抱怨的话都讲不出了。   陆威风御剑,顺着红线的方向而行,竟是到了一座精妙府阁之中。   他跳下宝剑,飞奔入院,直往主卧而去。   其内灯火通明,在门外便可透过窗纸瞧见千百烛火摇曳。   陆威风一脚踹开房门,奔而入内,正瞧见一绿袍男子压在邱凛凛身上。而那衣服,正是他们今日在无妄庄看见的那个豪绅的衣服。   他就说那狗东西看凛凛的眼神不太对劲,原果真包藏了祸心。   陆威风火冒三丈,大步上前,用力将那豪绅提起,丢到了一旁。   “你终于来了!”邱凛凛见他出现,且松了一口气。   陆威风见邱凛凛满身血迹,脑中顿然一片空白,呼吸亦是一滞。   “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怎么这么多血?陆威风将邱凛凛抱起,左右将她打量,却怎么也不曾看见伤口。   “不是我的血,是他的血。”邱凛凛瞥了眼被陆威风丢到地上的刘老爷,轻声说道。   她且周身疲软,无力地靠在了他胸口。   陆威风转头,看向一边的豪绅,这才发现他胸口插了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正是邱凛凛常带着的那把。   陆威风闭了闭双眼,心中怒火熊熊,且沉着声音问邱凛凛道:“是他把你抓来的?”   “是他找人抓我的,他们还用一个帕子捂住了我的嘴,那帕子上的味道特别难闻,一入鼻,我便没力气了。”邱凛凛小声跟陆威风说着话,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委屈。   “迷药。”陆威风闻言,竟是抬脚又往那豪绅的胸口踹了一下。“真是龌龊。”   陆威风打横将邱凛凛抱起,径直出了房门。   “有贼人私闯宅邸!”   二人刚出房,便被一众护院围住。   想来是陆威风刚刚过于着急,未曾注意隐匿行踪,便被府中的护院看见了。   一众护院手中执着火把,燃得光火四放,照亮半边夜色。   “贼人?你们这些凡人还真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家主子强抢民女。”陆威风嘲讽一笑,而后便唤出七星宝剑,抱着邱凛凛跳上了剑身,御风飘然而去。   “啊!你别跑!”众护院见一道士御剑离开,又惊又怕,想追却又追不上,只能作罢。   “快去看看老爷。”为首的护院见追陆威风不得,便暂且下令先行确认豪绅的情况。   众护院入屋,瞧见的,却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爷!快去报官!”   长夜不眠,嘶吼湮灭于长风。   陆威风将邱凛凛带回客栈,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而后给她拿了身干净的衣裳。   邱凛凛尚且无力,只有双手双脚能动了些。   “这衣裙我可喜欢了,怎就被那贼人血污弄脏了呢,真是可惜。”邱凛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月白衣裙,面露委屈。   “你先将衣服换了,日后我再给你买更好看的。”陆威风声音如沉石入河,心情显然还不是很好。   邱凛凛扭了扭双手,而后道:“我没有力气。但我不仅想换衣服,还想沐浴。身上黏糊糊的,都是那人的血腥味儿。”   陆威风闻言,面色竟是又沉了一分。他不喜欢她身上有那贼人的味道。   “你且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现在就去给你打水洗澡。”陆威风说道。   “等等吧,我现在没力气起来。”邱凛凛回道。   “不等了,我帮你便是。”   ------------ 第86章 放弃挣扎的小道长   不等了,我帮你便是。陆威风这话说得风轻云淡,严厉正色。   他话音刚落,便转身出门,不多久便提着两桶热水回来了。陆威风拉开屏风,将水倒入木桶,白气氤氲,如炊烟袅袅。   “陆威风,你真要帮那小丫头洗澡啊?”小玉葫芦见他这架势,多少都受到了些惊吓。   他如今,真是一点也不约束自己了?   陆威风闻得小玉葫芦的声音,眸光一闪,而后竟是将它从腰间扯下,走到床边,把它摁到了枕头下。   邱凛凛现在已能恣意甩动双臂,她见陆威风俯身而下,便以为他是想抱她去沐浴,邱凛凛便抬起双臂,抱住了他的脖颈。   陆威风一惊,双眸忽对上邱凛凛那双轻灵的眼,竟是身子一僵。   陆威风垂下眼眸,躲避邱凛凛的眼神,而后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抱起。   柔体轻悬,紧贴他滚烫的身躯。   陆威风把邱凛凛抱到木桶边,而后将她放下。   邱凛凛双腿无力,颤颤发抖,垂垂欲跌。陆威风见此,立即握住她双臂,将她扶住。   “以后晚上,你都来我房中睡。”陆威风忽然轻声说道。   “之前不也一直这样吗?”邱凛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最近本来就是一直跟他睡在一起的。   小玉葫芦偷听他们讲话,知晓陆威风此言之意,是他准备彻底放弃挣扎了。哼,他捂得住他的双眼,却捂不住他的耳朵。   陆威风的双手顺着邱凛凛的双臂缓然而下,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且轻柔将她双臂抬起,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邱凛凛靠着陆威风支撑着自己的站姿,仿若觉得自己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奶奶了。   陆威风微微垂眸,看了眼邱凛凛被血液染红的衣带,而后抬手捏住衣带,将其解开。   他的手好抖,抖到没有力气。   陆威风脱下邱凛凛的外衣。   凝脂如玉,锁骨挺如青山,云鬓又如轻烟……淡漠的血迹勾勒在她的肌肤之上,平添两分妖冶。   陆威风面红,喉中滚烫阻塞,呼吸难行,额间冒出些细密汗珠。   陆威风立即别开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在他为她脱衣之前,他以为自己可以坐怀不乱,稳如泰山。   情之一事,他怕是向来就高看了自己。   陆威风并不敢将邱凛凛的衣衫尽数褪去,只给她脱了外裙,便将她丢到了木盆里去。   邱凛凛见他面红,且神色怪异,眼神闪躲,不由疑惑。“你怎么了?很热吗?”   “你这么重,我当然费力气。”陆威风转过身,准备先离开。   “你费力气也不能省事儿,只给我脱外袍啊。穿着衣服怎么洗……”邱凛凛看了眼被水泡‘肿’,微微浮起的衣衫,不由瘪了瘪嘴。   “你手不是好了吗?你自己脱。”陆威风留下一言,便立即走到了屏风外去。   只希望等邱凛凛洗完之后,她的双腿可以恢复如初,不用他再抱她出来。   邱凛凛尚不知陆威风为何匆匆离开,只抬手给自己脱了里衣与亵裤。   陆威风立在屏风之外,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陆威风,我洗好了。我要起来。”邱凛凛认真沐浴之后,同陆威风喊道。   “你,你自己起来。”陆威风呼吸又难,脑中不时想起刚刚邱凛凛褪下外衫,露出柔白肌肤的模样。   “噢。”邱凛凛应了一声,而后便强撑起双腿,要从木桶中站起。   她双腿颤颤巍巍,木桶中水滑,竟是让她恍惚跌倒。   “咚——”   “啊!”邱凛凛一声惊叫,胳膊直直装在木桶边,立即便蹭出了一道淤青。水扑出声,且给邱凛凛灌了一口洗澡水。   陆威风闻声,心下惶惶,由不得他多想,他的身躯便不自禁跑到了屏风后头去。   陆威风握住邱凛凛的双肩,将她从桶中捞起,双手触及其温热肌肤……   春光乍泄,体香入鼻。   陆威风惊,慌张扯下一旁衣衫,慌乱将她裹住,这才敢正视邱凛凛。   只是,纤腰皓腕落于轻纱,竟是更让人心痒。   “好困啊,赶紧把我抱回去睡觉吧。”邱凛凛打了个哈欠,细眯了眯双眼。   陆威风喉结滚动,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有多令人悸动。   陆威风不言不语,小心将她抱起,而后把她轻放在床榻之上。   邱凛凛套好陆威风给她披的外袍,且问道:“我的里衣呢?为什么不给里衣我?”   “睡觉吧,你就。”陆威风羞恼。“亏得你被那豪绅欺负了,还知道反击。真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被欺负了当然要反击啊。这个我懂。”邱凛凛回道。   “还是不懂。”陆威风轻语。陆威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告诉邱凛凛,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万一以后他不在,而她睡不着,去找赵甘塘了怎么办?   “他打你了吗?”陆威风问她。   “没有,他只是想要脱我的衣服,还想用嘴碰我的脖子。”邱凛凛回道。   “那他骂你了?”陆威风又问。   “一开始也没有,他还夸我是小美人。”邱凛凛一边回想,一边认真回答陆威风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用刀刺他?”陆威风颇有些循循善诱的意思。   “因为觉得不开心,不想他碰我。”邱凛凛回道。   “对,就是这个。”陆威风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只有你爱的男人可以碰你,别人都不可以。牵手、拥抱、亲吻、睡觉这些都是。旁人对你做这些,你都应该讨厌。”   “噢。我明白了。我讨厌他碰我,是因为我不爱他。我爱你,所以我喜欢碰你的手,喜欢你咬我,还喜欢跟你一起睡觉。”邱凛凛终于理清了个中关系。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陆威风微怔,这丫头片子说话过于直白,太让人‘烦躁’。   邱凛凛忽然抬手拉下陆威风,且抱住陆威风的脖颈,而后抬头,在他脖子上落下一吻。   温存。   陆威风手指微蜷,搅乱手下棉褥。“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会不会反抗,会不会讨厌我用嘴碰你的脖子。那么,即使你不告诉我你爱不爱我,我也能知道了。”邱凛凛微笑。   她如星月,惑人心神。   陆威风薄唇轻动,情迷意乱,竟是不自主地低头吻住身下之人。   ------------ 第87章 贪欲   绛唇渐轻巧,鼻息若煦风,此间缠绵悱恻,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夜似万古长。   在房中静坐的槐絮,忽觉门外妖气翻涌。   “槐絮姑娘可睡了?”门外一黑影,发着梁晋的声音。   槐絮凝眸,不知他半夜三更来找她所为何事。   “啊,你们神仙大抵是不睡觉的。”梁晋轻笑道。   “有何事?”槐絮问道。   “你若是愿意的话,可同我出去走一遭。”梁晋敛起笑意,声音微沉。   槐絮隔着窗门,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语气中变换的万种情绪。他夜半寻她,应是真的有事。   槐絮起身,翩然若舞,韵姿天成。她打开门,抬眼看向梁晋。“你想带我去哪里?”   梁晋剑眉轻挑,反手握住槐絮的手腕,将她拉出了客栈。   “豫光城中妖类众多,百年来,许多贪恋人间的妖怪,都会选择在豫光城定居。”梁晋带着她,飞身投入长风。   月光流动,平铺微影。   二人于半空而行,半刻之后便落在一朱色高阁之上。前方一道木雕红栏杆,将高悬与二人阻隔。   阁下,灯影憧憧,往来者熙熙攘攘,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槐絮低头而望,街路之上奔走着万千妖魔,他们穿着凡人的衣衫,配着凡人的发饰,身体上却还总留了些原身的特点。   猫耳、蛇尾、熊掌、马足……   更有妖魔学着凡人的模样,在街路边摆小摊子,叫卖着灵丹法器之类。   行路、买卖、结伴、游玩。这些妖魔在槐絮眼里,就像是在玩着扮演凡人的过家家。   可当她仔细一看,这街路之上居然还有真正的凡人来客,亦是或叫卖、或游行。   “此处名为月光衢。每日子夜至朝阳升起之时,城中的妖魔就会出现在这里买卖游玩。豫光城中的百姓都知道此事,偶有胆大者与妖魔共行。人妖两界共存,其实并非完全是坏事。”梁晋说道。   槐絮侧眼,看向梁晋。“你想说服我?”   “是的,我想说服你。”梁晋也不遮掩。“你是第一次入凡尘,对吧?”   槐絮沉声,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但她确实是第一次下凡间来。   “你激动之时,天降清雪。救威风、封物灵之时,辅以寒冰。若是我没有猜错,你是天上的降雪神女。”梁晋双手背于身后,微风拂过他的衣带,飘然。   “那又怎样?”槐絮也不指望着自己的身份能够瞒梁晋多久。   “神,生而有神力,居于九重天,管辖众仙,掌管人间伦常。但可笑的是,神们从未经历过滚滚红尘。”梁晋勾唇轻笑,眼中总露出些轻蔑。“就是三界共生,往来界门大开,也少有仙神愿意‘屈尊降贵’来这凡尘走一遭。”   槐絮闻言,竟是无话反驳。   他说得没错。向来只有人与妖魔想要得道升仙,没有仙神愿意落凡尘,受生老病死之苦的道理。   “你此番来,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打破三界共生,却独独没有探寻正道的想法。仙神以妖魔为秽物,以常人为刍狗。风、雨、雷、电、雪。旱灾、水涝、疫病、风劫……万物都由你们掌管,你们却从未想过这尘世究竟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更不知人与妖如何会喜乐。”梁晋言语铿锵,字句如珠。“你也不想想,若是你们真有些悯人之心,我们为何会反?”   槐絮凝神,心间却似有涟漪泛起。   他说的这番话,好生新奇。   喜乐?悯人?   “大道无情……”槐絮轻启双唇。   “是大道无情,还是施道者无情?”梁晋拉过槐絮的手,让她面对着自己,而后竟是步步紧逼,将她环于梁柱,紧盯其双眸。   槐絮微惊,整个人都被梁晋的怀抱包裹。此妖周身炙热,如无形压迫。   槐絮冰肌玉骨,又为降雪神女,梁晋靠近她时,身前微凉。她身上的温度好像就叙说了,她就是那个无情的施道者。   是冰寒入体,将热血凉薄。   还是热血难凉,将寒冰捂化?   风游四处,倾诉不了答案,唯有岁月长长,可解困惑。   翌日清晨,衙门红皮鼓被震响。   响声入天,惊扰一抔幽梦。   刘豪绅家眷将刘豪绅之死报案,且状告犯下杀人案的陆威风与邱凛凛。彼时,他们还不知邱凛凛与陆威风的来历,只晓得他们的长相。   衙门便画下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的通缉令,且贴满了全城。   衙门官差出动大半,竟是全城搜捕。   此案落于林知府之手,他一眼便瞧出通缉令中的二人是自己昨夜在无妄庄遇见的两人。   一个清俊道士,一个美貌姑娘。   林知府手拿通缉令,细细打量,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离升迁令下达,还有几日?”林知府且问身旁幕僚道。   “若是不出意外,还有七日。”幕僚回道。   “那强盗案的知情者可都处理干净了?”林知府又问。   “知晓案情的,已都灭口了。”   “好。就是那无妄庄的黄芪,总让我觉得不安。”林知府摩挲了摩挲手中的通缉令,脑中总是想起昨日在无妄庄,黄芪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那强盗案,林知府您还是再查查为好。   林知府总觉得黄芪好像知道些什么。   “那神医?”幕僚说道。“许多人都说那神医邪性得很,总好像有一种窥破人心的神力,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与假都不重要。”林知府折起通缉令,而后同幕僚说道:“喊几个官差同我去趟无妄庄。”   “大人您要?”幕僚一时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窝藏罪犯,罪该入狱。”林知府轻声言语,而后将折起的通缉令放进了袖子里。   “咚咚咚——”   官差整装,林知府带着人马一路奔到无妄庄门前。   门前小厮见衙门这么大阵仗,不由心慌。“林大人,您这是?”   “昨夜我来就诊,曾在无妄庄遇见一个道士和一个姑娘。现在,那二人犯了事儿,杀死了刘豪绅,我怀疑,那二人现在还在无妄庄里,且被黄芪窝藏!”   林知府抬手,一声令,众官差奔入无妄庄,就要搜查。   ------------ 第88章 色欲   “你!你们!”小厮无力阻拦,只能任由官差进入无妄庄,翻箱倒柜。   段庭之与秦妙待在荣央房里,秦妙正打了盆热水来,准备给荣央擦洗面颊。屋外便传来嘈杂之声。   段庭之起身,刚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就有一队人马,踹开了房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官差办案。”为首的官差从袖中掏出一张通缉令,举到段庭之面前,且问道:“可曾见过这二人?”   段庭之凝眸一看,不由惊住。   这通缉令上,画的不正是邱凛凛与陆威风吗?   段庭之且不动声色,只摇了摇头。   官差见此,也不多说些什么,只径直窜进房中,将房里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林知府忽然缓步入内,从袖中拿出通缉令,看了看段庭之与秦妙,又看了看通缉令上的陆威风与邱凛凛,而后竟是出声道:“将这二人拿下啊!他们换了身衣裳,你们便认不出人了?”   周遭官差震愕,纷纷停下手上动作,举刀上前,架住了段庭之与秦妙。   他二人满脸疑惑,且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张通缉令上画的明明不是他们俩儿啊。   这知府之话,骗骗没见过陆威风与邱凛凛的人还行,在段庭之与秦妙的面前指鹿为马,甚是可笑。   “这位大人,你怕是认错人了。”段庭之蹙额,沉下心同林知府说道。   “还敢狡辩?立即将他二人打入天牢!”林知府可不听段庭之说什么。无妄庄能找到的,跟通缉令上相似的男女就他二人,要想将窝藏嫌犯的罪名安在黄芪身上,他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嫌犯带出无妄庄,堵住悠悠众口。   “传令下去,无妄庄黄芪窝藏罪犯,一并打入大牢。”林知府说道。   官差得令,分作两拨,一路擒住了段庭之和秦妙,一路便去捉拿黄芪。   “不行。荣央不能没人照顾。”秦妙见此人来势汹汹,要将他们捉拿,万分无奈。她知道段庭之不会知法犯法,公然反抗官府,便只能用荣央作借口,希望能让段庭之顾及伤重的荣央,多少做些反抗。   “那就把这个荣央一道关进大牢,给你们好好照顾。”林知府还不等段庭之做出反应,便提前开口道。   “这……”秦妙皱眉。   “黄芪神医若下狱,我们便只能跟着下狱。”段庭之同秦妙说道。毕竟如果黄芪不在荣央身边,荣央的小命也保不住。   秦妙闻言,心间直骂娘。这个官老爷,一看见他们,就武断他二人是陆威风与邱凛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人不对劲,怕就是冲着黄芪来的。段庭之怎就束手就擒了呢?   就因为那该死的官法吗?他不会觉得自己入狱之后,有机会解开冤屈,光明正大的出狱吧?   若是这官老爷真能听得下去话,就不会无视段庭之那句‘这位大人,你怕是认错人了’。   狱中艰苦,必然对荣央的身体不好。段庭之这般人物,自小锦衣玉食,怕也是不曾经历过大狱。   跟着黄芪一道进去?秦妙真怕段庭之日后悔断肠。   如今秦妙不过是一个对段庭之言听计从的小丫鬟,竟是话多难出,只能低下头甘心被押送入狱。   幸而她不单单只是个小丫鬟,不然段庭之与荣央怕都要被这个不对劲的官老爷给坑死在狱里。   客栈中的邱凛凛和陆威风尚不知外头已经血雨腥风。他们云淡风轻地着起衣衫,准备出门寻早点吃。   他们出门,正瞧见一队官差在往刘豪绅府邸那边跑去。   陆威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刘家府邸那护院好像说是要报官的。   邱凛凛在街边买了两只胡麻饼,给了一只陆威风,自己留了一只,而后便啃了起来。   “没想到早上刚起,便有大戏看。”陆威风啧啧了两声,而后便握住邱凛凛的细手,拉着她去了刘豪绅的府邸。报官抓他们又怎样?他们又不是想抓到就能抓到的。   二人偷至角落,飞身上屋檐,挑了个不错的角度,纵览府邸全貌。   “我们又来这里做什么?”邱凛凛其实有些不想来这里了。她一想起昨夜的事情,心中还恶寒阵阵呢。   “死了一个人,衙门派了一大队人马来。你不觉得这阵仗太大了吗?”陆威风轻声道。   “你觉得这其中还另有乾坤?”邱凛凛经陆威风提醒,好像也摸到了些门道儿。   刘家府邸已将白绫挂起。一口棺材摆在正厅,一个大大的‘奠’字浮在门庭,衙门官差依旧破入。   “你们干什么这么多人来?不是说好只要仵作来验个尸的吗?”说话的女人一身孝衣,年不过四十,看起来跟刘豪绅的年纪差不多。她身后还站着一众年轻貌美的女子,以及几个年龄尚小的娃娃。   依陆威风的经验来看,说话的女人是刘豪绅的妻子,她身后是刘府的一众妾室以及刘府血脉。   “我们林知府查到刘老爷生前私铸银钱,且贩卖私盐。我们今日来,除了验尸,还需罚没刘家家财。”为首的官差说道。   陆威风闻言,不由轻笑。   这刘府的顶梁柱刚死,他私铸银钱、贩卖私盐的罪证就都清晰了?衙门怕不是早就有了罪证,只是先前刘豪绅还活着的时候不好下手,这才掐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顺便吃一波钱财的吧?   “你们乱说什么!”刘豪绅的妻子恼怒,却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抵不过强壮官差。   众官差直入刘府宝库,举斧头砸门而入,清点其家财。   “他们是在抢钱吧。”邱凛凛不懂其中人情,却幽鬼般一语道中天机。   “没错,他们就是在抢钱。”陆威风看了眼府中的老弱妇孺,无奈摇头。   树倒猢狲散,不散也得散。   刘府宝库一经打开,其间便散出万般光彩,摄人双目。其中,必是藏了不少宝贝。   宝库正中,置着一只巨大的琉璃缸,此琉璃剔透,可见其里。   琉璃缸中注满了湖水,水里游动着一条稀奇的鱼。   她一条青黑鱼鳞尾,却生着人的上体与面庞。她似乎是一个长着鱼尾的女子,此女容颜惊世,柔肤细腻如妖。   ------------ 第89章 背黑锅   不,她就是一只鱼妖。刘豪绅的家里居然藏了一只鱼妖?琉璃缸旁置着一水晶杯,杯中盛满黑灰。若是陆威风没猜错,那些黑灰应该是符咒焚烧所致。刘豪绅将符灰撒入琉璃缸,以控制鱼妖。   众人看见那貌美鱼妖,皆是一惊。她如一旁的珍宝一样,都是被豪绅收藏的物件儿。   “都搬走。”为首的官差下令,要将豪绅家的宝库搬空。   众人得令,纷纷开始搬运。   “不行,不行,你们全拿走了,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豪绅妻子跑到官差身前,要将他们阻拦。   为首的官差将她拉到一边去,且小声同她说道:“刘豪绅犯的罪可诛九族,林知府只判他罚没家财,已是宽宥,你最好不要闹了。”   豪绅妻子闻言,蓦然沉声,竟是只敢以袖抹泪了。所谓民不与官斗,正是这个道理。   而他家老爷生意做得那样大,没有官府的‘照拂’是不可能的。如今他们翻脸抢钱,作为无官无职的百姓,却也只能认栽。   三两官差搬起琉璃缸,竟是准备将那鱼妖也带回衙门去。   鱼妖在琉璃中游动,那浮面之水却像一道坚墙,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阻隔。透过清水,可见那鱼妖周身淤青,身体之上隐隐有勒痕。   “那妖怪是被欺负了吗?”邱凛凛震惊且不解。   先前她只见过妖魔欺负人,却从未见过人欺负妖魔。   “大抵是的。”陆威风素知豫光城人与妖共生,妖类大抵和善,却不曾想,这些和善之妖反而成了那些欲壑难填凡人的玩物。   邱凛凛不喜看到旁人被欺负,便手凝一道利气,打向琉璃缸。   “砰——”琉璃缸应声而碎,湖水倾泻而出,鱼妖亦是从中解脱了出来。   流水汤汤,鱼妖躺卧在琉璃碎片之上,割破了她细嫩的肌肤。她的上半身缓而生出鱼鳞,且幻作了一颗巨大的鱼头。   鱼妖化作了原身,变成了一条青黑的大鲤鱼,鳞片闪烁着流光。   为首的官差费力将地上的大鲤鱼捡起,面上笑容顿起。“将这成了精的鲤鱼吃了,怕是会生出神力。”   官差话音刚落,抓着大鲤鱼的手便僵硬住了。   “怎么回事?”官差惶恐,手上一滑,鱼妖重新跌落在地,而他的整只手掌之上皆缓缓生满了青黑的鱼鳞。   鱼妖恍然消失,且化作一缕青烟离开了。   陆威风见那官差模样,不由挑了挑眉尖。那官差用手碰了一下鱼妖,整只手就生满了鱼鳞。那刘豪绅全身都长满了鱼鳞,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呢?   鱼妖离开,邱凛凛与陆威风自觉无趣,便偷偷离开了刘府。   他们行于街路,却听见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神医黄芪。   大家都说神医黄芪窝藏了杀害刘豪绅的罪犯,智勇双全的林知府已经去无妄庄将黄芪和罪犯都拿住,且打入大牢了。   陆威风与邱凛凛闻言,万分难解。杀害刘豪绅的真凶,难道不是他们吗?那神医府上窝藏的罪犯又是谁?   不管那罪犯是谁,黄芪被捉拿,就意味着再无人医治荣央。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邱凛凛和陆威风当即就准备去劫狱。   大狱之中,段庭之、秦妙、荣央被关在了一处,而黄芪竟是被林知府提走,入了刑房。   幽暗的刑房之中,炭火灼灼,一张木架之上挂着各色刑具,令人望而生畏。   黄芪被捆在木柱上,林知府且从炭火之中取出烧红的烙铁,缓缓走到黄芪身前。   “黄芪神医您怎么就想不开,窝藏罪犯了呢?”林知府轻笑着,眼中却总露出些许狡黠。   “你有何证据?你们抓的那两个所谓的罪犯,昨日刚来豫光城,且昨夜一直待在我无妄庄没有出去,他们是怎样去杀人的?”黄芪质问林知府道。   林知府从衣襟中掏出一张认罪书,将其舒展,拍到了黄芪眼前。“只要你在这上面按下手印,这就成了证据。”   “你休想。”黄芪冷笑一声。“你找我的麻烦,是因为心虚吧?因为害怕我知道你的秘密,对吧?”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林知府闻言,眸光一紧。   “如果你没有秘密,后背就不会平白长出十颗怪异脓包。你造下的恶业,自然需要你自己承担后果。”黄芪并不知具体实情。但被妖鬼报复过的凡人,总是会生些怪异的病。林知府后背生脓,足以证明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知府沉下脸,竟是将手上的烙铁缓缓举高。   烙铁生红,光热灼人,林知府缓而放手,将烙铁按在黄芪的胸口之上。   “嗞嗞——”烙铁灼破他的衣衫,使焦黑的衣料与他血红的皮肤粘合,浑浊又骇人。半空之中,飘来几丝酸肉味。   此等刑罚,旁人看了也要疼上几分的,黄芪却是一声也没吭。   “还挺有骨气。不过怎么好呢,你这些骨气一点用的没有。明天城内就会传出消息,神医黄芪窝藏罪犯,签下认罪书,而后畏罪自杀。”林知府拿起一旁的剪刀,生生将黄芪的手指剪破,而后强行用他的血指印,在认罪书上留下一抹罪恶之印。   黄芪见此,眼中不由露出三分嘲笑。他个小小凡人,居然想要杀他?他为妖身,凡人的利器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   但黄芪心中也有许多无奈,他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却无法洗刷自己的冤屈。难道他真的要放弃在人世行医了吗?   林知府看着已然被签字画押的认罪书,面上不由浮出几许笑意。   正在林知府欣赏认罪书之时,邱凛凛与陆威风忽然凭空出现,且一个剑柄,将他打晕。   “神医,我们来救你了。”邱凛凛同他笑道,且上前给他解开绳索束缚。   “你们的同伴也被诬陷为杀人犯抓进来了,你们可曾去营救他们?”黄芪问道。   “你是说段庭之和秦妙?”陆威风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些人口中说的杀人者是他们两个倒霉蛋啊。”   陆威风轻笑,段庭之他二人这回也算是给他和邱凛凛背了个黑锅。   “但是,段司部他们不逃也就罢了,神医你是妖,有妖力,为什么也不跑呢?”邱凛凛问黄芪道。   ------------ 第90章 笑死,送人头   “你个妖类,遵这人世的法做什么?你别以为自己不会受凡人利器所伤,就能心安了。他们一旦发现你是妖,必定会用道法符咒对付你。”陆威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头。   “可我必须让豫光城的凡人知道,那些怪病不可怕,可以医好,人与妖共生也并不可怕。妖会报复,人也会报复,矛盾的关键,不在于是人还是妖,而在于是善还是恶。”黄芪言语急切。   邱凛凛闻言,缓然垂眸,将黄芪的话盘在脑中,琢磨许久。   “陆威风。”邱凛凛忽开口,喊了声陆威风的名字。   陆威风微微颔首,且小心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如果我要去认罪的话,应该怎么做?”邱凛凛抬头,神色严肃,不像是在说笑。   “明明是那个狗东西有罪,你不过是自保罢了,你认哪门子的罪。”陆威风情绪忽的激动。现在想想,他还真有些后悔,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狗东西千刀万剐了?   “只有这样才能给神医洗脱冤屈啊。而且,神医他不愿意逃狱,我愿意啊。”邱凛凛抬眼瞧了瞧四围砖土砌的牢墙,他们进来这么容易,出去应该也不难吧,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把墙推了便是。   陆威风闻言,蓦然有些呆滞。邱凛凛的意思,是要认罪,然后被打入大牢,然后再逃狱?   陆威风不由笑出声来。什么时候这丫头片子也变成法外狂徒了?   陆威风无奈摇首,而后走到黄芪身边去,捡起了地上的绳索,重新给黄芪捆了起来。   “神医啊,神医。你且等着吧。”陆威风拍了拍黄芪的肩膀。“待日后出去了,你可要好好再为医治荣央一事废些心力,若是事情办砸了,小心那丫头朝你哭鼻子。”   “无论有无今日之事,我都是会竭尽全力的。”黄芪回道。   陆威风闻此,再不多说什么,只拿出两道隐身符,贴在了他和邱凛凛的身上,大摇大摆地走出牢房了。   很多事情到了凡间,都会变得复杂很多。黄芪的事情就是个例子。   陆威风与邱凛凛走后不久,被打晕的林知府便悠悠转醒。   “有人劫狱!”林知府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挺起身子,大喊。   “林大人。”黄芪见此,无奈出声。   林知府闻声转头,且看向黄芪,面上流出两丝疑惑不解。刚刚好像是有人把他给打晕了,然后准备劫走黄芪的吧?可现在为何黄芪还好好的在此处?   “林大人,你气虚,晕倒了,赶紧出去找大夫瞧瞧吧。”黄芪同他说道。   林知府闻言,一头雾水,将信将疑,他背后却忽然疼痛了起来。   “嘶~”林知府转手抚摸自己的背部,总有凹凸之感。   这感觉,他真的分外熟悉。之前背上长脓包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难道那脓包复发了?   该死,难道这脓包真如黄芪所言,是因那件强盗案而起?   “大人,衙门外有人击鼓。”忽有一小衙差从牢门外而来,同林知府禀告道。   “知道了。”林知府拂袖,款步离开了大牢。   陆威风带着邱凛凛,来到了衙门外。   陆威风瞧了瞧那支巨大的红色羊皮鼓,而后拿起一旁的鼓槌,大力敲打着坚韧的羊皮鼓。   “咚咚咚——”鼓声震天。   正午的太阳毒辣,伴着令人烦躁的鼓音,不少百姓都被这震天响给吸引了过来。   那林知府在众百姓面前进入无妄庄,将‘窝藏罪犯’的黄芪带走,让所有事情都名正言顺。那他们也将这皮鼓敲得实响,把众百姓都吸引过来观看这场‘认罪’,让他没有耍赖的机会。以汝之道,还以汝身。   “哇,认罪好像挺好玩的。”邱凛凛看着那只不断发出声响的鼓,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不多久,衙门中就出来三两官差,将邱凛凛与陆威风挟进了公堂。   林知府大步坐入公案,惊拍醒木。   “威武——”   邱凛凛与陆威风听见‘威武’,依旧站在原地,也不下跪。   “堂下何人,至公堂,为何不跪?”林知府喝问道。   陆威风抬手掏了掏耳朵,并没有下跪的意思。   邱凛凛蹙了蹙眉头,那林知府污蔑司部与神医,不是什么好人,她可不愿意给他下跪。   邱凛凛从腰间拿出匕首,往公案上一丢,而后道:“那个姓刘的豪绅是我杀的,那匕首是凶器,你把我关起来吧。还有什么认罪书,你也拿给我,我画个押。”   林知府垂眸看向公案上的匕首,眉头微蹙。他从没见过有人认罪都认得如此嚣张。   “此案已了,主凶与帮凶都已经被本官打入大牢了,你们莫要扰乱公堂!”林知府将匕首拿起,而后掷到了邱凛凛脚下。其气势威武,似不想给他二人辩驳的机会。   “这匕首是不是凶器,拿去与刘豪绅身上的伤口比对一下便知晓了。而林大人你之前抓的所谓的主凶与帮凶,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犯了事吗?”陆威风抱起双臂,眼神锐利。   忽有一观堂的百姓从衣襟中掏出了一张通缉令,仔细瞧了瞧。   “诶,那两个人跟这通缉令上画的更像诶。林大人不会真的抓错人了吧?”那百姓说道。   “是啊,是啊。那黄芪神医也是冤枉的喽?”人群中开始切切私语。   “我觉得就应该是官老爷抓错人了。之前的两人是无辜的,黄芪神医也是无辜的。”   “我就说嘛,神医帮我们医了那么多病,没钱的百姓还都不收钱,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窝藏嫌犯呢。”   ……   林知府听得堂下交谈,又惊拍醒木,使众人安静。   “哪里来的小儿损坏本官声誉!本官今日所抓之人,就是刘豪绅一案的真凶。你二人信口雌黄,扮成通缉令上的罪犯来妖言惑众,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来人呐,给本官把人拿下!”林知府咬定青山不放松,嘴硬得很,竟是要将前来自首的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一起关进大牢。   陆威风与邱凛凛相视一眼,皆是不曾想到这位林知府的脸皮这样厚,这世人的悠悠众口可不是那么好堵住的。对这位林知府而言,黄芪他们被关在牢房等死,就这么重要吗?   三两官差上前,且将陆威风与邱凛凛二人擒住。   ------------ 第91章 冤种秦妙   半刻后,他二人便被打入了大牢。   牢中湿气重,又阴凉,盛产蛇虫鼠蚁。唯一可以取暖的东西,便是地上已然散乱的稻草席。   陆威风被锁进牢房之后,旋即蹲到地上,长叹了一口气。   “唉~”陆威风随意捡起地上的一根稻草,也不管那稻草究竟被什么东西攀爬过,径直就咬到了嘴里。“凡人果然最麻烦。我们进来好出去,黄芪和段庭之他们没有洗刷冤屈,肯定不愿意走。不然我们把他们打晕,然后扛走吧?”   “那黄芪神医日后肯定不能在豫光城立足了。”邱凛凛脑中顿然浮现出黄芪神医为难的神情。   她好像有一点点可以感受到黄芪神医的无奈了。   之前黄芪神医的那一番陈词,属实令人热血。三界共生,应该是件好事儿吧,不然梁晋叔叔和黄芪神医也不可能这样去维护。就连陆威风这个不喜约束的,也愿意为此暂且在黎城当了一段时间的妖官。   “那该怎么办?”陆威风此刻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他能救人,可耐不住人家不愿意跟他走啊。   “没有什么凡间的规矩,可以利用吗?”邱凛凛坐到陆威风身边,拖着小脑袋思考着。   “我们去认罪。”陆威风轻笑。“我们已经试过了,抵不过那林知府脸皮子厚。”   “我觉得,林知府死咬着黄芪神医和司部他们肯定是有原因的。”邱凛凛皱着小脸,放下手来,拨弄着地上稀疏散乱的稻草。   陆威风闻言,脑中顿然闪过之前在无妄庄遇见林知府和黄芪的情形。那时候黄芪是不是跟林知府提了什么重审强盗案?   难道是因为这个事儿?   “难道是因为什么强盗案吗?”邱凛凛也想到了那天在无妄庄的事情。   “嘶嘶嘶~”忽有一条黑蛇游到了邱凛凛脚边。   邱凛凛一把抓住黑蛇七寸,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端详。好像是只没什么毒性的蛇。   “也不知道荣央姐姐怎么样了。荣央姐姐还生着病呢。黄芪神医无法给她医治便罢了,偏偏这大牢里阴暗湿冷,还有蛇……”邱凛凛垂下头,举起手中的黑蛇,给它顺着木栏柱子的空隙扔了出去。   “我们从东边进牢房,一路上都没看见他们。他们应该被关在更西边儿。”陆威风嘴里说着话,心里却在盘算着邱凛凛刚刚说的‘利用凡间的规矩’。   林知府不让黄芪和段庭之他们出去,那就以凡间的规矩弄垮那个不让他们出去的林知府不就好了? 这衙门换个好说话的主儿,应该也不是很难吧。   思虑着,陆威风便从怀中掏出了几张黄符纸,而后便开始折起了小人儿。   “你干什么呢?”邱凛凛问他道。   “折纸啊。有兴趣吗?我教你。”陆威风微微挑眉,且朝邱凛凛抛了个媚眼。   邱凛凛见他用符咒折小人儿,便立即晓得他心里已有计划了。   西边牢房。   段庭之、秦妙与荣央且被关在一处。   荣央尚在昏迷,秦妙守在荣央身边,不时拿出帕子给她扇气。牢里闷,不像外边儿那样舒服,气流也不怎么通。段庭之坐在一旁,静坐沉思,仿佛是在想为自己洗脱冤屈的办法。   忽有一条小黑蛇从牢房外游来,柔柔软软地就游到了荣央手边。   秦妙见此,伸手就要将那小黑蛇逮住,她却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偷偷将那只伸出的手给收了回来,且瞥了眼一旁的段庭之。   她现在是个普通的柔弱小侍女,应该要害怕的吧。   “啊!蛇,蛇,蛇啊!”秦妙一手掐住段庭之的衣袖,一手指向了那条小黑蛇,而后立即抱住到了段庭之的胳膊。   秦妙双眼湿润,面目扭曲,真就像个被蛇吓到的小姑娘。   段庭之见此,就要抽出腰间宝刀,将黑蛇斩于刀下。他却手心一空,没摸着长刀。他这才想起,他们被打入大牢时,身上的利器都被没收了。   段庭之无奈,赤手空拳地钳住了黑蛇的七寸,而后将它丢了出去。黑蛇冰凉的体温残留在段庭之手心,段庭之心脏咯噔落了一下。   “嗯……”段庭之此前从未空手碰过这些脏污的蛇虫鼠蚁。他愣愣地看了眼自己刚刚抓蛇的手,而后默默用手攒住了自己衣角,擦拭了擦拭。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现在秦妙还抱着他的胳膊。   温软袭来,明玉幽幽。   段庭之小心将自己的胳膊抽出,而后红着脸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秦妙抿了抿双唇,欲言又止。   “咚咚咚——”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吃饭了。”两官差来到他们的牢房前,放了两碗饭进来。   放完饭之后,官差也不多做停留,立即便走开了。   秦妙走到牢房门旁,将那两碗饭端到了段庭之面前。这两碗饭不多,就三五口米和三五根青菜,隐隐的,还能闻见馊味儿。   不说段庭之了,这饭就是秦妙自己看了都嫌弃。   “公子,也不知我们要关上多久。这饭如果你愿意吃的话,还是吃吃吧。”秦妙的笑容僵硬。段庭之是凡人,长久不吃饭必然会死。可她是妖,不吃也无妨,只可惜她现在在装凡人,恐要跟段庭之‘共苦’了。   “叮铃咚隆——”对面的牢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段庭之抬眼望去,对面蓬头垢面的男人正吃饭吃得正香,让段庭之有点怀疑他们拿到的饭是不是一模一样的饭……   段庭之收回目光,接下了秦妙手中的馊饭。既然别人能吃得那样香,就说明这饭还是能吃的吧?   段庭之闭上双眼,旋即便将碗中的饭给扒进了嘴里。秦妙见此,也蹙着眉头将馊饭给噎了下去。这都什么事儿啊,她堂堂九命猫妖,哪里受过这样的憋屈?   饭后一个时辰,段庭之的脸色忽的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额间冒汗,润湿青丝,面色痛苦,且紧紧捂住了肚子。   “公子,你怎么了?”秦妙见他这般痛苦模样,不由偷偷握住了他的手腕,探查他的灵脉。   嗯……他好像是吃坏肚子了。   秦妙偷偷给了他一个白眼。   上回给他解妖毒,她损伤了自己的妖丹,上上回救他出火场,殒了她一条命,这回他生了病,恐还需她拯救。而且这货还不愿意帮她杀陆威风!   ------------ 第92章 小道长变得爱管闲事   段庭之肚子疼得瘫倒在地,双眼竟也缓然合闭。秦妙看着虚弱不已的段庭之,不由抬手,想要揍他一掌。   “啊——”段庭之捂着肚子,疼得直要打滚。   秦妙见此,伸出的手顿然停滞于空,面上且露出一副纠结愤恨的模样。一番思想斗争后,秦妙将手放下,只摸了摸段庭之的额头。   他的额头很烫。凡人果然脆弱,一碗馊饭就好像能要了他们的命!   秦妙转头看向对面牢房蓬头垢面的男人,那男人正仰着头呼呼大睡呢。那男人也吃了馊饭啊,怎就不见跟段庭之一般生病发烧?   果然还是这个世家小公子娇气,从小没吃过脏东西,这才被一碗馊饭给干倒。   秦妙握住段庭之的手腕,给他输了些许精气,让他能够少痛苦一些。   “噗——”一旁的荣央忽然开始抽搐。   秦妙大惊。可能是因为黄芪神医给她用的药停了,她现在才会出现这种反应。   秦妙立即放开段庭之的手腕,转而抓住了荣央的手腕,给她输了许多精气,才缓缓平下她的病情。   见着荣央渐渐平静,秦妙才松了一口气。   秦妙瞥了眼躺在一旁的段庭之,又看了眼身前的荣央,不由自嘲般一笑。   她本是来复仇的,怎变成来济世救人的了?以后也都喊她秦妙神医好了。   秦妙正入神,却忽有一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妙转头,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是我们。”陆威风与邱凛凛摘下额前隐身符,缓而现身。   邱凛凛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几只胡麻饼,塞给了秦妙。“牢房里给的饭都馊了,我们吃不下,便偷偷去外面买了些胡麻饼。你们也不要吃那些馊饭,会吃坏肚子的,吃这些胡麻饼就好了。”   “牢房里给的饭你们吃不下?什么意思?你们也被抓进来了?”秦妙一下子便听到了邱凛凛话中的重点。   “有那么一回事。”陆威风无奈笑道。   “可你们来得晚了些。公子已经吃了馊饭,并且吃坏肚子了。”秦妙瞧了眼一旁的段庭之,而后说道。   陆威风抓住他的手腕,探其灵脉,发现有一股精气在他身体中涌动,便知晓秦妙已经出手救了他了。   “荣央姐姐怎么样了?”邱凛凛最担心的,还是荣央。   “她今日未曾服用黄芪神医调制的药丸,状况不是很好。你们还需快些想办法,弄到药来。”秦妙回道。   邱凛凛点了点头,而后便拉住了陆威风,就要往牢房外走去。陆威风拿起隐身符,且又给他二人贴上。   之后,官差入牢房收空碗,且经过陆威风与邱凛凛二人的牢房。   牢房中的陆威风与邱凛凛身体僵硬,面色泛黄,他们沉默地坐在角落,活像两个傀儡皮影。   馊饭原封不动的放在牢房门口,官差见饭菜未动,且嗤笑一声。“都进大牢了,嘴还这么叼。我看你们还能坚持到几时,明日这碗饭还给你们吃。”   哼,饿不死你们。   陆威风和邱凛凛将用傀儡符折成的小人放在牢房中,李代桃僵。自己则出牢房自由行动。   他二人为了救治荣央,旋即跑到关押黄芪的地方,揭开了额前的隐身符。   黄芪还被捆在原处,只是相较之前,身上更添许多血疤。若他是个寻常人,怕早就被折磨致死了。   “这都是那个林知府打的?”邱凛凛走到黄芪身边儿去,面露忧伤。   “无妨,都是皮肉小伤,过两天便好了。”黄芪也不怕这些。只要不是法器,都伤不了他的性命。   “你这样都没死,那个姓林的,不多久就会怀疑你身份的。”陆威风说道。   黄芪笑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们是来给你们的同伴找药的吧?”   黄芪掐指算了算时间,荣央今日没有吃他配的药丸,现在的状况恐怕不好。   “没错。”邱凛凛立即回答道。   “割下我的手指。”黄芪抬首,同陆威风说道。   陆威风轻眨双眼,心下蓦然有些犹疑。   “你们不是要救你们的同伴吗?要救她的话,就听我的。”黄芪言语铿锵。   陆威风沉下眸子,而后拿起一旁木架之上的长刀,走近黄芪,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拇指。   在手指与他身体相离的那一刻,拇指血肉恍惚变为一片绿黄的叶子,飘飘而坠。   邱凛凛伸手将其接住,使其静静躺在了手心。   “将这片叶子放进她的口中,应能续上几日命。”黄芪说道。   邱凛凛看了眼黄芪被砍的手。他大拇指应在的地方,如今已被鲜血取代,血骨森森,渗人得很。   “你的手……”邱凛凛没办法不为他感到担忧。   “不妨事,一会儿便长出来了。”黄芪安慰她道。   “我想问问,那个林知府将你捉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之前说的强盗案?”陆威风问他正事。   “没错。先前豫光城郊出现一伙强盗,杀人放火,奸辱妇女,无恶不作。林知府将为首的十名强盗抓住了,并且砍下了他们的头颅,挂在了城墙之上,警示余党。”黄芪回道。“但此事过后,林知府背上生了十只脓疮,似为妖灵报复所致。所以我怀疑强盗案有冤,便提醒他重审此案。”   “你本是觉得此案有冤,好心提醒。可那林知府却心虚地将你诬陷捉拿……此案定然另有玄机,说不定这其中冤屈,就是那林知府所致。”邱凛凛垂头分析,竟是越想越气愤。   “他将你捉拿,便是害怕你知道些什么。他迟早都是会向你下手的,你真的不逃?”陆威风不放心地问黄芪道。   “他不敢真的杀我的。强盗案中的冤屈不除,林知府背上的脓包便一日不会完全消散,他杀了我,这世上便再无人可以医治他。”黄芪轻笑。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会查清强盗案。想办法把你们光明正大的弄出去。”陆威风同黄芪承诺道。   “从前不问世事的无劫道长,如今倒是真爱多管闲事啊。”陆威风腰间小葫芦出声调侃道。“你小心一些,有时候,人比妖魔要难对付多了。”   陆威风轻挑眉尖。他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若是不知道,从前也就不会不问世事了。   ------------ 第93章 无头鬼魂   陆威风与邱凛凛将黄芪手指幻成的药草送给了荣央后,便出了大牢。   二人来到豫光城外,他们入城时挂在城门上的十颗人头依旧悬挂在原处,只是如今已不再淌血。分外干瘪。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邱凛凛抬首看着城门上狰狞的人头,心间犯难。   “查强盗案,自然要从强盗下手。”陆威风从怀中掏出一纸符咒,其间符文奇特,邱凛凛竟是从没见他用过。   “这是什么符?”邱凛凛问道。   “问灵符。”陆威风说着,便将此符咒抛向半空,念动咒语。“气神引津,令我通真。”   只见那符咒顺然飘荡,萦绕于城门之上的人头,且徘徊许久。   “问灵符?你是想问问这些人的鬼魂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邱凛凛恍然有些明白了。   “这是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方式。不过他们的魂魄好像并不在这里。”   陆威风见那问灵符在城门之上徘徊不定许久,便驱动符咒,使其自然探寻。   符咒入城,直往东南方向而去,邱凛凛与陆威风跟着符咒游走,这一路的风景却是越看越熟悉。他们刚刚好像就是从这个方向去城门处的。   难道,这些人的鬼魂并不在自己的尸身处,而是在衙门吗?在衙门?他们不会是……一直跟在林知府身边吧?所以林知府的背上才会生出怪异的脓疮?   那脓疮非妖所种,而是鬼魂的报复?   陆威风与邱凛凛飞身上衙门的屋顶,且小心行走。他们跟着飘荡的符咒,竟是来到了林知府的书房厅堂。符咒停在林知府头顶之上,而后恍惚消散。   林知府正坐在书案前,不知在翻阅着什么卷籍。他五官紧蹙,额间冒汗,坐立不安,时不时便抬手去搔后背。   他的背啊,看起来痒极了。   “万法通灵。”陆威风开了一双阴阳眼,掀开屋顶瓦砾,俯身朝下看去。   邱凛凛见此,也凝神力于双目,低头看去。   十个无头鬼魂正站在林知府的身后。他们周身散着幽暗的气息,断落头颅的脖颈上挂着些许碎肉,鲜血模糊。想来他们行刑用的大刀并不锋利。   邱凛凛见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何等的冤屈使得这些人死了之后也不愿意早入轮回,而非要徘徊世间,费尽心机地去报复?   “啊~”本在搔痒的林知府忽然吃痛地叫了一声。   邱凛凛二人只见林知府背后的官服被霎时染红。怕是他已将脓包抓破。   林知府小心将外衣脱下,查看自己的伤情。   他身后的十只脓包已然幻成血包,亦是从乳黄之色变为了鲜血之红。   那只被他挠破的脓包正汩汩地流出鲜血,脓包渐而干瘪,鲜血却并未停止流动。   邱凛凛与陆威风猜想,如果林知府再不去医治,必定会鲜血流尽而亡。   恍惚间,林知府身后的无头魂魄竟是散出些许妖气,使得陆威风与邱凛凛歪头相视一眼。   妖气渐盛,林知府背后的伤口也越发扩大,血液的流动更是呈不可阻挡之势。   林知府面色蓦然煞白。他立即起身,直往牢房而去。估摸着是终于坐不住了,要去找黄芪救他。   陆威风放出一根金光灿灿的细弱法索,要勾来一只无头鬼魂,法索却疏忽失效,一如之前在亡灵运河见到恶灵一般。   邱凛凛夺过陆威风手中的法索,学着陆威风的模样,施术将其勾起。   “可以啊。”陆威风见邱凛凛学道法学得这样迅速,不由轻笑。   “嘿嘿。”邱凛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轻动手指,将房中的无头鬼魂给勾了一个上来。   谁知那十个无头鬼魂仿若已成了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邱凛凛只勾了一个,那十只却跟着一起跑了上来,蓦然便出现在他二人眼前。   二人震惊,不由朝后退了三两步。   “无意打搅。我们只是想帮你们解开冤屈。”陆威风扯动唇角,僵硬地笑了两声。   “是啊,你们就算报复死了林知府,也无法让天下人知晓你们的故事,但我们可以帮你们让一切真相大白。”邱凛凛附和道。   无头鬼魂闻言,缓而从背后伸出了自己的手。而他们的手中,正捧着自己的人头。   “你们真的要帮我们?”十只人头同时开口说话,画面诡异渗人。“你们有办法扳倒林知府?”   “扳倒……我们不可以,我们的同伴却可以。”陆威风如实说道。“我们中有一位赵大人,要到京都去做正四品官员,也算是比那林知府高一头,由他出面为你们平冤,应也算是名正言顺。”   虽然走人间的流程会复杂许多,但如今已是最好的选择了。谁让黄芪和段庭之那两人的性子犟得跟驴一样呢。   “你们说说都发生了什么吧。”邱凛凛说道。   “我们本是山中猎户。因城郊强盗盛行,深受其害。便报了官。林知府带头去城郊拿人,却被强盗们打败。也许是因为上面许下诺言,如果林知府破获强盗案,便使他升迁,他心急升迁之事,又没有能力抓捕强盗,便抓了我们充数,说我们就是那些无恶不作的强盗头头,并判与我们斩刑。”无头魂魄说道。   受害报案之人,竟被冤枉成加害者。岂不可笑又荒唐?   “那你们身上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陆威风问道。   “我们死后,想要报复林知府,且执念愈深,几要变为恶灵。山中兔妖感念我们冤屈,便借了些妖力给我们,让我们不需要变成恶灵,也可以报复那林知府。我们这才未曾入那恶灵之道。”无头鬼魂回答道。   “好的,我明白了。林知府冤枉你们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并可以为你们作证?”陆威风问道。   “他的幕僚知道。还有一个捕蛇人,那捕蛇人亲眼瞧见林知府败给强盗,而后使计将我们抓走。”无头魂魄回道。   “捕蛇人?”邱凛凛总觉得这三个字分外耳熟。   这捕蛇人是不是也去无妄庄找过黄芪神医医病?   “你们害过那捕蛇人吗?”邱凛凛问道。   “没有。”   ------------ 第94章 妖气渐浓   “没有。”十位无头鬼魂手中的头颅纷纷摇摆,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你们早升极乐吧,林知府一事交由我们便罢。”邱凛凛同他们道。   无头鬼魂闻言,面面相觑,且不知该不该相信邱凛凛。邱凛凛见他们犹疑,蓦然沉声。也是,她也没什么可让他们相信的。   陆威风见邱凛凛失落,淡然握住了她的手,而后同那十个无头鬼魂说道:“走也不走,你们自己看着办。逗留人间太久,免不了终要变成恶灵。”   陆威风话音落下,便立即带着邱凛凛离开了林知府书房屋顶。   二人飞入长风,耳边风声沥沥。   陆威风与邱凛凛从屋顶落下,立于实地,飞奔于衙门,寻找那位林知府的幕僚。他们今日在公堂上见过那幕僚一面,那幕僚约莫三四十岁,穿着清蓝布衣,两撇小胡子挂在鼻下,一把折扇执于手,好生威风。   幕僚此时正独自在陈籍所翻阅卷籍,陆威风与邱凛凛行至陈籍所门前,便瞧见了这幕僚。   二人相视一眼,邱凛凛便拔出了小匕首,飞身上前,将冰凉的刀尖抵在了那幕僚的脖子上。   幕僚一惊,顿然停下了手上翻阅卷籍的动作。   “你是谁?”那幕僚抬眼看向邱凛凛,此女貌美,气质清灵,眼底却总若有若无地现出些狠戾,让人心间生寒。   “她是谁?你还不配知道。”陆威风云淡风轻地走近陈籍所,从乾坤阴阳袋中掏出了一根拇指粗的麻绳,而后走到幕僚身前,轻笑着将他捆绑。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幕僚生咽了口口水,鬓边竟是淌下一滴汗。幕僚见着陆威风,又抬眼瞧了下邱凛凛,这才想起他今日在公堂上见过他二人。可他二人,不是已经被打入大牢了吗?   “强盗案的原委你都清楚吧?只要你愿意在公堂之上,将林知府的罪行都说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陆威风抬手拍了拍那幕僚肩膀上的灰,其双目盈着笑意,好似十分随和,那幕僚感受到的却只有危险。“如果你能提供些林知府作恶的证据,那就更好了。”   “少侠,女侠,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什么强盗案?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幕僚干笑两声,只装作风轻云淡。   “作证和殒命。两个里面选一个,你都不会选吗?”邱凛凛手心用力,竟是将手中匕首微微刺进了那幕僚的脖颈。   “啊~”那幕僚脖间一凉,而后便是温热血液流淌,将那寒凉取代。“你们若是敢杀我,必是会被再次打入大牢的。”   “你觉得我们怕吗?”陆威风轻笑。“你们关我们一次,我们就能逃出来一次。我们能逃出来一次,就能取你一次狗命。”   “当然,你若不想活,我也不勉强。”邱凛凛说着,手中刺着幕僚脖颈的匕首竟是更深了一分。   “啊~”其间生痛,幕僚再坚持不住,只得连声道:“我想活,我想活!”   邱凛凛闻此,这才将匕首收回,且轻轻将他脖子上的污血抹开。   幕僚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今日遇见的这两人,手段狠毒,不像善茬,怎么就管起强盗案了?   陆威风将麻绳系紧,而后便将他拎起,直往门外而去。   幕僚见出了陈籍所,想起他现在正身处衙门,便开口大喊道:“救——”   还未等他将话说出口,陆威风便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一样,捂住了他的嘴。   “哼,我就知道你贼心不死想求救。”陆威风轻言,而后放下了自己捂着他嘴的手。   邱凛凛再看见那幕僚的嘴时,其上已被贴了一张黄符。想来是陆威风刚刚给他贴上的。   陆威风与邱凛凛走角落小巷,将幕僚带回了客栈。   彼时赵甘塘正在客栈大堂徘徊转圈,他手上拿着一张通缉令,眉头皱得比山高。   梁晋和槐絮站在二层,静静地看着着急的赵甘塘。   赵甘塘见邱凛凛与陆威风绑了一个人回来,不禁花容失色。这客栈大堂人多眼杂,他们还正被通缉……他们这凶神恶煞,绑架人质的模样……也不知道避避。   赵甘塘见着他二人,且立即上前,将他们拉到了二层,推进了客房,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房门紧闭。   梁晋与槐絮站在房门外,似乎并不未陆威风和邱凛凛担心。大小的事情,他们心中应该都有底,而且,以他们的能力,怕是鲜少会受到欺负。   若有事情是他们实在兜不了底的,梁晋与槐絮再出面也不晚。   “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你们就被通缉了?你们绑来的人又是谁?”赵甘塘问他们道。通缉令上说他们杀了人,可邱凛凛和陆威风都不是那种闲得去乱杀人的性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定也是有缘由的。   “真羡慕赵大人你能活得如此安逸。”陆威风不由轻笑。他们都已经在大牢转过一圈儿了,赵甘塘这里还在关注通缉令的事。   “赵大人你冷静些,我慢慢讲给你听。”邱凛凛说着,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赵甘塘。   包括昨夜她被刘豪绅劫走,包括神医他们入狱,包括她与陆威风劫狱不成去自首……   “就是这么些个事。”陆威风见邱凛凛将话说完,抬手摸了摸身旁幕僚的下巴,且将他逗弄了逗弄。“此证人,赵大人你就先收着。我和凛凛一会儿再去找那捕蛇人。而后,赵大人你便去衙门好好显显官威。”   说着,陆威风与邱凛凛便又动身,准备去城郊小山。   赵甘塘看了眼动身的二人,又看了看一旁被符咒封住嘴巴的幕僚,一时恍惚。   邱凛凛二人出客栈。   天色忽暗,半空妖气萦绕,丝丝气息渐而浓郁。这豫光城的妖类众多,但平时他们都是以凡人的模样生存,能够隐藏妖气的妖怪,也都将妖气隐藏了。可现在,天边为何忽出现这般盛大的妖气?   是什么让豫光城中的妖类蠢蠢欲动了?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邱凛凛同陆威风说道。   “我也是。”陆威风轻回。   而每一回,他们的直觉都准得出奇。   ------------ 第95章 暴欲   邱凛凛与陆威风出城门,来到城郊。都说豫光城大部分捕蛇人都住在这附近。山风阵阵,绿叶漱漱作响,身旁流水冲触岩石,音如脆铃。   三两山民背着竹篓,手执蛇叉钳,正在山间捕蛇。   陆威风上前,拉住一捕蛇人,且问他道:“之前有个捕蛇人,头上长了一条蛇,而后去城内找黄芪神医医好了。你知道那个捕蛇人现在在哪儿,或者住在什么地方吗?”   捕蛇人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俊俏道士,先是露出狐疑目光,而后缓缓回道:“你说的是牛老三吧,他就住在前面那条小路上,第二间屋子,便是他家。”   这地界儿就这么大,谁家发生了什么,总也瞒不住。牛老三头上长蛇的事情早就传遍了。   大家都说是他捕蛇太多,得罪了蛇妖。可偏偏这一片的人家都是捕蛇人,独独只有他中了招……   “多谢。”陆威风随口道谢,而后便循着那捕蛇人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邱凛凛走在陆威风身旁,远远便瞧见了一排带着小院子的草木小屋。   二人走到牛老三院门前。其院门扉紧掩,院中无人,房里传来一阵‘咚咚砰砰’的声响,也不知是在干什么。   陆威风施术,将紧掩的门扉震开,却并未发出一丝响动。   二人上前,且将那房门推开。   “吱——”屋门轻启,现出内里光色。   “咚咚砰砰——”牛老三正站在茶桌前,背对着他们,好似全然不曾感觉到有人闯入了家门。   邱凛凛侧过头,眼神轻落在牛老三身前,微微瞥见茶桌上置着一张木案板,一条青黑的蛇尾在案板之上疯狂扭动,好似非常痛苦。   二人缓步走到牛老三侧身,终瞥见他身前全貌。   他一手紧攒着蛇七寸,一手拿着榔头,正将一根粗长的钉子往蛇头上钉,污血迸溅,蛇尾扭动成结,而后缓而平静,只微微摇动,尚存一口气息。   “咚咚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邱凛凛抬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竟替那条黑蛇感觉到了一丝眩晕。   牛老三拿起一旁的小刃,在蛇头的皮肉上划开一道深痕,而后伸手撕开蛇皮,顺着蛇头,一路将蛇皮撕扯而下,使其血肉模糊。   他手法残忍,面露诡笑,竟是享受其中。   邱凛凛震怒,掏出匕首,将匕首飞出,一刀刺透牛老三的手背,将他的手钉在了案板之上。   “啊啊啊——”牛老三惊叫,五指微动,双眼之中生疼出两滴泪来。   他转头看向邱凛凛,大喊道:“你是谁!你作什么!小心我去报官。”   陆威风听他此言,不由掏了掏耳朵。“你们这些人,没什么新意啊。”   陆威风上前,且将刺在他手背的匕首拔了出来。   “啊啊啊——”牛老三痛得将手捂住,瘫坐在地。他手背上鲜血从他另一只手指间渗出,缓然滴落在地。   陆威风将邱凛凛被血染污的匕首放到牛老三的衣角蹭了蹭,将其上的红血尽数拭去,这才将其收起,还给了邱凛凛。   “林知府抓捕山中猎民充当强盗一事,你是亲眼见过吧?”陆威风问他道。   “什么猎民?什么强盗?”牛老三别过眼神,不敢看向陆威风。那日林知府没打得过强盗,抓了山民充数,他确实就在暗处。   但他看到了林知府的秘密。知道秘密的人,通常活不长久。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那时候就在现场,并且看到了一切。   “那些猎民的鬼魂可都看见你在当场了啊。”陆威风轻笑道。“你若不想自己日后被鬼魂缠身,最好帮帮他们。”   “我可不怕鬼魂!蛇妖害我,我都能活下来,我还怕什么鬼魂!更何况,豫光城还有一位黄芪神医,什么怪病都能治。”牛老三并不怕陆威风口中的威胁。   俗话说得好,鬼都怕恶人。那他这个恶人,怕什么鬼啊?   “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陆威风拍了拍牛老三的脑袋。他头上的青黑蛇虽已被黄芪除去,但他天灵盖上的凹陷仍在。   “林知府害了猎民,现在还要害黄芪神医。若你袖手旁观,不去指认林知府,黄芪神医也终会被他害死。到时候,你再得什么怪病,就没人给你医治了。”邱凛凛同他说道。   牛老三闻言一愣,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害死黄芪神医,这事情,林知府怕是真干得出来。   但黄芪神医在豫光城的名声显赫,不仅深受凡人爱戴,还在妖类中有好名声。   动他?那林知府也真是不惧祸。不过黄芪神医终究是凡人,想来那些妖怪也不会因为一个异族之人,同豫光城的百姓大动干戈吧。   毕竟这人世,只有豫光城愿意让他们这些妖类光明正大的居住生活。他们感恩戴德还差不多。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将他绑了去便罢。”邱凛凛蹙额,面有怒气,只拉住陆威风的腰带,将他拉到自己身前,而后打开了他的乾坤阴阳袋,从里头摸出了一条银色法索,给那牛老三绑了起来。   “绑一个凡人,倒也没必要用我的法索……”陆威风轻舔嘴唇,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邱凛凛攒住法索,把那牛老三拎起,直往门外奔。   屋外阳光缓而下落,天青而泛紫。   豫光城之上,妖气盘旋,呈倾轧之势。   “怎么回事?豫光城的妖怪怎么还越发来劲儿了呢?”陆威风皱起眉头,转手摸了摸身后七星宝剑,他的宝剑,恐怕又要出鞘了。   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拉着牛老三,快步跑向豫光城门外。   那牛老三是为凡人,脚程太慢,陆威风着急,径直将人踢倒,抓着法索的一头,将他拖走。   天边雷电闪闪,山岳暗呜。   豫光城门之上,多了一颗人头。   此颗人头无血,面色活润,五官挺立,犹如生人。只是他面上道道黑色妖线,纵横渗人,让人望而生怖。   “那,是神医的头吗?”邱凛凛似乎可以感受到城门之上飘散而来的神医气息。   此前他总戴着面具,谁也不曾见过他的容颜,原是因为他的脸上遍布了妖线吗?   ------------ 第96章 傲慢之罪   林知府身后长了十只拳头大的血包,他不小心将血包挠破,其后竟是血流不止。他心中惊怕,便立即入豫光城大牢,寻得了神医黄芪。   黄芪彼时还被捆在木桩之上,其衣衫遍染血迹,身体上的伤痕却已然消了大半。他被陆威风砍下的指处,血肉重生,正一点一点地复原。   林知府大步走至黄芪身前,指着自己被血浸湿的背部衣衫,狠声问他道:“我的背是怎么回事!快给我医好!”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重查强盗一案,不然你身上的恶业是消不掉,背上的脓包也是无法消除的。”黄芪道。   林知府气恼上头,眼神顿然飘忽,看起来有些许慌张。   “你不是神医吗!”林知府愤恨道。“不就是几个脓包你也医不了?”   “之前你背上的脓包我不是都替你医好了吗?是你自己造下恶业,不知悔改……”   黄芪说着,林知府却忽然将他打断。   “你身上的伤……”林知府俯下头来,终注意到了黄芪身上异常恢复的伤口。林知府伸手扒开黄芪的衣襟,露出其细肉。   那光滑的皮肤,哪里像是刚接受过严刑拷打的?   林知府侧过脸,又见到黄芪的拇指正一点一点重新生长而出,面上不禁露出两丝震惊又诡异的笑容。   “神医你是妖啊?”林知府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嘲讽,些许不屑。“寄居在豫光城的妖怪居然转身一变,成了人人称羡的神医?真是可笑。”   “寄居?三界共生,世间万物也当由三界共有。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自己赚钱,努力过活,为何就是寄居了?”黄芪冷声一笑。   “妖就是妖,果真无耻!这人间土地,本来就是我们凡人一点一点开垦而出的!就是三界共生,也改变不了你们这些妖类肮脏的性子。”林知府抬手,立起食指,用力戳着黄芪的太阳穴,黄芪的脑袋却是巍然不动。   “肮脏?肮脏是你吧?我神医之名,也是我医好无数人所得。而我若不是妖,不通妖术,不在人间,不懂医术,那我便无法将二者融合,成为可医好诸多怪病的医者。”黄芪字字切齿,额上青筋竟是缓而暴起。   林知府见黄芪的脑袋巍然不动,且看了眼自己戳得生疼的手指,心下气恼。   “城中出现许多怪病,还不是因为你们妖类!”林知府同他争辩。   “明明是因为你们不仁不义,自造恶业!就算豫光城没有妖,你们也会被他人报复。”黄芪激愤,胸中总凝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与观念不同之人争辩,是这世上最磨人之事。   若不是他顾及三界共生,他也不会如履薄冰,刻苦钻研妖术与医术,只想调和两方之间的关系。他每日都厌弃那些凡人自造恶业,又害怕报复的妖类下手过重,害死凡人,让人与妖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   今日他见着林知府这般嘴脸,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此前所作的一切是否是真的有意义。   凡人从不知晓克制自己的贪欲、色欲、暴欲,不知悔改。他燃尽一生灯火,又能救那些欲壑难填之人几次?怪病好医,心病却难医。他医得好他们的身体,医得好他们追求欲望、厌弃妖类的思想吗?   黄芪瞪大着双眼,紧盯着林知府,发泄着心中不满。   林知府被他盯得很不舒服,竟是从一旁的木架之上拿起了一对铁钩,而后狠狠刺进了黄芪的双眼。   “啊——”黄芪一声惨叫,震彻整个牢房。   “花草、牲畜……本就是我们凡人掌心困锁之物,我们想摘便摘,想养就养,想杀就杀,别以为你们成了精怪,有了力量,修成了人的模样,就真的跟我们平起平坐了。我告诉你们,想都不要想!”   林知府俯身,拂过衣角,从履云鞋旁抽出了一把刻着符文的短刀。   豫光城妖魔众多,寻常百姓手中多少都有一些刻过符文的法器防身。   “哈哈哈哈——你们就是怕了,怕了那些本安于你们掌心之物成为了妖魔,拥有了力量,脱离了你们的掌控,将你们这些恶人尽数杀死!”黄芪忽然仰天大笑。   原来凡人厌弃妖魔,不过就是因为惧怕和嫉妒。哈哈哈哈。   “你这妖魔!”林知府情绪顿然失控,他恼羞成怒,抬手将短刀刺进黄芪的脖颈,而后用力旋动手掌,竟是将他的头与身割离半部。   “啊——”短刀之上,符文泛光,灼烧着黄芪的血肉,让他的血肉再无法复原。   “你杀了我,世上便再无人可医你的病,你就等死吧。”黄芪喉咙半开,双唇却依旧在动,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哼。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我才不信这偌大的豫光城,再没一个大夫医得了我的脓疮!”林知府将黄芪的人头全部割下。   此头无血,咕咚咕咚滚落在地,却是不染尘灰。   “哈哈哈哈——傲慢!”黄芪人头落地,口中依旧发着笑声。他这一生,仿若一段笑话。   他这一生,什么人都救了,依旧不得善终。究竟是他的问题,还是这世道的问题?   林知府见他笑得那样猖狂,举起短刀,用力将其刺进黄芪的天灵盖。   黄芪笑声顿然湮灭,再无生息。   “哈哈哈哈——”林知府大笑,将短刀收起,而后抬手解开了黄芪的兽脸面具。   他的脸,遍布黑色妖线,纵横如沟,真真就像个妖怪。   “来人呐。”林知府叫来狱中官差。“把‘黄芪神医’的头颅挂到城门上去,我要大家看看,这所谓的神医,是个什么妖怪样子。”   “是!”官差得令,抓住黄芪的发髻,将这可怖的头颅捡起,而后转身而去。   一旁牢房。   段庭之与秦妙正看顾着荣央。荣央却忽然睁开双眼,张开嘴巴,浑身抽搐。   “荣央!”段庭之见此,万分惊愕。   “奇怪,不是已经将凛凛他们拿来的叶子放进她口中了吗?不是说有了叶子,便暂时无事了吗?”秦妙伸手握住荣央的双手。   段庭之扼住荣央的双颊,查看她口中的药草叶子。   一缕黑气从荣央口中萦出,刚刚放进她口中的叶子竟是蓦然消失不见。   ------------ 第97章 金光沉而夜色涌   “荣央!你醒醒!”段庭之心感不安,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那药草叶子为何会变为妖魔秽物消失不见?   秦妙见荣央这般,只好冒险在段庭之面前偷偷握住她的手腕,往她的身体中输送精气。她的身体却在排斥秦妙为她输送的精气!若是连精气都续不了她的命……   邱凛凛与陆威风绑着牛老三到城门,看见黄芪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上之时,天色暗哑,瞬然入夜。   此夜无星,此夜无月,甚至没有一丝光点。   天边萦绕的妖气纷纷落入豫光城,化作妖魔原身。   “不好!”邱凛凛见群妖飞落于城,脑中便扫过一幅妖魔屠城的画面。   血液飞溅,染红夜空,在黑暗之中,映出血色光芒。人与妖纠葛厮杀,一瞬鼎沸,一瞬死寂。   邱凛凛飞身踏入豫光城,陆威风拖着那牛老三紧跟在后。   百妖行于黑夜,魔怪成伥,众行屠戮。   “他们是因为黄芪神医这样的吗?”邱凛凛看着眼前境况,双眼愣直,脑中飘忽,耳边风过却不闻其声。   “我就知道这群妖怪迟早会露出其狼子野心,侵占我们豫光城。”被陆威风拖进城的牛老三看着作乱的妖魔,嗤笑道。“人与妖,果然就不是一路!”   牛老三话音刚落,便有一蛇妖从天而降,压到他身上。蛇妖下半身现出原形,蛇皮生鳞,化为细密倒刺,且刺进了牛老三的身体。   “啊——”牛老三身前顿然出血,这一击,便销了他半条命。   “你先住手!”邱凛凛将蛇妖从牛老三的身上拉下,暂且将她阻止。“城中究竟发生什么了?你们这样,是因为什么?因为黄芪神医吗?”   “说好的三界共生,你们却擅自杀妖。还是一直替你们医病的妖!那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将豫光城的妖怪赶尽杀绝吗?”蛇妖只当邱凛凛与陆威风都是城中的百姓,便喝问道。   陆威风闻言,明白了大半。人与妖的关系本就紧张,黄芪之死就是豫光城中紧张爆发的一根导火线。   “你们先冷静一下。杀黄芪的,不是整座城的凡人,你们没必要屠城,揪出始作俑者便是。”陆威风同那蛇妖说道。“你们这样一闹,以后还想在人间待着吗?”   “杀了这些人,豫光城,我们自己住便是!多说无益,你们二人也给我拿命来!”蛇妖说着便要上前取陆威风性命。   陆威风无奈,召出法索,将蛇妖束缚。   法索光芒大开,竟是吸引来更多妖魔来攻击他们。   猪妖、狗精、树怪……也许是因为妖怪们感觉到了陆威风的力量,知晓一两个小妖无法将他抹杀,便聚集成团,要一起将他杀死。   “三界共生将破?”陆威风被重重包围。他看着眼前各异的妖怪,忽想起黎城那只花妖说的这句话。   如果豫光城的这场大战真的死伤惨重,并且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必定会成为人妖大战的滥觞。有了开始,便再难有结束。如果各处都有大战争端,三界共生,怕真的会被破坏。他可不想让那只花妖有一语成谶的机会。   “陆威风,我们下结界吧,暂且将凡人与这些妖魔隔开。”邱凛凛同陆威风说道。   “好。”陆威风解开乾坤阴阳袋。“豫光城阔大,其上又有妖力阻止,我们恐要亲手将阴阳杵扎进城边。”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分头行动。”邱凛凛道。   陆威风闻言,且从乾坤阴阳袋中拿出十数阴阳杵,将其中一半抛给了邱凛凛。   邱凛凛将阴阳杵接下,抱在了怀里。   “四象生八卦。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每卦两杵,我去下前四卦,你去后四卦。”陆威风说道。   “好。”邱凛凛应下,而后便往城东跑去。陆威风飞出金光法索,将周遭精怪拌住,而后不放心地看了眼邱凛凛的背影,转瞬,他定下心,飞奔去城西。   二人手心红线渐长,各至一端。   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他们的姻缘红线,在这黑夜之中,分外明亮。   邱凛凛跑至一段,忽被一只四眼野猪拦住去路。那野猪有她两个高,两只獠牙泛黄,露在唇外,凶神恶煞。   “我可没有时间跟你打架了!”邱凛凛瘪了瘪嘴,而后瞥了眼一旁屋宇的木柱,飞身而上,借力飞跃,径直从那四眼野猪的头顶飞过,而后翩然落地,继续朝城东而去。   二人如疾风,速比御剑。   梁晋与槐絮见天色大变,便带着赵甘塘和那幕僚,飞上了高阁。   他们站在高楼之上,观察境况,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料竟是众妖愤慨,要与豫光城的凡人撕破脸皮,争夺豫光城。   “这就是妖王大人口中的三界共生?”槐絮看着城下人妖撕扯,拼得你死我活,却仍淡然开口。   “我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不是三界共生的罪过。战争,源自傲慢与欲望。”梁晋沉声。   “可若三界界门关闭,人与妖井水不犯河水,这场战争本可避免。”槐絮说道。   “界门关闭?三界之门,不是没有紧闭过。可那是,所谓的‘妖祸人间’之事少过吗?你别忘了,界门之外,还有三界缝隙。界门大开,才是面对。紧闭界门,不过是逃避罢了。”梁晋说道。   “三界缝隙,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槐絮抬眸,其间坚定,如磐石不移。   梁晋闻言蹙眉。三界裂缝,她会解决?这千万年都填不平的缝隙,她要如何解决?   邱凛凛与陆威风将阴阳杵按阵法八卦插入豫光城边,十六道金光平地而起,直入天门。   二人凝力于手心,抬手将力量输入结界阵法。只是这范围太大,他二人要想完全发挥阵法作用,将这城中妖魔尽数封定在原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陆威风紧绷手背,调动周身血脉精力,凝于阵法,体内气息却倏忽紊乱。   “啊——”陆威风心口绞痛,他输入阵法的金光气息蓦然变成团团黑雾,黑雾中的气息竟是比城中妖魔还要浑浊上几分。   阵法大变,金光沉下,黑暗涌动,其力量却骤升不停。   ------------ 第98章 战争从来都是如此   “恶灵的力量。”邱凛凛站在城东,眼见着天边阵法中的恶灵气息渐渐深浓。“陆威风……”   邱凛凛的心脏跳得七上八下,这景况,是陆威风又疯魔了?邱凛凛看向手心红线,且循着红线的方向,朝陆威风飞奔而去。   阵法力量大升,城中妖魔皆被定在原处。邱凛凛一路而行,瞧见沿途妖魔被封停手,豫光城的百姓却并未停止‘反抗’。   百姓中有执法器者,径直将法器刺入妖魔心口,使它灰飞烟灭。   燃得烬红的飞灰漫天,随风落到邱凛凛身前。邱凛凛抬首,暗沉而下的灰尘落入她眼底,邱凛凛脚下蓦然僵硬,惊得愣在原地。   怎会如此?豫光城百姓挑起争端,豫光妖魔转而进攻,凡人力量微薄,继续打下去,无辜者必然遭殃殒命。她便和陆威风筑起法阵,将妖魔封停。可那些‘无辜者’却恍惚转变成为加害者,将小妖杀死?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出了问题吗?是她封锁了妖魔,害死了他们。这些妖魔中,或许有此前从未做过坏事的……   邱凛凛双目润湿,颤抖着抬起双手,结下‘九字护印’。   “镇。”邱凛凛消散三成神魂,使天边落下巨大清蓝印符,将城中凡人也尽数定身。   精魂消散,光霭萦绕于邱凛凛周身,邱凛凛的面色顿然煞白,脚下浮软,不由踉跄。   将城中凡人定身之后,邱凛凛这才重新起身,飞奔向陆威风。   陆威风双眸如曜石,周身黑气款款,他且面无表情。明明阵法已成,他手心散出的亡灵力量却依旧不停。   “陆威风!”邱凛凛大喊他的名字。   陆威风闻声,缓然放下双手,双眸竟也恢复如初。他看向邱凛凛,面上露出些许笑容。   邱凛凛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由衷的开心。   他在开心什么?开心自己以一人之力,完成了这样宏大的阵法吗?   陆威风走到邱凛凛身前,看清了她惨白的面庞,笑容微微凝滞。“你面色怎会如此?”   邱凛凛侧过脸,指了指四周被定住身的百姓,轻声回道:“我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大开杀戒。他们也不知怎么了,妖魔都停手了,他们还不停手。”   “战争本就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何况,豫光城中的百姓有那驱逐城中妖魔的想法,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威风一边回答邱凛凛的问题,一边握住了邱凛凛冰凉的双手,且往她的手心输送了些许精气。   温热气息袭入邱凛凛的经脉,她的面色竟是一瞬红润。   “你没事吗?”邱凛凛抬眸,小心看着陆威风的面庞。自在亡灵运河,恶灵袭入他身体,他已经是第二次现出恶灵的力量了。邱凛凛总担心,那些力量的来临,会不知不觉从陆威风的身体中带走些什么。   毕竟世间万物相和,有得必有失。   “我当然没事。”陆威风勾起唇角,笑得眉眼狭长。上一回他在物宝城,恶灵之力辅助他布下了杀阵,他的神智却被恶灵之力搅得混沌。这次行宏大法阵,恶灵之力再次出现,他的神智却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他好像越发能驾驭这股力量了。   陆威风如今竟是觉得他体内的恶灵之力并非‘阻碍’,而是使他如虎添翼的‘利器’,甚至产生了继续吸取恶灵入体的想法。   “你身体中刚刚出现的力量是怎么回事?”梁晋忽而从天而降,质问陆威风道。   陆威风修道百年,他有几斤几两,梁晋再清楚不过。此阵法可并非是陆威风可如此轻易便施展而出的。   陆威风见他沉脸质问,只嬉皮地笑笑。   槐絮拎着赵甘塘和幕僚从高阁飘然而下,落至梁晋身边,严声同梁晋说道:“能得此力量,都是造化,你不必如此在意。”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梁晋闻言,面色竟是更加难看。槐絮说必不如此在意,这反而让他更加在意。   “我能知道什么。”槐絮气质清冷,只给了梁晋一个白眼。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什么,也都不会告诉他的。   陆威风走至牛老三所在之处,将受了伤的他从地上拎起,且丢给了赵甘塘,而后又指了指衙门幕僚说道:“两个证人都给你了,扳倒林知府一事,你看着办便罢。”   赵甘塘点了点头,又怯生生看了看周围被定住的人与妖魔。“那他们……”   “闹事的妖魔我会暂且带回妖界管教。”梁晋沉声。事已至此,无论此战为何,他都得作此行动,也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如今三界共生脆弱易破,不得不小心维护。   “黄芪神医他真的死了吗?”一旁的邱凛凛低下头,面露担忧。若是黄芪死了,荣央姐姐怎么办?“陆威风,我们回牢狱吧。”   “行,那我们便暂且兵分三路。赵大人你去解决林知府,梁叔叔你去将各路妖魔带回,我和凛凛去看看狱中的情况。”陆威风说道。   众人商定,各奔东西。   梁晋和槐絮将赵甘塘以及另外两个凡人送到衙门,梁晋便转身要走。   槐絮依旧站在原地,颇有些死盯赵甘塘的意思。   梁晋且扼住她的手腕,说道:“你跟我一起回妖界。”   槐絮鄙夷,将梁晋上下打量,眸中傲气尽显。“为什么?”   “我可不放心你一直待在威风身边。”梁晋尚且不知她为何要跟着陆威风和赵甘塘。而且,槐絮为降雪神女。她是神,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神。她若是真存了心思害陆威风,陆威风根本就不会有还手之力。   “你带不走我。”槐絮冷声道。   梁晋不言语,扼住槐絮的手心却忽然生出百般妖刺,将槐絮的手腕紧紧缠住。   槐絮双眸瞳孔蓦然扩大,就要抽动手腕。   “别动,别伤了自己。你是神女不错,但我多少也是个妖王。我杀不死你,但牵制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梁晋冷声,眸中锐利。   槐絮沉声,低头看了眼手腕上交杂纠缠的枯黑妖刺,无奈放弃抵抗,要与梁晋同回妖界。   梁晋扼着槐絮的手腕,飞身而行,他凝力于手心,将城中被封定的妖魔尽数化为丝丝黑气收入掌中,而后施术幻身,带着槐絮来到了人与妖之界门。   ------------ 第99章 强弩之末   门外清风环绕,绿叶冰心,常伴花红。   门内寒意侵袭,有山无水,万径难觅人踪。   门外是红尘潇洒的人间,门内是蛮荒萧条的妖界。   槐絮一时难应这反差,手心微微发麻。妖界,那里是妖界吗?为何妖界与人、神二界这般不同?   “呵。”梁晋见槐絮这失神模样,不由冷声一笑。“从前执掌三界,身处神位的降雪神女,从没来过妖界吗?”   槐絮听得他话中讽刺意味,开口想要驳斥回去,声出喉头,却又哽噎。   妖界这般荒凉,难怪这妖王梁晋要维护三界共生,也难怪三界之门大开之前,常有妖类冒险穿过三界裂缝,于红尘祸乱。   邱凛凛与陆威风入牢狱,来到之前黄芪所在的牢房。   黄芪的无头尸体,直定定的立在牢房之中。他身上捆绑着的麻绳已然被松开,撇落在地,他却依旧在原处巍然不动。   他的衣衫染血,肉身上却再无一丝血迹,包括他被割开的脖颈。   邱凛凛想起,之前黄芪神医让他们割下他的手指,那手指离开他身体之后,便幻为了一叶药草。如今黄芪神医尸首分离,他的头颅缘何不曾同样幻为药草?   “神医的妖丹居然还未离体。”陆威风探查黄芪尸身,其妖丹仍在,只是气息微弱,黯淡无光。   “那,这是神医还有救的意思吗?”邱凛凛明眸,忽感雀跃。   “哀,莫大于心死。”陆威风微微抿唇,而后才缓而道:“无救。”   黄芪神医的头颅由法器所割开,妖丹却仍未离体,这就说明他彼时是有活下去的机会的,可他却放弃了这个微渺的机会。   缘何放弃?哀莫大于心死。陆威风脑中闪过黄芪之头颅挂在豫光城门处的画面,头颅之上纵横的妖线犹在眼前……   他作为妖类,成为人医,钻研医道,必然吃了不少苦头。他面上骇人的妖线怕就是因为寻医问道之时,以身试药所致。   只是如今神医已死,一切湮灭于风,陆威风的猜测已然得不到证实。   “不能救了?那荣央姐姐怎么办?”邱凛凛眼神蓦然飘忽,慌乱不堪。她且不知黄芪神医给他们的药草能让荣央撑几时,能等到他们寻找到下一个‘神医’吗?   邱凛凛转身,快步而去,径直奔向荣央所在的牢房。   荣央此时正不停抽搐,秦妙与段庭之扣着她的手脚,却仍不能让她停下。   “怎么会这样……”邱凛凛没想到荣央的病情发作得这样快。邱凛凛抬手凝力于手心,将牢房门前的铁链震开,而后立即跑到了荣央身边去。   邱凛凛握住荣央手心,往她的身体中灌入源源不断的精气,却仍得了个和秦妙一般的结果——荣央的身体排斥了她的施救。   邱凛凛慌神,眼中落下两滴泪,双手颤动不止。   陆威风上前,扼住荣央的下巴,查看内里药草,其中药草已然不见。   “没了,半个时辰之前就化作一团妖气消失不见了。”段庭之见此,便同陆威风道。   “是因为黄芪神医死了吗?”邱凛凛声音颤抖,她实在不想再失去一次朋友了。   黄芪神医死了?段庭之与秦妙闻言,皆是有如听得震天雷霆。   “黄芪,黄芪草。”陆威风猜出黄芪是为黄芪药草所化的妖精,此番他的一叶黄芪失去妖力,没了救人的功用,恐怕是因他死得有怨气。   偏偏这怨气无解。人与妖之间的敌视与相互轻蔑哪里能有办法解决呢?三界共生了百年,他们不还是这个狗样子。   荣央抽动不止,双目发白,唇色苍紫,已然进入末路穷途。   “不行,我不能让荣姐姐就这样离开。”邱凛凛收回手,而后结印。清蓝之光闪现,化为咒文,落于荣央印堂。   邱凛凛散神魂,分神寿,势要将荣央强留。   秦妙见此恍惚,不由抓住了邱凛凛的衣角。邱凛凛这般做……就像槐絮说的那般,强留的寿数,难得善果。若是不顺利,邱凛凛怕也要折进去。   陆威风忽然将邱凛凛双手扼住,打断了她的结印。   “人有生老病死,而你是……”神。“你的荣姐姐终究陪不了你万古千秋。”   “那我也不忍她这样死去。”若是她的荣姐姐是安然老死,而不是被她最信任的‘人’害死,邱凛凛也不会如此替她憋闷委屈。   邱凛凛残留在荣央额间的神魂似乎发挥了作用,荣央竟是暂且不再抽搐,甚至睁开了双眼,恢复了些神智。   “荣姐姐!”邱凛凛大喜。这样果然有用。   “凛凛。”荣央轻声喊了声‘凛凛’。“不要再救我了。”   邱凛凛闻言怔住。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荣姐姐自己也不愿让她相救?那所谓的、未来的、难以预料的‘难得善终’就那么重要吗?   “我手筋被割断,武功全废……本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荣央躺在草席之上,牢房石板地间的冰凉透过微薄的草席,是她通体寒凉,仿若一具死尸。   荣央眼角浸出一滴泪,她却强忍着,不让那滴泪水流落。   她家贫,父母双亡,又与她爱慕之人有缘无分,十数年来修习的武功也尽数被废……若是她死了,入地府重入轮回也挺好的。   “荣姐姐……”邱凛凛再忍不住汹涌泪意。   “荣央。”段庭之小心握住荣央的手掌,将她的小手包裹于自己的掌心。   荣央双眸微颤,冰凉的身体终感受到了一丝温度。从始至终,她的段司部都是她难以触及的温存。   段庭之眼中蓄泪,面露愧疚,眉头紧锁。“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本就是镇魔司小员,理应保护司部,哪里有司部你保护我的道理。”荣央轻笑,且安慰段庭之道:“在陪你去京都的路上死去,我没有怨恨的。你莫要愧疚了。”   秦妙见荣央这般说,心间竟也不由凄苦。   “秦妙,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司部和凛凛。”荣央抬眸,看向秦妙。司部在遇见秦妙之前,从未有过女人,更不用说将女人带回段府了。   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究竟是什么关系,荣央都觉得不重要了。秦妙这些日子以来,无微不至地照顾段庭之,她是看在眼里的。   秦妙受荣央嘱托,心间却蓦然发虚。   她是妖啊,是隐藏在他们身边,欺骗他们感情的妖啊!她如何受得荣央的嘱托?可怜荣央至此也不知她的身份……   ------------ 第100章 旱灾   秦妙见荣央已至强弩之末,再无多少时间可活,便同她点了点头。   秦妙告诉自己,当日在莫亭村,下雷阵杀她兄姐的主凶是陆威风,她日后虽未必能做到照顾好段庭之与邱凛凛,但他二人的命,秦妙愿顺荣央心意,不做索取。   神寿湮散,残留在荣央额间的最后一丝神魂也飘然成烟。荣央气绝,缓而闭上了双眼,那滴一直被匡在眸中的泪水,竟也生生被挤了下来。   段庭之手心的那团柔软再无气劲,仿若一条离开了水的小鱼。   段庭之攒着荣央的手,紧紧将其握住,却也留不住她的神魂。   “荣央……对不起。”段庭之垂下头,口中念念,一句‘对不起’,不知他说了几回。   “不行,不行!”邱凛凛见荣央失去生机,决眦落泪。“我不会让你死的!”   邱凛凛抬手结印,神寿而已,她失去多少都可以,只要荣姐姐能够回来。   陆威风见此,立即召出法索,将邱凛凛捆住,而后将她拉进怀中,紧紧困锁。   “邱凛凛!人各有命!生死难逃!你若还执迷不悟,要将荣央强留,最终她也未必会开心的。”陆威风紧紧抱着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双眼,不再让她去看荣央的尸体。   邱凛凛的面庞埋入陆威风的胸怀,细弱的哽咽使她的身体不时抽动,她这辈子都不曾这样失控过。   温热的眼泪浸染陆威风的衣襟,直透他的心脏所在之处。陆威风心间刺痛,不由抬手轻轻拍打邱凛凛的后背。   邱凛凛渐渐冷静,陆威风这才将她缓而放开。   邱凛凛泪落无声,清泪流落于土,此番却是未曾开出清蓝的花朵。   她再未发出声响,内心却有如波涛汹涌,暗动不止。   此时,赵甘塘从牢房外而来,被这遍处沉默与哀伤浸染,顿然怔在当场。   他抬眼看向已然气绝的荣央,又见众人默不作声,暗下抹泪,便心中了然。   “我们可以出去了。”赵甘塘轻声同他们道。   “林知府已经解决了?”陆威风也算是他们中‘心肠最为歹毒’之人,他解开了困锁邱凛凛的法索,且沉声问赵甘塘道。   “强盗一案天下大白,林知府横死在公堂,便身是血。”赵甘塘说道。“黄芪神医所受的冤屈也尽数解开。”   “只可惜,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晚了。”陆威风侧过脸,看了眼躺在冰冷牢房的荣央,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都怪我,若我当初不顾礼法,反抗林知府,将荣央与神医带走,他们也不会死。”段庭之心神俱衰,眼中哀怨愧疚。   “黄芪神医是妖,他若真的想走,无须你带。他就是不想逃避,才乖乖同林知府入了牢狱。这一切怎怪得你?”秦妙轻拍了拍段庭之的肩膀,多少给了些安慰。   其后周遭无声,又陷入万般寂静。   ……   他们将荣央的尸体带离了豫光城,葬在了山清水秀的地方。段庭之心中越发坚毅,他一定要平安地到达京都,平安地回来,平安地将他逝去的朋友们带回家乡。   而梁晋和槐絮入了妖界好几日都不曾回到人间,陆威风、邱凛凛等人只好先行继续赶路。   他们离开了豫光城,离开了成州,缓而往酉州而去。   阳光炙热,越发昌盛。众人行至山野,额间皆是冒出了层层细汗。此间山野叶黄花枯,土地干裂,马踏其上,扬起阵阵烟土。   邱凛凛解下马旁的羊皮水壶,将壶中的最后一口水倒进了嘴里,不消半刻功夫,这一口小水便在她的肚子里蒸发不见。   众人驾马,身上带的所有存水都消耗殆尽,人人的嗓子眼儿里都冒烟了,更别提他们胯下的马儿了。   马儿这一整日都未曾喝到水,已是疲软不堪,脚下虚浮。   “走了两天了,怎么一条小溪都见不着?”邱凛凛抬手抹了抹额间的汗水。她在山里,从没经历过这样炎热的天气,竟是有些昏沉。   “此处,怕是闹旱灾了。”段庭之看向天边那轮火毒的太阳,双眼皆被那刺眼的光芒扰得睁不开了。   他衣衫尽湿,浑身黏糊,不由开始想念此前的每一回沐浴。   “前面是酉州的方向。”陆威风抬眸看去,心中十分拒绝继续前行。“人间闹灾,乱象必然频出,我们不能绕个路吗?远一些也没关系。”   “轰隆隆——”天上忽飘来几朵乌云,笼罩于整个酉州石汝城上方。   微风拂来,送了些清爽。   “看来是快要下雨了。”段庭之见此,面上露出些许笑容。他们还算是幸运,一到这大旱之地,便遇上了甘霖。   陆威风撇了撇嘴,看来是不需要绕路了?   众人驱马,入了那石汝城。   城中百姓瘦骨嶙峋,眼窝深陷,他们见着乌云来临,纷纷拿着缸盆聚集于街路,面上皆是雀跃之笑容。   陆威风众人到了石汝城,也眼巴巴地看着天上的乌云,等待着雨水的来临。   “轰隆隆——”   天边又传来两声响雷,其后声落,且乌云散去,又露出了炙热的烈阳。   这天,居然只打雷不下雨?   邱凛凛深感自己被欺骗。   烈阳当空,大地焦灼,升腾的热气姣姣如海市蜃楼,映照扭曲着众人面前的景象。   “这……”陆威风扶额。他们现在离开石汝城,绕路走还来得及吗?   街路边的百姓见乌云退散,滴雨未落,眼中闪过万般绝望。   石汝城已经好久都没有下过雨了,城内外的湖泊也都干涸了,庄稼又无收……这天神,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   “石汝城这个季节,不该有如此大的太阳吧。”段庭之小声嘀咕道。   “确实不该。”陆威风轻轻摇首。数年前,他曾云游到此地,并在此生活过几年。石汝城四季如春,冬暖夏凉,是个定居好地方。   “不该?既然不该,又为何会这样?”邱凛凛渴得嗓子眼冒烟,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些。   陆威风与段庭之闻言沉默,他们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众人正挠头思虑,就恍惚感受到了阵阵炙热的目光。   街路边的百姓不知为何,忽然虎视眈眈地盯住了他们。   ------------ 第101章 心中知情,便知惧怕   他们喉结滚动,面露饥渴,看着邱凛凛众人的眼神中精光闪现,充斥着渴望。   邱凛凛五人与石汝城瘦骨嶙峋的百姓全然不同,他们的身材修短相宜,面色红润,青紫血管中涌动着的暗流,在嫩白的肤质之下显得更加勾人。   “他们好似想把我们生吞活剥了。”陆威风半挑眉尖,嘴角却微有抽搐。   “如果我们不解决此间大旱,怕是难以活着走出去。”段庭之轻声说道。人饿了、渴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而且,如果没有水,他们也不可能有力气活着走出旱地。   邱凛凛看着四处紧盯着他们的凡人,心间微颤,且驾着马,小心后退了一步。   四处百姓亦是小心上前,面露凶光。邱凛凛不能理解,为何这些看起来瘦弱无力的人,眼神是那样凶狠。   “先跑为上。”陆威风说着,便拔出身后桃木剑,紧拥身前邱凛凛,用那桃木剑击打马儿的臀部。   鬃马朝天嘶鸣一声,而后竟是快步而去,长奔于石汝城街路。   段庭之见此,也立即挥鞭扬绳,驾着马车追上。   可怜坐在马车内的秦妙与段庭之二人,万分颠簸,头晕目眩。   街路上的百姓无力追逐,只能眼看着陆威风、邱凛凛五人扬长而去。   五人行至偏僻处,得一破庙。其间蛛网密结,破损不堪,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四周无人。   众人下马,将马车与鬃马系在门前,而后便走入了破庙避暑。屋中瓦砾遮挡住了阳光,但还是万分酷热。   人与马皆许久不曾饮水,都病恹恹的模样。   赵甘塘半躺在破庙地上,也难顾什么文人形象了。他大口喘着气,炙热的气息几要闷得让他窒息。段庭之坐到他身边,把弄着手中已然空荡荡的羊皮水壶。   秦妙见他们这样煎熬,便也学着他们的模样,瘫坐在地,装作无力。   “此间异象,应是有神魔作祟。”陆威风说道。   “既遇妖魔,必然要将其降服。”段庭之回道。   “你自己先活着再说吧。”陆威风看着段庭之那半死模样,不由轻笑。他和邱凛凛、秦妙都还好说,他们不是修道辟谷之人,便是妖神之体,虽是难受了些,但也不至于死。可段庭之和赵甘塘这两个凡人可就不一样了,长时间不给他们水喝,他们是会死的。   “可我不想降妖除魔了。”邱凛凛立在一旁,小声嘀咕着。人世尚难,她还未曾有分辨妖之善恶的能力,要是她再随意动手,像在豫光城一般,害死许多凡人与妖魔,又该当如何?   陆威风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段庭之和赵甘塘,深感其二人累赘。若换做他独自云游之时,他便御一把七星宝剑,双手拂拂灰尘,撒手不管这人间事,顾自离开这石汝城了。   “陆道长可有办法找到那作乱的妖魔?”段庭之抬首问陆威风道。   陆威风轻眨眼,无奈瘪嘴。他明明说的是‘神魔’,到了段庭之口中,总会变成‘妖魔’。   “我能有什么办法。”陆威风耸了耸肩。可致天下大旱的神魔,力量必然不容小觑,他‘小小’一道士,能有什么办法?   “要是梁叔叔和槐絮姐姐在就好了,他们一定有办法。”邱凛凛说道。   “问问他们便是。”陆威风说着便从手心唤出一只灵蝶。“再不济,在附近找点水源也是好的。”   陆威风将灵蝶飞出,使它去妖界寻梁晋。   灵蝶离开之后,陆威风便走出破庙,抽出桃木剑,施术挖土,想要在院中钻出一口井来。   邱凛凛拖着下巴坐在门前,眼见那尘土飞扬,木剑金闪。   眼见那泉水忽现,而又被天上烈阳瞬然蒸发。   “真是奇怪,这泉水怎消失得这样快?”邱凛凛生疑,这烈阳‘吸’水的速度,该当将他们所有人都蒸成人干儿了。   “呼——”陆威风吃了许多力气在地上挖了一条深长道儿,却只能任由清冽的泉水消失在自己眼前,想到此处,陆威风不禁深叹了一口气。   “嘶——”门前马儿嘶鸣,声音痛苦又凄惨。   邱凛凛闻声,立即站起,跑出了破庙。   不知从哪儿凭空出现了三个半大小孩儿,他们手执尖利的石头,正在划破门前马儿的皮肉。   石尖一深一浅地刺入,旋而下划,使马儿的皮肉破损,而后滋滋地冒出血液来。   那三个半大的小孩儿,一见着血液冒出,便立即将嘴迎了上去,接那红血。   血液流进他们的嘴巴里,夹杂着马儿的毛发,他们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餍足。   “嘶——”马儿疼得翘起后蹄,将最后头的半大孩子踢到了一边儿去。   “啊——呕——”那男孩儿痛叫一声,而后便呕了一口血出来,他那本就沾着血液的嘴唇竟变得更加鲜红,且分不清他嘴上的,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马儿的血。   邱凛凛见此,立即上前将另外两个男孩儿拉开。   “你们做什么?”邱凛凛轻拍了拍马背,使焦躁的马儿微微安静了下来,而后便转头质问那两个男孩儿道。   “渴。”男孩儿们的嘴唇干燥,翘起干皮,眼窝深陷,身上穿的衣服被他们撕扯得只剩下几片碎布。   邱凛凛依稀可看见他们露出碎布之外,嶙峋如高山沟壑的肋骨。   邱凛凛将一旁被马儿踢倒的男孩儿扶起,那男孩儿却两眼一黑,喷出了一口长血,染红邱凛凛嫩黄的衣衫,且倒在了她怀里,而后竟是‘长睡不醒’。   邱凛凛微愣,她抓着男孩儿的手腕,指间已然探不到他的脉搏。   这男孩儿,已被马儿踢死了?   一旁的另外两个男孩儿见着邱凛凛怀中的男孩儿已死,不由上前,把他从邱凛凛的怀里抢走。   陆威风快步走到邱凛凛身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与那几个男孩儿隔开了一段距离。   那两个男孩儿拿出尖利的石头,划割着他们同伴的尸体,俯身吮吸着那干瘪身体中流出的稀疏血液。   邱凛凛心惊,不知为何,竟觉得可怕。   明明从前,她就是见着蛇妖侵蚀残破腐败的尸身,也不畏惧的。   ------------ 第102章 秃头神女像   正在邱凛凛失神之时,灵蝶从天外飞来,想是梁叔叔给了回信。   陆威风接过灵蝶,看读其中信言。“槐絮说,石汝城外不远又一子午谷,谷底封存着一颗降雪神珠,威风小侄你可去子午谷谷底取降雪神珠,神珠属水,可解旱灾。妖界横生变故,我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回去。”   “槐絮姐姐和梁叔叔果然有办法。”邱凛凛见信,心下稍安。   “他们比我们多活了许多年,要是知道的再没我们多,那他们颜面何存啊?”陆威风轻轻摇首,而后面上笑意缓然凝滞,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不知那妖界横生变故,是何变故……”   陆威风突然还有些担心梁晋。   可惜,担心了也没用。若是发生了连梁晋都解决不了的事端,他个小小道士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威风回到破庙,就要跟段庭之他们说一声,而后便准备去子午谷取降雪珠。   邱凛凛走到马儿和马车前,将马绳解开,且将马儿牵到了破庙的院中去,而后将破庙之门紧紧关上,抬手在门上下了一道禁制。   这样,就算再来些凡人百姓,他们也没办法进来。   “梁叔叔说子午谷降雪珠可解大旱,我去取一趟,你们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我很快就回来。”陆威风同段庭之他们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段庭之支起身子,眉间闪过些许坚毅。   “司部,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我跟陆威风一起去。”邱凛凛说道。   “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够了。你也得留下来保护你的好司部不是?”陆威风不想带着邱凛凛一起走。子午谷情况不明。但若是降雪神珠封印着那等神物,子午谷必然不是个好对付的地方。   邱凛凛留在这里,就算突然有凡人来袭,她也能自保,总好过跟他一起去子午谷冒险。   “我哪里用得着凛凛保护?”段庭之轻蹙眉头,嘴硬道。   “我已经在破庙下了禁制了,他们进不来的。”邱凛凛才不愿让陆威风自己一个人过去。   她自入红尘以来,从未跟陆威风分别过多远,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   陆威风沉声,知晓自己拗不过邱凛凛,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御风起剑,跃身而上。   邱凛凛见此,亦是踏上了他的七星宝剑。   陆威风合手,准备行剑,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了一旁的秦妙。秦妙是妖,常伴段庭之左右,想害他,想救他,都是一念之间的事。陆威风轻蹙双眼,沉默半刻,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抬手御剑,离开了破庙。   秦妙见陆威风狐疑的眼神,轻勾嘴角,心中知晓那陆威风是有些拿不定她的脾性了。想到此处,秦妙便有些喜悦,他之前那般高傲地不将她戳穿,将她留在他们身边,现在终于不安了。   陆威风与邱凛凛走后,破庙里便只剩下段庭之、秦妙与赵甘塘三人。   他们三人席地而坐,能不动便不动,保持着体力。毕竟谁也不知道陆威风与邱凛凛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周遭无风,甚是容易让人烦躁。   秦妙坐在原处,身子却倏忽一抖,她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秦妙转过脸,看向身后的神像。此中神像之上盖满了灰尘,蜘网密布,秦妙看不清那神像的衣着,更看不清它的眉眼。破损又无香火的庙宇,总让人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入这破庙也有些时辰了,却还不知这破庙中本供奉的是何等神佛呢。   秦妙起身,走到香案前,抽下了香案上铺着的暗哑红布,而后爬上了香案,就要去擦那座被尘封已久的神像。   “秦妙,你做什么?”段庭之眼见秦妙万般动作,不由开口问她。   “公子你不好奇这里本来供奉着什么神仙吗?”秦妙侧过头反问他道。   段庭之一时间竟被问住。他起身,且走到了秦妙身边。   段庭之低眸,看了眼秦妙脚下的木质香案。此桌年久,隐隐可看见桌腿有虫蛀的迹象。她这样站在香案上,不怕摔了?   “我不好奇。”段庭之嘴硬。“你先下来,这香案不牢固。”   “无妨。”秦妙转过头,伸手用沾满了尘灰的红布擦拭着身前的神像。   蛛网落而尘土尽,沧桑之下的神像缓而现出真正模样。这是应该是一尊着青衣的女神像。   此神像光着头,但五官柔美,唇若点珠,天姿掩霭。   没有头发的神女?是何来历?秦妙怎的从未听说过?   神像双眸忧伤,似要滴出泪来,秦妙一时盯得入了神。湿眸如潭,幽深摄人。   秦妙脚下一软,垂垂欲跌。段庭之多想不了什么,本能地迎上前去,将秦妙接住。   秦妙幽然落进段庭之的怀抱,眼前却似染了一层迷雾,仿在梦中。   “秦妙?”段庭之见她神情不对,便立即将她抱下,轻轻拍打着她的面颊。   “那香案腿儿也没断啊。”赵甘塘坐在一旁,疲惫地合闭着眼皮,且不知秦妙是如何跌倒的。   秦妙蓦然回过神,双眼神采恢复如初。她彼时正躺在段庭之的怀抱之中,周身的温度愈发滚烫。   秦妙起身,本能地将段庭之推开。   段庭之微惊,秦妙……推开了他?段庭之蹙额,狐疑地打量了一眼秦妙。   秦妙缓而镇定,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这破庙中供奉的神像还真是稀奇啊,我此前从未见过呢。”   段庭之闻言,转过头看向那神女像。这神像,确实稀奇。   话说槐絮与梁晋正在妖界。   梁晋在处理群妖之事,槐絮便得空独自在妖山冥思。   忽有一灵蝶飞入妖山,槐絮感受到灵蝶气息,抬手将那灵蝶截获。   此灵蝶之上,正承载着陆威风要告知梁晋的关于石汝城大旱一事的消息。   槐絮得知此事,神色一变。终于是时候了吗?   槐絮学着梁晋的口气,且给陆威风回了信,让他去子午谷找降雪神珠。   槐絮回完信之后,便立即将灵蝶遣回了人间。   梁晋处理完妖魔,姗姗来迟,总觉槐絮神色有异,便问她道:“刚刚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能发生什么事?没有。”槐絮否认。   ------------ 第103章 白日如夜   “槐絮姑娘此前从未来过妖界,此番就让我带你好好瞧瞧这妖界光景?”梁晋已然将带回的妖魔关进了妖界炼狱受罚。事结之后,他本该去人间找陆威风。   但梁晋见槐絮那般在意赵甘塘和陆威风,不禁生了将她扣押在妖界,不让她再接触他二人的心思。   “好啊。”槐絮淡然应下。   梁晋闻言微惊,不由得一愣。他还以为槐絮会一口拒绝……真是奇怪。梁晋见槐絮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间反倒不安了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中了她的圈套。   “怎么?妖王大人后悔了?”槐絮出言激损。   梁晋默然。   槐絮见此,亦不言语,只翩然转身,游于妖山之间。   邱凛凛与陆威风一同御剑至子午谷。   此谷花盈草秀,站在谷顶便可瞥见谷底悠长涌动的溪水,艳红的果实点缀于青谷,使其一派梦幻幽然之象,与那大旱干涸的石汝城全然不同。   邱凛凛看着谷底长溪和水润润的红色野果,不由馋得咽了咽口水。口干舌燥之后,看什么都解渴。   “想吃?”陆威风瞧她模样,旋即抬手施术,撷取谷底三两野果于手中,丢给了邱凛凛。   邱凛凛不客气地接下。这红色野果一只有半个手掌大,通体红润,微泛柔光,圆圆滚滚,看起来甚是可口。   邱凛凛张口咬下果肉,大口咀嚼。   鲜嫩的果汁蓦然爆开,盈满邱凛凛嘴巴。   “哇~”邱凛凛不禁发出一声惊叹,而后分了一只红果给陆威风, “这个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陆威风看她这好吃到不值钱的样子,不禁也有些馋了起来,且好奇那红果是什么味道。   陆威风将邱凛凛给的红果子塞进嘴里,咀嚼出汁,竟是果肉软糯,鲜甜无比。真不是陆威风没见过世面,而是这红果真好吃得不似人间物,王母娘娘的仙桃也就不过如此了?   邱凛凛顺着山谷而下,一边啃着手中的红果,一边嘟囔道:“我多摘些回去给司部他们吃。”   陆威风深以为然,他不允许段庭之他们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陆威风跟上邱凛凛的步子,且解下了腰间的乾坤阴阳袋,势要用红果将自己的阴阳袋装满。   二人步履不停,轻而迅速,却仍惊起草中萤火。   白日绿萤纷飞,久驱不散,竟是比夜中飞萤更加清幽。   谷底一颗巨大的红果树,约莫五人高,其枝繁叶茂,果红如烛灯。明盛。   “哇。”邱凛凛看着谷底这颗最大的红果树,不禁抬手施术,要将其上的果子摘下。她手心力量凝而不发,竟是失了效用。   “嗯?”邱凛凛低头瞧了瞧掌心,蹙起了眉心。   陆威风见此,亦抬手施术,那树上的果子依旧是巍然不动。   明明刚刚在山顶时,术法还有用的。   不过,这子午谷底是封印神物的地方,入了此处,使不出法术,应也是正常。   “既然如此,那就用老法子好了。”邱凛凛在山中时,常与阿爹阿爷一起爬树摘果,她这一身本事,如今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邱凛凛走到树下,从树根开始,缓而攀爬向上。   陆威风剑眉轻挑,挠了挠额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邱凛凛坐到枝干上,而后便开始将这红果树枝丫上诱人的果子一个个摘下。   邱凛凛摘一个,便扔一个给陆威风,陆威风将它们齐齐丢进了乾坤阴阳袋里。   邱凛凛摘了数十个红果之后,才缓然罢手。她坐在繁叶之间,低头看向陆威风,“我要下去了,你且接着我。”   “你要直接跳下来?”陆威风眼神微滞,有些措手不及。   “嗯。”邱凛凛轻轻应了声,而后便毫不犹豫地从高树之上一跃而下。   陆威风眼瞧她从天而降,于清风中落下,且僵起身子,伸出了双臂。   “呼——”陆威风直直将邱凛凛接住,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丫头片子也是信任他,竟敢毫不犹豫地从三丈高的树上跳下来,这要是他万一没接住呢?   邱凛凛搂住陆威风的脖子,朝他嫣然一笑,此笑中却总带些子傻气。   陆威风瞧着她清红诱人,看起来比树上红果儿还要透亮的小脸,心脏仿若停了两拍。   短暂的寂静之后,陆威风的心脏开始狂跳,连带着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热血的温度透过肌肤,使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炙热与滚烫之中。   真真好不寻常……   “咳咳。”邱凛凛面上的笑容忽滞,脸色霎时变得火红。   她心里好痒啊。   邱凛凛抬眼,且撞上陆威风情迷的双眸,竟是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分外勾人。   她眼前迷蒙,脑中更是不清醒。   邱凛凛缓而垂眸,将眼光落在陆威风的红唇之上。遥想那夜在客栈,陆威风将她抱在怀里,啄磨撕扯,耳鬓消磨……   “我,我可以亲你吗?”邱凛凛不知怎的,半晌竟是憋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陆威风闻言,喉结倏忽滚动,眼中似有一团欲火在烧。   陆威风抱着邱凛凛的双手,不由深了几分力。这几分力道里,多少带了些克制。   可他的身体却越发难耐……甚至慢慢有些不受控了。   红果?是他们吃的红果有问题?陆威风想冷静下来思考,其心中情意却是绵绵不尽,将他的理智之山摧毁崩陷。   邱凛凛见陆威风眸光闪闪,久而不语,心间急躁,便恍惚抬首,吻住了陆威风的嘴唇。   红果树根蓦然延伸,枯褐的长枝幽然幻为片片巨大的血红花瓣,攀而向上,竟是将整棵红果树都包裹。连带着树下的陆威风与邱凛凛,都被裹进了这墨黑,唯有点点红烛光的世界里。   邱凛凛轻柔温润的唇触碰着他,陆威风心潮汹涌成灾,一切高筑起的城池都倾然倒塌。   陆威风回吻,其间辗转,千万般不得餍足。   于是,二人倾倒,陆威风伸手解开她的衣带,褪去她的薄衫,轻抚玉肌……   无所不至。   红果泛出烛光,如新婚房中龙凤烛台燃燃,又如世间男女皆挣脱不得的欲望禁果。   ------------ 第104章 蒸笼   段庭之、秦妙、赵甘塘三人半躺在破庙中,屋中如蒸笼,竟是突然变得比外头还要闷热。   秦妙强支起身子,感到些许不寻常。她是妖,这般温度于她而言,应该不至让她这般半死不活。可如今……   段庭之与赵甘塘已然被热得瘫倒,他们双目紧闭,大颗的汗珠顺着他们的鼻翼,滴落于地,瞬间蒸发,散出些许萦萦白气。   秦妙站起,走出破庙,身子竟是轻了一些,感觉到了一丝凉快?秦妙抬首,看向天边烈阳。烈阳依旧当空,不减半分光芒。那为何刚刚还比外头凉快的破庙,现在就热得如蒸笼一般了呢?   秦妙踉跄走回屋中,俯身拍了拍段庭之与赵甘塘。   “公子,赵大人,你们快醒醒。我们还是出去吧,这屋里不对劲。”   段庭之与赵甘塘朦胧中睁眼,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再不出去,我们怕是要被蒸熟了。”秦妙大口喘着粗气,说的每一句话都分外吃力。   段庭之和赵甘塘则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虚弱地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且往屋外走去。   他们一出屋,便感受到了屋内外的不同,面上都露出些不解来。   那屋里怎么比外头还热了?   “凛凛他们也不知顺不顺利。”秦妙蓦然有些欲哭无泪。她不过就是来报个仇,怎的让自己吃尽了苦头?   “他们……要是再晚些来……我就撑不住了……”赵甘塘说着,便软塌塌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在没有水的情况下能撑个两三日,现在看来,他至多撑个一天,就要命丧黄泉了。   三人刚喘了一口气,身后汩汩热流便又涌来,将他们脚下的青石板都烤得发烟。   赵甘塘坐在地上的屁股一瞬滚烫,使得他没什么力气,也惊得跳了起来。   “好烫!好烫!”赵甘塘哭着脸,身体里却没什么水分能变成眼泪流出。   段庭之低头,看向脚下。好生奇怪啊,就好像有什么人藏在他们脚下的土地里,摧薪拉柴,煽风点火,要将他们烤成乳猪,片成香肉一样。   说是没有妖魔作祟,他是不信的。   只是这周遭,并无妖气。也可能是他热傻了,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了。   秦妙心里却清楚,这四周无她的同类。而且,妖怪虽然比起凡人来说,算是有巨大的力量,但他们的力量还远不至于能够造成一州大旱。   妖界能搅起这般风云的人物,秦妙还没听说过。   “呼呼——”一股热浪袭来,三人的身体恍惚沉重,他们的腰上好像有一股拉力,要将他们拉进破庙里去。   “嗯?怎么回事?”赵甘塘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摆弄。   秦妙瞥了眼一旁的段庭之,不好使用妖力,竟也认命般同他们一起被重新拉进了破庙。   此屋如碳炉,将他们炙烤。   破庙中的神像忽然裂开,‘嘭——’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半空之中,好似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涌动。   “难道是神女您?”秦妙看向那一堆粉末,眉心紧蹙。总不会是这破庙中供奉的这神女像作祟吧?   这神女不知来历,也确实可疑。   段庭之听得秦妙的声音,疑惑地抬起头,且不晓她在跟何人说话。   一片青衣薄纱飘入段庭之眼眸,似要将他神魂勾去。段庭之蓦然紧盯住那片衣角,而后聚起目光,缓而向上。   一青衣女子恍惚出现,她韵姿绰约,眉眼如画,睫毛呈火红之色,头上却一根青丝也未曾生长。   三人纷纷抬首,看向身前这位‘不速之客’。   三人震惊,此女子跟刚刚那尊碎掉的神像长得好像啊……   “不知神女您是?”段庭之轻声问她道。   此神女听得段庭之问她身份,面上浮出一丝不悦,竟是并不理睬他。   而段庭之话音刚落下,周围的热气就又升腾了几分。三人的脸皮子都被蒸得红红的,怕是真的能被片成香肉了。   “我们途径此处,无意打搅。可是我们做了什么错事,惊扰了神女您,您才要将我们热死?”秦妙问那神女道。   “我只是饿了,想吃些熟肉。”那神女终于开口,只是语出惊人,并不给秦妙三人苟命的机会。   一旁的赵甘塘瑟瑟发抖。他只听说过妖怪吃人,没听过神仙也吃人啊。难道这破庙里供奉的就不是什么神仙?他们眼前的这‘神女’其实就是个妖怪?   怎么可能呢?哪有凡人愿意拜妖魔的?   “猪肉、羊肉、牛肉、马肉都比人肉好吃,神女您不若先将院中的马儿烤了试试?”秦妙与她斡旋道。   “我就喜欢人肉。”那神女声音低沉,闻之,使人如坠深渊。   段庭之听秦妙说牲畜肉比人肉好吃,不由侧过脸来,看了秦妙一眼。她怎么知道人肉不如牲畜肉好吃的?她的语气坚定,听起来也不像是信口胡言。   秦妙挑眼看那神女,手心默默凝集起妖力。要是与她实在说不通,便只能暴露身份自救了。   “砰砰砰——砰砰砰——”破庙门外忽传来撞门声。   众人心间皆是一惊。   此声有如深夜中诡异的编钟自响,于烈日之下送来惊寒。   “水……水……”细碎的人语飘荡在半空中,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令人彻骨生凉。   *   天地颠倒,阴阳两和,红果之力许久才散去。   陆威风与邱凛凛停下动作,大口喘着粗气。   陆威风尚且迷蒙,不知怎的,阴差阳错,迷迷糊糊,就……   邱凛凛面色红润,两只眼睛眨啊眨的,且出声问陆威风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脱了衣服打架?我那么爱你,你也那么爱我,我们为什么要打架?”   陆威风闻言,不由眯了眯眼,嗔怒道:“你那些风月话本都白看了。”   “这跟风月话本有什么关系……”邱凛凛起身,将衣衫尽数穿上。   血红花瓣缓然凋谢,消散成灰,湮灭于风。白日光芒落下,映入黑暗,红果烛光缓缓暗淡。   风动树摇,叶落翩翩。   红果树蓦然倾倒于一边,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陆威风穿衣起身,正撞见一道白光从树根处飞出,且缓缓落到了邱凛凛手中。   陆威风心间一动,总觉得今日之事异样颇多。   ------------ 第105章 降雪神珠   白光落入邱凛凛手中,缓缓聚集成珠,映刻着六瓣雪花暗纹。   “这不会就是降雪珠吧?”邱凛凛低头,细瞧了瞧自己手中剔透的白珠,万未想到被封印的降雪神珠这么容易就到手了。可是……他们是怎么解开封印的?   邱凛凛话音落,霜雪降,细腻如盐。   谷中绿叶红花匍匐,生机奄奄。   陆威风仰头,冰凉的雪花落入他眼眸,漾起一层涟漪。   他忽想起之前他们在村中遇见阿和和稻草人物灵的时候,天上也曾下过这般冰雪。那时的冰雪,是槐絮施术造成的。   他们在石汝城遇大旱,他传灵蝶给回了妖界的梁叔叔和槐絮,而后便收到了回信。信中提议让他们来子午谷找被封印的降雪珠。   好巧不巧,口干舌燥的他们,看到了生长在这子午谷中鲜嫩汁多的奇异红果,二人食之,血脉喷张,竟是难敌心中情欲……   他和邱凛凛刚……降雪神珠便自出封印,重现人间。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陆威风总有一种被玩儿了的感觉。槐絮就像一条海船上的掌舵者,不言不语地推动着海船向前涌进。   邱凛凛抬眼看向一旁倾倒的红果树,断倒的树根处,尚残存一丝神印。   此神印手法简洁,解除封印的办法也很简单——一滴神血便可。   难道是因为她刚刚跟陆威风打架流了血,所以才将这封印破除的吗?   邱凛凛握住掌心降雪神珠,将其放进了衣袖中。   天边冰雪顿然消失,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快回去吧,司部他们应该也渴了。”邱凛凛同陆威风说道。   陆威风收起心思,点了点头。   破庙。   “砰砰砰——”众人被破庙门外传来的撞门声吸引去了目光。   “水……水……”人的细语之声伴随着撞门的声响,幽而冥,气弱,听起来分外诡异。   “又来了?”青衣神女闻声,面上露出厌烦之意。门外来客仿佛时常来打搅她。   秦妙见庙外来人,引去了一部分青衣神女的注意力,心下微微放松。   青衣神女拂袖,邱凛凛在破庙门上下的禁制竟是倏忽消散。   “砰——”破庙木门顿然破开,门外之人跌倒在地。   来人蓬头垢面,双眼猩红,嘴唇干裂出血又结痂,消瘦如柴。   “水……神女……”他用力抬眼,口中喊着那青衣女子为‘神女’。“我错了。我要水。”   “我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办成了。”青衣神女淡然开口。“请神容易,送神难。”   “办成了?你确是让王老爷一家无山珍海味可吃了,可这城中百姓,也无物可食了啊。”那人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眉头都深蹙一次,每一刻都像是要力竭而亡。   秦妙听他二人说话。想来是那蓬头垢面者跟这‘神女’达成了什么交易,却反将自己和整个城的百姓都坑害了。   与虎谋皮,最是愚蠢。   “你说你会供奉我,到如今不也是食了言,还要我自己来寻找灵气。”青衣神女走到那人跟前,且将抬脚踩住了他的右手。   “啊——”那人惨叫,面皮赤红。他的痛仿若并不是来源于青衣神女的踩踏,而是来源于青衣神女靠近后,所带来的无尽热浪。   “太可怕了。”赵甘塘眼见着一个被饿得没什么力气的人,发出了震天的叫喊。   若是生生被煮熟,那是何等的痛苦?   秦妙粗喘了一口气,青衣神女脚下之人气尽之时,就是他们遭殃之日。秦妙想到此处,不由凝妖力于手心,想趁着现在青衣神女不注意,给她沉重一击。   段庭之被热得头昏脑涨,其鼻下隐隐飘过一丝妖气,他却拿捏不准此妖气从何而来,又是不是他的错觉?   秦妙正要将术法施出,邱凛凛和陆威风便从天而降,秦妙便急忙收回了妖力。   邱凛凛手执一颗降雪珠,随她来处,雨雪纷飞。她一身樱草色长裙,行于清雪之中,素色披帛同风舞动,真真似个神女临凡。   冰雪落于青衣神女额上,瞬然被蒸发为白烟,她五官却顿然紧蹙,好似感受到了些许苦痛。   “哪里来的下等小神?”青衣神女抬头看向悬于半空的邱凛凛,一见着她,便呵斥她为‘下等小神’。   邱凛凛跳下陆威风的七星宝剑,缓然落地,面露不悦。   陆威风御剑轻行,缓而降下,脚落实地,且将长剑收起。   “听您这话的意思,您是个上神喽?”陆威风不喜欢旁人欺辱邱凛凛,所关行为言语皆是厌弃。可他偏偏不露出怒色,只笑里藏刀,暗记仇怨。   青衣神女闻言微愣,若是细瞧,可见她嘴角抽搐,眼中怒火燃燃。   陆威风轻笑。这青衣神女怎么可能是上神呢?若她是神,怎会身处人间,又混得如此不体面?竟还需凡人供奉?   冰凉的雪花落在庭院之中,段庭之三人从破庙屋内爬出,躺倒在这一片舒爽之中。   “凛凛,陆道长,你们可算回来了。”赵甘塘看见他们二人,犹如见了救命稻草。   秦妙紧绷着的身体更是一瞬放松了下来。   “这降雪神珠,不愧为神器。”段庭之仰望天空,烈阳被密集的雪花掩去了些许光色,竟一丝也不刺眼了。   “降雪神珠?”青衣神女闻言,不由看向了邱凛凛手中拿着的珠子。她认得那珠子,那珠子是降雪神女的物件儿,怎会在这个下等小神的手上?   陆威风看那青衣神女神情,这青衣神女好似认得这神器?   邱凛凛拿着降雪神珠,缓步走到青衣神女面前。   寒凉之气侵袭,扰得青衣神女不由后退三尺。   原本被青衣神女踩在脚下的男人得了这清凉,竟是一瞬有了精神。他抬眸看了眼邱凛凛,而后竟是团起身子,往邱凛凛脚下缩了缩,且抱住了邱凛凛的脚踝。   陆威风见此,眉心微蹙,上前扯开了那蓬头垢面的男人。   “此间大旱可是你所为?”邱凛凛见这青衣神女浑身炙热,体内似还有类神之力,怕是可以把握烈日炙阳。   “我?你不若问问他啊。”青衣神女笑了笑,而后抬脚踢了踢一旁蓬头垢面的男人。   ------------ 第106章 女魃   众人闻得青衣女子之言,纷纷看向那男人。那男人惊怕,恍惚落泪,抽涕不已,他喉头干痒之时,竟是仰头灌雪,使雪化流入喉头。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请神。”那男人哭诉道。   “请神?”陆威风皱眉。他眼前这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此等本事的人啊。“你为什么要请神?”   “石汝城有一王崇山王老爷,惯爱吃山珍海味。我有一小女儿,不过三岁,那王老爷吃遍山海,却从未尝过人肉……彼时我正在王崇山那府中做差事,且住在王府,他便强抢了我的女儿去……”那男人捂着心口,每每提及此事,他都心如刀绞。   “他势强,你无法报仇,便想求神请佛来帮你?”段庭之起身,终恢复了些力气。   “我报了官,无大老爷愿意为我儿平冤,我去杀他,却被他的护院拦住,此后再近不得他身,只能求神请佛。”男人说道。   “百姓有冤不得诉,只能去求神,是我们的过错。”赵甘塘闻言,心中凄苦。他也是个父母官,听闻同僚畏惧强权,不为百姓伸冤,心中自是愧疚难安。   “我觉得那渣滓直接死了太便宜他了,而那个王崇山又最爱吃山珍海味,如疯如魔,我便求神仙剥夺他吃山珍海味的权利,以此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男人说道。“谁知报复那王崇山的代价,竟是让石汝城大旱,粮尽水枯。”   邱凛凛看向青衣神女,言语中多有嗔怒。“你也太过分了些。”   青衣神女扬眸,侧过脸去,避开了邱凛凛的眼神。   “你对这里施了什么邪法?快快解开,好让此处赶紧恢复原状。”邱凛凛走到青衣神女身前,紧盯住她的双眸,且叉腰道。   人间大旱,倒霉的可不只是凡人。这石汝城靠山临水,山水间不知多少生灵,都因这无妄之灾遭了难。   “你不是有降雪神珠吗?用它去解决啊。”青衣神女别过身,又不看邱凛凛。   邱凛凛气恼,又转到青衣神女身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做错的事情,也需要你自己补救吧。”   “我错?我信守诺言,帮那凡人达成所愿,还没得到该有的供奉,怎么就是我错了呢!”青衣神女亦是气恼,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过犹不及。”陆威风在一旁,淡淡吐出四字,而后环抱起了双臂,质疑这青衣神女道:“你不会是没能力补救吧?”   众人本以为青衣神女会反驳陆威风,不曾想这青衣神女却是默了声,心虚得很。   陆威风走到青衣神女身边,将她上下打量。   说实话,他们与这‘青衣神女’交谈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们却依然看不出她是何来历,甚至难以分辨她究竟是神还是魔。   邱凛凛见青衣神女好像是真的没有办法补救,便只好沉了沉眸子,握着降雪神珠,飞身行于半空。邱凛凛凝力于指,割破手心,将自己的神血滴落在降雪神珠之上。   降雪神珠忽而发出巨大的白色光芒,迷蒙众人双眼。   降雪神珠飞入天际,崩摧为灵粉,遍洒大地。   山岳草木丛生,湖海清水重涨,干涸的大地唤起生机,一片绿意盎然,百花盛开。天边烈日光色幽然暗淡,不再如之前那般灼热。   “神器果然是神器。”秦妙看着破庙院中的青草钻破干瘪的土地,疯狂生长,不由出声惊叹。   怪不得人人都想生而为神。神之器物都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若是真的成为那天上仙神,又当是如何?   青衣神女脚下花草盛放,不过半刻,却又枯萎。   枯黄之色缓而蔓延,不多久便殃及了整座破庙之中的生机。花草凋敝,土地再次皲裂。   众人大惊,若是再任由其发展下去,不消一日,这整座石汝城又会变为之前的模样。   “你这妖女,又使了什么手段?”段庭之喝问那青衣神女。   “你才是妖女。”青衣神女恶狠狠地回了段庭之一个白眼,那眼神,似要将他活剥。   “女魃。”陆威风一颤,似是想到了什么,口中念念,说出了‘女魃’二字。   女魃所到之处,干旱来临,生机尽灭,雨雪难下。   而这女魃的来历,典籍之间少有记载,只说她是异物,难分妖神,陆威风倒觉得她更像是一种吸水的僵尸。   青衣神女听闻陆威风口中所言,不由看向了陆威风。这世道,还有人可认出她的身份?   她还以为自己早就被世人所遗忘了呢。   青衣神女面露笑容,阴涔涔的。   “必须立即将她封印,不然这降雪神珠的力量也会被她消耗殆尽。”陆威风转头同邱凛凛道。   邱凛凛闻言微怔,而后立即回过神来,抬手结印。切纸九字,巳-亥-未-卯-戌-子-酉-午-巳,双手合十。   青衣神女飞身而起,双眸露出红光,如汩汩火焰。   其周身萦绕类神之力,震慑人心。   一股巨大的热浪朝邱凛凛袭去,似要将她燃成飞灰。邱凛凛打出神印,将那热浪抵抗,而后又行切纸九字印,将那青衣神女困锁。   陆威风解下腰间乾坤阴阳袋,伸手而入,摸索许久,才从中拿出了一张泛着寒光的披甲。   陆威风又抽出几根阴阳杵,将其钉入青衣神女四周,唤出金光法阵,而后将那寒光披甲扔到了法阵之上,用这披甲中的寒气镇压那青衣神女的火性。   邱陆二人联手,竟是在转瞬之间将这青衣神女控制。   蔓延的枯萎蓦然停下,众人悬着的心都暂且放下。   “你们!”青衣神女怒不可遏。“你这下等小神!竟敢将我封印!”   青衣神女被困在神印法阵之中,瞬然跌落神坛。   邱凛凛和陆威风心里却都清楚,他们刚刚落下的这神印法阵并不能困住这女魃多久,如果不赶紧将这女魃送回她原来的地方,段庭之他们还是难逃一个被热死、渴死的命运。   “你从哪儿来的?我们把你送回去。”邱凛凛问她道。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凭什么将我送来送去!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你们!你们凭什么对我不恭不敬!我是神!我是神!”   ------------ 第107章 创世之神   女魃一句‘我是神’,喊得撕心裂肺,怒气冲天。   巨大的力量从她的腹腔中冲出,遍布她全身脉络,刹那间,风起云涌,被钉在地上的阴阳杵摇摇欲断。此先金光阵法光芒黯失,那女魃就要冲阵而出。   邱凛凛与陆威风万未想到他们拼尽全力所行的阵法,不过半刻,就要被这女魃催毁。   “这……”赵甘塘站在一旁,吓得面色灰紫。此前他也见过凛凛和陆威风诛杀封印过妖魔,他们所行的阵法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脆弱易折。   陆威风沉下眸子,手心渐而团起层层黑雾。   黑雾腾起,几要将他整个人笼罩。   邱凛凛惊,他这是要做什么?是想利用身体里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   “渣滓!”女魃朝陆威风与邱凛凛飞速而去,如影如风,就要掐住他们脖子。   陆威风身前黑雾涌动如流柱,将他与邱凛凛紧紧包裹,且将那女魃阻隔在外。   女魃触碰到黑雾,双手竟是被瞬时灼伤,冒出焦唢白烟。   “啊——”女魃惊叫。“这是什么东西?”   陆威风抬手,且驱动体内的亡魂之力,困锁住了女魃的腰肢。那涌动黑雾速而向上,不过恍惚,便将女魃的上半身环绕,使她动弹不得。   稀奇,真是稀奇,这世上怎会有能够困住她的东西?   “说说吧,你是从哪儿来的?”陆威风收起双手,将其背到身后。“你若不想离开这里也可以,我们将你灰飞烟灭了便是。”   “呵。”女魃不由冷笑。“天神创世之初,三界一片湖海,若不是我的存在,又怎会有你们的出现!你们不懂感恩便罢了,竟还要将我灰飞烟灭?”   “天神创世之初?”邱凛凛想着,那应该已经是万万年之前的事情了,这位女魃姑娘已经活了这么久了吗?“你若是在天神创世之初就存在的话,你应该也是天神才对。”   “我就是天神!应与他们并肩齐名的天神!只可恨他们将我利用之后,又以我会重创人间为由,将我困在了赤水之北。若不是那凡人执念深重,阴差阳错下将我请来,我到现在还在那瘴疠之地呢!”女魃言辞激昂,眼中暴戾,似是每刻都要生出弑神的心思。   邱凛凛听着听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女魃万万年都被困在赤水之北,万万年都不曾出来,可如今一个凡人的‘执念深重、阴差阳错’,就将她请出赤水之北了?   陆威风心中生出同样疑问,今日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好像是被什么人精心安排过一样。   “虽然他们做得很过分,但以你的体质,在三界晃悠确实是个问题。”陆威风挑眉,而后默默施术恢复金光法阵,将女魃再次封印。   邱凛凛更是为阵法输入神力,制造阵眼。此番还有陆威风身上的亡灵之力相助,女魃再无法轻易逃脱。   “其实三界这么大,你若是步履不停,不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即使所到之处发生旱灾,也不会持续很久,更不会影响到旁人的生存。”邱凛凛轻声嘀咕道。“但你如今在石汝城待得太久了,旁人都没法活儿了。”   “可她还会吃人。”段庭之晓得邱凛凛的意思,邱凛凛是想说,即使女魃不回赤水之北,也有办法可以与众人共生。可偏偏她除却体质特殊,还凶神恶煞,好吃人肉,若是留在人间,怕是会仗着自己的异能为非作歹。   “你们人不也会吃人吗?”女魃冷笑。“而且你们打得了山珍,捕得了海味,便食用那些异族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怎么到我这儿,我就不能食用你们这些比我羸弱的凡人了?”   段庭之闻言微愣,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茬去反驳她。在此事之上,女魃至少没有像那个王老爷一样,丧心病狂地食用同族之人吧。   “她说的好有道理啊。”邱凛凛闻言,不由皱眉思虑。   “行吧。你若是答应我,以后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做停留,我就把你放了。”既然邱凛凛都觉得这女魃说得有道理了,陆威风也懒得再去深究。毕竟,就像女魃说的那样,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他们,他们总要讲些感恩之心的吧。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些词可不算是什么好词。   “不行,留着她,必有害于人间。”不管是什么道理,段庭之都无法接受女魃伤害凡人。   “你说不行,那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杀她。”陆威风朝着段庭之笑笑。   段庭之沉声。弑神?他哪里有那个本事?在他触碰到女魃之前,自己就被她碾成碎末了吧。可他若真撞见女魃害人吃人,就算是被碾成碎末,也绝不会视若罔闻。   一番沉默之后,邱凛凛与陆威风合力将女魃释放。   女魃且垂眸不语,幽幽地离开了破庙。   她所踏之处,草枯花落。可恰巧万物有轮回,那些凋落的花草,终有重新生长回来的一天。   降雪神珠落下的清雪缓缓消散,石汝城终又变回了之前鸟语花香的模样。   段庭之看着女魃的背影,眉头紧锁。“日后若是让我碰到她食人,我必定与她拼死。”   这话若是旁人所说,陆威风一定会觉得那人是在说狠话,他日后若是真碰见了比他厉害一万倍的女魃,必然不敢跟她叫板。可这话偏偏是段庭之所说,陆威风相信段庭之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此一回眼见女魃离开,是段庭之感念其创世之恩。可谁也说不准,创世之神,会不会变成灭世之神……   请神的那男人见女魃渐渐走远,长松了一口气,且结结实实给邱凛凛和陆威风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二位,谢谢二位救了我们全城之人。”   “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本也不是为了救你们。”陆威风说着,且抬眼瞧了瞧破庙院中的段庭之三人。“要是不解决此中旱灾,我们自己也走不出去。”   “可怜我那被王崇山吃掉的小女儿……那渣滓怕是再遭不到报应了。”那男人哭诉道。   “你莫哭,我帮你。”赵甘塘见那男人哭得伤心,便立即上前说道。   陆威风扶额,又要多管闲事?   ------------ 第108章 镇魔司第二司出场   妖的事要管,神的事要管,人的事也要管,这样下去,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到京都啊?什么时候能出些他们管不了的事?   “真……真的吗?”那男人听赵甘塘说要帮他讨回公道,眸中不禁一亮。   人只要活着,终归会碰到希望的。   “我大小也是个官,你带我去此地衙门,我好好与你们的父母官说说。”赵甘塘此刻还尚未从之前的滚烫炙热中回过神来,整个人还是沉重重的,但他那张干皮爆裂的嘴唇依旧能叭叭。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那男人闻言,激动得又给赵甘塘磕了好几个响头。   赵甘塘且将他扶起,与他一同颤颤巍巍地走出了破庙。场景还颇有些好笑。   众人拉着马儿离开破庙。   石汝城靠山傍水,几人出破庙,没走一里地,便遇上了一条清流甘冽的小溪。溪水旁,拥簇着些许百姓,正俯首在河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段庭之、秦妙、赵甘塘以及那个男人一见着小溪便拥了过去,抬手掬水,直往自己嘴里灌。   “啊,对了,我们在子午谷不是摘了许多红果子带给司部他们吃的么。”邱凛凛见他们干渴成这般模样,这才想起陆威风乾坤阴阳袋里存着的果子。   邱凛凛扯下陆威风腰间的乾坤阴阳袋,团在手心,且从其中摸索。   陆威风赶忙扣住她的小手,轻声同她道:“那果子,就不分享给他们了吧。”   陆威风面露窘色,要是给他们吃了,他们也……控制不住自己,那就……   “为什么?这红果儿真的很鲜嫩。”邱凛凛喜欢跟伙伴分享好吃的食物。   纵她是个小神,也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   “这红果子有问题,吃了会打架,就像我们之前一样。”陆威风想着,这样说,邱凛凛会更加容易理解,而且也不会太过于尴尬。   “可是我觉得,像我们一样脱了衣服打架也挺好的啊,虽然一开始会有一些疼,但之后就舒爽了。”邱凛凛攒着红果,还是一心想要分享。   陆威风闻言,面色一红,他总觉得,有些事情,早晚要好好同她解释解释。   “可我就想独占这些果子,我谁也不想分。”陆威风夺过邱凛凛手中的乾坤阴阳袋,正色又将其系回了腰间。   邱凛凛沉眸,面露不悦,看着陆威风的双眼总带些幽怨。   “哇,山鸡!”万物复苏,百姓在一旁的山上瞥见了一只野鸡。   石汝城的百姓已经许久不曾吃过饱饭了,他们听见山中又出现了珍味,眼中闪过光色,纷纷去寻食。   “白猿?”秦妙见那些百姓纷纷跑上山,不由也将视线移到了那边去。   那降雪珠真是神奇,山间花木重生也便罢了,此前消失的珍奇异兽竟也回来了。这山中,居然还有白猿出没?   众人用过溪水,而后继续行路,回到了石汝城街路。   此间花草绝色,已与先前那般死气沉沉截然不同。街路上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也变得不若之前那般‘虎视眈眈’了。   古人说得没错,到底还是仓禀实而知礼节。   众人跟随那男人来到石汝城衙门,衙门却大门紧闭,想来是先前旱灾肆虐,衙门怕事,早就闭门了。   “砰砰砰——”忽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陆威风总觉得这种脚步声分外耳熟。   不多久,一队穿着镇魔司褚红制衣的小员出现在衙门门口。陆威风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声音耳熟。   “诶?他们的衣服,是不是跟我们镇魔司的衣服一样啊?”邱凛凛看见那队人马,不由转头问段庭之道。   “石汝城是镇魔司第二司的管辖之所,他们来衙门,定然是城中发生什么事儿了。”段庭之回道。   邱凛凛见着镇魔司二司之人只觉新奇,她之前只听说过镇魔司其他四个司的名号,从未亲眼见过其余四司,如今倒是让她逮着了机会。看着黎城之外有人与他们穿一样的衣服,这心情还有些好玩。   这队人马共有十一人,为首的是一个美髯俏公子,看起来跟段庭之差不多大。也许镇魔司的司部都是段庭之这般年轻的小公子?   “庭之?”那美髯公子于人群中瞧见了段庭之,面上蓦然出现一丝惊喜。   段庭之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不由循声看去。他看见那美髯公子,先是一愣,而后面上缓而漾开笑容。   “王默奇?”段庭之上前,且同那美髯公子寒暄。“你竟也入了镇魔司?”   王默奇是他的同窗,他们之前一起进京赶考过,只是那次王默奇名落孙山,未曾中榜,想来是他又刻苦三年,终得善果。   “镇魔司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自当为家国出一份力。”王默奇笑道。   带众人来衙门的男人看见王默奇,脸色却不像段庭之那样好,反而怯生生地往赵甘塘身后躲了躲。   “你此番来衙门所谓何事?”段庭之问王默奇道。   “城中出了起女子被奸淫的案子,知府怀疑是妖怪所为,便让我们镇魔司协助办案。”王默奇说道。“不过之前旱灾,百姓朝不保夕,案子也停滞不前。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这案子也得重启了。”   段庭之一边听王默奇说话,一边细瞧他的面庞。旱灾之后,许多百姓都面黄肌瘦,神思萎靡,这王默奇看起来倒是意气风发,精神头不错。   “不知段兄来此为何?段兄不该是在黎城镇魔司第三司做司部吗?”王默奇反问段庭之道。   “我受令回京都述职,途径此处,闻得冤案,便替苦主来衙门叫冤。”段庭之回道。   “倒还真像段兄你这侠义心肠的,会做出的事儿。”王默奇笑笑,且抬手拍了拍段庭之的肩膀。“那妖怪奸淫女子一案,我们二司此前查了许久,都未查出那妖怪的来历与行踪,既然段兄你来了,不如也好心协助协助我们追查?”   “你们二司的案子,让三司的人查,这不是逼着人家越权么。”一旁的陆威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们又不是什么冤大头,怎么什么都要邀请他们来插一脚?   “越权是什么?”邱凛凛又听到了新词,不由抬头轻声问陆威风道。   ------------ 第109章 吃独食的男人们   “越权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功劳最后说不定还会被别人抢走。”陆威风回答邱凛凛,言语之间似乎并不想给那王默奇面子。   王默奇闻言,只是干笑笑,而后便朝段庭之道:“要是段兄你不愿意也无妨。对了,你们初来石汝城,应该还没有地方住吧?要是诸位不嫌弃,可以到我段府歇脚。”   “真的吗?若是王兄不嫌叨扰,我们自当是愿意的。至于妖淫一案,我亦是愿意从旁协助。”段庭之也许久不曾见过王默奇了,此番相遇,也可寒暄寒暄。“对了,这位是赵甘塘赵大人,这位是我们二司小员邱凛凛,这位是陆威风陆道长,这位是秦妙秦姑娘。”   段庭之同王默奇将随行人员一一介绍。   “见过各位。”王默奇抬手作礼。   众人回礼。   王默奇且瞧了眼秦妙与邱凛凛,而后笑道:“段兄和赵大人可好生福气啊,身边能有这般佳人相伴。”   王默奇只见着秦妙跟在段庭之身后,邱凛凛夹在陆威风与赵甘塘之间,便想当然的乱点了鸳鸯谱。   陆威风眸光一沉,不着痕迹地牵住了邱凛凛的手。   王默奇见此,脸色一滞,面露些许尴尬。   “嘭——”衙门大门轰然打开,藏在赵甘塘身后的男人浑身一颤,而后竟是偷偷溜走了。   这王默奇乃是王崇山之子,这群人跟王默奇这般熟稔,现今还要住到人家家里去,恐是蛇鼠一窝,必不会继续帮他。而且,他先前将请神害王崇山一事给他们交了底,他们现在相认,说不定还会随意给他罗织个什么罪名,将他灭口。   赵甘塘见衙门大门敞开,面露欣喜,且立即转身,要将那男人带入衙门。可那男人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人呢?不是说好替他伸冤的吗?怎么跑了。”赵甘塘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后,不由蹙着眉头挠了挠头。   邱凛凛等人也看向赵甘塘身后,纷纷露出疑惑神情。这都走了一路了,何故在衙门门口‘逃之夭夭’?   “跑了便跑了吧,许是他又后悔了,不想伸冤了。”王默奇说道。“段兄,走,同我一起进衙门看看卷籍。有你在,这案子一定破得快些。”   王默奇搭上段庭之的肩膀,且与他一同进了衙门。   众人在衙门将妖怪奸淫女子一案的细节听完之后,王默奇便带着他们回了王家府邸。   那采花的妖怪之手法与普通采花贼没什么两样,都是翻墙入内,潜入女子闺房,与之颠鸾倒凤。但之所以判定此为妖怪采花,是因为被那采花妖奸淫过的女子,下体刺痛且长出白毛。受害的三名女子皆是如此。   陆威风听完案件细节之后,立即便想到是何种妖怪所为了。妖界有猿猴精,猿猴精生性淫荡,常爱勾引凡间女子,与其发生过行为的女子,都是下体刺痛生异毛的。   众人跟随王默奇到达王府。   走在陆威风身边的邱凛凛低头沉思了许久,终开口问陆威风道:“奸淫又是什么东西?我刚刚在衙门,老听见你们在说这个词。”   陆威风闻声轻咳,而后缓声同她道:“等会儿无人时,我再同你解释。”   “为什么?”邱凛凛不懂为何要到无人时,才可解释。之前陆威风给她解释‘越权’一词的时候,也没有避着旁人啊。   “嗯哼。”陆威风不回她为何,只轻笑了一声。   这王家的府邸豪华,抬眼望去且瞧不出这是几进几出的宅子。起码是五进五出的吧。其间假山错落,垂柳依依,池塘水清如镜,这若是消了颜色,便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儿了。   “你们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家里来了客人。”王默奇一入府便唤来院中的丫鬟,让她们去收拾房间。   “是。”丫鬟们闻言福身,且低着头退下,顾自收拾屋子去了。   “今日遇着段兄,我心甚悦,今日就由我做东,请段兄你们去菱花阁吃顿大的。”王默奇说道。“段兄你们来得真是好时候,就在你们到的不久前,这石汝城还在闹旱灾呢,这今日才好了旱灾。说来也是奇怪,本来被烈阳蒸得一毛不拔的土地,突然间便万物复苏了。想来是老天爷也知道有段兄你这般福人要来此处,特地为段兄您消了灾。”   段庭之干笑两声,而后道;“王兄抬举了,段某算个什么,哪里值得老天爷为我降福。”   众人心里都明白,现在的一切‘福报’,都是降雪神珠带来的。那旱灾,也是女魃带走的。他们不过就是‘推波助澜’四字中的‘推和助’。   夜幕降临,清风徐徐。   王默奇喊段庭之他们出去吃饭,却故意没叫邱凛凛和秦妙。   邱凛凛和秦妙在房中等了许久,就只等来了丫鬟送来的饭菜。邱凛凛生疑,便一间间跑去众人房中寻人。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去什么菱花阁吃饭的吗?   邱凛凛一间间敲着,陆威风、段庭之和赵甘塘却都不在房里。   直到她来到秦妙房前,敲响房门,才终得了些回应。   秦妙闻得敲门声,起身给邱凛凛开了门。   “秦妙姐姐,怎么只有你在啊,陆威风他们怎么都不见了?”邱凛凛有些生气,他们是瞒着她们二人,自己偷偷出去吃好吃的了?   “他们去菱花阁喝花酒,自然不会带着我们。”秦妙听见那个叫王默奇的说‘菱花阁’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做好他们不会带着她们的觉悟了。   男人嘛,都一个样。   “喝花酒?喝酒为什么就不能带着我们?”邱凛凛不解。   “喝花酒不单单是喝酒,还是要同姑娘玩乐的。而且,青楼不让女子进,他们自然也不会带我们去。”秦妙回道。   “青楼?这个我知道。”在旬广城的时候,他们曾跟随狐妖去过花间楼。那个地方的男人女人都很多,漂亮姑娘尤其多,而且也不让她进去。   邱凛凛抬手摸了摸下巴。“不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地吃独食。”   “那,你想做什么?”秦妙生咽了口口水。   “变成男人进那菱花阁喝花酒。”邱凛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 第110章 名菜   段庭之和赵甘塘怎么也没想到,王默奇要带他们去的菱花阁是个青楼。段庭之记得,从前的王默奇并不是喜爱流连烟花之地的人。   “公子,来呀,来呀!”阁前红绸飘飞,削瘦的姑娘们捻着帕子,挥袖招揽客人。   陆威风且立在一旁,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玩味一笑。这王默奇真有意思,带着段庭之和赵甘塘来逛楼子也就罢了,缘何将他这小道士也喊来?难道是因为他今日牵住了邱凛凛的手,这王默奇便以为他是个贪美色的假道士?   “王兄,不是说出来用晚膳的吗?”段庭之眼见那红楼醉烟,颇有些无所适从。   “这菱花阁的晚膳最是好吃,姑娘也是一等一的漂亮。只可惜旱时饿瘦了些,不似先前那般丰腴了。”王默奇说道。   “王兄你还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段庭之垂眸无奈轻笑。他们如今再遇,王默奇喊他来‘吃饭’,他竟也说不出拒绝王默奇的话。   “彼时年纪尚小,不懂风月,如今血气方刚,方知何为温柔乡……我还以为段兄你也开了窍呢,看来是我想错了。”王默奇说着拍了拍段庭之的肩头,而后又同他道:“不过也无妨,今日小弟我就专带段兄你来开开窍。情之一字,总也要明白明白。”   王默奇揽住段庭之,半强迫地给他拉进了菱花阁。   陆威风听他二人对话,不由笑笑。情之一字?情是什么?陆威风尚也不大明白,但他至少知道,‘情’‘欲’二字,向来不同。   赵甘塘见段庭之被王默奇挟走,蹙眉立于原地,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跟上去。赵甘塘虽不如段庭之那般骁勇,但在许多事情上,他们的想法出奇的一致。比如,罪由法办,又比如,出入青楼有辱世家风范。   陆威风见赵甘塘踌躇,便吐出口中狗尾巴草,跟上了段庭之与王默奇的步子,且同赵甘塘说道:“心有正气,何惧诱惑?莫不是赵大人你害怕自己进了这楼,便不想出来了?”   赵甘塘看着陆威风潇洒而行的背影,拂袖一叹,无奈跟进那菱花阁。   陆威风说得也不错,心有正气,何惧诱惑?不过是吃个晚饭罢了。   王默奇带着三人来到二层包厢,此间雅致,金盏玉杯,处处萦着花香之气。   他们刚落座不过半刻,便有数位美人推门而入。脂粉香气霎时取代屋中的花香,直直钻进众人的鼻腔。   “公子们~”   来者腰肢细软,人人风情万千,举手抬足之间,媚影重重。   数位美人坐到陆威风四人身边,举止自然亲昵。她们纵是在青楼营生许久,见过千百男人,也是鲜少见着这一屋子年轻又俊俏的公子的。   王默奇承接着美人喂来的每一口酒,言笑盈盈,乐在其中。   段庭之和赵甘塘却是扭捏推就,能躲则躲。这样热情殷切的女子,在他们入花楼以前,还真是不曾见过。   陆威风正坐,面无表情,更不谈有什么笑意,不怒自威。那些姑娘见陆威风这般难以亲近,竟是无所适从,也不敢轻举妄动对陆威风做多少过分的事儿。   一刻后,菱花阁的小奴将饭菜呈上。   干煸竹鼠肉、炝炒山蒾子、山茶菇獾子汤、油烤八宝树鸡、清蘸刺龙芽……   清一色的都是山珍海味。   陆威风双眸微蹙,默声举起手中酒杯,轻嘬其中浓酒。段庭之与赵甘塘见着这般稀奇菜色,都不怎么敢下口,只敢挑些素菜吃。   “你们怎么都不吃啊,这些菜,可都是菱花阁的招牌。”王默奇见他们少动筷子,不由给他们都夹了些菜。这嫖啊,他们不会嫖,吃,居然也不会吃。   段庭之与赵甘塘不想拂了王默奇的面子,便蹙着眉头吃了几口碗中的菜肴。陆威风依旧不动如山,沉言不语。凡人间来往的交际情分,他自是没有兴趣顾及。   “等会儿,还有一道大菜。”王默奇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光彩熠熠,伸舌舔唇,好似已经迫不及待了。   “咚——”的一声,房门大开,众人眼见两名龟公提了一只大铁笼进来。龟公身后,还跟了个貌丑的小婢子,提着一只铜壶,壶口正汩汩地冒着热气,看起来分外滚烫。   龟公手中的铁笼里关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野猴儿,它那两只眼睛圆滚滚的,漆黑如珠。   陆威风三人面上皆露出疑惑,这菱花阁不仅可以用膳、嫖女,还可以观赏猴戏?   “来了,来了,大菜来了。”王默奇见那三人一猴出现,不由搓了搓手。   陆威风三人听闻他说‘大菜来了’,皆是一惊。大菜?什么大菜?他说的,总归不是那只活蹦乱跳的野猴儿吧?   龟公入内,搬出包厢角落中的一张木桌。此木桌与寻常桌子不同,此木桌四方围堵,唯有桌面正中大开了一个约莫玉盘大的洞。龟公将手伸到木桌之后,好似摆弄了个什么机关。众人只听得‘咔哒’一声,那木桌便一分为了二,木桌正中的圆洞也变成了不盈有缺的月亮形状。   龟公将铁笼中的野猴揪了出来,野猴儿‘呀呀’大叫。   龟公不理那猴儿叫的什么声儿,只将它锁在了木桌底下,而后将刚刚一分为二的木桌又合二为一,只留得猴儿一个头顶盖子现在众人眼前。   另一个龟公从身后摸出一锐利铁器,此铁器有些像巨型剪刀,刀口处磨着坚硬锯齿。龟公将用那铁器夹住了猴儿的头顶盖,而后用力将其拧断。   血液飞溅。龟公掀开猴儿的头盖骨,露出其间带血的清白脑浆。   一旁的小婢子提起铜壶,将其中流动的热油浇在了猴儿的脑浆之上。原那壶中,装的是热油?   滚烫的油星子惊出热泡。   “唧唧——呀呀——”猴儿发出惨叫,陆威风三人惊至难言。   外边儿的邱凛凛与秦妙,阔步去布庄买了两身男子成衣,且绾发于顶,手摇折扇,扮成了两位翩翩公子,而后便朝菱花阁走去。   不曾想二人刚至门前,就被菱花阁招客的姑娘给拦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当我们眼瞎吗?看不出来你们是女子?”   ------------ 第111章 小黑屋   楼里的姑娘阅人无数,怎能让她二人浑水摸鱼了去?“我们菱花阁可不接女客,捉奸找人的,都往后退退。”   计谋未半,而中道崩殂。   邱凛凛抿了抿唇,抬脚就要强进。秦妙于一旁拉住了她的小手。   邱凛凛转头看向秦妙,秦妙且同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并将她拉到了角落。   “秦妙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强进?”邱凛凛问她道。若是她手中如今有钱财,倒也是可以考虑塞给那些姑娘些许银钱,让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们进去,可惜她现在手头紧,且挤不出油水。   “我有更好的办法进去,而且吃东西还不用花钱。”秦妙笑笑,眼中露出些许狡黠。   “什么办法?”寻常时刻邱凛凛不笨,只可惜她对这人世的认知,总会局限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秦妙却是不同,三界之门未曾大开之前,她就已经在这凡尘了。   “门前那么多姑娘,这街路又如此喧闹,镶边儿的突然少两个,应该也不会有人太过在意,顶多就是以为她们去茅房了。”秦妙说道。   “什么意思?姐姐你是要我抓两个姑娘来?”邱凛凛似懂非懂。   “没错,打晕两个姑娘,拖到一旁暗巷,我们换上她们的衣裳,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秦妙径直将话抹开了说。   “好,我现在就去偷偷抓两个姑娘。”邱凛凛说着便悄摸走到菱花阁门外摆着的石狮子后头,转到姑娘身后,一把从台阶儿上拉了两个姑娘下来。   那两个姑娘就要喊叫,邱凛凛立即给她们打晕。秦妙偷摸上前,帮着邱凛凛抱住了一个姑娘,而后二人便顺着暗路,将两个姑娘拖进了小巷,互换了衣物。   邱凛凛与秦妙换完衣裳后,便又偷摸回到了台阶儿上,她们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句‘公子,快来呀’之后,就偷偷溜进菱花阁了。   邱凛凛着一身艾绿长裙,外披一月白薄纱,可透其间窥见皓月般的肌肤。邱凛凛只觉自己如今跟光着胳膊没什么两样。   秦妙一身艳色银朱长裙,披帛上绣牡丹暗纹,此国色端庄之花却也难掩其妖艳。   二人姿貌上乘,引得旁人纷纷侧目,秦妙担心身份暴露,被菱花阁的人认出她们不是此中妓女,便从袖中摸出一方长绣帕,掩住了面容。   邱凛凛见此,亦是将手中水绿薄纱帕系在了面前。   “我们怎么不花钱吃好吃的啊?”邱凛凛侧眸问秦妙道。   “跟我来。”秦妙勾唇,拉住邱凛凛的袖子,径直穿过金碧辉煌,人来人往的大堂,来到了菱花阁后院。   后院中有一屋头上燃出炊烟袅袅,一看便是菱花阁的小厨房。   二人走到小厨房前,站在窗外,遥望内里情形。   厨房中烟火鼎盛,三五大厨围着白裳,手执铁勺,颠倒锅中肉菜。不时有小婢子和龟公出入厨房,端酒捧菜。   而那些大厨做好的菜色都被放在靠窗的大木桌前,只等着婢子龟公去端盛。   邱凛凛靠近窗户,趁着无人注意,探头张望木桌上的菜色。   “姐姐你说的不花钱吃好吃的,不会是偷吃吧?”邱凛凛侧过脸问秦妙道。   “不然如何能不花钱吃好吃的?”秦妙反问。“你可知在这菱花阁喝一顿花酒要多少钱?”   “多少?”邱凛凛问。   “少说五十两纹银。”秦妙张开一整只手,直直立起五根指头。   “快我半年的工钱了。”邱凛凛不由咽了咽口水。她还是偷吃吧。实在是囊中羞涩呢。   邱凛凛转头紧盯木桌上的菜与肉。   竹鼠、獾子、树鸡、青蛙、大头鱼……这些凡人怎么什么都吃啊?普通的鸡鸭鱼肉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邱凛凛蹙起眉头,难以寻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菜色虽然漂亮,但邱凛凛不知为何,就是吊不起胃口。真是奇怪。   彼时,她并不知道这些山珍海味背后的鲜血淋漓。只是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横亘在心中,难以纾解。   邱凛凛缩回脖子,意趣阑珊。“不吃了,不吃了。”   “不吃了?”秦妙不明白,她们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珍馐美食近在眼前,邱凛凛如何突然就不想吃了?   “诶诶,你怎么还在这儿?今日开场的舞儿就要开始了。”忽有一龟公出现在邱凛凛身后,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龟公衣装比起旁的龟公要华贵一些,理应是龟公头头。   邱凛凛与秦妙二人皆是一惊,且愣愣看向了那突然上来搭讪的龟公。   “什么舞?我不是跳舞的。”邱凛凛开口道。   “不是跳舞的?不是跳舞的你穿这身儿衣裳做什么?你是在逗我玩儿?”这龟公两鬓泛白,神情却有些凶恶。“别想着偷懒了,赶紧去。”   邱凛凛瘪了瘪嘴,她好像是偷到菱花阁今日戏舞演出的舞衣了。   “你们这面纱又是怎么回事?”龟公见邱凛凛与秦妙二人都戴了面纱,不由上手就要将它们扯下。   二人纷纷往后一躲。   “这不是给客人们多添些情趣吗?这芙蓉半遮面,若隐若现,岂不有趣?”秦妙笑道。   邱凛凛在一旁听着,总觉得秦妙说的这话耳熟。‘犹如芙蓉半遮面,若隐若现’?这好像是某本风月话本中的词句。   邱凛凛一笑,她好像又学到了些好东西。怪不得陆威风之前说她看那些风月话本都白看了。   “行吧,行吧。你赶紧去献舞。”龟公将邱凛凛推了推,而后又同秦妙说道:“你也别老在这里傻站着,去前头接客去,免得被你们妈妈发现你们在偷懒。”   秦妙闻言点了点头,而后眼见着邱凛凛被龟公推到了前院。不过她也不担心邱凛凛,毕竟邱凛凛一身本事,尚可自保,而且陆威风他们也都在前头。   “唧唧——呀呀——”   邱凛凛离开后,秦妙耳边忽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   秦妙循声望去,眼光的尽头,是厨房旁边的小黑屋。   那黑屋矮小,只比秦妙高一尺,里头好似关了些什么活物。   秦妙不自禁向前,走到小黑屋门前,抬手推开了木门。   “吱呀——”木门敞开,现出三只铁笼,笼中且关着三只野猴。   铁笼旁,站着一个男人,夜黑,秦妙轻眨猫眼,瞧出那是个气质风流的公子。   ------------ 第112章 罪无可恕   这公子着一身绣着银叶暗纹的白袍,生得一双招风耳,他面颊红润,上唇微凸,却属实俊俏。   那公子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向秦妙。秦妙倏忽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那公子怕也是个妖。   “小美人儿,你到这里做什么?”那公子只以为秦妙是菱花阁的妓女,便出声调戏。   “公子您不在前厅喝酒玩乐,又到这里做什么?”秦妙将计就计。   “随意看看罢了。”那公子轻笑,自然不会说明来意。他款步上前,走到秦妙身边,微微低头,一双有情眸,生而勾人。“你这妓女倒是有趣,还以锦帕掩面。让我好好瞧瞧你这小美人儿究竟长什么样子。”   那俊俏公子抬手就要解开秦妙的面纱,秦妙后退半尺,眼神微怒,发出些警告。   “小美人儿还挺凶,真是欠调教。”白袍公子伸手揽住秦妙的腰肢,将她死死禁锢在自己怀里。   秦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后周身妖气暗涌,仿若下一刻便要施术将这白袍公子撕碎。   白袍公子闻得妖气,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遇着了同类。   “你也是妖?”白袍公子面带惊讶,手上却没有将秦妙松开的意思。   ……   包厢之中的陆威风三人,眼见菱花阁中的龟公将困着野猴的木桌缓缓推来。与热油相交的猴脑半生不熟,看起来便分外鲜嫩。   王默奇迫不及待地拿起玉勺,抬手剜下一勺猴脑,而后放入了口中。   “嗯~真乃人间至高美味。甜而不腥,你们都来尝尝,这等好东西,出了石汝城可就不多见了。”王默奇同段庭之三人道。   “唧唧——”木桌下的野猴尚存一丝气息,王默奇每伸出一次玉勺,木桌下的野猴便叫唤一声,其声响渐弱,不多久便全无了生机。   “王兄……这是否过于残忍了?”段庭之已有些生气,口中的那声‘王兄’,也喊得分外勉强。   “不过都是供我们食用的菜,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王默奇面色忽滞,也露出些不爽的神情。   他好心好意带着段庭之来尝尝这些石汝城名菜,他不多动筷子便也罢了,如今还说他过于残忍?真是一点面子也不愿意给了?   段庭之见王默奇神色忽变,蓦然沉声。他倒也不想大家日后心生嫌隙。   这屋中气氛如此,陆威风可算是待不下去了。恰好屋外琴声动人,来往嫖客鸣击双掌。   陆威风淡然起身,且伸了个懒腰,缓步朝门外走去。“外堂也不知在做什么,热闹得很,我且去看看。”   “我腹中不适,且去方便方便。”段庭之轻叹,而后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要去屋外冷静冷静。   陆威风与段庭之二人离开,只剩下赵甘塘一人在包厢之中。赵甘塘看着面前油泼的脑花儿,胃中翻江倒海,也十分想溜走。可陆威风与段庭之已经离开,他要是再走,就真的是显而易见的不给王默奇面子了。他们刚搬进王府,也算是寄人篱下。   段庭之出屋,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便怏怏下了楼,想寻个僻静的地方冷静一下。想当初他刚认识王默奇的时候,他们两人不过舞象之年,这不过才三五年未见,他怎就变了那么多?   如今的王默奇残忍又好色,他的那些报国热血不知还存了多少在心里。   段庭之缓步走到后院,难免垂头丧气。   后院的小厨房生着袅袅炊烟,飘悠悠地飞到月亮上去,人间灯火如昼,热闹非凡,夜空清皎皎,却是平静。   一旁的小黑屋中不时现出奇异光色,幽幽淡淡,落到段庭之眼中,段庭之恍惚还以为是幻觉。   段庭之凝眸,小心走向那小屋,想要一探其中光景。   “你也是妖?”白袍公子知晓秦妙身份,心下竟生欢喜。“你这小美人儿还当真给我不少惊喜。”   白袍公子又要去揭秦妙面上的绣帕,秦妙却反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精纯的凉气顺着他的经络流走,泛出幽淡光色,白袍公子手腕冰凉,刺痛难忍,   “你这修为,至少七百年了吧?”白袍公子唇色一白,眼中终于出现些许忌惮。   秦妙微微一笑,她本是修炼九百年的九命猫妖,如今殒了两条命,散了两百年修为,可不就只剩七百年修为了么。而她眼前这白袍小妖,神形微有猿猴之相,想来是修为浅薄,化作的皮囊还未曾能够脱离自己原身的特征。   “哒哒——”门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秦妙双耳一动。这熟悉的声响……莫不是段庭之?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妙旋即松开白袍公子的手腕,且解开自己的衣带,半露肩头,搅乱一池春水。   白袍公子见此微愣,“你这是做什么?小美人你这是要跟我同赴巫山?”   白袍公子漾开笑容,伸手将秦妙揽入怀中,俯首便亲吻她坚挺的锁骨。   “救命啊!救命啊!你放开我!”秦妙却忽然出声惊叫求救。   白袍公子蹙眉,心生疑窦。可他的唇瓣还没来得及离开秦妙柔白的肌肤,就忽有一人踹开屋门,一脚将他从秦妙的身前踹了去。   白袍公子胳膊一痛,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然摔倒在地。   他懵懵然抬首。   一男子现身与此,且立在门前。皎洁月光盈入屋宇,遍落周身。柔光下的男子身长而萧肃,嗔怒的眉目微扬,气势斐然。   “你是谁?”白袍公子从地上爬起,其五官倏忽扭曲,面露不悦。   哪里来的凡夫俗子坏他好事?   “我还要问问你是谁!竟敢狎戏柔弱女子。”段庭之怒目道。   “柔弱女子?”白袍公子看了眼一旁的秦妙,不由笑出了声来。   “呜呜呜——”秦妙环住身前半露春光,盈袖抹泪,竟是我见犹怜。   白袍公子蹙起眉头,顿然失语。这妖女,竟反咬他一口?   段庭之鼻间闻见一股子妖气,而那妖气,正是从白袍公子身上传来的。段庭之见此,竟是更加愤怒。   “你这妖孽,为祸人间,奸淫女子,罪无可恕!”段庭之唤出法索,将其于手心紧握,而后瞬然抽动手掌,划破肌肤,用鲜血染红法索。   白袍公子见段庭之会用法器,脸色一瞬煞白。   “她哪是什么女子!她也是妖!”   ------------ 第113章 吃瓜吃到自家   白袍公子指认秦妙,势要将她一起拖下水。   “她也是妖?”段庭之冷声一笑,并不怎么相信白袍公子的话,但他仍秉谨慎之心,便道:“那你们便一起受我镇妖血罢,是人还是妖,怎样都是掩藏不住的。”   “镇妖血?”白袍公子闻言色变,他若是真被那镇妖血灼了,不死也得损个半成修为。   秦妙此时揭下面上锦绣,露出容颜。   “公子,是我。”   段庭之闻声抬眸。他见她红衣曳地,柔肩半露,发上一簪牡丹花,娇艳欲滴。   月光如流珠。心颤几许。   “秦妙,你怎么在这里?”段庭之双眼发愣,许久才回过神。“就你一人在此?凛凛何处去了?”   好在段庭之头脑还算清醒,知道秦妙不可能单独来菱花阁,进入菱花阁,大抵是邱凛凛的意思。   “凛凛她去前院了。”秦妙答道。   白袍公子见他二人相熟,自觉段庭之不会用镇妖血试秦妙,只会找他麻烦,便双目一转,趁机逃之夭夭了。   一道白光恍惚闪现,又恍惚消没,白袍公子便杳无踪迹了。   “这妖孽!给他逃了!”段庭之震怒,且双拳紧握。   秦妙小声抽涕,垂头整衣。   段庭之沉下心来,轻声问她道:“你没事吧?”   “幸亏公子你来得及时,不然……不然我必然投身那长河去。”秦妙泪如断线,清白的肌肤在泪水的浸润之下,竟变得愈发剔透动人了起来。   段庭之见她落泪心伤,想上前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刚要踏出去的步子就莫名又收了回来。   “唧唧——”屋内猴儿叫。   段庭之转头相看。他这才发现这小黑屋里还关了三只野猴子。   段庭之脑中不由又回忆起刚刚在包厢内,龟公打开野猴头盖骨的场景,他长叹一声,上前拔出长刀,倏忽将那三只铁笼上的铁链砍断。   秦妙将断裂的铁链抽出,扔到一旁,打开了铁笼之门。   野猴欢腾而去,跑出屋外,拥入长风。   段庭之从腰间摸出二十两银子,丢到了那铁链旁,而后便转身而出。   秦妙小心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抽动鼻尖,假装还在伤心难过。   段庭之行于院中,眼前总是浮现出刚刚秦妙佩着面纱的模样。那眉眼,总让他感到熟悉。就像是之前那位救了他两条命的姑娘……   只可惜他刚刚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妖孽的身上,并未仔细看过围着面纱的秦妙。这使他如今记忆模糊,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段庭之蓦然停下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秦妙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幸而秦妙反应快,及时停住。   段庭之翩然转身,面对着秦妙蹙眉抬手挠头。   “公子,怎么了?”秦妙抹了抹眼角泪痕,可怜巴巴地问段庭之道。   段庭之无措,却不发声,只缓然伸出手,就要悬空挡住秦妙的下半张脸。他之前就觉得那位蒙面姑娘的眉眼有些像秦妙……   秦妙顿然警惕。他这是怀疑她的身份了?   秦妙蓦然扑上前,抱住了段庭之。   女子温热又柔软,当她入怀之时,云落风停,唯有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公子,我刚刚好害怕啊。不过见到你要为我擦泪,我竟觉得今日的委屈什么都不是了。”秦妙略带哭腔,柔声细语。   段庭之眸光一闪,秦妙当他刚刚是要为她擦泪?   “不是,你误会……”段庭之竟不晓得如何解释。纵使他是想要给她擦拭眼泪,她也不必如此感动吧。   “公子,之前我在客栈大火时救你一命。你曾说过,以后回了段府,必不会让段老夫人赶我出去,对吗?”秦妙此番旧事重提,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没错。”段庭之落下肯定之言,却又想起秦妙之前曾说过,如果秦妙不曾怀上他的骨肉,他娘是决然不会将她留在段府的。   段庭之微怔,难道之前秦妙都会错意了吗?他的意思不是要给她一个段家的骨肉啊。   “可我在公子您身边许久,你都还不曾……”秦妙微微扬首,直勾勾地盯住了段庭之。   她心下发笑,故意调戏于他,且看他如何自处。其双眸闪闪,柔情蜜意,融人心扉。   “你误会了,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等回到段府,我会跟母亲好好求情,将你留下的。毕竟你救了我一命,母亲必然再不会为难于你。”段庭之解释着。他言语成句,却是说不出的慌乱。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秦妙垂眸,眼泪又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可惜我名声已毁,日后怕是再无法嫁个好人家了。长久赖在段府,段老夫人总归是嫌我碍眼的。”   “我……”段庭之堂惶。   秦妙松开段庭之,顾自朝前院走去。“倒不如入了这秦楼楚馆,给自己谋个生计,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秦妙。”段庭之望着她哀戚的背影,有些焦头烂额。   他从前将秦妙从赵府带出,倒是不曾想过今日会陷入如此境地。   一边儿的陆威风下了楼,顺着人群来到了菱花阁的戏台前,   台上两名青衣女子抚琴,六名绿衣女子作舞。   抚琴者气质风雅,身姿端然,绝让人起不了淫心。作舞的女子身着艾绿轻纱,透纱可见皓腕,举手投足间,如凝霜般的肌肤微露,缓又被薄纱遮挡,当真勾人。   六名绿衣女子中的五名,都舞姿绝然,一动倾城。唯有最右边的那个,面上系着轻薄面纱,使她的美貌若隐若现,勾人新奇,舞姿却极尽蹩脚,竟是总慢她人一拍。   陆威风抱起双臂,抬手摸了摸下巴,看着那舞女的笑话。   邱凛凛被龟公赶鸭子上架,推上了这戏台。眼见旁的美人姐姐闻琴声而舞,舞姿曼妙,动人心魄。她却像个冤大头,站在台上不知要做什么,只能学着身旁美人姐姐的模样,挥动舞袖。   陆威风在台下看着,却是越看越不对劲。   那个总慢人一拍的蹩脚舞女好生眼熟啊!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纤腰款款,眼见之,鼻间便像是闻见了她娇软体香。   “邱凛凛?”陆威风虎躯一震,放松的身体蓦然紧绷,竟是情不自禁喊出了她的全名。   ------------ 第114章 反撩成瘾   陆威风看向手心红线,红线穿过人群,直直引向戏台上的邱凛凛。这狗丫头为什么会穿成那样,在菱花阁的戏台上跳舞?   陆威风作势要跑上戏台将邱凛凛拉下,戏台周围却挤着许多人,让他不得前进。陆威风着急忙慌,竟是脚尖轻点地,飞身而上,从众人头顶略过,直直站上戏台,扼住了邱凛凛的手腕。   他于万千烛火中,与光同坠。   邱凛凛看着突然出现的陆威风,微微惊讶。   “你吃完了?味道怎么样?我刚刚去后厨瞥了一眼,这菱花阁的饭菜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可口。”邱凛凛同他说道。   陆威风双唇微张,轻眨了眨双眼。现在这个情况,她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饭菜可不可口?   “怎么回事?那人怎么上去了?是什么表演吗?”   “表演?小道戏风尘?”   戏台之下,喁喁私语。   “罢了,先跟我出去。”陆威风将邱凛凛拉入怀中,盈握她的腰肢,而后脚尖轻点,飞身而去,从戏台之下的嫖客头顶飞过,徒留点点余香。   二人略过人群,落于菱花阁门前。   陆威风松开邱凛凛的腰肢,转手握住了她的柔手,就要带她出这菱花阁。   阁前姑娘将他二人拦住,怒骂陆威风道:“你这道士,当真冒犯!胆敢从我菱花阁强抢女子?”   邱凛凛扯下面前薄纱,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不是你们菱花阁的人。”   陆威风不着痕迹地轻呼了一口气,而后用力推开身前挡着他们的菱花阁姑娘,且拉着邱凛凛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诶诶诶——”菱花阁的姑娘见他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愤懑摇头。“这,这都什么人啊。”   陆威风将邱凛凛拉到一旁暗巷。   万户灯火遥遥,巷中难得几分光色。   “你怎么过来了?”陆威风问她道。   “谁让你们出来喝花酒不带我们,我们就自己出来找吃的了呀。”邱凛凛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们?秦妙跟你一起的?”陆威风凝眸问道。   “对啊。秦妙姐姐还在菱花阁,我得回去找她。”邱凛凛说着便转身要走。   陆威风旋即将她拉住,逼在墙角。陆威风双臂半拥,紧紧将她环住。“她会看着办的,你不必担心她。”秦妙可不是荣央。   “可是……”   邱凛凛刚要说话,陆威风便将她的话茬打断。   “趁现在无人,我有些俗事要教你。”陆威风说道。   “什么事?啊,你是要告诉我‘奸淫’是何意了?”邱凛凛眼底一亮,如星落河。   “是。你可记得我们在子午谷……打架?”陆威风提及此事,面色微红,双耳滚烫,喉结不自觉来回滚动。   邱凛凛点了点头,却不晓得子午谷那事儿跟‘奸淫’一词有何关系。   “那不叫打架,那叫行房事,叫鱼水之欢,是亲密无间的夫妻才可以做的事。如果行房事的二人,或其中一方不愿意做那事,强迫的另一方便叫奸淫。无论他们是不是夫妻。”陆威风说道。   “啊,原来如此。”邱凛凛悟性还行,一下便明白了。   “菱花阁的姑娘做的都是皮肉生意,她们会跟陌生男子行房事,以换取钱财谋生,所以也常常被旁人看不起。”陆威风道。“所以你不要随意扮做楼里的姑娘,我见不得你被旁人看不起。”他从不在意旁人看他目光,却在意邱凛凛会不会在这凡尘中受伤。   陆威风眸光闪闪,双眸深邃如河流,若存万般情思。   “那你是那个旁人吗?你会瞧不起菱花阁的姑娘吗?”邱凛凛抬首,对上他的双眸,回应他流淌不息的深情。   “不会。”陆威风淡言,言语宽然。   流光湍湍,照应他半边面颊,他剑眉入鬓,似化不开的浓墨。邱凛凛情动。   此刻君心似我心,我知你是这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你亦知我的一切情动皆是因你而起,三生难灭。   邱凛凛轻踮脚尖,抬手勾住陆威风的脖子,红唇轻轻附耳,在他耳边说道:“那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陆威风耳垂一痒,喉结微动。回去……做什么?   “好。”陆威风轻声应和。   “那这是你愿意的,我没有强迫。”邱凛凛松开陆威风的脖颈,双手微垂,而后紧紧将他抱住。   陆威风满怀温香,心下轻软,情迷。   包厢中的王默奇用完猴脑,段庭之却还不曾回来。赵甘塘坐在一旁,低着头,并不敢多看王默奇和那血淋淋的野猴之头。   赵甘塘胃中难受,如今莫名还有些害怕王默奇。他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吃。   “段兄怎么还不回来?”王默奇起身,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我们去找找他?免得他出了什么事。”   “好。”赵甘塘立即起身,暗下长舒一口气。他终于能出去了。   二人出屋,款步下楼。   秦妙走进前院,段庭之默默跟在身后,且不知她刚刚说的那要投身秦楼楚馆的话是不是认真的。   秦妙面前锦帕旁落,真容现在菱花阁众人面前,引得此中嫖客纷纷侧目。若不是她身后跟着执刀的段庭之,怕早有许多男子扑而上前了。   “这小娘子当真貌美,可否与我共度良宵啊?”有好事胆大者,手执五十两纹银,上前拉住了秦妙的小手,且轻蔑地瞧了眼一旁的段庭之。“我钱多的是,今晚你就别服侍那抹不开面子的小白脸了。”   段庭之见此,冷面拔刀,将刀锋对准了那胆大者的手腕。若是他再不放手,段庭之或许会真的伤他。   胆大者松开秦妙的手,气势顿弱。   “这是菱花阁,向来是价高者得,你拿着刀抢人算是怎么回事?”胆大者怯生生质问段庭之。   “公子,你看,我还是很吸引男人的,若是我真投身秦楼,必然饿不死。”秦妙出声激他道。   段庭之并不回秦妙,只狠狠对那胆大者说道:“她不是菱花阁的姑娘,你若再冒犯她,我便将你送到官府,定你一个调戏良家妇女之罪。”   “我当段兄怎么还不回来呢,原来是遇见美人了。”王默奇和赵甘塘从旁走出,王默奇一眼便瞧见了段庭之身旁簪着牡丹花的秦妙。   他微怔,口中话语之声竟是越发细弱。   ------------ 第115章 采花贼   他初见此女时,她一身布衣,模样虽好,却柔弱难近。如今她身着红妆,消去满身寒酸,竟是妖艳难挡,万般风情悉堆眼角,令人神魂颠倒。   胆大者见王默奇出现,且与段庭之相识,竟是蓦然退却,不再与段庭之争吵。他怏怏离开,拂袖叹气。   “让段兄这般动怒的竟然是秦姑娘啊。秦姑娘不是应该跟邱姑娘在府中吗?怎来这烟花之地了?”王默奇轻笑,且看着秦妙,许久都未曾移开目光。   秦妙低头,佯作忸怩羞涩,不答王默奇言语。   “看来是我的过错了,让两位姑娘独守府邸,明日我必再次做东,单独请二位姑娘。”王默奇说道。   “不用了。”段庭之蓦然出声回绝。让王默奇带着秦妙和凛凛出去用饭?一个油泼猴脑就已经够骇人了,谁知道下回王默奇做东又会吃些什么东西,怕要将她们吓到。“她们只是贪玩,才入了这菱花阁,并没有责怪王兄的意思。”   “她们是什么意思,还得让她们自己诉说。”王默奇沉声,言下之意是她们要拒绝,也得她们自己拒绝。   王默奇垂眸看向秦妙,等待着她的回答。   秦妙低头,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而后轻声答王默奇道:“明日王公子说去哪里吃,我们便去哪里吃。”   之前色诱威逼段庭之不成,那如今便只能以情相迷了。   让段庭之爱上她,爱到死去活来,爱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杀死陆威风。   “秦妙……”段庭之低声喊她。   “小婢总也要自找出路。”秦妙苦着脸,眸中湿润,轻声回应段庭之道。   秦妙的眼神迷惘,带着无奈不甘,她的寸寸目光都在告诉段庭之,她这是无可奈何,她心中有他,她如今的一切选择都是因为他的推拒。   段庭之微愣,秦妙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想依附王默奇了?也是,嫁入王家,也好过投身秦楼楚馆。   可是……王默奇生性残暴,恐不是良配。不行,秦妙绝对不能嫁给他。   “王公子说要单独请二位姑娘,这恐怕不妥。不如明日我们一起再聚一聚,且由我做东,也算是回请王公子了。”赵甘塘上前打圆场,既要顾及王默奇的面子,又要顾及段庭之的感受。今日出来吃这顿饭,绝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众人商定,打道回府。   一边的邱凛凛和陆威风早至府中,手拉着小手就往房中走去。   其间柔情蜜意,如春雨迎梦,绵绵不尽。   已至深夜,府中沉寂,灯火稀疏。   二人走至门前,邱凛凛双耳轻动,似有旖旎声响流入她耳中。这王家府邸中的某一处,似乎也有一对鸳鸯正在行那鱼水之欢。   邱凛凛循声看去。那声音似乎是从不远处的阁子里传来的,与此相行的,还有一股浓烈的妖气。   陆威风见邱凛凛忽然停住脚步,不由也朝着邱凛凛看的方向看去。   “妖气?”陆威风的五感不如邱凛凛灵敏,现在才感受到了那股子妖气。   那阁名为远黛阁,立于王家府邸偏院,与邱凛凛他们住的客房同处府邸西南角,不过那阁子里住的什么人,邱凛凛就不得而知了。   邱凛凛走上前去,陆威风眉头一皱,无奈跟上。   邱凛凛想起他们之前在衙门商量过的那件妖类奸淫女子的案子,此时妖气从凡人的屋子里传出,屋中又有旖旎之声,难道他们今日是碰上那淫妖了?   陆威风走近屋宇,听得其中声响,竟是一个抬脚,将房门大踹而开。   “砰——”的一声,惊煞屋中男女。   琉璃晶帘垂落,掩住床榻中的春光。白袍青衣散乱,点点落于床下。   金光法索从陆威风袖中窜出,且要将那床上的妖魔缚住。谁料那妖魔一个闪身,躲过法索,而后竟是抬手施术,勾起地上白袍,从那琉璃晶帘中冲出,直朝陆威风而去,惊起阵阵清脆声响。   陆威风闪躲,白袍男子与他擦身而过。恍惚间,二人看清了这白袍妖怪的模样。   招风耳,红面颊,双目炯炯。   邱凛凛立即结印,浅蓝光色乍现,一击便打到那白袍妖魔的身上。   “噗——”白袍妖被邱凛凛击落在地,生生吐出一口黑血来。   “这石汝城中正在抓捕的采花贼,不会就是你吧?”邱凛凛走到白袍妖身前,浅而俯首,质问他道。   那白袍妖魔抬头,且瞧了眼邱凛凛与陆威风。   一个身怀神力的女子,一个道法高妙的道士。他怎么看,自己都不是他二人的对手。今天他也真是倒霉,先前去菱花阁救那些野猴儿,遇到个拥有镇妖血的凡人,如今来这王府寻些乐子,又遇到了大麻烦。   “怎么是采花贼呢?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啊。”白袍妖怪勾唇一笑。“你们看不见我正跟我情妹妹翻云覆雨吗?就这样闯了进来?真是不知礼数。”   陆威风轻撇嘴角。这妖怪真有意思,自己违背伦常与凡人通,还反口责怪他们不知礼数?   “我们不但话说得难听,事儿办得还更加难看呢。你这小妖还是快快受死吧,若是你自愿交出妖丹,我尚可饶你一命。”陆威风笑笑。   “啊~”邱凛凛与陆威风正跟那白袍妖怪说着话,身后床榻之上便传来阵阵女子的惨叫声。   邱凛凛与陆威风的注意力都被床榻之上的女子引去。   白袍妖眸中露出笑意,立即化作一道白光,忽生忽灭,消失无踪。上天还是眷顾他,让他一夜之间逃生两回。   “跑得倒是挺快。”陆威风半挑眉尖,也不气恼。那白猿精好色,必然难忍本性,且会再次出现在石汝城犯案。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迟早得被自己玩儿死。   邱凛凛转身跑向床榻,轻掀琉璃晶帘,走到床沿,查看榻上女子的情况。   那女子缩在角落,怀抱薄被,挡住清白肌肤。她眉眼弯弯,鬓发微湿,正捂着肚子惨叫。   邱凛凛只见一股血流缓而染红床被,丝丝白毛从薄被中涌出,似如禽兽的毛发。   “我去替你叫大夫。”邱凛凛见此,不由蹙眉说道。   “不行,不行,不能叫大夫!”那女子却出声呵止。   ------------ 第116章 表小姐   “可你这样,若是死了怎么办?”邱凛凛沉眸,尚不懂她的顾虑。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我宁愿死了!”此女清眉圆眼,气质柔弱,这话却说得决绝。   邱凛凛抬眸看向陆威风,陆威风正侧着身子,并不朝床榻这边瞧。他似乎是感受到了邱凛凛的目光,且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让邱凛凛由着那女子去。   “与妖相合,害于皮肉,但她与那白猿精……年月不久,这一次两次应该也死不了。”陆威风说道。   “谢谢道长,谢谢姑娘。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便先出去吧。还望二位不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我本就寄人篱下,这件事情要是给姨夫知道了……我便无处可去了。”那女子说道。   “好吧。”邱凛凛起身,走到陆威风身边,同他一起出了屋子。   邱凛凛小心将远黛阁的房门掩好,耳边听得其内传来阵阵的细弱哭声。   那位小姐现在应该很伤心吧。邱凛凛似乎有些明白奸淫一事为何要写入律法了。   陆威风出了屋子之后,眉头便一直皱着。那女子说她是寄人篱下,且喊这王府家主为‘姨夫’。那她应该就是王崇山的姨侄女,王默奇的表妹。   可她再怎么寄人篱下,多少也算是个主子吧,可这夜中为何没有婢子守着?   那些伺候她的人都哪儿去了?被白猿精杀了?杀了之后又藏哪儿了?那女子刚刚也没有提及关于婢子的事情吧。   长夜漫漫,静而流淌。   翌日清晨,众人践行昨夜约定,准备一起出去用膳。   王默奇刚至前院,忽而停下脚步。   “王兄,怎么了?”段庭之问他道。   “我是在想,既然此番有二位姑娘一同前去,不然也带上我那小表妹好了。她终日守于深闺,鲜少出门,这回倒是个出去透透气机会。”王默奇说道。“若是大家不嫌弃的话,我可否去让婢子请我那小表妹出来?”   段庭之抬眸看向一旁众人,众人皆无异议。段庭之便同王默奇点了点头。   “春桃。”王默奇唤来一婢子。“去将表小姐请来。”   “是。”小婢子得令,盈盈福身,而后退去。   邱凛凛听王默奇说要去请他的表妹,脑中不由想起昨夜那个女子哭啼的面庞。   两刻后,去请王默奇表妹的小婢子急匆匆赶来,她身旁却未曾跟着那小表妹。   小婢子急头白脸,额上汗津津,边跑边喊道:“少爷,不好了,表小姐不见了。”   “什么?”王默奇面露惊讶。“怎么可能呢?她不是连房门都鲜少出的吗?别的地方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都不见表小姐人影。”春桃双眸湿润,两个眼珠子红得很。这府上的表小姐平日里都不出房门的,就在屋子里做女红、看诗书,偶尔在花园里转转,不消半个时辰便回去了。现在到处都找不到这位表小姐,作为她婢子的自己怕是要遭殃。   邱凛凛听说表小姐不见了,倏忽便侧过脸,对上了陆威风的双眼,且靠着他,小声说道:“她若不是被昨夜那白猿精挟走了吧?”   陆威风轻咳一声,摸了摸鼻翼,挡住了自己的嘴唇,而后小声回邱凛凛道:“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而且……”春桃垂下头,似有难言之语。   “而且什么?”段庭之心中警铃大作。   “而且表小姐的床榻之上,都是已经干了的血迹,成片成片的,分外骇人。”春桃沉声,愈发害怕了起来。   “干了的血迹?”王默奇面上肌肉蓦然抽搐,他表妹难道昨夜便不见了?“柔儿表妹不会是被贼人戕害了吧?你们怎么伺候表小姐的?房里的人没了,你们也不知道?”   “少爷明察啊,是表小姐不喜欢夜里有奴婢看着她的,不是我们自己疏于职守啊。”春桃蓦然跪地,吓得浑身颤抖。   “那血迹,应该是昨夜白猿精给那表小姐造成的吧。”邱凛凛知道白猿精的存在,便也晓得那表小姐失踪的时间未必是昨夜。那让表小姐失踪的人是不是那白猿精呢?   可如今除了白猿精,邱凛凛也想不出还有谁能让那表小姐失踪。   “白猿精,什么白猿精?”段庭之耳尖,听见了邱凛凛的喃喃自语。   邱凛凛被段庭之这么一问,不由失神。昨夜那表小姐,是不让他们将白猿精一事说出去的。邱凛凛抿紧嘴巴,且不知该不该将这件事情告诉段庭之。   “凛凛,人命关天,你若是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段庭之侧身,立于邱凛凛身前,微而弯腰,与她平视。   段庭之目中坚定真诚,竟让邱凛凛无法忽略他的请求。   邱凛凛张开嘴,刚要开口,陆威风便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而后同段庭之说道:“昨夜我们看见白猿精进了这家表小姐的房间,并将那白猿精打跑了。这家表小姐失踪,不排除有白猿精去而复返、截人而去的可能。”   “白猿精?榻上有血?”王默奇闻言,不由联想起城中曾发生过的妖魔奸淫女子一案,那案中的女子与妖魔相合之后,好似也流了许多血。难道……那犯案的妖魔又卷土重来,且将魔爪伸到了他们王府?   王默奇愤恨拂袖。   “那该死的妖魔,我一定要将他捉住烧死!”   “陆道长,依你之见,那白猿精此刻会藏身于何处?”段庭之问道。   “妖皆有巢穴,昨夜凛凛将他打伤,他可能回巢穴养伤去了。白猿爱山,他的巢穴,可能就在山上。”陆威风回道。   站在陆威风身后的邱凛凛恍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且小声说道:“你也说了,那白猿精昨夜被我打伤了,他明知自己打不过我们,真的还会冒险去而复返,来王府截人吗?”   邱凛凛总觉得事有蹊跷,总不能因为人家是妖,就觉得什么事情都是人家做的吧。   “会与不会,将他找来,问个清楚不就知道了么。”陆威风眼底藏着笑意。   这王府的表小姐已经不见了,总也要找找的吧。   ------------ 第117章 一般骨肉一般皮   众人出府入山,兵分三路寻人。   段庭之与秦妙一路,赵甘塘与王默生一路,邱凛凛自是与陆威风一道。此山中花草鼎盛,绿荫蔽日,清风徐来,渐而舒爽。偶有山鸡野兔窜出,不消半刻便被出来捕猎的百姓捉住。   邱凛凛与陆威风一路走来,也经过不少小山。但像石汝城外小山这般,走个半里路便能遇见猎户的,还真是鲜见。若是如此,那白猿精的巢穴怕还真是不好找。毕竟此中凡人众多,巢穴需得隐蔽,不让旁人发现。   邱凛凛亦是明白此中道理,便拿出小匕首,在自己的中指上割下一道小伤口。   “你做什么?”陆威风惊慌,立即握住邱凛凛受伤的手,小心捧在掌心。   “我昨夜伤了那白猿精,若是幸运的话,他身上还会残存一些我的法术气息。我想碰碰运气。”邱凛凛说着,血指之间便萦出一丝晶蓝光线,悠悠飘于深野,时而向南飘忽,时而向北飘忽,就好像是活人在探头寻找东西。   “你倒也不必如此担忧,人家不过就是手指破了一点皮而已。”陆威风腰间的小葫芦出声揶揄他道。   只是如今小葫芦的声音细弱,音量大不如前,真真有些柔弱可欺的意思了。   陆威风听他声音如此,想是他的魂灵愈发虚弱了。这小葫芦……修个神功也能将自己修成这番模样……   晶蓝光线在诸多方向中旋转飘忽,半刻之后才缓然安定,且飘向了正北方。   “有机会!”邱凛凛见光丝有了反应,不禁喜上眉梢。看来她的运气还不错,这光丝应该能找到那只白猿精。   邱凛凛与陆威风循着光丝而行,渐渐行入山中深处。   绿叶环绕,遮光成暗,少了光色的深山,有些灰蒙蒙。   此间乌蕨草遍地,生高七寸,盈盈虚掩沃土,让人瞧不清脚下路途。   邱凛凛紧盯着光丝,难免疏于脚下路途。   “啊——”她也不知踩到了什么,感觉那东西又硬又软又凸,还有些圆滚滚的,竟是让她脚下一滑,天地翻转,狠狠摔倒在地。   还好这深山土沃草肥,她摔了一跤也不觉得有多疼,就是脑壳嗡嗡的响。   邱凛凛撑起身子,轻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待她回过神时,双眸却被一双大手给遮住。   她的世界陷入黑暗,顷刻间,她便什么也看不着了。   “陆威风?”邱凛凛想着,这里只有她跟陆威风两个人,自然也是他捂得她眼睛。只是他不关心她摔没摔疼,反而捂住她双眼是个什么意思?   “先起来。”陆威风一手捂着她的眼睛,一手握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扶了起来。   邱凛凛踉跄站起,脚尖似乎还能触碰到那个将她绊倒的东西。   “你捂着我眼睛干什么?”邱凛凛抬手,就要扒开陆威风贴着她皮肤的手。   “你还是不要看了吧。”陆威风声音沙哑,沉而难通。   “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吗?你知道的,我不怕那些。”邱凛凛手指用力,且将陆威风的手拨开。   她缓缓低下头,查看脚旁‘阻碍’。   那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人头脸上一双睁大的眼睛,其内枯空,幽暗混浊。她生得一张美丽的面庞,却偏偏被青紫的肤色与苍白的嘴唇衬得骇人无比。   而她那张脸,正是邱凛凛无比熟悉、众人都在寻找的——王府中的表小姐的脸。   “她怎么……”邱凛凛面露惊愕。她怎么死了?那白猿精干的?为什么?   邱凛凛俯下身子,拨开头下乌蕨草,且露出一节带着红血的白骨脖颈。邱凛凛的手缓而向下,渐渐现出空荡肋骨……   她的身体,除了她的头,竟是再没一个地方有肉了。没有了皮肉油脂的滋养,她的骨上虽带着山中晨露,却是说不出的干瘪。   红粉枯骨,令人震叹。   “你去寻段庭之他们,就说人找到了,这尸骨,我带去他们镇魔司。你们之后与我在石汝城的镇魔司会合便是。”陆威风握住邱凛凛的手,将她扶起。   邱凛凛双腿因着发麻而微颤,只愣愣抬头,同陆威风说了个‘好’字,而后便转身去寻司部他们了。   陆威风见邱凛凛走远,便解开腰间乾坤阴阳袋,从中翻出了一方草席,将其摊散在草地上,而后便将那地上尸骨搬到了草席之上。   带着血丝的白骨落于黄褐色的草席,竟是更衬凄凉。   陆威风抬手覆上表小姐的双眼,将她的眼皮抚下,总也让她变得没那么吓人。陆威风卷起草席,抗于肩膀,淡然走出深山。   邱凛凛将众人寻到,一同回了石汝城镇魔司二司。   陆威风正立于大堂,紧盯着他脚下紧紧卷起的草席。   “小道长,听说你找到我表妹了。她还好吗?是在白猿精处寻到的吗?你可与那白猿精交过手了?可将它杀死了?”王默奇匆匆而来,一入门口中便滔滔不绝,问了陆威风好几个问题。   陆威风俱是不曾回答,只淡淡指了下一旁的草席,示意王默奇将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草席之上。   王默奇脚步轻顿,看着陆威风的手势,面上露出些迷惑不解。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草席,而后上前,半蹲而下,抬手将其掀开。   一具无皮无肉的尸身就此现在众人面前。   “啊!”王默奇惊震,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款步而来的段庭之、秦妙与赵甘塘皆是无甚心理准备,便看到了这惊人一幕。   “呕~”赵甘塘反胃干呕,抬袖遮住了双眼,不敢再看第二眼。   秦妙神色如常,却恍然想起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便立即换了脸色,使得小面如白纸,惊恐躲藏,靠在了段庭之身后。   “呕~”秦妙学着赵甘塘的模样,也干呕起来。   段庭之微微侧过身子,将秦妙挡住,且犹豫地伸出手,轻拍了拍秦妙的背。   邱凛凛低着头,双眼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那妖怪干的?”王默奇回过神来,唇如苍纸,眸中却似有红火在烧。   “暂且还不清楚,但应该不是。”陆威风说道。“我们并不是在妖怪的巢穴发现的她,也没有在她身上闻见那白猿精的妖气。”   “可柔儿表妹就是在那妖怪的山上发现的!我柔儿表妹深居简出,并无仇敌,除了那山上的妖怪,还能有谁下此狠手!”王默奇震喝道。   ------------ 第118章 夜宵   “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晓得。”陆威风抬手捏了捏鼻翼,言语中颇有些无奈。那白猿精是凶手的可能性本就不大,奈何这凡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既如此,无论他再废多少口舌,也是徒劳。   “可那白猿精跟表小姐应该也没什么仇吧,若说真有什么仇,也应是表小姐想要杀死奸污了她的白猿精,而非白猿精动杀心。”秦妙从段庭之身后探出头来,且小声说道,倒有些为妖类鸣不平的意思。   “此事疑点颇多,我们还需从长计议。”邱凛凛亦同王默奇说道。   “疑点?什么疑点?妖精杀人还需要理由吗?你好好看看我表妹的尸体,那妖怪就是想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从而将我表妹……”王默奇额上青筋暴起,双目猩红,面有恨意。   “你们可以吃异族之肉,异族就不能吃你们的肉了?妖吃人肉,与人吃山珍之肉,有何区别?大家不都是各凭本事!”邱凛凛不想再与他争辩表小姐是为何人所杀,只是心中忽而愤愤,一张口,就将这话说出来了。   “凛凛。”段庭之上前握住邱凛凛的胳膊。“少说两句。”   邱凛凛见段庭之阻拦话茬,闷闷地低下头来,眉头皱得比小山还要高。   “你不分是非!这怎能相提并论!”王默奇愤然。“亏你还是镇魔司的小员,竟为那些妖魔说话!”   “你声音小些,嗓门缘何这么大。”陆威风立在一旁,见王默奇这般与邱凛凛说话,心中不满。   王默奇微微沉声,而后行至堂前,且让手下将镇魔司中小员尽数聚集。   顷刻之间,大队穿着褚红制衣的镇魔司小员皆整齐列在了王默奇身前。   “石汝城白猿精作乱,犯下奸淫生杀之大案,此妖如今藏身于郊外玉波山,众将听令,搜查玉波山,斩杀白猿精!就算是把那深山翻个底儿朝天,也要把那只腌臜的白猿精给我找出来!”   “是!”   王默奇一番下令,而后便带着大队人马又往玉波山去了。   段庭之见此,默声跟上,毕竟当初说好要帮他们抓住那犯下奸淫案的妖魔的。   邱凛凛看着段庭之远去的背影,且站在原地发闷,有些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毕竟一码归一码,白猿精未必杀害了表小姐,但他之前犯下奸淫一案却是大有可能。   陆威风款步走到邱凛凛身边,小声与她说道:“不必去找那白猿精,如果表小姐不是它所杀,它自己就会跑出来的。”   邱凛凛闻言,蓦然抬首,疑惑地看向了陆威风。   他这是什么意思?白猿精为什么会自己出现。   一旁秦妙渐而低语,似是从陆威风的话中得到了些许启发。“今早那伺候表小姐的侍女说,昨夜他们疏于职守,是因为表小姐不喜欢夜中有人伺候,才将他们遣退……那么那表小姐与白猿精相会,很可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白猿精可能不是在奸淫那位表小姐,而是在跟她私会!”   邱凛凛凝眸,脑中又想起昨夜那位表小姐说的话。   她下身流血且生异毛,她却并不害怕自己会死。反而是恐慌昨夜之事被王府的人知晓,自己被赶出去,此后无处立身。她连死都不怕,却害怕没有地方住吗?   “白猿精若是不知道那表小姐已死,待他身上的伤好一些之后,很可能会回来找她。”陆威风说道。   “那段司部他们……”邱凛凛沉眸。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妖魔?我就赌他们一个无功而返。”陆威风走到表小姐的尸体旁边,忽而蹲下,且盯着她的尸身冷笑了一声。“只可惜了这小美人儿死得惨烈,又不知究竟被何人所杀。王默奇那些家伙,恐怕是不会给她沉冤了。”   赵甘塘从旁听了大半,“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去将段司部喊回来,免得他们动无用功。”   赵甘塘也觉得王默奇过于感情用事,有些不冷静。但非非人家死了亲眷,伤心难免。   赵甘塘转身出门,陆威风也不阻拦,只随他去。   邱凛凛鲜通人情,却打心底里觉得司部和王默奇不会愿意跟赵甘塘回来。   众人回到王家府邸,陆威风与邱凛凛只作壁上观。   直入深夜,段庭之的房门才发出了些声响。邱凛凛知道是去了玉波山的段庭之回来了,便起身打开了房门,探头朝段庭之的房间看去。段司部是荣央姐姐最爱的人,邱凛凛总也要瞧瞧他是否平安。   彼时,段庭之刚打开门,一只脚还未踏进房间。他见邱凛凛探头瞧他,不由停下动作,亦是看向邱凛凛。   二人目光相接,邱凛凛嗔怨撇嘴。荣央姐姐曾说过,司部说什么,她都是要听的,所以今日司部让她不要再与王默奇争辩的时候,她就乖乖停嘴了。可是司部为什么也觉得那表小姐是白猿精所杀,也不劝劝那王默奇呢?   “怎么还不睡?”段庭之目光疲惫,轻声问她道。   邱凛凛不语,她今日亦是睡不着。   陆威风忽又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抱着枕头走到了邱凛凛房前。   “我过来了,她便能睡着了。”陆威风同段庭之说道。   段庭之沉默着点了点头。   邱凛凛转身,就要回房。段庭之却倏忽将她叫住。“凛凛。”   邱凛凛停住步子,却别着脸不再瞧他。   “失去在意之人的心情你也曾体味过,近日王兄心绪低落,你莫再与他争辩。”段庭之语气舒缓,多少带些累意。“白猿精杀王府表小姐一事,我知其中有疑点。可无论如何,那白猿精是妖,我们镇魔司的目标便是杀尽天下妖魔。”   邱凛凛沉下脸,转过头,对上了段庭之的双眸,轻声质问他道:“如果豫光城黄芪神医没有能力救荣央姐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会将他杀了?只因他也是妖。”   段庭之不言,只缓缓低下头,轻握着门框的手心多了两分力,使得指节泛红。   “段公子。”王府丫鬟春桃端着漆盘出现。漆盘之上置了一精致彩华小盅。“我家少爷说公子你在玉波山搜了一天妖魔辛苦了,也没用晚膳,便让我送些夜宵来。”   ------------ 第119章 纵情而忘欲   段庭之接过春桃手中漆盘,且与她道谢:“多谢。”   邱凛凛隔着老远便闻见了那盅中食物的香味,那是面与肉的香气混杂着勾人的香油味儿。邱凛凛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段庭之瞥见邱凛凛那生馋的目光,无奈轻叹,又同春桃说道:“麻烦春桃姑娘再去厨房做两份宵夜,给邱姑娘房中送去。”   “是。”春桃盈盈福身,而后缓然退去。   邱凛凛见段庭之为她叫宵夜,气势恍惚消没。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吗?   段庭之端着漆盘,踏入房中,将房门轻掩,点亮其中烛火。   陆威风见邱凛凛这懊恼的模样,不由轻笑。“瞧你这个馋人的样子。一顿宵夜就给你弄得不好意思了?体会到寄人篱下的苦楚了吧?”   邱凛凛抬眼四望这偌大的王家府邸,眸中露出些许哀伤。她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便好像就是真的要看人家的眼色做事了。就连与之争辩对错,都需得三思而后行。   这凡尘,好吃的很多,好玩的很多,但其实……好像也不过如此。   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入屋,邱凛凛便坐在茶桌上,拖着下巴等待着宵夜的到来。   半刻之后,春桃便托着漆盘敲响了邱凛凛的房门。   邱凛凛起身开门,只见着春桃站在门前,手上的漆盘上置着两只瓷盅,缓而飘来香气。   “姑娘。”春桃将宵夜放到邱凛凛手中,而后道:“姑娘吃完,瓷碗放在桌上便是,我明日自会来收。”   “多谢。”邱凛凛捧着宵夜,眼底终有了些笑意。   春桃福身,轻关房门,缓而离去。   邱凛凛将宵夜置于茶桌,将漆盘上的瓷盅分了一盅给陆威风。   “我不饿,你将这两碗都吃了吧。”陆威风坐在一旁,抬手撑着额头,悄然观察着邱凛凛的一举一动。   今日这一天,也就见她笑这么一次。   邱凛凛也不跟陆威风客气,且轻轻揭开小盅的瓷盖儿,露出其间白胖的馄饨。   这馄饨皮薄肉多,上滴香油,飘洒着翠绿的葱花,好生勾人。   邱凛凛挑起碗中白勺,盛起一只白玉般的馄饨,轻轻放进了口中。   薄皮儿入口即化,紧致的丸肉弹牙,香油的气息在口中萦绕不散,伴着葱花的清香,满溢唇齿。   “这馄饨好生特别啊。”邱凛凛不禁感叹。“同我之前吃过的都不同。”   “这大户人家的饭食,自然与外边儿的摊贩有云泥之别。”陆威风说道。   “这肉也新奇,好似不是猪肉。”邱凛凛想到在菱花阁后厨看到的那些怪异菜色,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这莫不是那些稀奇的山珍肉吧?”   陆威风闻言轻笑。   “怎么,突然就没胃口了?都说这王府的老爷惯爱吃些山珍海味,这馄饨里的肉,新奇些也实属正常吧。”陆威风说着,脸上笑容却忽而凝滞。   邱凛凛似也想到了什么,蓦然放下了手中的白勺。   二人相视,无言。   “砰——”的一声,屋檐之上忽破了一个大洞,石瓦俱下,尘烟滚滚,落了邱凛凛二人一头的灰。   “噗——”邱凛凛满面灰尘,嘴里也沙沙的。   邱凛凛与陆威风抬手,抹了抹自己脏兮兮的脸。   他们的面前,是一堆稀碎的泥瓦,压垮了本好好放在那处的木椅。屋顶一个大洞,映入月光,与这屋中烛光相和,似冰与热的交织。   一股妖气涌入,着白袍者从天而降,与光同尘。   “白猿精?”   邱凛凛与陆威风微微发愣。他们是想到白猿精会再次出现,却没想到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   这白猿精也太过明目张胆了些吧,他明知道自己不是他二人的对手的。   “你们将柔儿藏哪儿去了?”白猿精着急又气愤,他那本就红润的面颊如今竟是更加硕红,他那头顶,就似有一团火在烧。   他本在山中疗伤,一日夜的功夫,他的伤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亦准备出洞府,却不曾想半截遇见镇魔司之人入山寻他,他不想与镇魔司产生交集,便隐身消失,暂且从玉波山出来躲避。   他伤愈,便想潜入王府,偷偷带柔儿离开,永远离开这石汝城。毕竟如今镇魔司的人都在寻他,亦是知道了他藏身的玉波山,他必是在此待不了多长时间。   可他深夜进入柔儿闺房,却是不曾见到她半分人影。   柔儿半生皆在深闺,夜中自然更是不可能离府。   那她就只能是被昨夜撞见他们约会的人藏起来了。   毕竟人妖相恋为世人所不容,他们的事情已然败露……   陆威风见白猿精失神,缓而立起,拂了拂落满尘灰的衣衫。   “你想知道你的柔儿哪里去了?”陆威风将双手别到身后,言行倒是颇为老成。   “少说废话!”白猿精凝气血与掌心,似是存了与他二人同归于尽的心思。   “你且冷静些,跟我同归于尽还不至于。你的目的是找到柔儿,而不是来送死。”陆威风轻声将他安抚。   邱凛凛见陆威风与这白猿精多费口舌,双眼一眯,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你只要自愿将你的妖丹交给我,我就把你的柔儿还给你。”陆威风说道。   果然。这小道果然又开始打人家妖丹的主意。   可如今柔儿已死,陆威风以一具死尸的行踪骗取这白猿精的妖丹,是不是有些太不人道了?是不是至少得让他知道那表小姐已死的真相?   “陆威风。”邱凛凛喊了声他的名字。   陆威风轻咳两声,目光微有闪躲,好似是明白了邱凛凛的想法。   “唉。”陆威风且陷入犹豫纠结。以一个女子的行踪换取白猿精的妖丹,本就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交易。要是再告诉白猿精那女子已经死了,就算他找到她,他们也不可能回到当初了,那这场不公平的‘交易’岂不是又少了几分胜算?   “她已经死了,你找到她也得不到那鱼水之欢了。”邱凛凛见陆威风犹豫,便自己给白猿精交了底。   邱凛凛如今只当这白猿精与表小姐相会,是为了那鱼水之欢,却不曾深究他不惜孤身前来,找自己必定打不过的陆威风和邱凛凛要人,究竟是有多深层次的意义。   人、妖、神皆有情欲,可有时候,他们也会纵情而忘欲。   ------------ 第120章 自欺欺人段庭之   陆威风见邱凛凛径直跟白猿精交了底,无奈扶额,已然准备接受白猿精的愤而离去。   谁料那白猿精竟是一瞬慌乱,双目倏忽水润,颤而现微光。“死了?你们将她杀了?为什么?就因为她与妖私通?你们!我必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白猿精说着便飞身上前,一记记掌风化为青白利光,直打向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   邱凛凛瞬然结印,唤出光罩,将他的攻击一一挡下。“不是我们杀的,凶手还未找到。”   “旁人都以为是你杀的她,没人愿意好好探查,你若是将我们都杀了,你就真难为她沉冤了。”陆威风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白猿精恐怕是真的对那王府的表小姐动了真情,且情深意切,不惜以蚍蜉撼大树,自找死路。   白猿精闻言,旋即停下手,目中露出不可置信。“我杀的?我怎可能杀她?”   他虽生性放荡,难控自己对于情欲的渴求,但他至少对柔儿是存了真心的。想当日他潜入王家府邸,如乡野村夫进了城一般,观赏王府的宅院。   一女子立于亭中,她的身边,是恣意开放的百花,她的眼睛深藏哀愁,在那绚烂生机中点上了一丝枯墨。那时候,他在想,这女子看起来分外寂寞,若是将她勾引,必是手到擒来。   事实如他所想。他每日溜进王家府邸,趁无人时给她献殷勤,送花,送水果,送珠宝。不出半月,那女子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他。   她是深闺小姐,白猿精也通些人情,知道清白对于她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他犹豫了,犹豫着要不要接受那女子的爱意。于是他现出猿猴原身,告诉她与妖相合的‘惩罚’,让她重新选择。   他本以为那女子看到他的真身,会吓得瘫倒在地、大声叫喊。不曾想,她却是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毛茸茸的,真可爱。”   白猿精永生难忘那日清风中和着的花香,以及她身上淡淡的桃花脂粉香气。   他怎么也不曾想到,他当日的一时兴起会化为如今的沉沉而不可自拔。   陆威风见他慌乱,又满目深情,竟是不由得一声冷笑。“果然,这世上,情最难掩。那这便好办了。”   陆威风抱起双臂,双腿交叠,轻轻靠在茶桌旁。“你自愿交出妖丹,我为你查明凶手,给那表小姐报仇。”   白猿精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他脸色沉沉,低声同陆威风说道:“我自己会查明凶手,犯不着你帮我。”   陆威风闻言,轻抽鼻间。“还挺不好忽悠。但是,那女子的尸身,你总想要吧?想要的话拿妖丹来换。”   “旁人若都觉得是我这个妖类将她杀死,那她的尸首,现在必然存放在镇魔司。惶需你告诉我?”白猿精给了陆威风一记白眼,而后销身而去。   “猿猴儿成精,竟是越发聪明,忽悠不得。”陆威风轻啧一声,面露失落。   “也不知他看见那表小姐的尸身,会作何反应。”邱凛凛凝眉,眼底全无笑意。   陆威风转过身,叉腰看向邱凛凛。   “你个好邱凛凛,给那白猿精交了底,黄了我一番交易。”   邱凛凛低头抿了抿嘴唇,心虚般抽了抽鼻头。   “你看我这儿屋顶都破了,我们去你房中睡吧。妖丹的事儿,下次,下次嘛,下次一定有机会的。”邱凛凛起身,拉住陆威风的衣袖,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那白猿精离开王家府邸,直直奔去石汝城镇魔司。   镇魔司陈尸所一道金光庇护,似是有人用道法在此下了结界,以阻隔妖物。   不过那人道法应是浅薄,白猿精不过一个抬手击打,那金光法阵便化作满天金粉,飘散而去了。   “这人间设立镇魔司有何用?防也防不住我们啊。”白猿精摇头,目中露出些许鄙夷。   白猿精凝法术于手心,将陈尸所门栓上的铜锁震开,而后阔步而入。   此间陈着十数具尸体,上头都盖着一抹白布,遮挡住了尸体的面容。幽暗的屋子散着寒凉之气,纯白的布匹映衬柔光,竟是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白猿精上前,且将那尸身上的白布一个个地掀开。   第一具不是,第二具不是,第三具不是……   白猿精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陈尸所最后一具尸身面前。白布下的尸体干瘪,只有头颅处深深凸起,白猿精低头相看,似可瞧见那白布下面单薄肋骨的纹路。   白猿精缓缓抬手,掖住白布一角,那只手却在柔光下微而颤抖。   他手下这具尸身,似乎只剩下了一只头颅与一架干瘪的白骨。这怎么可能是柔儿呢?   白猿精抬眸,目光渐渐落于屋中每一具尸身上,以寻求自己还未掀开过的尸体。   可惜……他未曾查看过的尸身,真的只剩他手下这一具了。   白猿精颤着双手,缓缓将手下的白布掀开。他的目光却是不敢往下相看。   他愣在原地许久,才犹豫着低下了头……   从前红粉佳人,明艳如光,如今枯枿朽株,死气沉沉,墨发枯为草根,头脸俱是青紫,全身上下,皮肉不附,一把朽骨。   “柔儿。”白猿精手指顿然无力,那一番白绫缓然倾下,重新将他思慕的容颜掩藏。   王家府邸。   段庭之正躺在榻上睡觉,因白日奔波,他周身疲累,竟是一沾枕头便睡得死死的了,就是连邻房屋顶破漏发出的巨响,他也未曾听见。   谁料他以血脉在镇魔司陈尸所设下的金光阵法忽破,牵动他的心脉,将他从梦中拉出,且立即睁开了双眼。   “有妖闯陈尸所。”段庭之翻身下床,抽下一旁屏风上的衣服,瞬然穿上,而后执起茶桌上的长刀,倏忽推开房门,踏着轻功直往镇魔司而去。   看来他回王府之前,特地去镇魔司下下法阵是个正确的决定。   可妖真的来了,他的心却有些乱了。   陆威风与邱凛凛能感受到王家表小姐凶杀一案的疑点,他自然不可能一丝也感觉不到。只是他心中难以承认,王家表小姐那般凄惨的死法,是凡人所为。他不愿相信,可他的身体却还是诚实地设下了阵法。   若此案真是那妖魔所犯,那妖魔大可不必管王家表小姐的尸体。可他还是出现在镇魔司了,这便说明……   ------------ 第121章 万一,万中无一   白猿精用那白布小心将柔儿的尸身裹好,缓而将其抱在怀中。“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石汝城,永不再回来。”   寒风透过空门,白猿精紧紧将那表小姐的尸体抱住,她的身体如今却是轻盈如许,蓦然令人神伤。   白猿精刚出陈尸所,便迎面撞见段庭之。   段庭之一身素袍,立于月下,手执长刀,刀身之上泛着波纹水光,他竟是满身肃杀。   “又是你。”白猿精一眼便认出段庭之是为之前在菱花阁那个身怀镇妖血的凡人。   “这话该当是我说。在菱花阁瞧见你狎戏秦妙之时,我就该想到的,你就是城中奸淫女子一案的凶手。”段庭之冷笑道。   “奸淫?我虽浪荡了些,但那些女子都是自愿同我共赴巫山的。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什么秦妙姑娘,也是她先脱的衣服,我才……”白猿精愤然。   “你莫要狡辩!你这妖魔,满口胡言,扯谎成性!明明是强迫,却非说成是她们自愿。”段庭之震怒。   “你不信便罢了!若不是因为她们与我交欢之后,察觉到我是妖怪,她们也不会吓到去报官。还反口一咬是我奸淫。”白猿精双眸紧蹙,言语铿锵。   “呵。”段庭之自然是不会相信一个妖怪说的话。饶是他嘴上不饶人地说道:“纵不是你强迫,你作为妖类,勾引凡间少女与你苟合,便已是大罪!”   莫说是妖勾人了,就是凡间男子勾引女子苟合的,也是要浸猪笼的。   “我之罪,需得你定?我劝你莫要拦我去路,不然我必与你拼个你死我活。”白猿精手心凝力,当要与段庭之开战。   “我真是可怜柔儿姑娘,人死了,尸体还要被你随意亵渎。你为何就不愿让她安然下葬?”段庭之言语诛心。   “她死了,你们才开始可怜她?呵呵呵。”白猿精笑得五官扭曲,极其疯魔。“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将她锁在屋子里,也未曾听见你们说她可怜啊。”   “大家闺秀,向来如此。”段庭之伸手从衣襟中掏出一张符咒,而后举刀在手心割下一伤口,使镇妖血滴于符咒之上。   “驱邪缚魅,寻!”段庭之驱动黄符,直往白猿精而去。   白猿精闪躲,双足足尖轻点地,化为万千虚影,萦绕于段庭之周身,使他瞧不清白猿精如今究竟在何处。   “想混淆我,而后逃之夭夭?不好意思,这一回,你跑不了了。”段庭之的面容倏忽坚毅,眼中似落寒刀,分外锐利。   他将长刀抛于空中,刀刃锋利,他却用胳膊迎上,在他的左臂之上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霎时血液四溅,段庭之挥动左臂,控制内力,将经脉中的血液逼出,化作飘然血雨。   血雨如飞刀,滴滴落于万千虚影。   “啊——”白猿精中招,虚影顿然合一。他抱着王府表小姐的尸体,顿然瘫软在地。   镇妖血击中他的额头,使他额前灼伤,大片血肉模糊。   白猿精面上毛发毕显,终成人形现出妖兽模样。   他这凡人,明明道法浅薄,却修成了镇妖血,属实奇怪。   “小小妖魔,受死吧。”段庭之抽出一道火符,且将其用镇妖血浸染。   符咒倏忽燃火,段庭之一松手,那符咒便飞向了那白猿精。   白猿精惊喝,周遭顿然狂风四起,鬼火森森。   一颗精白之珠从他天灵盖飞出,直入天际,不知飞向了哪里去。   那精白之珠,竟就是他的妖丹!白猿精失了妖丹,顿然变为了原形,失去了俊俏的人面。   火符落于他肩,镇妖血的热气将猿猴灼烧,在它的身体上一瞬点起滔天业火。   火光燃燃,一窜三尺高,而后恍惚落寞,成一团精小光火,恰好将那猿猴的身体裹挟。   白猿精怀中的尸体亦是浴火,外围白布瞬间成了灰烬,其内白骨渐而焦黑。   猿猴被火烧成焦炭,再无生机,顿然俯倒在地。   业火渐灭,段庭之上前,查看王家表小姐的尸体。已然焦化,且升出白烟。   “对不起。”段庭之刚刚才斥责过白猿精不让王家表小姐安然下葬,现在便为了除妖,牺牲了她的尸身。   段庭之心下愧疚。他抬手,触碰王家表小姐焦黑的尸体,势要将她与这腌臜的白猿精分开,带她回去下葬。   滚烫的温度袭入段庭之的手心,将他的手掌烫出热泡。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依旧死死捉住他二人的身体,要将他二人分离。   可惜,皮肉俱焚,相合相融,他二人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离不开了。   “啊!”段庭之收回手,双掌紧握,愤怒击打地上青石,竟在他手侧击出一道冒血的伤口。“为什么,为什么分不开!”   长夜如墨,难窥星月。一切美好出现又消磨,万物循环往复,不知下一回的情欲纠葛,又该发生在谁的身上。   王府中的邱凛凛与陆威风正在睡觉,眼前却忽有一道白光闪现,使得暗夜如明,照醒二人。   邱凛凛睁开眼,双目猝不及防地被那白光侵入,使她不由又将双眼闭上。   陆威风起身,缓而张开双眼,便瞧见屋梁之上一颗白珠,内里似有一只猿猴奔跳。   这是个妖丹?   陆威风面露惊喜,旋即下床,将那白色妖丹摘下。   邱凛凛见着那妖丹,心间蓦然一抽。“这是那白猿精的妖丹?他怎么了?他的妖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估计是去镇魔司找王家那位表小姐了,可能是在镇魔司吃了瘪,这才释放出体内妖丹来寻我。”陆威风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他死了吗?”邱凛凛有些不敢相信。白猿精在镇魔司吃了瘪?什么瘪能让他连妖丹都不要了?真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候?   “遇上能人,又没了妖丹,必死无疑。”陆威风将手中妖丹放入乾坤阴阳袋。“看在他自愿献出妖丹的份上,我就为他完成遗愿好了。”   “万一他还没死呢。”邱凛凛立即起身,将鞋穿上,就要往镇魔司跑。他只是想去找情人的尸身,若是这样就死了,岂不憋屈?   他要死,总也要看到杀害王家小姐凶手落网之后才死啊。   “万一,万一,万中无一。”陆威风轻叹,却也只能无奈跟上邱凛凛的步伐。   二人御剑,往镇魔司而去,路上却遇见了同样跑向镇魔司的王默奇。   ------------ 第122章 顾虑   王默奇衣衫不整,似乎跟陆威风与邱凛凛一样,刚从榻上爬起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穿着制衣的镇魔司小员,也是行色匆匆。镇魔司内出了大事,司部连夜回去一趟倒也正常。   王默奇跑至镇魔司,段庭之正立在前院,他的身前,是两具焦黑纠缠的尸体。王默奇的脚步忽缓,心中七上八下,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段兄,你差人叫我过来,说是那白猿精出现了,不知那白猿精现在何处?”王默奇低眸轻瞥了眼地上的尸身,眼神惶惶。   “已经被我烧死了。”段庭之说道。“可是……”   “可是什么?”王默奇问他。   “可是那白猿精抱着令表妹的尸身,我将它焚毁的时候,令表妹的尸体也一起化为焦土了。”段庭之低下头,不敢看向王默奇。“这妖魔出现,我若不立断将其烧死,待他逃走,日后就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杀他了。”   王默奇沉吟良久。   “段兄你是对的。今日不将那白猿精除掉,城中难免再有女子受害。如今牺牲的,不过就是我表妹一人的尸身。一人之尸身换来全城百姓安乐,我想,表妹也是不会怪你的。”王默奇缓而上前,走到白猿精与柔儿的尸体旁边。   王默奇抬手,竟是做出了与段庭之同样的动作。   他一手握住白猿精的焦尸,一手握住柔儿的身体,就要将二人拉扯开去。   只是其间血肉相融,再难分离。幸而业火消失,火气渐无,并未将王默奇的双手伤到。   “分不开的。”段庭之见他如此,只得淡而出言。   王默奇转脸抬头,看向段庭之,其后他的目光缓而向下,落在了段庭之的双手之上。他的掌心生红有热泡,想来是已经尝试过将白猿精与柔儿表妹分离了。   段庭之半攒住双手,掩去其内的血肉模糊。   “分不开,我也要分。我不能让柔儿表妹死了也无法好好下葬,难不成要让她去了地下,还被那白猿精骚扰吗?”王默奇拔出腰间长刀,缓而起身,而后竟是现出刀尖,一点一点将他二人的血肉剥离。   寂静的夜中发出嗞嗞声响,那是焦肉分离的声音。   天色渐白,深黑之夜缓而变为朦胧的浅蓝,天边泛起一层鱼肚般的云层,层层叠叠,其间镶嵌金色光霭。   “他还是死了。”邱凛凛与陆威风正坐在高墙之上,暗下观察镇魔司中王默奇与段庭之的一举一动。   邱凛凛看着那两具被王默奇渐渐分离的焦黑尸体,心中溢出些不可名状的情愫。世人难知真相,以自己的心意行为言语。这本是好意,却生生拆了本该同葬之人。   “我们不能告诉王默奇,白猿精与表小姐是有感情的吗?”邱凛凛抬头问陆威风道。   “王默奇身为镇魔司司部,要是他知道自己的表妹与妖有感情,怕是就对自己的表妹没感情了。”陆威风笑笑。许多事情,分外难解。   王默奇用刀将白猿精和王家表小姐一点一点分开,而后派人去定了一口棺材,将王家表小姐的尸身带回了王府。   白猿精的尸身却被镇魔司小员敲碎,踩成黑灰,扬于粪洞,以泄心头之很。   人与妖交恶,非一日冰冻之寒。   王家府邸小厨房。   伙房中,一魁梧中年男子正围起脏衣裙,缓步走向灶台,似乎是这伙房的厨子。   灶台之上,放着油盐酱醋茶,以及一只褐色大缸。   厨子揭开大缸上盖着的布饼子,露出其中鲜红诱人的肉沫。   这肉沫是他昨日所剁,本盈盈充满一整个土缸,如今上头却像是少了一层,也不知是被谁动过了。   “昨日有谁动过这缸中的细肉?”厨子瞪大着双眼,质问庖厨中的众人。   众奴仆面面相觑,眼中皆露出疑惑,轻易不敢答厨子的话。   此时春桃从外而来,手中托着漆盘,盘上几盅空碗。   “春桃,春桃昨夜来过厨房。”有一仆役指着春桃说道。   春桃刚至此处,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得愣愣地点了点头。   “昨夜少爷让我来做些宵夜给偏院的那些客人送去,大厨你不在,我便裹了些馄饨给他们。”春桃说道。   “这肉是老爷想吃的,比起寻常山珍来说还要珍贵些,怎能随意拿给客人吃?这回便罢了,以后用厨房的东西前,都需得给我说一声。”那厨子面露不满,想发火,却也不想把事情弄大。毕竟事情弄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春桃长舒了一口气,淡然应下,而后便立即离开了。这董大厨今日也是心情好,不曾骂她,也算是她碰了运气。   石汝城中白猿精奸淫女子一案已然告破,段庭之便想着即日启程,离开石汝城。   陆威风和邱凛凛却还是不想离开,毕竟白猿精的妖丹已经到了陆威风手上,他们也应信守诺言,帮那白猿精抓到杀害表小姐的真凶。   只是若他们直接将这事儿告诉段庭之,多少有些不妥,毕竟他根本就不想承认王家表小姐不是妖魔所杀。   “司部,你还记得我们在破庙遇见的那个男人吗?”邱凛凛忽然出声问段庭之道。“就是那个说要去衙门报官,到了衙门前却又自己离开的男人。”   “记得。如何?”段庭之轻咽口水,心中似乎有些清楚邱凛凛下一句要说些什么。   “他说他的女儿是被王府老爷王崇山所杀。”邱凛凛百转千回,想利用‘旧事’,达到她的‘新目的’。先让段庭之留下再说,他们留下,才能继续探查王府表小姐的事。   段庭之垂眸。王崇山是王默奇的父亲,他与王默奇有同僚之谊,实难下定决心管这件事。   “我认识的公子,绝不是会为了自己的私谊而放弃惩恶扬奸的小人。”秦妙见段庭之犹豫,竟是眼露崇拜目光,紧盯住段庭之的面庞。   “看来那人当日在衙门门前跑得还挺对。”陆威风出言讥讽。那人逃走,不正是因为发现说要帮他洗冤的大人们与王崇山儿子相熟,恐会蛇鼠一窝,将他陷入不义之地么。   “你们一个个的,竟是让我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段庭之无奈一笑。他怎会不知邱凛凛打得是什么主意。   “段兄,听说你们今日就要走了?”王默奇忽而出现在偏院,他在问段庭之问题,眼光却一直落在秦妙身上。   ------------ 第123章 傻一点还是狡黠一点   陆威风一眼看出端倪,便问王默奇道:“若是我们今日就走了,你预备如何?”   王默奇轻哂,面色微红。“我预备向段兄讨个人。”   段庭之闻言,没由来地看了眼身旁的秦妙。王默奇要讨的人,应该就是秦妙吧。“王兄,我们今日不走,再过两日才打算离开。”   段庭之这话,颇有些缓兵之计的意思。可过两日之后呢?两日之后王默奇再来讨人,他该当如何?   王默奇闻言一笑,双眸炯炯,像是看透了什么。   “秦姑娘难道不是段兄的丫鬟吗?段兄缘何不舍得?”   “我未曾说过这话。”段庭之眉眼微颤。“我只是告诉王兄你,我们过几日再走。”   “可我问的是,可不可以向你讨个人啊。”王默奇唇角勾起,段庭之这般答非所问,左右不过是不想把秦妙给他。   “王公子是想跟公子讨要我吗?”秦妙竟是大胆出声,使得王默奇与段庭之皆惊了一跳。这女子倒是将话挑得够明。   “是。”王默奇看秦妙的眼神越发沉陷,眸底笑意难减。   “我会留在王府,无论我家公子是今日走,还是明日走。”秦妙言语坚定,似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王默奇闻之欣喜,此女子果然新奇,竟是诸般野心皆露于面,毫不掩藏。明明危险,却分外令人着迷。   “秦妙。”段庭之沉声,喊着她的名字,其后却再难说出个甲乙丙来。   他有什么理由将秦妙留在身边?他不曾给她名分,也未许她未来。就只跟她说王默奇并非良配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反悔。”王默奇紧瞧着秦妙,目光难移。   段庭之心似堵塞,理智一时恍惚,竟是鬼使神差地拉住了秦妙的手腕,将她拉到了一边儿去,只留下王默奇待在原处。   邱凛凛从未见过这样失态无礼的司部。邱凛凛眉头轻皱。   段庭之将秦妙拉到园中池塘边,转眼看了看原处的王默奇、邱凛凛、陆威风三人,确定在这个距离,他们探听不到他二人言语之后,才缓然开口同秦妙说道:“王兄虽家财万贯,但性子残暴,并非良配。”   “性子残暴?我觉得王公子性子挺好的呀。懂风月又知冷暖。”不像某些人,百撩不动。“若王公子非我良配,那谁是我的良配,公子你吗?”   秦妙扬起头,眼露无辜,她虽是质问,可语气轻柔,总带些委屈。   段庭之却不知怎的,竟是从她那单纯无害的目光之中,感觉到了些许离经叛道。   段庭之被她问的一愣,竟是恍惚呼吸急促,难掩慌张。   “那日你不在菱花阁包厢,不知他都干了些什么,他爱入秦楼楚馆,还剖野猴之头,用热油浇灌脑浆……”段庭之语速渐快,说的字多了,他竟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王公子不是您的朋友吗?您这般在他看上的女子面前说他的坏话,非君子所为吧。”秦妙总知道如何用三言两语就让段庭之愧疚得无地自容。   果然,段庭之闻得秦妙之言,恍惚失语,沉闭双目,双手紧攒,就差不曾自掌面颊了。   “有些事情,您还是先自己想清楚了,再来劝我吧。不然,公子你莫阻我锦绣前程。”秦妙轻点段庭之,而后适时离开,徒留他一人立于清风,满身萧瑟。   邱凛凛与陆威风回到房中,盯着那白猿精留下的妖丹,沉闷思索。   那妖丹白光闪闪,晶莹剔透,陆威风很是满意。   “王家表小姐一直都在深闺之中,可却一夕之间被人抛尸荒野,尸身上的皮肉俱无。如果不是妖魔作祟,潜入府邸杀人,那应就是王府中的人将她戕害的了。”邱凛凛思索半刻,浅而说道。“可是王府中的人众多,会是谁将她杀死的呢?王默奇也说了,王家表小姐素来与他人无仇怨。”   “我觉得是王崇山干的。毕竟他有前科。王家表小姐身上皮肉俱无,大抵就是被他剐去,下肉丸子吃了。”陆威风摆弄手中妖丹,风轻云淡道。   “可是表小姐不是他的姨侄女吗?我看王默奇跟表小姐的感情还不错,那他爹爹跟表小姐的关系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而且表小姐应也在王府住了挺久了,王崇山早不杀她,晚不杀她,为何现在就要把她吃了?”邱凛凛轻轻摇首,想不得。   陆威风闻言点了点头。之前王崇山食人肉,是对家中仆役的女儿下手,他若是真上了瘾,或者说想要在之前旱灾时不被饿死,当有大把的手段对那些他可轻易掌控的人下手。如今旱灾过去,他更是没有理由杀了与他有亲缘关系的表小姐了。   “王家表小姐被弃尸荒野,有什么证据能指向凶手呢?”邱凛凛托着脑袋,蓦然有些头疼。无人证又无物证,如何确定得了凶手?“啊!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陆威风见她那个醍醐灌顶的模样,不由轻笑。   “我曾看过一话本,一男子被他的夫人所杀,青天大老爷空有心证,而无实证,青天大老爷便让人扮做死者亡魂,半夜潜入死者夫人房中吓她,且让她不打自招。”邱凛凛说道。   “人家是有了疑犯,而我们现在连疑犯都没有,去哪里找个凶手,让他不打自招?在这偌大的王府中,一个个的去吓吗?”陆威风问道。   “你傻不傻呀。”邱凛凛鄙夷地瞧了眼陆威风,那眼神儿好似就真的在看傻子一般。   陆威风感觉到了冒犯,他活了一百年,还从没被别人骂过傻子。   “那小山神你有何高见啊?”陆威风无奈,傻子就傻子吧,左右也不是旁人骂的。   “这话本中的套路虽无法复刻在这件事上,却多少能给我们一些启发。比如怪力乱神,搅人方寸,不打自招。”邱凛凛眼中露出一丝狡黠。   陆威风见她神情,背后一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小山神逗留人世许久,怕是会越发工于心计。   陆威风一时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陆威风从前不曾好好想过人活着究竟是傻点好,还是决绝些好,如今这问题倒是入了他的脑子,就是半晌都得不出个答案。   ------------ 第124章 怪力乱神   半夜,邱凛凛坐在铜镜前梳妆。其身姿窈窕,面映铜镜微光。   陆威风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双手微揽,却发现本应在他怀中的人儿已然不见。陆威风抽搐般直起身子,睁大了双眼,四下而望,便瞧见邱凛凛正坐在铜镜前梳头发。铜镜之中映出她的面庞,那张脸却让陆威风顿然心悸。   “王家表小姐?”陆威风缩了缩脖子,刚从梦中醒来的他,脑子似乎还不是很清楚。坐在铜镜前的女子背对着他,且穿着邱凛凛的衣裳,可陆威风从铜镜中看到的脸,却是王家表小姐的模样。是他还在做梦?   似乎是感觉到床榻之上的人醒了,坐在铜镜前的女子恍惚转过头来,笑吟吟问他道:“你醒了呀?你看我扮得像不像表小姐?”   陆威风彼时微微清醒,见着面前女子一颦一笑皆是他熟悉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不就是幻化成了王家表小姐的邱凛凛么。   陆威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而后有些明白今日邱凛凛说的‘怪力乱神,搅人方寸,不打自招’是什么意思了。   “你要装作王家表小姐的鬼魂去吓人?这能有用么?”   “单纯的随意乱吓肯定没有用。我只需要去吓吓王默奇和他爹爹,再去吓吓赵大人,让这一家之主和府中客人知晓府里闹鬼便好。”邱凛凛说道。   “噢?”陆威风抬手撑起脑袋,侧着小脸瞧邱凛凛。   “然后赵大人肯定会来找你,毕竟你是道长嘛,可以驱邪缚魅。王默奇和王崇山肯定也不希望家中鸡犬不宁,必然会同意你帮他们收鬼。”邱凛凛笑道。“然后你就跟他们说,表小姐的死有冤情,不单单是妖魔作祟那么简单,她的亡魂告诉你,她实为王府中人所杀。要是想让表小姐的亡魂解怨离开,需要让凶手在她门前磕三个响头,不然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得死。”   “而后人心惶惶,真正的凶手为了保命一定会去王家表小姐门前磕头,我们只需等着他不打自招,在暗处捉他便是。”陆威风摸清了邱凛凛的逻辑。“但你这套话,他们会信吗?”   邱凛凛起身,拿起一边木施上的粉衣,那粉衣陆威风却是从未见她穿过。   邱凛凛将那粉衣换上,一边系衣带,一边同陆威风解释道:“这衣服是我从表小姐的屋子里偷出来的,他们瞧到我这般与王家表小姐相似的脸,定会相信是表小姐的恶魂回来作祟,要将这王府搅得腥风血雨,他们又怎会不信你告诉他们的保命之法?那可是保命的法子诶!”   邱凛凛观察所得,这世间的大部分凡人都很怕死。为了不死,他们可以蚕食同类,相互背叛。等到温饱,他们便会去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权力,得权者又尸位素餐,贪赃枉法。鲜少有人同他们段司部一样,虽然迂腐固执了些,但至少心有大义。   邱凛凛说着,便推门而出。陆威风从榻上跃起,悠悠地跟在邱凛凛身后,且要看看她准备如何吓人。   邱凛凛行至王默奇门前,施术将其门后木栓打开,而后偷偷推门走了进去,进去之前,还不忘将门锁还原,以造出她非实体,而是鬼魂入内的假象。   她立在王默奇床沿,口中念念叨叨,其声细弱,言语却杂乱无章,分外诡异。   王默奇被这声音侵扰,且从梦中惊醒,双腿竟是一瞪。   “啊!表妹?你,你不是死了么。”王默奇倏忽坐起,身子直往床角缩。   “不是白猿精杀的我……不是白猿精杀的我……冤……”邱凛凛眼下皮囊渐而灰黑腐朽,面目扭曲可怖。   王默奇见此,凛然心惊,一时知晓自己眼前这女子,再不是人,而是鬼魂。   “不是白猿精?怎么可能?那是谁杀的你?”王默奇克服心中恐惧,且问她道。   可邱凛凛又怎知道是谁杀的表小姐?   邱凛凛低下头,万般枯墨发丝萦于其面。“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把王府里的人都杀了!”   邱凛凛僵硬地伸出手,紧扼住了王默奇的脖子。冰凉之气袭入他的脖颈,王默奇顿然慌乱。   “表妹!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未曾将你杀害,你何苦要害我?”王默奇惊吓。   “你们王府里的人都该死!”邱凛凛语焉不详,而后手间用力,捏住王默奇的耳后穴,将他掐晕。   邱凛凛在他脖子上留下掐痕,以免他第二日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邱凛凛做完一切,便出了王默奇的屋门。陆威风正在门前等她,见着她出来,陆威风不禁轻轻摇首:“你还真是尽心尽力,明明那妖丹是到了我的手里。”   邱凛凛耸了耸肩,而后又去了王崇山的房间,如法炮制。   这是她第一回 看见这位传说中王家家主的真容。   他气质儒雅,与王默奇有三分相像,年轻时应也是个俊俏的公子。邱凛凛一时恍惚。她本以为强迫奴仆送来女儿,将小孩儿烹而食之的王崇山,应是个凶神恶煞,满嘴流油的黄发老儿。   ‘人不可貌相’这一言,竟是生动的。   邱凛凛出声念叨,王崇山浅眠,没多久便清醒了来。   他看见邱凛凛那张与表小姐一模一样的脸时,双目决眦,分外惊恐。   “柔儿?”他起身,竟是身体颤抖,嘴唇发紫。   “冤啊……冤啊……你们王府的人都该死!”邱凛凛使出脸皮撕裂的幻象,给他呈现出万般血肉模糊。   “啊!”王崇山大叫一声,忽而晕厥。   “老爷?老爷!”耳房值守的小厮听见王崇山大叫,纷纷朝房中跑来。   邱凛凛咽了口口水,而后沉下心思,竟是大大咧咧地飘出了房门,扬长而去。   跑来的小厮皆是见着一方鬼影,认出那鬼身上穿的是王家表小姐的衣服。   “鬼啊!鬼啊!”王府之中顿时炸开了锅。   陆威风躲在暗处,且瞧着邱凛凛速然离开,幽如真真鬼魅。这丫头片子这一闹,事儿还真挺大的。   邱凛凛又来至赵甘塘房中,想要将他吓吓,而后让他去找陆威风求救,顺理成章地让陆威风管上王府的‘鬼案’。   谁料赵甘塘一睁眼,大叫一声之后,便立即将邱凛凛给认了出来。   “啊——凛凛?”   ------------ 第125章 请君入瓮   “嗯?”邱凛凛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她的模样恢复了?邱凛凛跑到赵甘塘房中的铜镜前,仔细瞧了瞧自己的面庞。那镜中的倒影,明明还是王家表小姐的样子。   “你怎么认出来是我的?”邱凛凛重回赵甘塘床边,疑惑问道。   “果然是你。”赵甘塘笑笑。她的容貌再变,那一双如水的眸子总是变不了的。邱凛凛或许不知道,她的眼睛与旁人不同,旁人的眸中总带些污浊,唯有她,眸如深水,安然澄净。   邱凛凛见自己被认出,懊恼地消去了面上法术,重新以自己的面容示人。   “这没吓到你可怎么办。”邱凛凛撇了撇嘴。   “你吓我做什么?”赵甘塘问道。“邱姑娘若是有什么对赵某不满意的,直接说便是,我都会改的。”   “直接说?”邱凛凛恍然回神。“对啊,赵大人你是我们自己人,直接告诉你不就好了么。”   “没错。朋……友之间,有什么直说便是。”赵甘塘眸光微沉,看来他是真的做了什么事情,让邱凛凛不开心了。   “我与陆威风觉得王家小姐不是白猿精杀的,并且觉得凶手就在王府之内,便想装神弄鬼,让他们自乱阵脚。我来吓你,也只是想你去找陆威风求救,让他顺理成章地给他们捉鬼,忽悠他们。既然赵大人你现在已经知道一切了,那您便帮我们做个戏好了。”邱凛凛说道。   “你来吓我,是因为这个啊。”赵甘塘闻言,缓然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旁落。“我没有惹你不开心就好。”   “那就拜托赵大人了。”邱凛凛给他作揖致谢。   赵甘塘轻笑,什么时候邱凛凛找他帮忙,不说谢谢就好了。   邱凛凛出屋,回到了房间,陆威风正半躺在床上。   “外头都成一锅粥了,你赶紧将你的衣服换了吧,免得等会儿被发现。”陆威风说道。   “哦哦。”邱凛凛立即扒下身上粉衣,将其塞到了床下。   “鬼啊!有鬼啊!”邱凛凛刚换下衣服,门外便传来赵甘塘的鬼喊声。   这下子,这王府中的人,无论是主人、客人还是仆人都见到了表小姐的鬼魂。   “道长,救命啊!陆道长!”门外赵甘塘扯着嗓子大喊,这院中的人皆要被他吵醒了。   一时间,户户门窗开启,府中的人纷纷探出头来。   晕倒的王崇山与王默奇也清醒过来,自是慌乱不堪。   陆威风起身,伸了个懒腰。“唉,该我出场了。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真真像是在唱戏。”   此番天色大亮,陆威风跑出门去,赵甘塘一把抱住陆威风。   “陆道长!有鬼!你快去将那鬼收了吧!”赵甘塘哭着脸,真像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行,我去看看。”   王默奇一醒来,便听见外面的嘈杂声,便颤着双腿走出了门去。   门外许多小厮晕厥,清醒了的,都在交谈‘见鬼’一事。   王默奇抬手招来一小厮。那小厮低眉而来。   “发生何事了?”王默奇问道。   “昨夜闹鬼了,许多人都看见死去的表小姐还魂了,嘴里还说着什么她死得太冤了,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而且就在王府里,要是不给表小姐沉冤,她就要把王府的人全都杀了。”那小厮答道。   “许多人都看见了?”王默奇脖颈微痛,且抬手揉了揉脖子。昨夜之事怕不是他的噩梦。   “对呀,许多人都看见了。诶?少爷,你脖子怎么了?好似是被人掐了呀。”那小厮见王默奇揉搓脖子,不由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掐痕。   “掐痕?”王默奇只记得昨夜表妹来过,还差点没把她掐死。难道昨夜真是恶鬼还魂?   “少爷,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表小姐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啊?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她真要把我们都杀了该怎么办?我听偏院有个道士,要不找个道士将表小姐送走也成啊。”那小厮说道。   “道士?”王默奇轻蹙眉头,他家小厮说的道士,是那个姓陆的小道士?那小道士身边有红颜相伴,不像是个守戒规的正经道士啊。   “偏院那位赵大人也见到了恶鬼,就是那位陆道长替他赶走的。”小厮将他所听到的事情,皆告诉了王默奇。   “我知道了,去请那位陆道长过来吧。”王默奇说道。   小厮得令,立即将事情去办了。   半刻之后,众人齐聚大堂,唯有段庭之不在,想来是他去找之前那位指控王崇山杀人的男子了。   陆威风一行人在王家府邸住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回 跟王崇山打照面。   王崇山言行礼貌,举止得体,总让人不禁怀疑那男子指控他食人,究竟是不是信口开河。   “小道长,如你所见,我府中闹了鬼,不知您可否帮我们恢复这王府的往日平静?”王崇山执起手边茶碗,浅喝了其中一口浓茶。   “大体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今日我们赵大人被恶鬼所扰,求救与我,我亦是与那个恶鬼交过手了。”陆威风面容严肃,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作风。“那恶鬼属实厉害,我难以将她完全消灭。要是想没有后顾之忧,最好还是为她找到凶手,让凶手在她房门前磕三个响头。不然家宅不宁,人丁削弱,甚至一族赴死。”   “真的只要凶手在房前磕三个响头就好了?”王默奇出声质疑。   “没错,而且最好是今天之内,不然王府中人就会从凶手开始,一个个地死去。若是凶手死了,这恶鬼没有得到那三个响头,王府厄运将永难停止啊。”陆威风用攻心之计,大大压缩凶手犹豫的时间,想要在今天之内就将凶手揪出。   只要他这样说,无论今天王家人能不能找到凶手,那凶手都会因为自己即将殒命,而自己跳出,偷偷去王家表小姐的房门前叩首。   而他们只需守株待兔。   “好。来人呐,吩咐下去,盘问家中仆役,揪出那作恶之人。”王崇山下令。   王府便开始了全面排查,就是连邱凛凛他们都不例外。   王府中被封查一整天,却是一无所获。陆威风与邱凛凛倒也不慌,只悄摸躲到了王家表小姐的房中。   府内人心惶惶,随着月光倾落,夜幕降临,这不安的情绪更是肆虐成灾。   陆威风与邱凛凛在房中等待良久,终等来了门外怪异响动。那凶手是来了吗?   ------------ 第126章 祸水东引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叩头之响,而后从门缝中钻出些许白烟。邱凛凛与陆威风闻着,好像是纸钱香烛的味道。   陆威风与邱凛凛速而揭开房门,陆威风一记长剑,倏忽落于来人脖颈。来人缓缓抬头……是王崇山?   “是你?真的是你杀了表小姐?”邱凛凛露出一脸不可置信。他为什么要杀那位表小姐,他们不是亲人吗?   王崇山微愣,恍惚失神,许久才回过气儿来。这是局?   “你这人模人样的,啧啧,实在是看不出来啊。”陆威风轻轻摇首。世间有千万种禽兽,其中有一种,叫衣冠禽兽。   “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来祭拜我姨侄女。”王崇山拒不承认是自己杀的人。   “早不祭拜,晚不祭拜。非得在今天?还不多不少恰好磕了三个响头?我寻思今日也不是那表小姐的头七啊,你还烧了这许多些纸。”   门前两柄白烛,燃着橙红火光,白烛之间的金色纸钱缓缓被火烧成焦灰,发出香火奇味。陆威风抬脚将门前燃火踩灭,手中木剑若有似无地摩挲着王崇山的脖颈,在他的脖子上留下道道血痕。   陆威风仿佛在说,不要看这只是一柄木剑,它却锋利得很,若他想要用这木剑伤人,简直易如反掌。   “抓到凶手啦!”邱凛凛一声大喊,将周遭之人尽数引来,包括王默奇。   王默奇走至偏院,便瞧见陆威风正用木剑架着他父亲的脖子。   “你做什么?”王默奇跑到陆威风跟前,扼住了他的手腕,暗下用力,想使陆威风将木剑放下。   陆威风的胳膊却是巍然不动,完全不受王默奇的影响。   “说是抓到凶手了,结果你们抓了我爹?”王默奇只觉荒唐。   邱凛凛指了指一旁的白烛与纸钱。“这些东西是物证,我们是人证。如果他不是凶手,便不可能心虚来此叩三个响头。”   王默奇闻言,如梦方醒。   “这是你们做的局?我说呢,我表妹明明是被白猿精杀死的,怎么突然就化成恶鬼,寻求解冤,反成我王家藏凶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王默奇渐而愤怒,那一双眸中的火,就似要将邱凛凛烧化。   “你不要不讲理好不好,如果你爹心中无鬼,又怎会出现在此处?之前你家表小姐殒命,处处是疑点,你都视而不见,我看你就不是真心要让你表妹安然入葬的。”邱凛凛实在是叫不醒装睡的人。   “就算杀我表妹的不是白猿精,也断不可能是我爹,我爹根本就没有杀机。”王默奇终退了一步。   “你儿子说你没有杀机诶,你要不要好好说说你的杀机是什么?”陆威风居高临下,看着此刻还跪在地上的王崇山。   两根白烛之上,零火摇曳,在暗夜中飘摇两点,一阵风吹来,竟是让这脆弱的焰火蓦然湮灭。   “我说了,我没有杀人。”王崇山不动如山,神情淡然。   此刻,段庭之从府外而来,他手上还抓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那男子正是他们当初在破庙外见到的那位。   “就算你没有杀柔儿表小姐,杀了人家亲女,总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段庭之长叹一声,沉闷说道。   王默奇见段庭之找了个奇怪的人进府,还一来便指控他父亲杀人,不由心下恼火。   “段兄!你这又是做什么!”王默奇怒道。   “王兄,对不起,可你父亲就是杀了人,你我作为朝廷官员,不该徇私舞弊。还望王兄顾全大局,大义灭亲。”段庭之俯首同王默奇作揖,这一言一动中多少带了歉意。   “那王崇山就是抢了我的亲儿,将她烹了做肉丸吃,我亲眼看见我女儿死在我面前,一刀一刀被府中大厨割下血肉!我百般嘶喊,他都不肯放过我儿!”那男子说着,情绪奔溃,脑中反复想起当日情形,竟是扑跪在地。   “肉丸?”王默奇好似想到了什么。很久之前,他好像真的吃过肉质奇特的丸子。他吃遍天下山珍海味,却独独难以品出那肉丸是何肉所做。   平日他家都是在各院吃各院的饭,唯有那一天父亲专门差人去喊他到正院吃饭,所以他记得尤为清楚。   而且,后来旱灾泛滥,家中米粮或许时常缺少,但独独那肉丸从未离过饭桌。   王默奇想到此处,脑中顿起一道惊雷,且胃中翻江倒海,就要呕吐。   “呕!”王默奇走到一边的角落,扶墙干呕。   院中到来的小厮与奴婢闻得那男子所言,皆是惊吓,纷纷想起自己在旱灾时好像也吃过肉丸。且不谈那是不是人肉所做,但凡只要往那方面想,便足以让人恶心难受了。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邱凛凛叉腰质问王崇山道。   王崇山低着头,稳声说道:“天灾之下,若想活命,还能怎么办?”   邱凛凛顿然无语。没错,天灾之下,饿极了的人什么都能做出来,可是他杀害那男子女儿以及王家表小姐时,并无天灾。   “如今天灾已过,我是真好奇你为什么对你那姨侄女下手。”陆威风蹙眉低语。   王崇山冷笑,并不说话,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杀机。   柔儿父母早亡,从小便寄养在他家,他是真心将柔儿当做亲女儿养的。他请人教她女工刺绣、琴棋书画,让她成为了无忧无虑的深闺小姐。可她却不知自爱,跟男人私通?那男人,还是个妖!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当她遣散房中侍应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对了。那夜他亲自去瞧柔儿为何夜中突然不让侍女伺候,竟是看见她正与一男子行那鱼水之欢。月光微影,他二人身姿便映在那窗前,摇曳旖旎。   那男子出房门之后,他亲眼见到那男子身后长了一条细长的猴尾巴。那不是妖,又是什么?   此女不知廉耻,自然不该活在这世上。他便于夜,同家中大厨一道进入柔儿房中,将她杀害,割去她周身皮肉,丢弃到野山之中。   那妖不是个行于山野的猿猴儿么,那他就来一招祸水东引。柔儿死于野山,是被妖魔挟去,食尽了血肉……   王崇山不言语,众人心中便更加清楚,凶手是他没错了。   邱凛凛见一切尘埃落定,面上却无甚笑容。   “怎么了?”陆威风见她还不高兴,便出声询问。   “表小姐不是白猿精杀的,是王崇山杀的。可若不是我们,世人皆当会以为是白猿精害人,杀了王家表小姐。这是我们遇到的,那我们没遇到过的那些妖怪为人揽罪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传闻中的那些妖祸,又有多少,其实是人害?   ------------ 第127章 欲擒故纵   王崇山被交法办,众人也终于要离开石汝城。当初秦妙与王默奇那一言,众人本以为那只是秦妙在跟段庭之置气,可却没想到,她竟是真的准备留在王府。   “秦妙姐姐,你是真的准备留在这里?”邱凛凛等人立在王府门前,此时王府横生变故,王默奇也是无甚精力送他们离开,当然,王默奇更多的是不想见到他们。   “我早就与那王公子说好了,如今王府出了事,他本就伤了心,若我再不守诺言……”秦妙言语淡然,就好像她留在石汝城,却对他们没有半丝不舍。   “罢了,她若真想留在这里,那就便让她留在这里吧。我们带的走她的人,且带不走她的心。”段庭之翻身上马车,置气般驾车而去。   “段司部,我还没上车呢!”赵甘塘见段庭之独自驾着马车,且将他扔在原地,不由扶额。那马车上的轿子,不是专为他准备的吗?如今他一人驾马而去,可真是昏了头!   陆威风看了眼远去的段庭之,有看了眼一旁的秦妙。   “秦姑娘好手段。”陆威风没由来地给她伸出了大拇指。   邱凛凛看陆威风面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又给秦妙竖起了大拇指,一时有些自我怀疑。他是又看出什么,她看不出来的吗?   “走吧。”陆威风牵起邱凛凛的手,将她扶上马。而后自己亦是飘然而上。“驾!”   陆威风双腿微夹马腹,马儿受疼,立即飞奔而去。   “不是……你们都不管我了吗?”赵甘塘撩起袖子,跟在他们后头跑。只期望段司部没跑远,而是在前面等着他。   秦妙垂眸轻笑笑,转身入府。   赵甘塘一路追到西街,段庭之正在不远处等他。段庭之刚刚心中郁闷,他没多想就驾马离开了,等他想起赵甘塘还没上车时,马儿就已经跑到这里来了。   赵甘塘看见段庭之的身影,不由长舒一口气,还好段庭之还没有完全将他忘了。   “段司部,你何苦如此呢?”赵甘塘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车,且坐在段庭之身旁歇了歇。“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不想让秦妙姑娘留在王府,偶尔拉下脸,让她跟你走,是什么难事吗?”   “我没有不想她留在王府。”段庭之嘴硬。“而且我也告诫过她了,王默奇并非良配。”   “唉。告诫?你那千言万语的告诫,都不如一句‘你能不能跟我走’。”赵甘塘且一眼将段庭之看破。他的那些告诫之下潜藏的深意,不就是不想秦妙跟了王默奇么。   他为什么不愿意秦妙待在王默奇身边呢?真的单单是因为王默奇并非良配?这话鬼都不信。   “赵大人,外面风大,你还是赶紧进轿子吧。我们要开始赶路了。”段庭之别过头,内心拒绝再跟赵甘塘说话。   赵甘塘无奈摇头,无言走入轿子。   众人策动马绳,行出石汝城。   邱凛凛心情低落,这都出城了,段司部都没有回去接秦妙姐姐。而秦妙姐姐居然也没有追出来?她之前可还答应荣央姐姐要好好照顾段司部的。   坐在邱凛凛身后的陆威风感觉到了邱凛凛低落的情绪,便同她说道:“你放心吧,段庭之迟早会回去找秦妙的。若是他不去,我便想办法让他去。”   秦妙这招欲擒故纵用得果断又危险,但凡段庭之心肠狠一些,她这招就算是玩砸了。这猫妖为了杀他这小道,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但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了些,就算段庭之真的爱上她,必也是不会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更何况是为她杀人呢?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段庭之真的中了招,愿意为她血染双手,他陆威风也不是吃素的呀,他总也不可能真的对段庭之毫无防备,任人宰割吧?   彼时,陆威风是这样想的。   “你真的有办法让司部回去找秦妙姐姐?”邱凛凛露出怀疑目光。   陆威风笑而不语。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他们却身处于郊外,只能风餐露宿。郊外蚊虫多,但幸而景色不错。   星罗密布,篝火如织。   木柴在火焰的燃烧下发出吱吱声响,有如断续歌声,出奇地抚慰人心。   陆威风将邱凛凛赶到马车里,让她在马车中睡觉,自己则与段庭之和赵甘塘坐在马车外烤火。   邱凛凛睡不着,便掀开马车侧面帘窗,将脑袋架在窗前,紧盯着那烤火的三人。   她可还记得陆威风白天跟她说过的话,他说,他有办法能让司部回去找秦妙姐姐。邱凛凛已经再见不到荣央了,不想以后也见不到秦妙。   火堆旁的陆威风躺倒在地,仰望星空。   “今天的星星真多啊。”陆威风拔起地上一根狗尾巴草,将它叼进了嘴里。“也不知道秦妙现在过得开不开心啊。”   赵甘塘听见陆威风提起秦妙,顿晓他是想跟段庭之提及将秦妙接回来的事情。便出声附和道:“是啊,秦姑娘如果过得不开心怎么办啊。”   赵甘塘本以为陆威风会再接着他的话茬,说些秦妙待在石汝城必然不会开心的话,谁料陆威风话锋一转,而后竟是语出惊人。   “啧啧,赵大人啊,秦妙怎么可能过得不开心呢?她跟着我们,只会风餐露宿,但她留在王默奇身边,必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享用不尽。就算以后王默奇对她厌烦,她也至少有个名分,她哪怕失去了丈夫的爱,也不会失去每月的钱财。”   陆威风此语,一下道破段庭之脆弱的心防。他此前不是老说王默奇并非良配么,陆威风倒要让他看看,究竟是谁非她良配。   你个老六,可能还不如人家王默奇呢。   赵甘塘眼见着段庭之的脸色越来越黑,便抬手拉了拉陆威风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陆威风从赵甘塘手中抽出衣袖,又继续道:“人比人,比死人啊。我们半夜里只能在此吹凉风。可那王默奇现在,说不定正怀抱温香软玉,快活似神仙呢。”   陆威风故意同段庭之淫笑。   段庭之脸色一变,双手紧攒,竟是忽的站起,跑向一旁系在树干上的马匹,且解开马绳,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哇。”赵甘塘被段庭之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惊到。   陆威风轻笑,他能忍得住万般事,但绝对忍不了令自己心动的人躺在别人被窝里。   人可都是这样。   欲擒故纵,玩的不就是对方的占有欲么。   ------------ 第128章 温香入怀   段庭之驾马入城,城中宵禁,他若是再晚一刻,这城门就要关上了。幸而他在最后时刻赶到,在城门正缓缓闭合之前,飞身而入。   秦妙此夜还住在偏院,她半躺于床榻,床头置着一根红烛火,手上正拿着一风月话本解闷子,万分泰然。门前却忽传来叩门声,一阵酒气萦萦,飘入秦妙房中。   秦妙起身开门,雕花木门揭开的那一刻,一张红彤萎靡的面庞映入秦妙眼眶。   “王公子?”秦妙眉尾轻。   王默奇穿着一身素衣,手提一壶浓酒,且满身酒气。许是浓酒喝得多了,他面红耳赤,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他单是站着不走动,就摇摇晃晃的了。   “看来王公子很是伤心啊。”秦妙礼貌地笑笑。这王默奇半夜饮酒来此,怕是来寻求安慰的。   按照风月话本上的那一套,寻求安慰着,寻求安慰着,就……   “我爹,从小就对我和表妹特别好。如今他入狱,被判得一个秋后问斩,作为他亲儿,我到处奔波,却无法将他救出。只因那朝廷的赵大人同衙门嘱咐过,无论怎样都不能放走我爹。”王默奇说着醉话,言语却还算清晰。   “王老爷犯了那样大的罪,自然是不该被放出来的。”秦妙皮笑肉不笑。“他虽然是你爹,对你特别好是真的,但他对旁人特别不好也是真的。同类相食,纵使是妖如此做,也是会受到同族冷眼的。”   “啧!你这女人!真是大胆!”王默奇蓦然直起身子,抬手轻刮了下秦妙的鼻头。   秦妙倏忽后退,嫌弃地擦了擦鼻子。她这女人,真是大胆?   “我真是太难过了,我的爹爹,竟是被我的好兄弟送进牢狱的!”王默奇哭诉,伸手便要将秦妙抱住。   秦妙闪躲到一旁,且小声说道:“你爹爹是他那是自己把自己整进去的。”   王崇山若是不干那些勾当,官府也抓不了他啊。总不能段庭之秉公执法也要怪他吧。   “你不让我抱~你不让我抱,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王默奇涕泗横流,张着双臂,只等待秦妙一个拥抱。   秦妙无奈,长呼了一口气,而后迎身而上,将他抱住,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吧,行吧,你伤心,你难过,你有理。”   一阵风起,吹落树叶。院中那棵榕树生得枝繁叶茂,忽有一人从月亮跃下,立于枝叶之上。抱着王默奇的秦妙眼底泛起波澜,看着那暗夜中的萧肃身影,蓦然失神。   段庭之驾马来到王府门前,见府门大关,便一记轻功,踏马而飞,翻入高墙,行于屋瓦之上而无声,瞬然来到偏院,飞跃至院中榕树,直直看向秦妙住的屋子。   她门前有一男子,正紧紧将她抱住。她的脸靠在那男子的肩上,双眸如水,泛起涟漪……   段庭之跳下榕树,翩然至秦妙身前。他之身姿凛然,又有一道怒气萦身,秦妙老远便感觉到了他的不安。   “公子,你怎么回来了?”秦妙面露错愕,那错愕神情,做的天衣无缝。   “你不就是要我回来吗?”段庭之也非等闲之辈,他虽难懂男女情爱,却深谙博弈之道。   秦妙不一直都在赌吗?赌他会回来。   可段庭之明明感觉到了秦妙的把戏,却还是心甘情愿的回来了,只因陆威风那一句‘温香软玉在怀,快活似神仙’。   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放不下秦妙留在石汝城,而他心中默然生长的情愫,就像是一丛丛野草,哪怕有枯荣,也是春风吹又生。   段庭之攒住王默奇的后衣领,将他和秦妙分开,而后将他拎到了房里去。   “嗯~美人,别拎我么,莫要如此粗暴。”王默奇喝得失智,只当段庭之是那美貌的秦妙。   秦妙就站在门前,眼看着他颇有些失控的一言一行,不由勾起唇角。   她是妖,哪儿有她蛊惑不得的男人?   段庭之将王默奇丢到床榻之上,而后便回到房前,且拉住了秦妙的袖子,就要带她离开王家府邸。   秦妙却立在原地,动也不动。“你现在就要带我走?”   “对。”段庭之决然答道。   “可现在已经宵禁,城门已关,离开王府,你要带我去哪儿?”秦妙问他道。   “去哪儿都行,如果你愿意风餐露宿的话。”段庭之气势微弱,说话之时,竟不敢看向秦妙的眼睛。   “风餐露宿啊。”秦妙面露犹疑。   段庭之心间一紧,她不是要拒绝跟他走吧?就像陆威风说的那样,她留在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跟在他身后,只有数不尽的危机险境。   秦妙见他紧张模样,终于满了意,且收了犹疑神情,漾出笑容。“不逗你了,我跟你走。”   段庭之心中狂草生长,秦妙这调戏,属实要人命。   可非非段庭之脑中一张女人的脸,在此刻迅速和秦妙的脸重合。   段庭之失神,甩了甩脑袋,半晌才对秦妙说道:“我们走吧。”   段庭之犹豫伸出胳膊,将秦妙揽进怀中,而后轻点脚尖,轻功而起,跃上榕树,沿着原路,跑出王府。   他怀中女子清软,柔弱无骨,竟比那‘温香’二字还要勾人。   段庭之轻轻舒气,却脚下犯软,竟是比入府多用了一倍时间,才出了这王家府邸。   段庭之将秦妙扶至马上,而后翻身上马,像之前陆威风环住邱凛凛那般,将秦妙环在了怀中。   他还是头一回跟女子共乘一骑。   他怀中温热,外身却被清风吹得发凉,这样又冷又热的感觉,竟让人有一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感觉。   此中乾坤,段庭之难以尽述,只觉深陷其中。   段庭之将秦妙带到一柿子果园。其中红果澄澄,像一只只红灯笼,纵是在这黑夜之下,这果园也如人间仙境。   “哇。”秦妙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二人坐于地,靠在柿子树旁。   秦妙不多久便沉入了梦乡。   段庭之却总是睡不着。他侧过脸,紧瞧着秦妙的面容。她眉目如墨画,红唇鲜艳勾人,琼鼻在月光下泛出柔光。   他心有牵动,但理智仍占据高地。比起情爱,他其实或许更在乎真相。   段庭之缓然抬起手掌,悬而遮盖住秦妙的下半张脸……   ------------ 第129章 玉葫芦   段庭之离开之后,赵甘塘很快就躺在地上睡着了。他本是家中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世家公子,如今竟是身下铺一件薄衣,便能在这山野之中安然入睡了。   陆威风见赵甘塘睡着,便又转头看向了一侧马车。邱凛凛的小脑袋已然不曾靠在窗前了,想来亦是已经入睡。陆威风见此,便缓然低下头,解下了腰间的乾坤阴阳袋,且将其中妖丹尽数拿了出来。   五颜六色的妖丹被陆威风平铺于地,散着诱人的光色。   “一、二、三、四……四十九。”陆威风将妖丹清点一遍,而后由心露出笑容。   终于集齐四十九颗妖丹了。   “你这小道士,要这妖丹究竟有何用啊?”陆威风腰间的小玉葫芦出声询问,却也没指望陆威风会回答他。毕竟他从前问了那么多次,陆威风是一次都没有理过他。   “你真的不知我要这些妖丹有何用?”陆威风面上笑容倏忽敛起。那反问小玉葫芦的语气竟蓦然严肃。   小玉葫芦闻言微愣,半晌都没说话,思绪也不知飘到了那里去。   “你,不会是想用禁术吧?”小玉葫芦幽然出声,声音微而沙哑。   古籍上曾记载,用四十九颗妖丹炼成一颗金丹,可助妖与神重铸肉身与魂灵,其功效比起活死人、肉枯骨更令人向往。   这样好的术法,为何是禁术?   因为这术法有违天道伦常。逆天之行,必然难得善终。至于那恶果是怎样的恶果,谁也不知道。   “你苦心收集这些妖丹,竟真的都是为了我?”小玉葫芦心有感动,但那感动不过存留一刻,便灰飞烟灭了去。“你用禁术重铸我肉身魂灵,就不怕我遭天谴?”   当初荣央濒死,邱凛凛要违背天道给荣央分神寿的时候,陆威风知道阻拦,怎到了救它这件事上,陆威风便不管不顾了起来?他对别人与对自己,是不是过于不同了些?   “遭天谴就遭天谴呗。”陆威风又是一番疯言疯语。   陆威风时常感觉到小玉葫芦的魂灵气息越来越弱,而这样的虚弱,会让他过不了多久就灰飞烟灭的。   陆威风当然不会看着他消失。他们相伴近百年,缘分可不能止于此处。至于天谴,以后的事情,现在去担忧做什么?能苟一天,是一天罢。   何况,他们上天入地,几乎是无所不惧,陆威风根本就不信能有什么天谴能将他们打垮。   “我劝你三思而后行,我不想跟你一起挨天谴。”小玉葫芦说道。   “你明知道你阻止不了我,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阻止不了我。”陆威风才不听小玉葫芦嘴里在说什么。   “你这疯人!”小玉葫芦渐而无语。   陆威风盘腿而坐,双手指心相合,生出万般金光。   草地之上的四十九枚各色妖丹速而纷飞,飞至方圆三十里内,形成一混元阵法,圆珠悬于高空,妖丹与妖丹之间连成光线,照透半边黑夜。   “轰隆隆——”天际浓云忽起,雷电在中翻滚。   邱凛凛本就睡得不深,这一番雷电更是让她蓦然清醒。邱凛凛坐起身来,掀开一旁窗帘,看向马车之外。   她只见陆威风盘坐在地,合手施术,而那天边乌云与电闪雷鸣皆是出自于他之手。   邱凛凛立即从马车中跳出,眼中懵懂,不知陆威风现在正行些什么险事。   天上妖丹忽从四面八方聚集,霎时合为一颗。   七彩光色耀眼,却只一瞬就变为了金光。   光落大地,顷刻如白昼。   金光缓而消磨,慢慢沉寂。光色湮灭之时,金珠掉落,恍惚砸在陆威风手心。   “啧,成了,也不是很难嘛。”陆威风先前还害怕自己的修为不足以支撑这合丹阵法,没想到一切都是白担心。   “那是什么啊?”邱凛凛走到陆威风身边,心脏狂跳,可这跳动给邱凛凛的感觉却与平时的悸动、害怕、激动全然不同。   这倒像是一种呼唤,一种神灵被违抗后心生不满的呼唤。   “自然是好东西。”陆威风同她笑笑。“可是我声音太大了,将你吵醒了?”   “嗯。”邱凛凛点了点头,那样雷电交加的巨响,想不醒都难吧?   邱凛凛刚这样想,余光便瞥见了一旁躺倒在地的赵甘塘。   他呼吸均匀,双眸紧闭,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刚刚那些声音的影响。   陆威风将手中金丹捏成光粉,尽数打进了小玉葫芦的身体中去。   邱凛凛与陆威风只见着小玉葫芦的身体渐渐膨胀,像是随时要炸开了一样。   陆威风将它解下,放至身前。   小玉葫芦不断膨胀,一刻之间便从一个小玉配饰变成了一个身高三尺的大配饰。   他的玉身正中央裂开一道缺口,而后竟是缓缓长出了双唇。   “诶?这位置怎么不太对呢?”小玉葫芦说话,那嘴唇也跟着动了起来。   玉葫芦的下半截身子上又裂开了两道小口子,那两个裂痕缓缓化成一双白玉眼睛,内里一点黑墨,就当做是眼珠子了,潦草得很。   “这眼睛怎么也长到下面了,而且还在嘴唇下面?”小玉葫芦着了急,砰砰地就跳了起来。   “嗯……”陆威风想回答小玉葫芦的问题,但现在的情况明显已经超出了陆威风的认知。   “好你个陆威风!你还我俊俏小脸来!”玉葫芦长不出四肢,只能跳着上前。   陆威风一惊,立即从地上站起,躲到了一边去。   玉葫芦见他躲避,吃力地转过身,又一跳一跳地朝他而去。   “玉葫芦,你冷静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咱们至少保住了小命不是?那什么俊俏的容颜,日后好好修炼便是。”陆威风安抚他道。   “你说得倒简单!要是我还没修好容颜,便遭了天谴,我可是要死不瞑目的!”玉葫芦愤怒,那上半截身子都变成了红色。   在睡梦中的赵甘塘只觉大地震荡,蓦然从梦中惊醒,大喊道:“地震!地震!”   他从地上撅起,一睁眼便瞧见一只三尺高的玉葫芦长着眼睛嘴巴蹦来蹦去,他一瞬僵住。   “鬼……鬼!”赵甘塘回神大喊,他那僵硬的身子倏忽间瘫软,且被吓得晕倒躺地。   ------------ 第130章 浮生茶楼   蹦跳着的小葫芦听见赵甘塘那一声‘鬼’,顿然停下了蹦跶。他的双眼,缓缓留下两行浊泪。“陆威风,你听见了吗?他喊我鬼啊。”   “咳咳。”陆威风低下头,轻咳两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翼。他,他也不想的啊,谁知道那金丹还有副作用。“咱好好修炼,一定能把五官修正的。”   “我不活了!我这么大一块,躲都没地方躲,你快送我回妖山去!我要赶紧回去修炼!”玉葫芦哭闹道。   “好好,好好好。”陆威风紧皱起眉头,且从怀中掏出一瞬移符咒,贴在了玉葫芦额间。   “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陆威风念出咒法,将玉葫芦送去了妖界之门。   玉葫芦化为一道长风,缓而飘散消失。   邱凛凛走到赵甘塘身前,半蹲而下,伸出小手指,探了探赵甘塘的鼻息,只怕他被吓死。   “掐掐人中,他应该就能清醒了。”陆威风同邱凛凛说道。他又怕邱凛凛不知人中穴在哪儿,便又补充道:“人中就在他鼻下。”   “哦哦。”邱凛凛点了点头,而后便煞有介事地认真掐住了赵甘塘的人中。   “呼——”赵甘塘一个回气,立马清醒了过来。   邱凛凛见赵甘塘清醒,心间松了一口气,且将自己的手给收了回来。   赵甘塘鼻下一道指甲印,深红深红的,几要滴出血来。   “哈。”陆威风见他诙谐模样,不由笑出一声儿,可又立即抿住了自己的嘴巴。   赵甘塘挠了挠头,并不知陆威风在笑些什么。   “我刚刚梦见一个巨大的玉质葫芦,还长着眼睛和嘴巴,可吓人了。在这荒郊野岭睡觉,果然容易做噩梦。”赵甘塘叹气,而后将目光投向了陆威风腰间玉带。“我梦中那玉葫芦长得跟陆道长你腰间常挂着的那只还有些相像。诶?陆道长你腰间常挂的那个玉葫芦呢?”   赵甘塘伸着头,左右将陆威风腰间的玉带打量,而他之前一直挂在腰间着的那玉葫芦已然了无踪迹了。   “谁知道呢,可能成了精,自己飞走了吧。”陆威风笑笑,也不正经答赵甘塘的话。   “你又打趣赵大人。”邱凛凛瘪了瘪嘴,这陆威风若犯起贱来,最温柔的仙女儿来了,都想打他。   夜长梦也多。   一夜过去,晨光升起,邱凛凛三人围坐在已然熄灭的火堆前啃馒头。   邱凛凛将馒头撕成一丝丝儿地,一点一点放进嘴里去。因为这样就能吃得慢一些,说不定等她吃完了,段司部便带着秦妙姐姐回来了。   他们三人就这样在原处等段庭之等了好几个时辰。当他一人骑马去石汝城的时候,马儿跑得必然很快。若是他的回来时候,马上有了两个人,那马儿自然会跑得慢一些,所以他们也并不着急。   “咚咚咚——”邱凛凛将耳朵附在地上,听得一阵马蹄声。“段司部就要回来了。”   果然,不过半刻,一蹁跹人影驾着宝马,渐行渐近。   段庭之与秦妙共乘一骑,二人在那灿灿阳光下,竟是莫名飒爽。   少侠携红颜知己,游历江湖,快意人生。如果这世间不存在人力无法阻止的罪恶,这样美好的场景是否会变为现实呢?   噢不,也许现在,就是现实。   “司部,秦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邱凛凛心中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只是她瞧段庭之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秦妙姐姐明明回来了,他脸上却平静如许,难以瞧出些欢喜。司部他,并不为秦姐姐的回归感到高兴?那他为什么昨夜还要去追人家。   “可等死我们了,既然会合了,那我们就立即赶路吧。”陆威风也是有些好奇段庭之那男人为什么现在是这番神情,但现在的状况,好像并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他便赶紧撺掇着赶路了。   五人驾马出山林,遇‘叙州’界碑。叙州是大邑最大的一个州城,但只要穿过叙州,京都便不远了。   五人进入一城中镇,镇前一道大额匾,上书‘梦华镇’三字。   镇前萧条,一阵清风吹过,前头街路便掀起一道尘浪。众人抬首看去,此街路上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这难道是座‘死镇’?   “这里好安静啊。”邱凛凛出声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大。也许真的是因为这里太寂静了吧。   段庭之翻下马车,走入梦华镇,仔细打量着街路旁的每一户人家。   邱凛凛与陆威风也下了马,好奇地寻找凡人的踪迹。这镇子中的房屋不少,看起来也不像是废弃了,可不应该一个人也看不到啊。   邱凛凛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   “请问里面有人吗?”邱凛凛大声问道。   无人回应。   邱凛凛侧着步子朝一边的窗户走去,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戳破了窗纱,将眼睛对上了那小洞,看向屋内情况。   窗户后是一间简单的卧房,里头置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男一女,亵衣整齐地躺在被窝里,好似正在睡觉。   邱凛凛还能看见他们因为均匀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邱凛凛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阳,这太阳高升,灼灼刺眼,大白天的,他们怎么就睡着了?白天就睡得这样死,晚上不得失眠啊?   “好生奇怪啊。”陆威风忽然出现在邱凛凛身后。   邱凛凛虎躯一震,给了陆威风一记白眼。   “啧。”陆威风揉了揉邱凛凛额前碎发,似是在发泄邱凛凛瞪他的不满。“我刚刚探查了好几户人家,几乎每个人都躺在床上睡觉。”   “这户人家也是,夫妻两个都在睡觉。”邱凛凛指了指窗上那小洞说道。   “白天睡觉不稀奇,但是一个镇子的人都白天睡觉就奇怪了。”陆威风抱起双臂,轻声说道。   段庭之走到陆威风与邱凛凛身边,又道:“无论我怎么敲门,他们好像都听不见,更别提是从睡梦中醒来了,这镇中是不是又妖魔作祟啊?”   “那这妖魔还挺奇怪的,又不杀人,只让他们睡觉。”邱凛凛越发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世间人与妖的想法了。   “看看还有没有客栈开着吧,毕竟我们晚上也是要休息睡觉的。”陆威风可不想管这些人为什么会白天睡觉。在某些情况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赵甘塘与秦妙也从马车上下来,一人拉着马车,一人牵着马,入了这梦华镇。   五人一同行于街道,街道两边的住户、商铺统统都是大门紧闭的状态。   他们走了许久,双腿都有些酸疼了,却还是没有遇见正在开业的客栈。陆威风咬了咬牙,再这样下去,等到夜幕降临,他一定会随意找个屋子,而后一脚将屋门踢开,强盗般私闯民宅。   前方一座高阁,在小镇中的矮屋里分外显眼。现在虽是白天,可那阁楼屋檐上悬挂着的灯笼竟也是亮着的。只是那光芒在刺眼的阳光之下,约莫显得微不足道了些。   阁楼之正中挂着一额匾,上头刻着飘逸的‘浮生茶楼’四字。   “浮生茶楼?喝茶的地方吧?”邱凛凛看了眼额匾,而后又低下头看了眼楼门。   浮生茶楼红木门大开,门旁站着两位姑娘,且穿着一模一样制式的裙衫,只是颜色不同。一件儿黛绿色,一件儿绛紫色。这二位姑娘生得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见之,便令人心悦。   “客官们可要来壶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所有茶叶,我们浮生茶楼都有。”门旁两位姑娘瞧见有客人出现在门口,竟是立即出声揽客。   这浮生茶楼竟然真的在开门做生意诶。   赵甘塘听见‘什么茶叶都有’这几个字,不由咽了咽口水。一路走来,他真是许久都未曾喝过新茶了。   “要进去吗?”邱凛凛转头四望周遭。周遭静悄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有这间茶楼还在营业……这本身就已经够奇怪的了。   毕竟,他们店中一个客人也没有。   “为什么不进?你不渴吗?”陆威风倒是无所畏惧,抬起脚就踏入了茶楼。   “欢迎客官入楼,五位客官请上坐。”两位姑娘将邱凛凛、陆威风五人引至二楼。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气飘散在空中,莫名堵住了邱凛凛的鼻子,让她只能闻见这一种味道。   二楼之上,稀疏坐了四位姑娘,这四位姑娘穿着和门前姑娘相同制式的衣裳,只是颜色也略有不同。   她们一人抚琴,一人作画,一人练习术法,一人有时执白子,有时执黑子,竟是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角落中,摆着一张纺轮,圆滚滚的像一只大胡麻饼,上头缠绕着些许棉麻。一位亭亭女子坐在纺轮前,正专心致志地纺织。   “诸位请坐。不知诸位最爱喝些什么茶?”带他们上来的两位姑娘问他们道。   “随意上一壶来便是。”陆威风对于茶的唯一要求便是解渴。   “可有君山银针?”赵甘塘讲究些,就爱品些甘冽、香醇留齿的茶叶。   “自然是有的。客官们请稍等,茶水马上便到。”绿衣姑娘和紫衣姑娘盈盈退去。   邱凛凛打量着周围的貌美姐姐,不由出声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进了菱花阁的门。这浮生茶楼里的姐姐们长得可真是太好看了。”   “越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危险,越美丽的女子,就越会骗人。”陆威风挑眉说道。   “陆威风,你觉得我美丽吗?”邱凛凛抬眸问他。   “美,美丽。”陆威风倒也不敢说出相反的答案。   “那我危险吗?”邱凛凛又问。在邱凛凛心中,漂亮姐姐就是漂亮姐姐,没有危险与安全之分。   陆威风闻言摸了摸鼻翼。这丫头片子当真觉得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不危险的吗?   他身为道士,理应遵循戒律,那女色更是能不碰就不碰。可自打他认识她以来,他脑子里就没有‘戒女色’这个词儿了。这还不危险吗?   “客官,茶来了。”一小厮提着一壶茶近前,皆给邱凛凛五人面前的瓷杯都添满。   这小厮倒也长得俊俏,就是稍微瘦弱了些。   邱凛凛不禁疑惑,这如今开个茶楼,都需用些貌美俊俏的丫鬟小厮了?   众人见自己眼前的瓷杯被慢慢填满,心下却没有想要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的意思。除了……赵甘塘。   赵甘塘一得了新茶,便立即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其中清茶。   “嗯。回香甘冽,是为上品。没想到在这小镇之中,也能喝到这样上等的茶叶。”赵甘塘喜极,不消半刻,便将碗中茶水饮尽。   邱凛凛、陆威风、段庭之、秦妙却坐在原处,并不敢乱喝东西。这浮生茶楼对于这萧索小镇来说,过于突兀了,属实让人难以卸下心防。   赵甘塘自也不是一点异样都感觉不到,他只是心间相信邱凛凛四人不会让他出事,所以这茶才喝得毫不犹豫、畅快淋漓。   “五尺高台,戏子徘徊,唱得是爱恨纠缠,人生百态。”楼下戏台忽出现一女子,扮着粉面,唱着戏词。   众人垂眸,却不知她何时出现的。就好像,突然那么一下子,她便站在戏台之上,唱起歌儿来了。   “梦外金粉消亡,断井颓垣,满天崖烟草断人肠,风风雨雨,误了春光。入梦乍暖风烟满乡江,柳丝长,疏林斜晖,牡丹冠艳群芳。”   戏词之梦牵动人肠,竟是引人向往。   赵甘塘脑中忽而混沌,双眸前景物模糊,竟是一头栽倒。   “赵大人。”段庭之见此,伸手就要去将他扶起,谁料自己眼前也是倏忽黑暗,长长入梦去。   “啧。”陆威风也觉着脑袋沉沉,他为了不让自己晕倒,不由在自己胳膊上掐出了一片青紫。真是奇怪,他们明明没有去喝那茶水,怎就中招了?   这浮生茶楼,是何来历?此中无妖气,难道是凡间黑商?不知道,不知道,他现在脑子晕得很,根本就没办法思考。   “砰——”的一声,陆威风再也坚持不住,且紧闭上了双眼,直直向后倒去。   秦妙亦是中了招,垂垂欲倒。   “陆威风?司部?秦妙姐姐?赵大人?”邱凛凛神色如常,倒好像是没什么大碍。   邱凛凛眼见身旁之人一个个晕倒,多少有些慌张。   “你们怎么了?”邱凛凛难解。他们不过就是在这茶楼坐了一会儿,怎么他们听见楼下戏曲之声,便轰然栽倒了?   邱凛凛站起,只以为是那戏子唱戏的缘故,她拿起桌上紫砂壶,走到楼梯旁,将手中茶壶粗暴地丢向了台上的戏子。   “你别唱了!”邱凛凛急得行为野蛮,与这风雅场所格格不入。   茶壶砸在戏子额头上,流下一行鲜血。那戏子不喊也不叫,只继续唱着戏,就像是一只傀儡娃娃。   邱凛凛抬手结印,使一道神光落到那戏子身上。   “嘭——”   曲声立歇,台上戏子瞬然变成一只指甲盖儿大的黑蜘蛛,在戏台之上游走攀爬。   邱凛凛一怔,手心发凉。   她转过身去,看向茶桌,茶桌旁的伙伴们竟是已然消失不见。   “陆威风?段司部?秦妙姐姐?赵大人?”邱凛凛喊着他们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那抚琴的、书画的、纺织的,皆还在原处,就是邱凛凛的陆威风不见了。   邱凛凛心惊,且跑下楼去,她刚要跑出浮生茶楼,身后便传来了陆威风的声音。   “凛凛。”   邱凛凛闻声,顿然停住脚步,转身抬首,看向楼上的陆威风。   他站在二层,身前是雕花木栏杆。此时,他正看着邱凛凛笑。   邱凛凛见着陆威风,心安了大半。“你刚刚去哪里了?段司部他们呢?”   “不知道啊,可能是刚刚离开了吧。”陆威风回她道。   “那我们去找他们吧。”邱凛凛重新跑上楼阁,拉住了陆威风的手。   他的手却分外凉。   邱凛凛蹙起眉头,撇开陆威风,缓而后退。   “你好奇怪啊。”邱凛凛退到楼梯前,她转身,想要下楼梯,那一层层的台阶却轰然断裂成石块。   待她再回神时,她脚下已然变成了万丈深渊,其中黑不见底,眼睛看着它,便心生了恐惧。   “你不爱我了吗?”邱凛凛身后的陆威风忽然出声,质问她道。   邱凛凛连连摇头。她爱啊,她依旧爱啊。   “你不爱我了。”陆威风走至崖边,飞身跃入深渊。   “陆威风!”邱凛凛心间一紧,而后便是无尽苦痛,那锥心之痛,仿佛要剥夺了她的呼吸,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砰——”一声巨响,那深渊似乎又没有那么深不见底了。   邱凛凛可以清楚的看到陆威风被摔得七零八落,其内脏溢出,坚硬的骨头刺透他的皮肉,森森地流出血来。   荣央姐姐、段司部、秦妙姐姐、赵大人,还有方儒蓦然出现在邱凛凛身边。   邱凛凛竟是见到了自己本以为,日后再不可能相见之人的面庞,她眸中露出笑意,就要抬手跟他们打招呼。   “你不爱我了。”他们却突然流泪,悲伤地看着邱凛凛。   “我没有,我爱你们。”邱凛凛频频摇首。   “你不爱我了。”   邱凛凛所珍爱之人纷纷跳入深渊。   “砰——砰——砰……”   邱凛凛瘫坐在地,抱头痛哭,不敢再向深渊望去。   “你想要他们都回来吗?”邱凛凛耳边忽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分外熟悉,熟悉到她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   ------------ 第131章 虚惊一场?   自言自语?邱凛凛捂住耳朵,那半空传来的声音只扰得她心烦意乱。她当然想要他们全都回来。他们都是那样的好,却偏偏死于非命……那怎么公平?   邱凛凛的世界恍惚天旋地转,邱凛凛额间冒汗,两手紧紧攀着地板。“凛凛,凛凛——”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邱凛凛全身一颤,脑中顿然清明。   “凛凛,醒一醒。”陆威风拍了拍她的肩膀。   邱凛凛迷茫中睁开双眼,清爽的风透过窗户拂在她的面颊之上,她眼中映入陆威风俊俏的小脸,邱凛凛回神,竟是发现自己如今正趴在茶桌上睡觉。   邱凛凛直直立起身子,且揉了揉双眼。“你刚刚不是……”不是跳入深渊了吗?   邱凛凛转过头,指向之前出现深渊的地方。   可那黑暗消没,只剩无尽光明。   那里没有深渊,只有一扶红木栏杆。邱凛凛四望,段司部、秦妙姐姐还有赵甘塘如今都好好地坐在她面前,言笑相语。而周遭那些抚琴作画的姑娘也依旧还在原处,行风作雅。   “你怎么了?睡懵了?”陆威风见她神情奇怪,不由问道。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呼——幸好是噩梦。”邱凛凛长舒一口气,面上终于露出笑容。“我刚刚是睡着了?”   “是啊,你也真是容易入睡,在茶桌上趴了一会儿,便悄然入梦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我。”陆威风同邱凛凛说着话,眼中柔情蜜意,似水如歌。“走了,茶也喝了,我们该离开了。”   “是啊。快些赶路才能早点到京都。”段庭之说着便起了身,手握着腰间大刀便提步下楼去了。   众人见此,纷纷起身,跟着段庭之的步子离开了浮生茶楼。   茶楼之外,小贩叫卖,往来人群熙熙攘攘,竟是与他们刚进这梦华镇的时候全然不同。   “卖糖葫芦喽!”   “客官,看看我家的玉簪子吧。”   “真是热闹,看来之前这镇中百姓都是在睡午觉啊。”邱凛凛喜欢热闹,不喜欢死气沉沉。“我想吃胡麻饼,我们一起去买吧。”   邱凛凛拉住陆威风的手,直往那卖胡麻饼的摊子跑去。   他的手冰冰凉凉,竟是与往日大不相同。   邱凛凛恍惚将他的手松开,而后解开腰间荷包,从里头拿出了一把铜钱,递给了那卖胡麻饼的摊主。“我要五个胡麻饼。”   “不用钱。姑娘你拿去吃便是。”摊主说道。   “不用钱?”邱凛凛眼中一亮。这世上竟还有这等好事!   邱凛凛拿油纸包住胡麻饼,小心捧在了手掌。可当邱凛凛转身去瞧身旁陆威风时,他却是不见了踪影。   邱凛凛惊吓,一时难安。“陆威风!陆威风?”   眼前人群不尽,车水马龙,迷人双目。邱凛凛竟是难以寻得他之踪迹。   “我在这儿呢。”邱凛凛身后传来陆威风的声音。   邱凛凛转身,那小道长正站在一卖玉簪的小摊前朝她笑。   他手中拿着一支梅花簪,鲜红惹眼,且抬手给邱凛凛瞧了瞧。仿若在说:“看,我给你买的簪子,你喜欢吗?”   邱凛凛惊喜,小跑上前,想要将他拥入怀中,他那空无一物的掌心却将邱凛凛的双眸刺痛。   他的掌心,没有姻缘红线。   ------------ 第132章 人狠了,自己夫君都杀   邱凛凛的双腿倏忽僵住,她且站在原地,沉脸同面前的‘陆威风’说道:“你不是他,你究竟是谁?”   陆威风不答话,只扬着头跟邱凛凛笑。邱凛凛讨厌别人用陆威风的脸。她抬手结印,一道神力从她手心迸发而出。此神力如刀如剑,霎时穿过陆威风的胸膛。   “噗——”陆威风吐出一口红血,而后竟是捂住心口,跪倒在地,汩汩地呕出血来,似要将邱凛凛脚下地界尽数染红。   邱凛凛一瞬慌乱,后知后觉地害怕自己是真的打错了人。她提起步子,要向陆威风走去。   陆威风却忽然勾起嘴角,露出阴涔涔的笑容。他缓而仰起头,看着邱凛凛的双眸却是空洞,神情亦是万分淡漠。   周遭景色倏忽流转,化为万千虚影,流淌在这个怪异的世界之中,将邱凛凛包裹、挤压……   邱凛凛周身剧痛,眼前再看不到任何人与物。   “啊!”邱凛凛惊叫,忽然直起了身子,她睁开眼,眼前是趴在茶桌上睡着的秦妙与段司部。   阳光落入她眼眸,邱凛凛僵着脖子将周遭打量。她竟是还身处与浮生茶楼之中。   她身旁的陆威风亦是同段庭之、秦妙与赵甘塘一样,沉入了梦乡,   邱凛凛有些恍惚,已是分不清现在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邱凛凛抬手摇晃陆威风的身子,想要将他摇醒。“陆威风!陆威风!醒醒!”   邱凛凛有些惶恐,为什么大家都睡过去了?为什么她会做那样奇怪的梦?为什么陆威风叫不醒?   无论邱凛凛怎样怕打陆威风,他都没什么反应。邱凛凛便起身拍了拍坐在她对面的段庭之三人。   “司部!秦姐姐!赵大人!”邱凛凛依旧无法将他们喊醒。   “你居然从梦中出来了。”邱凛凛身后忽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其声清透,微有魅惑。   邱凛凛身子一僵,手上拍打动作忽停。她缓而坐下,低头脑袋,将双手置于胸前,背对着那突入其来的女子抬手凝术。   刹那间,邱凛凛旋过身,凝气一掌向前打去。   她身前却是无人。怎么回事?她刚刚明明听见她身后有人在与她说话啊。而且那声响就浮于她额顶……如今瞧来,缘何就是无人影?   “没有人能在我的浮生茶楼中打到我。”女子的声音又出现。   邱凛凛转身,循音看去,这回,那女子终堂而皇之的现了身。   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看起来像人,却无双手与双脚,可她身侧却生了八条节肢大足,足上黑毛细密,看起来就像是蜘蛛的腿。   邱凛凛在见到这女子真容的那一刻,飞尘涌动,滚滚淹没茶楼,红木椅、舞上台、紫砂茶壶纷纷化为一堆腐叶,刚刚还好好趴在茶桌上的陆威风四人,倏忽便摔倒在地。   乱风迷人眼,邱凛凛再回神时,周遭破败,遍结蜘蛛白网。   网落长丝,如万千法索纠缠上前,将陆威风四人缠住,而后那长丝竟是刹那收束,将他们四人拖走,束在了巨大的蜘蛛网上。白丝难解,丝丝扣扣,入人血肉,竟是像要将他们的血肉骨髓都吸个干净一样。   “陆威风!司部!”邱凛凛恍然,眼前这女子就是个蜘蛛精。织梦造楼,来此祸乱。   “你快将他们放了!”邱凛凛抽出腰间匕首,直直指向眼前蜘蛛精,颇有些你若不听我,我便与你同归于尽的意思。   “他们三个男人阳气精纯,那女妖又修为颇深,我赶紧将他们吃了还来不及,你还想让我将他们放了?”蜘蛛精捂嘴轻笑。那足肢掩人嘴的模样甚是割裂。   “女妖?”邱凛凛皱了下眉头,一时难反应过来那蜘蛛精说的是谁。是秦妙秦姐姐吗?   秦姐姐为什么是妖?又怎么可能是妖?秦妙姐姐从未说过她是妖啊。   “你还不知道?”蜘蛛精笑笑。“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哈。”   “你莫要废话,快将他们唤醒,不然我立即杀了你!”邱凛凛握着匕首的手心越发用力,汩汩神力顺着刀柄流入刀身,使她手中匕刃泛出浅蓝光色。   “那你便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之后,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哈哈哈哈~”蜘蛛精笑着。   “窸窣窸窣——”几声怪响后,邱凛凛身边竟是又出现了五只蜘蛛精。他们一人着绿衣,一人着紫衣,一人执狼毫,一人执古琴,一人又着戏服。   他们皆是人身,有男相,亦有女相,只是都长着八条长腿,滴溜溜地攀在地上。   邱凛凛撇了撇嘴,他们这是准备六个打她一个吗?   “我都能醒过来,他们没理由醒不来。”邱凛凛并不害怕蜘蛛精的威胁,那蜘蛛精当她傻吗?她要是不赶紧将陆威风他们放下,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血肉精魂就被吸没了,杀了蜘蛛精,他们左右不过就是多睡几天而已,又无性命大碍。   “你自是个例外。”蜘蛛精也不知为什么及梦术到这个女孩儿身上就失灵了。“但你们入镇之时,应该也看到这小镇街路空无一人,人人都沉在梦中了吧?那么多人,除了你,怕是没人再有那个运气逃出及梦术。”   “呵。待我震破你的妖丹,毁了你的魂灵,我看你的妖术还有没有用!”邱凛凛才不会听那妖怪的话。看她让你灰飞烟灭,连带着你那些不着调儿的妖术都消失在这世间。   邱凛凛结神九字印,直直向那蜘蛛精打去。   晶蓝神印忽现,充透整座浮生茶楼。   蜘蛛精微惊,立即闪躲至茶楼一角,却还是免不得被邱凛凛的神印灼伤。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蜘蛛精终有些惶恐。她眼前这小丫头来历不凡,竟是身负神力?   “你可没必要知道,反正你也快死了!”邱凛凛合掌,将周遭神印瞬然扩大。   “快救我!”蜘蛛精同她身旁的另外五只小精怪喊道。   小蜘蛛精们闻言,纷纷挡在蜘蛛精身前。   神印扩大,且将他们燎了个灰飞湮灭,藏在五只小蜘蛛精身后的那‘主谋’却恍然消失不见,用着自己同伴为自己创造的生路,逃之夭夭了。   ------------ 第133章 长恨入梦来   邱凛凛见那蜘蛛精逃无踪迹,也并不上前追逐。所谓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而且,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被蜘蛛网困住的陆威风四人比较重要。   邱凛凛跑向陆威风,凝神力于匕首,将他身上柔韧的蛛丝给割断。陆威风的神情却是愈发痛苦扭曲。   他似沉溺在噩梦之中,百般挣脱不得。   “陆威风!陆威风!”邱凛凛大声喊他的名字,他亦无甚反应,邱凛凛立即举起手,瞬然打下,给了他一掌。   “啪——”的一声,震响整个屋宇。   “啊!”陆威风惊醒,脸上且一阵刺痛。他看向邱凛凛,有些茫然无措,许久才缓过了神来。   陆威风抬首看向四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浮生茶楼原是妖怪老巢,他此前怎是一点都不曾感觉到?   “你刚刚梦见什么了?”陆威风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一直萦绕在邱凛凛脑间,久驱不散。邱凛凛便忍不住问他道。   陆威风轻笑,脸颊肌肉却有些僵硬。“没什么。”   陆威风不告诉邱凛凛自己梦见了些什么,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刚刚梦中的情形。   在刚刚的梦里,他跟邱凛凛一起回了雪山居住,山中没有街路、茶楼、皇城,一切都很平和,平和得令人感到无聊。一梦跨百年,他们不知不觉便在雪山中待了百年,邱凛凛不知何时竟也离他而去,独留他一人在深山,苦守无边寂寞。   而后,他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问他要不要离开深山,重回红尘,携邱凛凛走遍名山大川,市井楼阁。他刚要回答那声音提出的问题,邱凛凛便将他拉出了梦境。   “我们这是怎么了?”陆威风扶了扶额头,而后看向了一旁还被蜘蛛精的丝网困着的段庭之三人。   “我们遇见蜘蛛精了,那蜘蛛精会织网结梦,且在我们身上种下及梦术,我们差点就都醒不过来了。”邱凛凛说道。   她若不是在梦中关注到了陆威风的手心没有姻缘线,她恐怕也不能这么快打破梦境,与那蜘蛛精对抗。   邱凛凛拿着匕首,继续给另外三人解捆。   “秦姐姐!”   “段司部!”   “赵大人!”   邱凛凛喊着他们三人的名字,到最后,竟是只有秦妙睁开了双眼。而段庭之和赵甘塘那肉体凡胎竟是挣脱不了那梦境,无论邱凛凛如何打他们巴掌。   秦妙醒来时,面带笑容,眉眼弯弯,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她睁眼瞧见邱凛凛的那一刻,面色凝滞,双眸之中又落了些哀婉。   她梦见她的狐妖姐姐和虎妖哥哥们全都在那场雷劫之中活了过来,他们一如往昔,过着逍遥的日子。   可一切竟都是一场梦,而那害得她哥哥、姐姐殒身雷劫的‘无劫道长’,现在就在她身边。   邱凛凛见秦妙清醒,心间一动。刚刚那蜘蛛精说秦姐姐是妖,她真的是妖吗?   若她不是,又如何能这么快地就从及梦术中挣脱出来?   邱凛凛仔细打量着秦妙,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秦妙感觉到了邱凛凛的反常,一时别开了目光。   “公子和赵大人怎么还没醒啊?”秦妙随口出声,只是想将邱凛凛的注意力转移,至少不要让她总是盯着自己。   “他们肉体凡胎,不是那么容易走出及梦术的。此术法诡谲,常以万魇阵法为辅助,我们需得找到梦华镇术法中的主要阵眼,且将身处于阵眼中的人唤醒,才能破除这术法。”陆威风说道。   邱凛凛闻得陆威风此言,却是听到了里头大大的玄机。他说段司部和赵大人肉体凡胎不容易醒来,那是不是就印证了如今醒来的秦妙姐姐是妖?邱凛凛看陆威风的模样,总觉得他之前就知晓秦妙姐姐是妖一事。   邱凛凛忽有想起他们刚从黎城出发去京都的那一天,陆威风在马上同她说的话。他说:“那个秦妙跟段庭之以前没什么关系,现在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以后有了关系,那也是势不两立,见面就掐的关系。”   司部最不喜欢妖魔,见着妖魔就嚷着要杀,那时陆威风说出这句话,是不是就因为他早就知道秦妙姐姐是妖,终归与司部不是一路人?   好他个陆威风,早知此事,也不愿告诉她。   秦妙侧过脸,看了眼晕倒在地的段庭之,而后转头同邱凛凛和陆威风说道:“那我们便赶紧去找寻阵眼,将阵眼中的人唤醒吧。”   长时间身处于梦魇之中,必然有损身体,日子久了,指不定还会饿死。   陆威风点了点头,而后走至窗前,从自己的乾坤阴阳袋中掏出一循光盘,施术探寻阵眼。八道金光拔地而起,阵眼便就在那些金光之下。   “我们分头行动吧。”邱凛凛看着那八个阵眼,自觉他们一起行动的话,可能会花费很多时间。   “好。”陆威风与秦妙同意邱凛凛道。   “你们记住,将阵眼中的人拉出来只有一种办法,让他知道自己在梦里,那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这及梦术的阵法才能破。”陆威风说着,且从衣襟中拿出了十数道符咒,分给了邱凛凛和秦妙。“这是通灵符,可以让你们的灵体出现在人的梦里,将其燃烧,便可入那三千大梦。”   邱凛凛和秦妙将符咒收下。   三人就此分头行动。   邱凛凛主管梦华镇西南一带的阵眼。她跑至一道金光下,金光笼罩着一间破败的小屋。   邱凛凛推门而入,其床榻之上躺了一位耄耋老妇。周遭茶桌、木椅之上皆堆了杂物,乱糟糟的。   她白发苍苍,唇色苍白,也不知入了这梦多久了。邱凛凛燃起手中通灵符,而后竟是躯壳倒下,灵魂离体,飘入那老妇脑中。   在老妇的梦里,她的屋子整洁干净,屋外还有一个小院子,里面种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蝶舞纷飞,阳光灿灿。   老妇正拿着小锄头,给院中种的月季松土。   她面色红润,鹤发童颜,满面笑意,看起来开心极了。   “阿婆。”邱凛凛缓步朝她走去,莫名有些不敢打搅她宁静的岁月。   “小姑娘,你好啊。你是谁啊?是不是迷路啦?”那阿婆问道。   “没有没有,我没有迷路,我是来救你的,阿婆你被困在梦中了,这一切都是梦。你要是再不醒来,很可能会在梦里饿死。”邱凛凛直道来意。   ------------ 第134章 健康欲与享乐欲   “梦?我在这里生活快五十年了,怎么可能是梦呢?是姑娘你糊涂了吧。”老妇朝邱凛凛笑笑,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顾自侍弄着花草。   “在梦中,或许一瞬十年,又或十年一瞬,婆婆你这五十年,其实可能就只有短短的一两天。”邱凛凛上前握住阿婆的手,“婆婆,你相信我,好不好?”   阿婆挣开邱凛凛的手,“姑娘,你走吧。我这不是梦。”   阿婆再无任何解释,她言语单薄,寥寥几语,却铿锵有力,让人难以再行反驳。   邱凛凛双眸微动,心中千头万绪,一直在想要怎样让这位阿婆相信自己如今就是身处梦中。   梦里,好像是不会疼的。   邱凛凛摸出腰间匕首,旋即扼住阿婆的胳膊,在她手上划了一刀。   “姑娘,你干什么!”阿婆震愕,瞪大着双眼,满目不可思议。   “阿婆,你疼吗?是不是不会疼?”邱凛凛笑问她。   阿婆恍惚,她好像确实没有感觉到疼痛,她愣愣地低下头,紧盯住手上的刀口。她手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流血,居然就愈合了?   “你看,寻常这伤口是不可能这么快愈合的。”邱凛凛见此,只道天助。那蜘蛛精的及梦术居然还有这样的缺陷。那她之后再去到旁人的梦中,不就只需划他一刀,就能让他相信自己沉溺于梦境了吗?   阿婆愣住,站在原地,久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她脑中飞速闪过一些片段。   她命长,熬走了自己的丈夫,又熬走了自己的儿女,如今自己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疾病缠身,孤寞不堪。   每每夜中梦回,她的小腹便疼得很,那样的疼痛总让她想起许自己多年前生孩子的那一天,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晚年会因为病痛,日日都受这锥心刺骨之痛。   偏偏她又没有钱财去寻医抓药,只能在家里等死。生活一片黑暗,每日只有疼痛相伴。   现在,她所处的梦境是多么美好啊。没有疾病,没有苦痛,没有孤独,只有花草为朋,天地为友。   如果是死,比起被病痛折磨致死,她宁愿死在这美好的梦中。   阿婆挣开邱凛凛的手,且同她道:“姑娘啊,你莫要管我了,这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我都认了。我现在的活得挺好的,不想改变了。”   邱凛凛迷惑不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待在梦里?   “不行,阿婆,你得跟我出去。”邱凛凛重新握住婆婆的手,就要将她拽走,虽然她也不知道在这梦里,她能将人带到哪里去。   邱凛凛向前走着,手中却顿然一空,她失去重心,就要摔倒在地,这世界却恍惚翻转,光彩流动。下一个瞬间,邱凛凛竟跌出了阿婆的梦境,摔倒了实打实的地上。   阿婆还躺在床上,肤色惨白。她那起伏的胸口,幅度却缓然变小。她约莫是呼吸不畅了。   邱凛凛立即站起,掐住了婆婆的人中。   “婆婆?婆婆?”邱凛凛面带哀怨。她刚刚为什么突然就出了阿婆的梦境?是因为通灵符的功用到了?还是阿婆排斥她的出现,将她震出了梦之界?   阿婆气息微弱,而后竟是缓缓断了生机。   邱凛凛抬手以神力探查婆婆的身体,她身患绝症,现已然无力回天,与世长辞了。   照拂于此处的金光因阿婆之死忽然消失,阵眼亦是湮灭。   邱凛凛面露哀戚,内心百味杂陈。婆婆死于美梦,应该会比死于病痛要好受很多吧。邱凛凛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您等等我,等我办完事情,一定过来给你下葬。”邱凛凛说道。   她转身,走出破屋,而后朝下一道金光跑去。   这一回,金光在一条暗巷之中,这暗巷气味腐臭,横陈些许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就这样躺在巷子里睡觉,蓬头垢面,实在是难得体面。   金光落在巷尾的乞丐身上,那乞丐双眼乌青,手臂上有伤口,或是新伤,又或是旧伤。他应该经常被别人殴打。   邱凛凛燃起一道通灵符,灵魂离体,游入眼前这乞丐的梦中。   梦中红绡帐,飘如烟渺。   “哈哈哈哈哈~”帐内传来几个女人的笑声,此笑盈盈,魅惑动人。   邱凛凛心中生疑,那乞丐不是男子吗?为何这梦中会传来女子的声音?   邱凛凛抬手掀开红绡帐,帐内一张雕花红木床。一束着风流发髻的男子半躺在榻上,其怀中三两美女,手捧葡萄珍馐,喂他吃食。   男子用嘴接下美人手中的葡萄,趁势轻舔她敏感的指尖。   他的床榻之下,金光闪闪,置放着成堆的金银财宝。   邱凛凛一瞬明白,那床上的风流公子便是那暗巷中的小乞丐。而此梦中的种种享乐,便都是他毕生的渴求。   脏乱的暗巷,华贵的屋宇。孤独的乞丐,美人相伴的风流公子。羞涩的钱囊,置金的床榻。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难怪他不想从梦中醒来。   邱凛凛轻叹一声,而后便拿出小匕首,飞步上前,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肩膀。   “啊——”他发出一声惊叫,痛得五官扭曲。   邱凛凛微惊。她刚刚用刀伤那阿婆的时候,那婆婆不是没有喊痛,而且伤口也自行愈合了吗?怎么这男人却痛成了这般模样?   邱凛凛拔出匕首,双眼轻眨。   “你是谁!为什么要伤我!”那男人捂住自己正汩汩流血的伤口,质问邱凛凛道。   “你这是在梦里,我想把你叫醒。”邱凛凛无力道。   她此番才明白,刚刚在那阿婆的梦中,阿婆没有痛感,大抵是因为无病无痛就是她渴之不及的‘美梦’。   “你放什么屁?你这小贱蹄子哪儿来的?竟然敢来打扰你大爷我找乐子?”乞丐气势如虹,一出口便是将邱凛凛骂了个狗血淋头。   邱凛凛哪里见过说话这样粗俗的人,一时间竟找不到相衬的话骂回去。   骂不骂回去,还是小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邱凛凛已不知该怎样让这乞丐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梦中了。   ------------ 第135章 醉梦难弃   对了,羞辱!用言语羞辱他,刺激他反驳,攻破他自卑而脆弱的心防。   “你不过就是一个终日待在幽暗小巷的乞丐罢了,如果不是做梦,你又怎可能怀抱美人,口啖美食?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肮脏、卑贱,犹如过街老鼠!”邱凛凛震喝道。   躺在榻上的男人闻言一怔,而后面上缓而漾开笑容。“哈哈哈哈——真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你既然不信,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邱凛凛施术,将她刚刚在暗巷中看到的情形传入了男人脑中。   男人眼前先是一片虚空,而后围墙顿起,由灰暗土石堆砌。这是一条幽暗的巷子,一个乞丐躺在角落里,鹑衣百结,满面尘灰,一头乌发油的发亮。   男人上前,总觉得那乞丐分外眼熟,他仔细辨别着乞丐的五官,而后面露惊恐,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容颜。   这乞丐为什么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你,无论你如何逃避,你都是角落里的小乞丐,成不了挥金如土的富商,而你唯一拥有的便是自己的性命,如果你再不醒悟的话,梦久了,你便连那条命都保不住了。”邱凛凛站在他身后,言如鬼魅。   “不,我不是乞丐,我有钱。”男人抱头退却,发了疯一般转身奔逃,他恍惚跪在床前,指了指床下道:“你看,我床底下都藏的是金子!”   “真正有钱的人,并不会将这些金子藏在床底下。真正的有钱人,也不会如此在意这么一点金子。”邱凛凛可怜他鲜少见到真富人,对于享乐与财物的想像匮乏,他的想像大抵也就到这梦中这些场景了,寻花问柳,藏金于室。   男人眼神动摇,蓦然慌乱。床榻之下的财宝恍惚化作粉末,飘散如空。想来是心防已散,认知颠覆。   “我的金子!我的金子哪里去了?”男人起身,跑到邱凛凛身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是不是你这个妖女把我的金子变走的?”   男人双手随着愤怒的情绪摇晃,将邱凛凛的脖子扼到青紫。   “承认吧,你现在就是在做梦,只有从梦境中出来,你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新生活。”邱凛凛气势凛凛,并不怯场。   “休想!休想!我才不要去当乞丐!”男子手心用力,就要将邱凛凛柔嫩的脖颈扼断。   邱凛凛一刀刺进男子心脏,是不是只有他在梦里死了,他才愿意出去?好歹出去后,还留有一条小命。   男子心脏蓦然停滞,双手再无气力,恍惚将邱凛凛放开。   “咳咳。”邱凛凛手执利刃,又一道砍在他的脖子上。男子霎时断气。   周遭景换,邱凛凛的魂灵飘出梦境,重回暗巷之中。   “噗——”清醒的乞丐身体本就虚弱,又在梦中受了邱凛凛的伤害,多少影响到了精魂,他呕出一口污血,抬眼狠狠瞪着邱凛凛。   邱凛凛从腰间摸出钱囊,将里头的钱都丢给了乞丐。那里头是她这两个月的饷银,约莫二十两银子。   “你拿着这些钱,重新开始罢。”邱凛凛说道。   乞丐手攒着邱凛凛的钱囊,闷着头。他在梦中那般金银绕屋,美人在怀,回到这人世,手中便就只这十几两银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乞丐愤恨,置气般将邱凛凛的钱袋丢还给了她,而后起身,踉跄撞向墙壁,竟是触头而亡。身为卑贱下民,难得尊严,日日活得像过街老鼠,还不如死了。   “喂!”邱凛凛决眦心惊,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乞丐缓缓瘫倒,只留下一滩血迹喷撒在灰石墙壁上。   邱凛凛不理解他为何要如此,钱比命还重要吗?世人都想要钱,难道不是因为想要活着吗?   邱凛凛立在原地许久,眼见着天边剩余的几道金光都渐渐消灭。   及梦术阵眼已破,梦华镇中的百姓应该都醒了吧?不知陆威风与秦妙姐姐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们又是怎样唤醒阵眼中人的?   邱凛凛看向手心红线,循着红线找到了陆威风。彼时,他已经跟秦妙姐姐会合,正在来找她的路上。   邱凛凛走了一路,这梦华镇的街路却还是一如往昔的清净。   “陆威风,他们都死了。”邱凛凛沉着眸子,眼中是无尽幽怨。那婆婆与那乞丐,一个寿终,一个自戕,终究都是不曾真正从那梦中醒来。   阵眼中的人死了,而阵中的其他人却也没有醒来。   大抵大家还是更愿意活在梦里吧。及梦术不过就是一个引子,人们中的其实是一种名为‘逃避’的毒。   陆威风上前将邱凛凛拥入怀中。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醒来,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已经破了及梦术,算是仁至义尽了。”自愿沉在梦中的人,如何叫得醒?   “吱呀——”忽有一门户响动,从内走出一妇人,她瞧着天边云彩,缓而露出笑容。   邱凛凛见此,心里稍稍平静了些。   其后,又陆续有些许百姓从家中走出,数量虽然不多,但总也算是有些人愿意走出梦境,接受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邱凛凛、陆威风、秦妙三人走回浮生茶楼。   段庭之与赵甘塘还躺在原地,段庭之面无表情,赵甘塘却是神色哀怨,眼角频频落下泪滴。   赵甘塘,似乎在于他的梦境道别。   三人走至段庭之和赵甘塘身边。   邱凛凛轻拍了拍段庭之的肩膀,却不见他有醒来的趋势。邱凛凛便转身又拍了拍赵甘塘。   赵甘塘恍然从梦中惊醒,忽的坐起,他一睁开眼,便瞧见了邱凛凛可人的面庞。赵甘塘恍惚,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凛凛……”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就如同在梦中一样。   在他的梦里,凛凛不再是陆威风的妻子,而是他的恋人。他们相遇、相识、相知,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拜了天地,从此举案齐眉又如胶似漆。   可惜,梦再怎样真实,也终究是梦。   陆威风见此,立即上前将赵甘塘扯开。陆威风看他那样子,大概也能猜出来这小子做了个什么梦。   “赵大人你且冷静一会儿。”邱凛凛只当他是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回神。   秦妙垂头,看着一旁的段庭之。他究竟梦见了什么?为什么及梦术已破,他都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他这般人物竟是困囿于梦中,难以自拔?   ------------ 第136章 她就是我   “司部怎么还没醒?”邱凛凛不曾想到段庭之也会耽于梦中,不愿醒来。司部也是人,终也难逃欲望纠葛?   “我入他梦中,把他带回来。”秦妙抬手至陆威风面前,示意他再给张通灵符。   陆威风半挑眉尖,掏出一张符咒,拍给了秦妙。按照他们之前的经验,不想出梦的人就是不想出梦,有些事情他们想不开,旁人便也难以帮他们想开。   “秦姑娘,这事儿让你一个弱女子去做不好吧?要不你将那符咒给我,我去梦里将段司部带回来。”赵甘塘仍当秦妙是那柔弱婢女,嘤嘤不能自理。   “你会使这符咒?你知道如何进入别人的梦境?”秦妙反问赵甘塘,其言辞辛辣,竟是与平日大不相同。   赵甘塘听得她此番言论,且愣在当场。这秦姑娘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她那般柔弱都会使那什么通灵符,为何他就不能会了?   “赵大人,你不必担心秦姐姐,她一定可以的。”邱凛凛经之前那蜘蛛精一番点拨,心里已明晓秦妙妖类的身份。说邱凛凛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一点都不失落是不可能的,毕竟秦妙隐藏身份隐藏了这么久,已经算得上是欺骗了。   朋友之间,本不该有欺骗的。   只是邱凛凛再不想失去任何人,生离,亦或是死别,她都不想再经历。   赵甘塘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秦妙燃烧通灵符,魂灵离体,顿然飘入段庭之的梦中。   “嘭——”秦妙刚入梦中,便有一巨大凶兽踏步而来。此凶兽生三只虎头,高十尺,牛身马蹄,妖气冲天。   秦妙震愕,正欲闪身躲避,那凶兽便于半空中断成了两瓣,红血喷涌而出,其间内脏倾洒一地。   秦妙抬头。凶兽的两半尸身旁落,段庭之缓而出现,他手拿一把金光长刀,立于飞血之中,面颊与衣衫皆有血迹点点。   刚刚那妖兽,是他杀死的?段庭之怎么也不肯醒来的美梦,就是在杀妖兽?   “你没事吧?”段庭之问秦妙道。   “我没事。”秦妙嘴角轻动。这是在梦里,她能有什么事?“公子,你现在是在梦里,你快跟我回去。”   秦妙飞跃妖兽尸身,上前拉住了段庭之的衣袖,恳恳同他说道。   “姑娘,你在说些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已经有妻儿了。”段庭之抽出衣袖,朝后退却三尺,且与秦妙隔开。   “妻儿?”秦妙蹙眉。他在梦中都成亲了?他的妻子是谁?不对,他为什么不认识她?“公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秦妙啊。”   “秦妙?”段庭之微愣,面上现出些不可思议的神情。“姑娘你竟与我娘子同名。”   秦妙凝眸,蓦然间有些恍惚。   “夫君!”远处忽跑来一女子,她身着暗红长衣,腰系一条梅纹黑衣带,若侠女装扮,而她手中竟还抱着一个八九个月的小娃娃。   那女子渐行渐近,她的面庞也渐渐在秦妙的眼中清晰。   那是她的脸,秦妙的脸。在段庭之的梦里,秦妙便是她的妻子,且与他生儿育女,仗剑天涯。   “妙儿,我刚刚从妖兽手中救下一女子,她竟与你同名,也叫秦妙。”段庭之笑面盈盈,见着那女子走进,便立即从她手中抱下了小娃娃,且伸手逗弄那小娃娃的面颊,也不顾他脸上究竟还残留了多少血迹。   “是吗?那还真是巧了。”那女子见此,从腰间拿出一方锦帕,轻轻为段庭之拭去了脸上的点点红血。   段庭之与她轻笑,眼中情意款款,稠如蜜油。   秦妙从未见过这样笑的段庭之,更是从未在他眼中看见过这样的情绪。   秦妙沉眸,立在原地惶惶不安。段庭之的梦里有她,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儿女的母亲。他们相依相伴,降妖伏魔,保护百姓。   这是多么美的一个梦境啊。   “姑娘,这片地界常有妖兽出没,你还是早些回家去吧。我与小妻也要回家了。”段庭之同秦妙说完后,便拉住了一旁女子的手,转身朝远方而去。   秦妙看着他的背影,朝他大喊道:“段庭之,你清醒一点。这都是梦,你身边那个女人不是真的秦妙,我才是真的。我是妖,绝不可能跟你一起仗剑走天涯,没由来地去保护与我毫不相关的凡人!”   当秦妙说出‘我是妖’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本就是想以情相诱段庭之,使他乖乖听话,可当如今段庭之的梦里真的有了她,秦妙反倒内心不安了起来。   听闻秦妙所言的段庭之木然停下步子,却也不转过头来。   “我的妻子怎可能是妖呢?姑娘你莫要乱说话。”段庭之沉声道。   “段庭之,你敢不敢回头看看我?”秦妙大声喝问。   段庭之垂眸,他缓然转过身,又将目光抬起,看向了不远处的秦妙。   秦妙此时化作巨大原身,一只三尺高的黑猫。她柔滑的毛发微泛油光,唇角两颗尖牙在暗色之中分外显眼。   段庭之手心微攒,沉吟许久,而后开口,竟是道:“你竟也是妖魔!看我将你灰飞烟灭!”   秦妙难以明晓段庭之没有说话的那段时间,脑子里在想写什么,她却感受得到段庭之纠结的心境。此刻的段庭之,总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执拗。   段庭之将手中娃娃抱给身旁‘秦妙’,而后竟是拔出长刀,割破手心,将他的镇妖血滴落在刀身之上,而后径直向秦妙砍来。   “你忘了吗?就是你这镇妖血,也是我给你的。你想要用我给你的镇妖血,伤害我吗?你觉得这真的伤得了我?”秦妙立在原地,巍然不动,也不躲避段庭之的锋利长刀。   “妖怪,你休想蛊惑我!”段庭之一刀砍在秦妙肩上。   秦妙恍然消去原身,变为女子,段庭之的镇妖血在她的身上,竟是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她甚至还有能力化人形。   “你不是早就怀疑之前救你的蒙面女子是我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就是她,她就是我,而我,就是你最痛恨的妖孽。你还觉得同我生儿育女是美梦吗?”秦妙轻笑,抬手推去段庭之砍在她肩上的长刀。而她肩上的伤口亦是一瞬愈合。   ------------ 第137章 京都   段庭之立在原地,双手微颤。他低着头,脸庞似要埋进自己的脖子里。他脑中闪过无数自己与秦妙相处的时刻。那日在石汝城果园,他抬手挡住秦妙的半张面颊,那时,他便确定了秦妙与那蒙面女子是为一人。又或许,他的‘确定’比他自己想得还要早,只是他迟迟不愿相信罢了。   “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的身份?”段庭之就算当日在果园将她认出,也没有将她妖怪的身份挑破,如今秦妙为何又要自寻烦恼?她不就是想勾引他,然后利用他,去杀陆威风吗?她这样一说,她还如何达到目的?   “那你又为何不挑破?”秦妙见他终于有些清醒,稍稍放下了心。   段庭之沉声,他也难以琢磨自己的想法,明明他最憎恨妖魔,却偏偏对秦妙下不了手。   “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上回在悬崖我便同你讲过,我欠你两条命,所以日后再见到你的第一面与第二面,我都不会与你大打出手。今天,这便算是第二面。”段庭之说道。   “你好好再想想,当日客栈着火,也是我这个‘小婢女’冒险把你从火里救出来的。那时候,我还殒了一条命。”秦妙冷笑,“若较真的算,你该是欠我三条命。若再较真一些,今日若你我打起来,死的更可能是你。所以,你不与我大打出手,并不是在还我的命,而是又欠了我的命。”   段庭之被怼得无话可说。   “你的雄心壮志是降妖除魔,护佑天下百姓。如今你自愿困顿于梦中,沉浸于万般虚幻,算是个什么意思?在梦里除妖,现世便能少一分危险了?”秦妙转身,轻拂了拂衣袖。“我言尽于此。”   秦妙魂灵化作飘烟,蓦然消失在段庭之的梦境世界。   秦妙魂灵回到自己的躯体,她双眼忽睁,直直立起。   “秦姐姐,你回来了?怎么样了?段司部呢?”邱凛凛看了眼还在沉睡的段庭之,不由焦急地问秦妙道。   “他,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吧。”秦妙神色哀伤,希望她的点拨有用,段庭之愿意选择醒来。   秦妙走到陆威风面前,且同他说道:“我走了,下回见面,我光明正大的与你打一场。”   陆威风眸光轻蹙。   “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陆威风倒是有些惊讶,这九命猫妖不打让段庭之杀他的主意了?   秦妙自然知道,如果陆威风不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攻击,是很难被杀死的。   “我累了,装凡人真的很累。”秦妙垂眸,双眸轻闭。从前并没有人告诉过她,若是以情相诱,便也会落入情之圈套。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近段庭之的。她要趁着还没有发乱之前,赶紧离开段庭之。   秦妙抬步,要往茶楼之外走去。   “秦姐姐。”邱凛凛将她叫住。“你要离开我们?”   秦妙立于微光之下,衬得她的身体半明半暗。“凛凛,你初入人世不久,不知这人世有这样一句话,‘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个世上,没有谁能够永远陪在你身边。”   这样残忍的真相,秦妙也是失去了自己的哥哥姐姐之后,才真切体味到的。她本以为她的妖怪兄姐们拥有着千百年的寿命,他们可以时时相伴,游历人间,那一切美好却都被陆威风的一道‘请雷阵法’打破。   之后,秦妙为了给兄姐报仇,拖着丧失五成法力的妖身潜藏在段庭之和邱凛凛他们身边,且与他们朝夕相处,共同经历人世浮沉。   那日请雷,他们都在现场,他们都是帮凶。秦妙却依然在朝昔相伴中,跟他们有了感情。再这样下去,秦妙该如何给她的兄姐们报仇?又该如何自处?   也不知现在算不算晚,但当她在段庭之的梦中,看见自己成为了他妻子的时候,秦妙是真的慌了。如果再不走,他们之间的羁绊又会深到什么程度?会让她忘记仇恨吗?那真是太可怕了。   秦妙走出浮生茶楼,而后蓦然消失不见。   邱凛凛看着秦妙离开的方向,心里空荡荡的。   “咳咳。”躺在地上的段庭之缓然从梦中醒来,他撑着身子坐起,目光流转,好似在找着什么人。   陆威风抱起双臂,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并没有什么开心的意味。   “人刚走,亏你醒的‘及时’。”陆威风同段庭之说道。   赵甘塘在一边儿看得云里雾里,思虑良久,都不曾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秦姑娘为何突然就走了?她一个姑娘家,要自己回黎城吗?那未必也太危险了。偏偏凛凛和陆道长面上都没什么担心的神情。   段庭之沉默不语,并不承认自己是在找秦妙。   众人离开梦华镇,梦华镇中的人却仍是没有全部醒来。梦也好,醒也罢,全凭自己开心吧。那种名叫‘逃避’的毒,并非每个人都能逃避开。   风霜雨雪,红尘滚滚不尽。   众人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了京都。只是出发时,他们是浩浩荡荡的一群,如今到了这目的地,竟是只剩下四人了。   段庭之走到京都城门前,从衣襟中掏出通关文牒,交于城外兵士。   城外兵士检查完通关文牒,抬眸盯了一会儿段庭之,而后转身挥手道:“进去吧。”   段庭之被他没由来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几番踌躇后,才犹犹豫豫地进了京都。   邱凛凛、陆威风与赵甘塘紧随其后。四人找了一客栈下榻。   陆威风一进房门,便唤出了灵蝶。他那梁晋小叔叔好生奇怪,自从回了妖界之后,就鲜有消息传来。他本以为梁晋很快就会回来,可如今过去了那么久……   这都到京都了,正是取出赵甘塘体内帝钟的关键时期,他怎么一点也不着急?那小叔叔从前与他说的‘到了京都封印自然可解’的模糊言语,属实让陆威风头疼,那小叔叔当时怎就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不愿与他多说呢?   陆威风将灵蝶放出,寻找梁晋。   妖界之中,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第138章 初入京都便被跟踪   妖界玄虚渊镇压着许多为祸过人间的妖魔,槐絮已然将妖界尽数游历,独独只剩下这个地方不曾好好看过。   “你已经在妖界待了许久了,为何还不出去?”梁晋沉眸,她不走也就罢了,还非非拽着他,也不让他走。“你之前不是非常在意帝钟的吗?恨不得时时盯在帝钟旁边。”   梁晋之前是想将她困在妖界,不再让她接触陆威风,可事到如今,她一点反抗都没有,甚至有些要一直赖在妖界的意思,这反而让梁晋万分不安。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梁晋总觉得自己从始至终就被这个女人耍了。   梁晋低头看了眼他二人手腕上纠缠的妖刺。这本是他当初为了要挟槐絮跟他一起回妖界,而下的禁制,现在倒成了槐絮用神力灌注的荆棘。槐絮估摸着也是觉得再拦不住他了,这才有样学样,势要用荆棘妖刺将梁晋绊住。   “天机不可泄露,妖王大人你且再等等,再等个十天半月,我便放了你。”槐絮面无表情,只淡然凝视着面前的玄虚渊。   渊中妖气盘桓,纠葛厮打,偶尔互相吞噬。恶妖被镇压许久,心中多少带些怨气,若是现在不小心将他们放出,恐会生出大乱子。这些妖魔一出来,充当其冲的,必然就是找将他们关押在此处的梁晋算账。   “你们这些仙神,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梁晋别过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万分明白,槐絮要他等的那‘十天半个月’是万万不能等的。   梁晋手心暗自凝气,想要挣脱槐絮的灵力。   槐絮一下子便感觉到了梁晋的小九九。“妖王大人,我劝你还是乖乖站在这里,不要打挣脱荆棘的主意。你知道的,如果我们真的打起来,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我们这妖界,降雪神女您应该已经都观赏完了,您究竟还舍不得些什么呢?”梁晋并不卸下手心力量,只皱眉问她道。   姑奶奶啊,姑奶奶,您就赶紧离开吧!   “不是还有这玄虚渊么。”槐絮见梁晋并没有卸下妖力的意思,周身也顿然紧绷了起来。   他们两个,一个不肯放人,一个不肯打消挣脱的念头,势必是要一战的。只是这战……槐絮并不想跟梁晋开。   他们对这三界之门该不该封锁的意见虽然相左,但槐絮看得出来,梁晋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相反,他有自己的胸襟和气度,也有自己的雄心与壮志,是个能将妖界治理好的君王。   时至于今日,槐絮已经不想杀他了。   所以,槐絮选择破坏玄虚渊的封印,将里面的妖魔尽数放出,自己则与梁晋一起与那些恶妖相斗,战个七天七夜,绊住梁晋的脚步,让他出不了妖界。   槐絮抬手结印,在半空结出神符,唤出神器降雪神剑。   霎时,妖界落雪,冰封蛮荒,神剑从天而降,如风刃般刺进玄虚渊封印的阵眼之中。   一道刺眼白光乍现,降雪神剑利刃震荡,被这封妖之阵融下一点缺口。   梁晋震惊。“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事情,能让槐絮不惜花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将他拖住?   降雪神剑忽而拔出,飞跃方圆十里,落下巨大光罩,阻隔着此处与外界的接触。   玄虚渊封印震破,万千黑气从渊中飞出,霎时将梁晋与槐絮包裹。光罩之中,俨然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斗兽场。   梁晋看了眼他们二人手腕上纠缠着的荆棘。槐絮明明可以解开神力,离开玄虚渊,只将他一人留在这里与妖魔争斗,可为何她却没有这么做?她反而还留了下来,似乎是要跟他一起重新镇压妖魔?   “如果我不这样做,你会乖乖留在妖界吗?”槐絮沉眸。“现在这里只有我们能够重新将这些妖魔封印,你要是敢中途跑了,那我便也撒手不干了,只让这些恶妖重返人间,制造炼狱吧。”   槐絮将降雪神剑唤回,紧攒于手心,而后便解开了自己与梁晋手腕上的荆棘禁制。   恶妖从渊底涌出,二人眼前便只剩黑乎乎一片。   梁晋轻叹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迎战。降雪神女啊,降雪神女,你们这些仙神可当真是好手段!   “威风小侄,前路究竟有何种危机,需得你自己去探个清楚了。你梁叔叔我,怕是捞不了你了。”   身处京都的陆威风放出灵蝶寻找梁晋,灵蝶却一脑袋撞上了妖界玄虚渊附近的光罩,奄奄化为金粉,消失无踪。   可怜陆威风在京都等了许久灵蝶的消息……   段庭之到京都之后,便上书朝廷,朝廷下旨,让他们明日便入宫觐见。稀奇的是,圣旨之中,道明了要让所有随行的人员都入宫。段庭之无奈,只能立即找到邱凛凛与陆威风,跟他们商量明日入宫一事。   众人都心事重重,唯有赵甘塘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看见京都街路上稀奇的小吃儿甚多,便准备出客栈去找些好吃的,而后都买给邱凛凛尝尝。   赵甘塘大步来到一专卖梅花糕点的小摊前,见那嫣红糕点精致,便立即买下了一些。   一旁又有卖铜镜的小摊,那铜镜边缘的雕刻技术甚好,浮雕款款,亮如星辰,赵甘塘在别处都未见过这样用心打磨的铜镜,他便也想挑下一只,带给邱凛凛。   赵甘塘细心挑选,且从众多铜镜之中挑出一只边缘绣着鸢尾花的,他将其小心拿了起来,仔细打量。那铜镜之中却映出一个鬼祟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离赵甘塘不远处的糕点小摊,且一直紧盯着他。赵甘塘顿悟自己是被人跟踪了。   他刚来京都,还没来得及招惹旁人,怎就被人盯上了?   赵甘塘心里浮现出些不好的预感。他放下铜镜,立即转身,快步回到了客栈。此时段庭之已然跟陆威风与邱凛凛交代好了明日进宫要遵守哪些礼仪,且正从他二人房中出来。   赵甘塘见到段庭之,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赵甘塘跑到段庭之身前,大口喘着粗气。“段司部,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段庭之闻言微愣,说实话,从他刚进京都的那一刻,他就总觉得自己的身后有人在看着他,现在连赵甘塘也有了这种感觉,难道他们真的被人盯上了?   ------------ 第139章 入宫   京都政治派系复杂纠结,各方皆有眼线,也不知他们这是被谁盯上了。国师一脉?丞相一脉?还是掌握着兵权的镇远大将军派系?   段庭之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们一行人都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官阶最大的赵甘塘在这京都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他们能威胁得到谁啊?   “赵大人,你莫慌,明日我们便进宫了。若是你还有些不安,害怕那些跟踪的人伤害你,那今夜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段庭之安抚赵甘塘道。   “那就打扰段司部了。”赵甘塘憨笑,而后与段庭之擦肩而过,敲响了邱凛凛的房门。   段庭之瞥了眼他手中拿着的牛皮纸袋,便知晓他又是给凛凛买好吃的了。   “进。”屋内传来陆威风的应答声。   赵甘塘推门而入,正瞧见邱凛凛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沉沉地睡去。这天色还没暗,她便入了梦,想来是连日奔波,分外疲累。   一旁迟迟没有等到梁晋回信的陆威风把着一壶酒,立于窗前,看京都街路往来的人群。许是要到春节了,街上比往日繁华许多,车水马龙的,似乎永远都不会入夜沉寂。   陆威风听见赵甘塘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赵甘塘。   “我买了些梅花糕,送给你们尝尝。”赵甘塘将手中糕点放到茶桌上,只朝陆威风笑笑。   “送给我们尝尝?你明明是特意买给凛凛的。”陆威风轻勾嘴角。   “看来我的心思,终是不曾瞒过任何人。”赵甘塘无奈一笑。那份情意,谁能真的完全掩藏呢?“陆道长,你不会吃醋吗?”   赵甘塘见陆威风云淡风清,似乎并没有将他这个‘情敌’放在眼里。   “吃醋?从前会,现在不会了。”陆威风回道。   “为什么?”赵甘塘不解。   “因为现在想通了一件事。这世上多一个人爱着凛凛没什么不好,这样也能多一个人照顾她,更何况……反正她也只爱我一个。”陆威风仰头抬手,饮下一口清酒。   赵甘塘闻言,脸色微凝,他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单纯地觉得陆威风应该挨一顿打。   赵甘塘缓步离开,再懒得跟陆威风说话。   陆威风淡淡瞥了眼窗外微落的夕阳,款步走到邱凛凛身边,伸手轻抚她额边碎发,“等拿到帝钟,我便要进入三界裂缝救我师傅师娘,到时候,我该如何安置你?”   邱凛凛只要待在陆威风身边,睡眠必会深沉。她听不见陆威风的‘自言自语’,只觉得有些冷,便往陆威风的身边缩了缩,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   陆威风无奈摇头,且掀起一旁棉被,给邱凛凛盖上了身子取暖。   夜漫漫,却总也会走到尽头。   第二天一早,邱凛凛便起床穿好了镇魔司制衣。这一路走来,她与段司部常常穿着便服,如今算来,竟也是许久都未曾穿上这制衣了,莫名的还有些怀念。   邱凛凛最近总是梦见荣央姐姐和镇魔司的同僚们,她明明才入这凡尘不到一年,竟已像是过了千百年。而这‘千百年’,有时又只像是一瞬间,脑子里的记忆,恍惚一下,便走马观花,尽数沉寂了。   “咕噜噜。”邱凛凛早起,肚子甚饿,昨天随意吃了点胡麻饼,便不小心睡着了,连顿正经晚饭都没吃。   邱凛凛转身,见茶桌上放着一袋糕点,便将其拿起,一只只塞进了嘴里去。   陆威风听得‘小老鼠偷吃’的声音,不由从睡梦中清醒。他一睁眼,便瞧见邱凛凛站在茶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梅花糕。细柔的晨光萦绕着她的鬓发,陆威风看着她,嘴角不由勾出笑容。   陆威风起身下床,赤脚走到邱凛凛身后,轻柔将她拥入怀中。   “你倒是吃得爽快,可怜你的小肚子,一天天地圆润,之前买的衣服都快要穿不下了。”陆威风轻笑道。   “那就买新的好了。”邱凛凛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只糕点。不过三下五除二,梅花糕便被邱凛凛吃得只剩下了一个。幸而她还有些人性,将剩下的最后一个,塞进了陆威风的嘴里。“这京都的糕点真好吃,等我们从宫里出来,我们再去买一些好不好?”   “嗯。”陆威风嘴里塞满了点心,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   邱凛凛面上笑容盈盈,从前就听陆威风说皇城好玩,今天终于能够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皇城了。   半个时辰之后,邱凛凛、陆威风、段庭之与赵甘塘四人在客栈门前集合,一同朝皇宫玄廷门走去。   四人经过层层检验,留下身上所有利器,这才被放入皇宫。   他们被太监带到宣德殿,一股龙涎香的味道霎时充盈众人的鼻腔。邱凛凛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香。陆威风曾说过,皇宫里用的东西,都是人间最好的东西,那这屋子里燃的香,应该也是最好闻的香吧。   殿前一黄袍老儿,胡须长长,不苟言笑,他身前绣着一条银龙,张牙舞爪,分外威严。   段司部昨日告诉过邱凛凛,穿成这样的人就是皇帝,见到皇帝需要给他行下跪礼。虽然邱凛凛此前从未跪过谁,但她还是听话地跟着段司部他们给皇帝行了礼。   “参见皇上。”三人跪下,拜叩。   陆威风却是僵在一旁,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   奇怪的是皇帝见他不下跪,也只看了他一眼,竟也没有怪罪。   “爱卿们起来吧。”黄袍老儿微微抬手,让他们站起。   三人起礼,默不作声。   “段司部此行辛苦了,既要肃清途中妖魔,又要护送赵大人。”黄袍老儿走到段庭之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段庭之俯首作揖,道:“这些都是微臣该做的。”   “皇上,臣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赵甘塘低着头,虽在问皇帝问题,但双眼却并不直视皇帝。   邱凛凛想到昨日段司部跟她说的皇宫礼仪,其中有一条,好像就是说不能直视皇帝双眼的来着。   “皇上为何要破格提拔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官员?”长久沉积在赵甘塘心中的疑问,如今才是真的有机会问出了口。   皇帝轻轻一笑,正欲开口,宣德殿外便传来了一阵兵器相接的声响。   邱凛凛心中不禁又生疑惑,他们进来的时候,兵器什么的,不是都被收走了吗?这皇帝身边,不是不能出现武器的吗?   ------------ 第140章 再入狱   段庭之听见殿外传来冷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重叠的脚步声,身子不由一僵。 在皇宫里能持刀的,只有皇帝的亲卫军。突然来这么一出,皇上是什么意思?   赵甘塘站在一旁,等待着皇上的回答,皇帝却蓦然缄口,只言片语也没有给赵甘塘留下。   “赵甘塘、段庭之四人,面见圣上,出言不逊,触怒龙颜,现将他四人打入天牢,听候问审。”皇帝身后的老太监忽然喊道。   那太监话音刚落,殿外亲卫军便阔步而入,将段庭之、赵甘塘、邱凛凛、陆威风四人团团围住。   段庭之与赵甘塘皆是一愣,眼中顿然迷茫不已。什么叫‘出言不逊,触怒龙颜’?他们才刚入宣德殿没多久,跟皇上更是没说过几句话啊。他们心中愤懑委屈,却不得不臣服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千古纲常之中。   亲卫军们身着铠甲,手握长刀,冰寒的刀刃霎时抵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邱凛凛转手拿出小匕首,就要动身反抗,陆威风却适时扼住了邱凛凛的手,将她阻止。   “陆威风,他们不讲理。”邱凛凛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相信我,先把刀收起来。”陆威风轻拍了拍邱凛凛的手背,轻笑道。   “皇上,不知是微臣说的哪句话让皇上您不高兴了?”赵甘塘抬眸问道,此番竟是正正经经对上了皇帝的双眸。想来,赵甘塘也是真的有些想不明白了。   “下回见面,朕再与你细说。”皇帝只朝他笑笑,而后便挥了挥衣袖,让亲卫军给他们押下去了。   四人被押入刑部大牢,押送他们的,却仍然是亲卫军。他们穿过悠长的牢狱,来到幽暗的尽头,漆黑的角落将他们与外边关押的犯人远远隔开。   为首的亲卫军按动墙上一块石砖,那石砖倏忽下陷,众人左侧忽出现一道缓然打开的暗门。   四人微微惊愕。还没等他们来得及说些什么,亲卫军们便将他们推进了暗门的另一边,而后立即又按动墙上石砖,将暗门紧闭。   “诶!诶!”赵甘塘眼见那坚硬的石门将他们困锁,只能强力拍打着石墙。赵甘塘有些慌了。很明显,他们享受的待遇非常特殊。这暗门之后的牢房显然跟外面那些普通犯人的牢房不一样,这里,分外隐蔽。   “赵大人,别叫了,他们不会将我们放出去的。”段庭之稍稍冷静了些,似乎窥见了一丝其中门道。“皇上突然把我们关进刑部密室,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若我们真的触怒龙颜,震怒的圣上定然将我们当场乱棍打死了。”   赵甘塘闻言,也稍微冷静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被跟踪的事情,皇上将他们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邱凛凛四望这幽暗的密室牢房,这里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邱凛凛手心生出一团幽蓝的火焰,瞬然将这牢房照亮。   这牢房之中空空如也,只有四围的墙壁之上悬挂着几只蜡烛。邱凛凛催动手中焰火,将手中晶蓝飞向墙壁上的蜡烛,将其尽数点亮。   牢房中有了光色,邱凛凛这才看清了陆威风的脸。   邱凛凛仰起头,质问他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反抗?我们现在可都别关起来了,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跟我说?”   “我能瞒着你什么?”陆威风矢口否认。“那皇帝我前几年见过,算是个仁君,他必然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我们塞进牢里,他估计是在打量着什么计划。我们要是反抗,不就搅乱他的计划了吗?”   “陆道长你与皇上是旧交?”段庭之想起刚刚在宣德殿,陆威风并未给人皇下跪,而皇上也没有怪罪,只当做是没看见。   “旧交谈不上,就是以前无聊时,在皇宫给他炼过几天丹。但我这个人吧,不喜欢在一个地方玩太久,便请辞离开了。数年不见,他头上倒是又多了几根白发。”而他陆威风仍旧风华。   “炼丹?”赵甘塘闻言蹙眉,他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圣上也沉迷炼丹之术?   “你们也都知道的,他登位二十年,一个子嗣都未诞下,后宫嫔妃吃了许多求子药都没给他生下一个孩子,就连他登位之前,还身为太子时生下的嫡长子,也在他当皇帝的第十个年头夭折了。”陆威风款款说道。“所以他便觉得是自己失了福运,到处求仙问药,这不就寻到我了吗?”   “那陆道长你给皇上炼的丹药真的有用吗,皇上有子嗣了?”赵甘塘蓦然被激起了好奇心。   “这不是很明显吗?朝中如今一个正经皇子都没有。”段庭之沉声说道。   赵甘塘闻言,微微垂头,挠了挠后脑勺。确实,他从始至终也没听说过皇上有了子嗣。   “其实是有子嗣的。在我给皇帝炼丹药期间,华溪宫的端贵妃怀孕了。只不过皇帝害怕子嗣被害,便没有大肆声张,且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不过,那孩子最终也还是没保住。”陆威风说道。   “没保住?为什么?”邱凛凛疑惑问道。   “太医说是胎儿气血不足,以至母体流产。但我偷偷给那个端贵妃把过脉,她体内还残有毒素,明明应该是母体气血不足,导致的小产。”陆威风挑眉,这已经是许久前的事情了,陆威风如今想起来,还真是恍若隔世。   “太医的说法与实际不符?端贵妃的小产很可能是被人害的?”段庭之猜测道。   “这皇帝啊,心是仁的,可就是太仁了,多少都有些懦弱,容易被有心之人拿捏。”陆威风没由来的笑笑。“如今皇家无嫡亲子嗣,国本难安,他终于感受到了危机,要做出行动了吧。”   “行动?哈哈,把我们关起来,国家就能有子嗣了?”邱凛凛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万般无奈地蹲了下来,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沾弄着地上的尘灰。   “唉,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想出皇上这样做的动机,而后赶紧出了这牢房。”赵甘塘轻叹道。   皇上究竟为何无缘无故地将他们关到这样隐蔽的地方来?   ------------ 第141章 以忠义之名   “会不会跟我们被跟踪有关?”段庭之想起他们自来到京都的那一刻起,就不知被哪派势力跟踪的事情。   陆威风点了点头,但除了跟踪,他心中还有一个答案——帝钟。当桩桩件件如蛛网般交结,终会汇聚为一点。赵甘塘无故被召入京,而他的体内存有帝钟,这帝钟解封的机缘又偏偏在京都。   “外面有吵闹声,还有刀剑相接的响声。”邱凛凛双耳微动,隔着厚厚的暗墙便听见了外头的声音。   “是出什么事儿了?”段庭之蓦然抬眸,神经紧绷。   “好像是有人假扮狱被撞破了,现在已被皇帝的亲卫军给拿下了。”邱凛凛说道。   她只是听到了两段对话。   “大胆逆贼!竟敢擅闯天牢,来人啊,拿下!”说这话的声音,邱凛凛有些熟悉,应就是之前押他们来天牢的亲卫军首领。   “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好一个请君入瓮!”答声亦是个男子,邱凛凛确定这是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皇上的亲卫军已经把我们送来好一会儿了吧?怎么还没离开天牢?”赵甘塘疑惑道。   “他们说了句什么‘请君入瓮’,那些亲卫军应该是故意留在天牢等着抓那人的。”邱凛凛说道。   “原来我们是被当了诱饵。”陆威风闻言,心里明白了大半。那皇帝把他们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抓门外那人。   “诱饵?我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用作诱饵的?”段庭之蹙眉。   陆威风抬眸,看了眼一旁的赵甘塘。他体内的帝钟可是足够诱人的了。看来,帝钟为何会在赵甘塘体内,以及帝钟跟这京都的皇帝有什么关系,这些谜题终要解开了。   赵甘塘被陆威风盯得发毛,梗着脖子往后缩了缩。   “陆威风,我们好像,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听见了朝着我们这边来的脚步声。”邱凛凛直起身子,两只耳朵动了动。   赵甘塘闻言,大喜过望。他自是不曾想到,他们刚进这天牢就能出去。   “咯吱——”暗门大开,一着黑袍的男子从门外进入,一条黑斗篷遮住了他的整张面容,身后还跟着些许亲卫军。   “咯吱——”暗门又倏忽关起,将那黑袍男子和亲卫军与外头隔绝。   黑袍男子见暗门已完全关上,这才掀开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脸。品貌端正,发簪为玉龙,鬓间苍苍白发。   “皇上?”段庭之微愣,见之便要俯身作礼。   “爱卿不必多礼,今日是朕鲁莽,没有跟诸位打一声招呼,便把诸位关进天牢了。”皇帝笑眸,众人却感觉不到他的真实情意。“其实诸位一入京都,便被丞相和镇远将军的人跟踪了,为了不让你们的行踪再被泄露,朕才出此下策,将你们关在这天牢暗房。”   “顺便把想在牢房暗杀我们的人给抓住了?”陆威风轻笑反问,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皇帝知道他们被跟踪的前提是,他也跟踪了众人。   “陆道长,许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年轻俊美,不像朕,早就白发入两鬓了。”皇帝与他寒暄道。   “亏得你这贵人还记得我。”陆威风听得出这只是普通的寒暄,内里并没有夹杂多少寒意。   “皇上,不知您想让微臣们做些什么?”段庭之问道。   “朕想让你们帮朕肃清朝中叛党。朕已经收到消息,丞相与镇远大将军已经联合,且准备在下月之前,攻进宣德殿,逼朕退位。”皇帝眸光凝滞,肃正万分。   “我们?”赵甘塘一时傻了眼,他们一没人,二没权,要怎么处理这般大事啊?   “朕也不多做隐瞒,赵爱卿体内封存着上古神器帝钟,只要解开赵爱卿身上的封印,将帝钟取出,朕便可借助帝钟里的力量,击退丞相与镇远大将军。”皇帝说道。   “帝钟?”赵甘塘没由来地摸了摸肚子。他的身体里真的有着他们说的那个东西吗?又为何人人都想要它?陆威风看起来想要,槐絮神女看起来想要,现在就连人皇也想要?   邱凛凛小步悄摸走到陆威风身边,微微踮起脚尖,附在陆威风耳边说道:“我总觉得这个皇帝没有说真话。”   邱凛凛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直觉。直觉告   诉她,这个皇帝对他们还有所隐瞒。   “那就赶紧将这封印解开啊。”陆威风才不在意皇帝说的是真是假,他只要帝钟赶紧离开赵甘塘的身体,来到他的手上。   “能解开这个封印的国师如今正云游四海,要到半月后才能回来。所以,还得委屈诸位在这暗房多待几天,以免再被丞相与镇远将军盯上。”皇帝说道。   “国师?你们这国师可是姓徐?”陆威风挑眉,总觉得无形中两条线索连在了一起。   “陆道长你认识他?”皇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神色。   陆威风笑笑,并不答话。能够解开帝钟封印的徐道林竟然成了大邑的国师?徐道林遣散神霄派之后,就四处云游,以梁晋的说法,他只有很少的时间会留在京都,这大邑的皇帝是怎么说服他做国师的?   说到这徐道林,陆威风见了他恐怕也要喊他一声师祖,毕竟他也算是是陆威风师父的师父……   不过这徐道林成了大邑的国师,倒是可以解释神霄派覆灭,帝钟不知所踪,可许多年之后又突然出现在赵甘塘身上的事情。   如果人皇真的只是想借助帝钟的神力抵御叛党,根本就不需要多此一举地将帝钟封印在远在黎城的赵甘塘体内,还费尽心思将他召入皇宫。   邱凛凛说得没错,这个皇帝确实有事情瞒着他们。   “皇上,你放心吧。我们作为大邑子民,自当应该为大邑肝脑涂地,不过就是在这暗房里头待几天,我们自应为圣上分忧。”赵甘塘俯首同皇帝作礼,竟是句句肺腑。   赵甘塘恭顺,邱凛凛与陆威风却不是很给皇上面子。   “你是知道一个暗房关不住我们,才过来以忠义之名,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自己待在这里的吧?”邱凛凛毫不犹豫地将他心中的小九九点破。   ------------ 第142章 洗髓大阵   “凛凛,不许这般跟圣上说话。”段庭之拉住邱凛凛的衣袖,将她往后挡了挡。他忠义,唯人皇是从,却是不愿意看见邱凛凛因为触怒龙颜而被下罚。   “如果诸位不愿意待在这里,朕立即就放你们出去。”哪知皇帝被邱凛凛冒犯了之后也并不恼怒,甚至唇角带笑。他这般不急不淡,倒让人更加琢磨不清他的想法。   “做人臣子的,理应为圣上分忧。”赵甘塘此语一出,便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了。   “我俩不是你的臣子,我们就先出去了。”陆威风见此笑笑,小心将段庭之身后的邱凛凛拉到了自己身边来。而后抬手一掌打在暗门之上,将那暗门震开。   赵甘塘见陆威风与邱凛凛离开,小心抬头看向了段庭之。他生怕他们都离开了,只留下他一人留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担惊受怕。   陆威风将邱凛凛拉出暗房,款步离开牢狱。其间并无一人上前阻拦,那圣上也没有说什么。   狱中之人瘦骨,衣裳破烂,血迹斑驳,皆是个双眼沉沉的模样。   邱凛凛见此,倒是有些担心自愿留在那里的赵甘塘。“陆威风,我们真留赵大人在暗房?”   “你也说了,那皇帝就是想以忠义之名将人困在那里,我们四人之中,只会有段庭之与赵甘塘二人愿意恪守臣子的忠义,而我们两个……多少算是没心没肝,不忠不义之人。”陆威风轻笑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皇帝本来的目的就是困住赵大人和段司部?至于我们要去哪里,他并不在意?”邱凛凛好像窥见了些门径。   “我们不识趣的离开,那皇帝老儿怎么展开他的下一步行动啊?”那皇帝老儿不动,他们又怎么能晓得他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凡人心里的小九九怎么这样多啊。”邱凛凛垂眸,有些不悦。   陆威风与邱凛凛离开之后,暗房之中便只剩下了赵甘塘、段庭之与皇帝三人。   皇帝走到暗房的另一面墙壁,推动其上的一块石砖,石砖深陷,墙壁之上又出现了一道暗门。   赵甘塘微惊,转头看了眼他们之前进来的方向,又愣愣地瞧了眼如今打开的暗门。   这两扇门一左一右,一东一西,正对着,却是通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暗房之内,竟还有暗房?   “两位爱卿随我来。”皇帝轻笑,抬袖请他们入内。   段庭之与赵甘塘缓缓步入那地界儿,赵甘塘的心脏却是跳得飞快,在这寂静的暗房之中,尤为震耳。   这暗房之中,绿藤遍结,四面爬满了纠葛的绿叶,绿叶之下,经络非褐,而是鲜红光色,这茎叶中的汁液竟是有如鲜血!它们不时蠕动躯干,甚像爬虫。   暗房正中,有一石方,内里中空,似是蓄满了湖水。   赵甘塘与段庭之站在不远处,虽瞧不见里头的东西,耳边却有水流撞击石壁的声音,只是有一点怪异,这小小一方地界儿里的水,也能奔流涌动?   “圣上,这里是?”段庭之抬眸,小心问皇帝道。   “这里是洗髓大阵的阵眼所处。”皇帝说道。   “洗髓大阵?”赵甘塘胳膊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阵法的名字听起来便有些渗人,莫不是个什么邪阵吧。   “这个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段庭之又问。   “这阵法的用处,朕暂且不能告诉你们。朕现在把你们带到这房间,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守着这个阵法,直到国师回到京都,启动此大阵。如今,丞相与镇远大将军那边蠢蠢欲动,再过不久,他们很可能会查到这里来。而这个密室,事关国家机要,朕不敢让京都的人看守,因为京都之人,每一个都有可能变为他们的爪牙。只有刚从黎城来的你们,还未曾跟那方接触过,值得我托付。”皇帝说道。   段庭之闻言沉声,如果丞相那边真的查到了洗髓大阵,并且过来找事儿,只留着他和赵甘塘两人在这里,能挡住那边的叛贼吗?   段庭之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这里,就交给你二人了。角落中有干粮和水,够你们七日用食,七日之后,朕再带着吃食来见你们。”皇帝缓而后退,退出密室之外,而后将这暗室的门紧紧推上。   “恭送皇上。”段庭之与赵甘塘俯首作礼,脑子里却是越盘算越不对劲。   “段司部,我为什么觉得我们是被软禁了?”赵甘塘侧过脸,双手还拱着作礼,脑中思绪却是变幻万千。这真的很像软禁,以‘守门’之名的软禁。   “别说是软禁了,就是皇上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不能反抗?”段庭之轻叹一声,回赵甘塘道。   更何况圣上言语轻柔,行为并无不妥,名声又向来仁德,并无暴虐传闻。他们哪有反抗的道理?这种情况下若是反抗,左右逃不过一个叛党的罪名。   赵甘塘沉默,无奈转身,走近那石方,探头往里瞧了瞧。   “啊!”赵甘塘倏忽一声惊叫。   “怎么了?”段庭之本并无慌张情绪,却被赵甘塘这么一叫而乱了方寸。   “这这这……”赵甘塘手指身前中空石方,双目瞪得滚圆,双手颤得如拨浪鼓。   段庭之见他神色有异,立即走上前去,看向了这暗室正中发着水流声的石方。   石方之中,蓄的竟不是清水,而是鲜血!   四面墙壁上的藤蔓之根皆浸泡在血液之中,它们缓慢吮吸着石方中的血液,使这些红血咕噜噜的翻滚,有如被烧开了的清水。   这石方中的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至多不过半日,这石方中的红血就得被周围的绿藤给尽数吸取。   “皇上把我们关在这里,不会是想用我们来养这些妖藤的吧?”赵甘塘心中恶寒,整个人都颤了三颤。   “怎么可能?皇上千里迢迢地把我们从黎城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给这些东西喂血?这不合理。”段庭之说道。   赵甘塘咽了咽口水,只希望段庭之口中所说的‘不合理’,是真的不合理。   “嘶嘶——”一旁绿藤忽然涌动,且直直朝段庭之而去。   “诶!”赵甘塘出声提醒。   ------------ 第143章 作为敌人的默契   “段司部!你身后……”赵甘塘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曾说完,那纠结的绿藤便缠住了段庭之的身体。   藤蔓如蛇,束缚其双手,旋即攀上,将段庭之缠裹。绿藤瞬间收缩,将段庭之拖到墙角,死死扣在墙壁之上。赵甘塘立在原地,却竟是没有藤蔓对他发起攻击。   赵甘塘惊吓,立即跑到段庭之身前,伸手抓住他身上的藤蔓,双手用力,想将那藤蔓扯开。   藤蔓茎叶之中的红液汩汩流动,那根茎之上竟缓缓生出万千半指长的尖刺,顺势刺进了段庭之的血肉里。赵甘塘双手被尖刺刺出血液,血液滴落于地面,地面上游动的藤蔓来到赵甘塘身前,承接住了赵甘塘温热的血液,却不曾想攻击段庭之一样,将赵甘塘困锁。   “快把手拿开,不然它们也会将你的血吸干的!”段庭之见这藤蔓嗜血,赶忙让赵甘塘拿开手。   “不行,如果就这样放任你不管,你会死的!”赵甘塘用力撕扯这藤蔓,那些藤蔓却是越缠越紧。   “啊——”段庭之痛得叫出声儿来。   赵甘塘决眦,立即放开了手。清热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赵甘塘后退两步,额间蓦然浸出汗液。   “怎么办?我们身上的利器在皇宫时,就都被收走了,我该怎么救你?”赵甘塘不敢再去扯那绿藤,只怕那藤茎缠段庭之缠得更紧。   “你不要慌张,凛凛和陆道长不还在外面么。他们一定是有些什么想法。”段庭之安慰赵甘塘道。“只是这藤蔓为何只攻击我?”   段庭之的手臂顿然青紫,赵甘塘肉眼可见他的血液正被那些藤蔓吮吸。   “啊,你多吃点,多吃点的话,血也会多一些。”赵甘塘想起圣上说过,角落里有食物,可供他们吃七日。   赵甘塘快步搜寻暗房中的四个角落,终在西北角找到了两壶酒和七只馒头。赵甘塘掀开遮挡在食物上的藤蔓叶,眉头蹙得比山还高。   这就是圣上说的可供他们吃七日的食物?这明明只够一个人吃七日,而且……真的只够勉强维生。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就只想让他们二人之中独活一个吗?他早就知道这暗房中的藤蔓只会困锁住段庭之一人?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就意味着皇上知道这些藤蔓不攻击他的缘由?   “怎么了?”段庭之见赵甘塘站在墙角,动也不动,身姿僵直,有如入定,便出声问道。   “没什么。”赵甘塘捡起角落中的两只馒头,而后将剩下的食物重新用藤叶藏好。   如果让段庭之知道这暗房中的食物不多,他恐怕就不愿意吃了。   赵甘塘捧着馒头,跑到段庭之身前,将馒头举到了他嘴边。   “多吃点。”   段庭之咬了一口,缓而将其咽下,而后开口道:“我生血的速度,恐怕敌不过这些藤蔓嗜血的速度。你暂且还是不要管我了。”   段庭之说完话便闭上了嘴,不愿意再吃那馒头。   赵甘塘手腕一僵,眼中惶惶。定是他刚刚发现食物不够的时候,未曾藏好自己的神情,让段庭之猜到了些什么,段庭之这才不愿意吃馒头。   赵甘塘此刻恨不得段庭之蠢笨一点。   “段兄此般人物,若是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必是大邑之憾。”赵甘塘言声细弱,喉中颤颤,双目泛红。他这番话,是在劝他怜惜怜惜自己的命。   段庭之闻言笑笑,只摇了摇头。   出了牢狱的邱凛凛与陆威风,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客栈。   他们刚入客栈,客栈大堂的人便齐刷刷地朝他们看来。那目光如炬,想让他们不注意到也不可能。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天牢看看段司部?”邱凛凛还是放心不下段庭之和赵甘塘,她的心里总堵得慌,没什么很好的感受。再探牢狱之事,她想越快越好。   “我们一时半会儿,怕是去不了了。”陆威风抬手,摸了摸自己背后的七星宝剑。   邱凛凛抬眸,亦是感觉到了周遭的杀意。   客栈之内的凡人都穿着百姓的粗布麻衣,三两坐在木桌前,可他们眼中的狠戾却分外明显,并非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就能将他们身上的杀气掩藏。   “他们是皇帝派来的?”邱凛凛没想到,他们明明已经‘识趣’地离开天牢了,却还是有人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伙儿的。”   大堂内的‘百姓’三五成群,身上却飘着不同的味道。有些人身上残留着皇宫内的龙涎香味,有些人身上的香味,邱凛凛却从未闻见过。但那香气醇厚,应也是有钱人屋内点的富贵燃香。   这大堂之中,至少有两派人。   “啧啧,我们刚来这皇城,还未曾来得及与那些权贵结怨,要是就这么成为各方斗争下的牺牲品,就太不划算了。”陆威风无奈摇头道。   各方派来的暗卫见自己身份已被识破,竟再无半点负担,纷纷从桌下抽出长刀,直直朝邱凛凛与陆威风砍来。   邱凛凛抽出腰间小匕首,以短刃抵长刀,却丝毫不落下风。   陆威风一把木剑,看似脆弱,却频频砍断对手的寒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有优势的武器都发挥不出自己的效用。   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不过半刻,便将客栈大堂内的数十人打倒在地,呕血洗口。   “是谁派你们来的?”邱凛凛将一人踩在脚下质问。此人身上就萦绕着邱凛凛未曾闻过的香气。   “噗——”那人咬破牙内毒药,吐血身亡。   他一死,与他身上有着相同香气的一派人,竟也纷纷追随而去,嗜药而亡。   “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是死无对证罢了。”一旁身负龙涎香香气的‘刺客’,冷眼旁观那派人的死亡,口中嘀嘀咕咕的,好像是知道他们的来历?   “你知道他们是谁?”邱凛凛出声问他道。   “丞相与镇远将军派来的呗。”他们必是害怕这被皇上召入宫的四人,得了皇上的什么秘密任务,便派人来客栈蹲守,只待那四人一现身,便准备将他们杀死。   “那你是皇上派来的吧?”邱凛凛又问他。   那人却不再回答,只别过了头。   “皇上要杀我们,跟皇上作对的丞相也要杀我们,你们虽是敌人,但默契还不错。”陆威风没由来地笑笑。   “砰——”那人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根金色法器,推动其上机关,使其中黄符喷涌而出,附在客栈四壁。   ------------ 第144章 小生命   符咒触墙而没为金光,光点倏忽相连,结成万般金线,成一阵法,竟是将众人皆困在这客栈之中。   陆威风口唇微张,震惊于此般精妙的阵法,这阵法入神困神,入魔困魔,是为上乘之阵,就是以陆威风现在的修为,也难以以这么完美的形式完成它。可眼前这一小小凡人,却以手中一方金器,简简单单就完成了此般阵法。他背后,定然有高人相助。   这凡人的身后是皇帝,而皇帝的身后是神霄派徐道林。那方金器,怕是徐道林留给皇帝,专门用来对付他们的。   “啧啧。”陆威风无奈摆首。灵宝派怎么是从神霄派分出的法派,徐道林也曾教养过陆威风的先辈,怎么也算是他的师祖,既是师祖,徐道林为何又要帮着旁人这般对付他?   这人皇与徐道林究竟打了个什么主意?   邱凛凛手间凝力,晶蓝法光打向法阵,那法光却是被立即弹开,原路朝邱凛凛返回而来。   陆威风微惊,立即抓住邱凛凛的手,将她拥进了怀里,法光与邱凛凛擦身而过,却是在她肩头砍下一道血痕。   “嘶~”邱凛凛肩头一痛,微微蹙眉。   “没事吧?”陆威风心脏快速跳动,差点没有飞出来。这丫头片子,差点就自己杀了自己。   “我没事。这法阵好生稀奇,居然可以反弹法力,这我们还怎么出去?”邱凛凛犯起了难,她们不打法阵,法阵由如何被破?他们若是去打法阵,自身便要受相同的苦楚,这法阵破了,他们便也差不多死了。   这创阵法者,真是机灵。   “段司部和赵大人恐怕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然皇帝也不可能要杀了我们。就算杀不了我们,也要把我们困在这里。”邱凛凛说道。   “是我小瞧了这凡尘的帝王心术。”陆威风双眸飘忽,不知看向了哪里。难道他们就要待在这里,束手就擒?   “啊——”邱凛凛腹中一痛,而后竟是头昏脑涨,见那天昏地也暗。   “怎么了?”陆威风再次查看邱凛凛手臂上的伤口,确实只是擦伤,只微微渗了些血,应该没什么大碍才是。   “陆威风……”邱凛凛轻声喊了他的名字,而后便恍然晕倒。   陆威风将邱凛凛揽进怀中,心胆俱颤。“凛凛?凛凛?”   陆威风再没心思管别的,只立即将邱凛凛打横抱起,快步上了客栈二层,一脚踢开房门,小心将邱凛凛抱到床上。   “凛凛。”陆威风抬手为邱凛凛号脉。   她脉象流利、又如珠般圆滑、有力而回旋,快速而不停滞。   这是……喜脉?   陆威风手指微僵,脑中顿然一片空白。凛凛她怀孕了?他要当爹爹了?一切都是这样猝不及防,那日在子午谷……竟是一次就中了?   陆威风面上缓而漾开笑意。他轻轻握住邱凛凛的手,神情惊喜又带些忧虑。   子午谷那一回,他至今仍觉得背后有一双手推了他们一把,可他现在仍然想不出‘那双手’的目的,此番凛凛怀孕,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而‘那双手’又为何要管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房事?   至此,陆威风已全无心思去破解客栈阵法,心中那番担忧竟是有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要将他淹得窒息。   刑部牢狱暗房之中,段庭之仍旧被藤叶缠困,他唇色苍白,眼珠泛黄,双手微垂,已是没什么气力。   赵甘塘又拿着馒头,塞到他嘴里。   “你多吃一点,你都快被吸干了。”赵甘塘在这期间,去看过暗房正中蓄血的石方,自段庭之被藤叶缠住吸血的那刻开始,石方中的血液就没有减少过了。这便说明,如今这暗房之中的所有藤叶都在汲取着段庭之的营养。   “我若是死了,你总要活下去。这馒头于我,已没什么意义。”段庭之晓得,今日他吃或不吃,都是难逃一死的。   “死,是不是也要做个饱死鬼?”赵甘塘急躁,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他们之前选择留在这里,真的是对的吗?   赵甘塘双眸微闪,内里流露出一丝怀疑与自愧。   段庭之猜出他的心思,便同他道:“我们为人臣子的,该当为圣上分忧。若我死于此处,有利于民,当也是死得其所。”   赵甘塘抬眸,对上段庭之的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将话头给咽了回去。   若皇上造这暗房,以人血饲养这妖魔一般的藤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私欲,那又该当如何?   赵甘塘心中疑君,却又不敢将猜疑宣之于口。今日段庭之若真命绝于此,他也希望段庭之是真的死得其所,而不是成为他人私欲的牺牲品。若是如此,有时候真相便不再重要了。   段庭之气息渐而微弱,他眼前迷蒙,脑袋沉沉,恍惚便垂了下来。   赵甘塘胸口发闷,鼻头酸涩,眼角蓦然便涌出泪水。他本城下白衣少年郎,理应驰骋战场,杀妖伏魔,一抒胸臆。再不济,也当沉浮宦海,百尺竿头,功成名遂,夺一个风采卓然。   “谁来救救他……谁都可以。”赵甘塘无力抹泪。人生在世二十余年,这是他头一回厌恶自己是个凡人,他不会岐黄,亦不会术法,当生命在他眼前流逝,他束手无策,只能眼见着自己的伙伴一点一点失去气力。   从黎城到京都,他们遇妖魔,见仙神,赵甘塘都不曾敢自惭形秽,可如今的这番触不可及,竟是让他不敢抬起头来。   谁来救救他?   “哼。竟是又要将自己给整死了。”   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从赵甘塘身后传来。   赵甘塘虎躯一震,蓦然转身,便瞧见秦妙的窈窕身姿。她褪去一身素衣,着绛紫长袍,一柄琉璃步摇款款,竟是妖艳非常。   “秦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赵甘塘环顾四壁,并未发现有能进来的门。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她这一身装束又是怎么回事?秦姑娘怎变得不像是秦姑娘了?   “也就只有你没反应过来,我究竟是何种身份了。”秦妙走近赵甘塘,而后别过目光,高傲与他擦肩而过,缓步站到了段庭之身前。   “身份?秦姑娘你是何种身份?”赵甘塘不明白秦妙的意思。秦妙原本是他赵家的婢女,而后与段庭之有私,便被送到段家作通房丫头了啊。   “罢了,今日你便好好看看,我究竟是什么。”秦妙现出七条猫尾,她在与赵甘塘说话,双眼却紧盯着奄奄一息的段庭之。   ------------ 第145章 无尽的血渊   她身泛柔光,七只长尾映照在绿藤墙壁之上,一时硕大,令人震撼。赵甘塘眼见她现出妖尾,面容惊奇,心内却无甚恐惧,甚至雀跃到流下眼泪。“幸好你来了。”赵甘塘捂住面颊,终觉段庭之有了救。   秦妙身后一条猫尾倏忽延长,尖成利器,刺进了段庭之的心脏。赵甘塘见此,心间颤颤,阵阵恐惧又将他包裹。   “秦妙!”赵甘塘大声喊着秦妙的名字,盼望她能停下手。“你是想杀他吗?”   赵甘塘抬脚,就要上前去阻止秦妙,秦妙身后六尾摆动纠缠,径直将赵甘塘弹到了一边儿去。   秦妙刺进段庭之心脏的那一条尾巴,渐渐深入,几要将段庭之刺穿。   奄奄一息的段庭之恍惚中睁眼,他面色苍白,双眸垂垂,好容易才将双眼抬起,看向了秦妙。   段庭之失血,脑中迷糊,半点思绪都聚不起,可他见到秦妙,唇角竟是露出一丝笑意。赵甘塘站定,抬首查看段庭之的状况,却一眼瞧见他水灵灵的双眸。   赵甘塘以前从未见过段庭之露出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中饱含情意,竟犹如脉脉斜晖,柔和得万般不晓收敛。   “早知不该给你镇妖血。如今你我两心相连。我虽在万里之外,却仍然可以感受到你之生死,已悬于一线。呵,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竟难以袖手旁观。”秦妙冷笑一声,眼中带泪,又存着万般无奈。   秦妙刺进段庭之心中的长尾,缓而化为血红细流,顺着他的心脏,流淌进他的血脉之中。赵甘塘眼见秦妙七尾变六尾,眼见着那只消失的尾巴完全变成段庭之的血脉精魂。   段庭之的脸颊渐渐变得红润,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他终将双目完全睁开,秦妙身姿完全映入他的眼帘,他收起眸中深情,沉默难语。   赵甘塘见段庭之清醒,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刚刚还以为秦妙是要害段庭之……确是他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秦妙抬手,手心恍惚出现一把尖利的长剑,她手起刀落,砍断了纠缠在段庭之身上的藤蔓。   秦妙垂眸,收起长剑,口中嘀咕道:“还说下回见面要杀我这妖魔,若不是我这妖魔,你竟连下回见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段庭之浑身无力,恍惚瘫倒,半跪在秦妙身前。他垂着头,冷笑三声。意义难解,只像个疯子。   杀她?他真的会杀她吗?他又凭什么杀她呢?   “你还不若让我死了。”段庭之缓缓抬起头,看着秦妙的眼神中,无甚情意。隐藏,他最擅长的事情,便是隐藏了。   “怎么,一次又一次地被我这个猫妖相救,段司部很觉耻辱?”秦妙淡而留下这句话,便翩然转身,就要离去。   “唆唆唆——”周遭藤枝蓦然涌动,如山如海,就要将秦妙与段庭之包裹困锁。   “不好!”赵甘塘顿然起身,跑到他二人身前,决然闭上双眼,将他们与绿藤阻隔。   藤枝飘飞,触手要及赵甘塘的身躯,却是在离他左胸三寸处停了下来。   这暗房中的藤枝果然不会攻击赵甘塘。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不困我?”赵甘塘许久都未曾感觉到异样,便睁开了双眼,且瞧那血色藤枝悬在他胸前,却不再前进。   藤枝不进,却也不退,仿佛就是在等赵甘塘离开,好继续攻击秦妙与段庭之。   “许是你有帝钟护体。”秦妙说道。“我要离开这里,你们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段庭之与赵甘塘沉声。圣上豢养妖藤一事尚无真相,万一这些妖藤真的有关社稷江山呢?   退万步来讲,无论这妖藤是有害江山,还是有益江山,他们都该查清楚真相。   “段司部,你先跟秦姑娘出去,我留在这里,寻找真相。”赵甘塘转头同段庭之说道。   “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段庭之蹙眉道。   “这地方于我来说,再安全不过了。倒是你留在这里,要是再被藤枝缠住吸血,才最是危险。”赵甘塘可不敢再想刚刚的事情了。“圣上过几日就会过来,到时候我一定从圣上口中问出真相,你放心出去吧。”   “不……”行。段庭之刚要说话,身后便一阵萧索。一根藤蔓顺着他的脚腕攀上他的后背,又要将他困锁。   段庭之全身一凉,身体又回忆起刚刚濒死之际的痛苦。   “我们先走。”千钧一发之际,秦妙扼住段庭之的手腕,强行将他带离。   两道精光闪现又消没,他二人便立即消失在这暗房之中。   赵甘塘恍惚侧过脸,瞧着空荡荡的身后,悬着的心终放下了些。   赵甘塘缓步走到暗房正中的蓄血石方前,垂头看向内里流动的血液。   石方中的血液又开始缓缓下降,这暗房中的饮血藤蔓竟是又开始食用这石方中的血了。   赵甘塘本以为石方中的血至多只够暗房中的藤蔓饮半天,可许多时辰过去后,他才发现这石方的底处,并不与暗房的土地齐平,而是通于地下,深不见底……   赵甘塘心中恶寒。这石方中的血……都是人血吗?赵甘塘脑子一瞬慌乱,他不敢再想圣上建立此暗房、豢养这些妖藤、且又将他们关进这里的意图。   段庭之与秦妙回到客栈,准备与邱凛凛和陆威风会合,却发现客栈被一怪异阵法笼罩,出不得出,入也不得入。   段庭之这才后知后觉地明晓,邱凛凛和陆威风虽出了暗房,但圣上却不曾打算对他们‘不管不顾’。   客栈中的邱凛凛缓缓清醒,她睁开双眼,胸口闷闷的,总还有些想吐。陆威风就坐在她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双目是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的面颊。   “我刚刚是晕倒了吗?我生病了?”邱凛凛一醒来便看见陆威风,自然千番安心。   “你没有生病。你怀孕了。”陆威风双眸闪闪,他唇角带笑,眼底却流淌着淡淡的哀愁。   “怀孕?我有后生了?”邱凛凛开心坐起,作为山神,她终于完成了世代应有的传承。   可是……   邱凛凛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竟是面色忽沉。   ------------ 第146章 久违的好事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陆威风见邱凛凛神情忽变,不由问道。他心中虽有顾虑,但他却希望邱凛凛能够心无杂念,平安顺遂。   邱凛凛垂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个小生命来了,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便也开始越来越少了。”   如果无名山山神一旦孕育出后嗣,而上任化为山间清风的山神也殒了神识,那就离她正式接下山神之职责不远了。   彼时,她将被召回无名山,就像历代山神一样,化为山间清风,永守高山,直到寿命尽时……   她们是山神,却不是天神,她们拥有神力,却不得永生……   或许是出来得久了,邱凛凛差点都忘记自己是一个迟早都要回去的人了。   “什么意思?”陆威风从没有见过神情这般严肃的邱凛凛。   他的脑中忽想起他二人在雪山的初见,那时候,邱凛凛着一件儿鹅黄小袄,面上笑吟吟的,双眸清澈无尘,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全然没什么心事儿。他将她带到黎城,一起追查腐尸一案,邱凛凛这小丫头片子在坟地埋伏埋伏着,就当场沉入梦乡了。   如今,凛凛夜中时而短梦惊汗,觉浅难眠,无人时,她总爱失神,眸中又带着些许哀愁,就是偶尔露出笑容,也再也没有当初那般纯粹。   陆威风抬手,用力抹了下鬓角,面上难掩失落。今天是他第无数次后悔将邱凛凛带到这红尘中来,也是他第无数次后悔自己对于自己的能力过于自负,以至于自己根本就没有保护好凛凛。   他终是让她不开心了。   邱凛凛起身,一把抱住陆威风,死死将他钳在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以后的某一天,她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邱凛凛并不多说什么。“等帝钟的事情结束,你也救出了你的师傅师娘,你就将我送回山中去吧。”   “为什么忽然想回去了?”陆威风问她。   是不是玩儿腻了?是不是真的很不开心?是不是真的厌烦人间了?陆威风想问的还有很多,只是迟迟问不出口。   “你忘了吗?我出来时,就说过要回去的。那是我的职责,一直都是。”邱凛凛想回去,却不想陆威风和她的爹爹、阿爷一样,为了自己的爱侣,甘愿守在雪山,承受无边寂寞。   陆威风自在逍遥,最喜游历世间山川,让他一世待在深山里,他必然郁郁寡欢。邱凛凛不舍得看见那样的他。   她的职责,就让她自己面对就好了。这人世繁华,情谊万千,虽红尘如刃滚滚,总让人遍体鳞伤,却也潇洒轻狂,令人酣畅淋漓。   体味过人情冷暖,却又要重入冰窟,还真是让邱凛凛颇为不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陆威风回抱邱凛凛,将她紧紧环在怀中。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无论哪里都是似锦繁华,纵是萧索深山也相同。   “砰——”的一声巨响。   客栈之外现出一道紫光,刺入邱凛凛与陆威风的眼眸。   “外面有人在破阵?”陆威风轻轻松开邱凛凛,侧目朝窗外看去。   一阵滔天妖气萦绕于四周,而这妖气,令人分外眼熟。   “是秦妙姐姐来了。”邱凛凛的五识最近越发清晰,外面的妖气她一闻,便分辨出那是秦妙发出的。   “你且在房中小心待着,我去与她里应外合,应该能将这阵法破了。”陆威风轻握邱凛凛的双手,不敢再让她冒一丝风险。   邱凛凛同他点了点头。有秦妙姐姐在,陆威风跟她两个人一起,一个攻击阵法内部最薄弱的地方,一个攻击阵法外部最薄弱的地方,应该很快就能解开这个阵法。   陆威风轻拍了拍邱凛凛的手,而后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门。   他来到客栈大堂,堂外大门半开,秦妙与段庭之正站在门后,施术攻击阵眼外部,还不时躲避着阵法的反弹。   陆威风见着段庭之,微微挑眉。段庭之虽在施术,但他面色苍苍,唇色发白,看起来十分虚弱。秦妙这回出现,估计跟段庭之脱不了关系,他跟赵甘塘在暗房怕是遇到什么险事儿了。   “赵甘塘呢?你们把他一个人丢那儿了?只想着自己双宿双栖了?”陆威风打打趣他们道。   “你别废话了,你还想不想出来?快与我里应外合,将这阵法破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秦妙才不想救陆威风,可谁让邱凛凛必然也在客栈里面。   陆威风无奈笑笑,且拔出身后长剑,凝气于刃,击打阵法薄弱处。   客栈大堂的三两刺客见他们要破阵,恍惚着急,抬刀便砍向陆威风。   陆威风不急不慢,周身迸发出一道金光,将那三两刺客震开,戕头于地,蓦然晕去。   秦妙与陆威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很快就将这阵法破开。   阵法消散之际,精血刚刚复位、虚弱的段庭之恍然瘫倒,半跪于地,只能以一把长刀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和风飘却,他额前青丝悠悠,衣衫染暗血,嘴唇发白,分外惹人心疼。   秦妙将他扶起,给他带进了客栈。   “他怎么了?那皇帝严刑拷打他了?”陆威风见段庭之这般模样,不禁蹙眉。他们走了之后,那皇帝对他和赵甘塘究竟做什么了?   “说来话长。”陆威风本是在问秦妙,段庭之却抢来了话茬。   段庭之撇开秦妙扶着他的手,而后自己缓步朝客栈二层的客房走去,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凛凛呢?怎不见她?”秦妙四望周遭,竟是不曾看见邱凛凛的身影。遥想之前,邱凛凛一直都是与陆威风形影不离的。   “她有些不舒服,在客房休息。”陆威风回道。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秦妙蹙眉。邱凛凛的身体不是一向健壮得很吗?   “她怀孕了。”陆威风也不隐瞒,只将这事告与他们。   秦妙闻言微愣,而后面上缓而现出笑容。这真是久违的大好事了。   缓步走上台阶的赵甘塘刚走了一半,听了这话更是愣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了陆威风。   他一边有些高兴,一边又有些为赵甘塘惋惜,一边又庆幸今天赵甘塘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   ------------ 第147章 以汝之血,洗净此处   “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那一行从黎城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华堂之中立一鹤发老者,他一身黑金色锦衣,发髻上的盘蛇玉簪分外惹眼。他轻启嘴唇,神色淡漠,明明是他在提问,可他竟是半丝好奇的神情也未露出。真真是喜怒不行于色。   “禀告王相,那一行人刚进宫面圣,便触怒了龙颜,被打进了天牢。我们派去的探子潜进天牢,准备进一步打探,却被圣上的亲卫军给抓了。而后天牢防守忽严,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但那行人中的道长和姑娘从天牢里被放了出来,回了城西客栈。为确保他们不会替皇上办事,属下已经派人去城西客栈刺杀他们了。”说话的男人半跪在地上,同王相禀告道。   “噢?”王相眉角微动。“他居然敢明目张胆抓我们的人了。从前,他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王相缓步走到香炉前,轻吸其中香气,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身上的气质却倏忽变得阴冷。他不在乎那两个从天牢出来的道士跟女子会不会死,他之在乎皇帝对他的态度。   皇帝此前就是知道他在他身边安插了探子,也是不会像如今一样,光明正大将人捉住的。那皇帝忍他忍了这么多年,为何现在突然不忍了?   皇帝手中难道真的多了什么厉害的底牌?   “你派去客栈杀那个道士和女子的人回来复命了吗?”王相开口问道。   “禀告王相,暂时还没有。”男人垂头,呼吸顿然加重。对于那些刺客来说,他们平时在京都执行任务,杀两个人,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可他们这回已经去了两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以后不要擅自做主了,那两个人不应该杀死,而应该生擒。不然我们怎么能知道那皇帝究竟存了什么心思。”王相面色沉沉。   “是属下心急。属下以后绝不再犯。”男人赶忙垂下头,几要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地缝里。   “行了,你先下去吧。你亲自去客栈看看,若是那两人还没死,将他二人活着带到我面前。”王相下令。   “是,属下遵命。”男人俯首作揖,而后起身离去。   王相轻拂衣袖,搅弄香炉之上悠然升起的烟气,烟断又起,百般不尽。   “看来,那皇帝小儿是不能久留了。”   若是皇帝不听话,那他便要换个听话的皇帝。若是这世间再无皇室血脉可继江山,那他便让这江山换个主子,换条血脉。   王相垂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金块。此金形似伏虎,是为虎符。这块是镇远大将军手中的,他只要再拿到皇帝手中的另一块,则可调动大邑全部兵马。彼时,就算那皇帝有亲卫军相护,也抵挡不住大兵压境。   受了王相之令的男人带着一队刺客,去了城西客栈。   他们小心入内,一眼便瞧见大堂之中躺着的同僚尸身。他们许久未归,原是任务失败,为了不暴露身份,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命丧了黄泉。   男人微微蹙额,能让这些精锐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必然是个角色。他们今日来此,恐也难逃生天。   秦妙与段庭之正在邱凛凛房中,瞧她。   邱凛凛见着秦妙,分外惊喜,眸中终落入了几许雀跃。   “秦妙姐姐,你回来了?”邱凛凛朝她笑。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有仇如何?有怨又如何?   现如今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生出的种种情意,终会淡漠从前一切。新浪覆旧潮,从来都是如此。秦妙便是这样,日渐迷失,偶尔会忘了自己先前接近他们本是为了什么。   “陆威风说你有喜了?”秦妙上前,伸手小心摸了摸邱凛凛的小腹。她还是第一回 这样接近一个还未出生的小生命。   “嗯。”邱凛凛点了点头。   可是……这究竟算不算是喜事呢?   段庭之见她二人其乐融融,眉头顿然舒展,心间仿似也如云朵般轻快。   邱凛凛抬首看向段庭之,只见他弯腰耸肩,好似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司部,你怎么了?赵大人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邱凛凛问道。   “我没事,休息休息便好了。赵大人他……过几天就回来了。”段庭之后半句话说得孱弱,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   “咚咚咚——”邱凛凛双耳轻动,听到了客栈大堂里正准备悄悄上楼的刺客的脚步声。   邱凛凛立即提醒他们道:“有人来了,约莫六七个人,步子迈得极其轻快,应该是会武功的。”   “估计又是刺客。”陆威风轻动了动手腕,而后又拔出了身后长剑。“他们是韭菜吗?一茬又一茬的,烦不烦?你们先在这儿叙叙旧,我去把他们解决了,马上就回来。”   邱凛凛闻言,点了点头。   陆威风持剑而去,开门又将房门紧紧关上。而后在房中的邱凛凛三人便听见外头一阵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陆威风对那些凡人刺客也是公平,并没有使法术对付他们,而是持剑一招一式地与他们对打,也算是给足了尊重。   只可惜这好好的客栈,不过一日,便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用血洗了个干净。   其后几日,来往的刺客不绝。只要邱凛凛众人一有想要离开客栈的动静,便会有人出来阻止。   这些人里,有丞相派来的,也有皇帝派来的。后来陆威风给丞相那边留了个活口回去给丞相报信,丞相这才知道皇帝那边也派了人来阻截陆威风众人。   皇帝要干的事情,他自然不愿意让皇帝干成。所以,之后来客栈阻截他们的人里,终于少了一派。甚至,丞相那边还隐隐有帮助他们离开的趋势。   陆威风只觉好笑,他们若是想离开客栈,谁能真的拦住?惶需他们帮助?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秦妙已经去暗房看过好几回赵甘塘了,回回去都给他带了烧鸡猪蹄就着那几个馒头吃,可没让他吃多少苦。   赵甘塘待在暗房,一连待了好几天,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有些无聊。   而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皇帝给盼来了。这一回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 第148章 吸血食髓   春节将至,皇城内外张灯结彩,街路之上熙熙攘攘,人人都穿着厚衣,像只大白鹅一样,摇摇摆摆地在街上置办年货。暗流涌动的朝堂,沉浮幽深的宦海,那些勾心斗角与这些繁华景象,好像天然就隔着一条天堑,泾渭分明。   可那些沉默的危机一旦爆发,这条泾渭分明的河,还会如此清明吗?   “那个赵甘塘就是麻烦,非要在那暗房等着皇帝自己跟他交代真相。要我说,我们就当直接把皇帝抓过来,严刑逼问,他说不定才愿意开口。”陆威风站在客栈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街路上涌动的人潮。   “陆道长,那是大邑的皇帝。”段庭之站在陆威风身旁,忍不住出声强调一下圣上的身份。   陆威风若是连人皇都不尊重,那这世间能约束住他的礼法便再寥寥无几了。段庭之挡不住陆威风不将那些罪犯送到官府,挡不住他用私刑报私仇,但如今至少要挡住他颠覆皇权的想法。   “大邑的皇帝也是人,你指望着他能告诉赵甘塘真话?”陆威风无奈摇首。人都有劣根性,皇帝也不例外。   那皇帝当初用忠义之名将段庭之骗进那暗房送死之时,他的劣根性便体现到淋漓尽致了。   邱凛凛小跑到窗前,看着外面热闹的街路,小摊上火红的窗花爆竹,肉店里悬挂着的猪头腊肉,不由眼前一亮。   “好热闹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街道。京都原来就这么繁荣吗?”邱凛凛侧过脸,问陆威风道。   “京都本就是一国之都,天子脚下,自然比旁的地方热闹安定些,何况,春节将至,日头又正盛,想萧条都萧条不下来。”陆威风回道。   “春节?还有几日春节?”邱凛凛又问。   “还有三日。”这回是段庭之答她。   “赵大人能在三日之内回来,跟我们一起过节吧?”邱凛凛抬眸,眼中光彩熠熠。如今秦妙姐姐也回来了,他们是不是可以在一起过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春节了?   “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段庭之掐指算了算日子,皇帝今日应该要去暗房了……   天牢暗房。   赵甘塘正啃着秦妙之前送过来的猪蹄,面前暗门却轰然一响。赵甘塘吓得赶忙将手中猪蹄藏到藤叶之下,慌张将手上的腻油擦到了衣角。   暗门大开,皇帝穿着黑袍缓而走了进来。他手上提着一壶酒,酒瓶旁还挂着用油纸包好的馒头。   只是这回油纸颇小,里头好似只装了两三只馒头。   皇帝卸下头上宽大的黑帽,露出了脸庞。他轻吸了一口气,便闻见了暗房之中的猪肉香味。   赵甘塘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暗房无窗通风,那猪蹄的味道,必然落入圣上的鼻腔里了。   皇帝抬首四望,倒是并没有提及房中的肉香,他只问道:“怎么不见段司部?”   赵甘塘听见段庭之的名字,便又想起之前段庭之被藤叶绑在墙壁吸血的场面,他心间微沉,壮着胆子质问皇帝道:“段司部为什么不见,皇上您不清楚吗?这妖藤吸血食髓,段司部又哪儿来的全尸?”   皇帝闻言,面色一沉。   赵甘塘见此,倒是霎时没了气势,怏怏地垂下头来。   “该不该有全尸,我还是知道的。这些藤叶,只是吸血食髓,并不消弭肉与骨。”皇帝将手中的酒壶与馒头放到一旁,而后缓步走到暗房正中的石方前,低眸看向其内的红血。   赵甘塘听的皇帝之言,脑中忽而又现出些愤怒。   “皇上您这是承认,您是故意让我们进来送死的了?”赵甘塘自为自己与段庭之打抱不平。   皇上知道这些藤叶有什么效用,也知道将他们关进这暗房,会发生什么后果。   “我给过你们选择的机会。”皇帝垂首看着涌动红血,似乎可在其中瞧见自己被血液映照出的影子。“是你们自愿留在这里的,而且,这些藤叶不是没有伤害你吗?”   赵甘塘忽觉心中一寒,他恍惚后退三寸。“皇上你知道这些妖藤不会攻击我?你知道它们只会攻击段司部?”   圣上刚刚话中之意,不正蕴含着这些吗?   “皇上,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它们不会攻击我?您又为何要豢养此等妖物?若不是为了这天下,那您便就是真的辜负了我与段司部的一片忠义为国之心了。”赵甘塘此刻,竟已全然忘了担心与害怕。   作为臣子,他本就不该畏惧君王。   退一万步来讲,一位令臣子畏惧到不敢说真话、谏实言的君王,也不值得臣众再去为他卖命。   “你放心,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江山,我绝不会让你们做无谓的牺牲。”皇帝忽而转身,快步走到赵甘塘身前,眼神切切。   “我们?牺牲?”赵甘塘微愣。牺牲……牺牲……   “你再待在这暗房一会儿,再待一会儿便好。明夜红月将至,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皇帝同赵甘塘说着不痛不痒的话,却是一个问题都不曾真的回答他。   赵甘塘气愤,只道:“皇上,您若是不答我的问题,我便绝不会在此久留。你应该知道的,陆道长手眼通天,只要我想出去,他们立马就能带我出去。”   赵甘塘走到一旁,踢开地上藤叶,露出其下藏着的,已然被啃了好几口的猪蹄。“您看,这就是他们给我送的食物。只要我想走,立刻就能走。”   “唉。”皇帝忽而长叹一口气。   “罢了,我就将全部的事情告与你罢了。是去是留,你再自行选择。”皇帝沉眸,双眼湿润,总带着些哀戚。“我豢养这些藤叶,都是为了你。”   “都是为了我?”赵甘塘闻言震惊,脑中有如劈下一道晴天霹雳。   “你体内的帝钟,是我托一位高人封印在你身体里的。”   “这又关我体内的帝钟何事?”赵甘塘难解。   “帝钟之内,封存着我们大邑朝唯一的皇室血脉。我养这藤叶,是为了在红月之日,帝钟封印解除之时,洗去你体内所有的血与髓,而后将帝钟之内的皇室血脉灌注到你的身体里。”   ------------ 第149章 明珠蒙尘终回归   赵甘塘立在原地,傻愣愣地听着圣上的言语。他好似理解了皇帝说的话,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理解。“将皇室血脉灌注到我的身体里?”他嘀咕道。   “是啊。到那个时候,你就成了我们大邑唯一的皇室血脉,成了唯一有资格继承吾之大统的人。”皇帝抬起双手,握住了他的双肩,皇帝双眸明亮清澈,不像是在说谎话。   赵甘塘闻言微微蹙眉。圣上的意思……是要让他继任皇位?   “不不不。”赵甘塘回神摇头,沉下心来,势要将事情问个清楚。“皇室血脉为何会被封印在帝钟里?帝钟又为何会被封在我的身体里?”   “王不落那奸相觊觎我大邑江山,自朕登位之后,朕的亲儿皆‘意外’死亡,天下百姓都知道,大邑皇室血脉衰微,大邑江山后继无人。若朕再‘意外’死去,奸相摄政,这江山怕就要改名换姓了。”皇帝放下双手,缓而拂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朕的子嗣皆被那奸相残害,朕本已心灰意冷,可幸而遇到一世外高人,将我刚被奸相害死的嫡长子之血脉精魂藏于上古神器帝钟之内。并且那高人还云游四海,找到了与吾儿血脉精魂相契合的身体,将帝钟藏在了那副身体之中,这才保住了我大邑唯一的皇室血脉。”   “与他血脉精魂相契合的身体?”赵甘塘恍惚垂头,打量了打量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与大邑‘太子’的血脉精魂相契合,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世外高人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是黎城赵家刚出生的一个小婴儿。那黎城赵家本不是黎城四大世家之一,是朕为了让你接受更好的教养,才差人扶持你的父母,让他们从普通商人变成钱权两得的豪绅世家。只有你从小便生活在贵族世家之内,这世道才能让你通晓天文地理,精通政事权戈。”皇帝继续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原都是因为圣上的‘抬爱’。”赵甘塘蓦然有些恍惚。他年纪轻轻便频频升官的原因终于找到了,果然不是因为他真的比旁人优秀多少,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里封存着大邑皇子的血脉。皇帝爱屋及乌,也因皇帝想要赶紧光明正大地把他调到京都来。   他这一生,都是身为一容器而活?   “如今那奸相蠢蠢欲动,说不定马上就会对我下毒手,他又或要起兵逼宫,逼我禅位,夺我江山。可有你在就不一样了,你是我们林氏正统皇家血脉,就算我要禅位,也只应禅位给你。”皇帝蓦然抓住赵甘塘的双手,“只要你愿意,奸相起兵谋反之时,便是你的身份公告天下之时,也是你登上皇位之日。”皇帝言语拳拳,字句铿锵如珠。   赵甘塘却听得更加迷茫。   登上皇位?   他从小便想当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经世致用,忧国奉公,哪里想过‘客夺主便’,成为这大邑的帝王?这一切都过于突然,过于魔幻,让他难以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朕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无论你选不选择在这密室待到明夜,静待红月降世,换血洗髓,我都不逼你。”皇帝同赵甘塘说道,缓而他话锋又一转。“只是若你离开,奸相篡位之时,大邑正统便败,彼时,国本难安,时局动荡,很难不波及天下百姓。”   赵甘塘闻言,沉默不语。他双肩耸拉着,双目无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见此,轻声笑笑,而后恍惚而去,独留赵甘塘一人在暗房。   客栈中的陆威风将丞相派来找事的人都解决了之后,邱凛凛和秦妙便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朱华阁有卖卤肉的,它家卤的牛肉嫩而不散,香留唇齿,邱凛凛和秦妙想买一些带给赵甘塘。   她们买了两包卤牛肉,用油纸小心包着,便出了朱华阁。   她二人刚出朱华阁,便被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孩儿给围住了。   这三五小孩儿蓬头垢面的,手里拿着一只破碗,闻见她们手里的肉味儿便跑了上来。估计是看她们面善,想上来讨口吃的。   “小夫人,小夫人,赏口吃的吧。”三五小孩儿紧攒着邱凛凛的裙角,抬着一双湿润润的眸子,看起来分外可怜。   秦妙见小孩儿们下手没轻没重,一拥而上,推推嚷嚷,只生怕他们伤了邱凛凛,秦妙便立即握住他们的手,将他们的手推开,使他们与邱凛凛隔开了一段距离。   “给吃的可以,但你们不许再靠近这小夫人。”秦妙挡在邱凛凛身前。邱凛凛跟她出来,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不仅陆威风要杀她,就连她自己也愧疚无颜了。   “秦妙姐姐,你是因为我怀孕了,所以才这样担忧的吗?”邱凛凛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笑笑。“我是怀孕,又不是生病,你没必要这样担心我。”   秦妙无奈摇首。她怎能不担心?   秦妙拆开一包卤牛肉,将里面的香肉一块块分给了刚刚拥上来的小乞丐们。   “你们倒也是会挑地方。在这卖肉的阁子前,专截我们这些看起来心善的‘小夫人’吧?”秦妙言语冷淡,眼底却带了些笑意。   “小夫人心善,日后必定万福金安!”小乞丐们拿了食物,留下祝福,纷纷四散而去。   邱凛凛看着那些小孩儿远去的背影,不由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万福金安?这祝福,还是留给她腹中的孩子吧。   “奸相逆谋坏国本,皇脉流落凡尘中,大邑洪福与齐天,太子无恙终归来,铲除奸相必登基,林家皇室千万年。”   小乞丐们拿着卤牛肉,一边跑一边唱着歌谣。   只是那歌谣之内,毫无童趣,单单只是朗朗上口,这样的歌谣,但凡是个有心之人,都能听出其中异样。   大邑皇室血脉凋零,早就后继无人了。这皇脉流落凡尘,现今终于归朝的传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人传这歌谣,又有何目的?   “我先送你回客栈,然后再去大牢找赵甘塘。暗房那种地方,你现在就不要去了。你腹中的孩儿,现在就该只看些美好的事物。”秦妙并不将这歌谣放在心上,只想着先将邱凛凛送回去。   ------------ 第150章 雪夜   秦妙将邱凛凛送回客栈之后,便去了刑部暗房给赵甘塘送吃的。彼时赵甘塘正坐在角落里,抱着双膝,脑袋沉沉垂在两腿间,两只手不时揉捏着自己的头发,好似十分纠结的模样。   “你怎么了?是不是见过那个皇帝了?他跟你说什么了?竟能让你如此困惑纠结。”秦妙忽而出声,使角落里的赵甘塘蓦然惊起。   “你来了。”赵甘塘挠了挠后脑勺,而后缓缓从地上站起。他面带犹疑,不知道该不该将皇上之前跟他说的话都告诉秦妙。   “若是那皇帝已然将真相都告诉了你,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秦妙掂了掂手中油纸包着的卤牛肉。“这卤牛肉是不是也能带回客栈,和我们一起下酒吃了?”   “我……我可能还不能出去。”赵甘塘犹豫再三,终究将这话说出了口。   “为什么?”秦妙不解。   赵甘塘沉眸,只盯着地板,将皇帝之前跟他说的话,都说给了秦妙听。   秦妙听完之后,作出一派恍然大悟的模样。“所以,你是想留下来做皇帝?小官已是满足不了赵大人的雄心了?”   “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若那奸相真的有心谋反,我作为大邑子民,有责任留下来安稳国本。”赵甘塘急忙回道。   “行,我知道了,我会把你的想法告诉段庭之他们的。凛凛还说要等你出去一块儿过节,现在看来,怕是悬了。”秦妙无奈摆首。   “来得及的,明夜便有红月,等洗髓大阵结束,我必然赶出去跟你们一起过节。”赵甘塘急忙道。   秦妙笑笑,只点了点头,而后便离开了。又独留赵甘塘一人在这暗无天日,只有血藤为伴的地界儿。   秦妙回到客栈,段庭之频频朝她身后看去,他只以为赵甘塘跟秦妙回来了。   秦妙见段庭之探头探脑,也知晓他在想什么,便直接同他道:“赵大人没跟我一起回来,恐又生大事了。”   “什么大事?”一旁的邱凛凛与陆威风听见秦妙这般说法,竟是立即跑到了秦妙跟前。   秦妙便将赵甘塘跟她说的事情,又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们。包括帝钟之内存着大邑皇室的血脉,包括赵甘塘自愿留在那里接受洗髓换血。   “就这些?”陆威风闻言挑眉,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到惊奇。   “就这些?这还不够离谱吗?”段庭之见着陆威风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面上现出难解之意。   洗髓换血这件事本身就很怪异了,而进京升任四品官员的赵甘塘如今竟是要一跃成为这大邑的皇帝?同僚变君主,多少都有些让人猝不及防。   “陆威风,那个皇帝跟赵大人说的话,你信几分?”邱凛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赵甘塘从四品官变成皇帝,怎么也算是升官吧。有谁升官是不开心的?升官是好事啊。既然是好事,那为何皇帝之前不将情况与他们明说,非要拖到现在才说个一二三出来?   隐瞒难道不是因为害怕事情不会按照自己的期待发展吗?   可按现在的情况来说,赵大人同意待在暗房进行洗髓换血,继承大邑皇位。那皇帝早说晚说,赵大人都是会同意的吧?那晚说的意义在哪里?他为什么害怕早点说,赵大人就不会按照他的期待将这事儿答应下来?   “无论是何人说话,我都只信八分。”陆威风严正面容,肃然回复邱凛凛道。   深沉入夜,众人散去。   邱凛凛与陆威风躺在榻上,他将她揽进怀里。   邱凛凛缓而抬头,问陆威风道:“如果赵大人当了皇帝,是不是就一辈子要留在京都了?”   “怎么?这样不好吗?你还想他一直都与我们在一起吗?”陆威风低头,瞧着邱凛凛水灵灵的双眸,自己的眉头却是微蹙了起来。   “我没有这样想。”邱凛凛轻靠住陆威风的肩头。她自己终要回深山的,无论日后她的伙伴们前路如何,愿不愿意再与她同路而行,她都是终要与他们分道扬镳的。   这事实虽然残酷又令人悲伤,但却无法改变。   从前她不懂什么叫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不懂什么叫做‘聚散终有时’,如今,她竟是体味到了一些。   邱凛凛将小脸埋进陆威风的胸膛,小声说着话,轻飘飘的呼着气,扰得陆威风的心口痒痒的。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几十年都待在一个地方,肯定非常无趣。”邱凛凛像是在说赵甘塘,却又像是在影射自己。   她要是没来这凡尘一遭就好了。没有体会过鱼儿泅水之乐,又如何会哀伤湖水结冰之寒啊?   “世上大多人都是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地方的。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平凡而简单,并没有你想得那样不堪。”陆威风抬手轻抚邱凛凛的发丝,小声安慰着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怀孕了,邱凛凛最近的心思竟是变得越加复杂,陆威风也没有旁的法子为她纾解,只能与她交谈,尽量让她只思考美好的事情。   “那你呢,你是想要过平凡简单的日子,还是想要过充满危险,却五光十色的生活?”邱凛凛又问他。   “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便喜欢什么样的生活。”陆威风双臂微微用力,将邱凛凛又往自己怀中揽了三分。   邱凛凛笑笑,再不说话,不多久便沉进了梦乡中去。   只是她心里明白,她自己与陆威风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甘于平凡生活的人。他们从骨子里,就存了三分叛逆。   邱凛凛睡到半夜,睡眠渐渐变得清浅。夜中骤寒,邱凛凛即使躲在被窝里也感受到了些许寒意,不由又往陆威风怀里钻了钻。   “砰砰砰——”屋外马蹄声阵阵,那马蹄却像是踩在泥地上一样,发出的声音总闷闷的。   邱凛凛好奇,为何这半夜还会出现马蹄声?而且听这声响,屋外马儿起码数十匹。   邱凛凛偷摸起身,走至窗前,将红窗半开。   三两白雪透入薄窗,轻飘飘地落在了邱凛凛身上。邱凛凛抬眸,京都街路银装素裹,映衬得这夜如清昼,四处都泛着柔和的白光。   一队兵士身着褐色铠甲,里衬红衣,驱驾宝马,在这雪夜之中,分外惹眼。   ------------ 第151章 蹊跷   邱凛凛立在窗前,寒风搅着冰雪汩汩旋入屋内,使她不由颤了颤。“奇怪,这么晚了,京都为何突然出现大队兵马?”   邱凛凛正疑惑着,肩头却是一暖,她缓而转头,原是陆威风也从梦中醒了,且拿了件披风给她御寒。陆威风同她笑笑,而后抬眸看向窗外,对面房屋顶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邱凛凛见陆威风盯着一处失神,不由也循着他的目光看了去。   对面屋宇之上,段庭之正弯着身子,以轻功作辅,来去无声,似要跟踪那队兵马。   段庭之似乎也感觉到了邱凛凛与陆威风炙热的目光,恍惚便停在原处,愣愣地朝他们这边看来。   “段……”邱凛凛刚要出声问他在干什么,段庭之便食指悬于唇前,示意她噤声,邱凛凛便径直将自己肚子里的疑问给憋了回去。   “夜中京都忽然出现大队人马,且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此中必有蹊跷,我要去查探虚实。”段庭之知道邱凛凛想问什么,便轻声回答她道。   段庭之在对面屋宇,同他们离得有些远,陆威风便只能瞧见他的双唇在动,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说什么呢?”陆威风侧过头问邱凛凛。   “段司部觉得那些兵马要去皇宫,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他准备去探查探查。”邱凛凛一边回着陆威风的话,一边脱下肩上的披风,而后转身走向屋中木施,抽下了挂在上头的衣裳,旋即便要更衣。   “你突然整装,不会是想要跟段庭之一块儿去吧?”陆威风心间颤颤,语气里总带着些不情愿。   “那是自然。”她是镇魔司的人,司部要出去做任务,她理应从旁协助。   陆威风站在邱凛凛身后,眉头一皱,缓而将手伸进衣襟中,且摸出了一道黄符。   此符咒香气逼人,上头的朱砂印子比寻常符咒都要暗上三分。陆威风抬手施术,且将此符咒燃烧。一股异样的香气倏忽飘散,缓缓流入邱凛凛的鼻腔。   邱凛凛闻得这异样香味,鼻头一皱,而后竟是脑中混沌,惶惶堕入无边黑暗。   邱凛凛蓦然闭起双眼,全身无力,瞬然直直晕倒。   陆威风立即上前,将邱凛凛接住,而后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到榻前,把她安顿。“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况且,怀孕于你这小山神而言还不知代表着什么,有些危险的事儿,你就不要去做了。”   陆威风轻轻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而后便翩然转身,从窗户那边一跃而下。陆威风在空中下落,可不过一瞬,他身后的七星宝剑便出了剑鞘,稳稳将他接住。   陆威风御剑而行,瞬然追上了在前方使轻功飞跃的段庭之。   段庭之见陆威风追了上来,眉头一锁,侧目同他说道:“你跟上来做什么?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一人去看看便是了。”   “我也不想管你,可凛凛见你出动,非要同你一起走,我不忍她跟着你在风雪中受寒。但若是没人管你,导致你最后出了什么事儿,凛凛必然又要跟我发脾气。”陆威风说道。   段庭之闻言,无奈摇头,只淡淡来了句。“罢了。”   他二人跟着那队兵马,一路到了皇宫宣格门。冰雪落于二人肩头,化为清水,天气严寒,清水又缓而结为冰渣,翻腾得很。   这一小队兵马到达宣格门前后不久,四面八方的街路上又出现了队队兵马,这些兵马缓然聚集,竟是倏忽将宣格门前方覆着皑皑白雪的地界儿填满。   陆威风与段庭之躲在角落,探头查看宣格门前的情况。   宣格门前的兵马似乎都是精锐骑兵,约莫两千人,看他们衣裳的制式,不像是私兵,而像是大邑正统编军。为首的那将士威风凛凛,气质玄朗,腰间悬着金腰牌,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镇远大将军’。可他们现在来皇宫做什么?   陆威风抬头看向天边。天边云朵缓缓出现,翻出鱼肚边儿,几丝熹光透入云层,将这黑夜唤出了些光彩。这天,已然是蒙蒙亮了。   宣格城门上守防的士兵居高临下,他们看见忽然而来的大队兵马,却是不急也不躁,更是不吵闹,换作寻常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早该差人去通传皇帝了。   无召便入京,无召便堵在皇城门外,这一看便是要兵变谋反。   “不好,丞相和镇远将军那派好像是要谋反逼宫了。”段庭之见到这场面,不由心间惶惶。   “那皇帝不是有亲卫军吗?我们混入皇宫,给那皇帝报个信,让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军解决这事儿便行。”陆威风抬首瞧了瞧城门楼上守门的兵士,他们看起来也是丞相和镇远将军那边儿的人。陆威风想到此处,不由有些可怜那皇帝老儿了,一朝之王,能相信的居然只有自己的亲卫军?给他看家守院儿的兵士,竟都是他人爪牙?   “皇上的亲卫军不过五百人,恐怕抵挡不了这些常年随镇远大将军在边关征战的兵士。更何况,他们的人数还多许多。”段庭之沉眸,面露担忧。“而且,明夜才是血月之夜,赵大人才能完全洗得皇室血脉,只有这大邑江山后继有人,丞相和镇远将军才能师出无名,完全被判为谋逆之罪。”   不然,他们仍然会有‘自己是为了大邑江山着想’的借口。   陆威风听他言论,双眉渐沉。这个段庭之,心里好像已经有些什么打算了。   “无论怎么样,在明夜之前,我们都不能让这几千兵马攻到宣德殿。”段庭之说着,竟是飞身而上,落定皇城高墙。   “我们?”陆威风轻声重复了句刚刚段庭之话中的字眼,他好像又莫名其妙被卷进凡人的纷争里了。   陆威风无奈摇头,且同段庭之一起翻了皇城高墙。   此时皇宫内防守松懈,许是为了丞相与镇远将军那派人易于攻入,但这同时也给陆威风与段庭之潜进皇城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皇帝的警惕性也真是不高,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他都没什么措施的?他就真的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   陆威风蹙眉不解。   ------------ 第152章 不会作壁上观   宫门大开,数百亲卫军从内而出,陆威风、段庭之以及皇帝带了数十弓箭手立于城门之上。陆威风跟段庭之去找皇帝的时候,他还在跟自己的宠妃睡觉,听得大军逼宫的消息,他竟是惊得失魂落魄。陆威风倒是没想到,这皇帝老儿是真的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彼时,他从榻上跃起,跑到书案前,伸手触碰案上的笔架机关,从书案里的暗格中拿出了一只锦盒,那锦盒里却是空空如也。陆威风和段庭之便瞧着他的神情变得更加慌张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得到我手中的另一半虎符的?”皇帝站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镇远将军,他手中握着两只相合的虎符,拥有着号令三军的权力。而镇远将军手中的两只虎符里,有一半理应躺在皇帝寝宫的锦盒里。   白雪飒飒,寒风习习,点点白絮般的雪花飘然落下,且让众人身上冰凉的铠甲越发寒气逼人。   “皇上,大邑江山后继无人,终要易主。”镇远将军抬头,话说得不留情面,他终究是武夫,学不得文人的那些弯弯绕绕。   “谁说我大邑江山后继无人?你们真以为你们害朕后嗣,朕会一点准备都没有?朕告诉你,这大邑的太子仍旧活着,只是被朕藏在了民间,朕已将他召回,明夜便可回朝受礼。”皇帝抬手,伸出食指,铿锵指向城下的镇远将军,其双眸含怒,恨不得化手指为剑刃,一刀将其掷死。   “哦?”镇远将军扬首,毫不在意地发出了一节疑问的声响。“我说京都城内的小孩儿,最近怎么突然都喜欢唱些奇怪的歌谣呢,原来是皇上您在为了所谓的‘太子’回朝而做准备。”   皇帝只觉镇远将军的那句‘所谓的太子’分外刺耳。   “太子?谁知道皇上您是不是为了独拥江山,而找来的狸猫呢。”镇远将军冷声一笑,而后抬手施令,使两千兵士速然上前攻城门,看来他们是一门心思要谋权篡位了。   “你!”皇帝被他的做法气得不行,脸色倏忽便青紫了下来。这一战,怕是在所难免了。   “杀啊!”城下众兵士士气鼓舞,抽刀便要将城门撞开。   皇帝的亲卫军挡在门前,抵挡着他们的进攻。   段庭之见此,立即轻功跃下城楼,抽出佩刀,同镇远将军带回来的兵士撕斗,颇有一番要以一敌百的气势。   “那边起码两千人,打这边的五百人……这一仗悬喽。”陆威风抱着双臂,侧身倚靠着城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皇帝捉摸不透陆威风的做派,他半夜特地潜入皇宫,来给他通风报信,现如今竟是又一副要作壁上观的样子。   “陆道长……”皇帝看向陆威风,眼中多少带着些恳求的意味。   陆威风被他盯得发毛,只得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下去帮忙。”   陆威风最怕凡人啰嗦,也怕皇帝不时开口求他,便抽出身后七星宝剑,一个健步,从城楼上跳了下去,且与那段庭之与五百亲卫军并肩作战。   客栈中的秦妙,天刚蒙蒙亮便清醒起床了。她清醒后,遍寻段庭之的身影不得,且蹙眉难解,便走到了邱凛凛房前,且敲响了她的房门。   “咚咚——”   久无人应。   “奇怪,陆威风跟凛凛也不在房里吗?人都哪儿去了?”秦妙又敲了敲邱凛凛的房门。   其实,凛凛与陆威风住在一起,现如今她来此敲门,若是他们中有一人听见了敲门声,也该当是要出来开门的。可现在……里面却悄无声息。   “凛凛,你们究竟在不在?你们要是再不答话,那我就自己进去了啊?”秦妙缓而推开客栈房门,这房门也没锁,竟是轻轻一推,便能推开了。   秦妙张开房门,缓步而入。   其内安然,寂静无声,唯有邱凛凛躺在榻上,好像失了神智。奇怪,陆威风人呢?他为何会跟段庭之一起消失。   “凛凛?”秦妙感觉到不对,立即走上前去,轻轻拍打着邱凛凛的脸颊,想把她喊起来问些问题,看看她晓不晓得陆威风和段庭之究竟跑哪儿去了。   “凛凛,快醒醒。”   邱凛凛睡梦中听见秦妙的声音,恍惚睁开双眼,尚还有些不清醒。   “秦妙姐姐?你怎么过来了?”邱凛凛问道。   “段庭之不见了,陆威风也出去了,你看见他们二人了吗?”秦妙反问道。   邱凛凛闻言,揉了揉太阳穴。蓦然,她脑中闪过几丝昨夜的记忆。她昨夜好像听见马蹄声便走到窗前探查了,然后陆威风也被惊醒,且给她披了披风,然后他们就在客栈对面房屋的屋顶上看见了段司部。   段司部彼时正在追查京都之内突然出现的大队兵马,邱凛凛想跟他一起去,便转身要去更衣,然后……然后的事情邱凛凛就不记得了。   邱凛凛拍了拍脑袋,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下了迷魂汤。   昨夜难道是陆威风故意将她弄晕的?   “他们可能往皇宫的地方去了。”邱凛凛隐约记得昨夜那队兵马就是在去往皇宫的方向,如果段庭之和陆威风去追那队兵马了的话,那他们大概率就是往皇城那边儿去了。   邱凛凛如梦方醒,立即披着长袄跑出了客栈。   “凛凛?”秦妙见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旋即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还早,街路上还没什么人,一切都寂静得不像话。   雪依然在下着,经过一夜,这雪落成厚榻,一步一陷,邱凛凛奔跑与其间,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琼华纷飞,拟似霜华盐粒,轻飘飘地旋转纠葛,将邱凛凛笼罩在其间。   她在雪中飞奔,在厚雪之上留下清浅的脚印,她的身体渐渐变为透明光色,又缓而化作一道清风,而后竟是突然消失在这寂静的街路。   “凛凛!”秦妙见邱凛凛化作清风,直朝皇宫那边而去。   秦妙无奈,只好亦是幻化为淡紫精光,朝着邱凛凛的方向追了去。   ------------ 第153章 关外雄鹰   天边破晓,宣格门外宽巷之中,镇远将军之兵马与亲卫军纠打。两边高墙耸立,宽巷霎时成为斗兽场,在这场内的千百兵士,皆凝成一黑点,好似雪地上攀爬的蚂蚁。   陆威风和段庭之二人与镇远大将军的兵马打斗许久,以一敌百,却是渐渐力竭。刀剑相接,长血倾洒,染红清白的积雪,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倒下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太累了!”陆威风被三五兵士围攻,只好一跃而起,制高,抬手举剑,且用力挥砍而下。   剑气震震,倏忽将围在他周围的几名兵士都砍成了两瓣,温血化寒雪,渐又被寒雪凝滞。   陆威风有些不耐烦了,他们本就人少,对方的人却是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永远都杀不完。   段庭之双臂酸软,额前发丝倾散,汗液浸透他的面颊与衣衫,溅到他面上的红血有如泼墨山水画,在他雪白的肌肤上画透了千般意趣。   邱凛凛与秦妙一道落在城墙之上。   皇帝与弓箭手们见城墙上忽出现两个陌生女子,不由一惊,那些弓箭手倏忽便将箭头调转,且对向了邱凛凛与秦妙。   “是我,你见过我。”邱凛凛抬眸看向那皇帝老儿。   皇帝凝眸细瞧,认出邱凛凛是当日跟着段庭之和陆威风一道进宫的那个镇魔司小员,便抬手示意城上弓箭手不要将利器对向她们。   “漱——”的一声,弓箭齐齐调转回头,在空气中划出一声惊响。   邱凛凛看向手心红线,只瞧见那红线循向城墙之下,且正在不停摆动。邱凛凛跑到城墙边儿上,俯首寻找着陆威风的身影。   高墙锁宽巷,犹如斗兽场,场中鲜血四溅,红与白纠结,充斥着暴虐与杀戮。   陆威风的衣袖肥宽,已是被他人手中的长刀砍破,他的身上都是腥血,邱凛凛且不知那些血是别人的,还是陆威风自己的。   邱凛凛长呼一口气,胸口堆积的闷气却是越积越多。   段庭之玉手执长刀,在风雪中挥舞杀伐,他飞跃,落下,竟似关外展飞雄鹰。刀剑触鸣,一剑穿天命,一刀斩袍缨。   秦妙站在邱凛凛身旁,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段庭之。他着一身玄衣,玉面长身,在这红雪之中分外勾眼。   她从前只当他是人世间最平凡不过的凡人,脆弱易伤,在妖神面前不堪一击。而如今,他于战场浴血杀伐,以一敌百,秦妙才终感受到,他之坚毅。   “呼——”只是段庭之渐渐气竭,已然疲于应对那些如潮水涌来的敌人。   “呲——”一褐衣铠甲兵士执一长缨,倏忽在段庭之后背刺下一道伤口。   血液缓而浸透他的衣衫,段庭之一身怒吼,将身后长缨震断,旋即转身,一刀将那伤他的兵士砍成了两截。   陆威风闻声抬眸,看向段庭之。他们再怎么厉害,也终究是凡身,会疲会累,会双拳抵不过四手。   “喂,你没事吧?”陆威风问段庭之道。   长缨利器仍旧存在段庭之的后背,段庭之却只是微微动了动胳膊,他瞧见自己的胳膊还能动,便回陆威风道:“我没事。”   他之话音刚落,一褐衣兵士又倏忽靠近。段庭之手中长刀一举一落,将其砍杀。   “你没事,我可有事。杀不动了,他们人太多了。”陆威风一柄桃木剑,实在难以发挥。   “万剑无踪,千影难寻。”陆威风施术,将手中七星宝剑掷向半空,而后施术将其裂为数十,环顾于周身。“去!”   数十利剑霎时刺出,且刺进了陆威风周边兵士的脖子里,竟是一剑致命。   “呼——”陆威风分了一次七星宝剑,竟觉得周身愈发疲软。   该说不说,破了色戒之后,于他的修行,确实有阻碍。   褐衣兵士觉得十人一起降不住陆威风,便立即聚起二十人,团团将陆威风围住。   “你们还真是舍得下血本。”陆威风抬眸瞧了瞧将他围住的众兵士,嘴角勾出一抹笑。他口中的血本,是真的‘血’本。   邱凛凛见陆威风被围,实在旁观不住了。她登上城墙,一跃而下,翩然落到陆威风身旁。   陆威风只觉身侧一阵清风,待他转过脸时,邱凛凛已然立在了他身旁。   “凛凛?”陆威风微惊,他没想到自己给邱凛凛下的眩晕符咒这么快就失效了。   数十兵士蜂拥而上,邱凛凛抬手,结一切九字印,在他二人周遭结起一道清蓝光罩,而后又往光罩之中注入灵力,顿然将其扩张,将那些兵士瞬然弹出升天。   “你快回去,这里危险。不过就是几个凡人,我解决得了。”陆威风扼住邱凛凛的手腕,只想让她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几个凡人?”邱凛凛嗔怒,眼睛瞥向身前的千百兵马,这叫几个凡人吗?   邱凛凛与陆威风拌嘴之际,段庭之已然被数十敌人包围。他们手段毒辣,心狠决绝,竟是立即挑着长缨一起刺向了段庭之。   恍惚之间,段庭之的身体就被那些利器刺下了好几个血洞子。   秦妙再站不住脚,她蹙了蹙眉头,施展些许妖力,隔空将那些兵士都弹开。   “噗——”段庭之顿然跪地,在那积雪之上呕出一口污血。   “凛凛,先带段庭之回去。”陆威风松开邱凛凛的手腕,让她先救段庭之。只有这样,邱凛凛才会愿意暂时离开。   “你带他回去,我留在这里。”邱凛凛也不傻,知道是陆威风有意将她支开。   “凛凛,你要是再与我纠结,你段司部就要暴体身亡了,你想看着他死?”陆威风反问邱凛凛。   邱凛凛闻言蹙眉,心下无解,只好沉闷转身,拿出袖中小匕首,一面朝段庭之奔去,一面割断阻拦她前进兵士的脖子。   邱凛凛跑到段庭之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而后抚住他的腰肢,平地而起,穿过飘飘落雪,飞落城墙之上。   陆威风继续被围攻,他脑中却是忽然恍惚,疼痛难忍。   他眼前一黑,血脉之中似乎有无尽力量正在窜流涌动。   “噗——”刀与长缨蓦然刺进他的身体,给陆威风来了个猝不及防。   ------------ 第154章 道长降级为小师侄   陆威风怎么也没想到,段庭之刚被捅成筛子,下一个就到了自己。陆威风心内俱痛,蓦然吐出一抔血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受这么严重的伤,肉身上的痛楚,果然要人老命。   邱凛凛将段庭之带到城墙之上,小心将段庭之交给秦妙,待她转头再次看向陆威风时,陆威风已然被乱刀砍了数十遍。血流如河,与清雪相融。邱凛凛心中惊怕,正欲跳下城楼去找陆威风,陆威风周身却倏忽涌出千百条黑色烟雾。   城墙之下,陆威风周身千百黑雾萦绕,围截他的士兵们见此状况,纷纷后退,不敢上前。他们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见过这般盛况?   邱凛凛见陆威风这般模样,便知晓是他体内的恶灵之力又压制不住了。   不,那力量,很有可能并不是陆威风压制不住,而是陆威风自己愿意将它放出来的。   陆威风使武功,行道法,终还是落入了刀网剑山之间,而如今能一举覆灭这宫前蝼蚁们的力量,恐怕也只有藏在他体内的恶灵之力了。   千百黑雾于空乱窜,化为乌黑刀刃,一道道地刺进那些兵士的身体,而后又立即刺出,将他们的身体瞬间贯穿。   陆威风身上的伤口倏忽复合,那一道道血痕,那一颗颗血洞,皆平复如初,重得血肉肌肤。   众人看得惊奇又恐惧。   秦妙此刻才明白之前槐絮跟她说的‘陆威风是杀不死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彼时,秦妙以为槐絮那话是在安抚哄骗她,如今看来,倒是她冥顽不灵,不听劝告,执意要杀死一个‘杀不死的人’了。   秦妙怀中抱着段庭之。段庭之血流落地,无力瘫倒,使他二人皆半跪于地。段庭之的头脸上、双手上沾满了污血,几要让人分辨不出他的面容。   段庭之微微抬手,想要堵住身上流血的伤口,奈何伤口太多,竟是无法一一阻隔。   秦妙轻握住他的手腕,给他输了些许精气,为他暂且止住了血,而后缓而抬头,看向一旁的皇帝。   “快给他请个大夫。”秦妙看着皇帝的眼神中微带怒意。段庭之为他上阵杀敌,落得一身伤回来,又奄奄一息,他倒淡定得很。   “快去请御医到凌宇殿。”皇帝侧过头,同一旁的小兵吩咐道,而后又看向秦妙。“姑娘赶紧带段爱卿回凌宇殿去吧。”   秦妙微而沉声,眼中怒意这才消了一些。   秦妙扶起段庭之,就要施术离开城楼,段庭之却突然半睁开双眼,轻声冷笑。   秦妙垂眸,看向段庭之微微抽搐的嘴角,心内不解。   段庭之却道:“你从前总是在我遇到危险,断气之前,及时出现,救我逃出生天。你说是因为镇妖血,你我血脉相合,可以感受到我的生息。”   “你究竟想说什么?”秦妙忽而心内惶惶。   “今日在此,你不需感受,只要抬眸看看,便可知晓我身处于危机之中,且下一刻便要殒命。可你依旧还是等到我奄奄一息时,才将我这条残命救下。”段庭之轻哼两声,他每发出一声音节,他身体上的伤口便抽痛一分。   秦妙身姿凝滞,她的心思终究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你想我欠你人情,想我一直欠你人情,对不对?”段庭之使尽全身力气,才抬起头,望向了秦妙的双眸。   他的眼中有质问,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迷茫,竟是让人难以真切感受到他的真实情感。   秦妙别过双眸,避开段庭之的眼神,并不答话,只凝起周身力量,带着段庭之化作一道精光,消失在城楼之上,远去凌宇殿。   从陆威风体内涌出的千百黑雾,蓦然成为杀人机器,轻轻松松便将周遭兵士掷入死地。他双眸渐而乌黑,面上浮出些许笑容。   “有这样的力量,还修道做什么?”修道还需得守戒,破了戒,还有损修为,那抵得这恶灵之力潇洒强劲?陆威风抬眸看着萦绕在自己周身的黑雾,心间雀跃,竟动了些歪心思。   这些邪恶之气,就该为他所用才是。   “哈哈……”邱凛凛身旁的皇帝见此情形,身子不由紧靠住城墙,双眼视线更是离不开城墙之下的陆威风。他面上笑意拳拳,惊喜于陆威风身上的可敌千军之力。他那眼神,竟是有如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斗兽场变为屠杀界,四处都弥漫着恼人的血腥气。   “陆威风!”邱凛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虽然都是战争,虽然都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但如今的厮杀纠葛好似已然变了味道。   这场厮杀渐而变得没有目的,没有意义。若非要说个一二三来,那这场战争现在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陆威风想要发泄心中的杀意与暴虐。   邱凛凛怕他入歧路,竟是飞身跃下城楼。这一回,她未用神力护体,径直就要落入那黑雾之海。   “凛凛,快上去!不要过来!”陆威风忽而震惊,旋即收束周遭的黑雾恶灵。   陆威风双眸恢复如初,他立即飞到邱凛凛身边,将邱凛凛护在怀中。与此同时,恶灵消散,黑雾消尽,周遭只剩一片死寂。   红与黑,黑消逝,徒留血落琼华,触目惊心。   “我若是不过来,你想要怎样?”邱凛凛抬手,用力敲打陆威风的脑袋。“恶灵之力虽厉害,但过于邪性,你若真想屈服于它,失了神智是早晚的事。”   “我没有想屈服,我是想控制它,让它为我所用。”陆威风心有自信,自信自己不会因为恶灵之力而失了神智。   陆威风抱着邱凛凛,缓而落地,他们在这片残败之中,如似唯一生机。   “嗖——”一划破长空之声忽现,天边忽来一条金色法索,且将陆威风紧紧捆住。   “什么东西?”法索将陆威风与邱凛凛分开。陆威风低头看向捆住自己的金光法索,就要用力挣脱,可以他之道法,居然对这金光法索并无一点办法。   “是谁?”陆威风抬头,看向那法索来处,眉间现出怒意。哪里来的宵小,居然敢暗算于他?   一长胡子道袍老人御剑从天而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那小道童一跳下长剑,便跑到了陆威风身前,且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转头问那长胡子道袍老人:   “这就是我的小师侄?”   ------------ 第155章 长火入黑夜   “什么小师侄?谁是你小师侄?哪儿来的黄口小儿,敢占你道爷的便宜?”陆威风一时愤怒,难问是非,径直就开口职责那小童。待他心内微微平静,他这才抬眸,好好打量了打量自己身前的小道童,以及不远处的道袍老人。   陆威风转了转眼珠子,而后缓而朝那道袍老人开口:“你是徐道林?”   陆威风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嘴角不由勾出一抹笑。徐道林,已然解散的凌霄派掌门。虽已悔改,但因他为追求得道升仙,将手下弟子炼成药人,成为了所有道家弟子心中的奇耻大辱。   他亦是此次解封帝钟的关键。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京都且道法高妙的老头儿,只能是他了吧。而他身后跟着那个小道童,大抵是他新徒。   “是我。”徐道林见他神情,便知陆威风此刻心中正在想些什么。徐道林却不急不躁,面色如常,好似并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他。   “不知道林老祖这是何意?”陆威风垂眸瞧了眼自己身上的法索,而后抬首质问徐道林。   “寻道而不省身,终要误入歧途。”徐道林沉眸道。   陆威风闻言,笑容先是一滞,不多久那笑容漾开,竟是更加猖狂。   “这是老祖的经验之谈?”   徐道林不答陆威风的话,只冷眼瞧他。   “他现在已经清醒了,不需用法索将他困住。”邱凛凛面露不悦。   “这位姐姐长得好生俊俏。”小道童瞧见邱凛凛,不由出声夸赞。   徐道林侧目瞥了眼一旁的邱凛凛,面色沉沉。“他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可他依然选择了使用体内的恶灵之力。”   邱凛凛沉声,不再多与徐道林多说话,她抬手施术,凝力施放于金光法索,她不信以她之神力,都无法将那金光法索破开。   半刻之后,法索松散,忽而飞离,钻入徐道林的衣袖之中。邱凛凛恍惚,一时难以分辨那法索是她用神力松散开的,还是徐道林自己有意放陆威风一马。   徐道林拂袖,御剑飞上城楼,同大邑皇帝照了面。   小道童见徐道林飞跃城楼,也不跟上去,只缓步走到陆威风身前,摇头摆首,作出一般无奈姿态。“你这小师侄,得道而不悟道,入道而不守戒,枉费了一身好姿骨。”   “谁是你小师侄?我已然百岁,你才多大?何况徐道林早就不为道家法派所容,说我与你同祖,我是不愿应的。小心你师父跟百年前一样,把你这个小徒弟炼成药人!”陆威风心傲,怎愿意跟这个黄口小儿论资排辈?   小道童闻言无奈摆首叹气,姿态老成。他走到邱凛凛身前,伸手摸了摸邱凛凛的小腹,轻声对着邱凛凛的小腹说道:“希望你以后不要成为像你爹爹这样的人,嘴太毒了。”   陆威风身子一僵。“你怎么知道凛凛……”   小道童笑而不语,缓步离去。   邱凛凛立在原地,疑惑爬上眉梢。她肚子里的,是她和陆威风的孩子,既然是他们的孩子,又怎可能不像他们?   宽巷如荒山,铺满血肉尸身。   雪落不停,渐而将这尸山血海覆盖,留得白茫茫一片。   秦妙将段庭之带到凌宇殿,宫里的御医给段庭之上了药,包了扎,吊了命。只是,段庭之到底是肉体凡胎,失了许多血气,昏昏入迷,长睡难醒。   秦妙见他额间出汗,面色惨白,不由伸手触碰他的面颊。段庭之全身滚烫,那张玉脸更是烫的如烧铁一般。不多久,他身上亵衣便汗湿了个干净。   秦妙打来一盆水,给他擦身换衣。   只要眼见段庭之的状况有一点沉闷不对,她就会给他输入些许精气,以免他年纪轻轻就入地狱,见了阎王。   段庭之周身包扎着纱布,其内映血迹,冽冽夺人眼球。秦妙捏着巾子,小心给他擦拭着肩膀。   “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你什么,现在要这般照顾你?”秦妙垂着头,口中嘀咕,脸上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段庭之闭着双眼,耳中却似乎听见了什么,眼珠子竟隔着眼皮动了动。   时间如飞箭,渐渐流逝,他们先前还在宣格门前与千百大军厮杀赌命,如今竟已沉入寂静,又缓而入夜。   雪下了一天一夜,在院中积了厚厚一层。凡人行走,一步一陷,许久才能将脚足从雪中拔出来。许是就因为这样,难有人出来走动,就是这皇宫也静谧了许多。   秦妙撑着脑袋,坐在段庭之的床沿打盹,却恍惚咯噔一下,脑袋落下手掌,狠狠清醒。   秦妙无聊又疲惫,她垂着眸子,无力掀开盖在段庭之身上的被子,粗暴将他往床的里边推了推,而后躺在了他身旁,抬手捏住被子,也将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   秦妙枕着玉石,在段庭之身边缓而入睡。   轻雪飘落,本该无声,如今却似雨水落波心,泛起涟漪,使人闻得清脆声响。   段庭之周身滚烫,梦中惊汗连连,竟是恍惚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侧过头,眼前朦胧如梦,只盈得一张美艳面庞。   夜中红烛一柄,火光微弱,映映照亮美人半边面颊。红花旧黄,风雪悄然翻涌。   “秦妙……”段庭之脑中昏沉,口中出声,却似呓语。   这是梦吧……   段庭之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清泪,他缓缓侧过身子,面对着秦妙。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面庞。谁都不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想把她拥入怀中。   这是梦,即使将她拥入怀中,也没什么的吧……   段庭之环臂,渐而靠近,拥住秦妙。   她发间清香,身姿柔软,使人意乱。   秦妙睡得清浅,蓦尔惊醒,周身竟是温烫,萦满段庭之的气息。   “段庭之。”秦妙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段庭之恍惚,微微松下一丝力度,温沉对上她的双眸。   其间哀怨不舍,情迷心乱,纠缠难清。   秦妙微愣,竟是头一次感受到了段庭之的真心。她从前说要以情相诱,如今已然是兑现了。只可惜她是妖,她成不了人,也不想成人,她与段庭之,终究难成正果。   段庭之懵懂吻住秦妙的双唇,轻柔百转。秦妙一霎昏沉,竟是搂住了他的腰肢,缓而回应。   雪夜悬月,清透恼人。   红烛映光,情难自禁,油蜡滴落,长火入黑夜。   ------------ 第156章 并非一夜客   “秦妙……”白日昼光入窗,段庭之缓而从梦中醒来。昨夜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春光旖旎,情欲迷蒙,山海倾覆。   段庭之正惶惶暗自羞愧,却忽觉身边一暖。他恍惚转头,正瞧见秦妙如玉面庞。她就躺在他身边,他的小指似乎还触及着她腕上的肌肤。她柔肩半露,其上还残存着昨夜的印记。段庭之恍惚惊觉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   秦妙似乎是感觉到了段庭之炙热惊讶的目光,竟也缓缓从睡梦中清醒,她转头,看向段庭之,旋即对上他的眼眸。“你醒了?”   秦妙出声问他,言语之间却是淡漠如水。   段庭之一愣,眸中清浅湿润,且不知该如何答她。   秦妙伸手,轻触他身前血纱,而后又忽而离开,只染得半手红血。   秦妙将手中的血迹举给段庭之看,且与他说道:“你的伤口崩开了。你起身,我给你换药。”   段庭之无所适从,尚在被中的双手恍然收缩,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他竟是半件儿衣服都未曾穿。他这般模样,如何起身换药?   秦妙见他惶恐羞涩,蓦然沉下脸。“今日要脸了?昨夜如何就不要脸了?”   段庭之恍惚,缓然坐起,背靠床榻里侧,淡而开口:“昨……昨夜,是我糊涂了。”   秦妙闻言,双眸闪闪,亦是起身,勾起一旁外衫,披上肩膀,身前春光却是若隐若现。   段庭之别过脸,昨夜记忆于他脑中,却是越发清晰。   “糊涂?段司部还真是难得糊涂一次。那您现在清醒了吗?”秦妙冷笑,眼底波澜不惊,更是不去正脸瞧他。   段庭之见她神色难惊,知她心底对他甚为失望。   “现在,清醒了。”段庭之本惶惶难安,如今竟是倏忽沉静下了。   他的眼神缓而坚定,那一句‘清醒了’,如蝶落花,惊丛惹香。   秦妙穿衣的手恍然一滞。   段庭之握住秦妙的手,将她拉入怀中。他瞧着她,双眸坚毅,仿似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定。   温香款款,肌肤相触,红帐翩飞,晨风难敌旖旎。   段庭之低头,轻吻住秦妙红唇。   一如初见,辗转星河,流萤飞舞草间,且非一夜客。   ……   “咚咚——”   徐道林归来,今夜血月,赵甘塘洗髓换血之事近在眼前,邱凛凛不放心,想要去暗房陪他,便特意来喊一喊秦妙,问她要不要同她一起去,顺便带些早点,给秦妙姐姐和段司部充饥。秦姐姐昨夜照顾了段司部一宿,如今定然疲惫饥饿得很。   邱凛凛叩响凌宇殿大门,其内传来秦妙的声音。   “进来。”   邱凛凛抬手,推门而入,独手捧着餐盘,其上置着各色点心。   秦妙正坐在妆镜前梳发鬓,举手投足间,媚态万千。   空中流动着暧昧的气息,氤氤氲氲,惹人沉迷。邱凛凛侧过脸,看了眼半躺在榻上的段庭之。   他此时正盯着梳妆的秦妙,面上虽没什么表情,邱凛凛却总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司部,你没事了吧?”邱凛凛走近床榻,将手中糕点置在床柜之上。   “暂时死不了。”段庭之回神,朝邱凛凛轻笑,而后抬手拿起一旁的嫩粉色桃花果子,与口中轻抿。   秦妙挽起如瀑长发,缓步而来,且随意拿起盘中的糕点,丢进了嘴里。   “秦妙姐姐,今日徐道长要给赵大人行洗髓大阵,我们去陪陪赵大人吧。”邱凛凛说道。   “嗯。”秦妙轻声应答。   “我也去。”段庭之抬眸,同邱凛凛说道。   “司部你也去?可是你昨天受了那样重的伤,现在能随意走动了吗?”邱凛凛脑中不由回忆起昨日雪中大战,段庭之被长缨刺得伤痕累累的模样。   那血染长地,血污满身,邱凛凛几乎以为段庭之再无性命可活了。   “我可以。昨日秦妙给我输了许多精气,我现在虽还有些虚弱,但行走如常是没有问题的。”段庭之说着,便掀开棉被,缓而站起,拿起一旁外衫,就开始更衣。   邱凛凛看着段庭之,心里总还有些不放心。   秦妙却拍了拍邱凛凛的肩膀,同她道:“你不必担心他,他如今健壮有力得很。少年人,总是恢复得快些的。”   “‘秦姑娘’对自己照顾的病人还真有信心。好一个健壮有力啊。”陆威风从外而入,肩上落了些细雪。   段庭之抬眸,方知外面的雪还未停下。   秦妙闻声,不由瞪了他一眼,其后便再不理睬陆威风了。   众人来到暗房。   徐道林和他的小道童已然到达,徐道林正摆弄着阴阳杵,似乎在完善洗髓大阵。   赵甘塘坐在大阵中间的石方旁,低头看着石方中涌动的血液,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道长,这石方中存蓄的血,应该不是人血吧?”赵甘塘心间惶惶,很怕得到自己害怕得到的答案。   徐道林听得他的问题,手上摆弄阴阳杵的动作微微一滞,而后缓声回答赵甘塘道:“是人血。但都是死人的血。”   赵甘塘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答案是这样。   徐道林的话说得模棱两可,这石方中的血,是他们收集死尸所得?还是活人失了血,变成了死人?活人没了血,不正就是死人了么。   “徐老祖惯有用歪门邪道对抗天常的法子,这用死人血豢养妖藤,为活人洗髓换血,还真是您的风格。”陆威风也许是记着徐道林昨日用法索困顿他的小仇,如今跟他说话,竟是句句带刺。   “歪门邪道……”徐道林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而后意味深长地瞧了眼陆威风,只道:“你这样看不上歪门邪道,日后也不要入这门道才好。”   陆威风凝眸,而后却又轻笑道:“我向来都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徐道林闻言,无奈摆首,沉声置好阴阳杵,而后给身旁小道童使了一个眼色。   其后,他二人便悬空画符作阵,一道金光乍现,邱凛凛和陆威风四人皆被震出暗房,只能在外观查。   暗房中的赵甘塘倏忽被一道无形之气悬起。   “铃铃——”钟声响起,一只金钟竟丛他心口震出。   陆威风瞧见那雕刻着饕餮的金钟,眼前不由一亮。这徐道林果然有些本事,可以随意收取这上古神器。   ------------ 第157章 活死人,肉白骨   赵甘塘只觉心口剧痛,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灵魂般恍惚。他突然有些害怕了,他后知后觉的问徐道林:“徐道长,这洗髓换骨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吧?”   “不会,只是有些痛苦罢了,在换血之前,必须要将你身体中原本的血液尽数抽去。这个过程很长,可能会从白日到黑夜,你将体会到自己身体中的血液尽数流逝的恐惧。”徐道林神色如常。   “尽……尽数流逝?”赵甘塘心焦,好像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豢养这吸血妖藤了。   帝钟离体,悬于半空,内里一股血流涌动,撞击钟体,发出阵阵清脆响动。   赵甘塘没了帝钟护体,周遭妖藤竟是一拥而上,蓦然将他包裹。尖利的藤条刺进他的心口,灰褐的藤脉渐渐现出火红颜色,那是赵甘塘流出的血液,是他缓而消逝的生机。   “啊……”赵甘塘的全身都像是在被蚂蚁噬咬,他困顿难安,痛苦万分,口中不由发出节节低沉惨叫。   邱凛凛众人在外见他面目扭曲,小脸憋得生红,似可切身体会到他的痛苦。尤其是段庭之,他一见到此般境况,便可回忆到当日自己被妖藤困锁吸血的记忆。   “赵大人,真的会没事吗?”邱凛凛的脚步不由向前进一步,离暗房外的金光法阵更近一些。她抬眸看着被妖藤困锁的赵甘塘,面上流露出些许担忧。   不知为何,她心间难安,没由来地恐惧那些在半空挥舞叶脉的妖藤。   它们就好像一条条吸血的长蛇,缠绕在赵甘塘身边,不时扭动身躯,妖冶难平。   邱凛凛捂住心口,恍然大口呼吸。   陆威风的双眼紧盯着被徐道林取出来的帝钟,心里盘算着等赵甘塘洗髓换血一事结束,就设计夺下帝钟,寻找三界裂缝,救出他的师傅师娘。   “砰——”暗房之门忽然关闭,暗房外的众人再看不见其内景象。   “怎么回事?”邱凛凛抬手拍打青石砖门,惴惴不安的心绪越发狂盛。“他为什么要把门关起来?他是要对赵大人做些什么,不能让我们瞧见吧?”   暗房之外已有金光法阵护佑,他们轻易进门不得,纵是如此,徐道林也要将那一扇可窥其间景况的暗门关上,连看也不让他们看?   “凛凛,不急。我们都在这里,他不敢多做些什么的。”秦妙上前握住邱凛凛的手,轻声安抚她道。   邱凛凛垂头,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是因为有了孕,心思便更多了吗?她为何会突然这样慌?   陆威风轻扼住邱凛凛的手腕,给她探了探脉搏,感受到了她的焦躁不安。   陆威风将邱凛凛轻揽进怀中,希望可以给她一些慰藉。   “啊——”暗房中的赵甘塘再憋不住自己想要惨叫的冲动,竟是一声声发泄了出来。   整个牢狱之中都回荡着赵甘塘痛苦的喊叫。陆威风捂住邱凛凛的耳朵,怕她听了这声音,更加心焦。   段庭之闷头站在一旁,眼波流转,周身气息也是变得异常不沉稳。   一整日过去,红月降临。白雪停滞,大地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清白的大地映照者红色的月光,月光影影流动,险些让人以为这人间已经成了血海红湖。   赵甘塘慢慢变得没有力气叫疼,他脑中麻木,缓而再感觉不到疼痛,他双目垂垂,眼前景象渐渐模糊。   徐道林抬手在额前开一金光法眼,透过暗牢厚厚的墙壁窥见外面那如火的月光。   “是时候了。”徐道林闭法眼,而后转头同一旁的小道童说道:“破修,为我护法。”   小道童闻言点头,而后退后三步,身子紧贴住暗牢紧闭的青石门,抬手施术,加固阻隔陆威风他们的金光法阵。   小道童名为‘破修’,取自‘屡屡突破修为’之意。瞧他手间术法,一举一动之间皆透着熟稔,他之修为已然远远超越同龄人,若是同陆威风一样修炼个一百年,成为道家法派之大宗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师父,我们真的能瞒过他们吗?要是他们回过味儿来了……”破修面露担忧。陆威风、邱凛凛之辈看起来都不是什么任人愚弄的蠢笨之人,若是被他们发现了赵甘塘……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   “等他们回神之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徐道林神色淡漠如水,并无一丝忧虑,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一切都是神意,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斗过神明。”   破修闻言,缓而低头,不言不语。凡人若是斗不过神明,那就只能努力修炼,自己得道升仙。至少,成仙之后,能与神明比肩。   赵甘塘迷蒙,迷迷糊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只是断断续续的,并不真切。   徐道林咬破手指,拔出身后桃木剑,将血液滴在桃木剑之上。   “智慧明净,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徐道林举剑指天,血月之光透过暗墙,汩汩流入徐道林的桃木剑之中,木色剑体立即变得精红,且泛出摄人的光芒。   徐道林挥剑,一剑劈在半空的帝钟之上。   “咚——”帝钟发出一声响动,而后渐而摇摆,一缕精魂从内飘出,萦绕在赵甘塘身侧,仿若下一刻便要冲进他的身体里去。   赵甘塘闭上双眸,眼中的最后一副景象,便是摇摆的帝钟。   此间长眠,恐不复醒。   赵甘塘尸体中的血液被妖藤尽数吸了个干净,妖藤见无血液可吸,恍然便退去。赵甘塘的身体再无支撑,竟是轰然掉落在地。   此时他便只是一具干尸,身无血色,皮肤微皱,脑袋上的发丝渐而变得干硬。   一股血流从帝钟中流出,缓而流落进赵甘塘的尸体。   血肉重满,骨肉俱丰,赵甘塘如今就像是一棵干枯的树木遇到了清泉,竟是重焕了生机!   一直萦绕在赵甘塘周身的精魂蓦而入体,完成了这具身体重生的最后一环。   “噗——”法阵结束,徐道林收剑入怀,却是恍然跪地。此一逆天阵法,消耗他真元太多,竟是让他吐出一口污血来。   “砰——”帝钟从半空掉落,砸在地上,音色暗哑。   “师父。”破修收起法术,跑到徐道林身前,查探他的伤势。   一旁的赵甘塘,竟是死而复生,蓦然睁开了双眼。   ------------ 第158章 终于宣之于口的爱意   “师父,他醒了,大事已成。”破修见一旁赵甘塘清醒,面上喜悦难遮难掩。他清醒得这样快,这就说明他们今日借血月之力的行这阵法万分顺利。他与师父这些年的准备都没有白费!   赵甘塘缓而坐起,四处打量周遭环境,而后面上现出笑容。“哼,我回来了!从此以后,我便是这大邑的皇。”   “望君收敛神形,慎言。”徐道林抹去嘴角残血,抬眸同赵甘塘说道。   赵甘塘闻言,神色微滞,而后与他点了点头。“这次也多谢徐道长,若不是徐道长,我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洗髓换骨,死而复生。”   “我只是遵循神意。你无需谢我。”徐道林起身,挥手卸去周遭阻隔暗房与陆威风众人的结界。   破修站在徐道林身边,扶着他的小臂,缓而将他扶了出去。   暗牢之门大开,在外等了十个时辰的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可他们听见响动,便就立即回了神来,齐齐看向那扇正在打开的暗门。   徐道林与破修首先从门内行出,徐道林脸色煞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邱凛凛探头看向暗房之内,寻找赵甘塘的身影。   “徐道长,赵兄他没事了吧?洗髓换骨可还顺利?”段庭之鲜少地耐不住性子,径直便拦在徐道林面前,问他道。   徐道林微而抬眸,并不答段庭之的话,只缓步同他擦肩而过,离开了这密不透风的天牢大狱。   众人快步入暗房,正巧赵甘塘也快步朝众人跑来。   他神色如新,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赵甘塘跑到邱凛凛身前,恍然将她拥入怀中。   陆威风三人惊愕,陆威风更是切齿到双拳紧攒。可赵甘塘好歹从阎王爷那里走了一遭,如果陆威风现在上去打他,是不是显得不近人情了些?   “凛凛。我此番死里重生,忽而彻悟。从前是我固执守礼,不敢对你表明心意。可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我此后再不想自己有什么遗憾。我临死之际,脑中都是你的身影。凛凛,我喜欢你,从今以后,我都要与你在一处,不分不离。”赵甘塘紧紧抱着邱凛凛,他的鼻间盈满她的香气,他从前所有的隐忍暗恋都似乎得到了宣泄。   “不近人情个鬼。”陆威风气恼,粗暴将赵甘塘拉开。他是当他不存在吗?明明他才是凛凛的夫君!这赵甘塘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拥抱他的妻子?   不近人情?陆威风何时做过近人情的?陆威风拔出身后七星宝剑,悬在赵甘塘脖颈间,怒斥道:“谁许你冒犯凛凛的?你别以为自己从死亡中走了一遭,我们就都要让着你!”   “赵大人,你喜欢我?”邱凛凛听得赵甘塘的告白,忽而蹙额。   秦妙与段庭之立在一旁,惶惶不知所措。这赵甘塘洗髓换骨,怕是也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竟是敢光明正大将自己对凛凛的爱意宣之于口了。真是不容易。   从前所有人都看出赵甘塘喜欢邱凛凛,唯独邱凛凛看不出。如今赵甘塘看破礼法,终要直面自己的感情,且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我喜欢你,不,不仅仅是喜欢,那是爱。是想要与你长相厮守的爱。”赵甘塘不惧陆威风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剑,竟是倏忽握住了邱凛凛的双手。   陆威风急躁,握着七星宝剑的手中竟是又加了三分力道。   “长相厮守?”邱凛凛轻笑。“赵大人你马上就是这大邑的皇帝了,你大半生都要在京都度过,而我绝不会在京都久留,你要如何与我长相厮守?”   赵甘塘被邱凛凛问得一怔,久久答不出话来。   “赵大人,承蒙厚爱,可我已经有夫君了,他就是我唯一的天命。”邱凛凛推开赵甘塘的手,且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邱凛凛再怎么不懂事,也明白那个若是不喜欢对方,便不要给对方任何希望的道理。   他二人殊途,注定此生无缘。   赵甘塘沉眸,自嘲一笑。“是我唐突了。”   陆威风见赵甘塘冷静下来,恍然将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收回。陆威风就只当他是洗髓换血之时,气血翻涌,一时糊涂吧。   他先前隐藏的爱意,从此以后就一直隐藏下去不好么。   众人纷纷冷静,一切如初。   徐道林行大阵,伤元气,便栖身于皇宫炼丹阁休息。段庭之四人随赵甘塘入宫觐见皇帝,见证赵甘塘从此后开启人生新篇章。   段庭之与皇帝攀谈几番过后,便借口出恭,从众人眼前淡去。   段庭之行于深宫,此间重峦叠嶂,花草鼎盛,高阁屋檐翘脚,湖水伴雅亭,似如山水画。   皇宫,确实比段庭之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豪华辉煌。   段庭之行至炼丹阁,求见徐道林。   彼时炼丹阁人不多,给段庭之开门的便是徐道林身边的小道童——破修。   破修见段庭之来求见,眉间忽而现出疑惑。段庭之应与他师父无怨也无仇,应该也没什么交情。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来求见他师父呢?   而且,他还是一个人来的。   “不知段大人来此,有何贵干?”破修问他道。   “鄙人想求见徐道长,我有事想请教他。”段庭之回复道。   破修闻言,且将段庭之上下打量,而后缓而开口道:“你随我进来吧。”   “多谢。”段庭之俯首作礼,而后便跟着破修进了炼丹阁。   徐道林正半卧在床榻之上,凝心静气。榻前一卷琉璃珠帘,将徐道林阻隔在内,使段庭之看不清他的神情。   “师父,段庭之段大人来求见,说是有事要请教您。”破修禀告道。   段庭之抬眸看向琉璃珠帘,珠帘之后的徐道林闻了此言,却是动也不动,只轻声同破修说道:“日后再有人求见,就不必带进来了,我近来什么客都不见。”   “是。”破修应答,而后合手行礼。   “徐道长,我就只是想向您求教一个问题,就一个。”段庭之见徐道林兴致不高,倏忽有些着急,竟是立即将话问出了口。“徐道长你可以为人洗髓换骨,那您可以为妖脱胎换骨吗?”   ------------ 第159章 小道长得到帝钟   “妖?你为何想要为妖脱胎换骨?怎么个脱胎换骨法?”徐道林一时难解段庭之话中之意。   “就是将妖,变为人。”段庭之抬首,眸光定定,神色严肃,忽而沉稳。   徐道林闻言惊愕。将妖变为人?这后生为何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人可修仙,人亦可入魔成妖,我却从未听说过妖化人之事。”而也鲜少有妖怪愿意变成人。他们修仙还来不及,何苦要变为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当真没有秘术可化妖为人?”段庭之蹙眉,眸中多少带些失望。   “你想要此等秘术做什么?”徐道林沉声问道。   段庭之默言,他低下头,蓦然有些恍惚。他要此等秘术做什么?人与妖相通终不得善果,这个道理段庭之十分明白。   他爱着秦妙,可秦妙是妖,是他最痛恨的妖!且不论他们人妖相通,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单单秦妙是妖这一条,就终究会成为一道横陈在他二人身前消不开的芥蒂。   只有秦妙完全变成凡人,他们才有长相厮守的可能。   徐道林起身,从榻上下来,缓步走向段庭之。他掀开琉璃珠帘,看清了段庭之的纠结神情。他似乎体味到了些什么。   “你爱上妖类了?”徐道林一眼将他看透。   段庭之惶惶,蓦然低下头。他一时恍然,原来爱上妖类对他而言,是这样让他抬不起头的事。是啊,他一直都已降妖除魔,护佑天下百姓为己任,可到头来,他这个降妖武夫,却讽刺般地爱上了猫妖。   徐道林见他许久都不答话,便晓得自己猜得大差不差了。这凡人身边,跟着一九命猫妖。那猫妖身姿绰约,一副美艳皮囊勾人魂魄,寻常凡人陷入那艳妖陷阱,实属正常。   “我劝你早些收了心思,跟那猫妖做个了断。人妖相通,向来不为天道所容。”徐道林好心提醒他道。   “可我不想了断。”段庭之十指微屈,他紧盯着徐道林的足上的履云靴,眼前却是模糊不清,脑中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当真没有让妖化人的秘术?”   “世间秘术何其多,妖化人的秘术并非没有,只是要付出极其严重的代价。”徐道林轻叹。   妖化人为逆天,又无神授意,若是强行以秘术扭转乾坤,必然会有天谴。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尝试。”段庭之说道。   “人妖相通难得善果,用秘术违背伦常,同样难得善终。你何必呢?”徐道林无奈摆首。如今这些后生,一个比一个执拗。“行那秘术之人,需捉来十妖为祭。大祭行阵之后,就算那猫妖真的变成了人,左右不过二十年寿命,你们依旧无法长相厮守。若还有天谴降临,你们之间必然恶果连连,守不住半分情意。”   “二十年……”段庭之轻笑。“二十年已经很长了。”   就像赵甘塘说的那样,人生短短数十载,其间爱恨纠葛,早些清解才是。   段庭之在石汝城见过那白猿精与王府表小姐的情意,他们人妖相恋,纠葛不过几月,便双双殒了命。二十年,二十年的相守啊!只要求得那妖化人之秘术,他就可以与秦妙有二十年的相守时间,这岂非他之梦寐?   “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吧。那猫妖可曾说过愿意放弃妖身,只活个二十来年,只是要与你相恋?”徐道林问他道。   段庭之微怔。   “我……”   “我劝你还是回去问问清楚,免得你自说自话,平白惹得一个伤心苦痛。”徐道林翩然转身,依旧不打算将妖化人的秘术告诉段庭之。“破修,送客。”   “是,师父。”破修见徐道林疲倦,便走到段庭之身前,抬手给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要将他送出门去。“还请段大人离开,给我师父一个清净。”   段庭之无奈,只能怏怏地离开。只是秘术之事,已然沉沉压在他心底。   好歹他这一趟其实也不算是白来,毕竟他从徐道林口中得知,这世上,是真的有让妖变为人的方法的。   段庭之刚离开,炼丹阁屋顶便发出了一声响动,只是这响动微弱,破修和伤了元气的徐道林都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此时陆威风正坐在屋顶上,凝眸瞧着段庭之那离开炼丹阁远去的背影。   之前,赵甘塘洗髓换血一事成,陆威风众人入暗房瞧他,陆威风却不曾在暗房瞧见帝钟,陆威风便想着那帝钟应是被徐道林收去了,他此番来这炼丹阁,就是想要偷得帝钟。   不曾想他在这屋顶,竟是听见了段庭之与徐道林的谈话。段庭之想要秘术的想法,当真危险啊。   只可惜现在的陆威风也不是什么有精力管别人闲事的人,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偷得帝钟,救他那冤种师傅师娘。   陆威风从怀中掏得一隐身符,蹑手蹑脚地飞下了屋顶,轻轻打开了炼丹阁的门,缓步走了进去。   陆威风刚进门,竟就被破修抓了个正着。   “你来这里做什么?”破修突然从陆威风身后出现,且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喝问他道。   陆威风微愣,摸了摸自己贴在胸前的隐身符。   “奇怪,不是好好贴着吗?你怎么看见我的?”陆威风可不信是他的符咒失灵。   破修轻勾嘴角。“我好歹也是你师叔,你莫要小瞧我的修为。”   陆威风冷声一笑,笑声中多少带些无奈。此番,确实是他小瞧这小道童了。   “咚——”屋内一声清响,一只金铃铛恍然从卧内滚到了陆威风脚边。   陆威风微惊,眼神且被那忽然滚来的金铃铛勾去。他俯身将其拾起,捻在手心细瞧了瞧。   这不是缩小了的帝钟吗?   陆威风抬头看向这帝钟的来处,竟是徐道林的卧房?   “这帝钟,是你给我的?”陆威风朝徐道林卧房喊问道。   “是,你不是需要它去救你的师父师娘吗?你师父也算是我的后生,你将这帝钟拿去救人吧。反正大邑皇室血脉一事已然落幕,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了。”   陆威风耳边回荡着徐道林的声音。   陆威风闻言,微微歪了歪头。   这帝钟,这么轻易就落到他手上了?   ------------ 第160章 达成一致   “这帝钟可是上古神器,你真的就这么轻易把它给我了?”陆威风才不信徐道林刚刚的那番说辞。他师父算是徐道林的后生没错,但他们并没有太多交集,理应也没有太多感情。帝钟非凡物,修道之人皆想将其收入囊中,徐道林当真不怕陆威风他起歪心思?   “帝钟再怎么厉害,也都是个器物,哪里有人来得重要。”徐道林轻笑道。   陆威风眸光轻蹙,并不纾解,他道:“我只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要这帝钟是为了救我师傅师娘的?你知道我师傅师娘出事儿了?”陆威风并不是那种脑子不清醒的人,徐道林从前做得出那种用弟子炼药的的事情,现在自然也未必真的悔改,成了大善人。   “你师傅师娘在妖界可算是有名声,而且,妖王之前满世界地找他们,他们失踪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有人说曾见到妖王进入三界裂缝寻找你师傅师娘,却以失败告终。三界裂缝,其内千回百转,三界之门未曾大开之时,有多少妖灵迷失在那裂缝之中?他们若是真的深入了三界裂缝,没有帝钟,是带不回他们的。”徐道林声而婉转,在整个炼丹阁回荡。   陆威风攒住手中的帝钟,再不提出疑问。徐道林的说法也算是说得过去。   “罢了。不管怎样,谢你借我帝钟一用。”陆威风翩然转身,踏出炼丹阁。   陆威风行入花苑,步履款款,周遭红梅开得艳丽,枝丫上压了些细雪,竟是更衬那嫣红鲜活。   不远处的赏心亭中,坐立三五人影。   有一女子云鬓翩跹,发间红石发簪熠熠生辉,似要与周遭红梅融为一体。陆威风一眼便瞧出那身影是邱凛凛。   而她的对面,正坐着一华服公子,他头戴金冠,衣着贵气,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清蓝制衣在这积雪景之中分外显眼,活似宫廷画作。而那华服公子,正是赵甘塘。   他们一路从黎城到京都,其间经历污泥血渍,每个人都有狼狈的时候,如今赵甘塘这般华贵模样,还真是让人恍若隔世。   邱凛凛与赵甘塘坐在亭中,品茗用茶,款款而谈,不时对视相笑。   “说些什么呢,这么开心?”陆威风抱起双臂,口中嘀嘀咕咕,眉头又蓦然蹙起,额间就像是爬了一条毛毛虫。   “陆威风?”邱凛凛双耳微动,似是听到了陆威风嘀咕的声音,立即转过脸来,看向陆威风。   她之笑容盈盈,如清波搅乱湖心。   “你们怎么在这里偷闲?赵大人,哦不,太子殿下不应该忙着准备登基大典吗?”陆威风看见邱凛凛笑容的那一刻,额前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了。   他踏雪而去,走上赏心亭,而后轻跺了跺脚,将靴上的残雪抖落在一边。   “我只是见凛凛一个人准备回殿,好似有些无聊,我便带着她出来转转。皇宫之内,大多树木花草都已凋零,但这红梅雪景却是更有一番滋味,我估摸着她应该喜欢。”赵甘塘答道。   陆威风闻言,冷笑一声。这赵甘塘是趁着他不在,专门来挖墙脚来了吧?   说来也真是怪,赵甘塘自洗髓换血之后,面容未换,性格也好似没什么变化,但周遭的气场就好像发生了些什么难以言喻的变化。   赵甘塘从前顾忌凛凛是他陆威风的妻子,便恪守伦常,不敢对凛凛表明心意。如今他死里逃生,竟是不将从前那些书呆子的大道理放在心里了。难道他真的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了生命之可贵,人世之苦短,需得不留遗憾?   “你去哪儿了?刚刚在大殿,段司部不见了,你也不见了。”邱凛凛瘪了瘪嘴,陆威风鲜少不跟她打一声招呼,就离开的。   “去了趟茅房。”陆威风笑笑,眉眼弯弯。   这笑容,与他从前嘲讽、淡薄的笑容完全不同。他这回笑得极其好看,几要与那枝头间娇艳的红花比个高低。   邱凛凛立即从他的笑容里感受到了心虚。陆威风刚刚才不是去上茅房的呢。   陆威风见邱凛凛眸间生疑,面上笑容顿然凝滞。   他不想让邱凛凛知道他已经拿到帝钟一事,更不想邱凛凛跟他一起去找他的师傅师娘。   就像徐道林说得那样,三界之门没开之前,有许多妖魔为了横跨三界,冒险进入三界裂缝,最终却在裂缝中迷失,永远被困在了裂缝之中。他此番以帝钟作引,进那三界裂缝中找人,必然会被里面的妖魔盯上,一个搞不好,就会被众妖魔围攻。   那样危险的境地,陆威风不想将邱凛凛也扯进去。更何况,凛凛如今已然有了身孕,陆威风更是不敢带她冒险。   “上什么茅房?你就是有事瞒着我。你还是自己快些交代吧。”邱凛凛轻瞪他,面露不满。   陆威风捂嘴轻咳,掩饰面上尴尬纠结。“那我都交代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你什么都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邱凛凛蹙眸,眼珠子滴溜一转,而后浅声道:“我答应。”   “那可就一言为定。”陆威风上前勾住邱凛凛的小指。“我找到帝钟了,我准备即刻进入三界裂缝,寻找我师傅师娘。而且,这回我打算一个人去,你不准陪着我。”   “三界裂缝中很危险?”邱凛凛明白陆威风不带她去,是怕让她陷入险境。   “有一点。”陆威风轻笑而答。“所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好,你一个人去吧,我不会跟着你的。”邱凛凛应道。   “这么痛快?”陆威风面露狐疑。   “当然痛快,我何苦跟着你去找死呢。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也要活着回来。”邱凛凛眸间傲傲,不像是在与陆威风开玩笑,她是真的不准备跟陆威风一起进入三界裂缝?   “好。”陆威风面色舒缓,终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二人掌心相合,邱凛凛起身,就要跟陆威风一起离开这赏心亭。   “陆道长,我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赵甘塘看着他二人要离去的背影,忽而开口,叫停了陆威风。   陆威风恍然回头,面露不解。   赵甘塘有话要跟他单独说?   ------------ 第161章 见鬼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聊。”邱凛凛松开陆威风的手,缓然退去。陆威风手心一凉,恍然若失。   赵甘塘见此,屏退左右,而后踏出赏心亭,走到了陆威风身前。“陆道长,我就不与你多说废话了,我希望你能跟凛凛和离。”   陆威风闻得赵甘塘言语,不由惊讶。赵甘塘让他跟凛凛和离?凭什么?当日在暗房,他对凛凛表达了心意,凛凛果断将他拒绝,他之贼心,居然还不死?现在居然还得寸进尺地让他们分开?   “赵甘塘,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换个血,是不是把你脑子也给换完了?”陆威风自问不是什么高尚之人,想骂他便骂了。   “陆道长你也知道你此行去三界裂缝,危险非常,指不定就不能活着回来了。你若是回不来,要让凛凛给你守寡吗?”赵甘塘沉眸,言辞恳切。   “你这什么嘴?我怎么就不能活着回来了?你就盼着我死吧?”陆威风掌心蜷起,“还有,守寡?呵。你莫要以你那狭隘的凡人心思揣度我和凛凛。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束缚。哪怕我真的死了,她也不会有为我守寡一说。她从来都是她自己的。念着我,还是忘了我,全随她心意。”   陆威风说完,便立即转过了身去,抱着双臂快步离去,连背影都不愿给赵甘塘多留。   这个赵甘塘,真是疯了。要当皇帝了,就是不一样了,他从前那般恪守的君子道义,如今也飘飘然置到一边了。   “全随她心意……她若是没了你,心意该是何种模样?可否,可否会将我恋慕?”赵甘塘立在雪中,双足沉沉陷在积雪里。   天边阴沉沉,稀落落又飘下些雪来。   寒冬起,春节至。万户贴红联。   陆威风带着帝钟,寻找到了三界裂缝。   邱凛凛正立在池塘旁,痴痴地看着手心的红线。   塘面结了一层细冰,三两枯草被封在冰里,没什么生机。   秦妙和段庭之一天都没有见着陆威风的人。他们之前看见邱凛凛,也就代表能看见陆威风,如今这是怎么了?陆威风怎舍得跟邱凛凛分开了?   “凛凛,陆道长呢?”段庭之见邱凛凛站在池塘边发呆,感受到了她异样的情绪。   “他去救师傅师娘了,他说很危险,他要一个人去。”邱凛凛双目无神,心思难解。   “危险?那你可知他去哪里救他师傅师娘了?我去帮他。”段庭之说道。   “人家没有喊你,就说明也不想带你去。你何必上赶着帮忙。”秦妙对妖娘娘和高道长被困三界裂缝一事略有耳闻,那三界裂缝不是什么好地方,段庭之跟着陆威风进去?一条命不够送了?还要再加上一条?   “他说他可以解决,他一定会活着回来。我信他。我们就不要去给他分心了。”邱凛凛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感受到了她腹中这个小生命的心跳声。   “咚——”忽有一颗石头从半空落下,掉落在池塘薄冰之上,将那冰层砸开一个大洞,漂裂于水。   邱凛凛、秦妙和段庭之三人皆是一惊。他们转头,望向四周。   那石头好像是谁投向池塘中的,可他三人皆在身在各人对面,谁也没有看见谁投石。   他们将周围打量,却是没有看见一个生人。   “奇怪,那石头是从哪儿落到池塘中的?”段庭之观察四周地势,四周并无假山叠嶂,除非有人故意从地上捡块石头投湖,不然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周遭无人?还真是见了鬼了。”秦妙也是一头雾水。“凛凛,是不是周围藏人了?你听见响动了吗?”   “没有。”邱凛凛摇了摇头。她是一丝旁人的呼吸声都没有听到。或许就真的像秦妙说的那样,她们是见了鬼了。   三人摸不着头脑,只能当作无事发生,并不将石落池塘之事放在心上。   陆威风不在,入夜之后,秦妙便来到了邱凛凛房中,陪她睡觉。   陆威风不在,邱凛凛觉浅,却又不想把蜡烛熄灭。秦妙径直让宫中奴婢多拿了些红烛与灯盏过来,准备在房中点满红灯,这样就算是邱凛凛睡不着,心中也不会过于恐慌。   秦妙和邱凛凛一道亲自将灯盏上的蜡烛点上光亮。   邱凛凛执着火折子,走到灯盏前,小心护着火光,点燃那灯芯。   火焰燃烛,恍又熄灭。   邱凛凛瘪了瘪嘴,又小心给它点上。   火焰燃烛,却是再一次熄灭。   邱凛凛蹙额,置气般又点了一次,这次,蜡烛竟然又熄灭了。如此几番,邱凛凛身前的蜡烛都不曾被点燃。   秦妙已然将屋中其余的红烛点燃,邱凛凛却还立在原地。秦妙心中生疑惑,缓步走到邱凛凛身边。   “怎么了?这蜡烛点不燃吗?”秦妙问她道。   “嗯。试了好几次,都是点燃之后就立即熄灭了。”邱凛凛直呼见鬼。   秦妙挑眉,亦拿起自己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她们身前这只蜡烛的烛芯。依旧是火焰燃起又熄灭。   “估计是这烛芯子不行了吧。”秦妙无奈摇头。   “那便罢了,少它一个也不少。”邱凛凛意兴阑珊,放下手中的火折子,径直走向床榻,钻进了被窝里。   “嗞——嗞——”   嗞嗞几声响,那一排灯盏上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独留最后三盏还亮着,映照着空旷的房屋。   秦妙手心发凉,转脸同邱凛凛说道:“凛凛,我们可能是真的见鬼了。”   一个蜡烛点不燃可以说是蜡烛坏了,可已经点好的蜡烛,一支接一支的忽然熄灭……   邱凛凛蓦然从床榻上坐起,抬手于额前。   “万法通灵。”邱凛凛开天眼,探鬼魂。   周遭空荡,却是并无鬼魂亡灵。   “没有鬼啊。究竟是什么东西作祟?”邱凛凛从榻上起身,耳边听不见怪异声响,眸中寻不到可疑人影。   一旁书案上的宣纸忽而飘然落地,屋内却无风无雨。   邱凛凛与秦妙相视一眼,缓步走到书案前,将那落在地上的宣纸捡了起来。   此时,书案上架着的毛笔忽而动了起来,白毛蘸墨,竟开始在那宣纸之上洋洋洒洒地写起了字。   ------------ 第162章 帝钟有诈   “陆。”宣纸之上忽而现出一个‘陆’字,而那毛笔还在继续书写。   邱凛凛看着纸上现有的一个‘陆’字,总觉得这字迹分外眼熟。“秦妙姐姐,你看这个字,有没有一点像是赵大人的手笔?”   “是有些像。”秦妙看着那毛笔凭空而动,莫名还有些犯怵。毕竟邱凛凛已经开天眼探查了对方,却是不曾瞧见对方的鬼身。这非人非鬼的,可真让人琢磨不透。   “陆威风有危险。”毛笔一字一句在宣纸之上挥洒,终于写成了完整的一句话。   “这什么意思?”秦妙看着宣纸上的字,不明就里。   陆威风去了三界裂缝,三界裂缝中存着许多迷失的妖魔,自然是有危险的,这件事情,他们不需要这‘毛笔’告知,心里也是清楚的。   邱凛凛的双眼紧盯着那只舞动的毛笔,那毛笔写完‘陆威风有危险’这六个字,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它继续在宣纸上写道:帝钟有诈。   “帝钟有诈?”邱凛凛蓦然心惊。“什么叫帝钟有诈,你说得明白些,不不,你些得明白些,什么叫帝钟有诈啊?”   此时那毛笔却是忽然停下,掉落于桌,溅得一纸泼墨。   “帝钟有诈……帝钟有诈……”邱凛凛的心脏突然开始发慌。“秦妙姐姐,那毛笔是什么意思?帝钟是引领陆威风走出三界裂缝的关键,帝钟有诈的话,陆威风是不是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凛凛,你不要着急。这说不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秦妙也弄不明白刚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但她必须先行安抚邱凛凛。   “这周围没有旁人,我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邱凛凛五感卓越,就连屋外小雪落泥土的声音都能听到。若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她不该一点猫腻都发现不了。   正在二人一头雾水,慌乱间,桌上的毛笔忽又开始移动。   毛笔颤颤巍巍地立起,缓缓在那被墨水污染的宣纸上写下来了歪歪扭扭的‘赵甘塘’三个字。   “赵甘塘……”邱凛凛双目忽而放大。“什么意思?”   毛笔恍然又落下,这此后,再也没有动起来过。   邱凛凛低头,看向那只毛笔,小声问它道:“赵甘塘?你的意思……你是赵大人?”   秦妙听见邱凛凛口中的话,蓦然恍惚,脑中似有一道雷光闪过。   “赵甘塘不是在那无极宫住得好好的吗?我们今天不还见过他吗?难道,他现在死了,变成鬼魂了?可你用天眼也没瞧见他的身影,他应该不是鬼魂啊。”秦妙百般不得其解。   “赵大人……”邱凛凛的脑中忽然多了一个可怖的想法。   秦妙见邱凛凛神色严肃,她之面色亦是一滞,也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日暗房之门紧闭,洗髓大阵结束之后赵大人就从那暗房中走了出来,可我们谁能保证那个从暗房走出的赵大人,还是原来那个赵大人?”邱凛凛呼吸凝滞,那天,他们四人,谁也没有看见赵甘塘洗髓换血的全部过程。   当初一切都进行得分外顺利,从皇帝将赵甘塘骗入暗牢,到赵甘塘愿意为了国家大义洗髓换血,又到徐道林归京,利用血月启动洗髓大阵,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得让人忘记了赵甘塘就算是换了皇室血脉,也绝不可能变成皇室中人。高傲的大邑皇族真的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继承皇室血脉,继承大邑江山吗?   “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奇怪。那日赵甘塘一从暗门出来,就同凛凛你表明心意了,最近又频频给凛凛你示好。我们只当赵甘塘是经历了人世大起大落,看破了他从前信奉的礼义廉耻,可如今再细想……”秦妙脑中飞速回忆着段庭之从前的一举一动,他那般风骨,真的会轻易改变吗?   “不行,再怎么想都很奇怪。赵大人和帝钟的事情都很奇怪。秦妙姐姐,你和段司部留在皇宫试探试探无极宫那位。我去找陆威风,提醒他谨慎使用帝钟。”邱凛凛说着便快步走到木施前,扯下木施上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   “不行,你留在皇宫,我去找陆威风。”秦妙不愿邱凛凛只身冒险。   “秦妙姐姐你知道陆威风在哪儿?知道京都三界裂缝在哪儿?”邱凛凛问她。   秦妙恍惚被问住。   “只有我能找到他。”邱凛凛看向手心姻缘线。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无论陆威风在哪儿,他们终能再见。   “可是你……”秦妙紧盯着邱凛凛的小腹,那三界裂缝可不是什么充满良善的地方……   “秦妙姐姐你放心吧,我再怎么说,也是神。”邱凛凛留下这句话,恍然消失无踪。   她如风,来去无影。   “神?”秦妙微怔,立在原地,久久消寞。   *   红月临世当夜,刑部天牢暗房。   万千妖藤刺进赵甘塘的身体,将他身体中的血液尽数吸取,他恍惚中看见徐道林对着帝钟施术,而后那帝钟之中便涌出一缕精魂,萦绕在他身边。   他为干尸,轰然倒地,全无生机,他之精魂却还存在尸体之中,却是不得动弹,周遭都黑黢黢的,正似天地闭合,一片混沌。   赵甘塘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刻的恐惧。   不多久,又有血流从帝钟中涌出,流入他的身体,重新丰盈他的血肉。那闭合的天地也缓缓透出光亮,只是那光色血红,使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血里。   缓而一直萦绕在他身边的精魂蓦然流进他的身体,赵甘塘蓦然感觉到了一丝挤压,而后这压力渐大,使他呼吸凝滞,再沉稳不得。他周身剧痛,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压成肉干了。   他拼死跟那股压力对抗,最后却还是被那股无名的气力挤出了身体。   金光乍现,赵甘塘终于睁开双眼,看到了帝钟,看到了徐道林,看到了小破修。   还看到了……另一个仍然躺在地上的自己。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变成两个了?”赵甘塘惊恐,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徐道林的胳膊,与他问个明白,他的手却蓦然穿过徐道林的身体,竟是触摸不到他人身体。   ------------ 第163章 游魂   徐道林行完阵法,元气大伤,半跪于地,吐出一口污血。赵甘塘就站在他身前,他却像是看不见。不,不是像。他就是看不见赵甘塘。赵甘塘恍惚,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现在是变成鬼魂了?   那小破修跑上前扶起徐道林,却是从赵甘塘的身体贯穿而出,令人震撼。赵甘塘见他们都瞧不见自己,便立即走到了自己的身体旁,想要自己重新回去。可那地上的‘赵甘塘’却忽然睁开了双眼,蓦然站了起来。他神色如常,面色红润,根本就不像是灵魂离体的尸身。   赵甘塘见此,背后竖起一阵毫毛。怎么,怎么会这样?他已然离体,那现在占着他身体的人是谁?   “我回来了,从此以后,我就是这大邑的皇。”   “望君收敛神形,慎言。”   ‘赵甘塘’与徐道林二人一言一答,而这言语中的含义却是令人难以琢磨。‘他’回来了?望君收敛神形,慎言?   赵甘塘心间惶惶,徐道长和现在待在他身体里的那个人早就商量好了吗?早就商量好要洗髓换血,将他的身体据为己用?他洗的髓与换的血,真的是大邑皇脉的吗?   无论是也不是,赵甘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已然成为了各方利益角逐的牺牲品。   徐道林与破修离开暗房,缓而‘赵甘塘’也踏出这无边污秽的地界。   赵甘塘跟在他的身后,步出暗门,双眸定定看向邱凛凛和陆威风。老天保佑,希望他们能够发现‘赵甘塘’的不对,明晓真正的他已然成了孤魂野鬼。   谁料那‘赵甘塘’一出暗门,便跑到凛凛身前,将她拥入怀中,与她说些大逆不道的情话。   什么‘凛凛我喜欢你,从今以后,我都要与你在一处,不分不离’?人家凛凛已然嫁为人妇,他怎能如此插足旁人的感情?   赵甘塘心间气愤,且大步跑到邱凛凛面前,大喊道:“凛凛,他不是我!真的我在这里,在这里!”   赵甘塘愤恨,他大声说着话,周遭却似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关注着一旁的假‘赵甘塘’。   “赵大人,承蒙厚爱,可我已经有夫君了,他就是我唯一的天命。”   几番辗转,邱凛凛出言拒绝‘赵甘塘’的爱意,竟是一丝后路都不给他留。   赵甘塘见着邱凛凛对着自己的身体说出这般拒绝的话语,心间难免抽动。他虽早就猜到了结局,但当这结局发生了时候,他还是难免落寞。   此间爱意,并不是他想要表达,但邱凛凛的拒绝,却是真真切切的。   暗房之事落幕后,‘赵甘塘’经常去找邱凛凛,他之心思便如司马昭,无人不晓。   赏心亭一聚,红梅入酒,白雪作伴,‘赵甘塘’与邱凛凛相对而坐,聊些缱绻心事。   无论是跟邱凛凛表明爱意,还是跟邱凛凛单独相聚,都是赵甘塘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那位‘赵甘塘’竟是想也不想,便将这些事儿落到了实处。赵甘塘无奈摆首,唇角露出淡漠笑意,总带些自嘲的意味。他此刻的心思,是纠结难安,却又深陷难自拔的。   陆威风突然出现,打破这一切美好,就要将凛凛带走。那‘赵甘塘’却是喊住了陆威风,说有些话想要单独和他谈。   赵甘塘疑惑,不知那‘赵甘塘’神神秘秘,究竟所为何事,直到那‘赵甘塘’开口让陆威风和邱凛凛和离。   现在待在他身体里的那位,大抵是个疯子吧。   陆威风自然是不会听‘赵甘塘’的话,并且十分不给面子地回怼了过去。赵甘塘轻笑,至少他认识的陆道长还是正常的。谁又能轻易将他陆道长拿捏呢?   陆威风拂袖而去,独留‘赵甘塘’立于原处,面露愤恨。   待陆威风走远,徐道林恍而出现,他面色依旧苍白,那失去的元气应该是很难补回来了。   徐道林缓步走到‘赵甘塘’身边,与他说道:“你该是更加谨言慎行些。你这样不管不顾,他们恐生疑窦。”   ‘赵甘塘’抬眼,瞧了下刚刚带来的徐道林,不以为然地回道:“他们只当我是经历了苦难,转了性子。何况我这些年来都与帝钟一同被封印在赵甘塘的身体里,知晓他的一切行为与情感,轻易露不出破绽。”   赵甘塘闻言惊愕。   他这些年都存在于他的身体之中,知晓他的一切?赵甘塘蓦然身后发凉,自己此前的人生被旁人这般窥视,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就是你执着于那邱凛凛的原因?因为你切直感受到了赵甘塘对她的爱意,所以不自觉也将这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当做了自己的遗憾?”徐道林问他道。   “不仅仅是切直的感受。”‘赵甘塘’抬手抚摸自己的心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他就是爱着邱凛凛。   “陆威风拿着帝钟进入三界裂缝之后,就绝不会回来了。你跟他讨要和离书就是多此一举。正如他所说,他与邱凛凛都不是会为俗世所束缚的人,一封和离书要也不要,邱凛凛都不会投向你的怀抱。”徐道林摆弄衣袖,神色淡漠,那一字一句却直击‘赵甘塘’心头。   恪守俗世礼节的,只有他们这些自诩为贵族的凡人。这却也怪不得他们,他们立于俗世,沉于俗世,自也难以挣脱俗世,只能遵守现世的规则。   赵甘塘听见他二人谈话,忽而胆颤。什么叫陆威风拿着帝钟进入三界裂缝之后,就绝不会回来了?他们为何这般笃定?   这群奸诈的人啊,用计夺取他的身体,谁又能知道他们又在帝钟之上施了什么手脚呢?   赵甘塘立即离开这二人,游离于皇宫之内,想要找到陆威风和邱凛凛,想办法给他们报信。   可他没了身体之后,就好似对人世间的路途失去了辨别的能力,他也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找到邱凛凛的时候,陆威风已经离开了。   彼时,邱凛凛正站在池塘边,惶然不安。赵甘塘用尽所有力量,才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且用力丢向了结了一层寒冰的池塘之中。   好在那石头在塘中破开薄冰,发出了响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 第164章 三界裂缝   她们听到了响动,却不曾将那怪异之处放在心上,赵甘塘蓦然急切,想要再捡起一只石头弄出声响,他体内的力量却是不足以再让他拿起一块实物。赵甘塘只能跟着邱凛凛与秦妙一起回去,再找机会提醒她们。   屋内幽暗,秦妙拿来些许红烛与灯盏,同邱凛凛一起将红烛点燃。屋中恍然有光,赵甘塘计上心头,跑到邱凛凛身边,一次次将她点燃的蜡烛吹灭。烛光侧的她,落于光影,火舌子映在她脸颊,熠熠生光。赵甘塘看得入迷,心间一紧,只怕自己再死一回。   邱凛凛与秦妙终于感觉到了不对,邱凛凛开天眼,看向四周。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终要落到他脸上。赵甘塘扬起唇角,希望邱凛凛瞧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是笑着的。   她的目光又缓缓离开,只恍惚从他面颊略过。   她好像没有看见他!   “没有鬼啊,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邱凛凛放下手,闭合天眼,面露疑惑。   赵甘塘震愕,‘没有鬼’?为何邱凛凛开了天眼也瞧不到他?他现在难道不是鬼魂吗?如果连凛凛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赵甘塘沉眸心痛,但又立即打起了精神,陆道长还处于危险之中,那帝钟必然有诈,他必须将这件事情告诉凛凛她们,让她们去阻止陆道长带着帝钟进入三界裂缝。   赵甘塘见一旁书案之上拜访着笔墨纸砚,便快步跑到书案前,拼尽力气,拍落其上宣纸,引起了邱凛凛和秦妙的注意。   邱凛凛与秦妙被吸引到书案前。赵甘塘便提笔,在清白的宣纸之上写下‘陆威风有危险,帝钟有诈’几字。   只是写下这几个字后,他体内的力量就好像要用完了一样,他双手颤颤,指间狼毫旁落,在纸上溅下一道黑墨。   “这好像赵大人的手笔。”邱凛凛认出了他的笔迹。   赵甘塘眼中噙泪,颤抖着双手,又重新执起一旁狼毫,在那斑驳的宣纸之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甘塘。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刚刚邱凛凛说‘没有鬼,究竟是什么东西作祟’的时候,赵甘塘的心便已凉了半截了,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还存在于这个世间。   如今邱凛凛能透过他的笔迹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已然是满足了。   风月无间,同雨共舟……   邱凛凛得到赵甘塘留下的信息之后,便立即循着手中红线,去寻找陆威风了。   三界裂缝存于一小山之中,此山间阴寒阵阵,四面光秃,偶有几根枯草黏在泥土中。   小山中有一山洞,其内发出异彩,五光十色,勾心摄魄。陆威风正站在山洞前,他右腿迈出,已然是半截身子都走了进去。帝钟悬在他头顶,微光闪闪,似乎在为他指引方向。   “陆威风!不要进去!”邱凛凛飞身上前,就要将他拉住,却终究是慢了一步,她之双手终与他衣袖擦过,徒留一阵清风拂手心。   邱凛凛心焦,就要跟他一起进去,她伸手触摸那洞口异光,却是被这异光阻隔在外。   奇怪,为什么陆威风可以进去,她却不可以?邱凛凛愤懑,立即抬手结印,击打身前异光。   “砰——”一阵惊响,邱凛凛竟是被这异光弹开。   邱凛凛后退三尺,瞳孔慌慌。   这三界裂缝有结界,而这结界好像就是专门为她所设一般。不阻妖魔,不阻威风,就只阻她这个小神。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邱凛凛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盘腿而坐,凝聚心力,想将所有神力结成魄丹,将这洞外结界打破。   无论怎样,邱凛凛这回都要独自将陆威风带出来。她不会回去找秦妙,更不会回去找段庭之。这般险事,她绝不愿他们掺和进来。   陆威风踏入三界裂缝,只觉耳边好像传来了邱凛凛的声音。他转头,身后只有奇异光色,遮掩难拨。   陆威风无奈摇头,大抵是他幻听了。凛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明明已经说好不来了。   陆威风敛起心神,凝眸如鹰,款步向前。   此中如暗夜,幽暗寂静。   “砰——砰——砰——”悬在陆威风头顶的帝钟不时发出声响,时时打破这凄清的境界。   陆威风游离许久,忽瞧见前方有一炽白光点。   陆威风朝那光点走去,那小小一点却渐而放大,其内光芒也越发明亮,竟是慢慢组成了一扇光门。陆威风双眼不由细眯,他踏入光芒,耳边忽传来黄鹂的叫声。   此声婉转悠扬,伴着流水之声,伴着空谷回响,似要将人沉进宁和之中。   陆威风缓缓睁开眼。   长柳入风,飘散如发。眼前春光灿灿,高山流水,鸟语花香。山间爬满紫金花,饰得高耸之山如梦似幻。   陆威风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里就是三界裂缝?那个传说中内里都是恶妖缠斗的三界裂缝?他初入此处,恶妖没见着,只见着撼人的美景。   这裂缝之中,存着凡尘的春光,又存着神界的幻梦,此间山水花草,必然养人。   陆威风遥望四周,远处水岸边,坐着一斗笠老翁,油长的白发冒出斗笠,他独影落于天地间,却毫无孤寂之感。他手执一钓鱼竿,长线入水,水面悠悠,静默又淡和。   陆威风抬手,晃动头顶帝钟,想让它发出神通,帮他寻找师傅师娘,帝钟却再摇不出声音。   陆威风无奈,暗自腹诽这帝钟关键时机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他只好快步跑向那岸边老翁身旁,出声问他道:“老翁,你可曾见过威铭山的妖娘娘?”   老翁闻声,缓而抬头,“妖娘娘?那是谁?”   这老翁白发童颜,肌肤细嫩,若是只瞧他面容,陆威风必然会以为他是有三十来岁。可惜他一头银发,穿着邋遢,从后而看,就是一垂垂老翁。   “你不认识?”陆威风半挑眉尖,这三界,鲜少有人不知他师娘的。陆威风见老翁好似不曾听说过他师娘的名头,便转口道:“你可曾见过一美艳妇人与一小道结伴来此?那美艳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年华,那小道看起来稍年长些,但也是清俊。”   ------------ 第165章 白头翁   “美艳女子与道士?”老翁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半刻后,他眸光一闪,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而后道:“见过,他们往那边去了。”   老翁抬手,指向西路。那石路长而蔓延,弯曲曲折,一眼望不见头。陆威风轻瞥了眼老翁给他指的路,而后又将目光转回,将那老翁上下打量。此人身上毫无妖气,也闻不见什么生人的味道,当真是稀奇。“不知先生姓名,来自何处,又缘何会在这三界裂缝之中?”   白发老翁闻言笑笑,只道:“在这三界裂缝之中的,能是何身份呢?”   他缓而站起,收束手中鱼竿,而后提起一旁鱼篓,转身便向东路而去。   “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为什么会来三界裂缝?”陆威风拔腿,想要上前拉住那老翁问个清楚,他双足却忽然像是被黏在了地上一样,竟是动弹不得。   陆威风惊奇,这老翁居然给他施术,不让他跟上去?陆威风无奈,只得作罢,怏怏地转向了西路方向。   他一转向,双腿便蓦然轻松,行动自如了。   陆威风远望西路,心间生疑,他师傅师娘真的往那边去了?这路又通向何方?   陆威风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头顶帝钟也好像失了灵,他无法子,只能往那边去了。   此路百转千回,沿途蓝色星星花遍地,正似一种指引。   前方炊烟袅袅,白色烟雾缓缓升入云霄。陆威风抬首,又低头。他还是觉得这三界裂缝中的一切很神奇。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陆威风再向前几步,脚边忽出现一道界碑,上书‘混儿村’。界碑前方,是一个精致的村庄。   村庄之内遍布矮屋,那屋宇却都是用红瓦黄泥作身,琉璃金雕作屋檐装饰,竟是与他在凡间看到的‘贫朴’村庄大不相同。   “哈哈哈哈——”三两小孩儿冲冲撞撞,从村中跑出,一溜烟便跑到了陆威风面前。   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他们皮肤白皙,面容俊丽,衣着整洁,小小年纪便拥有无上容貌,堪比在外修行的妖精。   陆威风细嗅他们身上的气息,竟是真的从他们的身上闻到了丝丝妖气。这些小孩儿是妖?   可哪里有天地灵物修炼之后,修成孩童模样的?大多妖精不是都喜欢修成俊男美女么?   要么……他们就不是自己修成人形的妖怪,而是妖与妖双修之后的‘结晶’。   个头最小的那小男妖见着陆威风,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不怀好意地笑。   “九转鎏金冠,八卦阴阳道服?”小男妖将陆威风上下打量。“你就是我阿爹阿娘口中常说的臭道士吧?”   “你这小子还知道道士?”陆威风抱起双臂,不由一笑。臭道士,臭道士,更是只有妖类喜欢喊他们臭道士。   “啧啧,今日你我相见也算有缘,你把手伸来,我给你一个惊喜。”小男妖眼角弯弯,朝着陆威风勾了勾手指。   陆威风见这小男妖生得俊俏可人,便也耐下性子,打算陪他玩一玩。也可能是因为陆威风想起了邱凛凛腹中的小生命,觉得自己日后也会有一个小儿子或小女儿,不自禁便起了与他玩心。   陆威风放松双臂,低低朝那小男妖伸出了手。“我倒要瞧瞧你要给我什么礼物。”   “你闭起双眼。”小男妖说道。   陆威风无所畏惧,便将双眼紧闭。   陆威风的世界陷入黑暗,他手心触觉便越发敏感。他闭上双眼不久之后,手心里就多了一个黏糊糊的东西,他轻轻捏了捏,这东西不仅黏糊糊的,还圆滚滚的。   “好了,你睁开眼吧!”小男妖笑道。   陆威风听话睁开眼,瞧向手心的物件儿。   那是一只血肉模糊的眼球。其内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   陆威风血污满手,不由抽搐了抽搐嘴角。他抬眸,看向身前小男妖。   那小男妖用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他,面上笑容猖獗又放肆。他的另一只眼睛却像一潭黑漆漆的死水,眼皮子底下淌了一行鲜血,看起来阴森又恐怖。   这小男妖居然扣了自己的眼珠子给他……   陆威风神色如常,内心毫无波动。   小男妖见他不惊不恼,倏忽没了兴致,面上的笑容也蓦然散去,反而开始愤恨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你不害怕吗?”小男妖看不见陆威风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模样,自觉无趣。他爹娘告诉过他,外面那些凡人最害怕血肉分离,暴虐无度了。可现在他身前这个凡人道士怎就不怕呢?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不会真的以为血肉模糊,尸首分离便是世上最吓人之事了吧?”陆威风攒住手心眼球,另一只手拉住了那小男妖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身前拉了拉,而后将那手心眼球重新塞进了小男妖的眼眶里。   “这不可怕,那什么可怕?”眼球进入小男妖眼眶,眼珠子却是向里的,他自觉不适,伸手扶了扶眼珠,将它摆正。   那一行血迹还留在小男妖的面颊上,陆威风从腰间拿出一方帕子,给他拭去了眼底的血迹。   “人。”陆威风淡言,终归没什么情绪。   “人?哈哈哈哈哈~人有什么好怕的?我爹娘说了,人就是这个世间的一种牲畜,修仙难,成妖也难,我们一爪子就能把他们打死。”小男妖笑道。   “哼哼。”陆威风哼笑。“这般说法,倒也不是不对。”   只是更多时候,他们并不会将自己置到需要与妖相搏的危险境地之中。他们总有千万种办法,杀死那些对他们有威胁的妖魔。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一个跟我差不多装束的道士和一个美艳的大姐姐吗?”陆威风想确定一下,他师傅师娘是不是真的来到过这里。   “你要找那个蠢里蠢气,不知变通,但生得真好看的道士?”小男妖一提起那道士,就好像想到了些什么有趣的回忆。   “你见过我师父?”陆威风是不承认他师父蠢里蠢气、不知变通的。但他有时候无谓的坚持,在旁人眼里就是愚蠢的。   “那是你师父啊?他死了,跟那个漂亮姐姐一起死了,被一个白头发的人杀死的。”小男妖笑道,那笑容里总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 第166章 围剿   “那是你师父啊?他死了,跟那个漂亮姐姐一起死了,被一个白头发的人杀死的。”小男妖笑道,那笑容里总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死了?”陆威风震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师傅师娘怎么可能死呢?这世上哪有杀得死他们的人?“你又在逗我,他们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白头翁杀死?”   小男妖耸肩,朝陆威风一笑,而后便拔腿跑了,他的小伙伴也跟在小男妖身后,一边跑一边给陆威风做了个鬼脸。   陆威风自然是不信自己的师傅师娘已经被杀,他大步踏入混儿村,想要继续寻找他师傅师娘的踪迹。   此间十里桃花锦绣,黄鹂歌声婉转,紫燕屋宇徘徊,烟柳画桥,云树绕堤,户户欢声。陆威风入村,只觉身处仙境,却又沾染俗尘气息。   外边儿的人将这三界裂缝说成是苦楚蛮荒,寸草不生,更有妖魔作乱,同类相残。谁道此处竟是碧宇画斋,往来垂髫,恍然一派洞天福地。   陆威风眼前,有一蝴蝶妖,他遇见繁花,眼露喜悦,便毫无顾忌地张开了他那双青蓝色的翅膀,口中更是吐出长管,刺入花朵,吮吸花中粉末。   一翩翩公子遇见三两小孩儿,忽然便窜到他们面前去,刹那露出尖牙,生出面上粗糙的灰毛,想要将他们惊吓。那三两小孩儿却不为此所惊,反而伸手,拔了一撮他脸上的毛,而后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桃花树下,一健壮男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繁花送给身侧的姑娘,那姑娘羞涩收下花朵,二人对视,皆是露出清红面颊。风吹花落,盈盈如雨,二人在桃花树下越走越近,而后双唇紧贴,碰触辗转。情到浓时,男子额头生出牛角,女子身后露出狐尾。   如果不是他们频频现出原身,陆威风根本就无法想象现在这些站在他面前的是妖。   三界裂缝之中的日子这样清闲美好,也难怪入了此处的妖魔会在此迷失。这里比蛮荒妖界秀丽温暖,又比凡尘俗世少些恶意琢磨……   果真是,自在飞花轻似梦。   陆威风回神,终想起了正事。他从衣襟中掏出一张符咒,施术将其点燃,发出许许焦香。   这符咒是他师父所画,上头残存着他师父的气息。陆威风打算用这个符咒寻找他师父的踪影。只要他师父身处于离他方圆五十里之内,这符咒必然能感受到他师父的气息。   符咒燃尽,化为飞灰朝远处飘去。那飞灰直朝他身后高山。   陆威风见此,面上神情微而轻松。他循着飞灰看去,那灰烬却在半空消没。他的师父应该就在那高山之上?可那白头翁说他师父师娘曾来过这村庄,他们为何突然从这村庄跑到那高山之上?   周遭妖魔见陆威风使用道术,纷纷转过头,看向了陆威风。他们眼中光彩摄人,坚定锐利,凶狠毕露。   陆威风周身一凉,冷不丁便感受到了令人颤抖的压迫感。   怎么,在这混儿村使用道术是禁止的吗?   妖魔们缓而抬眸,看向陆威风头顶的帝钟,面色更是凝重。   陆威风一时弄不明白了。他们在这三界裂缝之中生活得这样好,还想要悬在他头顶上帝钟,踏出这洞天福地?   还是……他们这么在意陆威风和帝钟的存在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轰轰——”天边乌云渐聚,猝不及防下了几声雷。   飞花随狂风,娇软花瓣顿而变得如飞刀一般尖利,陆威风稍不留神,面上肌肤就被风中狂化割开血口,渗出森森血迹。   闪电之光落在众妖侧脸,映得他们的面颊半明半暗。   陆威风半挑眉尖,恍然后退,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多妖魔,他还是暂避锋芒的好。   陆威风转身拔剑,御剑飞行,直往那高山而去。若是他在山中找到他师傅师娘,与他们联手,说不定还有机会打败这群妖魔,安然无恙地跑出去。   众妖化为黑雾,追逐陆威风。   陆威风立于七星宝剑,不由得转头查看身后景况。他只见得密密麻麻的黑色烟雾纠结难清,如藤蔓紧紧纠缠,正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你们何苦追着我要帝钟?那外头的世界,还真不如这三界裂缝中的好。”陆威风朝身后众妖喊着话。“你们如果真的想出去,就与我好好说,我出去的时候带上你们便是,你们何苦如此为难我?”   他身后众妖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追逐他之意并不削减。   天地骤暗,高山上的紫金花缓而失去光色,团团雾气升起,将山萦绕,使其蒙蒙不清。三界仙境顿然落为三界地狱。   陆威风眼前迷蒙,且看不清前路,御剑之速立即缓下。   他身后众妖离他竟是越发亲近。   雷电四起,惊飞山鸟,蓦然丛飞,冲到陆威风面前。陆威风立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恍惚冲入鸟群。他再从鸟群中出来的时候,衣衫已然褴褛不堪。他的脸颊、额头皆是伤痕,此一遭,真是破了相了。   众妖倏忽将陆威风围起,诸多黑色烟雾组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陆威风狠狠困在其中。   陆威风御剑停下,他要是强行冲出这张众妖之网,必然会被他们的妖力撕个粉碎。   “你们冷静一些。我不是说了么,你们没必要跟我争抢帝钟,只要你们想出去,我肯定会带你们出去!”陆威风也不是什么逞匹夫之勇的蠢材,在实力过于悬殊的情况下,该用嘴商量,还是用嘴商量。   “我们不想出去。你也不许出去。”半空传来阴沉之声,众妖声音沙哑,每字每句都掷地有声。   “这是什么道理!”陆威风面色忽沉,终有些恼了。   他先是不能理解这些妖魔为何不愿出去,也要将他围剿。而后不能理解他们的强盗思维,他们不出去,陆威风还要出去找邱凛凛呢!   “废话少说,你这小道,安心受死吧。”众妖一拥而上,一招一式皆下死手。   陆威风恍惚,且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这些妖魔恐怕想要的并不是帝钟,而是他这小道的命。   可是,为什么呢?   ------------ 第167章 一副残躯   陆威风于胸口掏出一把黄符,撒于四周,符咒悬空,将他与众妖阻隔。符咒之上浮出金光,护佑明身。此刻空中所悬符咒,已然是他‘全部身家’,只是寡不敌众,这些符咒估计也消耗不了多久。   然而事实比陆威风想得还要糟糕。那群妖怪竟是不管不顾,冲破符咒限制,哪怕将自己灼烧得生出白烟,也在所不惜,势要将陆威风撕咬成尸块。   陆威风眸中露出不解,不懂他们为何要如此。如今陆威风眼中便只剩下了团团晶黑的刀雾,什么花红柳绿、四季如春?什么高山妙阁、人山两和?   此刻俱成黑烟乌海。   “啊——”众妖如刀,竟是用那妖气将陆威风大卸了八块。   不过是一个瞬间,陆威风刚感觉到疼痛,那呼喊出的音节便湮灭了。他之身体霎时便被分解,血肉喷散,血如流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陆威风的脑中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便再不能思考了。   恐惧?害怕?思念?遗憾?愧疚?   敌人并没有给他感受这些的机会。   高山之上,黑云缭绕,雷电如龙,流窜其间。陆威风破碎的尸身随着雷电掉落山谷,一阵清风,一捧污血。   *   邱凛凛离开之后,秦妙便立即去找了段庭之。   段庭之彼时正在月下练剑。   清夜无雪无风,唯有一轮半牙明月,细细小小,悬在天空。   “段庭之,赵甘塘恐怕出事了。”秦妙小跑,停在离他三尺之处。   段庭之舞剑转身,刀尖蓦然对向她身前。段庭之蓦然看见秦妙身影,急忙收剑,刺破自己手背。   “赵大人……太子他怎么了?”段庭之问道。   “什么赵大人,什么太子,那赵甘塘大半已经不是赵甘塘了。”秦妙语气急切,双眸却浅浅落在段庭之胸前。   他胸前伤口崩开,已然浸湿清白衣衫,恰似那夜雪中红月。   “这是什么意思?”段庭之不解。   “赵甘塘的身体被这大邑的皇帝和那个徐道林使计霸占了,现在待在他身体里的灵魂,还不知是谁的呢。”秦妙扼住段庭之的手腕,就要拉他去见这大邑的太子,为赵甘塘讨个说法。   秦妙握住段庭之手腕,段庭之立即便感受到了一股热流正流入他的身体。他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这是秦妙在给他输送精气,帮他止血。   也怪他今日心焦,想用练剑平复一下心情,扯开了伤口。他这残破的躯体,若不是秦妙时时给他输送精气,他也活不到今日。   “你为何知道赵大人的身体是被霸占了?凛凛了?你今夜不是去陪凛凛了吗?”段庭之跟着秦妙的脚步,且一边问道。   “陆威风拿着帝钟去三界裂缝救他师傅师娘了,赵甘塘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在纸上写下了帝钟有诈,陆威风有危险的话,并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秦妙将事情原委讲与段庭之听。她说着,还不禁摇了摇头。“早在他跟凛凛表明心意的时候,我们就该有所察觉了。”   段庭之闻言沉声,心中思绪万千。   他们如今去找太子,能改变什么?将太子与赵甘塘换回来吗?丞相野心不死。宣格门一战胜出、大邑皇脉归来,这天下才缓而安稳。如果如今动摇皇脉,就相当于动摇国本。   到时候,丞相再次起兵,民生动荡,邻国乘虚而入,这人世,不需要妖魔作乱,就能乱象丛生,让百姓流离失所了。   “赵大人说了陆道长有危险,却没有让我们帮他夺回他的身体。或许,他本来就存了为这天下牺牲的心思呢?”段庭之沉眸,低声说道。   秦妙闻言,脚步忽停,双足蓦然陷入积雪之中。   “你不想救他?”秦妙并非蠢人,她听得出段庭之这话背后的意思。   “我没有不想救赵大人,只是他答应皇上行那洗髓大阵,他必然也是知道这阵法会夺去他身躯的……”段庭之说道。   “万一呢?万一赵甘塘不知道呢?万一那狗皇帝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呢?万一他不是自愿的呢?”秦妙一连三问,每每出声,都让段庭之的头低下三分。   段庭之立在原地,几番纠结,终是踏出步伐,往太子殿中而去。   赵甘塘是他们的伙伴,无论怎样,他们总要弄清楚真相。有时候,万一,无万只有一。   只是……同伴的命数与这天下的命数,最终该如何抉择?如果赵大人真的不是自愿的……他又该如何?   二人来到太子殿前,俯身作礼,同门前内官求见‘赵甘塘’。   此时夜深,内官便将他二人谢绝。   “太子已经休息了,二位请回,明日再来吧。”   秦妙凝眸看着那内官,手中忽现一团幽幽妖气。   “秦妙,你要做什么?”段庭之见势不妙。   秦妙并不答段庭之的话,而是一瞬消失,又一瞬出现在那内官的身旁,用手心那团妖气将他杀晕。而后大摇大摆地推开大殿之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秦妙。”段庭之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想要将她阻止。擅闯太子寝殿,这可是大罪,稍不留神,被扣个谋杀太子,意图篡国的帽子也是轻松的。   秦妙甩开段庭之的手,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可她是妖,哪里怕凡人的这些破礼法。   殿中水雾氤氲,一盏麒麟屏风挡在殿前,屏风之后是一红木桶,一人坐在桶中沐浴,一人站在桶边,头戴鎏金冕,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殿中金光忽闪,明灭相交。   秦妙一眼便瞧出那坐在木桶中的男人是‘赵甘塘’,而站在他旁边的人是徐道林。   ‘赵甘塘’根本就没有休息。   “何人擅闯我盘临殿?”‘赵甘塘’出声质问。   他之身姿透过浅薄屏风,伴着傲然声线,总有高高在上之感。   “从前,太子与我们一同颠沛,我们常于夜中促膝长谈。如今太子您身居高位,我们却依然念着旧情,想与太子谈些知心话。还望太子不要怪罪我们擅闯才好。”秦妙此话说的阴阳怪气,处处有礼有节,却又处处带着尖刺。   记忆浮现眼前,拨扰云烟。   他们之前怎能认不出那屏风后的人,并不是真的赵甘塘呢……   ------------ 第168章 欺骗总要付出代价   “从前,太子与我们一同颠沛,我们常于夜中促膝长谈。如今太子您身居高位,我们却依然念着旧情,想与太子谈些知心话。还望太子不要怪罪我们擅闯才好。”秦妙此话说的阴阳怪气,处处有礼有节,却又处处带着尖刺。   屏风后的‘赵甘塘’抬手抽下一旁衣衫,随手披在身上,而后便起身出水,出了屏风。徐道林却还是站在屏风之后,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太子恕罪,是秦妙口无遮拦。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太子与我们身份有别,不该再与我们同吃同住了。臣下立即就带她离开。”段庭之心中唏嘘,但世事变幻无常,总要适应。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俗世沉浮,难以捉摸。   “无妨,我们一日是朋友,便一世是朋友。如今我当了这太子,日日着锦绣,日日食珍馐,心里却总想着那段跟你们一起在村间破败茅屋一起喝粥的日子。”‘赵甘塘’说道。   秦妙蹙额。   这个‘赵甘塘’好像有赵甘塘所有记忆,甚至是感情。他记得他们曾在野间风餐露宿,也记得自己最爱的人邱凛凛。   可他的姿态,可他的话语……   他是赵甘塘模样,他有赵甘塘的声音,他给人的感觉却总跟赵甘塘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真的赵甘塘,你把他还回来。”秦妙沉眸,再不遮掩心中愤懑,直接同那太子说道。   ‘赵甘塘’微愣,没想到秦妙会突然说这话。   “秦姑娘你这是何意?我不就是赵甘塘吗?”‘赵甘塘’面色一滞,缓而现出遮掩笑意。   “你们已经明晓了?比我想得还要快些。”徐道林从后而出,竟也不跟他们打太极。他的倒是比‘赵甘塘’真诚些,竟也不做辩解了。   “果然。”秦妙冷笑一声。“我劝你赶紧将赵甘塘和他身体里的这个不知来路的人,给我换回来。”   “换不回来了。”   徐道林嘴角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回响在整个大殿。   那一句‘换不回来’了,似乎是给赵甘塘判了一个死刑。   秦妙回望周遭,这偌大的宫殿之中,只立着他们四人。但秦妙知道,如今段庭之很就存在于此间的每一片风中。他若是听到了徐道林说得这句话,该是如何的心酸苦楚?   秦妙上前,揪住徐道林的衣领,愤懑与他说道:“你能换走,却换不回来?你觉得我会信吗?”   徐道林一派仙风道骨,哪里愿意让秦妙这般揪着衣领?徐道林一道掌风,震开秦妙的双手,其内一般道术,毫不留情地灼伤了秦妙的手。   “嘶——”秦妙收起双手,藏于身后,挡住焦烟,眸中执拗不减,气势更是不愿减弱。   “他的魂魄被震出体内的时候,就已经是虚幻状了,如今他魂魄离体已有十二个时辰,状态怕是更加虚弱。不用说将他魂魄归位了,他就是撑过明晚都难。”徐道林轻声说着,那字句却是铿锵有力。   他 就 是 撑 过 明 晚 都 难。   秦妙和段庭之一瞬恍惚。   他们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浮浮众生,浩如烟海,竟是一掌可握?   秦妙眸光闪闪,赵甘塘的魂魄已经虚弱到这个样子了吗?怪不得之前凛凛开天眼找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   现在的赵甘塘,或许跟这寒夜的风没什么区别。   “不行,道长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你救救赵大人吧。”段庭之上前,攒住徐道林的衣袖,眸中泪光盈盈,终是乱了阵脚。   “天上地下,许多事情都非人力可挽。大邑皇脉重生,这世间就必然要失去一命相抵,这是天道。”徐道林拂开段庭之攒着他衣角的手。   一句‘天道’,如雷贯耳,使得段庭之怔怔惶惶不知所错。   秦妙走到‘赵甘塘’身前,将他上下打量,沉声道:“你就是所谓的大邑皇脉?我就只问你一个问题,赵甘塘洗髓换血之前,知道自己会落入如今这般境地吗?你们真的将事实全都与他说过,一丝都不曾隐瞒吗?”   太子并不正面答秦妙的话,他只道:“我死后就一直和帝钟一起封印在他的身体里,他的经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我都感觉得到。你们日后,还当我是赵甘塘便是。我们依旧是朋友,依旧可以把酒言欢。”   “原来你们真的对他有所隐瞒。”秦妙见他不敢答话,心中便已了然。“把你当做赵甘塘?呵。”   秦妙冷笑一声,而后继续说道:“他已然失了自己的身躯,灵魂也要虚幻成风,怕是永不入轮回。如果我们再让你将他替代,他岂不是太令人可怜了些……”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大邑的江山!牺牲一人,护佑一国,有何不可?”太子挥袖,袖舞风利,一恍割开前尘。   “江山永远在,你们只是害怕这江山不再属于你们。”历史长河,国家倾覆,百姓颠沛,向来都是难逆之流。众生固然可怜,但也不能强行逆流。他们这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能骗骗自己罢了。   “秦妙。”段庭之轻扯秦妙衣角,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覆巢之下无完卵,国本于国家安定,于百姓安居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段庭之护佑天下百姓的心思,在此刻,与太子他们是一致的。无论大邑皇帝与太子的行为有没有私心,他们的作为都确实让国家更加安定了。赵甘塘已然牺牲,再挽救不得,后人就该感激他的牺牲,而后更加用心地生活下去。   段庭之鼻头微酸,心中似有一块大石堵着。   秦妙冷笑,甩开段庭之的手,与他隔开三尺。   “国本动不了,这道士总动得了吧。”秦妙看了眼太子,而后又转眸看向徐道林。   秦妙杀了太子,就是损坏了赵甘塘的身躯,湮灭了他的牺牲。可赵甘塘被骗的冤屈,总要有人归还。   秦妙双手恍然变为兽爪,十指生出锐利尖刺,妖气蓬发。   她飞身上前,一把扼住了徐道林的脖子,将指尖锋利缓缓刺入他的脖颈。   ------------ 第169章 不死之身   徐道林却面无惧色,他的唇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秦妙眉头一皱,手间力气顿然松散。她看不明白徐道林面上的笑容,心里却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秦妙!住手!不要伤害别人。”段庭之上前,轻抚住秦妙的利爪,指间被划出些许红血。   “他该死!他不无辜!”秦妙不悦,段庭之为什么要阻止她?徐道林早知段庭之会出手阻拦?   段庭之知道徐道林对不住赵甘塘,他在这件事情确实不无辜。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大义,扪心自问,如果将段庭之架在跟徐道林一样的位子上,段庭之未必不会做出跟徐道林一样的选择。   徐道林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段庭之,又意味深长地瞧了眼秦妙,而后浅声道:“秦姑娘将手松开吧,不用你动手,我会自行了断生命。”   众人闻言震惊,他会自行了断生命?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用缓兵之计?   “道长,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邑,何错之有!”太子自然不愿徐道林屈服于猫妖的淫威之下。   “拨弄邪术,逆转人常,终要一死。如今生死于我,无甚区别。而且,太子你今夜药浴是最后一次,你的身体与灵魂已经完全契合,不再需要我了。”徐道林缓声说道。   听他话中之意,他的‘自我了断’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动了那个心思。   “那破修呢?你要将破修一人丢在这世上?”太子出声问他。   “破修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就是没有我,他未来也会成为一宗之主。他心澄灵净,今日之事他必然也早已了然于胸。不伤于生离,不悲于死别,那小子是个修大道的。哈哈哈哈~”徐道林忽然大笑,眼中流出一丝落寞。   秦妙怔怔地放下手,蹙眉瞧着他的笑脸,心内百味杂陈。   徐道林缓步走到段庭之身前,且从腰间掏出一只雕花玉玦,放到了段庭之手中。   段庭之蓦然恍惚,不懂他这是何意。   徐道林瞥见段庭之疑惑的神情,却也不跟他解释,只道:“送你了。”   段庭之双手微攒,捏住手中玉玦。他低头,细瞧这玉器,总觉徐道林将此赠与他,另有深意。   徐道林笑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一道天火惊起,燃起他之衣袖,而后立即蔓延,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烈烈狂火之中。   殿门宽广,他全身萦绕着烈火,缓步走向院落,他衣衫成灰,血肉焦黑,又恍而被烧成灰白的烟,随风飘入天际。   烈火乍消,焦烟残在人间,染黑一地白雪。   积雪忽而翻涌,将那乌黑深埋,血、肉、残烟……俱无踪迹。   眼看他火舌起,眼看那飞灰散,众人立在殿内,周身僵硬,久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谁都不曾想到徐道林会这么痛快地自焚而死,他当真就对这凡尘没有一丝留恋?   段庭之把着手中玉玦,仍不解其中乾坤。   长夜漫,终破晓。   赵甘塘坐在池塘边,抬着双手置于眼前,愣愣地看着它们。他脑中音响不绝,一直在想着徐道林说得那句话:“他就是撑过明晚都难。”   他就是撑过明晚都难……   赵甘塘不曾想,自己的大限之日会来得这样快。此番孤寂凄苦,令人难以忍受。谁道他将死之际,天地间竟无一人可明晓他的存在,更无一人可以陪在他身边。   他从前那般抱负,他心中深藏的爱意,他珍惜的亲人与朋友……明日之后,都将化为虚幻烟火。不,化为虚幻的,只有他。   赵甘塘起身,游离飘荡,他要去找邱凛凛。   在彻底消失前,如今他能为自己做的,便只有向凛凛表明心中爱意了。反正无论他如今说什么,邱凛凛也不会听到。她听不到,便不会为他的心思苦恼。她听不到,他也就不算是离经叛道。   *   山间花草盛,百萤起落,如仙术妙法,映照满山柔和。   泥土中渗透血迹,其上散落血肉。生与死交错。   忽有一团黑雾起,而后千百相和,千丝万缕纠结成团,笼罩在血肉尸身之上。血肉顿然重新组接,皮囊重塑,竟是缓缓让一团模糊血肉重新有了模样。   陆威风之肉身被恶灵之力重塑,竟是起死回生。   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万花凋零,青草枯萎。所有的毁灭都成为了他之生机的垫脚石。   “呼——”陆威风惊起,长呼一口气。   他额间满是汗珠,心跳得剧烈。刚刚被众妖围剿,碎尸掉入山崖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无边的恐惧迟来一步,让他百般琢磨,难抑心中彷徨。   陆威风看着眼前光秃秃的荒山,还似生在梦中。他垂头,伸手触摸自己的身体。好好的,没有一丝破碎,只是毫无衣物遮掩。   陆威风抬头,面上露出疑惑不解。刚刚被众妖围攻是梦?还是现在他已经入地府了?   不不,地狱他去过,地狱不是这番模样。   陆威风抬眸四望,瞧见自己的帝钟、七星宝剑和乾坤阴阳袋掉落在一旁,不由反应了过来。他现在还身处于三界裂缝,刚刚被众妖围攻撕咬,推落山崖也不是梦,他只是复活了……可他为什么会复活?   陆威风捡起一旁的乾坤阴阳袋,从内找出一身衣裳,旋即将衣衫穿上,却是一个低头,瞥见了自己胸口处的骷髅印记。   此印记先前由红转黑,如今竟是更大了一倍。难道他今日死而复生,是因为他身体里的恶灵之力?   陆威风不由笑出声。先前在亡灵运河,他被一群恶灵攻击,彼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看来,竟是因祸得福,白得了一副不死之身。   陆威风捡起七星宝剑和帝钟,抬眸遥望这片荒山寂海。   之前他用符咒寻找师傅师娘的气息,那符咒所向之处,便就是这座高山。如今恰好那些妖怪都以为他死了,暂且不会来找他麻烦,那他正好安安静静地寻找他师傅师娘的踪迹。   陆威风大步而走,周遭毫无生机,独留一桩桩枯墨的树木,盘根纠结,叶枯无红。   陆威风忽在一棵枯树上瞧见了一个长剑似的刻痕。   这是他师父惯用的印记。   陆威风见到这印记,心中雀跃,跟着这印记走,他说不定就能找到他师傅师娘了。   ------------ 第170章 饵   刻在树木上的印记一直向深山处延续,越往深山中走,周遭就越幽暗。树木在一个山洞前断绝,那木刻印记自然也再无处可寻。   陆威风看向面前山洞,眉眼微动。他的师傅师娘很有可能就在那个山洞里。陆威风快步而去,脚下轻快,一晃眼便跑到了山洞里。   这山洞暗呜,滴滴答答地总有些滴水声,地面更是湿滑,使得陆威风敛了步子,不敢再快步而行。   他慢慢朝洞内走去,鼻下忽闻见一股腐味。陆威风从乾坤阴阳袋中摸出一火折子,将其燃起,旧黄光色映亮山洞,眼前景象倏忽清晰。   山洞的角落里,有两具尸体。这两具尸体肉身干瘪,像是被人吸去了精魂,而他们身上穿的衣裳……陆威风分外眼熟。   陆威风见之,心脏骤然停了一拍。   不会的。他师傅师娘法术高妙,绝不会死在这山洞里。那两具尸体一定是别人的。   陆威风转头,就要离开这山洞。   “滴答——滴答——”洞中一点一滴,落在湿润的岩石上,发出恼人声响。如果那真的是他的师傅师娘,如果那真的是他师傅师娘的尸体……   这山洞潮湿幽暗,远不如三界裂缝之外的红尘青山……   陆威风停下脚步,终散了心中就此离开这山洞的心思。万物生死寻常,若他师傅师娘真棋差一招,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作为他们的徒弟,理应为他们敛尸,而不是退退缩缩,败在这生离死别的悲痛之中。   陆威风转身,缓步走向那两具尸体,只是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脚上绑了千斤石。   他终于来到那两具尸身面前,半而蹲下。   他俯身,眼光落在那男尸的发髻之上。他头戴九转鎏金冠,此鎏金冠与陆威风发上的一模一样。陆威风目光渐渐向下,细瞧男尸的衣衫。他着道服,上绣阴阳八卦图,衣袖间缝了一条金线。这金线是陆威风少时修习炼金术做的,之后就被师娘拿去幻在师父道服的衣袖上了。   清贫修道人,袖间存金线,财欲不戒,那道袍便也不算是道袍了。师父清楚这个道理,但之后为了师娘,他想穿道服时,就都穿这身绣金的了。   陆威风双手微颤,他呼吸深重,回荡于整个山洞之中。   “不可能,绝不可能。”   陆威风看向一旁女尸,女尸着红衣,袖间同绣一根金线,衣襟之上缀满圆滑珍珠。他师娘惯喜欢以珍珠缀衣,而后在珠间储存作恶小妖的妖气,以妖气养颜。   陆威风心中的点点希冀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进入三界裂缝之后就再没出来……   陆威风又想起他初入三界裂缝时见到的那个白头翁。混儿村的那小男妖说他师傅师娘就是被那白头翁杀死的,且不论真假,这话既入了他耳,他就断然没有忽视的道理。   陆威风双拳攒紧。杀师灭母之仇,他必报不可。   陆威风垂眸,看向身前两具毫无生机的尸体,紧攒的双拳缓然松弛,他柔下面庞,同他师傅师娘说道:“我带你们出去,杀害你们的人,我必然手刃。哪怕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陆威风抬手施术,将师傅师娘的尸身敛进乾坤阴阳袋里,而后便起身,走出这幽暗的山洞。   天光重现,他心之恨却是此起彼伏,涌涌难断。   陆威风御剑,腾空而上,穿越长风,飞落长河之畔。   白头翁又出现在岸边,仍似陆威风初见他时,坐在河边垂钓。   “鱼篓无鱼,你坐在这里垂钓许久,怎的一点收获都没有。”陆威风面色阴沉地出现在白头翁身后,语气冷漠如寒冰成刃,好似下一步便要刺进那白头翁的心口。   “你不是来了吗?还来了两回。头一回放你走了,这第二回 便断断没有让你离开的道理了。”白头翁收起鱼竿,长线收束,倏忽便自行绕上木竿。   陆威风这一回离得近,终瞧见白头翁手中的鱼线不仅没有鱼饵,更是连鱼钩都没有。   “钓鱼就是这样,没有鱼钩、没有鱼饵,这河里的鱼是不会上钩的。”白头翁哀声一叹,且将手中鱼竿放到了一边去,双手支在岩石上,便要起身站起。   陆威风立即将七星宝剑悬在白头翁脖子上,并不想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白头翁配合地放松双臂,安逸坐下。他说:“你师父师娘都死在我手里,你觉得只凭你,就能将我杀死复仇?”   “呵。那小妖怪果然没有骗我,对我师傅师娘动手的,就是你。”陆威风自嘲一笑。反正他也死不了,那就拿出拼命的劲儿来喽。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来历吗?”白头翁出声问他。   陆威风闻言沉声,手间握剑的力气却更是深重。   “这世上知晓你身份来历的,除了你师傅师娘,便就只有我了。”白头翁抬头,遥望远方。那远处原本翠绿的青山现在已然变成了一片荒山废丘,而那一切,都是因为陆威风。   “你这是在害怕我杀你?”陆威风只道这白头翁是在使缓兵之计,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他怎么也是要挣扎一下的。“我告诉你,我并不好奇自己的身份来历,我现在满心里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你斩于剑下!”   陆威风挥动长剑,愤然将他首级剁下。   没有想象中的血溅十里,更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模糊。   白头翁的头颅被斩下,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就掉进了一旁的河水里去,且发出了扑通一声。   他的断颈却是光滑如许,甚至幽幽泛着银光。不过须臾,他的脖子上就又长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头颅。   陆威风震惊。这世上还有人跟他一样,杀也杀不死?   “我怎么会害怕你杀我呢,我只是在给你机会,一个明晓自己身世,明明白白赴死的机会。”白头翁站起,转身看向陆威风。   白头翁说的话狠绝,神色却是淡漠。仿佛那明明白白赴死,就不是赴死了一般。   [神坐在岸边垂钓,只要下一个所谓七情六欲的饵,那河里的鱼就没有不上钩的。 ]   ------------ 第171章 小道长的来历   “我怎么会害怕你杀我呢,我只是在给你机会,一个明晓自己身世,明明白白赴死的机会。”白头翁站起,转身看向陆威风。   白头翁说的话狠绝,神色却是淡漠。仿佛那明明白白赴死,就不是赴死了一般。   “我并不在乎我以前之谁,我只在乎我以后要成为谁。明明白白赴死?呵,死就是死,死了就是不明白。”陆威风轻抚手中长剑,指尖触碰剑峰,在他这把七星宝剑上沾满红血,让这红褐剑身现出金光。   白头翁轻轻摇首,而后缓缓从自己的宽袖之中,拿出一只羊脂玉佩,其上镌刻着一根青竹。陆威风立即认出那是他师父的东西。那玉佩之上俨然萦绕着他师父的一丝精魂,其内应该存着些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必然是他师父想要给他的。   “那是我师父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快把它还给我!”陆威风气恼。   “你既然想要,那便自己来拿。”白头翁轻笑,且立在原处不动。   陆威风抬手举剑,对着他的头颅正中便劈了下去。祭了陆威风血液的七星宝剑法力无边,径直将这白头翁劈成了两半,剑气顺势入河,将河水分为两泾,惊起滔天巨浪。   道法卓然,气息难掩,三界裂缝之中的妖魔闻声异动。这世界顿然又陷入暗黑之中,雷电入云,云中竟现出火光,烧得天际半明半暗。   陆威风上前,夺下白头翁手中的玉佩,玉佩刚落在他手中,被劈为两半的白头翁便倏忽重组,恍惚合为一体。   陆威风微惊,这白头翁恢复的速度比他快上不少。   羊脂玉佩触手生温,陆威风的手心蓦然感受到一阵炙热。   白玉渐融,融进他的手心。陆威风浑身一颤,脑中钻进思绪万千,光与影交错,陆威风头痛难忍。   陆威风抱着头,身体中的力量横冲直撞,抗拒着这种痛苦,他之血脉暴张。   “啊!”陆威风仰天,剧痛使他叫出声来。他双目看着天上的闪电雷云,现世与梦境交织,他眼中看到的雷云,似乎已经与刚刚的雷云不同了。   陆威风低头四望,如今他已身处一座村庄之中。   这村庄血腥气满盈,狂风四作,残叶如刀,千万恶灵于天际盘旋。恶灵冲向地面,幽暗的村庄忽现一道红光,而后景色转换,陆威风身边竟多出许多饿成了皮包骨的村民。   旁道饿殍遍野,百姓易子相食,那一个个还被抱在手里的婴儿,好似感受到了自己下一刻的命运,个个哭得凄绝。   灾荒之中,炊烟偶起,总传来酸香的肉味。   恶灵覆来,刚刚那些幻象般的‘现实’顿然消失。待陆威风回过神时,师父在他眼前出现。   他的师父皮肤细嫩,面容俊俏无双,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陆威风恍惚,方明晓他现在眼前的一切应该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万千恶灵冲向师父,他掷出阴阳杵,行八卦大阵,摆出往生大道阵,以自身为祭联通阴阳两界,在天地之间行出一道巨大的金光罩,将自己与万千恶灵困于了一处。   凡尘与地狱之界打通,千万恶灵纷纷被往生大道阵吸进地狱。与此同时,百鬼撕咬,似要将他师父碎尸万段。   “你疯了吗!”一明艳女子被挡在阵外,震惊于他师父的所作所为。   陆威风一下子就认出那女子是他的师娘。无论他的师父是少年容貌,还是中年样貌,他的师娘都是一如往昔的岁月难败,明艳动人,无愧妖娘娘之名。   他师娘蓦然上前,以巨大的妖力聚于手心,伸手入那道家法阵之中,生生将他师父给拉了出来。   彼时,他衣衫褴褛,满身是伤,血痕几要遍布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在往生大道阵将所有恶灵都收进了地狱之中。   天地顿然清明,狂风落幕,清风徐来,血腥气弥散,只剩阵阵花香萦绕,落入鼻腔之中。   往生大道阵法骤停,那阵法中央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婴儿。他似有千面,好像每一个死在饥荒之中的婴儿。   “啊啊啊~”婴儿啼哭,引起了他师傅师娘的注意。   师父强撑着身子站起,走到那婴儿身边,将他抱起。   “他从恶灵中来,却是集世间清气所生,当真是造化。”师父逗弄了逗弄婴儿的小脸,小婴儿立即便不哭了。   “无爹无娘,自生于天地?好生稀奇。若是将他好好教化,日后必定会是个搅弄风云的人物。”师娘面上鲜少露出真心笑容,如今竟是真心感叹。   陆威风恍惚,他恍然走到他二人身边,细瞧他们手中的小孩儿,心中已然猜出了个七八分。他们现在手里抱着的小婴儿,恐怕就是一百年前的他。   这里,是他师傅师娘存在羊脂白玉之中的记忆之界。   “丈夫无苟求,君子有素守。日后,你便叫高素守好了。”师父凝眸,思虑半刻道。   “高素守?那是什么文绉绉的名字?实在是不入耳。要我说,这孩子日后必定是要威风凛凛,威慑四方的,他必须随我姓,就叫他陆威风好了。”师娘嫌弃师父给他取的名字,便声儿震震,给他重新取了一个,言语之中都存了些不容置喙的意思。   “我捡到的孩子,为什么要跟你姓?你这孽妖,莫要太霸道!”   “见者有份,你这小道才莫要太霸道!”   ……   一切化为黄沙,渺渺不知所踪。   陆威风重回现实世界,眼中景物也变为了三界裂缝之中的密布雷云。那时候,大抵是他师父师娘刚刚相遇的时候吧,谁会想到,他们如今……   陆威风沉下脸,他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世来历,可真当他知道自己是为恶灵散去之后的清气所化的时候,他竟突然有了一种漂泊无根的感觉。   旁人都有自己父母,就是那妖魔也能寻到根问到祖,偏偏他是自己将自己给生了下来。真是分外荒唐,分外荒唐。   三界裂缝之中,众妖盘旋,杀气腾腾。   陆威风不禁轻笑,且抬头问那白头翁道:“他们好生奇怪,他们为何非非要杀我?你,应该知道缘由吧。”   ------------ 第172章 魄丹   “缘由,看见这三界裂缝中的盛景,你还不明白这些妖魔要将你抹杀,是何缘由吗?”白头翁朝着陆威风走进一步,陆威风皱眉,随着他的步子后退三尺。   世人都道三界裂缝污秽不堪,绝不是个能够安心生存的地方。三界之门大开之后,就再没有妖魔冒险进入三界裂缝,这世上自然再无人能知道三界裂缝的真面目。入此境者,再不愿离开,更不愿旁人离开将此中盛景说与界外人听。这里是桃花源,是逃避俗世的绝好地方。陆威风担心自己的帝钟被妖魔哄抢,想来都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陆威风勾起唇角,淡言道:“我打不过,我还不知道逃么。”   陆威风御剑,直往来时的裂缝而去。   天地忽然剧烈抖动,天旋地转,陆威风立在剑上,却是难稳,不由浑身颤颤。周遭狂风起,万花成簇,将陆威风包裹,使他迷失。   三界裂缝中的妖魔不想出去是真的,这裂缝之中,只要动了离开的心思,便会被万物阻拦,从而迷失,也是真的。   陆威风拿下额顶帝钟,将帝钟执于手,轻而摆动。   “咚咚——”帝钟发出清脆声响,万花破,团簇倏忽变为一条悠长的花径,似是在为陆威风指引方向。   陆威风心下稍安,幸好他是带着帝钟进来的。众妖从蛮荒妖界而出,未见过人世繁华,心爱之人也都在这裂缝,界外红尘中没有他们想念之人。可陆威风不一样,他的妻儿伙伴都在那凡尘,纵是风狂海动,他都必须出去。   帝钟之声使万妖苦痛,却湮灭不了他们阻挡陆威风的心思。   整个三界裂缝之中都回荡着众妖因神器震荡而痛苦的惨叫,陆威风的双耳一瞬失音,他只见得万千黑雾速而冲向他的身体,那被碎尸万断的事情恐又要上演一次。   “你们不是害怕帝钟的声音吗?那我就让你们听个够。”陆威风此刻能想到的保命之法,便只有借用帝钟之力了。   陆威风将帝钟悬于空,抬手画符施咒,将那金光法咒,映于帝钟之上。帝钟忽而发出巨响,一道肃杀之气震震,且将众妖震到百尺之外。   妖气后散,陆威风又瞧见那站在岸边的白头翁,他不为帝钟所动,依旧站在原处。   此时,他正同他笑。   陆威风一如往昔看不透他笑容中究竟掩藏着什么。   众妖重新聚集,不依不饶地继续围攻陆威风。陆威风往帝钟之上再加了一道印,这回帝钟却不再发出震天巨响。   “砰——”帝钟之上裂开一条缝。   陆威风微惊。众妖见帝钟裂痕,竟是瞬然涌上,径直冲破了帝钟。   陆威风心中暗自叫骂。“什么破神器!”   “砰——”帝钟破成万般碎片,却是勾起一道滔天业火。众妖瞬时便被火海侵袭,盛势铺开,火海蔓延,灼人肌肤。   陆威风恍惚,眼中只剩下火红。帝钟为何突然会现出这般烈火,似要将这世界毁灭?是因为他往帝钟之上封了符咒?还是因为众妖的侵袭?   陆威风回神,却是见着那白衣老者倏忽被火舌子吞没,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等闲之辈,为何不自救,躲过这业火滔天?   他的脸映在火光中,陆威风似可瞧见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那神情,就是从容赴死之人的神情!   为什么?他不是也死不了吗?为什么葬身于这烈火之中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难道……   陆威风忽然想通了某些事,蓦然头皮发麻。这帝钟之内的业火,是可以将他们这种‘不死之人’杀死的吗?   熊熊火光窜入天际,与那火烧乌云交相辉映,其涌动如浪,铺天盖地地朝陆威风袭来。   陆威风见此,转头就跑。   前方迷蒙无路,悠悠不见尽头,陆威风找不到出去的结界,只能尽量躲避着烈火而逃。更加可怕的是,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正在以不可逆转之势被烈火侵吞销毁。   凡业火灼烧到的地界皆化为飞灰,就是那天上云、地下河都难逃劫难。   陆威风双腿微麻,几要没有知觉,只凭着一丝执念快步奔逃。   “自生者,必须自灭。”   也不知是不是他恍惚了,他耳中竟传来那白头翁的声音,这声音徐徐入梦,轻柔,却让人觉得刺耳。   自生者自灭?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指陆威风自己化天地清气而生,便也需要他自己启动帝钟,将自己送入死亡迷途吗?   陆威风回想起先前一切,自他盯上帝钟以来,那降雪神女便一直盯着他,好似生怕他会弄丢了帝钟。而后他们步入京都,降雪神女便和他梁叔叔躲去了妖界,她怎么看都像是在把梁晋支走,不让他来京都助他陆威风一臂之力。现如今陆威风在这三界裂缝,孤立无援,真真是被逼上了死路。   而他的师傅师娘就像是一对鱼饵,被困在了这三界裂缝,天神垂钓,只等他自投罗网。   可疑那天神为何非要把他杀死?他平时虽不羁放荡了些,但到底没有得罪过他们,哪里值得他们下这么大的力气绞杀。若不是他们,他这辈子还真未必能知晓自己的身世。   烈火渐近,陆威风背后的衣衫都被灼成了灰烬。陆威风咬牙,全身冒汗,总感觉自己都快要被烤熟了。   *   赵甘塘好似行走了千万里,才找到了邱凛凛。   此时已过一日夜,邱凛凛正坐在一山洞前,打坐闭目。她悬双手于胸前,额间不停冒汗,好像正在行些什么术法。一颗晶蓝的珠子在她手中结出,发着刺眼的光芒。   赵甘塘如今是为一只游魂,没什么力量,幸而行走千万里也不会感觉累。只是他眼中的自己渐渐变得透明,仿若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他抬首看向天边明月,脑中想起徐道林说他必然撑不过今晚的话,眼中露出些许悲伤。   赵甘塘跑到邱凛凛身边,轻抚她的鬓发。   她就坐在月光下,面容带些苦痛,却分外安静。   “我……”赵甘塘害怕自己时间无多,便立即要开口与她表达爱意。   这天地却忽然震荡,惊出丛中飞虫,且乌泱泱地朝天边飞去。   邱凛凛蓦然睁眼,她手中晶蓝珠体光芒更甚,其内魂力深转,看一眼,便好似就能感受到无尽的力量。   ------------ 第173章 烟消云散   邱凛凛忽然睁眼,惊了赵甘塘一跳,使得他要说出口的话语立即被堵在了唇边。现在好像不是一个表明心意的最好时机。   邱凛凛踉跄站起,唇色发白。她手中魄丹是她以自己全部的神力所结,三界裂缝外的那道专门为她设下的结界,势力强劲,让她不得不出此下策。有问题的帝钟,专门将她拦在外头的结界……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是在说明,陆威风入三界裂缝救他师傅师娘一事,是个陷阱。   邱凛凛走到洞前,施术悬起魄丹,用力将魄丹打向三界裂缝外的那道结界,一道精光乍现,几要照亮整片山头,长夜如昼,却是地动山摇得更加厉害。   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在说:你这是逆天而行,是要天地颠倒,被雷劫击灭的!   邱凛凛用尽力气站定,身前魄丹竟是在结界之上破开了一条裂缝。   邱凛凛面上终于浮出笑容。陆威风你好生挽着自己的命,她马上就到。   结界破开裂缝的那一刻,一股热浪袭来,将邱凛凛面上肌肤灼红。邱凛凛笑容忽滞,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甘塘见邱凛凛脸色忽变,大抵也明白了现在的局势。   邱凛凛见此,更加不管不顾,竟是将身体中残存的一息都注入了那魄丹之中,势要将身前结界尽数催毁。   “轰隆隆——”倏忽电闪雷鸣,道道惊雷从天而落,将一旁树木劈得焦黑,发出阵阵焦烟。该当如何?该当如何?那天雷,指不定下一刻就要劈在她身上了。   一道狂风起,卷起地上残雪,直直朝邱凛凛身前的魄丹而去。   狂雪将魄丹卷起,一瞬从邱凛凛身前掠夺。   一道惊雷落下,直直劈在邱凛凛脚边,就像是天神下达的最后一次警告。   “我的魄丹!”邱凛凛飞身上前,就要与那远去的狂雪争抢魄丹。什么惊雷警告?死?她不在乎。   “砰——”夜空一道白光闪过,而后便是一声雷电巨响。   “啊——”雷电终落到邱凛凛背脊,将她一瞬击倒在地。她周身困麻,难以动弹,她若不是神躯,现在必然已经灰飞烟灭了。   “凛凛!”赵甘塘见此,双眸蓦然变得生红。他好像回到还有肉身的时候,若他还是个活人,至少能够将被雷电劈倒的邱凛凛扶起。   邱凛凛匍匐在地许久,身上的麻木之感才缓然消去,邱凛凛站起,她的魄丹却已然消失不见。   “啊!啊!”邱凛凛愤恨大喊,指天大骂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那是我的魄丹!我要那它去救陆威风!你凭什么抢走!”   邱凛凛如今已在崩溃边缘,她双眸湿润,眼角红透,眼中愤怒与仇恨却盖过了哀伤。   “你之神力,你之神躯,都是天神所予。我们自然也有将它们收回来的权力。”   天空飘荡着尖锐的声音,直直落入邱凛凛的耳中。   这是邱凛凛出生以来,头一回听见天神的声音。同样生而为神,她却只不过是一个生活在凡尘,以凡人样貌生存的地神,估摸着上头那些仙神,从未把她这小小人物放在眼里吧。   “那陆威风呢?陆威风也受了你们的神力吗?你们凭什么陷害他!”邱凛凛愤怒,脸颊憋得生红。   可这回,天神却没有再回邱凛凛的话。   “砰——”邱凛凛身后一声巨响。   邱凛凛蓦然转身,只瞧见身后被魄丹裂开一条缝隙的结界倏忽碎裂,就如同冬日湖上被石头砸破的寒冰。   结界之后,是一个邱凛凛分外熟悉的人影。   “陆威风!”邱凛凛眼中重燃希冀。   她快步跑向洞口,陆威风竟是旋即从那洞口冲出,与他一起冲出的,还有团团滔天业火。   烈火将陆威风半裹,陆威风奋力跳出火海,他身后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引力,将他紧紧吸住,让他挣脱不得,只能乖乖被重新拉回那烈火燃烧的地狱。   邱凛凛见此,立即抓住了陆威风手,用力将他拉住。   火舌子顺着陆威风的身体蔓延向邱凛凛,邱凛凛双手被灼,痛得她双唇直颤,她却仍旧不肯放手。   “你这小道士!在三界裂缝中惹了什么祸!竟像是把那裂缝中的一切都焚为灰烬了!”邱凛凛苦中说乐,不想重见陆威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沉沉重重的。   “不是我,是帝钟有诈!”陆威风眼见着火舌子要将他二人尽数吞没,不由心慌。“凛凛,你放开我,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死就死。”邱凛凛咬牙,让她亲眼看见陆威风在她眼前被焚烧得灰烟皆尽,实在是太残忍了。   “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你听话,放手。”陆威风攒动手腕,势要挣脱。   “你也是无辜的!这些怕都是天上那些老东西做的局,要将你置于死地,你要是就这样死了,不冤吗!”邱凛凛手间越发用力,生怕一个不注意,陆威风就离她而去了。   陆威风眼见火势瞬间蔓延,几要将邱凛凛也卷席,心中悲恸。他闭上双眼,眼角落下两滴泪,那泪水却在烈火之中瞬间蒸发,湮灭无踪。   从此美梦皆碎,时空难逆。就是如今,他们都无法紧紧相拥。   陆威风渐举起另一只手,蹙起地上残雪,那残雪幻化为白刃,速然飞向陆威风的胳膊。   冰雪遇火而化,那雪刃却在融化的最后一刻,割断了陆威风的胳膊。血浆四溅,点滴落于邱凛凛脸颊,竟是比那烈火还要灼热。   烈火灼灼,那无形的吸力将陆威风吸进破灭的三界裂缝。   邱凛凛恍惚朝后倾倒,手中只剩下陆威风一节手臂,温热渐凉,缓而僵硬。邱凛凛决眦,眼底流泪,一瞬滑落脸颊。   邱凛凛亲眼看见陆威风在那山洞之中被业火焚烧,他的周身都是那可怕的火舌将他包裹侵吞。   最后竟是一丝灰烬都不曾给她留下。   陆威风消失前,面带着微笑,看着邱凛凛的双眸之中,更是存了无限深情,竟是毫无被焚死之人的狰狞。   他消失之前,脑中最后回想的,是自己在三界裂缝之中跟那小男妖的对话。   彼时,那小男妖问他,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他回答,是人。   现在,他要改变这个答案。   呵,天下乌鸦一般黑。   ------------ 第174章 六道之外   天地平静,眼前山洞竟变为一副墙壁,被岩石填满。风落雪融,刚刚那般地动天塌,电闪雷鸣,都好像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邱凛凛垂眸,看着手中陆威风的一节断臂失神。许久,她才从陆威风已然死于业火的记忆中回神。“啊!”   邱凛凛忽而一声惨叫,其内绝望凄凉,衷肠难诉。邱凛凛双腿蓦然无力,一瞬半跪于地,捂面痛哭。陆威风的手臂还被她攒在手里,稀落落地淌下些许红血,混着邱凛凛的清泪,落到泥土之中,浑似血泪挥涌。   赵甘塘立在一旁,久久难以从刚刚的一切中回神。   他本是想跟邱凛凛表明心意,此时,却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赵甘塘抬袖抹泪,他脑中皆是陆威风被那烈火侵吞之前挥雪刀自断臂膀的情形。   天边乌云渐散,浅光透过轻薄的白云,在云边勾出金线。   赵甘塘垂眸,他的双足已然在渐渐消失。   赵甘塘翩然到邱凛凛面前,俯身,抬手轻抚邱凛凛的额头。   她捂面抽涕,声声透着绝望。赵甘塘想要安慰她,她却无法感受到他的轻抚,更听不到他的声音。   赵甘塘的身体从下而上,渐渐消失。   这红尘啊,偏爱别离。   “凛凛。我爱你。”赵甘塘轻声同邱凛凛说着话。他口中的这句‘我爱你’,好似是在表明自己的爱意,又好似是在替陆威风说完那句,他被烈火侵吞之前,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岁月转瞬成空,去年新绿,今时旧。他化为无形之风,湮灭在滚滚红尘中。   也不知别离后,她心中可否为他生出些许相思意?   阡陌大道交错,行路之人手起摘星河,那流转千百许,竟是迢迢追不得。   半空落下一晶蓝小珠,缓缓落在邱凛凛身前。这是她刚刚被天神夺去的魄丹。邱凛凛干笑两声,把那魄丹从雪水中捡起。   她抬头仰天,笑容干涩。“你既夺去了,又何苦还我?”   有些东西还得来,有些东西却是永远都还不来的。   邱凛凛抱着陆威风的半截手臂,从地上站起,她神情恍惚,竟是沉闷着头,缓缓走回皇宫。   段庭之与秦妙站在城墙之上,只见一小小身影落在长雪之中。那小身影生得一张清白玉脸,面上却沾了些许血迹,那妖冶血在风中干枯,使她越发惹人怜爱。   “噼——啪——噼——啪——”   京都四处皆起爆竹之声,包裹黑药的火红纸碎顿然炸开,飞溅入白雪。开心的人讲其像雪中红梅,伤心人道那是血溅琼华。   “凛凛。”秦妙见邱凛凛失魂落魄地一人回来,心间顿然揪起。   “凛凛手上抱的什么?”段庭之身居高楼,竟是难以看清邱凛凛抱在怀中的东西。   秦妙一双妖眼灼灼,认出那是一只断臂。而那断臂之上残存衣料,看起来像是陆威风的道服。   秦妙跑下城墙,将那城门大开。段庭之亦是跑下城楼,站在秦妙身旁,怔怔地看向邱凛凛。   “咯——吱——”   邱凛凛听见沉重红门大开的声响,愣愣地抬起了头来。   秦妙和段庭之就站在她的眼前。他们双眼乌青,眼中布满红血丝,长立于风中,衣袂翩飞。   邱凛凛本已沉静,却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眼泪又崩然而下。   “秦姐姐……”   秦妙心间一痛,朝着邱凛凛飞奔而去,将她拥入怀中。   雪落,让本就浑厚的风雪更加肆虐。   雪落白头,却终究只是一时一夜,不得长久。   段庭之紧盯着邱凛凛手中紧攒着的青紫手臂,脑中顿然天旋地转,不敢轻易上前去。   人生苦短,风月悲欢,欲念痴缠,爱恨俱难。   邱凛凛靠在秦妙肩上。那时说要全须全尾把她送回无名山的小道,如今竟是失约了。   妖界蛮荒。   玄虚渊。   梁晋和槐絮与被封印在玄虚渊的恶妖缠斗七天七夜,终于将他们重新封印。本就荒凉的妖界在经过这一大战之后,竟是变得更加萧索。   梁晋与槐絮都累瘫在一旁,无力地靠着身后石壁。   忽然,槐絮面上浮出一丝笑意,此笑中多少蕴些苦涩。   梁晋侧过脸,瞧了眼槐絮,不知她为何还笑得出来。她不累吗?她还有力气开心或悲伤吗?   梁晋本暗自腹诽,脑中却恍然闪过一丝灵光,激得他立即直起了身子,震震看向槐絮。   槐絮亦是微微侧过脸,回应了梁晋这个过激的眼神。   她轻启薄唇,轻声说了句:“大计已成。”   槐絮指间飞快相触,一切天机皆落于她心间。将陆威风引进三界裂缝,让他自己启用帝钟自灭的同时,也将那三界裂缝销毁的计划终于成功了。   “你究竟做了什么!”梁晋震愕,他只见着槐絮苦笑,千百般流露出成功者的气息。   “你又何必知晓?反正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槐絮面上带着笑容,眼底却是愁绪难掩。   “什么来不及?”梁晋眼珠震震,甚为不安。   “陆威风,他已经死了。我们合力引他自杀的。”槐絮说道。   陆威风他已经死了,陆威风他已经死了,陆威风已经死了……   梁晋的脑海一瞬被这句话填满。   “你们……”梁晋垂眸,恍然思考槐絮话中‘我们’的意思。她话中的‘我们’,是天上的众仙神吗?   他的小侄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道士,那天上仙神为何要废这般心思,只为让他自杀?   “天神?呵。”梁晋冷笑一声。“什么天神,都是腌臜种罢了。你们的手段,颇为卑鄙了些,我那小侄不过就是一个正在修习道法的小道士,你们何苦这样对他!”   “你真当他只是一个小道士吗?”槐絮将脸别到一边,好似并不在意梁晋骂他们腌臜种。   “你什么意思?”梁晋只知道陆威风天资卓越,学什么都比旁人快些。但他身上没有妖气,也无神性。梁晋几乎可以断定,陆威风就是一个天资好些的凡人。   “那小道,是为恶灵退散之后的清气所生,不在六道之内。更是三界之门开合的关键钥匙。我们已经决定集众神之力,将三界之门重新封存,只要陆威风死了,往后那三界之门,再无法子打开。”槐絮苦笑道。   ------------ 第175章 缚神   梁晋默然,他倒是不曾想到他的小侄竟还有这层来历。果真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那天上仙神将一切违抗他们的可能扼杀在摇篮之中的做派还真是令人作呕。   “三界之门,三界之门。呵,你们就这么不能接受三界共生?你们就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享受着仙山福地,而我们这些妖魔就该住在这蛮荒之中,凡间那些凡人也就该历经生老病死,天灾人祸?”梁晋一时恼怒,愤懑难当。“你们就是害怕了,害怕自己被众生仰视的地位动摇,害怕自己不再是这世间万物的主宰!”   槐絮沉声,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想理会。她的想法态度皆是模棱两可,让人猜不透也看不清。   梁晋转身,翩然就要离去,槐絮却一口将他叫住。   “你是要去人间找陆威风和邱凛凛吗?”槐絮问他。   “是又怎样?”梁晋停下脚步,却并不转身瞧她。梁晋大抵也是倦了,是一眼也不愿意瞧槐絮了。   “三界之门百日之内就会闭合,你想好你要待在哪里,如果你入凡间寻找陆威风他们,时间耽搁久了的话,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妖、神两界了。”槐絮提醒他道。   “我绝不会让三界之门就此闭合。百年前我能做到大开界门,今时我绝对也可以。”梁晋言辞沉稳,看似已然下定决心要与神界拼个你死我活。   “你何苦嘴硬,你不也知道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可能了吗?妖界式微,妖娘娘和高道长也死于三界裂缝,你再无势力可用了!”说实话,槐絮并不想亲眼看着梁晋去送死。   “宽宽和高道长死于三界裂缝?”梁晋闻言恍然转身,再管不了心中对槐絮的愤恨。   他眼中惶惶,蓦然流露出悲伤。   他的伙伴已然逝去了吗?可叹,可叹他们的死讯,梁晋都是从旁人口中得到的。   不,不,他们绝不可能死。他们手眼通天,法术高强,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三界裂缝之中呢!   “我知道你一时间可能难以接受,但事实如此。白凤大神耗费百年修习的御湖术专克他二人术法,白凤大神便被安排在三界裂缝之中,将他二人杀死。”而白凤也将会被帝钟之火焚尽,牺牲在那陌生的地界。   槐絮想到此处,心中便生出万般愧疚。她的同伴以身殉道,她却连自己这小小的任务都不曾完全完成。   槐絮除了要保护帝钟,诱导陆威风去京都寻找三界裂缝之外,还有一个任务——杀死妖王梁晋,就像白凤杀死妖娘娘和高道长一样。   可她自在稻草人村庄与梁晋一战之后,就再没动过与他大打出手,将他逼入死路的心思。如今三界裂缝被封,陆威风、妖娘娘、高道长皆被业火焚尽,独留梁晋一人在世,只他一人,应也翻不出什么巨浪。   梁晋闻言,竟是幻出手中长戟,而后缓步走到槐絮身前,将他手中长戟放到了槐絮手中。“宽宽和高道长要死,那想必我也要死吧?降雪神女您动手吧。”   槐絮仍倚坐在石壁旁,梁晋俯身站在她面前,剑眉入鬓,星目之中各色情绪涌动。   槐絮握着手中长戟,蓦然低下头,发出一声声干笑。   梁晋这哪是在求死啊?他这是在试探她啊。   试探看她舍不舍得下手。   梁晋想必已经回想起他二人之间的从前种种了。槐絮初见他时,一派杀意,一看便是目标坚定,要取他项上人头,可惜之后与他相熟,再下不了手了。   梁晋见槐絮只晓得干笑,竟是不禁失神。她啊,如今果然不舍对他下手。此间情意,友情也好,爱情也罢,都似大梦三千,聚散不定。   梁晋回转身躯,决然离开。与此同时,槐絮手中长戟亦然消失。   槐絮抬眸看向梁晋的背影,眼中竟是蓄出泪意。槐絮捻起手指,轻点眼角泪水,震惊于天神之泪。   梁晋走远,两道人影恍惚出现在槐絮身前。   此二人皆身着清冽白衣,一副银甲扣于胸前,仙风道骨,又颇有武将风范。   “降雪神女,时间已到,你任务未完成,请随我们回去受罚。”那二人齐声说道。   槐絮缓而起身,沉声问他二人道:“万一,他们才是对的该怎么办?”   “神掌管世间万物,是不可能犯错的。降雪神女不需要怀疑自己。”着白衣战甲者抬手抹去槐絮眼角残泪,又继续道:“仙神不该生出感情,更不该流泪,神女你身上背负的责罚又该深重了。”   槐絮勾唇一笑,恍惚明白,她现在说的话,恐怕再没一个仙神能听懂。   就像梁晋说得那样,仙神高高在上,不入凡尘,不懂俗情,不晓生老病死究竟有多痛苦,便不知万物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槐絮伸出双手,自愿拷上缚神锁,同他们回神界。   云高深深处,虹光脉脉,仙气逼人。四处烟雾缭绕,朦胧中,万花争艳,却不落俗尘。   槐絮被神兵带到诛神殿。   殿中神器颇多,可惜这些神器都不可济世救民,只可伤神灭魂。   此次重闭三界之门是神界最重要的事情,而槐絮心生怜悯,没有将梁晋那个与神界唱反调唱了一百年的旧敌杀了,算是个大罪,怎么也要打神鞭打去三成神力吧。   神兵将槐絮关到一只巨大的白笼之中。   槐絮恍惚想到她第一天到凡尘时,遇到的那个蛊虫妖怪。那蛊虫妖在笼子里关了许多鸟儿,彼时槐絮将那些鸟儿救下,如今她却是救不下自己。   天外之天惊下一道雷电,那雷电震散,而后又蓦然聚成一条长鞭,长鞭之上遍布倒刺,而下一秒,这条可怖的长鞭就要鞭打在槐絮的脊背之上。   “砰——”   “啊——”神本无痛,却有天神寻四海神宝,铸成刑器,自找烦恼。   自找烦恼?呵,谁知道呢。一时一神的烦恼,是该为整个神界做出让步吧。   长鞭百下,每一鞭都打在槐絮的脊背之上,深深入痕……   槐絮趴在笼中,宽大的衣袖被仙风吹起,活似一双巨大的翅膀。   ------------ 第176章 第二种方法   段庭之和秦妙要带邱凛凛去炼丹阁。邱凛凛从三界裂缝回来已经有两天了,可她依旧抱着陆威风的胳膊不肯放下。   如今是冬日,肉身难腐,可春夏总会来的。如果到时候邱凛凛还抱着陆威风的胳膊不肯放下的话……段庭之和秦妙不敢继续往下想。他们想去问问破修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让陆威风仅存的这只胳膊不腐不烂。   破修正在炼丹阁炼药,这皇宫比起外面,唯一的好处就是有这么一间什么样式的炼丹炉都有的阁子。   他坐在两人高的炼丹炉旁边,凝神思虑,不时翻阅典籍,面上没什么悲伤或雀跃的情绪。段庭之看见破修,都有些恍惚,恍惚以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已经自尽了,可转头又想起自己三日前便将这消息告诉过破修了。   破修不是不知道,只是好像真的没有将他师父的死讯放在心上。修习、炼丹、研制黄符,他依旧在干着从前便做着的事情。   如今,段庭之才微微明白徐道林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破修资质卓绝,不伤生离,不惧死别,是个真真正正修道的好苗子。   修道为成仙,仙神原来就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段庭之想到此处,竟是有些伤感,甚至期盼着可以出现一个人,让破修知晓悲痛生离死别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也许是他多管闲事了,人家这样,或许也挺好的。   邱凛凛看着无动于衷的破修,却是忽然想到了还在深山中的自己。她的娘亲为了大山中的生灵,化为一阵清风,守护无名山,使得她从小便没有见过娘亲。但是邱凛凛在深山时,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守护无名山,本来就是她们山神的使命。当她的爹爹病死,阿爷相继老死之时,她也没有感觉到悲伤,因为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之常态,没什么好伤心的。   倒是她入了这红尘,身边风华正茂的小姑娘和小公子一个个地或被人、或被妖、或被神害死,她竟感受到了无边痛苦。   做人,最怕颠沛流离,不得善终。   “破修小道长。”段庭之出声,唤他一声姓名。   坐在炼丹炉旁的破修蓦然抬起头来,且闭上了手中书籍,只等段庭之说下一句话。   “你可有办法能够让血肉不腐?”秦妙代替段庭之,将这下一句话说出了口。   破修闻言,瞥向了站在一旁的邱凛凛。她手中抱着的胳膊分外惹眼,让人难以自动忽视不见。   “尸身不腐?”破修蹙眉。这人间保存尸身的法子还算是不少,但要么保不了多少时限,要么会将尸体折腾得丑陋不堪。他们如今来找他想法子,想必是打算将这条胳膊完完整整、永永远远地保存下去。“人已死,没必要总想着从前不放。”   破修并非不愿意帮邱凛凛,只是这个忙最好不帮。囿于过往,终不是什么好事。   “破修小道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从过去走出来的。”邱凛凛眸中点点泪光,唇色发白。“陆威风的身体都被那业火燃尽了,只剩下这一条手臂,我抱着他,就好像陆威风还在我身边一样。”   破修沉眸,而后起身走到邱凛凛身前,握住了邱凛凛怀中的那一条手臂。   此间青紫干瘪,寒凉,有如鬼魂之臂膀。   破修轻叹,难说邱凛凛之疯魔。   邱凛凛轻轻松开手,破修将陆威风的手臂接到自己掌中。破修低眸细瞧这令人心生寒意的手臂,其上萦绕着女子的温香气息。邱凛凛这两天来怕是真的连用膳睡觉都抱着它。   “怎么样?可有法子?”秦妙不指望邱凛凛能忘却旧人,只希望她能活得开心些,哪怕疯魔。哪怕她将这残肢当成娃娃一直带在身边。   破修的眼睛紧盯着陆威风手臂断面,许久都不曾答秦妙的话。   秦妙和段庭之在一旁都开始不安了起来。破修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没有法子?道家法派那么多丹药,就没有一个可以用于保存这尸身?   破修眸光微闪,忽而面露惊愕。   陆威风手臂内的血管已然空荡,光从外表看,此手臂上的皮肤也变得僵硬青紫,可那内里的血管经脉竟还是栩栩如生,甚至还有细弱的光丝游动其中,让人看不真切。   “破修小道长,你为何露出这般神情?”邱凛凛心蓦然狂跳一拍,紧抓住了破修的手腕问他道。   “哈哈。”破修大笑两声,眼眸中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太岁肉土!太岁肉土!不曾尽数毁灭的,终会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邱凛凛面上露出笑容,好似听懂了破修的话。   段庭之与秦妙相视一眼,还以为破修是跟邱凛凛一块儿疯了。这人已经只剩一条胳膊了,怎来的一线生机?若是说陆威风留下的是一只心脏,段庭之和秦妙也不至于如此恍惚。   “我这小师侄的身体居然跟太岁肉土的模样差不多,真是稀奇,稀奇!”破修惊叹道。   “太岁肉土是什么?”段庭之问道。   “传说中一种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植物,据说生长在寒冰之界,活死人,肉白骨都是寻常。”秦妙只是听说过这种东西,却从没见过。这破修小道长随着徐道林云游四海,也不知是在哪里见过这太岁肉土了。   “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可否将这手臂放在我这里?我想想试着将他培育,陆威风说不定真的能复活。”破修眼中放光。   太岁肉土本是邪物,等闲触碰不得,可他如今身边出现了跟太岁肉土差不多的‘肉骨’,他实在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这难道也是什么邪物吗?   可这手臂虽与太岁肉土有相似之处,但也有许多不同。太岁肉土想要发挥效用,必须寄居于凡人的体内,而陆威风显然从不曾接触过那般东西,他的肉身好似是自己生出太岁肉土般模样的。   “可以。”邱凛凛听见陆威风有可能复活,自然立即应下。   神界诛神殿的白笼之中,受了鞭刑的槐絮奄奄一息,她攒着手,缓缓坐起,她相触的指尖却恍惚又点出一丝天机。   槐絮惊愕。这天机所言是……陆威风即将重返人间。   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天神即将启用备在一旁的第二种法子对付陆威风了?   槐絮苦笑,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了。   ------------ 第177章 所谓的没有七情六欲   肉身入黄土,每日以清泪灌之,神血做引,见阳光,吸取寒月灵气,如此百日,血肉重生,心脏跳动,万千思绪入心,一切如生前模样。   破修阅遍千百古籍,终想出这样的法子。于是,众人开始日夜轮守,时时刻刻都关注着被破修埋进院中槐树下泥土里的手臂。   梁晋从妖界出来,来到皇宫,眼见他们将陆威风埋进土里,亦眼见他们轮守干秃的槐树,却不现身。他来这里之前,本想着至少跟邱凛凛他们见一面,可当他真的到了这里,反而不敢面对他们了。   他是妖王,更是陆威风的梁叔叔。可当陆威风和他师傅师娘落入困境时,他却是一点都没有帮到他们。如此这般,他算个什么师长,又算个什么朋友?   梁晋隐去一身妖气,就坐在炼丹阁的屋顶,把酒遣愁的时候,神情姿态竟是同陆威风一模一样。   邱凛凛坐在槐树下,割破自己的手指,滴下三两入土,用以滋养陆威风的血肉。邱凛凛最近已经不怎么觉得悲伤了,自从破修说有办法复活陆威风之后,她满心希冀,总觉得日后的一切会越变越好。   梁晋坐在高阁屋顶之上,寒风习习,他远眺,只见得一片寂静。这里是人间与神界都鲜少触及的地方,高处,凡人不入,仙神不落。   残阳照孤影,如今的梁晋孤寞迷茫得很。槐絮说得不错,三界之门大开之后,妖魔纵于各处,不再如百年前一般凝聚,多少都松散了些,而那些作恶的大妖也皆被梁晋封于玄虚渊,偏偏只有那些作过恶,吸过凡人精气的妖魔修习得厉害些。而如今妖界式微,恐怕再难有能力像百年前一样冲上云霄,与那群仙神一决死战。   梁晋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早已落入天上那些仙神耗费百年织下的陷阱。槐絮不曾将他杀死,但恐怕还会有仙神过来取他性命。还真是一招棋落错,一场局输尽啊。   段庭之研究徐道林死之前给他的玉玦,研究了许久,都没有研究出个什么东西。这玉玦通体清白,其内蕴光,看起来好像跟一般的玉玦没什么两样,但徐道林绝不可能只是给他一块普通玉玦这么简单。   段庭之思虑良久,准备带着玉玦去问问破修。破修是徐道林的徒弟,说不定知道徐道林临死之前给他留下玉玦是什么意思。   段庭之跑到炼丹阁。破修坐在炼丹炉前,一把一把正在往炼丹炉中放些什么。   破修听到段庭之进来的动静,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朝他看去。   “破修小道长,我有事要问你。”段庭之摸出腰间玉玦,现于破修眼前。“徐道长临死之前,给了我这个玉玦,我实在看不出此中深意,你是徐道长的徒弟,他的想法,你应该最清楚了。”   “你也是真耐得住性子,竟是到现在才找我。”破修拿过段庭之手中的玉玦,低眸看了两眼,而后竟是一个狠心,将玉玦摔在了地上。   圆玉掷地,嘭的一声破碎,只得一地晶莹。   段庭之惊愕,神情恍惚,双手微动,好似是打算去将地上的玉玦捡起。破修却将他拦住。   段庭之低头看向破修阻拦他的胳膊,面露不解。刚刚破修将玉玦摔碎的时候,他是有些恼怒的,却也不好发作,现在破修一番阻拦,倒是更让他有些急躁。   “不急。”破修与他淡言。   段庭之闻声,竟也安静了下来。   玉玦破碎之处,段庭之身前忽现出道道金光,一副咒图从金光中现出,咒图旁边还写着一行字——幻化之阵。这阵法繁复,所需的阵眼居然是十只千年大妖。   “幻化之阵?”破修轻声念叨。师父给段庭之这个阵法做什么?   段庭之沉眸,他曾跟徐道林要过妖化人之法,彼时徐道林并不愿意将那法阵教与他,如今他怎又换了主意?竟是在死前也念着他的期冀?   “此阵法诡谲,师父给这个你做什么?”破修问段庭之道。   “没什么。”段庭之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他立即记住面前光色,而后捡起地上破碎的玉璧,使那金光敛起,咒图行字皆消失无踪。   日后,也再不会显现。   “真的……”没什么吗?   破修刚想继续盘问,段庭之就立即转移话题。   “徐道长离世,破修小道长你真的一丝悲伤都没有吗?先前徐道长说破修小道长你不会伤心,我还当是玩笑话,但我还真是没见到破修小道长你流过眼泪。”段庭之微微慌乱,口中随意找着话题,一言一语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破修一愣,而后缓然开口道:“我早就猜到师父那天不会活着回来了。”   “早就猜到了?”段庭之眼神一滞。   “我师父用弟子炼药修炼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听过。夺取他人修行、用妖藤借助血月的力量为凡人洗髓换血都是邪术。我师父百年前悔改之后,就曾发过毒誓,此生再不用邪术,不然就死无葬身之地。他自焚的那一天,恰好是太子灵肉完全契合的那天。师父之死,也算是应了他的誓言。”破修说得风轻云淡。“何况他用了邪术,早晚都是要应报而亡的。”   “既然用这邪术会带来这么惨痛的代价,徐道长为何还要铤而走险,给太子洗髓换血?”段庭之忽然有些不理解了。说到底,这宫廷政变跟道家法派没什么直接关系。   “这世上总有比得到报应更重要的事情。我师父一心向神,得了神意,自然愿意为了这三界作出些牺牲。只求那些天神有些良心,让我师父下辈子投个好胎,资质卓绝,百年登仙。”破修说道。   段庭之对破修说的话似解非解。   “徐道长在破修你的心里,是个好人吧?”段庭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他哪儿能是好人呢,我那些没见过面的师兄们,不都死在他手里么。而且,我师父可小心眼儿了,我从前偷偷在他背后说坏话被他听见了,都得被罚练一整天的剑法。”破修说到此处,面上终现出些笑意。   段庭之看着破修的笑容,蓦然有些恍惚。七情六欲,真的可以通过修炼完全摒弃吗?若那些天神入这凡尘一遭,还能风云不惊吗?   ------------ 第178章 刺杀   “可我师父悔过之后,除了小心眼一些,报复心强些,也没什么别的不好的了。他虽修仙,但到底还是个凡人,爱恨痴嗔难逃……”破修说道。   段庭之和破修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到阁外传来一阵打斗声。这可是皇宫,如何会有打斗声?王丞相自从那日宣格门兵变失败之后,不就偃旗息鼓,夹着尾巴做人,生怕皇帝兴起,深究当日之事,以谋逆大罪将他九族诛杀了么。   破修与段庭之飞步跑到院中。   邱凛凛正与一白衣女子打斗,风舞长袖,她二人纠缠,却都不下死手。   “槐絮姐姐!为何连你也要将我们置于死地?”邱凛凛刚刚正在为陆威风灌输清泉,槐絮就突然出现,直直便往陆威风手臂掩埋之处而来。   邱凛凛见到槐絮的那一刻,心里有些欢喜的。毕竟她与梁叔叔一同回妖界之后,就没什么消息了。邱凛凛偶尔会想起她们曾在一起游历的日子,其间百般想念,凝于心间。   可今日重遇,槐絮却是为邱凛凛手下的陆威风而来。   她一身白衣,柔如春风,却目的明确,要将陆威风仅剩下的一条手臂都销毁。   邱凛凛无奈,只能与她兵戎相见。   二人抚剑出弦音,飘然于空,空灵震耳。   “凛凛,你听我的,不要救陆威风了,这样于你们都好。”槐絮蹙眉,一旦第二个计划开启,邱凛凛和陆威风便会成为被动的一方,一切都结束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让我不要救他了?”邱凛凛不由冷笑一声。“我怎么可能不救他?”   槐絮闻言,心中酸楚。是啊,陆威风只要有一丝机会可以复活,邱凛凛就绝对不会放过的。他二人情谊深厚,邱凛凛岂是她三言两语便可说服的。   那她……就不得不当那个坏人了。   “无论怎样,陆威风今日必须完全灰飞烟灭。”槐絮袖中飞出长绫,旋即绕过邱凛凛,直往槐树下而去。   长绫尖利如剑,一把刺入泥土,将那泥灰翻腾。   忽有一长戟落下,将槐絮袖中白绫斩断。那断落的一截白绫失刚成柔,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之上,被泥灰污脏。   梁晋从天而降,挡在了陆威风的尸身前。   槐絮看见梁晋,面上流落三两失神。   “梁叔叔。”邱凛凛看见梁晋,心下稍安,却又忽然感觉到一丝委屈,竟有些想哭。   梁晋这是这些天来头一回离这么近地看见邱凛凛。   邱凛凛的小肚子滚圆,胳膊肩膀却还是瘦的,梁晋见此,神色一愣,脑中忽然一团浆糊。   “梁晋,你信我一次,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结果。”槐絮说道。   “我们还不曾去过未来,如何明晓现在的结果就是最好的?”梁晋嘴上不饶人,心里更是不信命。陆威风复活,怎会比他死了更糟糕?   多少,人还能活着吧。   “罢了,多说无益。”槐絮执寒光剑,立即摆出架势来,她亡陆威风之心不死。她今日冒险下凡,已然算是背叛神界,如果她还不把陆威风留下的手臂焚毁,那便当真是做无用功了。   邱凛凛沉眸,周身肃杀之气浓烈,她双手微动,已然做了拼死的准备。   “你就站在那里不许动。”梁晋瞥了眼邱凛凛的小腹,自然不愿再让她涉险。他那威风小侄视凛凛为珍宝,必然也是不愿意看她拿出小命与旁人拼的。   梁晋话音落,身姿侧,他举起长戟,飞身上前,迎击槐絮的寒光剑。   剑戟相接,声声不止。   段庭之在旁见势,立即抽出腰间佩刀,就要上前帮助梁晋。破修小道却一把将段庭之拉住。   “你上去凑什么热闹,那是妖王与天神在打架,你近身上前,是嫌死得不够快?”破修按下段庭之的热血,前方两位,法术至高,他们相斗,段庭之上前,恐怕在离他们三尺处就会被他们的气息伤到了。   段庭之蹙眉,却也微微静下心来。破修说得对,他上去,估摸着就是送死。   梁晋与槐絮相斗,竟在她一招一式间感觉到了她之力量的衰减。她剑上三分气,如今卸下大半,现在他二人虽打得有来有回,但至多不过两个时辰,槐絮必然气竭。   梁晋忽然有些好奇,当日妖界一别,槐絮究竟干了什么,竟能让自己的力量削减这么多。   槐絮一剑刺来,梁晋闪身躲避,而后绕到她身后去,且挥动长戟击打在她后背。   槐絮背脊一阵剧痛,使她不由得喊出声来。“啊!”   槐絮之前在诛神殿受的打神鞭伤尚未愈合,梁晋这一长戟更是让槐絮的伤口森森渗出血来。   精红的血液浸染她清白的衣衫,透过那丝绸,仿若绣在衣裳上盛开的花朵。   梁晋微惊,立即停下手。他明明没用多大力气,槐絮怎就这般苦痛了?甚至还出血了……   槐絮蓦然跪倒在地,额上冒出点点汗滴。   梁晋上前将她扶住,且问她道:“你怎么了?”   槐絮不言,只别过脸去。她心中愤愤,可恨她法力大减,剑气不继,终要被他人拿捏。   邱凛凛见此,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邱凛凛上前,和梁晋一起把槐絮扶起,而后眼神偏落在槐絮的后背。那伤一看就是之前弄下的,刚刚梁叔叔那一长戟,只是挑开了槐絮的旧伤。   “我先带你去疗伤吧。”邱凛凛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心里还膈应着槐絮要杀陆威风一事,但又不忍看她流血。   邱凛凛朝梁晋瞧了一眼。   梁晋会意,从手掌中伸出一条妖刺,缓缓将槐絮绑住。如此槐絮便逃脱不了,也无法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更伤不了陆威风。   二人将槐絮带进炼丹阁,安置在贵妃榻上。   破修和段庭之默声跟在他们身后。破修时常偷看槐絮的脸庞,惊讶于她的天人之姿。   破修翻出最宝贵的灵药,递给了邱凛凛,“这是用寻灵草研制的药粉,对于外伤有奇效,但不知对天神存有多少效用,你暂且凑合着给这位神女姐姐用用。”   破修还是头一回看见天神下凡,天神周身气息清明霸道,果真名不虚传。怪不得人妖魔都想修仙成神。   ------------ 第179章 小道长回归   除了邱凛凛,众人屏退。邱凛凛默然半褪槐絮的衣衫,露出她背后的肌肤。她的脊背之上,伤痕深深,几要看见她之神骨。邱凛凛拿着药草粉的手恍惚一颤,面上终现出些许动容。这伤口,并不像是同他人打架得到的,而像是受刑所得。   邱凛凛恍然,感受到槐絮今日过来大闹,可能是有什么苦衷。邱凛凛便也不再给她脸色瞧,只是她也不愿意槐絮继续闹腾,要将陆威风生存的唯一希望给破坏。“你放弃吧,以你现在的伤势,你做不成任何你想要做的事。”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现在对你们而言,真的是最好的结果。”槐絮低着头,声音细弱,竟是将这句话讲了好几遍。   “陆威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我来说绝不是最好的结果。”邱凛凛将寻灵草的药粉敷抹在槐絮的伤口上,这寻灵草还算是有些效用,到底止住了血。   邱凛凛缓声,喉头竟是一涩。   “你们都道陆威风视我为珍宝,可你们却不晓,我亦视他为珍宝。”   邱凛凛的声音款款入槐絮之耳,槐絮闻言,身子一僵,竟是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陆威风复活前的这一百日,槐絮姐姐你便在这炼丹阁过活吧。等到血肉开花,肉身重塑,我们再放了你。”邱凛凛给槐絮身上的伤口都抹了药,而后便给她穿好衣裳,缓缓退去了。   邱凛凛离开之后,梁晋便走了进来。   他走到槐絮身边,目光总是落在槐絮背后的血痕上。   “那日我离开后,你去哪里了?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梁晋问她道。   槐絮闻声转头,直直对上梁晋的眸子。“你可以猜猜。”   她面容坚毅,唇角有笑,眸中却存着万般无奈。梁晋倏忽便不敢再看她了。   梁晋的心里大抵是清楚的。槐絮入凡,任务便是杀他,可槐絮心软,放了他一马。任务没有完成,她估摸着是要受到惩罚的。   “对不起。”梁晋道。   “对不起?对不起有何用,你将命抵给我才是。”槐絮轻笑道。   梁晋知道槐絮是在开玩笑,却莫名想要将这玩笑当真。   槐絮见梁晋面色严肃,脸上笑容亦是凝滞,转而说道:“你这条命,要不要已经没什么所谓了,反正只凭着你,也改变不了三界之门即将闭合的大势。”   梁晋虽是妖王,但单枪匹马与众神征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这一点,想必梁晋自己心里也清楚。   二人倏忽无话,一切都陷于沉寂。   此后百日,邱凛凛日日给槐树下埋藏的尸身滴血灌泉,眼见着一棵新芽从泥地里钻出,又眼见那绿芽开花,绽放出瓣瓣血红的花。   那花朵渐而凋谢,而后结成一颗精红果实,越长越大。   百日之期到,邱凛凛、段庭之、秦妙、梁晋、破修都立在槐树旁,等待着这颗半人大果实的熟落。   此时春日至,严寒尽数消散,邱凛凛的肚子也大了两倍,站久了,都要扶着腰肢。   槐絮坐在贵妃榻上,透过红窗看着院中景象。槐絮只能瞧见众人背影,邱凛凛穿着身鹅黄短衣,一如初见时清透,她怀了孩子,槐絮看着她的背影,瞧不见她的肚子,便总觉得邱凛凛也还是个小孩儿。   段庭之和秦妙都穿着深色衣衫,他二人身上总有些侠客气息,巍巍立于风,槐絮看见他们,脑中便会想起古道残阳瘦马的情形。   那破修小道士,身形瘦小,道袍却是宽肥。他气质凛凛,槐絮知道,这孩子日后必然也是个人物。人间凡人寿命短浅,可就是这样的短浅,竟有着无边的魅力。江水后浪扑前浪,不过恍惚而已,十年人,有十年人的故事。后十年人,又有后十年人的潇洒。   槐絮在炼丹阁休息了百日,神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凝气于手心,半刻便将妖刺解开。   妖刺旁落,掉在榻上。槐絮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而后便飘然而去,脉脉不知所踪。   陆威风重生,三界必有动荡。此番槐絮杀陆威风不成,以后万般便都各凭本事了。无论前路是坎坷,还是坦途,终要面对。   槐树下,绿枝渐渐枯黄,红果一瞬从枝上掉落,它倚靠在泥地之中,咕咚滚了一圈,发出一声闷响。   邱凛凛看着地上的红果,眼中闪过万般光彩。   “呲——”红果上的薄皮忽然裂开,而后渐渐扩大,露出其中裸露精白的身体。   邱凛凛微惊,立即扒下一旁段庭之身上的外袍,给那红果中裸露的身躯遮盖上。   段庭之一时迷蒙,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上外袍便不见了踪迹,只能愣愣站在原地,青丝随风飘荡。   红果上的薄皮完全褪去,露出其内身躯的真容。   邱凛凛捂住嘴巴,眼中泪光闪闪。那张脸,就是陆威风的脸,他胸前的骷髅印记也没有变。   陆威风只觉得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梦里的世界是黑暗的,时常散发着泥土清泉的香气,偶尔弥出些许甜血的味道。当他再睁开眼时,世间万物复苏,天清气明,鼻腔中盈满花朵的幽香。还记得他睡着前,人间银装素裹,雪落不尽,像是永远都停不下一般。谁料当他再次睁开眼,这世界便变了颜色呢。   陆威风微微迷蒙,恍恍惚惚地坐起,而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他身子光光的,上头只盖了一件玄色的外袍。陆威风微惊,立即将外袍穿上,而后踉跄站起。   陆威风刚站定,便有一庞然大物朝他冲了过来。   陆威风回神,这才看清,刚刚朝他冲过来的,是邱凛凛。   “陆威风!”邱凛凛双眼细眯,眼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涕泗横流,实在是谈不上好看。   陆威风挠了挠头,死前的记忆蓦然涌入他的脑中,他这才算是真正将所有思绪都理了清楚。他能死而复生,真真是个奇迹。就是他自己,现在都有一种走了狗屎运的感觉。   “陆威风!我真的好想你啊!”邱凛凛抬手,抹了把脸颊上的泪水,而后便捧住陆威风的脸,波波波地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   陆威风面上不由现出笑容,轻轻将她抱住,时而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只怕她一个激动,自己都忘了呼吸。   ------------ 第180章 烟花易冷,热血难凉   “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破修见他二人亲昵场景,不由摇头摆首。修道之人有妻有子,还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闺房趣事,他这小师侄,当真是个角色。   陆威风轻抚邱凛凛的鬓间发丝,眼中深情再难隐藏。“对不起,那时候还是只留下了你一个人。从今以后,我再不会了。”   “我知道。”邱凛凛紧紧抱住陆威风,将小脸埋在他肩膀,之前的放声大哭,转而变为轻轻抽涕。此番重逢,因缘际会,邱凛凛已经不敢再奢求别的什么了。大家都能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生离,也好过死别。   “陆威风,你饿吗?”段庭之抬眸,问陆威风道。   只是这次,他不再喊陆威风为陆道长了。   “饿啊。”陆威风附在邱凛凛耳边,轻声在她耳垂呼着气。   邱凛凛会意,转而笑笑,将他松开。陆威风旋即牵住邱凛凛的手,之后竟是怎么也不愿意松开。   破修摇摇头,拂袖离去,颇有些小大人的样子。“阁内有昨日剩的糕点,你拿去吃吧。”   “不行,你死而复生,第一顿怎么能只吃剩下的糕点呢。我现在就去小厨房给你挑些好吃的。”邱凛凛说着就要甩开陆威风手,往小厨房跑去。   陆威风却是紧紧攒着她的手,不肯放人。   “我马上就回来。”邱凛凛笑道。   秦妙见他二人这难舍难分的模样,不由蹙眉。“行了,行了,我去。今天我们好酒配好菜,好好聚一聚。”   秦妙转身,懒得再看向那两个久别重逢的小孩儿。   段庭之跟上秦妙的步子,比起待在陆威风和邱凛凛身边,他更想与秦妙一块儿去小厨房。   “你冷不冷啊,我们去换身衣服吧。”邱凛凛拉着陆威风,就往炼丹阁内走去。   之前为了照顾陆威风,邱凛凛、段庭之和秦妙三人都搬来炼丹阁了,在此期间,皇帝和太子赐了他们好多衣服。段庭之那里有一件宝蓝长袍,绣着银线,特别好看,邱凛凛一看见那身衣服便迷了眼。段庭之见邱凛凛喜欢,便把那身衣裳给邱凛凛了。   邱凛凛此前一直想着,如果陆威风能够平安回来,她一定要看看陆威风穿上那件衣裳俊俏不俊俏。   日后,邱凛凛都不会让陆威风穿道服了。   二人入屋,邱凛凛从衣柜中翻出那身华贵衣裳,而后伸手便要将陆威风身上罩着的外袍脱掉。   陆威风笑笑,轻声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邱凛凛闻言,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捧着衣服站在一边,直愣愣地盯着陆威风,眼睛竟是一时一刻也不愿意从他身上移开。   陆威风脸色微红,拿着衣裳,羞涩转过身去,这才将这华贵衣衫换上。他此番死而复生,竟是感觉邱凛凛对他的爱意更加肆虐了,这大抵是好事吧。   邱凛凛只见陆威风脱下外袍,露出健壮背部肌肉,他或许是在那红果子里待久了,许久不曾晒过太阳,他的皮肤竟是变得更加白皙。邱凛凛的视线由上而下,目光凛凛……   陆威风穿上白色里衣,披上绣着银线的蓝袍,且将邱凛凛那炙热的目光阻隔。邱凛凛失望地收回视线。   陆威风系上玉带,这才缓缓转身。   “我背对着你,都能感受你目光的炙热了。”陆威风抬手,轻轻刮了下邱凛凛的鼻子,而后轻抚了抚邱凛凛脑袋。   “我只是觉得多日不见,你的皮肤便白了许多,几要让我自惭形秽。”邱凛凛打趣他道。   陆威风笑笑,只将她揽入怀中,小声与她说着情话。   “从今以后,岁岁年年,我们自当日日相见。”陆威风微微松开邱凛凛,而后低眸,目光渐下,终落在她的唇上。   邱凛凛揽住他的腰肢,抬眸同他相望。   陆威风垂首,浅浅在邱凛凛唇上落下一吻,而后又是看向邱凛凛的脸颊。亲她,和看她,陆威风总是难以抉择。   花香悠悠,沁人心脾。氤氲气氛缓缓而起。   陆威风吻住邱凛凛的嘴唇,以吻入相思,合温热。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晚膳时分,破修将桌椅都搬到了院中去,秦妙和段庭之喊了三两侍女,从小厨房上了好些酒菜来。摆满一桌珍馐。   五人环桌而坐,两两相视。   从前他们也总是一桌子人一起吃饭,只是一路走来,桌上的人越来越少……   今夜本该欢快,但众人也不知为何,忽而沉默,好似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从前的许多。   “你们怎么都不吃啊?”破修拿着筷子,扒了口清炒素菜。   陆威风笑笑,打破僵局,而后执起手边酒杯,道:“这皇宫里的酒,都是好酒,外面轻易喝不到的,今日可要好好饱饱口福。”   陆威风说着便饮下杯中清酒,萦得一阵酒香气。   除却破修,众人会心一笑。段庭之和秦妙也端起酒杯,对月畅饮。邱凛凛看着碗中清茶,十分馋那酒的味道,伸手便要摸摸那酒壶。   陆威风见状,立即扼住邱凛凛那不安分的手。   邱凛凛笑笑,道:“我就摸摸,不会喝的。”   “哼。”陆威风一笑,不言不语,只把那酒壶放到了对面段庭之的手边儿去,且让邱凛凛不能轻易够着。   破修鼻间闻着酒肉的香气,嘴里却吃着素菜白茶,一时间竟万般无奈。破修自觉无趣,便跑入阁内,而后又快步跑出。只是出来时,他手中多了许多竹筒。   “什么好东西啊?”秦妙见破修‘满载而出’,不由好奇。   “我自己做的烟花。比起寻常市井,颜色更加鲜艳丰富,绽放时,就像真的花朵。”破修炼了许多年的丹,丹炼得不错,那做烟花的手艺也练出来了。   “烟花?”邱凛凛眼中闪光。世间千万种花朵,邱凛凛觉得烟花最引人。   那热腾腾的烟气升上天去,绽放出奇光异彩,却一瞬清冷。可那转瞬即逝的,往往是最令人念念不忘的。   破修挑了块空地,而后从衣襟中摸出一火符,磨指将其点燃,而后引燃竹筒上的引线。   “呲呲呲——”火花声响,破修立即退后,跑到了众人身边去。   “砰——砰——砰——”   竹筒一只只炸开,烟花一朵朵绽放,七彩之光熠熠,平铺天光流影。   凡间放烟花的时候,天神会看见吗?   ------------ 第181章 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别   万花萦绕白月开,映得清月五彩,旋作雨声入耳来,烟火坠地,如惊天上星,星落人间海。   众人起身,且将破修那炼丹阁内的烟花全部搜刮来,人手一只火折子,就要让那热闹的天空变得更加闹腾。邱凛凛仰头看向那天空,满眼色彩。她却忽觉心中一痛,冷不丁地捂住了心口。天上诸般光色在邱凛凛眼中都恍惚变得扭曲混乱,扰得她失魂落魄。   “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陆威风瞧见邱凛凛模样,面上笑意忽散,立即将她扶住。   邱凛凛手心微凉,竟是推开了陆威风的手,冷着眸子后退了三步,而那眸中清冷却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冽的泪水。   众人皆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朝邱凛凛看去。   天上烟花不尽,红绿橙黄,五光十色,映照在众人面庞,他们发着愣,烟火的光辉却好像恍惚交叠成各色情绪,弥补了他们没什么表情的脸。红色是愤怒,橙色是开心……只是这些情绪,终究只是烟花赋予,代表不了他们心中真正的感情。   晶蓝的光色落在邱凛凛的面颊上,使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哀伤凄婉。她忽然捂住耳朵,仿佛在阻挡着什么声音。   “凛凛……”陆威风就要上前,邱凛凛却抬手制止。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邱凛凛垂下双手,双眸湿润。   她听到了无名山众生灵的呼唤,这意味着,她的娘亲阳寿已尽,就是那山间清风也做不成了,邱凛凛必须回到无名山,继任山神。   “什么这么快?”陆威风先是问出这句话,而后竟是后知后觉地好似想到了什么。   陆威风薄唇微张,眼中顿然迷蒙,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邱凛凛忽然远离他,是害怕他跟着一起回去无名山吗?   “凛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岁岁年年都要在一起。”陆威风缓步上前,渐渐走向邱凛凛。   “可我的岁岁年年,就到这里了。”邱凛凛轻笑,眼中却有无尽悲伤。是的,她没有岁岁年年了。   “什么意思?”陆威风走到邱凛凛身前,轻握住了她的双手,他极尽温柔,只盼能从邱凛凛那边得到一个答案。   秦妙、段庭之和破修站在一旁,且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刚刚不还玩得挺开心的吗?为何那两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要恩断义绝了一样?   陆威风问邱凛凛是什么意思,邱凛凛却不忍心将现实告知于他,更不忍心让陆威风跟她一起去无名山。   他修长生道,当邱凛凛继任山神之后,等待着陆威风的,必然是千万年的孤寂。可他如今深爱,必然会不顾一切跟她回去。可当岁月消磨,爱意弥散,他心中必然会生出悔恨与遗憾,邱凛凛不想陆威风日后想到她,心里便生出厌烦。   “凛凛,你是不是不舒服了?我们一起回去歇歇,好吗?”秦妙见势不对,立即出声安抚邱凛凛。   “秦姐姐,谢谢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邱凛凛双手倏忽变得透明,她将手从陆威风的手中抽出,而后藏于背后。   秦妙听见邱凛凛忽然开始道谢,心中蓦然一紧。   邱凛凛为什么突然要用这种语气说话,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像告别了。   “段司部,我来凡尘一遭,如果没有你和镇魔司,我体会不到这人世的酸甜苦辣。谢谢你这一年多以来的照顾,待你回黎城,将荣央姐姐他们的尸身带回故土,你每年去看他们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我的心意。”邱凛凛声音沙哑,鼻头酸涩,怎么也忍不住自己的哭腔。   “凛凛,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可以一起回黎城吗?”段庭之也慌了神,天上烟花每绽开一朵,那声响便让他惊到一下,使他寒毛竖起。   灵粉飘荡,邱凛凛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   众人惊愕,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破修小道长,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陆威风,可惜我再没机会好好感谢你了。”邱凛凛看向一旁小破修,心中涌起千万遗憾的情绪。   破修眉眼微动,竟是感受到了邱凛凛心中的无边愁绪。   邱凛凛沉眸,有些苦楚。太短了,她来这人世的时间太短了。短得她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   不,也许正是因为她与这红尘纠葛太多,才让她这个本就该一辈子困守深山的小山神多了许多未尽的事,多了许多难解的愁。   “邱凛凛,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过去。所以,你疏远我也无用。”陆威风抬手,张开自己的掌心,他掌中红线光彩熠熠,联结着他二人。   陆威风将自己掌心的红线现与她看,就好像在说:邱凛凛,你放弃吧,我永远都能知道你在哪,你就算今日消失在此处,我也必然会将你寻到。说好的年年岁岁,他绝不会改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秦妙眼见着邱凛凛的身体慢慢消失,心中越发惶恐。   邱凛凛为何忽突然变成这样,她若是在这里消失了,又会出现在何处?那地方会有危险吗?秦妙不能让邱凛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秦妙抬手,万般妖力平地起,她之妖气顿然冲天。   秦妙以妖气化为束缚,将邱凛凛困锁,势要将她留在原处。   “秦姐姐,没用的。”邱凛凛轻笑,她之身躯蓦然消散,最后的最后只与他们留下一个笑容。   秦妙只觉周遭神力涌动,纵是她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将邱凛凛强留。这是秦妙头一回惋惜自己妖类的身份。如果她能更强些,甚至是作了神,说不定就有足够的力量,挽留住邱凛凛了。   “砰——砰——”天边烟火绽放,照亮月光,七彩星碎坠落,滚烫的火光倏忽冷落,那惑人的色彩也顿然消失,只留下粒粒尘埃,泯然于风。   陆威风看着掌心红线,倏忽发出一声笑,好像想通了什么事情。   他神色决然,又好似拿定了什么主意。   “陆威风,凛凛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消失?”段庭之问他道。   “你们不用卷进来,从今以后,山水不相逢,就当是缘尽于此了吧。”陆威风说着,竟也蓦然消失在长空。   聚散有时,或许是在下一年,或许是在下一月,又或许,只在下一刻。   ------------ 第182章 执棋者,终成棋子   无名山入春之际,飞花不尽,搅动一山春色。更有繁密树木,绿叶成阴子满枝。   白衣神女站在万花丛中,身后跟着两名着战甲的神兵。丛中花叶缤纷,槐絮一袭白衣落地,却有些喧宾夺主。“必须要这样么。”她问身后神兵道。   “神女你未曾将妖王杀死,但如今妖王死与不死,已然于大局没什么妨碍,那神女你受些打神鞭,这事情便也过去了。可现在的任务,神女你若完不成,必是后患无穷。到时候,恐怕不是一顿打神鞭可以了的事了。”神兵说道。“三界之门大开,三界动荡,我们只有赶紧将界门关上,这世间才能重回清明。还望神女以大计为重。”   槐絮沉眸,不由冷笑。   大计为重?槐絮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大计了。梁晋口中说的那三界共生,真的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吗?天神要将界门关闭,又真的都是为了三界好吗?   她身为天神,入凡尘一遭,却是倏忽怀疑起了自己的信仰。   “神女,今日就算你不做这事,也会有别的天神来此,将此间山神抹杀的。”神兵说道。   槐絮闻言,沉默半晌,而后开口问着神兵一些听起来好似无关痛痒的话:“你今日是第一回 下凡来吗?”   “自然。”神兵答道。   “三界之门已经大开百年,为何这百年间,你不曾入凡,直到有了任务,才与我一道下来?”槐絮又问。   “我是神兵,自然该在天上。自我生于洪荒,我便在天上。凡尘有七情六欲,自是没有天上清明。”神兵语下暗含人间不如天之意。   “你知道七情六欲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槐絮抬头,这回竟是直直对上了那神兵的眸子。她言语中竟带了些许质问。   “这……”神兵微愣,竟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槐絮用先前梁晋问她的话去问神兵,这神兵一如先前的她自己,亦是答不出来。槐絮轻而摇头,她刚刚的几番话,恐怕真的没几个天神能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答出口来。   “我们,为何不让这界门继续开着?不时也入凡尘来经历七情六欲?”槐絮终究是动了‘歪’心思。   神兵沉声,已然窥出槐絮的想法。   她就是不想动手。   “神女你入凡尘太久,受那妖王影响太深。你既下不了手,那便由我来代劳吧。”神兵说着,便抬手唤出一把长缨枪。   天边雷电一道,聚而成银色缨枪,落在神兵手中。   神兵搅弄长缨枪,周遭风动攒攒,沙土俱动,竟是搅出一道狂风来,似是将这山间的所有清风都敛到了一起来。   除却他们周身,这无名山的其他地方皆是落入无边寂静。   那狂风忽缓,泛出晶蓝光色,而后竟是化成一人形,只是这人形光透,透过她的身躯,还可看见对面的树干。   狂风退去之后,这妇人终于露出全貌。她着一身蓝衣,上绣百花千兽,眉眼如星,鬓发如云。她的模样竟还与邱凛凛有三分相像。   妇人从风中化形,一时恍惚,竟是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身躯,看了许久。她是有多久没有见过自己完整的身躯了?   自凛凛出生后,凛凛阿婆使命尽了,她便化为一阵清风,成为这无名山的山神,守护这座大山了。如今算来,估摸着已有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她整整十八年都不曾见过自己完整的模样了。   “神女。”妇人回神,看见槐絮时,诚心俯首盈身,与她作礼。“不知天神们唤我出来所为何事?”   槐絮难言。   难道要直接告诉她,他们把她唤出来,是专门为了杀她的么?   “你们山鬼一族,世代享用天神之力。你们的力量既是天神所赋予,那么,若天神想要拿走,是不是也应该?”神兵横起长缨枪,将那长枪的尖头,对准了对面的妇人。   “你们要将我们的力量拿走?”妇人蹙额,面露不解。她们一族已经在深山过了几千年,没有哪一代山神不恪尽职守的,这天神为何就要收回神力了?   “大道无情,世间终会陷入动荡,你们山鬼一族也是时候回谢上天给予你们的力量了。”神兵说着,手中长枪倏忽离开掌心,直往妇人心口刺去。   那长枪如飞箭,一瞬从那妇人心口穿刺而出。   “啊!”妇人全身都有如蚂蚁一般噬咬,体内的神力更是慢慢消失。妇人一时惊愕,总归是没有想到神兵口中的‘回谢’,是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妇人一时不悦。她终究没有欠天上什么。天神给了她神力,却从未问过她的想不想要。就因为这神力,她几乎一生一世都被困在这无名山,守护此间生灵,竟是从未见过山外浮华。她们一族,究竟算是什么呢?旁人想要就要,想弃就弃的棋子?   妇人挣扎,却是毫无还手之力。是啊,她的力量是他们给的,他们又怎会给她可以与他们匹敌的力量?   妇人神色扭曲,透明的身体如云,那风一吹,便散了。   槐絮转身,不敢再去看那酷刑般的‘回谢’。   不过半刻,风散云清,这幽幽天地,终究是少了些东西。   “神女,前任山神已死,邱凛凛即将来此继任山神。彼时,陆威风作为她的夫君,掌心姻缘线将会指引他一起来到这里,被永封无名山。”神兵收起长缨枪,同槐絮说道。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反正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槐絮大抵能够知道神兵在想些什么。槐絮不杀山神,也会有旁的天神来此剿杀,槐絮何必平白受罚。   “陆威风即将被封印,神女你可以回天同诛神一起,将三界之门封闭了。”神兵提醒她道。   槐絮冷笑一声,恍然化为一道精光,往天边而去。   如今,她竟也成了一只被人推着前进的棋子。   下棋?为棋?其实本质上并无区别。天外有天,这世上说不定也会有比天神更厉害的存在。执棋者,说不定那一天就成为他人棋子了。   ------------ 第183章 请君入瓮   邱凛凛被山间生灵唤回无名山,一瞬跌落在她的小茅屋的院落中。她闭上双眼,山间清风袭来,悠悠触碰她的肌肤。邱凛凛眼角却落下一滴泪来。这风中,再无她娘亲的气息了。   邱凛凛缓然睁开眼,看向手心红线,那姻缘线震荡,邱凛凛面露难色。他终究还是跟来了吗?罢了,他来便来吧。无论怎样,她都是会想办法说服他离开这里的。当她汲取山灵之力,化为山间清风的时候,希望陆威风不要在她身边才好。   陆威风御剑而来,天上寒风将他鬓边青丝吹散,使他一瞬沧桑了许多。   他此刻就立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似乎在说:我来了,无论我们身在何处,‘我们’都必须是‘我们’,少了一个都不行。   邱凛凛垂眸轻笑,眼中却是生红。   山顶一道巨大金光闪现,而后延出万千金线,将这高山笼罩。   二人看向那山顶异象,面上都好像没什么惊奇。   陆威风来此之前就做好准备了,做好了在这深山一生一世守着邱凛凛的准备。只是他现在还不曾意识到,幸福生生被剥夺会多么痛苦。   陆威风走向邱凛凛,朝邱凛凛伸出手。   “邱凛凛,从此以后,这座高山就是我们的皇城街路,高阁戏台。”有你的地方,就是最繁华、最有趣的地方。   邱凛凛握住陆威风的手,缓而从地上站起,她朝他笑笑,不置可否。且不说她将会化为清风,永守深山。何况她的寿命有限。她们山鬼一族,至多不过三四十年寿命,当她飘然仙去,陆威风就会像她的阿爷一样,守着一方思念,在这清寡的地界生活。陆威风又长生,在此空守的时间,说不定,是千千万万年。   春风吹渡,入青山怀抱。   陆威风将邱凛凛拥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我们就当一回隐居士,安安静静地将这个小家伙生下来。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我一定会做一个好爹爹。”陆威风轻笑道。   此后,陆威风时常入山,打猎挖笋。   他不用道术,只靠着几把铁锹、一副弓箭。   此间生活,安静宁和,一点都没有外边的那些勾心斗角,妖魔缠斗。陆威风的心灵竟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邱凛凛常坐在院中,拿着几件旧衣,给腹中的孩子缝制小衣裳。她不怎么会针线活,那针脚总是歪歪扭扭的,怎么都缝不好。   陆威风从外打猎归来,见邱凛凛又在院中缝衣裳,不由放下手中捆好的山鸡和挖出的山笋,走到邱凛凛身边去,打趣她道:“还有事情能将你难倒?”   “你这是在嘲笑我?”邱凛凛抬头盯住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咳咳。”陆威风干笑两声,气势顿弱。   “你要不试试,我倒要看看小道长你有多大的本事。”邱凛凛将手中针线与旧衣丢给陆威风,叉腰道。   陆威风捧过衣料,撵起针线,用心开始缝制了起来。   半刻后,一条大蜈蚣便在那衣衫上现出了。   邱凛凛看着那比她还要歪扭的针脚,无情嘲笑道:“我还当小道长有什么好本事呢!这不还不如我么!”   “不缝了,不缝了。”陆威风旋即将手中针线与衣料撇到一边去,而后指着邱凛凛的肚子道:“等她生下来,就让她光着身子,别穿衣服好了!”   “啧啧。”邱凛凛摸了摸自己肚子,低头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爹爹,让你不穿衣裳。”   陆威风轻笑,而后上前,立即将邱凛凛打横抱起。   “我的好孩子,别听你娘挑拨离间,咱们就回屋去好好休息,爹爹去给你们熬鸡汤喝。”陆威风抱着邱凛凛,快步往茅屋内走去。   “你走慢点!我都要晕了。”邱凛凛笑着拍打他的肩膀。   “好好好。”陆威风轻呼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放慢了步子。   晚饭之后,邱凛凛与陆威风搬了一张长椅到院中来。二人就坐在椅子上,远眺天边璀璨的星光。   今日星光灿灿,掩盖了月亮的光芒。   邱凛凛靠在陆威风怀里,将腿抬到陆威风腿上去。她的肚子,最近越发大了,她走两步就觉得力不从心。邱凛凛掐了掐日子,至多半月,她腹中小儿就要出世了。这就意味着,他二人能像今日一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陆威风轻捏邱凛凛的双腿。他知道邱凛凛最近总是疲累。随着邱凛凛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陆威风心中也没来由地开始恐慌了起来。   这深山之中,没有稳婆,也没有大夫,陆威风又从没有给别人接过生……   “这里没有烟花,但星星却是分外明亮。”邱凛凛看着天边星海,轻声自语着。   她一想到烟火,便就想起他们在凡尘的最后一日。那日,他们和秦妙姐姐、段司部还有破修一起放烟花。可她突然便消失无踪了,就是告别,他们都没有好好道别过。   “也不知秦妙姐姐和段司部他们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邱凛凛轻声呢喃道。   陆威风轻抚邱凛凛的鬓发,而后道:“他们大抵过得还不错吧。段庭之一路肃清延道妖魔,立了功,回黎城之后,必然加官进爵,衣锦荣乡。秦妙不再执着于为她的哥哥姐姐报仇,若她愿意,大可一辈子以段府丫鬟的身份,跟段庭之在一起。”   邱凛凛闻言轻笑。“可我觉得秦妙姐姐不会愿意一直以丫鬟的身份,待在段司部身边,更不会愿意嫁给段司部做妾。秦妙姐姐,估计会时不时去撩拨段司部,但大多时候却在凡间独自游山玩水。”   秦妙和段庭之,一个放不下潇洒自在,一个放不下雄心壮志。可他们同样也放不下心中的情谊。   陆威风闻言笑笑,邱凛凛所说,倒是更符合他们二人的性子。陆威风抬头,看向远处幽暗的森林。   “我还没有问过,这座山叫什么名字?”陆威风已在这山中住了不少时日了。山间幽静,景色怡然,陆威风不禁想要知道这座日后会一直陪伴他的山叫什么名字。   “这座山没有名字。”邱凛凛回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它起一个?”陆威风不解。   “因为我们山鬼一族觉得,大山是属于自然,属于他自己的。大山不该被任何人定义,所以我们不给他起名字。”邱凛凛抬眸朝他笑。   清风不落,情意缱绻。   ------------ 第184章 情牵   苦夏。邱凛凛早晨一从梦中清醒,便腹痛难忍。邱凛凛一把拍醒身边的陆威风,五官都疼得皱了起来。“陆威风!陆威风!我好像要生了!”   陆威风一听到那个‘生’字,就恍惚从梦中惊醒,浑身血肉都凝滞了起来。陆威风从榻上跃起,一溜烟便跑去厨房烧热水,然后准备干净的巾子与剪刀。他没有接过生,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手忙脚乱。   “陆威风!陆威风!好疼啊!你过来陪陪我嘛。”邱凛凛疼得在榻上直打滚。   陆威风往灶膛里又丢了许多木柴,焦急地等待着水烧开,他一听见邱凛凛的叫声,便立即跑了回去,蓦然半跪在床沿,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好凛凛,我还要去烧水。你可不要这样打滚,这样更疼。”陆威风轻抚她额上的汗,心中慌乱。他也是人生头一次,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摸索。   “轰隆隆——”天边忽闪起雷电。   邱凛凛惊了一跳,腹中竟是越发生疼,一股热流从她身下流出,让她越发惊怕。   “不怕,不怕。”陆威风安抚着邱凛凛,心里却放不下厨房里烧着的水。   “我不怕,我不怕!”邱凛凛大声讲着话,自己给自己壮胆。“你去烧水,你去烧水。”邱凛凛松开陆威风手说道。   陆威风起身,跑向厨房,锅里的水已经咕咕冒泡。陆威风拿起木盆,一勺一勺将锅中的热水盛起。   天边电闪雷鸣,偶有金光闪过。陆威风手中动作一顿,恍惚抬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了那天边异象。   上一回出现此异象的时候,还是两个月之前。陆威风忽然想到他刚到这深山的那一夜。那时天边也是如此异象。陆威风知道那时天神在封印三界之门。   那今日,那些天神又在做什么呢?为何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陆威风恍然摇了摇脑袋,他现在可不是关心别人在做什么的时候。   陆威风端起热腾腾的水,备好巾子与剪刀,快步走到卧房。   邱凛凛额间汗津津。这夏天苦热,而这天又好像要下雨,竟是让这人世更加闷热。神界动荡,其后苦果竟是由人间承担。   陆威风给邱凛凛擦汗,却瞧见她的唇色越发苍白。   “陆威风,生孩子怎么这么痛苦?我感觉我的小命都要没了。”邱凛凛苦着脸,小声抽涕。   “别乱说,你怎么就小命要没了呢?有我在,我死了你都不会死。”陆威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邱凛凛,只能这样宽慰他。是啊,生孩子为什么这么痛苦?   “哈哈。”邱凛凛忽然干笑两声。“要是寻常人家将生啊死的挂在嘴边,必然要被骂不吉利了。”   陆威风就算是在这深山中过过一段宁和普通的日子,他也绝不会真的就做一个寻常人。邱凛凛确信。因为他从前的那些经历,他注定难以安分。   “啊——”邱凛凛话音刚落,腹中的痛楚就又深了三分。   陆威风手忙脚乱,立即给邱凛凛接生。   ……   天落急雨,闷热恼人,周遭湿漉漉、黏糊糊的。   邱凛凛惨叫了一个时辰,才将腹中小孩儿生了出来,喊到最后,邱凛凛都没了力气。   陆威风小心将联结孩子与凛凛的脐带剪断,而后用沾湿的巾子给邱凛凛和孩子收拾。   那小生命落到陆威风手上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只湿漉漉、暖和和的,还有些软,就是皮肤皱了些,没有遗传到他和凛凛的半分美丽。   “让我瞧瞧她长什么样子。”邱凛凛见陆威风看着小孩儿失神,不禁好奇小孩儿的模样。   陆威风把孩子抱到邱凛凛身前,给她逗弄。   邱凛凛微微直起身子,且将她瞧了瞧。   “怎么长得这样皱啊?她不会一直都这样皱吧?”邱凛凛面露担忧。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孩子怎么跟他们不像呢?甚至都不像个人,就像只猴子。   “应……应该不会吧。”陆威风也没有经验,这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外头的雨势渐渐停下,一抹阳光照入窗,清风徐来,散了些许闷热。   “你一来天都晴了。以后我们就叫你晴牵好了。”邱凛凛轻轻逗弄晴牵的脸颊,她却忽然哭了起来。   邱凛凛一惊,立即收回手,担心是不是自己把她弄疼了。   陆威风看着邱凛凛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发笑。真是小孩子逗弄小孩子。   晴牵啊,情牵。   一缕相思情愁如梦,百般消解不得。   陆威风将晴牵抱在怀中,轻轻摇了摇,她便不再哭闹了,邱凛凛与陆威风二人相视,缓而发笑。这个小生命,真是神奇。   邱凛凛披上衣衫,踉踉跄跄走出茅屋。   “凛凛。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乱跑。”陆威风握住她的手,不想放开。   “许久没有晒晒太阳了,我想出去晒晒太阳。”邱凛凛轻笑道。   “那我陪你去。”陆威风说道。   邱凛凛抬手,触摸陆威风怀中晴牵的小手。“她这样小,这样软,万一跟我一起出去晒坏了怎么办?你就在家里,好好带着她。”   邱凛凛流下两行清泪,怎么也不敢抱抱晴牵,只怕自己抱过她之后,就舍不得了。   陆威风心间一恸,神色忽然慌张,好似想到了什么。   邱凛凛现在说的话,意思不就是:我要离开家了,你好好照顾晴牵。   也许是清闲安宁的日子过多了,陆威风也在这悠悠的岁月中忘却了离别、悲伤这些令人苦痛的事情与情绪。可如今邱凛凛的一言一行,竟是忽然唤起了他心中的种种悲痛。   陆威风握住邱凛凛的手,不敢再放开。   邱凛凛挣开陆威风的手,同他道:“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娘亲,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在我出生的那一天,继任了山神,化为了山间清风。今日,我也会那样。”   陆威风闻言微怔。   他心里多少是有数的,只是在邱凛凛挑破之前,从不敢承认罢了。从他们初见,邱凛凛就曾对他说过,她要在她娘亲回来之前,回到这无名山。   彼时陆威风不知她的娘亲要从何处回来,现在想来,那个‘回来’,或许也是‘归去’。   邱凛凛缓步走到院中,陆威风双足微僵,他觉得自己往前走了许多步,但回头看时,竟是不过三两寸。   四处飘来晶蓝之光。   ------------ 第185章 新局势   山间蓦然出现千万动物的灵体,幽蓝而又绚烂,它们飘然向邱凛凛而来。万千幽蓝灵体倏忽流入邱凛凛的身体,仿似融进了她的骨血。   她之青丝顿然变为华发。邱凛凛闭上双眼,感受着身体中流淌着的力量。蓝光映天,许久才飘散而去。待她再睁开眼时,世上一切灰蒙都恍然消失,而她双眸变得晶蓝透亮,仿若精灵。   她的额间蓦然出现了一个青蓝的印记,这是山神的印记。   “凛凛。”陆威风轻唤她的名字,周身顿然无力。他恍惚,他踉跄,一步一行,好似走了千万年,才走到了她的面前。   陆威风伸手,就要触碰邱凛凛的身体,他之手臂却恍惚透过她的身躯,竟是触摸不得。这感觉,就像是触碰一阵随时会飘散的风。   “对不起。”邱凛凛自知伤了陆威风的心。   邱凛凛的残存的半分影像也渐渐变为长风,恍惚无影,消散于山林之间。陆威风最后看见的,就是邱凛凛那双清透的眼眸。他从没见过邱凛凛那般眼神。遗憾,愧疚,悲伤。一如他当初被业火焚于三界裂缝。   陆威风腿下无力,轰然跪地。他怀中的晴牵却是安安静静。小生命刚来到这人间,不通悲欢,不懂离别,陆威风竟突然有些羡慕。   给他安宁幸福的生活,而后又将这幸福剥夺,这是多么残酷的做法?   “居然,是这般结果……”从此以后,他便再没有邱凛凛,他将独自面对这岁月长河……   若是不曾体会过鸳鸯戏水之欢,又怎会深刻感受到寒冰百结之彻骨?   “哈哈哈哈——”陆威风抬头看向天边,竟是仰天长笑。他的眼睛好似在看着那天上仙神,千般怨恨难以纾解。   陆威风缓而低眸,看向怀中的晴牵。有一日,她也会与她的娘亲一样,化为这山间清风,永守这无名山吗?她是他陆威风的女儿,命运应该掌握在她自己手中,而不是从出生便知晓了结果,从出生便被那些所谓的天神安排!   “呵呵。”陆威风冷笑。他们请君入瓮,他就心甘情愿地入了,事到如今却换来这般结果?好你个天神,竟敢玩弄于他?陆威风心下暗自发誓,一定要冲破这结界,将此仇报了,而后扼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将他的凛凛还回来。   一道晶蓝光色闪过陆威风眼底,陆威风眸中泪意缱绻,迷迷蒙蒙朝那光色来处看去。   一颗晶蓝的珠子就呈现在他眼前,而那晶蓝珠子所在之处,就是刚刚邱凛凛所在之处。   陆威风眉头微皱,恍惚间抬手,将那晶蓝珠子握在了手心。   其珠光闪烁,其内涌动着无边力量。这力量的气息陆威风再熟悉不过,这珠子必然是邱凛凛留下的。这……是她结下的魄丹。   “哈哈哈哈——”陆威风忽又大笑。   邱凛凛居然给他留下了魄丹。知他者,凛凛是也。   他陆威风从来就不喜欢任人拿捏,他们既然不仁,就别怪他发疯。   陆威风将怀中晴牵轻轻放到一旁,而后恍惚站起,趁着天神还未发现他有邱凛凛的魄丹,竟是抬手施术,将魄丹之力倾注于无名山上方的结界之上。   魄丹悬于空,迸发出无边的力量。震透一山之脉。飞鸟冲天,花叶交结。   天边金光结界倏忽崩裂。   陆威风将身体中的力量倾注,使那魄丹的力量更上一层楼。   倏忽之间,结界碎开,万物都似沉入寂静,唯有清风款款,萦绕其间。   “我本想在这结界之中,与凛凛好生在一块儿。可你们却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呵。你们不是怕我,想要杀我,想要困住我吗?如今你们作茧自缚,我是当真要与你们为敌了。”陆威风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个世界上,疯子最可怕。   陆威风抱起一旁晴牵,轻声同她道:“我的小晴牵啊,我对你发誓,你的娘亲不多久就能回来。我要为你们扫清障碍,让你们能够拥有掌握自己的命运。”   陆威风话音落,而后竟是恍然消失在这深山之中。他非要让这三界血雨腥风,谁谁都不得安宁。他非要让那人腌臜的人、妖、神都叫苦不迭。   邱凛凛化为清风,游离于深山。   她来到一片花海,此间飞花不尽,搅动一山春色。更有繁密树木,绿叶成阴子满枝。   在此处,她似乎感受到了她娘亲残存的一丝气息。这就说明,这里,很可能是她娘亲最后待过的地方。   那气息拥入她怀,她似乎看到一副景象。   那副景象之中,有槐絮姐姐,有她的娘亲,还有两个邱凛凛不认识的神兵。   天神相争,而后降难,竟是将她娘亲杀死。   邱凛凛忽觉荒唐。她的娘亲竟然不是寿尽而亡,而是被天神杀死?他们杀死她的娘亲,就是为了将她唤回深山,带来陆威风,利用她,将陆威风困在这无名山吗?   风苦。   邱凛凛顿悟。原来自己就是一只天神的棋子,他们步步为营,什么都考虑到了,独独没有考虑到他们这些棋子的感情。是啊,执棋者怎么会考虑棋子的感情呢?   邱凛凛心凉。她算个什么神啊……   这杀母玩弄之仇,此生必报。   *   黎城,镇魔司,妖魔关押处。   段庭之立于一巨大铁笼面前,脸色阴沉。铁笼之中,九道黑烟流窜,妖气勃发。   “司部,这些妖魔还是尽早处理了好吧。”他身边的镇魔司小员看着那些贴在铁笼上的黄符,总觉得这些黄符不够劲,生怕被段庭之关在笼中的妖物逃离而出。   “我自有打算。我让你继续探查妖魔踪影,可查到些了?”段庭之问那小员道。   “两月前,天边道道金光,外头都传那是天神在封印三界之门。三界之门封闭之后,各部镇魔司都疯狂屠杀妖魔,现在人间妖魔已然难寻踪迹了。”那小员明里暗里都在表达着为难。   “继续找。”段庭之眉头微皱,脸色并不是很好。只剩一只了,他只要再抓到一只妖,就能启动幻化阵法,将秦妙完全变成人。   “是。”镇魔司小员无奈,只得退下,召集人手,继续去寻那妖魔。   “段司部你好生威风,你当真是不打算给残存在人间的妖魔一点生路了?”一妖媚女声忽现。   段庭之转身,正撞上秦妙嗔怒的眸子。   ------------ 第186章 报应不爽   段庭之明白秦妙为何会生气。她毕竟也是妖,自然不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杀。但如今三界之门已关,人间的妖魔越来越少,势力也渐渐弱小,他们在凡人心中便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段庭之作为镇魔司的司部,有责任降妖除魔,安下百姓心思。   “你怎么不把我也抓进去?”秦妙看着一旁铁笼,竟是嘲讽一笑。“要是被段司部你的百姓知道,你与我这个妖物有染,段司部你怕是要落得个万劫不复之地。”   段庭之沉声,他抓这些妖魔,就是为了秦妙。又如何有将她也抓进去的说法?   秦妙见段庭之总是不说话,竟是倏忽抬手,就要将掌心一道妖气打向那铁笼,将那铁笼震开。那铁笼之上的黄符却是发出一道金光,反伤了秦妙。秦妙冷笑一声,且道:“段司部最近的道法精进了不少啊。”   “你不要再尝试救这些妖魔了,这只会伤了你自己。”段庭之说道。“我会想办法帮你脱离妖身,你日后便忘了自己是个妖,在这凡尘好好生活吧。”   “什么?”秦妙脸色一蹙。段庭之说要把她变成人?“我可从没说过我不想做妖了。”   “现在三界之门已经关闭了,你回不到妖界了。你现在以一副妖身待在人间,迟早会被各部镇魔司围剿,到那个时候,我也保不了你。”段庭之旋即握住秦妙双手,言辞切切,眸中忧虑。“你相信我,我只要再抓到一只妖,就可以用幻化阵法换了你的妖血,把你变成人。”   秦妙闻言微愣,后知后觉地侧脸看向一旁铁笼之中关着的九道妖物。“你是为了我,才没有立即将他们处死?”   秦妙挣脱段庭之的手,目中皆是不可置信。她本以为段庭之不处理这些妖物是考虑她的感受,原来他不处理这些妖物,是为了以他们做祭,给她洗去妖身?   她是妖啊,怎会愿意用自己同类的身躯给自己做祭?更何况,她从来就没有打过成为人的心思。现在妖类虽然被各方围剿,各方都骂他们肮脏残忍,但秦妙自己从来都不认为自己肮脏。妖之血脉,怎可能是肮脏的?   “对,我就是为了你抓的它们。”段庭之承认。“我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终难得善果,在现在的情形下,更是举步维艰……”   “你不必说了。既然段司部觉得我们之间难得善果,那我们便就此缘尽吧。”秦妙打断段庭之的话语,而后决然转身,竟是一丝情面都不留。   段庭之沉眸,从袖中唤出一道金光法索,且将秦妙捆住。   秦妙挣扎却无果。这个段庭之道法果真精进了许多。他莫不是为了对付她专门练的吧?   “我在做这些之前,深思熟虑过许久。我知道你未必愿意,甚至听了我的想法后会转头就走,但我真的没办法眼见着你离开。那日浮生茶楼,你决然离去,我已然感受到相思之苦。说来也怪,我从小到大因为练功,受过不少伤,但我从未感觉苦痛过。独独那相思,让我无法忍受。”段庭之走到秦妙跟前,轻声同她道:“我从前也不曾想过,原来我是这般自私的人。”   千般万般,只想将你留在我身边。   陆威风出了无名山之后,便来到了人与妖界之门,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进入妖界找他梁晋叔叔。   此间光门暗淡,闭合无缝,上有无尽神力抵御。   陆威风上前,轻抚那黯淡光门,他的双手却是缓缓陷入那光门之中。陆威风微惊,惊讶于自己的双手居然可以畅通无阻。这界门,不是已经被天神合力封印了吗?   陆威风款步走入妖界,心间种种疑团尽数消解。原来那些天神要杀他是因为这个。   妖界萧条,比之从前更是没有生意。许多妖魔因为三界之门忽然闭合,就还没有来得及回来,而那些知道的,大多也不愿意回这蛮荒。妖界,果然已经被天神离间得七零八落了。   陆威风转身,看向身后界之门,忽动了些心思。他抬手,微动,竟是恍惚把那界门撕裂。   “呵。果然可以。”他原来真的不仅可以自由出入界之门,而且可以将这三界之门拨开。怪不得那些天神如此忌惮他。他们辛辛苦苦下的封印,可以拦住所有人,偏偏拦不得他。想来是因为他是恶灵退散后的清气所化,不在六道之内,那些天神的神印便也管不到他。   “威风。”自三界之门闭合之后,梁晋就一直在妖界。他今日闻见陆威风气息的时候,还以为是幻觉,可他出殿这么一寻,竟然是真的将他寻到了。而他现在,身后还用包裹背着一个小娃娃。梁晋猜想,那便是他和邱凛凛的孩子。只是此间,竟是不曾瞧见凛凛。   陆威风循声转头,只瞧见梁晋面颊微瘦,整个人精神萎靡,唯有看着他的眸子里还有一丝光亮。   梁晋见陆威风可拨开神印,心中顿又燃起希冀。他本以为从前大业已然付之一炬,可如今看来,道还是不亡他们。   “梁叔叔。我们将玄虚渊的恶妖都放出来吧。”陆威风见到梁晋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他眸中带着疯狂,又有烈烈火阳。   梁晋闻言愣住,要知道,玄虚渊里住着的那些恶妖也都是些疯子。就是梁晋与槐絮合力,也需要七天七夜才能将他们重新封印。若是想要完全消灭他们,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要将三界之门重新打开,让千万恶妖重临人世,搅得三界不宁。”陆威风轻笑,眸中却含着泪光。   梁晋见此,知晓陆威风应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邱凛凛并不与他同在一处,想来便是她出了什么事情。   但是……   “恶妖重临,天下大乱,会有众多无辜之人受难。我不能答应你。”梁晋说道。   “无辜?三界之中,有何人无辜?就说我自己,也是个罪孽深重,满手污血的。”陆威风勾唇,双眼顿然变得乌黑。“这场浩劫,便当是三界的一场报应吧。”   他周身邪气四溢,千百丝烟萦绕其身,竟是蕴含无尽力量。   ------------ 第187章 谁不会用那腌臜心思呢?   “威风,你冷静一些。”梁晋见他邪力外泄,知他不过再一步,就要行差踏错,便想先将他安抚。   陆威风轻动手指,竟是唤出一道黑雾,将梁晋紧紧缠绕。“梁叔叔,你就在妖界好生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三界共生?三界共生有什么意思?这世道,自然是该强者为王。那天上仙神,千万年不死,也该是掉落红尘,做做蝼蚁了。”   梁晋被束缚,惊诧于陆威风放出的力量。他竟是挣脱不得。   陆威风抬手,将梁晋捆绑道一旁的石柱之上,而后便往玄虚渊而去。   玄虚渊内,众妖纠缠,看得陆威风心喜。他们被困玄虚渊许久,应该很馋凡人精血了吧。   凡人被妖魔侵扰,必是困顿不堪。到时候,陆威风再放出消息,只要饮用神之血,便可以抵御妖魔侵害,那些凡人必然会为了自保,登上人界与神界之门,讨要天神的神血。   仙神受凡人供奉,三界之门未开之时,他们还能随心所欲,控制降雨行雷,天灾地祸。可当凡人可以接触到天神,并且切切实实在他们面前,向他们讨要供奉的利益之后,他们便不得不受制于人了。   从前他们高高在上,凡人不敢轻易打扰。可现在,他们将会被妖魔逼入死路,为了活命,不得不上见天神,向他们讨要神血抵御魔障。   陆威风唤出体内万般恶灵,冲破玄虚渊的禁制,且将其中恶妖尽数放出。   妖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万千妖物从玄虚渊中冲出,而后竟是直直往那人界而去。   陆威风轻笑,且与远去的他们说道:“你们千万别忘了,我将你们放出的恩情。”   以这些恶妖现在的状态,肯定是比不过那些天神,可若是将他们放入人间,用人之精血豢养,必然会大增功力。等那些天神反应过来之后,恐怕已经要更加头疼了。   陆威风体内的恶灵也被他尽数抽出,同那些妖物一起,下了那滚滚红尘。   但愿这人世的种种罪恶,都在如今显现。   段庭之终于抓到了法阵需要的最后一只恶妖。他缚着恶妖,进入镇魔司的妖魔关押处,将那恶妖径直扔进了铁笼之中。   笼中的十只小妖都不是什么妖力深厚的,但用来献祭幻化阵法已然是绰绰有余了。   段庭之走到角落,掰动墙上烛台。   一扇暗门大开,现出其内狭小密室。秦妙正被关在里头。金光法索束缚着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秦妙听得前方声音,不由缓缓抬起了头。   “段司部,你来啦?怎么,是准备放我离开了?”秦妙嘴角勾笑,心里却清楚段庭之今日来并不是打算放她走,而大抵是集齐了十只妖魔,且要将她带出去,洗去她一身妖血。   段庭之也不多与秦妙言语,只缓步上前去,扼住她身前的金光法索,要将她带出密室。   段庭之心思坚定,秦妙对他使不了幻术。她又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便只能由他带到了那铁笼前。   “若我变成了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自杀。”秦妙轻笑,只能用言语逼迫段庭之把她放了。   段庭之闻言,脸色一滞,他却缓而沉声,只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看不住我一辈子。”秦妙淡然道。   “我看得住。日后我去哪儿,也必然会把你带到哪儿。”段庭之说道。   秦妙冷笑,这段庭之估摸着是说不通了。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是个这样偏执自私的人?既然瞧不起她是妖类,那便放彼此一个自由好了,何苦这样,让她日后见着他,都要心生厌恶?   情之一字,爱恨相加。   段庭之将秦妙与那十只妖物关进同一个笼子里,而后从衣袖之中拿出了数根阴阳杵,且将那些阴阳杵狠狠钉入铁笼四周,形成一诡异符号。   段庭之又从衣襟中掏出一把自己早已画好的黄符,而后飘散于半空。数十黄符自行归位,竟是与那阴阳杵交相挥映,得出幻化阵法。   关押处异光频出,四周皆弥漫着震人的妖气。   铁笼之中,那十只妖物的身上忽然起了一层炙火,他们盘旋在铁笼上空,三五相并,且瞬间冲向笼中的秦妙。   妖物刺入秦妙身体,秦妙霎时惊叫。“啊!”   这妖物入体的感觉,活似被蚀骨灼心,吸血敲髓。   不,有可能他们就是在啃食秦妙的妖骨,吸取秦妙的妖血。   “啊——”秦妙痛得扭曲,蓦然瘫倒在地,十指紧紧扣着一旁铁笼,那手间力气,几要把那铁笼拧断。   铁笼之上悬贴着的黄符却又烧灼她的手心,使她手心现出一道道血痕。可这痛苦比之妖物蚀骨灼心的苦楚竟也不过百万分之一。   段庭之见秦妙痛苦不堪,心间抽动,双手颤抖。他跑到铁笼前,将秦妙的手从铁笼上扒开,而后将自己的手放进秦妙手心,让她紧紧抓着。   “对不起,对不起。你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段庭之的双手被秦妙拧得几要现出血迹,这空荡的关押处,几可听见指骨错位的声响。   段庭之看见秦妙痛苦的模样,竟是眸中带泪。即使,他如今也并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长痛不如短痛。   “啊——”秦妙剩下的六只猫尾恍惚绽开,幽森的长影映在青石墙壁之上,竟有千般恐怖。   “啊——”秦妙的六只尾巴,竟是一条接一条地开始断裂。   长尾断落在地,即刻化为污血。   这妖化为人,竟是要让她承受断尾之痛?也是,她是九命猫妖,该有九命。可凡人,只有一条命啊……   不过半刻的功夫,秦妙之六尾便已然断去五条。   秦妙痛得落泪,心中暗自发誓,等这阵法结束,必会决然将段庭之这狗东西碎尸万段!   阵法眼看将要完成,这关押处却忽然出现一不速之客。   那人一头白发,发鬓之上却簪了一支红石簪,竟如雪中红梅,妖冶难当。   秦妙苦痛之中抬眸,一眼便瞧见她额上清蓝印记与那飘然白发,而后才瞧清了她的脸庞。   “凛凛……”秦妙轻声叫着邱凛凛的名字,蓦然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 第188章 段司部好身手   段庭之听见秦妙喊着邱凛凛的名字,目光又看向远方,便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此时的邱凛凛一头白发,虽容颜如初,但面上已无当初一派纯真神情。段庭之差点没有将她认出来。当段庭之确定那就是邱凛凛时,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先前皇宫一别,烟火落尽,亲朋两散。他们遍寻邱凛凛与陆威风,却寻不到踪迹,在这分别的时间里,邱凛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秦妙惨叫,此阵法已至末尾,加在秦妙身上的痛苦更是直到顶峰。   邱凛凛双手蓦然紧合,而后行一九字印,一道晶蓝光色轻闪,旋即落到那铁笼的阵法之上。   幻化阵法忽碎,被段庭之钉在地上的阴阳杵也都断为了两截。秦妙身上的一切痛苦皆尽于此。   “凛凛!”段庭之见自己的阵法被邱凛凛破坏,面色忽现出愤怒。只差一点了,就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秦妙就能完全变成凡人,与他长相厮守了。   邱凛凛并不说话,面上也现出些愠色。她和陆威风本以为段庭之和秦妙会在这凡尘过着平静轻松的生活,谁料段庭之如今会想出这种阵法,想要将秦妙完全困在自己身边。   秦妙六尾断去五尾,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九条命,会在一夜之间殒去四条。幸而这阵法没有完全成功,多少给她保下一条尾巴,留下了她的妖性。   场面落入僵持,此时一镇魔司小员从关押处门外冲入,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那镇魔司小员行色匆匆,脸上直冒着汗。   “我不是让你们不要进来吗!”恰好段庭之憋了气,竟是径直将气撒在了这小员身上。   小员无缘无故被冲,面露难色,只得怏怏同段庭之报告道:“对不起司部,但是出大事儿了,我必须立即向您禀报。城中突然出现了许多妖魔,仅凭我们镇魔司之力,已经压制不住了。那些妖魔来势汹汹,而且个个凶悍异常。”   段庭之闻言凝眸,且压下心中怒火,毅然站起,握着腰间佩刀,便冲了出去。   秦妙见他远离的背影,耳中还能听到他与那镇魔司小员的对话。   “不是说人界妖魔已经除得差不多了吗?为什么突然又出现了一大批?”   “属下也不知那些妖魔从何而来,但情势紧急,城中百姓死伤惨重。”   ……   他们渐行渐远,直到秦妙与邱凛凛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秦妙轻笑一声,颇有些自嘲的意思在里头。“你刚回来,竟就让你看到这心寒的一幕。”在秦妙心里,邱凛凛就该是那种永远被捧在手心,永远被保护着,不看那些腌臜事的单纯姑娘。   “人皆有欲,我只是没想到段司部在情之一字上,这样地看不开。”邱凛凛走到秦妙身边,抬手一道利气,且将那铁笼之门打开。   秦妙从笼中走出,步子却是虚浮得很。刚刚那般阵法,已然伤了她的妖脉,她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妖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陆威风呢?”秦妙细瞧邱凛凛的面颊。   她有些清瘦了。但,清瘦些也没什么。秦妙心里惋惜的,是邱凛凛神态的变化,她如今面色冷漠,唇角再无笑意,而她双眸之中却存着些许邪气。   “我只是回家了。”但是现在,家已经没有了。而她自己,甚至都变为了一阵清风,差点就要永远被困在无名山了。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她山鬼一族,竟是世代都累积下了无边怨气。那些怨气竟是缓然聚集为实体,成为了邱凛凛现在的肉身。   “我现在就是来找陆威风的。陆威风现在应该就在黎城。”邱凛凛化为清风之后,她与陆威风的姻缘线便断了,可不知为何,邱凛凛还是可以感觉到陆威风的行迹,只是不如当初那般灵敏了。   她感受到陆威风在黎城,便以为他是来找段庭之了,谁道她来到镇魔司,陆威风没有找到,却瞧见段庭之在此强迫秦妙成为凡人。   “城中妖魔增多,不会就是陆威风做的好事吧?”秦妙实在忍不住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先前天神将陆威风坑了一把,让他死在三界裂缝,他多少也要做出些乱子来报复。   邱凛凛脑海之中却一直想着那日她化为山间清风时,陆威风那绝望痛苦的神情。陆威风在那样的状态下出了无名山结界,必然是要想法子报复的。   秦妙抓住邱凛凛的手,就要将她拉出镇魔司妖魔关押处。“陆威风不知搞些什么鬼,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秦妙一抓住邱凛凛的手,就感觉到了无边的凉意。   邱凛凛的手十分冰冷,恍似一具死尸。秦妙微惊,那快步而行的脚步倏忽便停了下来。   秦妙抬眸打量邱凛凛,越发觉得她的皮肤苍白得诡异。   “凛凛……”   “我已然算是死过一次,我现在这肉身,是由怨气所聚,我现在,不人不鬼,身子寒凉,也没有呼吸。”邱凛凛淡然同她道。   秦妙喉头一涩,蓦然将邱凛凛拥入怀中。   “无论你这些天来发生过什么,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你永远都是邱凛凛,我也一直将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秦妙同她说道。   邱凛凛闻言,双手微动,心间竟恍然有了一丝温暖。   段庭之带着镇魔司中剩下的所有小员,共同奔赴黎城妖魔祸乱最厉害的程华阁。   程华阁四周,妖魔肆虐。那一团团黑雾在吸取凡人精气之后,便立马成形。张牙舞爪的豹妖,千般触手的藤妖,两颗尖牙利利的野猪精……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段庭之带领镇魔司小员画符挥刀,用道术护身,而后便向战场厮杀。   段庭之飞跃而起,奋然举刀,霍霍向那千般触手的藤妖。那藤妖与一旁程华阁一般高,这庞然巨物就该他这个当司部的首当其冲。   段庭之脑中飞速闪过之前在京都牢狱暗房之中被妖藤吸血的记忆,心中愤怒更甚,他之刀剑,竟是更加厉害,一下手,便将那藤妖的触手砍下数十。   藤妖回手,缠缠绕绕,就要将段庭之困锁。段庭之借力,跳上藤妖之顶,一时俯看一城。   段庭之径直将覆了符咒的长刀刺入藤妖头顶命门,使他一瞬毙命。   “段司部好身手啊。”   段庭之耳边忽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 第189章 三界混战   一着蓝衣者正坐在程华阁屋顶,他把着一壶清酒,身后背着一个小娃娃,他面带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妖大战。   “陆道长?”段庭之不曾想自己会在这里看见陆威风。陆威风不该是在那楼阁之下,同妖物搏斗的勇者吗?缘何成为坐在高处看戏的旁观者了?“陆道长,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些妖物肆虐,实在难以控制……”   段庭之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便是陆威风才刚刚到了这里。此刻,段庭之选择性忽视了陆威风手中已然能被摇得轻晃晃的酒瓶。   “哈哈。”陆威风竟是发出两声嘲讽般的笑容。“你想我帮忙?可怎么好,这些妖物,就是我放出来的。”   段庭之一愣,且怔在原处,眼珠子疯狂动荡。陆威风刚刚在说什么?他说这些妖物就是他放出来的?   段庭之脚下的庞然巨物轰然倒塌,段庭之也随着倒下的妖藤蓦然掉落,陆威风的身影缓缓在他眼前消失,而后他的目光之中便是飞速变换的程华阁屋景。段庭之终在落地之时回过神,他还来不及细想,一旁新的妖物便攻了上来,段庭之只得先行摒弃其他杂念,继续战斗。   段庭之帮助百姓抵御妖物,而城中百姓却突然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去。   段庭之疑惑发生了什么,竟是再次集中不了精神。段庭之又想起还坐在程华阁屋顶的陆威风,现在这个状况,他应该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吧。   段庭之总觉得内心难安,不由轻功攀上程华阁,落到了陆威风眼前。   他满身妖怪的血污,当他出现在陆威风身边的时候,陆威风不由捏了捏鼻子,且漠然说道:“一身血腥气。”   “城里的百姓这是往哪里去?”段庭之不与他多说,径直问出心中所想。   “我哪里知道。”陆威风轻笑,且饮下酒壶中的最后一口清酒。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段庭之知道陆威风的性子,他既然决定要搅弄风云,就必然会狠下心,做那最破人心防的事情。   “啧啧,段司部果然还是有些了解我的。”陆威风将手中空酒壶扔下了高阁,那酒壶在地上砸碎,在屋顶的二人却是生生没听见响动。   周围太闹腾了,都是刀剑相接,人妖呼喝的声音,使得那酒壶落地的声响,根本不值一提。   “我只是传了一个小小的谣言。凡人只要进入人与神界之门,同天神求得神血,就可以不害怕妖魔侵袭,他们便都去往人与神界之门了。”人、妖、神可是都曾得罪过陆威风的,若不是因为陆威风身体特殊,他早该死了八百回了。今日三界这一劫,且将那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妖魔侵扰之中,万般恶灵之力涌动,颇有些为虎作伥的意思。   陆威风看着人、妖、鬼缠斗,还是有些不满意。那些凡人入天,且将那些天神们叫下来加入这场混战才是有趣。   “轰轰——”   陆威风刚这样想着,天边便起一道惊雷。陆威风唇角漾出笑意,那老天爷终于有点动静了。   段庭之从陆威风的话中之意,领悟到妖魔侵袭并非黎城这一城的苦恼。陆威风这疯道士,恐怕是想拉着这人间共沉沦。   可是……天下之大,他去何处观战不好,非要来这黎城?   段庭之紧盯住陆威风,暂且自作多情地认为他是因为这黎城还有他的伙伴,他怕这些妖魔伤了他的伙伴,所以才来此观战的。   “你呆在这里看我做什么?”陆威风感觉到他灼灼目光,倏忽便将他的眼神打断。“你不救你那苍生百姓了?”   段庭之眸光沉,倏忽转身,一跃而入混战之中,他却是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只等那些妖魔动手将他戕害。他或许在赌,在赌陆威风还念着些许情意,赌陆威风疯得还不彻底。   一妖魔朝段庭之冲来,段庭之闭上双眼。   那妖魔之力理应转瞬刺入他的身体,可他却迟迟不曾感觉到疼痛。他睁开眼,心间雀跃,陆威风还是念着情意的。可挡在他身前的,却是一白衣女子。   “你愣着干什么?不想活了?”可下来救他的,却不是陆威风,而是刚刚从天上来的神女槐絮。   陆威风的计划成功了,天神也被拉入了这场混战。   段庭之举目四望,数位天神下凡,降妖伏魔。估摸着是那些进入神之界的凡人们,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邱凛凛与秦妙来到程华阁四周。   邱凛凛感觉到陆威风就在这附近,邱凛凛抬头,看向程华阁屋顶。她看不见上头的情况,却几乎可以断定陆威风就坐在那上面。因为程华阁是整个黎城最高的楼阁。   邱凛凛飞跃至屋顶,秦妙随她一起。   陆威风本风轻云淡,宠辱不惊,他所有伪装却在邱凛凛出现在他身前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他面上的笑容凝滞,转而一副哀愁的眸。   “凛凛。”他见邱凛凛完完整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竟是一时失语。他该是多么幸运?   “你这祸可闯大了,不过闯得好。”那些天神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过于轻易了,使得他们总视苍生为蝼蚁。如今三界大乱,让他们对抗恶妖,时不时再陨落几个神仙,也不错。   陆威风且与邱凛凛相视而笑,散尽眼中愁绪。   秦妙站在一旁,总觉他二人现在,多少都有些疯。   “呜呜呜——”陆威风身后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呜咽声。   秦妙被那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她缓步走到陆威风身后,惊奇于他背后的小娃娃。那小娃娃胳膊大一只,脸上肉嘟嘟的,可爱得紧。那一双大眼睛像极了邱凛凛。   “哇,这就是你们两个生的孩子吗?果真好看,长大以后必定俊俏无双。”秦妙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   邱凛凛闻言,面露疑惑。好看?俊俏无双?秦妙说的,是她的孩子吗?   邱凛凛走到秦妙身边,垂头看向陆威风背着的娃娃。   这小娃娃居然真的皮肤白皙,眼睛大大,脸颊肉嘟嘟?   “陆威风,你是不是把我们的孩子换了?”邱凛凛不由发出怀疑。她明明记得,他们的孩子是个皱巴巴的小猴子。   ------------ 第190章 大结局   “毕竟是亲生的,她再丑我也不会换啊。据说小孩子都是生出来丑,多养几天就能变好看的。”陆威风无奈道。   陆威风话音刚落,就忽有一群小侠从天而降,乒乒乓乓地落在这屋顶之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道士,他们三人都认识,那不就是小破修么。小破修的身旁是一个穿着粉衣的小姑娘,她手拿一条长鞭,脸长得可爱,眼神中却透露着坚毅凶狠。小破修的另一边,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公子,他面如白玉,手中的长剑熠熠生光。还有一个胖胖的男孩儿躲在小破修身后,直喊道:“一会儿你们先上,我殿后。”   邱凛凛和秦妙被这群突如其来的半大孩子惊了一跳。他们满身活力,满心热血,侠气款款,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她们甚至,还能从他们身上看见自己从前的影子。单纯、桀骜、一腔孤勇。   “小破修,这些都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陆威风轻笑,且不将他们那全副武装的模样放在心上。虽然陆威风大抵猜到了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你别跟我套近乎,我破修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救了你。”破修抽出身后桃木剑,那剑尖直指陆威风。   那是桃木剑,不是别的什么剑。在现在的破修眼里,陆威风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邪物,不折不扣的大恶魔。虽然,这可能就是事实。   但陆威风的目光还是黯淡了。   从前他也是那个执着桃木剑的小破修。   “那些妖魔与那些恶灵为虎作伥,且都以那些恶灵为核心,根据我的推算,我们只要杀了那些恶灵,或者直接杀了眼前这个生出恶灵的始作俑者,此劫便可渡过。”手执长剑的小公子言语沉稳,看起来就是有些聪明在脑子里的。   “陆威风,你为祸苍生,放出妖魔祸乱人间,可知错?”小破修厉声问他道。   “你怎不问问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陆威风仰头,却依然不站起,整个人都还是很放松的状态。   破修听到陆威风的话,面上神情终于柔和了三分。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陆威风身后的邱凛凛身上。   破修瞧见邱凛凛脸色苍白,白发如流瀑,心间微动。他们那日离开皇宫之后,大抵真的经历了许多事情吧。   可是……   “无论什么原因,你们都不该祸乱人间!”破修坚定下性子,身子紧绷,好似随时都会进入战争状态。   陆威风无奈笑笑。他不祸乱三界,难道还要打碎牙齿,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去吗?   “呜呜呜~~”晴牵此时忽然轻声抽涕。   小破修和他身旁的那些半大孩子都倏忽瞧见了陆威风身后背着的小娃娃,身姿竟是都有些放松了下来。   这为祸人间的大魔头居然有小娃娃?他也是个当爹的?真是不可思议。   “不不不。”小破修摇了摇头。他们不该被这些节外的旁事扰乱了视线。他们的目的是来杀死陆威风,收敛恶灵之力的。   “你这魔头,受死吧!”小破修飞奔冲向陆威风,连带着他身旁的伙伴,也一齐冲了上来。   陆威风抬手,手间萦绕一条恶灵之力,那恶灵之力瞬然幻为无限大,竟是将这几个半大孩子都弹了出去。   陆威风也没怎么考虑自己该出多大的力气,反正他就是那么轻轻一抬手,那几个孩子就滚下了高阁去,好似摔得不轻。   邱凛凛不由瞪了陆威风一眼。   陆威风眼神霎时飘忽,不敢去看邱凛凛的眼睛。   不过恍惚间,那几个半大孩子就又从那高阁之下爬了上来。他们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稚气还未脱,却被摔了个鼻青脸肿。   有点心疼,却也有点好笑。   “没事,我们继续围攻他。就用我们之前练的阵法,我就不信我们将力量集于一处,都伤不了他。”粉衣小女孩儿割破手心,将血液祭在长鞭之上。   小破修和一旁的小公子与小胖子闻言,也纷纷以血献祭武器,将全部力量合于了一处。   “小心些,不要伤到他身后孩子,毕竟稚子无辜。”破修提醒了下众人。   而后众人齐齐将力量打向陆威风。   陆威风只想说,他们想得太多了,他们怎么可能伤到他身后的孩子?陆威风手起一道光罩,且将所有攻击都化为了自己的力量。但是,他们这一击多少还有些意思。他们遇到的若是寻常千年大妖,估计还有逃生的可能。   此后千百番,这群半大孩子锲而不舍地攻击着陆威风,陆威风总是一个抬手便将所有危机化解。   陆威风眼见他们渐渐力竭,渐渐瘫倒,心中竟也存出些不忍。   “陆威风,算了吧。”邱凛凛坐在陆威风身旁。   那一句‘算了吧’,不知道是在说‘算了吧,不要为难这些孩子了’,还是在说‘算了吧,祸乱三界的事情就算了吧’。   陆威风埋头轻笑,笑声渐而沙哑。   这三界是有无辜之人的。刚刚出生的婴儿,像破修他们这样充满热血的少年……   “谁给我们的仇,我们便去报复谁。迁怒世中无辜人,过于卑鄙了。”邱凛凛轻抚陆威风身后的小晴牵,声音细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破修和他的同伴们又从地上爬起,眸中桀骜不屈。   陆威风抬手。   他们身子微颤,却不闪躲。   陆威风将世间恶灵之力收起,尽数卧于掌中。   “我已经将恶灵之力收了,你们可满意了?还要杀我吗?想杀我,也快些离开吧。”免得他后悔。   小破修与他的同伴面面相觑,而后竟是聚在一起商量了商量。   半刻后,他们散开,且与陆威风说道:“你虽然已经把恶灵之力收了,但我们难保你日后不会作恶。我们决定跟着你,监视你,直到相信你完全没那个心思了为止。”   陆威风无奈轻笑,这群小少侠杀不了他,就要监视他?果然是小孩子想法。   陆威风和邱凛凛虽觉得他们的想法好笑,却也没有拒绝他们。   没了恶灵之力的加持,恶妖们很快就被镇魔司与下凡的天神压制。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三界混战居然是以这样潦草的方式结尾。那群常怀赤子之心的孩子,有些像从前的陆威风、邱凛凛、段庭之……但也不完全像他们。这群孩子,比他们要赤忱单纯得多。   而那些算尽心机的天神,惩罚与不惩罚其实都并没有什么用处。他们都未必能认识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又怎么会轻易悔改呢?   于是,邱凛凛与陆威风用重新挑起三界混战作为要挟,让他们签下三界契书。每一个天神,都该下凡历经生老病死,体会七情六欲。   这契书上的条款,至少在陆威风死之前都还是有效的吧。陆威风继续修习长生道,他要活个千千万万年,扰得那群天神整日鸡犬不宁。   至于人间,人间有段庭之、赵甘塘这样的人管理。再糟糕,应该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吧。此前邱凛凛和陆威风被凡人坑过好多次,总是觉得凡人都是坏种,却总是忽视他们身边也有赵甘塘,也有小破修,也有小破修的伙伴们。   妖界?梁叔叔那般人物,应该能重振妖界吧?妖与神,好像本质并没有不同。邱凛凛总觉得,旁人都喊梁晋叫做妖怪,梁晋却比天上的任何一个神仙都要像神仙。   秦妙呢,依旧爱着段庭之,段庭之也依旧爱着秦妙。但是秦妙似乎并不打算与段庭之长相厮守。三界混战之后,秦妙便回妖界去了,她在人间已有百年,多少都有些累了。   而邱凛凛和陆威风打算带着他们的孩子,以及一群说要监视他们的跟屁虫,继续游历世间。只是这一回,他们可以不必只游历这凡尘了,妖神两界,或许也很有意思。   隐居山野?陆威风可不想隐居了。   他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像那样待在深山的日子,过个一年两年或许还觉得新鲜,但是日子久了,必定是百无聊赖的。   邱凛凛也知道,自己对于陆威风的判断没有错,他从骨子里就是向往自由的。嗯……邱凛凛也是。   去他个无名山,去他个小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