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珠簪错   本书作者: 我叫如是   本书简介: 李沉照,大岐的柔宁公主。母妃孔氏人微言轻,母女二人十多年来在宫中处处受限,如履薄冰。   她为解救被禁足抑斋中的母亲,改换自己和亲的命数,在贵妃的生辰宴上,“抢”走了贵妇女儿的婚事,自请嫁给北国的二皇子齐王,放弃了她的竹马——大岐的御前侍卫,别长靳。   他声名狼藉,据说貌丑不堪。   她抛弃竹马,毅然决然远去。   可新婚当夜,她却发觉事实并非如此——   -   他如何说爱?他不善言辞。是将地契、店契都无声地改成她的名字。是误以为她心有所属时,一声隐忍的“借过”,决定将她放回人海。   她如何说爱?是撂伞不顾,陪他跪于雨中陈情。是误认为他命丧疆场之时,强忍肺腑撕裂之痛,坚韧地独身与奸佞作抗。   那是一个潮湿的梅雨季,他因揭露太子害民罪行,被皇帝罚跪于殿外。   他那时才知道,纵使铁证如山,皇帝依旧偏帮太子。   齐王妃久等齐王不归,心下慌乱,乘轿入宫。   她走到凌霄殿外,身立青竹伞下,望着他宽厚的肩山,被雨不住地浇打,却始终岿然跪着,分文不动。   她想起他所说的:我的膝盖,只跪天下苍生。   一时心如锥刺,酸楚涌袭。   她丢掉伞,提起裙襟,二话不说地跪在他旁。   “你来做什么?”他问。   齐王妃直视前方,八风不动:我想等你一起回家。   后来,他被国君派去险地,九死一生。   “我将身后托付于你,只盼在前线时,有一盏家灯依旧。”   众人皆说他凉薄无情,城府机锋皆无,一世荒唐、废柴一具。   可他却夜半掌灯,悄然步至门扉处,为她关紧窜风的窗牖;她亦见过他替奴侍受跪、满心虔诚搜集奸人罪证,最终一腔忠义,落得错付于人的收场。他苦心为民、搭救敌国妇孺,为他们博得乱世中的一席立锥之地。   而她,更有易于常人的孤勇与决绝——   可为前程放弃数年相知的竹马,远嫁北国博取前程。   可独自盘起一座大楼的营生,为后续平叛蓄粮攒银。   世上唯有你我,最知彼此。   阅读提醒:   架空背景,一切为剧情服务;除了爱情外,亲情友情也各有篇幅。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先婚后爱 权谋   主角视角李沉照荀谢配角荀琮别长靳   一句话简介:她一意孤行嫁给“废物”王爷   立意:自我比爱更珍贵。    第1章 弃青梅   崇化十六年的春事来得太迟,汀边的杏花尚且不见蕊叶,积雪才开始消融。   几个绿衫宫女躬身避在假山下,一手捧着托盘,另一手掌遮顶,望着淅淅沥沥的雨线,腾不出手去揩拭脸上的雨渍。   面相更显年长的宫女垂颈看一眼手中——托盘之上,是圣赐的簪环,要立即送往二公主处。   虽说二公主人微言轻,多年来不得圣上宠爱,吃穿用度也比不上其他几位公主,但圣恩施下,她们岂敢因雨搁置了这件差事?   那名年长的宫女一抿唇,一鼓作气地抬步闯入雨中。其余二人相视一眼,即使有万般不情愿淋雨,还是飞快地矮下头快步跟上。   假山背后,李沉照坐在八角亭下,垂首抚弄着袖口的竹青色流苏,直至一阵在雨中也格外明显的脚步声惊破了这番静谧。   自垂髫小童到绮纨之年,十余载的岁月仅在指顾间。相伴如此之久,她已经足够熟悉这样的步调节奏出自谁,换作往常,这时她该自然而然地抬头,笑吟吟地迎上前去,唤一声:靳哥哥。   此时此刻,眉目仿佛重如千钧,沉得抬不起来。   许多年前,她接受了他给她的定亲簪子,而今天,她已身许他人了。   她看见自己照映在地面的影子,被另一具更加高大的身躯覆盖住。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满。”   他见她没有要抬头的意思,玩笑道:“今日脑袋里装了石块,抬不起来了?”   她仍然僵着身子,唯有流苏在风中有颤动的痕迹,替她心颤。   别长靳眉岳一皱,屈蹲下来,仰面看她:“你不言语,我便这样看着你。直到你肯抬头看我为止。”   她仍不看他,只是盯着被雨洇湿的蟒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一指,声音细若蚊蚋:“......你不要蹲在雨里,衣服会湿的。”   他輾然笑了:“好,我不蹲着了。那你能抬头和我说话了么?”   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依旧如春风温和,看不见冬日的寒凛。她艰难地从口齿中迸出几个字眼:“别长靳,你怨不怨我?”李沉照的语气遽而哀恸,鸦睫也禁不住颤抖了,“怨我不顾昔日相知之谊,一心要在陛下寿筵上挣脸面,自请嫁去北国当齐王妃,想要享尊处优。辜负了你待我的种种好。”   他一开始的缄默在雨声中尤为明显,最后用一声喉管中的笑打破了沉默。   别长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极其认真地看向她,言语郑重:“......此去山高水远,小满,万事皆以小心为要。”   她的泪几乎要从腮崖飞流直下:“你不怪我?别长靳,你现在骂我一句忘恩负义、虚意求荣才对。”   他分不清那是眼泪或是飞溅来的雨水,倘若是雨迹,他会为她遮挡。若是眼泪,他会为她抹去。从前如此,往后亦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拇指揩拭那道水痕,眼中满是心疼:“没人比我更知你的处境。你所托非人,我只能怨怪自己无用,不能救你于水火。但你自小就有主见,我相信你有自己的思量。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想方设法,守在你身边。”   远处跑来一位持剑侍卫,别长靳的余光略有感知后,即刻撤手,回首向那名侍卫点头。   他作势起身:“该我当值了,不宜在这逗留太久。等雨停,你再回吧。”   “不要多想,我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   她点头,视线追踪别长靳离去的背影:他的周身已被雨水浇透,而她不曾淋湿分毫。   今日仅有一亭之隔,可此次一去——   距离就是万万重。   ……   夜凉如水。抑斋仍是一片死寂,那道厚重的棉帘终于被掀开,孔小仪正背靠榻,端着一碗药汤,纠蹙着眉。   李沉照动静很轻地走入那间大门封缄的抑斋。一年过去鲜少有人来走动。扑面而来的就是呛鼻的尘气。这里不朝阳,极其湿阴,一应陈设皆是旧朝的弃物。   她实难想象母亲是怎样挨过这里的日日夜夜,每深想一分,心中郁愤更难抑制。   孔小仪正因药苦而拧眉。李沉照不出动静地走到她面前,看见母亲的皱纹犹如枝桠横生,眼睛不由一酸:“母妃。好好吃药了吗?”   孔小仪闻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环视一圈四周,将药汤搁置于床头:“小满。你怎么来了这儿?”   她又闷闷地咳嗽几声,“今日有人给我送药汤治病,我便觉得有事发生。现在你又可以出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李沉照笑一笑,把药汤端起来,舀了一勺,轻轻吹凉:“母妃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说罢,将勺子递到孔小仪唇边。   孔小仪将信将疑地饮了一口,来不及完全吞咽,就急切追问:“小满,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沉照又将一勺药汤递来,扯了扯嘴角,说道:“母妃。我要嫁人了,嫁给北国的齐王。”   孔小仪大惊:“北国的齐王?!”尽孔小仪如遭天雷轰顶,“是谁给你说的这门婚事?王贵妃?”   她的手攥紧了被褥:“我被禁足在此前,同陛下恳求过,无论他待我如何,只希望看在往日情分上,将你许给一位好人家。不承想——”   “母妃,是我自己愿意的。”李沉照端持瓷碗的手滞在空中一瞬,而后将它放置在床头。   “你怎么会愿意?”孔小仪的语气愈来愈颤,“小满,如果是为了我——你糊涂啊。”   “你知道吗?我当时情愿被贵妃被圈禁在此,就是念在她或许会顾念我的委曲求全,从而放过你,对你好一些!”   “母妃,陛下偏听奸佞,宠爱贵妃,忽视你我,已是不可转圜的事了。您疑罪未明,我人微言轻,以后的出路,兴许就是随便指给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仕途子弟,或是送往三两部落和亲。”她慢慢抬目,看向母亲泛红的眼,“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您要怎么办?一辈子被圈禁在此吗?我不能不打算。”   孔小仪的睫林溢出露水,顺流而下:“你自小就会打算,颖异过人,可你不能将自己也打算进去!万一他是薄幸之人呢?此去是千里之迢,我周顾不到你,又无人能够为你撑腰。举目无亲,你该如何度日?”   李沉照避看母亲泫然的睫露,怕她自己同样忍不住堕泪。两个人论起伤心事,总要有一人冷静。   李沉照低垂发鬓,将瘦掌贴在母亲的手背上,慢慢地十指相握:“母亲,我刚刚从门口走进来,我抬起的每一步、在这里的每一瞬,都告诉我,我的选择没有错。”她自嘲一笑,“何况我除了您,也没有什么亲人了。避开了这里对我的掣肘,我还能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能让您过得更好一些。”   孔婉深知无力挽回,她向来不懂争进,温婉太过,以至于软弱,这些年自己没少吃苦,也让女儿吃了太多苦了。孔婉握着女儿的手力道渐重,一声叹息后道:“可是之后下聘等等事宜,按照大岐的规矩,是要生母出面的。我如今禁足在此,只怕你届时丢了颜面。”   李沉照的笑意忽而幽然:“北国国力有越过大岐之势,嫁给北国的公主,自然要足够体面,不可随意对待,否则便是轻视这次联姻,也是表明大岐国力太弱。再者,昨日的宴会上,我还给足了父皇体面,他不会不领我的情。这次出嫁,他一定会让您来的。”她的目光扫向那盏将凉的汤药,“我在宴会上一出头,这不是就派人送来了汤药吗,之前生病的时候,没少差人请太医,可说什么也见不着送药的人。”   李沉照把药碗重新端在手里:“母妃,把药喝了吧。等父皇放你出去,把病养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孔小仪默然地就着她的手,将汤药饮下。苦味从味蕾蔓延,直入喉咙,在心尖弥散。她咳嗽一声,取出袖笼里的一方素净绢帕擦拭唇上的水渍:“小满,那位侍卫该怎么办呢?别人不知你,我却很明白。他待你有情,也处处护着你。”   李沉照端碗的手僵持不动,贴在碗壁的小指微微晃颤,她在心里长吸一口气,低头看向碗底:“母妃想左了。幼小时我不受宫人待见,父皇不喜欢我,经受种种苛待,唯他会尽己所能护着我。我视他为长兄,绝无男女之情。”   “就算有,也该忘记了。”   她很明白,母亲没有能力为她说一门好婚事,她的未来永远操纵在别人手中,由别人的喜怒哀乐所决定。孔婉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身处皇家,却过得凄惨无比,而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可绝无男女之情——事实当真如此么?   崇化六年,她的新裙子被淋了茶,碧蓝的小花染上一块褐色,格外醒目。小沉照从读书阁偷跑出去,在一颗青梅树下捧着脸大哭。   别长靳头一回随父亲入宫,以为她是受了委屈的小宫女,在她身侧停下,温声关切:“你怎么哭了啊?”   小沉照把脸埋得更深了。   别长靳手足无措,连忙递给她一方手帕:“你、你哭吧,我在这儿给你打掩护,他们看不见的。而且我爹爹是这儿的巡逻侍卫,你放心好了。”   说罢,他便张开双臂,将她围了起来,虽然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但在小沉照的眼里,的确壁垒森严。   他为她建起一道难以突破的城池,容她放声大哭。   树枝渐渐抽条,生长痛依然历历在心。   他们一起骑乘的竹马已旧,如今的青梅——   也到该了落尽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文预计2026.4.15开 求收藏~】   三皇子萧迟十四岁那年,内监奉诏遴选司寝宫女,教他房帏之事。   而他却想要父皇的女人——   世人皆赞,梁家有女,身段玲珑,解意健谈,行举娴雅风流,精通文墨,识字知礼。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她早慧而擅伪饰,暗藏机锋,步步为营,可舍天下人所不能舍。   她列出条件:你若手捧凤冠,本宫便向你自荐枕席。   他以为她要的是坦然的身份,而非逾越宫闱伦常的私情。他因爱,窥破她的隐辛,在南下历练时秘查她的过往与痛楚,要替她正名天下。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捧上凤冠时,她却转身而去,连一眼都未曾回望。   “梁有仪,我算你的什么?”   “棋子。”   他御极天下,将她禁足深宫,不允她踏出宫门半步。   她欲以一尺白绫谢人间,并书下“死后不与萧迟同葬”的尺素。   她是他少年时的启蒙,是他登极路上的利刃,是他午夜梦回时蚀骨的恨与爱。   他是她棋局里的棋子,是她复仇路上的阶梯,是她藏了十余年的笑容里,唯一失控的变数。   凤冠终落,白绫悬梁,一场始于算计、终于痴缠的孽缘,是两不相欠,又是生生世世。    第2章 主动嫁   昨夜王贵妃的生辰宴,北国使者也受邀参加。   膳房的窗子上人影交错,火光跃动,柴烟升腾。   李姑行色匆匆地进来,因为油烟稍稍呛了两息,冷眼扫视四遭,取了袖管里的帕子掩鼻,用大到足以盖过制菜响动的音量喊道:“野鸡瓜齑还没做成么?动作都麻利些!”   年小的掌厨闻声辩人,立刻明白是李姑姑。却又不敢发难,她当今可是在王贵妃那做事,只得用低哀的语气说道:“膳房备菜向来有规例,要照着菜谱采买准备的。这一味腌酱黄瓜,腌制便要许久,又不在今日的菜谱上,哪儿是一时可得的呢?”   她是领了命来的,从前人微言轻、不敢言语,此刻便颐指气使起来:“若没有,你便自个想法子!今日是贵妃的诞辰宴,你没瞧见今日她都没怎么动筷子么?保不齐就是你们这制膳的不用心!”   “这菜是贵妃点的,如今王贵妃可是宫中一等一的人物,你若端不上这道菜品,小心届时丢了生计。”说罢,又掷去一记眼刀,摔帘而出。   紫宸殿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众人酒酣耳热,大有松弛尽兴之态。   北国的使者笑着将杯中酒饮尽,指腹在杯壁摩挲两回,与周围人互换了眼色后,起身拱手:“我北国与贵国贸易往来,今年收获颇丰,恰好又逢贵妃诞辰大宴,承蒙相邀,我等敬陛下、贵妃一杯。”   皇帝已是醉意之中,哈哈一笑便爽朗举杯:“要朕说,多年前南国与我朝合力灭夏,如今南北分治,天下太平,当真是缘深!”   使者露出一丝意得的笑容,而笑容之下有难以窥见的算计。他接过话茬:“诚如陛下所说。当年合力平天下、如今又联合贸易,正是说明缘分不浅。是以北国才想与贵朝更加亲厚,特意觅来夜明珠一颗,今日进送给公主。”   皇帝大掌将杯扣置在案,谈锋愈健:“朕又何尝不是如此希望?听闻夜明珠仅此一颗,极其难得,你们有心了。”   底下人因“夜明珠”三字漫发惊讶的语声,贵妃已是挣得面子,笑意难藏,两条细鱼在眼尾游曳跳跃。   李姑满面渥然,站在一群宫人里头,也觉得浑身兴奋起来。于是大着胆子凑到贵妃跟前,举起青觥:“今日是娘娘的生辰,这使者今日厚礼相待,依我看,这夜明珠就是要给大公主的,只怕是为了在娘娘这挣个面儿。”   贵妃聆言,又见侍从捧着夜明珠上来,走到公主席位前站定,笑意更浓。   齐光公主和李沉照比邻而坐,她望着夜明珠在灯下光彩四溢,难掩激动。   使者见话势已至,把身俯得更低,郑重地又一拱手——   “我国二皇子已经出宫开府,国君刚册其为齐王,如今已是该成家立业之年,若能与贵朝的公主成姻,必然更是一件善缘幸事,助力大岐与北国的关系更加和睦啊!”   空冥开始落雪,绒花坠落在屋外的檐角,惊退一丛栖停的大雁。   宴中忽而阒寂,让人恍惚以为已是酒阑人散时分。   捧奉夜明珠的宫人伫停在大公主、二公主席前,垂首不动。其余嫔妃互看几眼,皆没了笑语欢谈之意。   北国二皇子,生母出身微贱,一介军营慰劳女。后重病之际被明夫人抚养,才得以活命长大。性怯懦古怪,又极其专横,长年身体抱恙,胸无大志,终日掩门不出。为北国国君所不喜,朝廷所不容,今年才得以上朝听朝纲。   王贵妃原本去端酒盏的手在空中一滞,继而收回。多年在**的浸润让她此刻能够保持足够的冷静:“这夜明珠是稀世珍品,极为难得。听闻北国太后素爱收集珍品,不若将它带回,赠予太后。公主们不过小姑娘而已,只怕消受不起这华美光泽。”   使者了然一笑:“臣临行前,国君特意嘱咐:北国之礼,绝无送出再收回的道理。倘若如此,就是北国心意不诚。再说大歧物产丰饶,想必公主眼界宽远,所见之物多了去了,绝不是短视之人。区区夜明珠而已,岂会消受不起?”   眼见局势陷入囹圄,众人无人敢言。王贵妃焦迫眉头,朝皇帝投去一道目光。   皇帝木然得不知如何表情,只得干涩地哈哈两声。   殿中忽而响起清冽的声嗓:“齐王令名在外,常听人谈起是胸罗锦绣、口吐珠玑之人。臣女很是钦慕、敬仰。使者今日携厚礼而来,大歧自不能辜负。能结秦晋之好、联袂而行,如此六合更能相安无事。”   使者眉一挑,颇有意兴地寻声看人,视线落在齐光公主身边的李沉照身上:“这位殿下……是柔宁公主吧?”   四遭的视线遽然汇集在她身上。   李沉照款款起身,致以微微颔首,谦柔一笑:“是,让使者见笑了。北国心意厚重,我等自没有让呈礼宫人空等的道理。若承蒙北国不嫌,我愿代为领受。”   使者的万千心思流转在不言之间,大手一挥,大马金刀地落坐在位,一拍扶手:“这夜明珠通透,本就堪配二公主这般玲珑通透之人啊!何来代为领受之说,不如便赠予二公主了!”   宫人闻声,便自中间转向右侧,将夜明珠捧递于人。净玉十分惊愕,自是万般不情愿伸出手的:这一接,便意味着自家主子要许配给齐王那样的人物了。然而此时四周的目光全部汇集在此处,她也别无他法,只得恭敬地替自家主子接过这份厚礼,再乖觉地退站到主子身后。   李沉照解下一枚配以竹青流苏的白玉佩:“我不才,却知礼尚往来的道理。曾经于书中读过一句: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   “这枚玉佩虽不可与夜明珠同类而论,却是我及笄时父皇特意所赐,以玉比齐王,极为妥帖。如今作礼转赠,还请使者代为交递给齐王殿下,以彰大歧心意。”   使者见状,微微眯一眯眼,似乎很是受用,举杯对皇帝,慨然大笑:“陛下有女如斯,外头竟一点不知。可见陛下是禁中藏玉,珍爱万分!”   皇帝方从愣神中回转,呵呵一乐,给了王贵妃一个眼神,顺势下了台阶,也举起酒杯:“你既知我有女如斯,万般珍爱。如今横刀夺爱,依朕看,是不是该饮三大杯谢罪啊?”   使者的笑意难掩:“何止三杯?三十杯都使得!”   众人一道陪笑,紫宸殿内顿时被笑声充斥。然而那名使者,低头饮酒时,余光扫过李沉照,眼神晦暗了一瞬。   ……   夤夜时分,两道紧闭的棉帘被轻轻拉开,传出低哑的声音:“拿盏水来。”   净玉靠在脚踏边守夜,歪头歪脑地睡着了。此刻闻声,便从瞌睡中醒转过来,揉了揉眼睛:“殿下可是不舒服了?”   眼前的白雾散去,她转过身来,把李沉照疲惫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无比心疼地:“殿下宴上不该贪杯的,眼下脸还这样红,保不齐白日要头痛。”   “早就猜到殿下会半夜不舒服,灌好水在这等着烧了。”床头的柜子上架着铁壶,净玉用火镰将其点燃。   “知道属你最细心。”李沉照自帐内应道。   净玉的瞳孔中映照着跳跃的火光,她迟疑着开口:“殿下不担心王贵妃降罪于您吗?今日是她的生辰宴,使者特意献礼给公主,想必是要献给贵妃的齐光公主的。今日您……怕是夺走了贵妃的风光。”   李沉照轻轻一笑:“你猜这些有关齐王的传闻,我们知道,他们会不会知道?”   净玉夷由着:“想必、想必是知道的……”   “他们比我们更知齐王的出身与能力,自然知道这样一个人,求娶一位大岐公主十分艰难,何况是贵妃的女儿,齐光公主。就算贵妃想嫁出去,也是嫁给北国的太子做太子妃。北国太子出身尊贵,又有政绩,年纪轻轻已经领了许多事做,而且做出了不少成绩。”   “那使者还来提这件事?明知道不会成功啊。”净玉很是纳闷。   “使者有说,是给哪位公主么?”   “没有。”   “所以,这才是他们的用心所在。”李沉照微微蹙眉,“皇帝不会拂了北国的面子,也心知肚明,对方想要的是长女齐光,这就要看贵妃的意思。使者不提齐光,贵妃如果让齐光领受下来,这件事便成了。但贵妃如若想拒绝,就不能对号入座,如果对面气急了不认,就是她自作多情、丢了颜面。所以贵妃以所有公主年级尚幼,消受不起珍物为由拒绝了使者。使者心知此次难以如愿求娶齐光,贵妃又变相不认联姻。使命不达,自然是下不来台的。”   “所以殿下就要做那个牺牲品?”净玉声调十分高昂,替主子打抱不平。   “那枚白玉佩,分明是小仪当时的嫁妆,哪是陛下赐给您的?他素来偏宠偏信,哪有在乎过——”她忽而收止了话声,小心翼翼地探一眼自家主子的神情。   然而李沉照依旧情绪不显于色。净玉却很是明白,自家主子越是没有表情,越是心绪交错。   她低声歉疚道:“净玉失言了。”   水慢慢沸腾,铁壶上升腾起白雾。   李沉照垂眼看向海松色的厚衾,神情不明:“对方打得大岐措手不及,我说这枚白玉佩是陛下所赐,就等同于是陛下的心意,周至了大岐的礼数罢了。”   “我在宫中受尽苛待,母妃被圈禁在抑斋,父皇薄情,已是难以改变了。我宁愿嫁去遥远的北国,哪怕境遇难测,也至少可以重新开始,奋力一搏。”   “可是……”净玉显然还有话哽塞在喉。   李沉照心中有万千难以分说的复杂心绪,但在多年的艰涩成长中,她已经学会不显于面的本领。   因此抬头时,能够轻松、甚至笑吟吟地看向陪伴她多年的净玉。   “别可是了。问了这么一圈,我更口渴了。快看看水好了么?别一会儿溢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不要她   一月一日,孔小仪解禁,从抑斋迁回德彰宫,晋为德昭仪,掌一宫事。皇帝又特命太医前去为其看诊。   十五日时,德昭仪作为公主生母,于紫宸殿外应纳聘礼,箧笥之多、珍宝之繁,令人目不暇接。   众人皆知北国财力不小,每年皆派商队于四海   之内搜罗珍物奇宝,此次下聘,可谓十分隆重,其中自然不乏异国之间的矜富自耀之意。   立在一旁清点登记的宫女哪里见过如此场面,禁不住小声论说起来:“不是说齐王不受重视么?怎么北国一出手,就是这样多的金银财物?”   “这你便不知了吧。国君因齐王生母,厌屋及乌。是明夫人可怜他,又正好膝下无子,才把他记到名下抚养,他的日子才过得不算坏。不过北国国君重视长子这件事,谁人不知呢?”   “那使者是授明夫人之意而来,结果被贵妃说得差点下不来台。二公主可是聪颖得很,挽救了场面,还给足了对方面子,把御赐的及笄礼都给了对方,还说什么君子比德于玉,这一通不得给对面哄得高高兴兴的!兴许明夫人这是赞赏她吧。”   “明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明夫人啊——北国第一美人,将军的女儿,北国国君的宠妃。饱读诗书,甚至还略通兵法。骑射技艺高超,之前还救过北国国君呢!”   “这么厉害,二公主这回虽嫁的人不好,但面子是挣回来了,也不算亏。”   “哪有你这样拿一辈子的事和面子相提并论的?是我我宁愿不要这个面子!”   “你们都是鼠目寸光——我倒觉得长宁公主聪明得很,如今她嫁走了,以后的日子还能自己搏一搏。”   “好了好了,赶紧核对礼单吧,不要多嘴了。”   李沉照端持娴淑仪态,搀着德昭仪,向持礼而来的官员微笑致意、一一接入殿内以宴相谢。   夜晚时分,她卸去满身缛重的公主穿戴,簪以朴素钗环、着以清雅常服,移步出殿,坐轿往宫外。   轿子四平八稳地行进,车帘的避风效果并不算上乘,好在时而钻进的凉风,可以扑淡未散的酲意。   轿子行出约莫一刻,她便觉得头顶隐约有光覆盖。于是掀起一侧珠帘,往外望去——   只见柳陌花衢之间,巧声欢笑;茶酒坊肆周围,乐弦不息。   灯影笙歌、花鬓笑颜。   这是大歧的花水节。   京中许多未出阁的女子,白日游春扑蝶、祭拜花神,傍晚相约郊外赏花游湖,夜晚吃花糕、买花酒、行花令。   她吩咐车夫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我一个时辰后回来。”李沉照款款下辇,携带净玉,轻车熟路地走到对街的一处甜食店。   她的目光寻到一处人迹偏少的角落,选择了正对街巷的位置提裙坐下。净玉自去柜台张罗:“老板娘,要两碗桂花酒酿圆子,温热的。”   李沉照向街道看去:挎着花笼的卖花婆婆,簪绿戴红。那些时兴的梅花茶、云片糕、酥油泡螺,都有人挑着担在卖。她的目光渐渐恍惚,以后兴许都看不见这些了吧?   忽而,别长靳一身墨青常服,自灯火人潮中翩然而来,清风朗月、干净明目。   李沉照微微怔住,此刻彷佛只有他在走动,周围的一切都凝滞了。   直至他坐到面前,周遭的人、景才开始在她眼中流动。   “今日下值这样早?我还以为要等上一阵。”她温吞含笑。   “我换班了,所以能准时赴约。总之无论当不当值,每年都要陪你过节。”他笑一笑,“我记得当时在那棵梧桐树下这样说过。”   “你从来都践诺。”李沉照心烦意乱地用食指在桌上胡乱比划,“六年前说的话,从一而终地贯彻。没人比你更傻了。”   昼日当值,他恰好在紫宸殿外路过。看见她满身赘仪、簪环加身,高立玉阶之上,同人群笑颜而语,不由停住脚步,一时怔然。   太多难言的伤悲忽而尽数涌上心头。   可此时的她闷闷不乐,他自不能附加给她太多伤怀。   他捻其银勺,在杯壁上轻敲两下:叮——   李沉照应声抬头,愁云仍然悉堆眉间,舒展不开:“怎么了?”   别长靳见状,噙笑问道:“记得那日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李沉照懵懵的:“什么?”   他微微前倾,细长的手指朝她的腮肉上一捏:“要笑。”   李沉照轻笑出声,打一打他的手:“你这是对公主不敬之举,小心我降罪你哦。”   店家伙计把毛巾往肩头一甩,捧着两碗桂花酒酿圆子走来,朝桌上摆去。别长靳的手也正好从她脸上撤离,向伙计低语言谢。伙计客气一句请慢用,便去收拾隔桌的残局。   别长靳手贴碗壁,小心地轻推给她,接上方才的话题:“那我该怎么赔罪?”   李沉照用巾帕擦拭二人的勺子后,将一柄递过:“这不好说,公主的心思向来很难猜。”   别长靳接过勺子,故作愁态:“那可怎么办?我今日得罪的,可是长宁公主。能不能烦请长宁公主念在昔日之交,开个后门啊?”   “一会儿陪我去挂祈福笺,我就考虑从轻发落你。”   别长靳应道:“有罪之人,岂敢不从。”   两人说笑着,不用很久,桂花酒酿圆子就见了底。别长靳率先起身,前去付账后,站在门旁等她。   酒肆茶楼灯火连天,还有不少客人等候在门外排号。连灯光最为黯淡的水桥上都乌泱泱的一片,空气里浮动着胭脂香气。   李沉照取帕净手后,也移步出店,四下张望一圈,眼睛遽然一亮。   她戳一戳别长靳的小臂,很是激动:“那里有卖祈福笺的!”她脚尖一踮,连带着发鬓间的珠翠发出细微的颤动声。   别长靳抱臂倚墙,笑道:“走吧。”   人潮像是浓稠而黏糊的粥,一粒粘着一粒,艰难而缓慢地流动。   别长靳左撞右推,领在前面,为她开辟出容她挤出粥潮的路。   从杂沓的衣裙中挣脱出来,她朝上一望,笑意盎然:“就是这棵树,据说祈愿很有用的。”   别长靳应声看去,此刻小贩也找准了商机,凑上前来嘿嘿一笑:“姑娘要祈福啊,我这儿正好有祈福笺呢,花样可多了。”   李沉照看他一眼,兴兴头头地:“你要不要也写一张?”后又仿佛恍然大悟似的,“噢……我忘了,你向来不信这些的。”   别长靳点头,在询问过她想要的图案后,付账买下。李沉照将祈福笺上的红丝带襻紧,熟练地打了个心形结,挂于树枝上,闭眼默念。   灯影隐约地笼罩在她的下颔、肩头。他忽然想起以往的她,大多时候都是淡漠冷静的,眉总是纠拢在一块,寡言少语,和自己较劲。背诗但凡有一句不能熟练吟诵,就要在入眠时分暗自用功。   灯影之下,她又如此鲜活灵动。   别长靳凝看无话,他又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她多久呢?   世事变幻,向来难测。   “据说用这样的心形结,表示心至、愿成,更容易遂愿。”她睁开眼睛,笑眼盈盈。   “能有用吗?”他不置可否。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至少我之前许的愿望,要你每年都能陪我来这吃一次桂花酒酿圆子,就有实现。”   “那是人事,并非天命。”   “尽人事,才会有天命。”她沉静地回答,朝他看去。两人对视之后,她垂下头来,“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别长靳唇瓣翕合,似乎还有词句编撰在腹,但最终没有诉出。一如经年,把诸多情感藏在心间,按捺不发。最后只是一点头:“我送你。”   两人并肩前行,在离轿子二三十步远的距离外,李沉照停住脚步:“就到这里吧。”   “好。”   她迈步前去,他目送她登轿离开。   等到那架轿子消失在眼中,他微微踌躇,又折回人潮,挤进刚才的地方:“劳烦了,再给我一张。”   小贩一脚伸在前,一手叉腰。今天的生意显然很好,于是向隔壁卖肉串的要了一串肉。此刻嘴里叼着肉串,嘴巴油腻腻的,讲话的时候还能看见唇齿间咬碎的肉沫:“公子要什么图案的啊?”   他思索一番:“白鹤吧。”   “得嘞!”小贩手往腰腹衣料间一擦,从包里翻找,终于在一团杂乱中找到一张画有白鹤的红笺递过去,比了个三:“给这个数就行了。”   别长靳将钱递过,踱步到树下。此时微风吹拂,纸页碰撞一起,窸窣直响,像无数条蚕虫在啃食桑叶。   赭红的灯笼一照,葱绿的梧桐陷在一片霓影中。他那张手握剑柄多年的手,   此刻却拿起女儿家的红笺。   别长靳不会希复杂的心形结,只能草草打结系于高处,心中默念:   愿小满,此生平安顺遂。   “我会想方设法,一直守在你身边。”   ……   北国尚在飞雪,树枝仅剩的残叶被积重的雪花摧朽下去。分明是午后,天气却很是阴沉,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很沮丧。   秋兰持一柄青伞立于堂下,另一只手的袖笼里藏着刚灌好热水的汤媪。   一身玄色锦袍从影壁后出来,她的嘴角扬起笑弧,几乎是小跑下阶,撑开伞迎上前去:“齐王殿下来了。”   荀谢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二人升阶时,秋兰将袖子里的汤媪拿出:“殿下暖——”   “母妃。”荀谢像是没有听到秋兰的话,抬头看见明夫人在门口,张口喊道。   秋兰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忽然间无处安放,于是低头把汤媪握在自己手里。   明夫人将二人的神态尽揽眼底,淡淡瞥了一眼秋兰,笑意盈盈地拉着荀谢的胳膊:“这么冷,也不多穿一些。”她侧身让道,“进来说话吧,本宫特意亲自到厨房处给你炖了鸡呢。”   荀谢龙行虎步,低笑一声:“这回,不会肉也烂得找不着一块整的吧?”   明夫人嗔他一眼,手松开,又很是嫌弃地一甩:“不吃就滚。”荀谢笑着进了殿内,她刚想跟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在收伞的秋兰说:“本宫一会儿要和二殿下谈些体己家常,伺候的人都不必进来了。”   秋兰方才失落的表情已然不见,屈膝应着:“是,那奴婢也去后厨看着点汤吧。”   明夫人颔首,款步入了内室。荀谢一撩膝袍,坐于圆凳之上。明夫人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一边替他盛鸡汤,荀谢默然地望着浓稠鲜黄的汤被舀起,又顺着勺壁滑入壶中。   “你舅舅派人告知我了,说是已经安置妥当。”明夫人把瓷碗放置在他面前。   荀谢拿起银勺,在碗里轻搅:“这件事,让舅舅费心了。”   明夫人的右眼皮一跳:“我就不费心啊?荀谢,不是本宫要说你。”明夫人蹙眉,径直坐下,“你明知你父皇最忌讳别人提起慰劳女的事,你还跑到他面前去求情。”   荀谢沉默着,懒怠地掀起眼皮:“就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才提起。你以为我想在他面前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么?”   “你想让他不痛快,也不该这么做。”   “他派人在多处安营扎寨,窥伺大岐动静。军队开支庞大,而军饷却拖欠不发,为了平议声、安抚兵心,于是抢掠民女,送往军营,美其名曰慰劳。”他几乎是冷笑,“军队被召回后,这些民女去往何处?按照父皇当年弑杀我生母的行迹,大概这些女子无一人能存活吧?”   “你想护下这些女子,大可告诉你舅舅。他手底下的人负责料理,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如今你跑去殿前提起,平白让你父皇更加憎恶你!”   荀谢慢条斯理地咬一口鲜肉,拿一旁的手巾擦手:“他憎恶我,又不是一朝一夕了,无所谓。”   明夫人见她劝不动,吐出一口气,翻了个白眼:“谁要管你,随便你!你听不进去就罢了!左右我每天都要赏花莳花,可没时间操心你!”   荀谢凝看她的神情,慢吞吞地把手巾放到一边,好笑而短促地说:“心口不一。”   明夫人怒了:“心口不一?你说我哪里心口不一了?”   “之前还说不操心我的婚事,这又让使者去求亲,带了个不知底细的王妃回来。”荀谢的手肘撑到桌上,“这不算心口不一?”   “夫人知道我这些年的蛰伏,出宫建府之后路不会轻松。何必娶亲,误了别人。”   “以你现在的名声,哪家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配给你?”明夫人说道,“我不替你操心,到了晚年,你膝下无子,举目无亲,看你凄不凄凉!我可跟你说,那大岐的二公主,依本宫看,是个颖异的孩子,说不定能与你举案齐眉,帮衬着你。”   “夫人又知道了?”荀谢笑着回道。   “你别没个正形的。她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我听人说,她从小也不太受重视,即便课业优秀,姿貌也最为出众,但大岐的皇帝还是更加看重长女。那日宴会上的情形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本来我只是想试一试贵妃的口风,也没打算冲着齐光公主去。在当时的情形下能做到那一步——大岐的二公主绝非普通女子。再说了,她还肯嫁给你。”明夫人起身,绕至屏风后,从妆奁里拿出一枚白玉佩,递给荀谢,“岂不是有异于常人之勇?”   荀谢的话语一顿:“什么叫作还肯、嫁给我?”他笑了,“夫人,我再不济也是您名义上的儿子,您也太贬低我了。”   明夫人瞪他一眼,又把玉佩拿得离他近了些,几乎要凑到他面前:“别油嘴滑舌的了!这李沉照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日前我在看礼单时,又特意添置了许多聘礼,想必那天,她和她生母也挣了个面子。”   荀谢接过玉佩:“……又记在我的账上?”   明夫人捶他肩膀一拳:“不然呢?我平常要打造金玉,又得裁制新衣,总不能从我的份例上扣走吧?你自己的王妃,自己要娶亲,我都替你费心计划好了,你不得自己出血啊。”   他来回端详这块玉佩,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自言自语:“君子比德于玉?”最后手掌一撑桌沿,起身掀开帘子,“行,都听您的,我吃饱了。”   秋兰正好端上一盅桂花粥,两人迎面碰上,她看了荀谢几眼,将桂花粥捧高了一些,温柔道:“殿下就要走吗?桂花粥才刚好。”   荀谢绕开她,将玉佩别好,自顾自地朝外走,没有多看一眼:“天寒,让夫人多喝一些。”   秋兰的表情一僵,缓了几秒才屈膝恭送:“是,恭送殿下。”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新婚夜   四月新春,燕群高旋,晴空万里。   按照大岐的习俗,女子出嫁前一月不能面见外人,须终日守在阁中。   出嫁这日,李沉照由众人簇拥着走向轿子,路过一排树下时,一阵疾风穿行树间,残叶沙沙作响。   她搭着侍人的手,上了轿子,静坐在金铜轿子中,轿子前后簇拥着红罗销金掌扇。四面垂挂着珠帘、绣匾,木窗栏上镂刻了各色的花卉图样、以及寓意吉祥的神仙。   抬轿子的人身着红装,分别在轿子两侧排班列开,个个肃穆以待。   数十个兵士,手执洒扫工具,提着镀金银的水桶,走在仪仗队的最前方开路。他们一边洒水,一边扫地,以保道路整洁。李沉照的身后跟着数十辆厌翟车,全部载以嫁妆,繁阜精美。   即使她不如其他公主得圣上宠爱,但到底是嫁往北国,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大岐的形象,因此出嫁的仪式格外隆重。   太监一声尖利的长音:“送轿——”   她感受到自己被稳当地端了起来,四周开始捶鼓奏乐。分明稳坐轿子中,却觉得格外虚浮,像驻停在荷叶上的蜻蜓,荷叶随风摇荡,蜻蜓没有一刻切实地落在叶面上。   满鬓的珠翠不住地晃动,李沉照的耳畔被泠泠的声响,以及敲锣打鼓的动静充斥。   许多大岐的节物、人情,自今日起,都成过往了。   她记得也是在这条路上——别长靳奉命出宫缉捕京中贼寇,后来她得知他二十日后就能回宫,便在那日从正午站到了傍晚。   太阳像一颗饱满的蛋黄被刺破,里头浓稠的液体流淌出来。夕光拢上墙池,她在暮色里,终于看见姗姗来迟的别长靳。   她惊恐未定:“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我以为你出事了。”   别长靳将剑柄背在身后,另一手递给她一支白鹤样式的簪钗:“我听闻京中有一家珍宝阁,里面打制的簪钗不输宫中。据说民间嫁娶有换草帖、簪钗的习俗,”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我难得能出宫,终于把之前托人出宫给我定制的这支簪子取来了。”   “你愿意戴吗?我俸禄不多,日后给你换好的。”   那一瞬,叩响了   李沉照的心铃。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和别长靳成亲,拥身坐看人间,立于京城樊楼之上,俯瞰禁中。于家时可以共置家蔬,琴笛相和。远离世事纷争,避开冷情的大岐。卸下满身繁重的公主之仪,就此避于烟火市井之间。   李沉照下意识地伸手轻抚盖在头顶的红绸,摸到了一片落叶,于是将落叶拿到盖头下。   叶片长圆而无毛,叶柄上满是灰黄色短绒毛。   她很熟悉这样的叶片,是青梅落了。   簪钗不必,也不能再戴了。   她将它存在妆奁里,留在大岐,封缄于过去。   “以后,我就是齐王妃了。”   ……   夜阑而明月高悬,挥洒下的月光清透孤绝。   齐王拱手笑送一众宾客,人去而宴归静。   数杯珍酿入腹,又有推杯拒盏间无意晃漏的酒液浸湿袖子,齐王已是通身熏鼻的酒气,自己亦能清楚闻见。   他穿廊入院,但见长廊之下垂悬数只火红的灯笼,窗牖皆张贴着昭示新禧的窗花。   还游荡在院内闲谈的一众侍人,见到齐王的身影,纷纷知趣地行礼、再推推搡搡地散走。   寝室门开合之瞬,一缕料峭晚风吹扬入室。   他熄去所有烛灯,独留拔步床边的一盏烛火,但光线极弱,几乎无济于事。   他撩袍坐于她身侧,不发一言。   她感知到床榻因重陷下一寸,猜想到是他来了。又在心中暗思:齐王走路的动静居然这样轻,不细听,根本难以发觉。   她安静垂放膝间的一双玉手不由渐渐相扣,十指纠结,无由地紧张起来。   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微如针落:“殿下怎么……熄了灯?”   他偏头,相隔一顶红绸盖头望她,继而一哂:“暗一点不好么,还是你初次,便能于明亮之处对我坦诚?”   她缄默几秒,轻轻应道:“殿下思虑周全。”   齐王抬起手腕,意欲为她摘下盖头。却忽然闻见空气中流动的酒息,实在难闻,不由深眉一拧,取下盖头后将红绸掷于檀木桌上,也没再动她。   “安置吧。”   李沉照仍旧垂屈着颈,目光原先垂望着自己的双膝,听见安置的吩咐,便缓慢地移向旁侧的婚袍,她不敢抬头,手犹豫着,从膝盖开始虚虚地攀岩,试图摸上他的腰封。   他不动,是要她来吧?   李沉照心想。   齐王立时捉住她的手:“你以为的安置,是什么意思?”   他的喉咙轻蹭出一记闷笑,“可以睡了。”   他捉着她的手,移到腰间系结处放着,意味深长地:“带你的手走一次,它在这儿。”   “记着了?”   她虽然已经做足准备,然而面临床笫情事,还是怯赧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身上酒味太重,怕你今夜更加不适。”他又降她一军。   听见‘更加’两字,两朵火烧云浮上脸颊,她的手指在他掌中发力挣脱,他先是刻意箍紧,后再忽然释力一松,像玩弄似的。   他轻笑两声,脱下靴子,翻身躺在床上,仰看床顶罩起的纱帘。良久之后,才问道:“听说你是自愿嫁给我?”   李沉照:“嗯。”   他望向她的背脊,纵使红衣在身,依旧可见其清瘦太过,衣料并未贴合在背。   而她方才像小鹿受惊般不敢看他的神态,是虚意伪饰,又或是本性使然?   但这么些年,他伪装成深居简出、无心朝政的模样。太子又在民间传他貌陋、行为不端,皇帝更是不喜这位子嗣。   他的命运似乎已经白纸黑字写明,不可更。   众多官宦世家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自家女儿误入歧途。   她有什么缘由,竟要主动嫁与他呢?   或许是大岐下的一颗棋子。   成为齐王妃,就是安插在北国能够活动自如的眼线,禁中与禁外都能轻易地接触。   除此之外,应当也没有更好的注解了。   他侧过身,背对着新婚妻子。   李沉照见身后没有了动静,就动手拆卸下来发间繁重的簪环,搁置在床头,再解去外衣,轻轻掀被入内。   残烛支撑不了太久,不一会儿就彻底熄灭。   光线太暗,齐王又背对她,她还是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殿下不用脱了这身婚服睡么?”李沉照自黑暗中轻声问道。   齐王迟迟没有回音,她料想他应是接待宾客,又走了一天的礼节婚序,累得歇着了。   她没再询问,一手捏起被角,披在他身上。   齐王清醒地睁着眼——   这夜,二人同床异梦,各怀心事。   报晓的钟声响彻了廊院,齐王妃刚从沉沉睡梦中醒转,就听见门扉敞开的声响,紧接着杂侍鱼贯而入,送水、奉巾、递皂的侍女整齐排开,另有人捧着铜盆、痰盂、还有适宜早晨进用的茶点在一旁候着了。   她的余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已经空荡无人。   队列里一名发丝皤然的老妪躬身一礼:“殿下一向起得早,此刻人在书房了。一会儿王妃要随齐王殿下入宫觐见国君和明夫人,眼下得起身了。”   李沉照双手撑床起身,背靠枕榻,见此人无比了解齐王起居,是以微微一笑:“您是?”   老妪面无表情:“老奴是伺候齐王殿下的旧人了,也是他的乳母,姓张,王妃唤我什么都使得。”   她拍一拍掌,身后的年轻侍女近乎同时向前一步,动作十分齐整:“这些侍女会服侍王妃梳洗、进膳、梳妆。”   ……   青禾行色匆匆地走入书房,熟惯地闭上门。这一处书阁特意以红砖、原石相砌,隔音之效远越于寻常屋舍。   青禾将一纸密函递于齐王:“殿下,那边来信——咱们的人,已经快到大岐的陵水县了,届时一声令下,便可以直接行事。”   齐王手持狼毫,眼皮抬也没抬:“找个会安排的人,把它放在寝殿。”他的手腕忽而施力,潦草地在宣纸上甩下一笔黑印,“务必要让王妃看见。”   他将狼毫置于黑石山形笔架上,随手抄起巾帕,在指缝间拧拭,讽笑悬擎:“这样,她才有机会通风报信。”   青禾一怔:“殿下疑心王妃?”   齐王瞥他一眼:“人心难测,小心一些不为过。”   “其实属下也觉得王妃来者不善……”青禾犹豫着,“像是有目的。”   “怎么说?”   青禾把信折好:“殿下这几年在外的名声……您是知道的,属下就不赘述了。她贵为公主,怎么无端地愿意跑得这样远,背井离乡嫁到北国来?属下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这几年大岐、北国明里暗里有不少争斗,根本不如表面和睦。”他又补充。   齐王不置一词,目光盯在那座笔架上,像是要将它看穿一般专注。   青禾拱手作揖:“这只是属下的猜测。”   齐王看向青禾:“一介女子,倘若真是大岐棋子,牵扯进争斗,倒也可怜。”   “你多留意,别让四下苛待了她。但也格外留心一下我这位王妃的行踪,知道了?”   “是。”    第5章 试探一   昨夜烛灯全熄,独留一盏床边烛,火光太淡,照不清面貌,更无从照见人心。她又迟迟未敢抬头,二人背对而眠,齐王的面容她并未看清。   今晨洗漱簪戴事毕,李沉照听随张妈指引,慢行到院廊下,与齐王一道乘轿入宫。   齐王一身深蓝袍缎,背脊硬挺,立于廊间,抬颔看向西园。   她以身靠近,他的面容便尽收眼底:绝非传闻中相貌拙陋。   棱角凌厉,唇瓣偏薄,一对瞳孔格外淡漠,像是会吸噬一切的洞穴,任何事物都无法在那道视线中辗转停留。   春风欺皱他的袖缘,而袖缘所靠的腰封上,悬系着那枚属于她的白玉佩。   他仄目看她视线所在之处:“君子比德于玉?”   李沉照见他回神,屈膝一礼:“殿下喜欢这枚玉佩么?”   玉佩下的竹青流苏随风摇荡。   他不作答,却只哂笑说:“这样好听而不真的话,不如一会儿留给国君听。”   国君的字音在他齿间格外冷淡,像是论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因为陌生,姓名不常说起,骤然语及,称谓便显得古怪。   然而提起明夫人时,又有一丝温和,“明夫人那,说点让她开心的就可以。譬如我待   你不错,你也很满意本王,即便有违本心。”   李沉照蕴藉一笑:“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二人同跪明夫人脚踏前时,他就听她故作羞赧的回话:   “怎么样,齐王待你如何?”   “殿下配上了我的白玉佩呢......”她小声而娇柔羞怯。   齐王看她乔张做致,如同未闻,表情木然。   明夫人瞥一眼他腰间,心想他终于听进去了,很是满意地:“我早就说过,王妃送的东西要戴在身边,这不是挺配你这腰封的?”她先把李沉照搀起来,亲切无比地冲她笑,“你起来坐,坐我身边。”   他就这么静默地跪着,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青禾在一边装聋。   ......   二人同赴宫内拜会国君与明夫人后,一道归府,齐王率先下轿,在轿边抱臂略等片刻,看见李沉照掀帘出来,瞅她一眼:“过了。”   李沉照不以为然:“那要如何佐证我与殿下互相满意?”她指一指他的玉佩,刻意攒笑,“殿下很介意?”   齐王拔步阔然离去,独留一个背影给她。   李沉照虽摸不清他的脾性,但头次拜会,至少可见明夫人秉性亲和风趣,很好相与,又待她很好,不因她是外来客而有刻薄之意,心情较为愉悦,于是扶着净玉回了居所。   两人走至书案前,李沉照提裙坐下,净玉正预备斟一盏清茶给她解渴,却见案上呈着一封信笺。   净玉愣了下:“这儿有封信呢。”她俯身细看,只手将信拈起,“不会是别侍卫寄来的吧?”   李沉照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往两具茶盏里倾倒,神情示意净玉拆开。   净玉打开信封,拿出信笺,平铺在书案上,只见信上写道:   我等已奉齐王之命在凉水县隐蔽,十日后行事。毁坏暗樊楼之后,财帛可取。   净玉大惊失色:“齐王殿下要毁了京都陵水县的沟渠么?!”   陵水县坐拥大岐第一樊楼,地界宽阔,可容纳三千人。陵水县更是人口稠密,经纪旺盛,夜市发达。而所谓暗樊楼,则是地下的不法之所。   诸多不法之徒抢掠妇孺孩童,幼女经受身心折磨,留于地下为娼,供富家子弟取乐,终日不见阳光,空气浑浊不堪。凡有出逃者,总在半路便被截住,免不了一通痛打惩戒。   陵水县受王贵妃之父王辨统辖,经营不法之事已久,王辨亦从中牟利。纵使能吏清望之官有心清缴犯人,但碍于王辨积威,只能听之任之,权作不知。   “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告诉京中?”   李沉照将茶壶放回原处,拿起信笺,一番折叠后又恢复如初,慢条斯理地放回信封里:“为什么要告诉?”   “齐王要毁了沟渠,咱们要当作不知道吗?”   她把信放在榆木书案上,两掌交叠:“亡命之徒抢掠妇女,为法不容。大岐视若无睹,视草民如芥子。如今有人肯出手惩治、予以教训,我又为什么要倒帮贼人?”   “可……那毕竟是您的梓里,倘若他们查出是齐王的手笔,王贵妃肯定要积恨于您了。”   李沉照轻轻一笑,伸手将碎发挽至耳后:“大岐没什么值得我留念的,除了母妃与靳哥哥。父皇偏宠奸佞,不顾民生,又圈禁母妃,我有什么义务要知会他们?我选择来这儿时,就已经和他们彻底斩断了关系。”她蹙一蹙眉,“……不过,看来齐王并非传闻中那样毫无机锋。”   净玉问道:“为何如此说?是因为……他要毁了暗樊楼么?”她略作停顿,“恕奴婢多嘴,明夫人出身尊贵,虽无子嗣,如要过继他人之子,也绝不会选平庸之辈。这齐王......应当不是没有算计的人。”   “他行走的动静向来很轻,几乎没有步声。人也并不貌陋难看,”她抿一抿唇,“虽比靳哥哥差一些吧——但还算有棱有角,不输太多。如今胆敢捣毁暗樊楼,获取财帛。可见先前的传闻十分不实。”   “那咱们要怎么处置这封信啊?转交给齐王殿下的话,他万一知晓咱们看过了——”   李沉照伸出手去,净玉适时捧住。   “不要紧,你将这封信转交青禾,问一问是不是给齐王殿下的。”   ……   时近五月,莺燕清啼不绝,四下拨红见翠。一树粉白的月季开得鲜妍夺目,李沉照小心地避开茂密生长的绿草,踮脚走在石子上,远远看去,像只睡醒的小鹿,一跳一跳。   齐王玉身立于书阁的窗牖边,负手在后,悠然闲看西园的景致。   以往这里很冷清。   闲鹤飞鸟偶尔盘旋于此,在树枝上歇脚,啼鸣不止。青禾知晓齐王喜静,对这些噪声最是腻恶,因此常常带着几个侍从驱逐这些不速之客。   西园里的花卉也一直野生荒长,无人打理,却总能在仲春后开出一片姝色。   她将几枝月季折下,拢在怀里,又在花树之间踌躇作思一番,采撷几朵小花。   小小的一个人儿,怀里一大捧的花,神情比花灿烂。   眼见摘得差不多了,她便朝书阁的方向走来,垂首拨弄怀里的花蕊。他错开视线,坐回书案前。抬袖欲去执笔时,忽而瞥见书案上的一樽青竹瓶,只不过是空的。   齐王府占地十分阔朗,然而家具陈设并不多,纵使有些风雅的物件,也是明夫人所添置。花瓶空荡无物,壁画摞在库房积灰。齐王对这些细末极少上心,也无人为他留意。   轻轻的叩门声随之而来:“殿下?”   他收回视线,看着案上书页:“进。”   李沉照推门进来,见他在看书,步章便轻微许多。她走至书案前,将怀里的花用手掌心拢成一束:“殿下平常久待书房的话,不如放一些植物在身边,可以护眼。”   齐王不语,但翻过一页书。   她似乎也不是要他回应,自顾自地四下打量,遽然看见书案边的一樽青竹瓶,瓶身莹润透亮,墨青雪白相间,很衬她手中花。   “我可以用这个瓶子装么?”她问,一并将手中花递到他眼前去。   齐王把那页书又翻回来,才抬眼瞧她,好笑道:“你采了这么多花花绿绿的,说是护眼?”   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既是植株,为什么不能?而且颜色多一点,心情会好。这书房里全是置物架,还有藏书,连个屏风、盆景都没有。”   “这儿不是花园。”他的五指虚握成拳,隐约可见突出的骨节。一指伸开,指向西面,“你想看花和盆景——去那呆着,别扰我清静。”   “我不想看花和盆景。”   齐王深深看一眼她:“那王妃想看什么?”他忽而笑了,“看我?”   “......”李沉照的上齿咬了下唇。   “那封信你拆开看了?”他的笑容收敛得极快,让她怀疑方才是她幻视了。   “没有。”她斩钉截铁,“我想应该不会有谁寄信给我,也就没有擅作主张打开,所以让青禾问一问是不是给殿下的。”   他淡淡地嗯一声,“把花放下,出去吧。”   李沉照将花插入青竹瓶中,把花蕊倾向拨向朝他的那一面,又将瓶身拿得离他手边近一些,躬身一礼后便告退了。   闭门的声响消失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   他折信向来有个习惯,横折再对折,但力度很轻,信上一竖一横的折痕虽存在,并不明显。然而此时的信上,那道折痕显然更重了。   “没看过?”他目光幽深,“说谎。”   青禾从屏风后现身,神色淡漠非常:“这信王妃必然是看过了,属下要派人盯着些王妃么?”   “不必了。如果被她看出,她就会收敛所图。到时我们就看不清她的真正意图了,”齐王两指钳信,无声地又念一遍,小指轻弹纸面后,扔撩一旁,不再看顾,“吩咐他们照常行事,如果有异样,正好说明陵水提前得知了信息。”   青禾颔首应是,目光转至书案上的青竹瓶,移身靠近,意图抱起。   齐王余光见其动势,眉心一动:“干什么?”   青禾已将瓶揣抱怀中:“王妃送的东西,不知有没有问题,属下还是拿走比较安全。”   “放这儿。”   青禾颇觉吊诡,看一眼怀中花绿,最鲜艳的东西兴许最危险。他不免迟疑地询道:“这——属下还是拿走吧。 ”   “我亲眼看她摘的,不会有问题。”像是懒怠重复,他的话声轻微,“放这儿吧,你也出去。”    第6章 恨往昔   陵水县的樊楼下,是一处四通八达的地下沟渠,经年里无数罪恶滋生蔓长,乌烟瘴气。久不见晴空,只有阴湿、骚闷的空气流动。   这里的妇女业已心如槁木,心中残剩的希冀被毫无作为的官府、流连其身的纨绔公子抽丝剥茧般地剥尽。   久处暗室中的人,挣扎久了之后,也没有力气向往阳光了。   野鼠都知晓生存之道:要避开这些女人,因为她们身上有鼠类都不愿靠近的哀痛与酸臭。她们的床褥无处换洗,渐而久之地成了浅褐色。她们的住处,更没什么有营养的食物够它们大快朵颐的。   她们自己都饥肠辘辘,保不齐哪日就捉鼠充饥了。   樊楼的一处宽松雅阁里,坐着一群锦袍加身的官宦子弟,指腹上却都有久持箭矢而磨出的粗粝薄茧。   他们的面容不似寻常子弟:要么温吞秀气,要么傲慢自矜,而是韧劲中有一丝狠色。   他们刻意如此装扮,让自己隐蔽在密如海的人群之中。   青禾亦在这几位乔装子弟里。   “四日后的三更,是夜市关闭的时候,到时候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咱们等三炷香的时间之后行动,分散开,从四个入口进去。按照齐王殿下的吩咐,控制住里面的贼商,让妇孺儿童先逃走,把准备好的金银分给她们,最后再连奸人带暗渠一起炸毁。”   “切记,不要暴露身份。没有人能一直无往不利,行动要格外小心。如果期间有奸商试图逃窜反抗——杀之。对待妇孺万不可粗鲁,都听懂了?”   ……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北国。   月辉临照在一池碧水间,李沉照静坐在一边的假石上,看着水映其容。   她的脸被水上的月光照得半透明,在水里看得很不真切。   忽而,池中又映出一张脸:淡寡且没有情绪。   他走路还是没有声响。就连在这么静谧的夜间,也没有一点动静。   李沉照看着水中的面容,轻声唤他:“齐王殿下。”   齐王反剪其手,长身岿然而立,任风吹动衣袍,在风中翩翩飘扬。   他是因为听说她在这儿等他而来。   “寻我有事?”   李沉照的口齿突然僵住了。   她还未想清楚怎么开口。   前几日她一口咬定没有看信,齐王似乎也信了;如今又亲口推翻,是否会让他觉得她不守信、满嘴谎话?而她更没有筹码作为交换,去要求齐王施救暗樊楼中的妇女儿童。   那又不是他的子民。   除了要挟,她别无他法。可她一旦张口,她在他那儿的形象便会瞬间如被泥石流冲推一样,彻底坍塌吧?   往后在王府的岁月要如何度过?举目无亲,信任危机……只用他一道口令,王府的人都可以肆意将她看轻看扁。   可是不张口,又有违她的本心。   “他们写给你的信,我看到了。”她的视线从水中撤退,也在水中聚好了锋芒,迎上齐王那双冷锋似的眼,重复那张信中所写,“毁坏暗樊楼,财帛可取。”   齐王眼里丝毫波澜不起,好像在听她谈起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卑琐之事。   她继续说道:“我只有一个条件。殿下倘若答应我,我便不向大歧报信。”   齐王冷冷一笑,近乎讽蔑的口气:“哦,想是我记错了——王妃那日说的应是:没、看、过?”   “是么?我的王妃娘娘?”   李沉照在心中暗吸一口气,追击:“殿下要炸毁暗樊楼,切断陵水县的地下集金矿脉,拿取财帛,我没意见。但里面的妇女儿童没有过错,他们是无辜的——”   她不自觉地口气带上哀怨:“能不能,恳请殿下放过她们?”   风劲疾地穿过树林。   “倘若我不呢?”   李沉照像是用尽孤勇,才能讲出这段如箭刺一般的话:“那我就去信与大歧,告知他们你的动机和打算。”   “我知道我在这儿什么都没有,但我就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   李沉照觉得自己像是濒死的猎物,硬生生地还要撞在他的弓箭上。可如若不生猛地硬撞,又怎么让这支弓箭掉落,保证它不再射向别人,伤害别人?   蓝尾鱼在水中跳起,细小的水纹荡开,惊起一簇小状的水花。李沉照在这趟动静里随声眨眼,就像盯梢的士兵有一瞬间的不注意,便错过了齐王在对视中闪过的、转瞬即逝的亮。   “李沉照,”他屈蹲下来,掐捻住她鬓边的一朵玉兰,把玩在手,像是很有耐心,“我大概没有告诉过你。”   花瓣轻易可摧,几下便落了数瓣。   “我此生最是厌恶要挟之术。”他将花瓣残缺了大半的花重置她发间,闲抬眼皮,似是看赏,“倘若你先前不清楚也不要紧。现在我要你记住,不能越雷池一步,明白么?”   “至于通风报信,”他起身背离,口吻闲常,“王妃尽请自便。”   他早就做过万全的打算,齐王府是他的地界,如若他不想有一只雁鸟飞出,那么外界就看不见哪怕一片来自齐王府的羽毛。   他也从未想过让那些妇孺成为权力斗争下的弃子,只有无能之人,会用尽百般手段,让本就处于劣势下风的人群罹难,为其所谓的宏图大业牺牲自己。   因为十七年前的冬天,极寒极冷。边疆之地,寸草不生。   那天的月光,很不近人情。   一间军用帐篷里,铜盆递进又递出,最后那只木桶里的水所剩无几了,也就没有人再往帐篷里送水,里间的铜锈和血腥味交织混杂。   她就躺在一张破烂草席上,草席下是冰冷的地面。身下疼痛万分,肋骨同裂般的撕扯之痛渗入每处肌肤,好像一寸、又一寸地往骨头中凿入钉子。   有人捂住她的嘴,按死她的上下唇瓣,遏制她发声。   她在如遭天雷万道劈身的痛苦中,还要竭力留住一尾清醒的知觉——她知道自己不能发出一句声响,如若让夜间休息的士兵听见,她的命就没了。   她不是军营的慰劳女,只是在饥荒中逃难的乡绅女。她藏匿在树林之中,却看见了这支尽是女子的行列在朝某个方向走去。   她以为跟上他们,就能解决温饱,不用挨饿受冻、以草为枕。   谁料最后羊入虎穴,以身献祭。   她产后的第五天,夜深人静,看守在她身边的一二士兵有些耐不住了:凭什么他们被派遣在这看守,其他人天天大鱼大肉,黄酒畅饮?于是趁着她闭眼的时候,两人一同出了帐篷找酒。   她没有睡下,而是格外清醒。   士兵走出帐篷后,她睁开眼,望着襁褓中熟睡的面孔——   好清秀的一张脸,睡态都那么安然恬静。没有成熟完全的人,才不会知道世间险恶,才能日夜好梦,笑口常开。   她想:降生在这,成了日后的国君和‘慰劳女’的孩子,你又能这样笑多久呢?   她的上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做了个决定——抱起襁褓、月夜出逃。   跑吧,一去不复返。   这一决定,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气力。   她刚走到帐篷前,帐篷忽然被掀起,却不是由她所掀。   一阵凛风攻进她尚未痊愈的身体里。   来不及惊讶、来不及逃窜,甚至来不及眨眼。一把在雪中封冻的剑柄出鞘,横抵在她脖上。   他的话语比剑薄凉:   “要么你死,要么你们一起死。”   她先是呆滞,看清来人后,声泪俱下,双腿都在虚弱地打颤。   “霖王殿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求求你、求求你把孩子留给我,让我带他走。”   “你若是死了,他还能活着。”剑在她粗糙的肌肤纹理上游走,“我如今到了登上国君之位的关键时候,倘若有人知道我让一个慰劳女在军营里生下了孩子,拿此事来攻歼我,就此丢失王位——让你们母子俩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你想清楚了,这不是要挟,是本王在让你做选择——嗯?”   她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却又遽然睁开,用温柔的目光,盯紧这个孩子,像是想和他用眼神做最后的交流 。可是孩子睡得太沉,紧闭着眼睛。   齐王的父亲,旧年的霖王殿下,满意地露出一笑,剑刃不再四处游走,而是横亘在一条仍在活跃的筋脉上。   血流得无声,她去得也没有声息。   此时明夫人就在霖王身侧——大将军的嫡妹,随行军营,又替霖王挡了一箭。   在她快要倒下,手中的襁褓也要失落在地的时候,明夫人霎时伸手捧接过襁褓,揭开那层粗糙的布料,依稀有温热的呼吸扑来。   霖王收剑回鞘:“以后他就是你的儿子,而非一介慰劳贱身女所生。”   明夫人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呼吸声轻浅,好像酣然入梦,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倒地的时候,霖王正好看见她眼下的一颗泪痣,视线上移,由此瞧清她怒目圆睁,不甘又愤懑的死容。   齐王的眼睑之下,也有这样一颗泪痣。每当齐王冷然地抬头,和他说话时,他总会想起军营里的那张遗容:多么不甘、多么地怨恨难消?   他和他的母亲一样,让过去的霖王、当今的北国国君厌恶至极。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是好人   陵水县燕馆歌楼无数,不仅是四方辐辏之地,更是世家子弟放荡不羁之所。往往在三更尽时夜市已闭,五鼓钟鸣一响后,早市才开张,这时候消隐的人群又从四面八方涌上,四时皆然。   可今日未至五更,通街的灯火业已亮起,没有笙歌、没有浮铺、更没有乞巧器皿和早茶。   所有人都是被半夜自地下传来的震响而吓醒的。   等他们从被褥中出来,走至家门口四处观望、或与邻居开始议论时,齐王的人手已经从陵水县撤出,带着一大把地下的财富,向北而去了。   负责宵禁的官员最先察觉到异常,县尉司闻报后也纷纷出动。   几十名县尉在沟渠的入口处站成一条封禁线。   王辩背着手,老态龙钟地从远处走来,在沟渠的正入口处站定,望着一片废墟,额角上紫红的血管突起。   “是谁?”   在他附近的县尉对视又对视,在目光交汇之中,互相推诿。   谁都知道王辩喜怒无常,因此不敢上前回话。   最后,一个年轻的县尉被几个年长些的排挤了出来。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答:   “回王大人的话……目前还……还不知。”   “不知?”王辩呼出污浊的气,“你们县尉司能够知道点什么?现在说与我听听。”   他像乳白色的蜗牛蠕动着前进一样,迟慢地转过身。   县尉见状,纷纷低下头去,生怕他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王辩眯了眯眼:“说话。”   众人依旧在死寂中沉默,生怕说错一句话。   人群之外,一身深绿的男子早已在县尉身后观望许久。   他在一片哑然中开口:“除了北国,不会有别人。”   王辩没有看向声音的来路,而是仰天一笑,看着满天繁星,让视线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哦?你说的是北国的国君,还是他视如珍宝的太子?”   “大人心中自有分辨。”   王辩听见这话,将视线下放,平移至人群中。   他在暗处窥探王辩的神情,瞧见王辩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动势后,自两个县尉的肩膀之间侧身而过,站定于王辩面前,拱手一礼。   王辩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那你与我说说,你要如何料理这件事?”   “追讨是不可能了。看炸毁的时间与程度,此人早已做足完全的打算,且对陵水县十分熟悉。人去楼空,没有十足的证据,难以用情理与法条要回公道。”   “继续说。”   “最好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辩的目光倏尔拢成一束,射灯一样地刺在他的面孔上。   王辩一步步地朝他靠近了。   “你在哪里办差?”   “回大人,鄙人是禁中侍卫,今日不当值。”   “叫什么?”   “别长靳。”   王辩冷冷发笑:“很好。我养到如今的县尉司,到了关键时候,竟不如一介持刀舞剑的侍卫。”   “那么,你所说的事,交由你去办,如何啊?”   夜色渐淡,一轮薄浅的日光慢慢升起。黑光朝西落去的霎时,在他的眼底照见一片晦影。   “大人言重了,鄙人只是小小侍卫,一无随从,二无武器,如何成事?再者……我乃皇家亲命的侍卫,除非陛下开口,否则怎可轻易擅离职守?”   王辩掸了掸袖袍:“如果是我的意思,陛下也说不了什么,更不可能怪罪你。”王辩凝目看他,“分得清孰轻孰重了?”   “至于你说的人手武器,不就跟这街道中的落叶一样多么。只要你能办成事情,这还不简单?”   ……   樊楼地下经济矿脉被毁的消息,是二日后传入北国的。   北国国君闻报,自然喜不自胜,于是下令:传召太子入宫。   东宫的寝殿中,金兽熏炉里燃着沉香。   太子倚靠榻间,水怜跪伏于脚踏边,为其捶捏着腿,力道自轻而重,再又重缓轻。   “一会儿国君召殿下入宫,若论起此事,殿下要怎样说呢?”   太子闭目歇神:“大歧的暗樊楼被毁,耗资不少的沟渠付之一炬,国君自然高兴无比。本王便将这件功绩认了,说是自己所为,岂不美哉?”他缓睁榆树叶一般的狭长眼,“只是不知,究竟是谁做的这件事。总不能够,是大歧出现了内斗?”   水怜柔媚地一笑:“是谁做的都不要紧嘛。殿下认了,那就是殿下做的好事咯。国君一高兴,觉得您为他分忧,自然更珍视殿下了。”   太子:“这几日私坊怎么样了,有没有物色到不错的人选?”   所谓私坊,乃太子亲建之地。坐落于北国都城远离中心之地,设于一家普通酒楼的暗室之中,极其隐蔽。   专门收留各地的年轻女子,经一番调教之后,送于皇亲贵胄作为笼络,成为太子最柔韧可控的棋子。   水怜昔日从乡中出逃,在太子随国君南巡之时,正在街道中跪着乞讨。   她攥紧了眼前一闪即过的黑黄衣袍。   太子为此停步,俯看那片惹人哀怜的楚水,将她带回了私坊。   后来,太子亲至私坊时,会唤她出来弹奏一曲:《中吕·阳春曲·别情》。   他亲手教她持箭,她从私坊走出,走至太子的身边。   “殿下前几日说要和那几位大学士饮酒,”水怜的手像是一淌细密的波纹,抚过他的小腿,“我便在私坊看了好几日,选中了几个不错的姑娘。殿下放心即可,不会有差错的。”   太子捉住她细如柳的雪腕,一把将她拎入怀中,唇贴去她的耳边:“哦——是什么不错的姑娘?”手亦开始行动,“要像你一样不错才可以……”   ……   李沉照这几日在忐忑中度过。   齐王不回寝殿歇息,在府中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李沉照在用早膳时问张妈:殿下这几日在哪?   可府中的人似乎对她都有距离感,带着一点防备和警惕。   张妈只摇头说不知,殿下的行踪,向来不是下人能够妄揣的。   李沉照只得在郁闷中担忧,为那群妇孺儿童而焦心无比。齐王虽未答应她,她也没有往大歧报信。因为她很明白:大歧从来不会顾及这些无辜平民,若大歧知道了这件事,届时两者交手,只怕死伤更重。   她走至西园散心,怀里抱着新的一樽竹叶瓶,在花丛中游走,最后摘了几簇绣球花:一半浅紫,一半粉红。正如她所说,鲜艳一点的颜色,会让心情转好。   忽然不远处的交谈声传来:   “都已经安置妥当了。有的跑回了家中,和亲人重聚了,也有的夜半载船离开了。殿下不必担心她们日后如何,那笔钱,即使她们什么都不做,也够她们的日常开支了。”   李沉照微微一惊:他居然搭救了那些女子和孩子?   齐王侧目看一眼青禾,温润一笑,像旧知故友一般地拍拍他肩膀:“这几天,辛苦了。”   青禾爽朗地咧嘴一笑,颇不好意思:“给殿下办事,不辛苦。”   李沉照试探着朝声音的方向挪近一步。   齐王的余光瞥见白墙之中漫上一道影子,身形曼妙窈窕。   青禾也有所察觉,他正欲转身时,齐王一道眼神过去:不必管。   “那殿下没什么事儿,青禾就告退了。”青禾绕开那片花丛,从另一处离开。   齐王看着那道影子在墙上摇曳,遂出声道:“王妃又有何事么?”   李沉照心想:坏了,被发现了。   她连忙换上一副偶然经过的惊讶表情,提裙翩然走至他身边。   “殿下安。”她乖静地一礼,“我来这儿摘花,不巧遇到殿下了。”   “不巧?”齐王转过身来,“哪里不巧,我听闻这几日王妃一直在找我。”   李沉照点点头,又连忙摇头。   齐王看向她手里的花:“西园的花,是我养来观赏的,不是供你采撷之用。”   李沉照正因那些妇孺获救而欣悦,对于他的训教几乎是一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把花瓶捧到他眼前,脸从花瓶一侧现出:“殿下喜欢吗?”   齐王神情一滞。   “什么?”   “我本来是要摘来放在自己的房间的,”她很是不舍地把花瓶递到他手里,“送给殿下了,你可以摆在书案前。正好那些玉兰花应该也枯萎了。”   “我若没记错的话,前几天王妃似乎还在——要挟我?”齐王单手拿着花瓶瓶身,“那些唱戏的都没我的王妃变脸变得快啊。依我看,如若王妃也出山,势必是变脸戏曲这一行当的翘楚。”   李沉照心想:他应当不知道我方才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她微微一笑:“殿下不是没答应我吗,没答应就没答应了。殿下还是殿下,我还是齐王妃,总不能因为一件事针锋相对。”   “王妃倒是大度。”他的掌心拨动着绣球花,好笑地,“也很大方——采的是我的花,转手又作为礼物送给我。”   李沉照:“殿下觉得我心意不足吗?”   “王妃一向如此,不足为奇了。”   李沉照:……   “殿下有什么想要的吗?”她又怕显得她动机不纯,连忙又作解释,“是那日入宫时明夫人与我说的,七月份是你的生辰,也不远了。”   齐王的神情微微一肃,抱花就转身而去,走过她身边时,撂下了不冷不热的一句:“我不过生日,王妃不必费心了。”   ……   这人好莫名其妙,她想。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敬重她   暗樊楼遭毁后,京城庞大的排水系统就此斩断。陵水县的卫生状况本就不好,每逢四月、五月都要开沟,把里头的东西掏出来晾晒。   而因繁盛的商业所系,每日产生的污水无数,如今无处可排,业已影响到陵水县的经济。   百姓怨声载道,更有甚者,请写字先生写了一副横条,聚众在东贞门前要一个公道。   朝廷本打算置之不理,然而一场不合时的春雨之后,街道路面积水盈余,挑夫的茶壶、木梳、瓶罐等等,甚至飘到了水面上去。   孩童只觉有趣,从自家的灶台边拿一把长勺,赤脚站在门口,探出身去,将这些物件捞到自个儿手里。挑夫忙着一边斥骂,一边在水里捞自己的东西,小孩忙着笑,觉得逗大人原来像逗蛐蛐一样有趣。   一位大臣在上朝时出言:“京都人烟辐辏,地势地平,可如今排水不畅,只怕日积月累之后,酸臭四溢,民生难以为继啊。”   皇帝便道:“爱卿以为该如何?”   “要想重建暗渠,没有几年的工程是铁定完不成的。如今、如今只有迁都了。”   ......   近来宫中都在为齐光公主的诞辰忙碌,众人皆知王贵妃深受陛下宠爱,女儿齐光自小也如独长女一般捧在手心,其他的几位公主与其相比,都要黯然失色。   但暗渠一事事发后,大岐的皇帝鲜少再往贵妃处。   一帮宫侍最会审时度势,于是将这次的诞辰宴也办得草率了。   “听说了么?今日上朝,谈到迁都一事,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太上皇给的佛珠都摔了出去,当场碎了一地。”   “当真?那陵水县不是贵妃父亲统辖之地吗?”   “是了,据说陛下前日就召他入宫,想讨论暗渠被毁一事究竟是何人的手笔,毕竟目前也没什么头绪。可王大人至今不来,就像不肯来似的。当年陛下登基,可是借了王家的势,就算王大人无礼,恐怕陛下也不敢发难吧。”   “怪不得陛下这几日都不去王贵妃那儿了,连齐光公主昨日的生辰小宴也没来。”   “陛下这几日去德昭仪那儿啦!据说北国造暗渠的技术要比大岐厉害,不必耗费很长的时间,要是不愿迁都,只能重造暗渠了。说不定陛下想让德昭仪替他开口,请齐王妃帮忙北国那边说一说呢。北国有一申屠氏,是明夫人哥哥手底下的人,北国最好的排水工程,就是他们造出来的。”   “也是哦,齐王妃还有不到半月就要归宁了。到时候齐王到底是什么模样,咱们也能见着了。若是当真丑陋不堪,只怕着这齐王妃有得受嘲笑呢。”   ……   齐王府的耳房里储存了许多杂物家当,以及近来王府在人情往来上的账单,包括需要留存的信笺。齐王府甚少和其他缙绅士人走动,齐王的脾性是其中缘故之一,而齐王在众人眼中实力薄弱、又在都城里没有产业的原因是其二。   因此都城中的达官贵人凡有宴请时,邀请函中几乎没有齐王的名讳。   这日张妈正在耳房的一张小木桌上打算盘,毛笔在砚池里蘸饱了墨水,方欲下笔时,齐王迈步进来。   她搁下笔,连忙起身:“殿下金安。”   张妈素来不苟言笑,待谁都是一副漠然无比的情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唯独对齐王会露出慈和的笑意,关心齐王的日常生活起居。   她是齐王的乳母,当年为了抚养孩子而入宫谋事,岂料在她入宫后,寄去的碎银荷包都被丈夫一家用尽了。   她的孩子在冬日发过一场高烧之后,没能得到及时的诊治,于是就此短折。   她将感情都寄托在当时的小齐王身上,将他视如己出般的疼爱。   “以后不用拘泥于这些礼节,”齐王扶她起身,“我都说过许多次,不能天天坐在这儿熬眼睛。不必天天守在这间小耳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妈笑笑,“这不是还没让王妃接手吗?况且,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那可不值当。我知道殿下这几年很不容易,自然要好好守着。”   她斟酌着开口问询:“奴婢瞧着王妃入府已有一月了,按理来说,王妃入府后应当执掌中馈的。殿下打算何时将王府的账单等等交付给王妃?”   齐王略作思忖,视线在白宣上扫过:“大岐的公主,应当对这些庶务并不熟悉。搁置一段时日也可以。”   “殿下此言差矣。”   张妈对齐王妃并无敌意,也知道齐王此言是因并不完全信任这位王妃。可她也在几次接触中有所观察,此刻便尽数说出,“日前我同王妃上都城里去,走到南街的拐角处,那儿有一座因为生意冷淡,缴纳不起税款而倒闭的酒楼。我说那儿基本无法复起了,周围老牌的店都竞争得那样厉害。不过王妃说了一些话,我倒觉得有理。”   齐王颇有闲情地追问:“说了什么?”   张妈清清嗓子,在脑海中回溯那日的对话。   “王妃说,那儿出门就连通河桥,河桥尽头就是码头,许多大岐、或边境商人来都城做生意,都要经过那条河桥。他们必然要选一处客栈歇脚,若将那处酒楼改作专门迎接外客,出一些新颖或他国的菜式,并在楼上设一些小间供客人夜间休息,生意应当不会差。”   齐王视线轻飘出窗外:“张妈觉得如何?”   “老奴觉得不错。”张妈又连忙补充道,“当然,王妃此人也是不错的,就算不交给她王府事宜……殿下也不必对她那么提防。”   齐王在沉默中失笑:“我与张妈相处十余载,都没换回您一句不错。王妃入府不过月余,就得张妈如此赞誉了。”   张妈知道齐王是在玩笑,也跟着玩笑似地回答:“这不是王府的事情最近越来越多了吗,老奴想趁早找个人交付,好躲躲清闲。”   ......   对待这位远道而来的齐王妃,又是敌国的公主,张妈的提防之心不输齐王。   她吩咐了府中的许多下人随时探一探王妃近来的动静:去了何处、和谁交谈、有无出府。   岂料一月的观察中,这位大岐公主从不贪睡耽误起身,没让伺候洗漱的侍女在一边捧着铜盆空等;有时午后进膳布菜,她会说菜式太多,又吃不下,白白浪费;而向来无人过问的西园,如今也有了专人料理。   西园和书阁相近,她会避开齐王进书阁的时辰,只身进入西园,或修裁花叶,或浇花施肥。渐渐地,也有燕群莺鸟受花的招引,频频飞入西园中了。比报晓钟声更先一步抵达床头的,是莺啭燕啼之声。   整个西园有了生机。   李沉照和张妈在王府的廊下散歩时,李沉照忽然停下步子,从袖子里取出两袋药砖似的物件,解释说:“这是一味中药包,是我入府时,母亲给我的。那天下雨的时候,看见您在不远处揉膝盖,就想到了这个。您拿回去用热水泡过之后,敷在膝盖上,可以减轻疼痛,效果很好。”   张妈愣了愣,没有接过。   李沉照见状,知道张妈在犹豫什么。   张妈对她的态度并不算好,只是尽了礼貌的本分。齐王自新婚之夜后也没有来过她的住处,整个王府上下待她都算不上热络。   李沉照微微莞尔,将错处引到自身上去:“可能因为我是大岐的人,而大岐与北国之间,又有许多难以说清的纷争。而我资质也很是平平,没什么能力让齐王府上下一时就卸下心防。”她的手指不自觉微微向里握,“但每日的菜式都是换着花样来的,我在用度方面也没有受到过苛待。可见,齐王府上下,待我还是很好的。我觉得,已经很足够了。”   至少比大岐的人待她要好。   “所以,张妈不用顾虑。”   张妈平直的唇线在上下拉扯,没有触动是假的。   但她多年都谨慎行事,识人不在一朝一夕之间,而要经过多年,所以此刻也断不会为一番言语而彻底改变心意。   但她没有拂了李沉照的好意,而是躬身接过药包:“老奴多谢齐王妃了。”她又道,“不过王妃不必多思,只是近来殿下和府内上下的人都比较繁忙,可能偶尔疏忽了您,没有任何要提防王妃的意思。”   李沉照的本意是送药给张妈,至于到底有无提防,她心中自有断数:她走动之地,总会冒出三两侍人站在不远处;府中中馈也尚未托付给她;她又亲眼看过了那封密函,甚至出言要挟齐王施救妇孺孩童。怎会没有提防呢?   她知晓张妈这番话不过宽慰之意,要她少思罢了。但语出关慰,她能够感觉得到,遂以一笑应承下张妈的用心。   “原来是如此,是我多思了。”   张妈见其温和有礼,便忍不住多叮嘱一句:“七月是齐王殿下的十八生辰,以往殿下都是不过的。殿下不喜欢过生日,若王妃有意为其庆贺,可以入宫请夫人帮忙。”   “殿下为何不喜欢过生日?”   ....“张妈沉默一瞬,旧年的军营往事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际闪过,遂又充作不知的模样,摇头道:“这个,老奴便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披外套   这夜晚风来得不轻,廊下风摇树动,几束柔黄灯影照进李沉照的寝殿。   齐王在府外接见了几位心腹,得知陵水县的王辩震怒万分,早已传出消息,此祸必然事起大歧,他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几位谋士举棋不定之时,齐王一锤定音:太子前几日被国君单独召见,我们正好趁势放出口风、顺水推舟,就说此事由太子所做。   等他酒醒,才从楼阁笙歌中离去,回到府中。   李沉照门前的珠帘下垂悬一串水蓝色的风铃,风过或人经时,便会发出泠泠的声响。原先厚实的帘子被更换下去,换上了半透明的珠串帘。   齐王闲步经过时,在风铃下羁足,手拨起一只铃角——他虽然向来不留心于自己的家,对他而言,一间院宅,有榻可卧,足矣。   但他对王府的每一处有什么都熟悉在心。   这风铃十分陌生,此前没有。   近来下人常说王妃细腻,这大概是出自她的手笔。   他手慢慢松离,没有任风铃自由落坠,而是一厘一厘地将它放回空中,确保什么声响都没发出后移步进殿——只见她两条臂袖压在案上,半个身子趴伏上去,情容都很安静,显见地酣眠了。   似乎是受这静谧的夜间所感染,齐王平直如尺的唇畔刚要弯上去,倏尔,一张尺素被风吹乱在地。   齐王剑眉一皱,唇线又降落下去,心中涌上狐疑:信?   他的神色不似刚才好看了,忽而凝肃——她又不安分了么。   齐王俯身捡起那张尺素,大致一看:上面并非寻常女儿家的娟秀小楷,而是工整大气的字体。   母妃:   展信佳。   听闻大歧近来淫雨连绵不去,倘若后脊仍然作痛,要立时延请太医看诊,勿悭吝俸禄。若有所需,可去信与我。至于父皇处,我想如今我自请远嫁北国,了却他一桩难解之题,纵使他冷情薄义,但此事应当心中有数,断不会再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置您于险地。   请务必珍摄身体。如今掌一宫事,不必事事亲躬,万以自己为要。对王贵妃只尽肤表之礼即可,不招惹、不记恨。   我在北国一切皆好。齐王府中侍人尊我、敬我,十分尽心;齐王亦非薄幸之人,肯将诸多私事讲诉与我,共商共议;如今执掌王府中馈,诸事繁杂,但有事可做,不算辜负一片春中好时光。   暮,小满   齐王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字:小满?   这是她的小字么?   小满即是圆满,满而不盈。   他空置的心忽然因为其中的一些字眼而被牵动。   “又说谎,”他笑得敷衍,在心里说,“我何时将私事诉说与你,又何时令你执掌王府中馈?”   弃王走近书案前,轻轻抬起她的一只手,将尺素重置在她手边,再把那张被墨水洇透了的白宣拿开,将毛笔搁置回原来的位置。   这缕温和的目光中,掺着一点怜意,降临在她的鬓间,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王妃这么爱为别人说谎么?”他目光深沉,如山涧深处不可见的密境——那天大岐的宴会上,人各揣心事,满堂欢声中,多少人握着酒杯沉默?   李沉照合眼的那瞬,仿佛见到旧年旧景,以及音容仍然清晰的故人。   青草地上,小沉照的裙襟受风吹鼓,像漾开的云一样撑了起来。她在暖烘烘的晴光中懒懒地闭上眼睛:“今天下了堂,我看见长姐头上有一支很漂亮的桃花簪。”   “好像是父皇赏的。”她垂下头去,语音委曲了很多,隐约眼湖里蓄起泪光,为让它不落下,复又抬眼看向天际,“长姐喜欢桃花,父皇一直记得。我喜欢桂花,但父皇从来不记得。有时候我问母妃,父皇为什么总是不来。母妃说:父皇政事繁冗,几乎宵衣旰食,所以才不来的。可长姐有时跟我们几个姊妹说,父皇又去陪她和贵妃娘娘用晚膳了。”   别长靳与她背靠背而坐,两身相近、坐看暮色。   也很认真地听她说心中的痛楚。   “你喜欢桂花?”他笑一笑,“小满,你看过桂花雨么?”   小沉照瓮声稚语:“什么是桂花雨?”   别长靳嗖地一下站起,捡起地上的剑,走到她旁边的一棵桂花树边。   少年意浪,气冲云霄。   “桃花簪有什么特别的?戴得了一世,却人人都可有。”   “桂花雨,只有一人可有。”   小沉照懵懵懂懂地眨着眼睫。   忽而桂花树一阵颤摇,稀稀疏疏的花瓣纷纷坠落下来,将她裹了个满怀。   “这是桂花雨。”别长靳挪开腿,整个身子懒散地靠在树上,悠悠笑着。   而夕阳正好藏在他肩后,自他肩处散射来光线。   小沉照笑得让泪光模糊了视线,她用那双尚是稚嫩圆幼的肉手抹一抹眼睛:“再下一次!刚刚没接到桂花!”   别长靳又转过身,攒足气力,朝桂树狠狠地一踹。   她把手心张开,捧住了这场桂花雨。   她在梦里流下一串珠泪。   齐王看怔了,一时默然半晌,将身上的薄氅解下,披在她身上。   清癯的身体,像是被套进这件宽绰的衣服里。   他最后深深地凝视一眼她的睡容,就施然离去。   走时,门前的风铃作响。   她的梦结束了。一滴泪水漫过眼睑的堤坝,落在尺素上的那两个字之间:小满。   那个她写得最认真的满字,被水痕糊得看不清了。   人间最忌谈满,即使不求大满,收心克欲,可一旦回首追溯——   小满又何尝不是一种奢望。   ……   后日。   天际刚浮现一抹鱼肚白时,齐王便已起身,穿戴齐整,传唤了一辆软轿,预备今日出府料理事宜。   车马候停在外,齐王大步阔行之间,青禾将一张信笺递与齐王:“这时刚刚拦截下来的,王妃要寄出去的信。”   齐王看也不看,眼睛毫不倾斜: “让她寄。”   “殿下不看一眼么?万一写了什么对咱们不利的内容……”   “不必看了。”   青禾有些意外,还欲劝说,刚要张口时,齐王停步:“以后也是,如果她要寄信,就让她寄,不用拦截。”   青禾纳闷:“是。”   ……   李沉照是在半夜醒来的,因为口渴难忍。她下意识地抻一抻手臂,却发觉原来碧绿色的袖口变成了深浓的墨蓝。   揉一揉眼睛,确认她没有看错。   她把身上多的那件衣饰取了下来,细细看过一遍,似乎不敢确认这是齐王的。   “净玉?有水么?”她朝外间喊道。   然而净玉守夜守得睡沉了,可张妈却捧着一盅粥进来:“王妃醒了。”   李沉照把衣服叠好,归置在膝间。许是因为刚醒,笑也很朦胧:“张妈,您怎么没睡?”   张妈将碗搁置在桌上,用视线致意她的膝盖:“方才又痛着呢,按照王妃说的用药包敷了敷,好多了。远远地瞧见这儿灯没灭,就想着王妃应是没有就寝,所以来给您送个宵夜。”   “这是什么呀?”   张妈颇有玄机地:“这个呀——是以前殿下爱喝的五全粥。小时候他身体差得很,经常生病,国君也不怎么过问……所以除了明夫人让人给开的药,我还专门做了这个粥滋补身体。”   “殿下身体很不好吗?”她倒是没发觉。   “不止是身体常出问题。”齐王一岁前是在军营里颠簸长大的,而后才回了宫中。   张妈的眼神中闪过一瞬心疼,“而且还太能忍。有时和三皇子、太子去猎场,被人故意使了绊子,摔着了腿,回来也是一句话都不说,不告诉任何人。若不是我侍奉他泡脚,恐怕瞒得谁都不知道。”   粥香四溢,清香的后调中,似乎掺杂着一丝苦味。   “殿下小时候这样内向么?”   “不是性格的缘故。”张妈一边说,一边将银勺递给她,“殿下很难相信别人,什么事都不说。很多年前,就对我也是这样。我不小心碰了他的书,他也要和我生气的。”   李沉照接过勺子,在粥里翻搅,若有所思。   “所以呀,如果是因为这个,有什么轻慢了王妃的地方,您不必太介怀,别往心里去。”   李沉照绽出个笑容,沉思一番后问:“张妈,近来明夫人忙么?我想这几日去宫中拜见她。”   “王妃要去,随时都可以,夫人很好说话,况且深宫寂寥,能有个人陪她说话,也是很好的。”   “夫人不是很得国君爱重么?”   “那是国君爱重夫人,不代表夫人的心意也是如此,”张妈的表情有了异样,“其实世家女子,向来没得选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听她的   七月初一,归宁日。   阶下花草露光晶莹,晼晚蝉鸣愈多。门外的古树、花草、甚或廊下坐亭,无处不披朱戴赭,昭显新禧。即使大婚已有月余,但四处仍然一片喜庆   是时春朝将尽,熏风却仍堪挽住一枝繁绿的柳。   齐王按例要同王妃回大岐,由大岐设宴招待。   李沉照以往的穿戴都十分素净,衣如其人,从不张扬,今日却穿了鲜艳的紫粉色。   齐王业已在门口的马车下等她,李沉照把那件深蓝薄氅挎在小臂上,待见到齐王时,将小臂伸出,意图归还。   齐王不动,而后忽然转过身去。   李沉照微微一怔,心想:他是要我给他穿上么?   不消多想,她将其敞开,披到齐王肩上,又几步走到他面前,把脖颈下的系带系好。   期间她能觉察到,齐王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面容上。   她当作未觉,错逃开眼风,只专注手上。   “系紧了?”他问。   她愈是躲避,他看得愈是坦荡直接。   李沉照松开手,也撇开视线:“嗯,紧了。”   “在桌子上睡,会格外香甜?”   李沉照顿一顿:“不是……是那日太困了。”   “是么。”齐王没再多话,先一步上了轿子。   李沉照紧随其后。   大岐和北国的都城并不很远,恰好在两国的分界线附近。   二人一路无话,李沉照闭眼假寐。路途行至一半时,车马倏尔停下不动了。   她睁开眼,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齐王似是有所察觉,靠帘的一侧手拨开珠帘,朝青禾的方向望去:“何事?”   青禾神色凝重地下马,快步走到轿边,附耳向齐王禀报。   齐王听完后,立时起身下轿,翻身坐上一个随行小厮的马,就令青禾等人随他往另一处去。   李沉照后知后觉地探出头望,看见齐王驾马匆匆走远,背影消失于树林之中,找不见了。   “殿下怎么了?”净玉现身窗口。   李沉照淡淡摇头,手从帘上松开,说:“不知道。让他们继续走吧。”   净玉隔着窗帘问道:“今日是归宁日呢,齐王殿下不陪您回去吗?”净玉微有不满,“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是什么意思,殿下也太欺负人了。难道要丢下您一个人回去赴宴?”   李沉照又掀开帘子,睨了她一眼,眼神中分明是一种警告:你僭越了。   净玉悻悻地住嘴。   车马依旧向前行。   皇帝知晓自己有求于人,若不迁都,唯有延请北国的申屠氏来大岐造渠,方可解决当务之急。   申屠氏又为明夫人长兄的属下,所以皇帝一改以往对待李沉照的轻慢态度,甚至亲自过问了多回此次的家宴小聚操办得如何了。   规制毫不逊于一国皇后的千秋之宴。   大岐无后,皇帝身边的座椅,向来都是王贵妃的专属之座,多年来为有所变。   而今日,徳昭仪虽位卑几阶,却高坐上首,近侍帝侧。   “儿臣给父皇、母妃请安。”李沉照恭谨拜礼,再朝左右两侧依照位份次序坐着的宫妃问候,“请各位娘娘安。”   “柔宁啊——快坐!”皇帝呵呵一乐,扬手令人为其布菜,“一路来辛苦吧?”   “还好。”   “不过月余未见,朕怎么觉得你清减了些。”   李沉照对待皇帝客套的嘘寒问暖,皆以客气而不失礼数的简短回答作应。   王贵妃本就对此次的排场很是不满。她暗自巡视一眼四周,不见齐王踪影,心下便有几分得意,便悠悠开口:“齐王殿下呢,没跟王妃一起来?”   李沉照抿了抿唇:“诸事冗杂,齐王忙,分不开身。”   王贵妃风头被占,本就发了好多回火,好不容易抓到对方的一丝错漏,便挑衅道:“这可就奇了。本宫以往听闻,齐王殿下无心政事,又不爱讲学,武术一类也甚少涉猎……北国国君也不怎么用他。若说忙……齐王殿下能忙些什么呢?”   “听闻北国风水养人,专出姝丽佳人。难道……别是流连于勾栏瓦舍中去了,齐王妃也不规劝规劝?”   李沉照素来对这位贵妃宽让、尊重,其一是因自己是小辈,又无圣上爱护,其二是因其母德昭仪早年过得十分艰难。   然而如今位及王妃,又远嫁异地,若不立威,便要让众人依旧觉得,她与母亲可任人欺负。   她慢悠悠地把茶盏端起,吹去一口气,小口慢酌,并不急着回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而后才笑道:“贵妃应当尽心料理后/宫,而非如此好奇小辈的府中内事。”   “贵妃多年摄理宫中大小事宜,这些事情,不必我一个晚辈来提醒吧?”   宫侍递上一枚手巾,她取来擦手后道:“父皇,开宴吧。”   王贵妃吃了个瘪,自然心中不快。神思也并不在眼前的珍肴上,而是想着法子与她作对。   此时齐王正匆匆转过廊庑、沿着走廊往殿门口走。   眼见要开宴,皇帝特意等着的人却迟迟不见身影。   “柔宁啊——齐王殿下还来不来?”皇帝终于沉不住气了,眼底的视线带着探究和诘责,“今日是归宁日,即便齐王殿下无暇前来,你也应当遵守大岐的规矩,将夫婿带来一道吃个家宴吧?”   这顿家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颖异如李沉照,怎会不知道?   暗渠被毁,陵水县春日又多雨湿阴。若不及时处置,只怕影响整个京中最活络的经济命脉。   然而迁都自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只有重新造渠。   李沉照心中有万般难过涌上,其中愠怒占去大半——原来从头至尾,她一直是因为别人的需要而存在。   她黛眉一蹙,又淡淡舒展开,极其平静地答道:“应当是不来了吧。我方才说过,诸事冗杂,齐王抽不开身。”   “父皇方才没听见我说的么?”她语中带刺,笑意也消无,明显不善。   皇帝将筷一撂:“就算殿下事忙,你竟不想着帮衬着点,或者把事处理在前面!今日是归宁,你不带夫婿前来,还敢堂而皇之地坐在这儿吃喝自如,又如此出言——”   “徳昭仪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李沉照捏紧了手中的瓷碗,突出的骨节泛出白。   德昭仪见状,连忙下座请罪:“殿下息怒。柔宁一向懂事……不是不听他父皇话的孩子,想必今日是有什么原因,才耽搁了的……”   齐王原先已经站至门口,听见里头的吵闹,便站定不动了。   阍奴见状,刚欲低头进去禀报,却被齐王飞来的一记眼刀而吓住了,于是乖觉地站在门口,没再入内。   “归宁本就是外嫁的公主回宫省亲。齐王殿下来不来有何要紧?”她毫不避讳, “还是父皇有所求,不肯明说?”   “放肆!”王贵妃先发制人,飞速地瞟一眼皇帝神态,见他并无发作,便确认自己可以进一步指摘李沉照了,当即拿出十二分的气势来,“陛下大费心思为你操办此次的家宴,本是女孝父慈的相见之日,你竟在此胡言乱语!”   齐王懒怠再看,眼底冷了冷,抬步跨槛,晟比人先至:“我来晚了。”   宫人引其入座,他权当未见,径直朝李沉照身边坐了,把那盏要被她捏至变形的瓷器拿走,斟满酒液,“来得迟了,我先自罚三杯。”   说罢,便对着李沉照将才唇瓣碰过的杯口,一抿饮尽。   李沉照顿时怔了怔。   弃王看向她的手,神情致意她——别这么外露。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紧攥成拳。   皇帝的情容瞬间转好,乌云消散,变得格外灿烂晴朗。   李沉照颇意外地瞥他一眼,视线落在那个杯子上。   齐王也看着她视线所在之处。   是她的错觉么?   她觉得他在笑。   当她想要进一步印证时,却又发现他的面色更外冷漠。   “齐王殿下当真是事忙,柔宁说的一点儿也不错。”王贵妃道。   “正如王妃所说,我府内的事情,便不劳烦贵妃操心了。”   贵妃的脸色忽然难看。   德昭仪还站立在座边,没有坐回。齐王听见了她方才的请罪之辞,笑得温和:“昭仪娘娘不坐?”   德昭仪也露个温婉得体的笑容。   皇帝见状,自命她坐下。   弃王单刀直入:“近来陵水显遭遇横祸,我有所听说。民生如今艰难,陛下于此事上有主意了?”   “有了、有了,”皇帝举杯对他,“但,只怕得劳动朕的女婿啊——”   “但说无妨。”齐王煞有其事。   “北国有一申屠氏,造渠的技术为我大歧所远不能及。朕听闻,那申屠氏乃是明夫人长兄的手下,要解决大歧的当务之急,可不得劳烦朕的女婿了?”   齐王且听且适时点头作应,似是很赞同这番话:“陛下说得,有理。”   他的视线从皇座上离开,回至席面之上。珍馐美馔遍布,菜式满目,可李沉照却无动筷之意。   绒密的微光透彻窗纸,流淌栖息在她的双睫,可她的眼底浮荡不出一丝神采。   齐王了然,把盏在手,指叩瓷碗,锵锵有声:“我既为陛下女婿,就有匡助陛下的情理,”他笑得随便,“但我与陛下之桥梁,全系王妃而建。若无王妃,我与大歧本无甚关联,生死不相干。”   他闲漫地瞥向李沉照:“府内的诸多事,我向来都是听她的。这次也一样——”   “王妃说帮,我便帮了。”    第11章 都听她   李沉照本觉得没有她说话的份,但齐王将决定权交由她,当下不免怔了一怔。   她嫁入王府月余来,从来没有过接手府内的事情。账本一类依旧由张妈过目,她也看出齐王对她处处设防,又何来事事听她做主一说?   她对上齐王视线中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是不落眼底的,心思一转,她很快就于不言之中明白:这是他在众人面前承认她,给她面子吧。   要不要答应?她举棋不定。   凭私心而论,王贵妃多年倾轧她与德昭仪,甚至蒙蔽皇帝,囚禁了她的生身母亲,甚至德昭仪病重在抑斋时,都不让太医来看诊问脉,此举与诛命又有何异?皇帝更是鲜少给予她关爱,从小到大,视线中有许多子女的身影,可唯独没有她。   就连今日大费周章地设宴,也只因有求于人,而非诚心思念、欢迎。   可摒弃私心,陵水县的排水暗渠一日不竣工,百姓的生活便愈发艰难。酒楼、茶馆、客栈等等的生意难以为继不说,若逢连绵不去的雨天,积水堆聚在街上,只怕所有人都要遭殃。   可暗樊楼是他所毁,既有损毁之意,他又怎么会因为她又派人建造沟渠?   若是如此,先前的一番功夫岂不是白费?   皇帝见李沉照作从沉默状,也并不指望她说话,于是又对齐王道:“如果齐王能办成此事,朕必然不会亏待。陵水县乃是四方辐辏之地,物产丰饶,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齐王转动手中银盂,饶有闲情逸致地打量其纹样,漫不经心道:“我说了。这事儿不听我的,听王妃的。”   “她说要帮,我就没有意见。毕竟没有她,我与这儿在座的每个人,都不相干,不是么?”   “陛下问我无用,王妃若肯点头,我自出力。”   李沉照想要回绝,也算给过去的种种出一口气。   可她母妃仍然身处大岐,为大岐皇帝的妃嫔,宠辱尊卑只在皇帝一夕之念,她鞭长莫及;而陵水县的百姓亦要生活,王辨素来不是什么好官能吏,不会主动承揽此事,为百姓解决燃眉之急。   或许齐王要她做主,也是一番试探吧?   一番纠结之下,只怕她要得罪齐王了。   “父皇既然开口,儿臣自没有不应的,”她的笑容虚浮于表,“只是因为母妃前几日来信与我,跟我说起了陵水的情况,说父皇,很是担忧陵水县——母妃顾念父皇身心,所以想要请儿臣出一份力。”   德昭仪自然没有写什么信,她知晓女儿嫁于异地处境不易,更不清楚齐王是否为薄幸之人,怎会轻易写信要求,让女儿平添麻烦?   李沉照如此说,不过是为了自己母亲以后的处境做打算罢了:“母妃担忧至此,儿臣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说罢,她端起银盂,在低头抿水的瞬间,用余光探看齐王的神色。   而他不见有神色变化,只是跟着她的话音点   头:“那就听王妃的。”   王贵妃怒火淤心:德昭仪可够面儿的。这齐王心思深沉,相貌并非如传闻中所说不堪入目,又在人前给李沉照这样大的面子。   皇帝等人自然喜不自胜,进展比预想中顺利,齐王亦没有提出什么条件作为交换。大岐不用耗费人力物力,竟落得这样一桩好事。   “柔宁身上这件衣服好啊,朕看着舒心得很——朕记得,柔宁以往最爱穿这种鲜艳的颜色了吧?”他哈哈乐着。   德昭仪的神色淡淡的,李沉照只是微笑。   ...   马车已在东贞门口等待。   齐王依旧远超她数十步走在前面。   李沉照见四下宫人不多,便提裙小跑,喊住齐王:“殿下——”   齐王站定,没有回头:“什么事?”   李沉照咽一咽喉咙。   齐王的脾性难测,并不简单好懂。她有时也想不清齐王心中所思所想,更难揣知宴上那番话,究竟是为试探她,还是当真给她面子。   可无论如何,她让他毁楼的力气白费了。   “我是想说……”她又讲不出口了。   齐王转身,淡淡道:“王妃若是没什么想说的,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我是想说!”李沉照一鼓作气,“暗樊楼的事情是殿下的手笔,您毁了它,又因为我的一句话要大动干戈派人去重造——但是我不能不答应……如果我不答应,我不知道母妃之后会不会还像现在一般好过。而陵水县的百姓也是无辜的,所以……”   齐王的眸光深沉如水:“你以为,我毁了那座破渠,是想看民生凋敝,好让大岐手足无措?”   “还有,就是想拿走暗渠里藏的钱财。”   “是吗?”齐王失笑,转瞬又收敛起笑意,一步步逼近她,低颔俯视,“李沉照,你听好。暗渠被毁,是王辩咎由自取。不治奸佞,幽禁无数妇女儿童,致使他们生不如死,进而为自己敛财,他罪该万死。”   “至于‘财帛可取’,只是顺便。这一笔肮脏之财,本王尚不稀罕。已经全部分给了那些妇女儿童,供他们之后的生计。至于这暗渠,我本就要修筑,你答应与否都不重要。只是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建造,留得空地和暗室滋长小人之心。”   有风过,吹落一片桂花树叶。   齐王将落停在她肩头的叶子拿起,放置手中。   “宴会上要你决定,一是见那位五颜六色的贵妃实在不快。二不过是想看看,你心中是仇恨更深,还是顾及在意的人更多?”   他轻吹一口气,树叶飘离掌中,擦过李沉照的耳壁。   “但很显然,王妃在意百姓和你的母亲更多。”他意味不明地挑眉,话音悠长,“这可不一定是好事啊,王妃?有所牵挂,就会有所羁绊。”   “你要是爽利地拒绝了,岂非很舒畅?”   李沉照的神窍心绪,都在落叶摩过耳壁的一瞬间彻底凝冻。   他不是为了求财,亦非有意磋磨大岐百姓。   甚至将财帛均分给无辜之人,半分油水不捞不沾,还要出力重造暗渠?   “殿下……”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恕我冒昧。殿下所做,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他复念她所问。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可见落叶落坠在石子路的缝隙中。   “为自己心安。”   他不羁地衅笑一声:“李沉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昏庸之人继续执政,只会残害山河,对民生毫无裨益。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若无能治世,便不该拖世人入苦海。应当趁早退位让贤,这凌霄宝殿的金座,坐来并非永生享福安乐,而是该朝乾夕惕、兼济天下。你的父皇就是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当然,北国国君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沉照缄口不语,忽而又抬眼,神情认真道:“那殿下会是那样一个人吗?”   “我是说你口中,堪配凌霄宝殿金座之人。”   齐王道:“坐不坐于凌霄宝殿,不重要。”   李沉照忽而觉得,眼前的齐王,并非她刻板印象中的那副模样。他不因他人言语而动摇,眼界辽阔。   更为重要的是,他的心并不如面上一般薄凉,反而赤诚、善良。   她追问道:“殿下方才说贵妃五颜六色,是什么意思?”   齐王闲常口吻:“她脸上的神情,难道不是五颜六色?”   李沉照被逗乐,笑出了声,清脆如银铃。   齐王别开眼,不去看她,转身欲离:“时辰不早了,回府吧。”   “你说你看不惯贵妃,那换言之,不就是想给我面子吗?”   齐王已经抬步快走,李沉照匆促追上:“是不是啊?”   “王妃身无所长,但唯独精擅一道: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李沉照才不计较这样假意贬损的话。   她自己心中有数:他就是在回护她,给足了她面子。   ......   实则去往大岐途中突发的事端还并未料理完,齐王将李沉照送回府内后,换了一身衣制,又领着青禾外出。   李沉照坐于妆奁前,静静凝视着铜镜中自己的样貌:娇妍秀丽,不同她往日的素净玉质。   她忽然想起家宴上皇帝那番虚情假意的赞誉:柔宁穿鲜艳的好看,朕记得,柔宁以前最爱穿这种鲜艳的颜色了吧?   她忽而发笑,笑得细碎、无谓。从前她哪有鲜亮的时候?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当真是虚假至极。   此时门外有轻轻的叩门响动。主仆二人相视一眼,净玉自去开门,来人是张妈。她手中捧着几匹色泽上乘的绸缎,颜色淡雅清秀。   待走至铜镜前,探目望了一眼铜镜中的容颜后,掌不住笑开,额角密密麻麻的皱纹遍布:“咱们王妃可真是穿什么都打眼,这一身当真好看。”张妈夸誉道,“但还是素净些的颜色更衬王妃的肤色。这几匹绸缎,是殿下让我送来的,殿下说:宴上有人不带眼睛乱说话,十几年眼盲心瞎惯了,让王妃别在意。”   “这几匹料子都是上好的,我送来给王妃过目之后,就令人去裁衣。”   李沉照的手抚过似水轻薄的绸缎,心室不由一窒。   相处不过月余,连面都少见。可他却知道她,一直爱穿素色。    第12章 置产业   近日,南街诸多的空置铺面肇始招商。官宦子弟、商贩富户闻讯,无一不想趁早物色个价廉的好位置。   今日的南街,虽未逢节庆,可人头攒动,但凡行走于街巷间,难免时常几身相碰,进而掉出衣襟里的荷包、绢帕。   捡拾物件、挑担卖货的人堆叠在一起。   那座藏于巷弄之间、连通河桥的旧楼,依旧无人问津。   缴纳不清税款,又无制酒之权;单做饮食,竞争不过周围的老牌铺面,营生惨淡。   于是拆掉花旗彩杆,卸下珠帘门匾——一朝热络,又一朝落寞。   李沉照上街采购胭脂水粉时,又往废酒楼走了一趟。   河桥尽头是一处停放商船的码头——北国经贸甚繁,来往码头的商人不计其数,生意场上免不了应酬饮酒、歌伎相和,入夜时分更需一处僻静安全的客栈歇息。   最好食住一体,不必耗费太多脚程。   李沉照回府后,立即整拾大婚之日从大岐带来的箱箧行囊。彩礼、嫁妆等物,林总起来,拢共值四千多两。   斑斓耀目,潽了满床。   “王妃要承揽下那座酒楼吗?”净玉手里满满的一大捧钗环,滑得要往手下滚落。   “净玉,”李沉照将身正对她,“我听闻官府出了一个告示,若有人肯承揽那座酒楼、重新置办,并能一并结清此前拖欠的税款,就将酿酒权授给,并把附近两百多家脚店的酒品购置事项全部交给那座酒楼。脚店又无制酒的权利,只能向正店买。如此一来,这样多的脚店从这儿买酒,再加上平常的经营——岂不是很赚?”   “可那酒肆之前就一蹶不振了呀!没有名声积攒不说,前车之鉴都摆在那儿了……要是这事儿当真轻易,还愁没人承揽吗?我看就是一个烂摊子,粉刷点好看的彩漆,花里胡哨的,等着傻人上当。”   李沉照摇头:“那酒肆藏于巷弄之中,论位置、资历、名声,自然竞争不过南街两排的邻京同侪。但好处之一是靠近河桥,过往的异国商人多,而附近的居民更是不少——咱们若能制出一些新颖的菜   式,为北国所没有的,吸引居民;再加上食住一体,留住商人——生意一定不会惨淡零落。”   “王妃说得有些道理,”净玉把手中满当的饰物往胸膛处捧,眼神心疼,“可是这么多的金银财物,换一个不知前途的酒肆——”   李沉照笑着打一下她的手:“那是我的东西,你心疼什么?”   “那可是三千两呢!您不心疼,我心疼!”   李沉照冲她挤眉弄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没发觉,这些王侯将相,并不只是囿于官场,大多都或多或少地置办了产业吗?”   “等哪日在宦海浮沉不下去的时候,一处产业,就能变成渡人回岸的船只,不至于落入沉海的境地。”   ......   夜风凿墙,李沉照从自己的寝殿出,朝齐王住处的方向走去。   在移步下阶时,迎面碰上匆匆过来的青禾。   他止住步伐,朝李沉照快步走近,拱手作揖:“王妃娘娘。”   李沉照立于一阶之上,扫视四周,见无她要找之人,笑问道:“齐王殿下不在么?”   青禾俯低身子,呈恭谨答话状:“殿下有事在身,今日恐怕不能回府了。王妃若是有什么要事,青禾可以代为转达。”   行商置办产业,本是她的打算,于情于理,她想着都该告知齐王一声。   但比起他的要事,她的事情或许不值一提,也就不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青禾节外生枝了。   “也没什么,等殿下回来再说便是了。”李沉照问道,“殿下在忙什么事?”   青禾微微张唇,字音眼见要蹦出,却又在喉关因层障碍而哽堵住。   或许是因为为难,他又将身子俯低一些:“这……”   李沉照见状,也不再多问。手搭上净玉的小臂,率先作出欲离开的态势,声音轻如羽絮:“去吧。夜来风重,别让殿下久等了。”   青禾又一拱手:“是。”   话音弗落,李沉照已错肩而过,往别处去了。   ...   一处僻远的酒楼小阁里,外间歌舞升平,媚笑欢语连连。   齐王坐倚床榻边,眼中淡漠无神。   但见一身如扶柳、貌越明妃的女子,委软腰肢,细长之指流连在他的胸膛间。   频频试探之后,见齐王不动声色,便又大胆地攻入城池——将半个头往他的胸口贴去。   齐王状似扶起她鬓边的一朵粉玉兰,狎昵地玩弄,实则借由这一番动作,抬离了她贴近的头:“你说,见到了太子身边的人上楼?”   女子温软应道:“是,似乎是一位女侍。那姿貌,只怕都要越过我了呢。”   “四楼不是空置的房间,不招待客人么?”齐王不理会姿貌之谈。   那女子见齐王无甚爱怜与宽慰,又隐话不说。   齐王见她只管沉默,不免于心中冷笑。而面上却仍亲昵依旧,顺遂她意:“噢——想是四楼不设灯火,入夜无光,你看错了她。世上竟有人,能貌胜你一筹?”   女子娇笑出声,缠弄指尖的绢帕薄得生皱,要往齐王嘴唇飘摇去:“恩客怪会说这些话!小女不过蒲柳之姿而已。”   “四楼、五楼虽然一直没有人进出,四楼也不招待客人,空空荡荡的。可没说五楼也是这般呀——这三楼都是我一个人的,平常除了恩客们,也只见那女子来过三楼,一下子人又没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从楼上下来呢!”   她将眉眼风情无数释放,小意地轻抬下颔:“我一直奉命保密,唯独对恩客说了——”   他忽然发问,没头没尾:“你今日怎么簪了玉兰?”   “玉兰不好么?它是时令花卉呀,开得最好了。”   女子把簪有玉兰的那一侧头轻轻动着,便似玉兰在触弄他的手:“恩客再瞧瞧我,当真无人姿貌胜于我呀?”   当真有么?   他依稀记得:那夜池水边,他手中亦掐捻这样一朵新蕊——   玉兰清雅,是此节令中,最为柔怜之花。   可此时掌中物,无端惹人腻恶。   他两指交叠,施力一折,便将玉兰折个粉碎:“簪上这花,就不一定了。”   “你簪着不好,日后别簪了。”   女子不觉有异,依旧笑眼:“这就不一定了?恩客还当真见过更貌美的女子。”   她当他是玩笑:“那恩客想看我簪什么花?”   他嫌厌地弹指,神情只在一瞬,将碎蕊扬飞。   落下掌,把身形偏离,让她的头空悬:“你簪伏都百合吧。”   女子一手撑榻,弯柳般的腰肢又正回来坐好:“那是什么花?”   齐王笑意未明,凝视烛火摇映的窗纸:“境外的奇花,北国没有。”   伏都百合,味臭招蝇。   他眼底略有嘲弄之色:“你不知?”   “我之后让人带给你一束。”   女子喜不自胜:“恩客待我真好。”   ......   次日天晴。   齐王起身盥洗后,还未穿靴,李沉照端着一碗粥进来。   齐王瞥一眼来人,没看清她手里是什么,但大致知晓是膳食,又移开视线去捡靴:“王妃不做生意,该做厨娘了?”   李沉照略感诧异地:“殿下怎么知道我要做生意?”   齐王握靴的手一滞:“府内上下,会有我不知道的动静么?”他自顾穿靴,“看上那座废了的酒肆了?”   是啊,府内上下,都是他的人手。   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的?   李沉照将五全粥静搁在桌,敛声一刻才道:“是,先前是有重做那座酒肆的打算。”   “不过现在不打算了。”   齐王抬眼望她,玩笑道:“王妃连我都能打算,一处酒肆而已,怎么又不打算了?”   她有些愤懑不平:“原先说好是三千两的价格,但今日忽然有人说要三千五百两买下。”   他不以为意,一撩袍,朝桌边走来:“是么。可我当日娶你的彩礼之数,只怕不输一国的太子妃啊。”   “王妃出四千两不就办成了?”   李沉照默然地看着地面。   “我是有四千两,但决计不能用尽的。”   齐王止步:“为何?”   “万一哪日家道中落,或是——”   她后话实际想说:万一你忌惮我,觉得我知道太多你的秘辛,怕我之后宣扬出去,休了我呢?   但她自然知道不能这样讲。   “或是殿下哪日被那些奸佞斗倒了呢?府里就没了经济来源。”她说, “理家有道。无论如何,还是要留些家底在身,日子才不会难过。”   “这么说,王妃是在替我着想了?”齐王抬步,走至桌前坐下,“嗯,我只怕很容易被奸佞斗倒,说不定哪日就要靠王妃的彩礼养着我了。”   李沉照俯身,替他掀开碗盖:“殿下节俭,还是很好养的。”   齐王瞧她:“想好了要怎么重新经营?那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沉照失落地勉强笑笑,原先飞扬的睫页也曲垂下去:“想好了,原先还觉得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她还有心思玩笑,“不过如今,算了吧。”   她从前顾盼生姿、秋水流光,而当下难掩失意。   齐王莫名烦躁,便把视线移向碗,不去看她。   热气氤氤,待雾气散去时——   他才发觉,那是一盅他幼年时常用的五全粥。   他的目光霎时顿住。   李沉照觉察,便出声解释道:“是张妈告诉我的。我手艺不精,殿下敷衍着用一些吧。”   齐王执勺在手,“今日这么好心?”   “投桃报李罢了,是为了感谢殿下派人送来的绸缎。”   他玩笑。“一碗粥换几匹名贵的衣料,王妃果然精于商道,放弃了岂不可惜。”   他的眸中涌出一淙灿光: “说说吧。若有人给你承揽下那座酒肆,你打算如何让它起死回生?”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别侍卫   大岐,京畿,陵水县。   高官王辨府内,一干小厮纷纷散去,阔室内仅余二人对坐执棋。王辩高坐榻上,两腿盘曲,手执白子。   “承蒙王大人知遇之恩,才有幸造访潭府。”   王   辩三指并抚银须,指腹于下巴处的碎胡碴子上打圈:“沟渠被毁那日已是深夜,据我所知,你并非陵水县人,又为何正好出现于那处?”   别长靳不改神色,摸棋不下:“鄙人在住于陵水县的同僚家中共饮,夜半未眠,正聊得欢畅,是以听见了动静。”   王辩笑笑,信与不信不露于污浊的眼瞳中,目光深不可测:“是么。”   “前几日柔宁公主归宁,哦不——是齐王妃归宁。你见过她了?”   别长靳的心房陡然一跳。   眼前的王辩,王贵妃的父亲,大岐的开国重臣。早年智谋过人,功成身就后私欲日渐膨胀,暗自结党营私、敛聚钱财,不顾民生、不谏皇帝。晚年退居二线,却掌控着大岐最为富庶之地,一国的经济命脉。   大权在握,稳坐百官之上。   如此想来,他的视目可及之处,恐怕不止宫外——还包括禁中。如今问出这样的话,想必已经知道有关他与柔宁的事。   他将黑子稳落于近处,口吻不咸不淡:“齐王妃归宁,拜见的是陛下、贵妃和德昭仪,与鄙人无关。”   别长靳心想:怎会没见呢?   思念是不可言说的宿疾,亦是一处不能示于人前的隐伤,纵使千疮百孔,发霉溃烂,也依旧会作痒。   归宁那日,在一墙之隔外,他借由侍卫护守的名义,一直站到筵散,只是为了远远地看上一眼。他本有更好的程途可供选择,却选择继续当侍卫,多半也是为了能在她身边守着。   王辩并不行棋,“齐王可并非什么文华武英、品端学粹之人。年近十八,仍未入阁朝参,毫无功绩、不得圣心。”   “你忍心,让柔宁殿下嫁与那样的废物啊?”   王辩拊棋大笑:“柔宁也是命苦的人。无人为她的以后打算——就连相知数载的别侍卫,也不肯为她做点什么,那她才是真的身后无人了。她那母妃是个怯懦,身份低微的,也不能为她有所筹谋。”   别长靳不为所动,他知道王辩有所企图:“婚姻嫁娶,皆由陛下、贵妃做主,岂是我一介小小侍卫能够插手的?”   “大人,该您下棋了。”   王辩把掌中的诸多白子,尽放回棋盘中,不紧不慢说道:“其实你可以为她做很多事。此次让你去北国,我只有一件事要办。”王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如寒霜,“北国的国君膝下仅有两子,要我大岐日后独霸江河,必得让他后继无人。”   所谓独霸江河,也不过是他利欲昏头的遁词。   北国国君渐入暮年,却子嗣不丰。膝下仅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齐王出身不堪,总让他觉得连带着自己都惹了一身腥。   所以格外偏爱元后所生的太子。   若太子与齐王俱损,北国的社稷便难以为继。   国本一旦动摇,倾覆便是迟早的事。   别长靳温吞一笑:“王大人说笑了,我一己之力绵薄,何以击溃太子与齐王?再者。柔宁的婚姻嫁娶不由我篡改,但凭她自己的心愿。”   王辩道:“这不好办么?齐王势单力薄,北国国君又厌恶他,死了也就死了。但太子不一样,你若能办了他,再想办法传出是齐王因嫉妒所为——手足相残啊,”王辩不住咂舌,又连连摇头感叹,“真是令人闻之胆寒。”   王辩把棋局上的黑白二子全部收回,将这具玲珑棋盒合上,递交给他。   别长靳陷入一阵沉默,两手紧握成拳,骨节青白:“鄙人身任侍卫一职,明白如何持剑护人,却不熟稔如何伤人。”   王辩手依旧递着,悠长地说一句:“你不救她,就是伤她。有些时候,有些人,光凭一把剑柄,可是护不住人的啊——”   那日他在甬道上,辽远相望。只见齐王阔步快走,她在后面提起裙襟、小跑紧跟。相隔太远,他看不清二人的神情,却大概猜测出二人似乎言谈并不愉快。一番交涉后,齐王又自顾提步走开,没有停下来等她。   不并肩便罢了,还让她落在身后。   他是永远都慢一步、跟在她身后的人啊。   他在心中想道:小满,这桩婚事,不是你的心愿所向吧?只是为了搭救你的母妃,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神情因溯旧而微微变化,不似方才一般镇定。王辩望见,遂道:“你是柔宁亲近之人,她如今又嫁作齐王妃,多少知道北国的一些事情。等你到了北国,里有柔宁,外有我的人相帮,成事不要太简单,嗯?”   别长靳想着李沉照幼时稚柔的笑容,桂花雨下至纯的眉眼——他伸出了手掌。   王辩见状,便将棋盒托置于他手中,又委以重任般地拍一拍盒面:“这是我特意打制的好棋,白玉质地。世间并不多得,你可要好好用,别浪费了。”   ......   这夜本寂静无比,鸟燕都在西园的树枝间睡去了。忽然,一纸明灯晃过窗边,四下骤然大亮。   李沉照自沉睡中醒转,左眼皮不住跳着。她拨开帐帘,仍旧语息倦怠地问道:“外间什么事?”   净玉刚闻动静就出去探看,此时恰好仓皇无比地跑进来:“大事不好了!太子带着一群人来了。”   李沉照忽然清醒:“这么晚,太子来这儿做什么?”   “说是查出来,齐王放走了那些本该被诛杀的慰劳女。”净玉急火攻心都写在脸上,肌肤几乎惨白,“那是国君下的秘旨,为防她们出了军营到处说军中的事,才要赶尽杀绝灭口的。”   “齐王殿下偷摸把人都放走了!”   李沉照飞快地理了理事情的始末,而后镇一镇神:“那太子半夜来此,是要来替国君问罪?”她掀开被褥,意图起身。   “奴婢不知道是不是……娘娘您做什么!”净玉试图把她拉回床榻上,“这个节骨眼上,您干脆装睡罢了,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还出去做什么!”   “动静这样大,我却一直装睡不闻,可能么?”李沉照拨开她的手,趿鞋后,飞速到妆奁前,将青丝用一支小钗挽住,不顾净玉阻拦,出了寝殿。   还未走出多远,她就听得一句:“我的膝盖,不跪皇兄。”   声线沉稳,清冽。   跪太子?   他为何要跪?   “二弟妹也醒了?”太子听见动静,毫不掩饰地于暗处打量她一番,笑得不干不净,“看二弟妹这副模样,想来是本王打搅二弟妹休息了,日后再登门专门赔罪。不过,二弟你放走那些慰劳女——”他假情假意地虚叹一声,得逞地荡笑,“可是想起旧事,触景生情了?”   “若是如此,本王倒能理解二弟了。”   想起旧事、触景生情——他的生母,就是昔年国君出征、驻扎军营时,慰劳国君的女子。   李沉照的心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往齐王的方向。但他站于暗处,周身被黑夜所潜藏,什么情态都难以看见。   她只仿佛见到,那具一向立如青松、挺括的躯身,似有微微颤动。   “可二弟违抗圣旨,这就有些胆大妄为了,不得不罚。听闻那些女子是夜里走的,想必白天已经跑尽了。你就在自家府里跪着吧,从现在,跪到天亮。二弟可有异议?”   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我说了,我的膝盖,不跪皇兄。”   “你现在若拿出国君的令旨,我便跪。”   太子嘶地发出长音,与左右随侍相视大笑:“二弟的膝盖原来这样贵重呢?”他又假装正经,捏颔认真思虑起来,“也是,男儿膝下有黄金。”   “尊贵的齐王殿下不可跪。不过你既不跪,那就让全府的人都替你跪着吧。从此刻,跪到天亮。”   一时间,李沉照怒火攻心,让全府的人跪至白天——张妈的双膝一向不好,如何跪得?内上下这样多的人跪成一片,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李沉照方一咬牙,履已呈抬起之势,只差一秒,便替他跪了。却听见“咚”的一声,磕撞地上青石的声响——   她霎时凝冻在原地。   齐王跪了。   太子也经不住愣了下,旋即又换上满意的笑容:“二弟这不是能跪吗?”他又蹙起眉头,“你跪在本王一会儿回去的这条路上了,往旁边挪点。”   齐王照做,以膝挪步。   太子的一干人等见状,禁不住嘲弄肆笑起来。   可一片嬉笑之中,却有一道格外沉稳的女声响起:“齐王违抗圣旨有错,如今业已有所惩处。可太子殿下入夜时分私闯齐王家宅,未有通禀,未持急令,此举乃北国例法所不允、不容。”   “是否也应当如齐王一般,按例惩处?”   太子顿时笑意尽褪,略显尖利的一颗尖齿咬住下唇,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那瞳孔似是红了眼的犀牛,在暗处发狠。李沉照毫不退避,扶着净玉缓缓走至他面前,站定相对。   “太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太子殿下,是或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他懦弱   太子面容冷峻,狭长的瞳孔中,似有无尽之洞,要将李沉照吸附进去。   她毫不败退,坦然受对,目中火苗丝毫不减。刚欲张口,企图循法咎责太子,却忽而听见一句: “王妃,你僭越了。”齐王自沉默中开口,“太子殿下是我的长兄,这齐王府,他本就来得。”   “有些话在说之前,王妃要掂量清楚。”   李沉照闻话,一股烫热的心绪让这句话浇冷下去,她通身一怔,唯有眸中水光仍在轻轻荡动。   太子饶有意味地乜一眼齐王:“二弟如今倒是开悟了。不过所谓修身治家齐国平天下。王妃如此不知礼,要借治民之法苛责她的长兄,可见二弟治家不当啊。”他往前两步,走到与齐王所跪之地并行的位置,懒散地丢一声,“如此看来,二弟不能入阁上朝,确有其因。”   说罢,他嗤笑两声,大步离去。   待太子一干人等闹哄地散走,李沉照仍停于原地不动。   月辉洒照,越过层层树荫,独留一罅在她脚边。她将视线下移,看着那片稀稀朗朗的月光,明明萤耀,却教树荫滤得十分稀疏。   “荀谢。”她轻而快地下判语,“你果真如传闻中所说,十分懦弱。”   齐王嗓间发出一记气音般的笑:“我从来如此。”   李沉照又道:“他本就犯了法,为什么不苛责他?你就这般惧怕他么?”   他仿佛浑不在意此句贬伤,语调轻微而平常:“王妃,世间事并非总有因果报应。”   李沉照不再看月,侧目看他,定住目光:“你说的不对,常言道一报还一报。所有善恶,都有业果。”   “或许如此。但就算一报还一报,王妃可别忘了:善可结恶果,恶可结善果。”他像是疲惫了,可嗓音依然浑厚有力,“净玉,扶王妃回去休息。”   净玉头回见到这样针锋相对的情形,整个人也被吓住了,更没想到自家公主坦然地讲王爷懦弱,禁不住替她捏了把汗。   得了命令后,她当即递出一截小臂,在李沉照耳边小声劝道:“王妃……”   未待她把话说尽,李沉照已然将其打断,目光不动:“荀谢,你也觉得法为民立,只为约束子民。而皇亲贵胄都可列于约禁之外么?”   他没有回音。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入夜时分的空气都挟裹着凉意,单刀直入地倒灌进她肺腑,让她毫无防备。   “就算他今夜无端闯入家中,要你跪着是因你违抗圣意——且不论私惩是否妥当,如若他往后一直如此,你也愿意一直这般顺受么?”她的话势愈见锋锐,“还是你,就愿意跪着?”   齐王不冷不热:“齐王府是我的家宅,谁是宾客,谁又为不速之客……一切因我而定。”   李沉照皱拧的眉山反而慢慢舒展开来,她似笑未笑,粉黛不施的素质之下,别有一番疏冷: “好,我明白了。”   ......   回溯十载光阴,凛冬。   宫道上一群捧药拨往二皇子住处的宫人,在宫道上行进时,被年纪尚轻的太子拦住。众人皆知,被太子拦住说话摊不上什么好事。宫道上其余的宫女太监见状,早就加快步调散去了。   他背手在身后,粗略看两眼宫人手中的物事,闲口问道:“二弟病了?”   宫人纷纷点首,为首的太监道:“是了,前夜忽然高烧,一直不见好。今日又吃什么吐什么,这是乳娘让太医给拿的药。”   太子道:“二弟不是一直身体不好么,一直调养着也不见好转啊。”他存心使坏,“只怕是药石无医了——何况国君倡导节俭,他也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话音刚落,他就将手递出。太监见状,飞快地和下属对视一眼,为难地低头道:“殿下,这是二皇子的药呢。”   太子有些不耐,眉峰一挑:“还要我说第二遍吗?这么好的药材,只怕价钱不菲吧?国君所倡,你们在办事时,是都不放在心里啊。”   太监一听“国君”字眼,立马将手中药材交付出去。国君看重太子,近乎溺爱的地步。太子行举,何尝不受国君庇护?   太子见药落于自己手心,得意道:“以后办事要有眼力见,知道么?”   *   而当夜,雪线淅沥,风霜渐重。火盆里的炭块将被使尽,为避寒风,张妈又将窗全都闭紧,浓积的一股熏味久久不散。张妈在耳房门下站着,望着大门的方向,焦急地自言自语:“怎么还不送药来呢?”   她刚拨使一个小厮出去催一催,那小厮回来便支支吾吾地说:太子说国君倡导节俭,二皇子只是高烧,不该浪掷珍药。   张妈当下就急了:“哪儿是简单的高烧?都吐了一整日了,话都讲不清!再不吃药,是让人丧命不成!”   她让那小厮折返回去取药。可小厮连连推拒,再三询问之下,他才坦白:“太子说了,这病不重,不必开药,多喝温水便好。所以……所以他们都不敢给,那奴才也拿不来药呀!您还是别为难奴才了!”   明夫人恰好随国君冬巡,不在宫中。   张妈见讨药无果,为不让齐王受寒,一夜未眠,不停地烧热水,灌进瓶中,在他被褥底处、腹边各放置两个,等到一定时辰,便取下再换热水,不致失温。   所幸的是,二日后,齐王好转起来,不再吐食,甚能起身走动了。   扈跸北地的队伍业已回宫。   当他渐渐好全后,从旁人口中得知太子所为,又知张妈昨夜因进太医院取药,而被太子责难罚跪于积雪之中时,积攒已久的怒怨顷刻间爆发。   凌霄殿中,年仅七岁的荀谢磕跪不起,掷地有声:“张氏因儿臣病情取药,事出有因,且行举并无不妥,不曾冲撞任何上位。而太子苛留药材,肆意欺辱宫人,儿臣请国君降罪太子。”   北国国君信手闲翻案牍,不以为然:“你如今不是好全了?说明吃不吃药都无所谓。且各宫都当敦崇节俭,你身为二皇子,不该充当表率?”   荀谢置若罔闻,只是重复道:“儿臣请国君降罪太子。”   国君翻页的簌簌声响刹止,“荀谢,张氏一介宫婢,罚了就罚了。你若因此事要请旨降罪太子,就是你不义、不敬兄长,该被惩处的人是你。”他老沉阴昧的眼底颇显不耐,“别再废话,出去吧。”   ......   此时,李沉照风一般地吹过他身边,便不见了身影。   她几乎是摔门,闭紧门扉时,嘭的一声震响。   齐王教风刺得闭了闭眼。   懦弱么?   不算吧。   他这些年也并非没有进益吧?   至少成人开府后,他能替在意的人跪着,不用再让任何人为他受累。   当然,这其中囊括方才欲为他报复太子的李沉照,迢迢而来的大岐公主。   可他见过太多有理但无可辩驳,正义却无处伸张,也经受过诸多无由的责难。   一报还一报——言辞向来轻易,只需几个字音罢了。   过往的种种,都在告诉他:一报还一报,他还要不起。   作者有话说:   ----------------------   修文ing    第15章 为了她   卯时时分。   一缕晴光移照树间,温煦明亮,照醒齐王阖上的双目。   他的双足以同一个姿态僵放许久,以至于抬起的那一刻,竟痛木地不知如何迈步了。   齐王面色不改,一如经年受无由之罚那般,忍意几乎要侵蚀肌肤,却始终不动声色。   痛是最不能让   人瞧见的部分。   只是他的动作难免延宕几刻,才能勉强直起身。实则每走一步,都会牵动膝处的痛感。   他暗自咬着牙,不让痛从脸上显露出来。   似是拖拽着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他不知分量轻重,便也感知不到它是否还在行走,每一步都艰难曲折。   他忍着不去扶路两侧的树木,因为此时,已有侍从起身,在府中走动了。   略显狼狈的动势,他不想让人看见。   蓓蕾年岁时如此,壮室立业之岁亦是如此。   青禾识辨时势,匆忙上前略作帮扶,才将齐王吃力地扶回寝殿。   青禾乃是习武之人,惯性地会施力太重,此刻用手掌替齐王掸去膝间沾黏的泥土尘垢时,刻意放轻了很多。   青禾的心思很细腻,却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   今时今日,的确是心疼难受。   他忍了许久,才迸出一句简短而语气类似埋怨的话:“您不该跪。”   “王妃说的话没错,您也不该放了太子。”   青禾最知晓齐王那一副饰于人前的愚骨,实则最为清正,他的背脊要比任何人都挺括。   青禾最见不惯这样的人折腰下跪,进而跌份丢面的样子。   齐王清楚他的言下之意。   他大掌抚上案几上的一纸银票,睥看钱数,毫不在意地:“受得住久跪,人才能站得稳当。我可以跪得一时,迟早会让荀琮跪一世。要在这样的小事上同他计较没完,只会是重蹈前事……”   “再说了,我难道要让全府的人替我跪着?一人受过,何须让无辜之人都牵扯进来。”   青禾自然不认同这话。在他眼中,侍人皆当唯齐王马首是瞻,正如军中规训一样:兵随将帅,唯命是从。他不敢大声反驳,只得低喃一句:“怎么不行?”   这话不轻不重地落在齐王耳廓中。   他抄起厚实的一沓银票,往青禾头顶一敲,微微呲牙:“下人是来处置家事庶务的,而非替我受过。”齐王的情态动作皆似寻常玩闹,有意缓解气氛。   待动静声歇落后,他才淡淡道:“我要走的路,本就要牵涉不少人,他们都算无辜,何必为我负担?”声线从容淡泊,却亦隐透着不宣于口的疲怠和无奈。   青禾闷声受了这一记敲打,“只是王妃……王妃应当是见太子对您太过分了,所以想咎责太子。您当那么多人面回护太子,说她僭越——显得王妃像是无理取闹一样——”   “恕属下直言,王妃是个有情义的人。太子威严之下,王妃还想着要替您出一口气。”   荀谢因为这话,脑际浮现出昨夜,李沉照不饰铅华,几绺碎发婉垂耳后的模样,以及那瘦薄如纸页的窈窕之身。   状似柔弱,眼中火苗却愈燃愈烈,蚕食着太子那歪斜无比的身影。   她不掩愤怨,两厢迎对。纵使对方气浪狂潮,她亦毫不畏缩。   他亦清明地看见,她抬步欲跪的态势。   齐王唇畔的笑意于无声中浮起,却又迅疾地瘪平回去,依旧淡漠疏离。   一瞬的动容并不为假,但他太难委信于人。   猜忌、动容混迹,他当时所能做的,便是在预见后果的情况下,拦住她。   “她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太子势力盘踞已久,等闲动不得。于她而言,结怨太多并非好事。”   他未说尽的话是:她还不够明白我的处境,不清楚太子究竟有多狂妄,而国君有多昏昧。她不知,我也曾奉法理为圭臬,认为理定胜人,然而事实与构想相去甚远。   齐王似乎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作解释,于是另启话蹊,把手里的一沓银票递去:“拿了银票,去把那间酒肆办妥。”   “您要置办这处酒楼么?”   他久跪的膝处仍在作痛,“不,为她置办的。”   他是不完全信她。   但心湖泛过的一阵涟漪,确然不假。   再者,凭她的胆识魄力,不该囿于屏帷之中,隔绝世面。   倘若之后世事有变,她亦可依仗自己生存,不必在异国他乡如一根浮萍飘荡。   他要走的路,荆棘丛生,至少要给她留一份保障。   毕竟刨根问底,她只身来到北国,又嫁作齐王妃,事因由他而起,他就该负责到底。只要她不生事、不背叛,他至少会让她体面、平安、做其想做。   就算没有大富大贵,也会让她平稳、安生地度日。   *   河水翕然,码头上行来一艘身型偏小的船只,在河岸悄然停靠。   别长靳踏过木板,将沉甸甸的包袱系紧在肩头。   他长身立于河桥之上,环顾周遭。   早晨的码头行人稀少,但过往的船只飘满了半片海。印证了传闻中的那句:北国是经贸最为繁盛之地。   河桥周围尽是巷弄民宅,远处岿然矗立着几座危楼。   他眺望那几座交接的楼,视线越过楼的背后,仿佛悠然看见齐王府的门匾。   “小满,我说过,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他于心中如此作想,“这下,我们不再相距万重了。”   ……   幼年时,他被父亲接入宫中,在一群皇子身边陪读学习。得闲时,和她分食一碟桂花糕,他许下过承诺:“等我长大,就寸步不离你,守着你。”   “你就不用担心,谁会欺负你了。”   小满的口腔里塞满了糕点,字音囫囵不清:“那你要拿什么守着我?你现在才——”她空出手,比出一个大致的高度,急吞吞地咽下,“才这么高呢!”   别长靳挥动手中铸造好的剑:“这是武,”他又曲指点一点额角,“还有这儿,这是文。等我文武兼修,一定可以护住你。”   “等我长大了,我也护着你!”   “好。到时候我们彼此护着彼此。”   成人后,别长靳身担禁中侍卫一职。从三等侍卫,屡一路升至一等侍卫。他能在禁中肆意走动,甚至往来御前。却不能在她出嫁时,随她来北国。   然而好在几番周折之下,他总算遂愿了。   即便代价是,他要充任王辩的眼线和棋子。   他和这两人素昧平生,可为了她,他甘之如饴。   刀剑凉薄无情,人心亦是如此。他只知剑柄如何护人,救人于危难之际;却不懂得如何运功伤人,这有违他习武的初心。   可他听闻齐王种种事迹,其中不堪、粗俗之评居多。夫君尚且如此,她如何能平安喜乐?   是她的话,他愿意执剑横对他人。即便孤身面对陌生的国土,也并不要紧。   她曾说过:你从来都践诺。   因而,他不能食言。   “小满,你会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太子坏   朝暾和煦,檐阶上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宫人们手执净君,在院子里洒扫旧尘;或持银剪,修裁院中的花花叶叶。   明夫人宫中正是一幅喧寂相宜的模样。太师椅所在之处,分明是两道身影:高者笑倚,矮者站靠,二人肩首厮磨,和乐自适。   明夫人将从与三公主的寻常逗话中拨出神儿来,容光温和,笑着招呼她:“沉照来了。”   三公主寻着声音望过去,便知道这是荀谢大婚当日见着的王妃嫂嫂了。   只是那时她盖着红盖头,没瞧清面容,此时才得以一看。   元琪尚值七岁,身量矮弱,语声也很是稚嫩,可人却极有礼貌:“二嫂嫂安好。”   “今日二哥没来么?我都好久没有看见二哥哥了。”   三公主元琪,明夫人的亲生女儿。生得粉妆玉砌,白如雪的一张瓷质脸,两枚琥珀般的眼丸,净日里最爱诗词歌赋,对《诗经》一类辞赋极为详熟,轻易便能吟诵。   书法亦能兼具柳体之风,国君喜爱非常。   一旁的矮几上是一幅白鹤衔珠的饰屏,做工精巧,所纹白鹤针脚细密。李沉照的眼风稍一偏过,便听明夫人问道:“你瞧这幅屏风可好看么?老二马上过十八生辰了,这便是本宫预备送给他的礼。”   李沉照:“殿下今日不便前来问安,便只有我自己了。”她噙笑再望一眼饰屏,诚恳道,“此物精巧,然殿下似乎不喜饰物。恐怕送去也会束之高阁了。”   明夫人乍听此话,笑意中略含惊讶,连带着寻常的目光中都有几分温柔:“你倒是细心得很,不过月余,便知晓老二不喜饰物了?”   李沉照道:“齐王不似东宫,府中上下一应陈设都简简单单,不难看出此点。”   三公主的耳肉听见“东宫”二字,便当即咬起两排幼齿:“我听说太子让二哥哥跪在府中了!”她小步奔只李沉照身前,小手牵住李沉照的衣袖,小幅度地拽摇着,“二嫂嫂,确有其事么?”   “嫂嫂,你不能瞒我。”   李沉照和明夫人相视一眼,这细微的对视亦被元琪看入眼中。   她当下就能料得,今早的传闻是真了,于是精小的琼鼻都怒皱起来,粉拳紧握:“他竟敢让我哥哥跪着!”   “太子,荀琮,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臭坏蛋!”   明夫人笑睨一眼身边人,眼神轻而有力。立侍一旁的秋兰当即会意,便把怒不可遏的公主拉回夫人身边。   “荀琮,臭坏蛋!我要去找父皇!”   “好了,元琪。”明夫人倒不似元琪一般愤不可掩,她缓和语气,近乎哄劝,“你父皇本就偏袒太子,而你二哥这次的确有错在先,你就算去了,又能挽回什么?”   “你哥哥的目的达到了,违抗圣旨也只落了个罚跪的责罚,你以为他吃亏了么?”   “可是哥哥哪有错?”元琪怒圆了两颗乌眼,“诗经中说过,‘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二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他搭救了那群可怜的女子,怎么就成有错之人了?凭什么任太子欺辱!”   “臭荀琮,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况你二哥违抗圣意?如今太子让他跪着,只是颜面受损而已。倘若他不跪,你猜事态会如何发展?”明夫人见阻拦不得她怒斥,便也作罢了。只是悠悠道:“元琪,你何时见过,你二哥白白给人欺负?”   “他可不是软弱之辈,心中必有自己的成算。”   不是软弱之辈?   李沉照想起那晚,她冷声判他:荀谢,你懦弱。   他没有作应。   “沉照啊,来都来了,用过午膳再走吧。”明夫人小臂一抬,“那座饰屏,既老二不喜,你便带回去,权作给府内添置一件陈设吧。”   *   李沉照起轿回府时,太阳业已西沉,暮色初上。挎着菜篮儿的婆婆也都从桥上下来,乘暮而归。沿街还是热闹非常,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拨开珠帘,只见饱满的一颗咸蛋黄,悬于天幕之尾,肖似曾经那颗太阳。她在夕阳下等过一个人,等他归来。   太阳于何处都是太阳,夕照依旧。然而斯人已远,往事如逝水,不可复追。   远离故土,隔绝乡音,举目无亲。还敢当面斥责夫君懦弱,公然和太子相对——名正齐王妃月余,却始终不能接掌府中事务,有名无实。   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的人,恐怕只有李沉照你一个了吧?   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她在心中如此作想。   下轿后,她命人将那座白鹤衔珠的饰屏抬入府中,本想安置在书阁,然而此乃齐王私人之所,委实不便轻易进入,便先安置在了二人的寝殿,即便两人自新婚之夜后都不曾踏足。   她正转身之际,便见青禾走近身前,掏出一串泠泠作响的钥匙,捧递上来:“王妃,这是河桥那边那座酒肆的门钥。”   李沉照神色一滞:“这是何意?”   “殿下说,是给您的。”青禾顿了顿,纠结着是否要复述原话,“殿下说了——他说,说王妃镇日在府中无所事事,凭借齐王妃的名号坐享俸禄,未免懒散太过,所以要您自己做点事情。当然,这四千两也不是白出的,日后要从酒肆的收入中扣除。如果酒肆生意惨淡,经营不善倒闭了,这钱还是要王妃自个儿出的。”   青禾又将钥匙捧得更近了些,李沉照迟疑着将门钥接过,将扣环套进小指里。   她略有讶然——他竟不生我气么?可又转念想道:自己本来也就没错,是在替他出头呢,他有什么理由置气?   情绪归情绪,她很快又想到正事上去,便问青禾“承租人的店契写好了么?”   青禾摇头:“这契还没送来呢。”   李沉照略有所思。   她知道齐王的境遇,单从太子对他那样嚣张跋扈、无所顾忌,便不难看出了。权斗争纷,向来害人于无形,她不可不小心谨慎。   “这名讳写齐王,或是写我,都不太好。倘若有人欲与齐王作对,势必会从这酒肆上做手脚,譬如太子一类。因此用别人的名字顶上,实则由咱们来经营的话,会更妥当。”   “但毕竟是殿下出的银两,名讳不写他或许不好,这事还应当问问——”她昨夜才公然说他懦弱,恐怕惹他不快了,此时再若无其事地与他共商,岂非显得她很是没心没肺?   “劳烦你帮我问殿下是否可行吧。”   青禾也深觉她说的有理,这样的细致之处,齐王当时也是没有吩咐过的,便领下了吩咐。   *   巷弄砖瓦间,一身玄青长袍立于檐下,目光如炬,聚于一处高楼暗窗间。   那是酒楼的四层,这家酒楼的营生一向很好,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按照常理,四楼也应当趁早打扫出来,接待顾客,然而却迟迟没有动静。   四遭寂静无声,独有他的声音落在风声里:“确定是这最顶楼?”   “是,已经派人暗中看过了。太子所建的私坊,确然在此处。四层有一间大暗阁,往里进去,就是他所养着的那些女子的住处。另外,”黑衣者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一沓明宣,“这是太子的公使钱支出,其中账目多为作假。我派人核实过,这些钱并没用在造河堤、建粮库上,这些工程只是挂了名要办,却从来没有办。大部分的钱,都流失在酒桌上了。”   “你是说,他多次假借公干之名,大肆挪用国库之财?”   “正是此意。”   “这里你还要多盯着。”荀谢往巷口尽头走去,“我日前见着了一个名叫刘全的男子,既不是这里的伙计掌柜,也不是什么官员。每次进来之后,就找不见人,说不定是荀琮的人。”   “凡事多留意,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知道了?”   青禾说:是。”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支持呀~会坚持更新哒!今晚还会一更~补一下昨天的请假!   小谢要发力咯,但国君、太子蛇鼠一窝()   他还没真的意识到,以为有罪证就能……。   任重而道远啊orz    第17章 用他的   青禾将李沉照所提之事回禀给齐王时,发自肺腑地赞誉了一声:“王妃当真心细得很。知道有人若想与咱们对付,一查知道酒肆是咱们的,必然要从酒肆下手,所以建议将承租人写成别人的名字。”   交接店契时,齐王蘸墨执笔,却略有沉思,后将承租人的名讳一栏,细细写就了两个大字:小满。   他以往行笔大多潦草,而端正书写时,字形偏向柳体,遒劲挺拔。   和她在信中署名的字体,十分相近。   “殿下,小满是谁?”青禾拿过店契,粗略一瞥,似有不解地问。   齐王睥他一眼,缓搁笔墨:“与你无关。”   青禾毫无头绪,只得听命,悻悻回道:“是。”   ...   这段时日,李沉照便一心潜于酒肆的装潢之中,天空尚是鱼肚白之色时,便起身去了河桥边。   迨到半座宅院灯火都熄去时,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府,略作盥洗、更衣后,便草草睡下了。   不为她所知的是,偶尔夜半之时,齐王会着衣掌灯,静走至她窗边,替她闭上那扇大敞的窗牖,不让夜凉凛风流窜进去。   半月后,酒肆的黄琉璃瓦和迎门照壁跟前,闪烁起莹亮的灯。   彩旗花杆斜插于檐边,往来顾客如流水潺潺,从不间断,一时间成为通街最为惹眼的酒肆。   酒肆除了食住一体,供往来贸易的商人歇脚外,又增添了诸多大岐的菜式,花样琳琅满目,其中菜品之丰富程度,便是其他老牌店铺所不能及了。   其中特色   之一,便是清菊火锅。锅底用鸡汁或肉汤,沸腾时再加入鸡片、鱼片,之后盖上锅盖闷煮,加入处理过的金菊花花瓣,味道鲜美可口。   短暂地售出不过半月,便声名远扬在外。日日不到午时,就有主顾前来订座,待到黄昏时刻,整座酒楼座无虚席。   卯时,李沉照正于后厨看着掌勺煎熬汤底,文火慢烹之下,一片八角陈皮之香。净于匆匆打帘儿进来,环顾四周,后小声唤道:“王妃。”   李沉照闻声抬眼,吩咐了一句多添菊花花瓣,便跟着净玉一道转去了一处角落:“怎么了?”   净玉见四下无人,才回道:“殿下来了,在顶楼的小阁间呢,您要不要去招呼招呼?”   李沉照黛眉微蹙,“他膝盖好全了?随我去看看吧。”   主仆二人一道上楼,过了拐角处,转身进了最里头的待客阁间。   齐王正垂眼翻看食单,听觉却极是灵敏,听见跫声,便单手将册页一合:“菜式倒是不少,还专门请了画师画图。”他两手撑于膝上,下颔往食单上一点,“既然如此,掌柜老板娘替我选?”   李沉照眼风一偏,净玉会意,便把门扉关上。   她两手交叠于身前,端得一副正态,淡淡看向齐王:“殿下膝盖好全了?若要用膳,在家中也能满足,何必来这样远?”   齐王忽而抬眼,笑看她:“这不是在家中尝不到王妃的手艺么。”他往身后闲闲一躺,“我要是不满意,便不付账了。”   他的眉眼清隽,不笑时却又是两潭寡水静澜。   李沉照心中仍因那夜之事而介怀,虽说郁气稍有消逝,但她依旧无心理会他的玩笑之语,只以寻常待客的礼敬姿态,温声应道:“那殿下且稍候吧。”   话音才落,香风鬓影便消匿于此间。   齐王打量着她翩然离去的背影,将袖笼里的藏物往上挪去。候等期间,便粗浅环视这小隔间的陈设摆置。   待菜上齐,他状似不经意地一扫,其中多为进补的药膳,并非山珍海味。   李沉照:“这些是滋补的药膳,如今最适宜殿下。”   荀谢颔首。   他执箸夹菜,却只是浅尝辄止,讲出简单的一句:“挺好。”   荀谢就近取一枚湿帕,轻点两下唇角余渍,终将腹稿说出,“我先前同你归宁,听他们说起,大岐婚嫁有个旧规。男方自归宁后,若有礼送往女方生身母亲那处,便表明二人婚后琴瑟和鸣,对女方足够满意。”   “这个规矩,没见你与我提起过?”   李沉照立侍一边,面无表情:“那是民间流传的习俗,我的婚事,大岐本就不是很挂心。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持以审视的目光,将湿帕信手撂置檀木桌上,话声轻微,如风流过:“倘若我放在心上了呢?”   李沉照眼瞳中的一泊定水,骤然流动。   齐王心细如发,只是一趟归宁,便看清了李沉照母女二人于大岐的艰难境遇了。   贵妃可言语肆意凌辱暗讽一国王妃,而德昭仪又无替女反驳之地。就连那席盛宴,也绝非诚心实意为迎公主所办。   他便不难揣度出:当日李沉照于宴会时慨然出言,自请承情嫁往北国,大抵是为了缓和母女二人处境的无奈之举。   他不必易地而处,类似的情形,孩提时代早就有所经历。   他太懂得个中滋味了。   齐王不等她回话,只继续说道:“那日宴时见德昭仪衣着十分俭朴,她到底是齐王妃的母亲,委实不该如此。”他靴抵桌柱,径自撩袍起身,大掌将袖云中的银票压于桌上,其数远超菜肴所值,“我挺满意。”   是指菜,亦或说她,却并不言明。   归宁后的二礼,乃是民间所流传,真正明媒正娶的习俗。一方天地一方礼,北国的婚嫁习俗与大岐相去甚远。   她又不曾主动提及此事,一是深觉自己或许不得他心,他又怎会轻易答应?二是无亲无故,此举实在得寸进尺。   如此看来,想必是他自己专门打听,进而得知的。   想至此处,她的心湖微荡,眼中秋水转动,口舌当时僵凝。   她又不欲齐王先为她盘下酒肆,后又如此破费。但她亦不将话挑破,只是把话说到膳食上去:“这桌膳食不值什么。”   “我拿四千两盘下了这座酒肆,王妃还好意思与我算膳钱么?”他低笑一声,自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给母妃的。”   “近来事多,我抽不开身,但会让青禾同你一起去添置礼物。”   李沉照在愣神中,原先的淡漠也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自觉的欣然、久违的动容。   两排鸦睫不住地翕动。   在缄默许久后,她才出言道:“殿下说动我做了这一桌子菜,只尝两筷子便走么?”她有意打趣,“齐王妃在府中,可是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齐王忽而回身瞧她。   墙顶垂悬的明灯之下,二人的视线交错。昏黄落鸦,夜水难休。   琉璃窗、葱黄纸,一双剪影朦胧,映照其上影团,却像是伟雄肩裹住窈窕身,倒真有些貌合之感。   他长身英立,眉宇慵赖地低视她良久——   “王妃留我,那便不走了。”   他复又坐下,将另一只放于桌下的圆椅拉出,再便没了动静。   李沉照迟疑着,不知是何意。   “夫妻同桌,你我不该共同用膳么?”他望向仍然站立在一旁的李沉照,“你又并非奴侍,何须站立一旁。”   李沉照微微一笑,遂也慢步坐到圆凳上,探臂取箸。   在她伸回手臂的那瞬,却听得他在近处说道:“李沉照。”   “我虽与你不算相知数载。但你既嫁作齐王妃,委身于我,我便不会待你凉薄。倘若有委屈,不必藏掖。”   “别人让你受了委屈,你也可以告诉我。”   她的手,忽然滞悬于空中不动。   他见状,自在轻松地伸出手,替她将小臂拿回身前,将银箸安放于她手里:“愣什么?”   仿佛二人无甚隔阂,亦不隔膜,而是相知鉴心已久。   他的手肤微凉,压过轻薄衣绢,温度还残存在她的臂肉之间。   “没有。”她缓缓垂头,看着他手离开之处,忽而笑了起来,“这筷子是殿下的,你拿错了。”   荀谢却说:“就用我的,不行么?”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鼓励~会好好坚持写哒,这两天忙搬家,就没有很充足的时间去构思。明天开始会多更一些的~   两个人的感情终于要往前走了!    第18章 去关窗   昨夜北国忽降一场大雨,待拨云见晴时,周遭不少树木尚且挂着水珠,天气大有就此转凉之势。   新候将始,夏秋之交,旻天业已不远。   明夫人的掌事太监领牌出宫采办之时,恰好穿过游廊。   秋兰手持净君,在角落处清除落叶。因其雨后湿润,粘于罅隙处的泥泞中,便只得蹲身手取。恰在这瞬,那身太监制服渐入眼帘。   她一抬眼,便清晰看见那枚令牌,于是心念一动:“公公要出宫采办么?”   “是了!这几日夫人身上不爽快,今天想吃点宫外头的东西——”   “事涉夫人口味这样细致的事,你哪里知晓得清楚?”秋兰微微一笑,极其温融,“我瞧昨夜之雨来得正好,雨后新晴,最宜补觉。今日左右无事,公公不如回住处歇着。时辰尚早,我替您去就是了。”   这太监正为采办一事发愁:明夫人性情爽朗,待下宽和,却亦骄矜,偶尔便要发作小女儿脾气。   他一介处于宫中琐屑之外的太监,哪里知晓夫人喜好?   秋兰这一建言,他自是欢喜不过。把事儿推了出去,落得一身轻松不说,秋兰又是明夫人近心之人,必能把事办妥贴。   “那就有劳秋兰姑娘了,只是快去快回,想来夫人一会儿歇过午晌,就要用膳了。”   秋兰接过令牌,适意一笑:“谈什么有劳,咱们一宫侍奉夫人,自是以为夫人尽心为要。”   ......   门环轻微振动,阍奴嘴里衔根稻穗不住地嚼着。   齐王不在府中,王妃这几日又昼出夜归,无需侍奉,又无门客,下人自是清闲自在。   他懒怠地拉开门环,定睛一瞧后,当即收敛神色,拱手礼道:“这不是秋兰姑娘么,姑娘午好。是明夫人让您来的么?”   秋兰道:“是,明夫人让我来看看,殿下的膝盖如何了?”   这阍奴垂下头来:“您来的不巧,殿下这几日都不在,王妃也不知有何事要忙,早早地便走了!”   “哦,”秋兰若有所思,遂以一笑,“不妨事。夫人也让我来瞧瞧这座刚建好的宅院,有无什么需要增添之物。”   阍奴才意识到嘴中衔着稻穗,慌忙吐掉,将门拉得更敞开些,俯身让进:“那您请进吧,您任意转转就是了。”   秋兰朝他点首,便有模有样地先逛了圈西园,又打量眼耳房,进而,转至内室。   她的目光从窗台滑落至锦帐:原先此处是一架子床,朴素雅致,透调梅、竹、菊等物。   然自齐王新婚后,便重遣工匠打制了一张拔步床,床前设有一处浅廊,廊侧可置小型物件。   四面挂帐,以防蚊蝇,又有一樽鸳鸯戏水纹样的双珠香炉置于其中,俨然是一处较为紧凑的隔间。   秋兰于明夫人身边侍奉七载,少艾倾慕荀谢。虽知其如危楼繁星不可摘,但亦痴心不消。   身置远处看得久了,便期待着离其身更近一步。   偶尔也曾于梦中希冀,明夫人将她赐予齐王;或能找到时机,嫁入齐王府。   为妾便也足够了。   然而齐王的目光向来匆匆,不肯在她身上耽留一眼。   她自诩与荀谢少时相知,最为鉴心知意,亦是最为了解他之人。   此番出宫,一则是听闻齐王长跪一夜不起,忧其双膝,二则,是试图从这间拔步床中窥得齐王妃的起居痕迹。   然而衾枕齐整,油烛亦无蜡油残剩,可见夜间并无起用。   她的指尖拂过床面,灰尘便被轻松掸起,在流泻入室的晴光中显迹。   她心有窃喜,却不显于色:原来所谓齐王妃——大岐的公主,也不过是他眼中的一个过客。   她将一条手缝的腰封,搁于衣架上。那腰封针脚细密,是她日夜穿针走线,点灯熬油所做,劳耗了不少睡眠时光。   七月尾是齐王的十八诞辰,她自是不够资格为他庆贺的,却又不甘让心意潜藏。   齐王甚少与宫中女眷言谈,以往于夫人宫中援笔习字时,总是摒退侍人。独她曾经能够自由进入,说上两句话,或帮其研磨墨砚。   痴心者,凭倾慕之人的半分不察之好,就足够受用半生,畅想久远——   她想:看来他对李氏无意,那么自己与他认识数年,在他心中或许还有些斤两罢?   ......   官员应酬,必于酒楼、饭馆之间。齐王早已暗派人手,充作门店伙计,待太子之党酒酣耳热之时,走动期间,探听其话,必要时可趁扶其休息之机,略有行事。   今晚,那负责核报账目的张姓官员,醉倒在南街的盛楼中。   青禾早已在远处观望许久,待其招呼完小二预备隔间休息,昏昏然睡于桌上后,当即顺走了账本。   他独自对烛,翻检核对着太子党羽的公使钱支出。   这款项看似正常,然而细翻之后,才发觉大有不对:数目呈逐渐递增之势,用钱事由白纸黑字写得分外正当,可其中大多假借使用官船出差、公干之名,恣意行贪墨之举。又故意毁坏决口,冲垮民屋,再粉饰言辞,往上汇报,吞并公款。   为削减官员应酬开支,北国的先祖就有令达:一应官员论宫事,不可至繁大酒楼挥霍。   终于,他将册页合上之时,月已高挂枝头。   他随手拿起近处的一盏烛台,照旧走至她居处的窗边。   这几日大有转凉态势,夜风呼啸,半夜总是凉津津的。   李沉照归来后,想是劳累疲怠,只盥洗之后,就匆匆睡下了。   离时尚且记得开窗通风,归来时却忘了闭窗挡风。   这么些天,总是他夜半时来支窗。   支扇糊纸,里扇糊着钉纱。他从外头往里淡淡看去——似乎黯淡无光,一室静谧。   齐王正欲将窗支起,声后却悠然响起: “殿下?”   他闻声回头,状若无事地撤下手,“王妃没休息?”   “没有。殿下在此处有何事么?”   “无事,刚处理完事,预备回去了。”   李沉照慢步近前,听得此话,便是微微的遗憾口气:“我适才路过书阁,见灯还亮着,以为殿下要熬长夜呢。”她稍作侧身,身旁净玉便捧着一盏羹汤,“就去做了一碗润喉提神的羹汤。”   书阁与她的居处方向相背。   她只是想看看,他歇下了不曾?   齐王微微挑眉,淡淡嗯声,“我带回去喝吧。”   净玉闻言,便将瓷碗向前递过。   齐王只手接了,便抬步下阶。   错过李沉照肩身之际,微一停步:“近来夜凉。睡前,记得给你家王妃关窗。”   作者有话说:   ----------------------   在偷偷存稿,明天开始日三,嘿嘿。    第19章 陪他跪   午后晴时。   李沉照捧着一盏时令新茶在手,花茶香馥郁,展目望向隔间外的芭蕉假石。   净玉打帘儿进来,身后却跟着张氏。   李沉照将才抿一口新茶,正要露出一点儿惬意之色,余光瞥见张氏,便将小盏归置手边,蓄起笑容:“张妈怎么来了?”   张妈见自个打搅了齐王妃品茶,笑容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今日要将店契交给官府,我瞧这店契的名字似是有异,便来问下王妃娘娘。”   她从衣襟间抽出一纸来,展于人前:“这上头写的小满二字。”她一副疑惑模样,“虽说这上头不写您与殿下的名讳,可老奴思来想去,也不知齐王府中有小满此人?”   李沉照见字,忽然哑然。   溯想那日,她提笔写信、寄回母妃那里,落款便是小满。   她在书案上昏昏睡去,醒来肩上却有他的薄氅。   而她在信中提及德昭仪身体孱弱,却因俸禄之故,迟迟不肯用好药治病;更是道出了嫁于北国的目的。   他知晓小满二字,因此,他必然看过那封信,知晓所有内里,清楚她的窘境。   那么,那日归宁的筵席之上,便是替她出头,而不是在试探。   一点温烫从李沉照的耳尖悄悄漫起,心池亦微微漾起温波。   她温声道:“不妨事,你就照这个递交就好。”话语期间,她已将此番情容妥帖地藏泯住,“张妈特地跑来我这一趟,却不寻殿下问,是不是殿下有什么事?”   张氏见她细腻至此,不由笑了:“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咱们王妃娘娘的法眼。是了,殿下进宫面圣了。具体是因何事,老奴不知,走时还说,晚上要喝羹汤呢。”   李沉照点头,于心中思忖:齐王甚少于禁中走动,国君亦无圣旨召见,此番往宫中面圣,必然是事出有因。   想至此处,面上依旧带笑,关慰般地看去张氏的膝处:“这酒肆离齐王府的脚程可远了,您来可搭乘软轿了么?您膝盖不好,下回差别人送来就是了。”   “别人老奴不放心啊。”张妈连连摆手,“那轿子向来都是给您和殿下坐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坐什么。”   李沉照的眉头虚颦出一道川字,作势假怒:“您坐我的轿子就是了。下回再步行过来,我可要赶您了。”   张氏自知,这是王妃的体谅,便虾腰应道:“成、成!下回老奴坐轿子来!”   *   落雨是禁中偏门敞开时,骤然下起来的。   红砖飞檐淋了雨,像失血一般难看。宫道上的太监侍女见雨至,便加紧步伐行走,想着尽早处理完手中事。   齐王在凌霄殿的宝座前深深一拜,下视金丝绣边的地毯儿:“太子的花园墙角处,有一座土包,其形类山,全乃太子奢靡,早晚要饮鸡舌汤。一碗汤要使多少舌头?一只鸡仅有一舌,如此日夜累积,挥霍无度。儿臣查出太子假借公干之名、故意毁坏决口,以此谋财。”   宝座上一阵冗久的默然。   博山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烟尘燃尽,便呲地一声坠落炉底。   …   已是夜间,齐王妃久等齐王不归,总觉出事,心下慌乱,便当即乘轿入宫。   她走到凌霄殿外,身立青竹伞下。   青禾持伞,立于齐王不远处。而齐王,则是折膝跪于满是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   凌霄殿外鱼贯走入一群宫人,这一干人等打着明灯,拥着一位面色姣好的新宠妃嫔,排班整齐地朝殿里头去。   那明亮的灯在他肩上闪过一瞬,落下一片黯影。而当他们陆续进入凌霄殿中时,灯烛便无,他身后、身前,是一片漆寂。   她一怔。   远远望着他宽厚的肩山,被雨不住地浇打,却始终岿然跪着,分文不动。   李沉照的双眉皱成深痕。她心知这是在国君殿外,便压低声量:“这是在做什么?殿下为何在此处跪着?”   青禾默然半晌,心中早已是忿郁难平。袖下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他暗咬双齿,竭力缓和粗重的语气:“殿下带着账目,检举太子贪墨,被国君罚跪在殿外了。国君说,殿下不嗣事公务,反而暗中调查他的长兄,是为不义、不孝、其心至恶。”   “既有账目,太子贪墨为事实,为何不罚太子?!”   青禾深进一口气,“殿下幼时便受太子明里暗里欺辱,之前为了回护乳母,亦在国君面前出言,最后却落得自个被罚。本来以为,此次事实确凿,不成想——”   她想起他所说的:我的膝盖,不跪皇兄。   他拦下她,她还冷薄地斥责他:荀谢,你懦弱。   倘若那天,她真要追究太子之罪,只怕受难的人就是她了。   一时之间,心如锥刺,酸楚纷纷涌袭。   她生生压住要漫过眼眶的湿润:“你为什么不给他撑伞?”   青禾别开脸,极不落忍:“国君说,淋了雨,才能清醒,知晓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   “如此,齐王才不会再像今日一样冒失。”   雨在不住下落,却仿佛没有坠于卵石地隙间,而是结结实实、冰凉地打浇在她心头。   她喃喃语道:“他说错了什么,冒失在哪?”   她当即丢掉伞,提起裙襟。净玉刚欲伸手拦着自家主子,人却已经小步跑得远了。她心知阻拦不得,只能低叹一声,低身捡起那青竹伞,和青禾站于一边,没有近前去。   净玉虽然回护自家主子,心中也对自家主子的秉性十分清楚:她若要陪他淋雨,便是不肯有人为她撑伞的。   但她心中依然十分焦灼,这没说跪到何时,又是漫漫雨天,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忽然有了法子,当即持伞,奔去明夫人宫中。   李沉照近乎是跑到他身旁,二话不说地跪下。   膝盖跪地时,发出沉闷的一道磕碰声。   他曾经想过,或许国君爱重太子,忽略自己,有个人私心之故。   他出身为人不齿,国君不喜,避之、远之,也是情理之中;然而真正论事,尤其事体已经明朗,太子恶迹斑斑,国君总会抛却成见评断。   原来,纵使铁证如山,国君亦然偏帮太子。   原来,他整个人,都是错的。   他忽觉自己十分可笑。   因为十几年的错认,致使自己被罚跪,岂非可笑?   “你来做什么?”他闻声,头不转,任凭雨濡湿发间,滑落在身上。   身心已然麻木,又何惧二三雨珠?   齐王妃扭头,见他眼眶微红,面如死木。   她不忍地偏开视线,只当作未觉他的情容,没瞅见他的狼狈,直视前方。   她面凝如水,淡漠地听着凌霄殿里头传来的嬉笑声响,冷眼看着在窗纸上晃过的人影——里头热闹,却也荒诞。   她话声干脆,八风不动:“等你一起回家   “……王妃知道我要跪到什么时候么?”这雨太大,你不必跪。   “不知。”她淡声,“但我知道,夫妻之道在为共担风雨。”   她听不出他的任何情绪:“你我夫妻,只在名分,不必这样。”   “是么?殿下在筵席上回护我,给我母妃单独一笔礼赠,盘下酒肆交由我经营——荀谢,我不是无心之人。你能跪得,我亦跪得,苦难同担,是为相处之道。”   ......   明夫人早便歇下了,净玉这会贸然过来,在外头叫嚷求见。   秋兰闻声,掀帘儿出去,见来人是齐王妃的近侍,更是蹙起眉头,抱臂看她:“夫人歇下了,姑娘在外头叫嚷,怕是不合适吧?若真有要事,不妨明日再来。”   净玉扭皱着脸,“秋兰姑娘,我家王妃这会正在凌霄殿外跪着呢,国君没说跪到何时。您行行好,知会夫人一声,让夫人给支个招儿,或者去国君面前求求情吧!”   秋兰听是齐王妃受罚,便有些不以为然,语气也冷下来,以手掩唇浅浅打了个哈欠:“王妃若是犯了错,国君罚她亦是情理之中,姑娘请回吧。”   她作势要回屋关门,净玉又赶忙伸手拦下,拽住她的一截衣袖:“秋兰姑娘,齐王殿下也在那跪着呢!齐王殿下可是夫人的子嗣呀,夫人指定要难过的!”   秋兰听见齐王亦跪在外头,登时一惊,就着她的动作转回了身:“齐王妃干了什么?罪累殿下?”   净玉慌忙摇头,用手匆促地揩一把脸颊,把话说得极快:“是殿下在凌霄殿说错话了,要国君治罪太子,被国君罚跪在殿外了,还不给侍人打伞啊!我家王妃是见殿下久不回府,才入宫的,眼下陪殿下一起跪着了!”   秋兰先是一句冷言:“自从殿下婚娶后,便屡屡出事!”   而后,她敞开门扉,连忙走到明夫人榻前,连脚步声落得太重也全然不顾了。   明夫人早已教动静搅扰了睡眠,睁开了眼,情容略见不好。   秋兰哪里顾得及这些,此刻恨不得拽着明夫人便去了:“夫人,不好了。殿下要国君治罪太子,眼下被罚跪在外头了!”   “什么?”   秋兰心焦不已:“您快去劝劝国君罢!凌霄殿外的路都是鹅卵石,坑洼不平的,殿下怎么受得了久跪!”   净玉在外头静待,终于见明夫人随同秋兰出来。明夫人匆忙下阶,步章紧促,不曾注意到净玉站在一旁,净玉连忙追赶上去。   “你不是王妃身边的人么?怎么在这儿?”明夫人终于觉察,一边走着,一边看她。   “我家王妃见殿下久久没回来,便入宫了,现在陪殿下跪在殿外。”   夫人眼中微闪,打量了下她:“那路面,岂是女子能跪得的?”   “你快些跑过去,叫他们二人回府,国君那儿,自有本宫。”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纯净月   豆大的雨珠,自琉璃瓦上淅沥滚落,仿佛形成一副天然的水晶珠帘,周遭景物都笼罩在一层细腻的雾沙里。   凌霄殿外杵着两名看守太监,合眼打着盹儿,巧士冠不住往下掉。待明夫人携近侍身至凌霄殿时,齐王、齐王妃二人业已离去。   这两太监忽而听得门口传来动静,通身一抖,人就从瞌睡中掉出来。睡眼一瞪,先是瞧见那精密明亮的长柱形宫灯,连忙用手揉了揉眼儿——   这可是凌霄殿外、国君脚下,谁人敢在此处打这样显眼的亮灯?   待二人看清靠近的来人,打首的太监一甩拂尘于肩后,甚是恭谨地垂下头去:“奴才给夫人请安了。”   另一太监见状,也随着垂首行礼。   明夫人粉黛不施,依旧气色不减,姿容素丽:“陛下在里头?”   “是是是,陛下在里头呢。还有一位新选的才人。”这打头的太监自然知晓明夫人斤两,家世硬挺不说,又独得国君宠爱,怎敢轻易拦道?   他正要躬身请入,身旁的徒弟作势要拦,他立马用拂尘狠砸了一下徒弟的头,紧接着虾腰转身,让出一条道来,把身子俯得要低入地面里:“新徒弟不知事,您可别计较。”他看夫人跨过门槛,煞有其事地在一旁说道,“哎哟——这有槛儿,您慢着些。”   明夫人姓兰,兰氏世代簪缨,祖先乃北国的开国重   臣,与太祖共打天下,彼时民间甚有兰与荀,共天下的说法。   兰氏子孙受荫祖先,日常供奉,甚可拟于王侯。其兄更是封疆大吏,兵权在握。   国君步入桑榆之年,昏聩之性便慢慢显形。   不待采选之年,就已经变着法子纳了不少年轻新妃。新妃多如浮尘,大多位分低微,鲜少能面见国君。   这位新选的才人此次得召侍奉,不胜欣悦之下,必然绞尽巧思。   她腰间缠着一条水红的带子,把腰线勒得细瘦弯曲。   头戴一副花冠,这花冠形制一看,便知不隶属内宫,应当是民间之物,金丝花瓣攒勾得无比精细,眉间还使螺黛点了两颗桃心痣。   国君半躺在榻,才人手持一盏茶盅,软着腰,往国君那头依依凑去,极尽婉柔:“妾新沏的茶,味道浓郁。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亲自看着人烹的,您尝尝,仔细烫口。”   不及国君说话,一声珠帘齐掉的响动惊破一室相好。   “酽茶提神,夜半饮下,让人如何能睡?”声嗓沉稳,却亦柔软动听。   明夫人持以威重姿态,朝内室步来。   余目斜斜一凛,秋兰当即便将那才人手中的茶盏夺下,一分情面也不留。   “近来国君睡眠不好,才人如此侍君,未免有损圣躬,真要论起,该当治罪——然而今日,本宫便不治罪于你了。”   “出去吧。”明夫人不饰铅华,如水乌发轻挽个松垮的云髻,颈处还贴着几绺碎发,颇有脱俗之美。相较之下,竟显得那新妃妖冶太过,反而失了色。   才人颇不甘地偷瞧一眼国君,然而国君并不回看她,只得悻悻一屈膝:“妾多谢夫人……这便告退了。”这才人咬着唇,极是难过地退下。   内宫类似的妃嫔数不胜数,国君早已腻厌,只作寻常消遣,并不放于心间,唯独明夫人言语能直入心坎,独得恩眷。   国君倦意上涌,大掌一拍床沿,明夫人便坐了过去,单刀直入:“稠人广众之下,陛下让老二跪在外头,未免有碍观瞻、损了皇家颜面。”   “哦,你知道了。”国君余怒未减,语气淡淡。   明夫人眼波飞横,甚是缱绻:“妾如此关心陛下,能不知道么!”   国君冷哼一声:“他如今倒是大胆,拿着一本账目要朕治罪太子,朕给了他台阶下——你猜他如何说?他还同当年为张氏伸冤一般,反复念着要朕治罪!”   “朕封他齐王,允他开府娶亲,已是给足颜面,却不想倒是养大了他的胃口,要朕治罪太子,还顽固至此!”   明夫人倚于国君肩膀处,高髻遮住国君的视线。她面容冷情,音色却十足温柔:“他如今年纪尚幼,自不能领会陛下的用心,也不能体谅陛下爱惜太子。”她把话说得婉转动听,“所以一听风动,便赶来上达天听,非要寻事治罪太子,说明老二这孩子性直、却也粗莽。天下何人不犯错?更何况是陛下看重的太子呢!太子亦不过十九的年纪,年轻气盛,说两句也就罢了。妾看,老二如此,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他将想法都说与陛下,不藏着掖着,这可不是好事么?”   太子犯错,该当论罪。   然而齐王势薄,太子又有国君不辨黑白的庇护,如何动得?   为了消减国君心头之怒,不得不说违心之言。   国君默然好半晌,方才将脸贴近夫人发间,才有一笑:“还是夫人能明辨是非,说到点上。”   “朕冷眼瞧着,老二远远不及荀琮这孩子,竟还敢跟太子掰腕子!”   明夫人斜鬓抬首,情容略显娇横,玉手抵开他的脸,不让亲昵:“您心疼太子,妾心疼您。因此有一事,妾不得不提。”   国君于其脸颊处偷香:“嗯,何事?”   明夫人眼底凉如夜水:“老二今年已经十八,至今不得上朝。届时若有好事者说陛下偏颇,区别对待,未免要让陛下饱受訾议。既老二并非深谋远略之辈,允他入阁、朝拜听政,便也无甚可忌惮的了。”   “再者,他养于妾膝下,斤两多少、程途如何,妾都最为清楚不过了。陛下纵使不喜他,却也该为了自个儿的名声着想啊。朝廷闲职那样多,随便让他领个入朝便是了。”   明夫人才貌双绝,自幼性情骄纵,但早慧圆熟,心性绝非待人接物时所展露那般。   年尚青春时,向往边塞的游牧小族,喜爱围猎、驰骋青油草原,想做枝头高飞的鸟儿。   然顾族系权荣,不得不以身入局,成为笼中雀。   兰氏势阔万疆、声势浩大,为博取国君信任,做局行刺,明夫人与其兄假意以身相挡,换来国君取信兰氏。   明夫人相伴国君多年,恩眷从不间断。在不计其数的相处时光中,无比知晓国君此人之性,尤其暮年昏聩、偏宠偏信,净爱听高捧海夸之言。   而荀谢自幼孤苦,却隐忍上进,多年韬光养晦。   受尽苛待,依然冰心不去,心系万千,有着一颗最是柔软明心。   她至今记得,荀谢在围猎场摔伤了膝盖,回来后却忍着不说,还若无其事地为她布菜,见她闷闷不乐,便讲些笑话来听。膝盖之伤,若非张氏发觉,他必要继续隐瞒下去。   “受伤了,为何不说?”   “……不想给夫人添麻烦。”   她来时业已想好:恰好趁着这个档口,说动国君,让齐王荀谢入阁听政。   一来能接触朝中官员,培植势力;二来其舅可暗中辅弼一二,如此,才可拔除太子之刺,万事才有真正可图之地。   跪可以,绝不能白跪。   言语如何粉饰、如何曲绕,都无甚所谓。   荀谢清正有义,她早便将他视如己出。   “夫人所言甚是,”国君沉吟片刻,“如今他也有十八了,至今不入朝……前些日子才缩减了官员俸禄,若有官员对朕不满,必要拿此事来制造风声。”   明夫人不承夸誉,反倒将其引到国君身上:“国君圣明,想必自然能想到此处,只是不曾说起罢了。妾不过闺阁女子,提上一嘴而已。殿下将老二交给妾抚养,妾自然要留意他的动静,摸透他的脾性,让陛下舒心了。”   国君颇为爱怜地一揽她的腰肢:“还是夫人最为熨帖细腻。”   明夫人轻柔一笑:“妾比国君,还是不足够的啊。”   ……   原来内宫在西,凌霄殿在最东,两地的脚程相距略远,若是步行过来,必要费上一段时辰。   遑论今日有雨,路面必然湿滑。   净玉领了夫人的话,便无顾忌地在宫道上小跑起来。雨渍飞溅,浸湿她的裤脚鞋袜,也全然未觉。   待跑到凌霄殿门口,业已气喘吁吁,细汗与雨水混迹。她尚不及喘气换息,径直奔向玉阶前,语调也变得粗重:“夫人说了,让王妃和殿下先行回府,国君那自有夫人呢!”   净玉定眼一瞧,自家主子的发鬓已然沁得湿透了,挺耸的发髻塌坠下去,斜簪的珠钗也不稳当了。   雨珠漫过她的肩头、小臂、啪嗒地往下掉。   净玉心疼无比,当即挽住李沉照的手臂,握住的并非温热软肉,只有一片湿凉:“王妃,您快起来罢!衣服都教雨浇得湿透了!”   青禾闻话,也赶忙去扶齐王。   齐王因为久跪,又有旧伤,一个踉跄之下,险些起不来身、又是一跪。   雨淋湿了她。   她在雨下,衣裙贴身,人如被濡皱的宣纸。   她见齐王一个踉跄,当即侧目望去,忧水眼波,涓涓荡漾。   他勉强撑膝支力起身,狭眼一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流光夜辉、秋水微波,又或是溪水潺潺的景象,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灵动。   那是他十八年里见过最纯净的月亮。    第21章 就她了   李沉照躺于一张黄花梨木榻上,裙摆微微撩起,膝盖露出一块青紫淤痕,娟眉深锁。   净玉手中拎个药膏,旋开瓷盖,小心地刮一层白膏,用指腹在膝上抹着,款慢地打着圈儿。   李沉照忍痛闭眼,再睁时一袭深青颜色就铺入眼底。   她随手抄起锦衾,往膝盖处一遮,朝那来人颔首示意:“殿下。”   齐王径直坐到她腿边,手掖一掖衾角,再而看去她因痛尚不及舒展的五官:“疼么?”   净玉见状,将药膏放置案边,自觉俯低头退下。   她分明还皱着鼻,额前降落细密的汗珠,嘴上却说:“现在还好。”   元琪早在窗口窃听偷看了,她小臂上挎个高粱秸秆编的篮子,里头垫着一张油纸,躺着几只玲珑可爱的甜果。   齐王凝视她不语,后而不自觉地伸出掌,挪至她鬓边。   李沉照心中一惊,却没有想着偏头。   他的指肤依旧温凉,抵在她额角,揩下一层细汗:热而湿润。   他说:“王妃又说谎了。”   元琪在窗外张望,见到此景,两只肉手立马捂住眼,只留指缝里的一点空隙,小碎步进了屋里,挪到榻跟前去,有模有样地朝二人纳了一福。   手还捂着眼。   齐王慢慢撤下手,侧头看向身前突现的一个小人儿,一扬唇角:“怎么?眼给人打肿了么?”   “书上说,非礼勿视。”元琪翁言翁语,后知后觉地愠怒,“你的眼才被人打肿了呢!”   手从脸上“哗”地一声撒下,就露出一张皎白圆润的脸儿,她眨巴着杏眼望向李沉照,笑容像是初绽的蓓蕾一般灵动:“二嫂嫂!”   李沉照一怔:“元琪?”她打量一眼四周,见她身边没跟着人,遂问道,“你怎么来啦?身边没跟着人么?”   元琪狡黠一笑:“青禾接我来的。前天我偷偷叫人给哥哥传话,说学堂里好闷,今日没课,想来府里玩。”   她将臂上小篮取下,邀功一般地伸直手臂,递到李沉照眼前去:“嫂嫂,我给你带了一些甜果。”她瞥一眼齐王,补充道,“我哥没有。”   李沉照接过小篮儿,望一眼精巧的各色甜果,说:“三妹妹怎么想着给我带甜果了?”   元琪走近两步,两手撑在榻上,仰起小脸,两枚杏眼极是清澈,诚挚道:“二嫂嫂,我替我哥哥给你赔罪!”   李沉照微微一怔。   “他嘴笨,但他不讨人厌的!”她极力为荀谢辩驳,“我今早才听说父皇让哥哥跪在外头的事情,你知道的,父皇的岁数渐长,偶尔识人不清……也是有的,那荀琮就是一只相鼠,我不喜欢他!”   提及荀琮,她又很是不满地鼓起两团腮肉来。   “但架不住父皇就是喜欢他……所以二嫂嫂,跟我哥哥在一起,你受累啦!”   齐王蓦然打断:“倒不如各自自由,两厢安好。”   他有时也觉自卑。   至少在目前,他总是让她连带着受累。   元琪回头瞪他:“那不行!能猜到你在宫里出了事,赶过来又陪你跪着的嫂嫂,决计不会有第二个了。”   “我不肯练字,闹着要吃软糕,被母妃骂了,一直哭。是哥哥记在心里,跑到很远的那条街上给我买软糕,哄我开心的。其实呢,他是个很会关心别人的人,就是不会张嘴。”她又看回李沉照,“二嫂嫂……你不会介意哥哥的吧?虽然我哥目前的确不显,但是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可以跟你保证哦。”   齐王指腹上残留的汗渍倏然一冰。   先是太子来府中闹事,后又有他被罚跪凌霄殿外。   他似乎没给过她什么,连最寻常的平静体面,亦是没有。   “不会。”她的声音落得干脆悦耳,“我不介意。”   “其实也不会有,第二个你哥哥了。”   “嗯?”元琪懵懵的。   齐王也稍稍讶然地看她。   “不会有第二个肯在筵席上回护我的人,也不会有第二个听完我的一己之论,却肯给我买下酒肆、放手让我去经营的人了。更不会有第二个可爱的元琪,是不是?”她温文一笑。   元琪一怔,遂喜笑颜开,不住点头:“对!不会有第二个元琪了,举目世间,仅此一个。”她朝齐王努努嘴,那意思分明是:有这么个嫂嫂,你可是走运了!   “对了,哥哥。母妃还让我告诉你,她说动父皇让你入朝了,想来不日旨意就会传入府中。”   北国皇子纵使上朝,大多不能上书议政、担任差使。   国君本是庶出次子,杀伐之下才得即位,担心其他宗室效仿其上位之举,是以采取诸多防范宗室之措,其中之一便是对皇子参政加以限制。大多皇子只需:止奉朝请,即拜见皇帝、谛听朝纲。   太子荀琮,早就入阁、出班外廷,国君又封其为外地防御使,此举无疑让其得以真正参政,不乏内禅之意。   荀琮去外地做官了两年,先一步阅尽民情;又有多年朝中浸润,结实不少官员,羽翼逐渐丰满。   国君此人心性多疑,因其苛待荀谢多年,恐其成人知事,寻机报复;又着实不喜荀谢,是以迟迟未曾让其入朝。   然而国君人至桑榆,待下不再宽厚,克减官员俸禄,朝中早就有人不快。   若有人刻意滋事,或许会拿国君不让次子入朝一事来大做文章。   因此,明夫人的那句话,实打实地说进了国君心里。   “能够入朝听政,是一件好事。”李沉照看向齐王,“但太子在朝已经多年,殿下此时入朝,又不领事,无法和其他官员结交,只怕可用之人已让太子收入囊中了。”   齐王闷声道:“王妃有何想法?”   元琪好奇地看向李沉照,她不避元琪,笑意盈盈地说道:“先前我去明夫人处,夫人同我说过,殿下从不会白跪。既然如此,何不将太子夜闯齐王府,以及殿下在御前禀报太子罪行,反而遭到国君惩处一事宣扬出去?越是沸沸扬扬,才越好。”   “看不惯太子行径,识人清明的人听说此事,自然会有意亲近殿下。偌大朝堂,想必并非一丘之貂。慰劳女一事,民间百姓本就有所怨言。而太子因为殿下放走慰劳女一事惩处殿下,民间有闻,自然心更偏近殿下了。”   元琪仿佛听逢一场从未体历的课堂,樱唇张得比圆还要完满:“二嫂嫂,你当真是有法子。”   她用小手指戳一戳齐王,一字一字地:“哥哥你可要加把劲,别以后都仰仗嫂嫂!”    第22章 做早膳   夜漏未尽七刻,绛帻鸡人站于朱雀门外传鸡鸣。   官员皆挑着纸糊灯笼,下头系个长柄,高举在马前。   一条浩荡如龙的队伍行走在昏朦的雾气里,其中,亦有齐王。   虽说齐王与齐王妃新婚已有月余,实则依旧分睡各居,不曾同床共枕。   国君的诏令下达后的头一天清晨,李沉照起得比荀谢还要早,在后厨忙着筹备早膳,不待做完,便听张妈在外头说了一句:“殿下预备出府了!”   李沉照尚看着炉里沸腾的热气,听见响动,便掀帘儿问道:“上朝竟这样早么?”   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她还是愿意为了在意的人钻进膳房。   张妈颔首:“咱们这可不比大岐,要在天亮前赶到宫外头。偶尔等上国君一个时辰也是常有的事。”   李沉照闻言,匆忙将刚煎好的饼用油纸四下包好,摸着黑从后厨小跑出来,赶上了刚出寝居的齐王人等。   青禾见着齐王妃,倒不似先前,极是恭敬地一礼:“王妃。”   李沉照冲他点头,视线却全落在齐王身上。   齐王目定远处,不看她。他单手理着衣襟,问:“怎么了?”   李沉照瞧了他一回,才将布囊塞进他腰间,又伸手替他熟稔地理好衣领。   他有些意外。   一阵香风漫飘,齐王下视,见两排翘长的乌睫,徐徐扇动。   睫页之下,是清丽素净的面容。   齐王咽了咽喉,鼓起之处滚动。   李沉照见状,游动在他脖颈衣领处的手忽而一顿:“……好了。”   “殿下上朝去吧。”   还不及他说话,她便又提着裙襟,小跑得没影儿了。   那纷沓的裙摆,当真像夏夜受风吹鼓的荷花。   青禾呆愣在原地,复又看向齐王。   齐王冷咳一声,清了清嗓:“你瞧我做什么?”   青禾仍愣在原地,视线不动。他心想:王妃几时和殿下这样亲密了?   齐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遂阔步先行。   ......   国君坐前殿会见百官,视朝听政。而文武百官需在天未亮时就起身,赴殿立班,等候国君驾临。   因这些官员大多起身时辰尚早,总是要腹中挨饿。   臣子、亲王等按照官位次序,需在上朝   前,先至待漏院中等候。   这院设于宫门外,附近原有不少早点铺子,卖些杂粥鸡饼等类,官员都在附近买些早点充饥。   后来国君觉得,乌纱帽乌泱泱地散在外头,来往嘈杂,不利于朝容,就饬令不准再设商点。   一干官员坐于待漏院中,齐王探了探腰间的布囊,四下折开,油纸里裹着一只清香四溢的肉饼。   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但凡携刀剑上朝者,当斩。   然法为人定,其中亦有例外,兰将军便因战功,被国君开恩特许携剑上朝,以作面上的一份荣誉恩宠。   兰将军常年驻守外地,今年回宫述职,亦在上朝行列当中。   年近五十,待人接物依旧落拓不羁,很是豪放。   兰将军坐于椅中,用剑鞘捣一捣齐王的腰间,反手将长剑立于地上,两手交叠按着剑鞘顶部。   他朝齐王挤一挤眼,吊儿郎当地讨要:“分一个。”   齐王视若无睹。   “分我一个,饿着呢。”   齐王默然把布囊折回去,意图塞回腰间。   兰将军抄起剑鞘,径直抵在他手上:“什么意思,今日一只饼都不肯跟舅舅分食了是吧?”   齐王淡淡的哦了一声,戏谑道:“这是王妃做给我的。”   “如此,将军还要分食么?”   “......”兰将军咬牙,这可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他从官几十载,不曾婚娶。   这若是战场或比武场,他可要和这个侄子较量较量了,然而待漏院内,只得隐怒不发,浓眉飞横起来:“可真是显摆着你了。”   “你小字倒是走了好时运,娶了个不错的王妃?”   齐王嗓间滑出一声:“嗯?”口气平淡,辨不出情绪。   “还装着呢,”兰将军把剑鞘撤回,落放手边,“我可是都听说了。天子脚下,多么壮阔的同跪场面?”   “据说还下着大雨?”   “......嗯。”   兰将军由衷赞许道:“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母妃看起来也很喜欢她。既如此,我倒是放心了。”   齐王视线落于那只布囊上,脑际闪过诸多李沉照的音容笑貌,恍惚之中,迟钝着没有接话。   “什么时候领我见见?你成亲时我还没回京,至今不曾去过你府中用晚膳。”   齐王道:“别了。”   兰将军浑然一瞪眼,粗粝的大掌猛拍在他肩处:“什么意思?”他减弱声量,用仅有二人能闻的响动说着,“有了家妻不认舅?亏我之前还拨了一批人,替你去周全那群本来早已丧命的女子!”   齐王道:“不认舅?我不照样喊您一声舅舅么。再说了,即便我不违抗圣旨,舅舅也会自己放走那些女子吧?这么一说,还是我替您顶了罪呢。”   “你若来,她势必要费心筹备。如今她在京中经营一桩酒肆,本就够疲累了。”   他挑眉玩笑道:“不该让侄媳平白受累啊,舅舅。”   兰将军:“……”   ......   这日朝见,太子荀琮缺席未至。   据知班官、驱使官说,太子昨夜偶感风寒,因此缺席一回。   然而有心人都暗自揣度着:这是太子找托词,借病不朝,只怕是因齐王日前的揭发而无面,又因齐王得以入朝听政不悦呢。   事实倒是果真如此。   京中近来有一桩营生最是闻名:卜命先生。据说这卜命先生非北国人士,乃是小国小族的商人,偶然间渡船来此,便在这做些营生度日。   然而却如神算一般,能卜出当下局势,一来二去的,名声远扬在外。   太子不知明夫人与国君那一番彻夜对谈,见国君听了齐王的揭发之言后反而允其入朝,竟以为是国君心有偏侧,对自己少了信任之故。   是以本就不豫,镇日里郁闷得很。   正午,太子在街里漫逛,却恰好见着这先生出摊。于是领着一近身侍人,就上前去了。   别长靳已褪去一身武将服侍,转而绾发高束,一袭蓝白长衫,颇有儒雅书生之相。   “先生,此营生,当真准?”   别长靳在渡舟而来前,早就在王辨处认过太子画像,自然知道这北国太子相貌如何。   近日来在京中题字、算命,也只是为了方便接近、结识些风雅人士,或在仕之官,好有机遇接近太子。   当下他虽然认出,却只作不知,只顾蘸墨:“世人算命卜卦,不过为求一份确定之数。然而天命无常,人事可加以影响,鄙人只预测前路可能之事。”   他日日买邸报,这邸报专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情报,他对近来之事自然十分了解。   别长靳抬头,眉宇间一片清风,却问:“贵人遇见何事了?”   太子提防心重,自不会全数托出身份与烦心事,绕了个弯子道:“无他。只是近来不顺,总有一人与我作对,担忧那唯一的椅子失于手中罢了。”   别长靳点首,慢慢笑起:“原是如此,此事不难,”他摊手,致意身前竹签,“贵人凭心随缘抽取就好,我自会为您作解。”   太子夷由不定,摸着一根,又觉此签必然不好,遂撤手重摸,如此轮回几番,最终才取出一签来。   别长靳看签,洋洋洒洒地在宣纸上写下一字:暗。   太子的面容骤然僵冷,语气亦不和善:“这是何意?”   别长靳道:“贵人不必着急。”   “所谓暗字,左乃一日,右为一音,日则象征阳,是好兆头,音则是音讯之意,如此看来,好音讯不日就会传来了。”   “当真?”   别长靳将笔搁于架上,温淡道:“鄙人说过,天命无常,只可预测大致方向,如若不尽人事,自然是不能与预期相符的。这也就意味着,程途虽然大致坦荡,但要贵人力行人事。”   太子将信将疑,但因这一通不偏不倚的说辞,倒有几分安下心来。   “先生是哪儿的人士?”   “小国书生,求仕无门,漂泊至此,用笔墨混几口饭吃罢了。”   太子了然一笑,眼朝侍人腰间一瞥,只见那侍人便取出一荷包的银锭来。   别长靳见状,先是推拒道:“太贵重了。”   太子道:“先生的字体、言谈可至如此,绝非一日之功,润笔是必须的,不必再推辞了。若日后还有疑惑要解,只怕还要劳烦先生。”   侍人遂将荷包径直放在书案上,别长靳却也不推拒了,面上笑得温和:“荣幸之至。”   太子道:“只是一事,还请先生为我详说啊。”   “贵人请说。”   “先生说尽人事,要如何做呢?”   别长靳有模有样地将他自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先是看向他的束发:“发顶凹下,想必常戴乌纱帽。”再又看向他着装,虽有意单调,但腰间佩饰不掩富贵,“饰物精贵,出手阔绰,不是寻常人家。先生所说之事,想必与官场有关?”   太子嗬地一声笑了:“先生看事精准。”   “这倒不难,”别长靳摆摆手,“来我这儿卜命的,大多都是宦海浮沉的人士。”   “今日,我却不能再帮贵人解难了。”   “为何?”   “一日一签,不一日解尽,生意才有可延续之效啊,”别长靳深知太子此人非轻易可结交之辈,不能只看眼前,力图一日之功。于是深藏玄机地一笑,婉拒作解,“这是为商的道理。”   太子倒觉此人颇有意思,也平白多出几分耐心,甚至高看了几眼这卜命先生:“先生见识,倒非常人所能及。那么改日,我再来求解。”    第23章 送腰封   小厮肩胛上搭一条手巾,额头黧黑瘪平,挂着淅淅沥沥的汗雨。   烫珠淌进脖颈,渗到薄衫里。   顾客如流水,他顾不得擦拭,抄一把手巾,胡乱敷衍地揩了一把,实则连脸都没碰及,又捧着瓷碟趋往客桌。   人迹渐多,空气里涌流着一股异味。   李沉照走至熏炉边,手执匙香、香箸,在盒香里挑起香末,放置香炉里。   清烟香径飘翻,桂花香朝四遭兜去。   别长靳一身玄色圆领宽袖澜衫,腰腹处绑一条丝编的束带。   端方儒雅,目色温和,在一干人等里格外清朗打眼。   一窜桂香飘至鼻下,他朝香炉所向看去。炉瓶三事一边,一道身影,颀长秀美。   在她抬臂朝上方的香炉里倒香时,他看见了她的面容。   “这位姑娘,客桌拥挤,若你独自一人,能否拼个桌?”他掩下惊讶,提步向她靠拢,嗓音轻和,语句有礼。   “我不是......”李沉照抬头,望及身前男子面孔时,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靳哥哥?”   “嗯。”他将折扇合起,笑容都泛旧,“是我。”   “你怎么来了这儿?”她细致端量着他的装束,目光些许恍惚。口吻仍如幼年,不显生分,“诶,这是哪家的公子哥,一看就是沾惹了不少风流债。”   “什么公子——”他手执折扇,正欲朝她发顶轻敲一记,举动滞在半空,又极不自然地停下了。   有些凄然。   如今她是北国齐王的王妃。   而他一向苛行举止。   “扮个书生相,凭字谋口饭吃罢了。”他把扇甩开,在下颔边打着,“像不像?”   李沉照尚是垂髫年纪,在书法上就初见慧心。学堂先生捋须翻阅字迹,掌不住连连夸誉。   美名一出,就构成威慑的锋芒。   王贵妃打压孔婉,相关司职闻风辨势。分墨水、宣纸时,她总被刻意漏过;先生寻人习字时,竟也像昏了眼,瞧不见她高举的手。   从此她只得规行矩步,终日瑟缩在大公主肩后捧书侍墨。   依旧是在那株桂树下,草刚结出穗子,在风里滚成浪花,一波拥一波。她说:“她们不让我写字。”   他默然半晌。   再后来,二人坐在树下,他带来了笔墨。握着她的手,拈起一支小毫:“不要紧,我教你。我以前跟从家父学过很多字体,你喜欢什么,我便仔细钻研,再与你一同写,好不好?”   她知微言可蕴大义,亦心如明镜足够识照人心,却窥不破书上的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有他相伴,难捱受掣的时日也不再伶俜。   她渐渐知晓那句话的蕴意,以为这样熬付下去,两心便能相靠。   但年岁渐长,距离却在渐远。   她的命数已定:和亲或嫁予官宦,从不由她做主;而她的母妃,甚至无暇自顾。十七年,她从座椅上站起的那瞬,就已经决心将一切抛之脑后了。   天高地远。   他们从此,在人海里彻底走失。   李沉照不曾想过,还会有在北国重逢的时刻。   “像。”她笃定,“书法么——”   她微微笑开,“我忽然想起,我的这一手字,是你教我的。但如今,写着写着,笔力字形都有偏移了,不像从前。”   她望他一眼,说:“哥哥没用午膳么?”   “嗯,为了生计忙碌啊。”他没听出这句话的不对,以及她的暗意。   别长靳依旧轻轻笑着,嗓声都飘在云里一样:“听闻这座酒肆菜式多,也有大岐的特色菜。有什么想吃的么?我请你。”   她以手捂唇,作窃语状,微微凑近:“这座酒肆是我的。”   “当真?”   她点首,表情雀跃:“这是我来北国后,头一次自己做生意。若是在大岐,因着这层身份桎梏,恐怕也不能放开手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的笑容凝在两腮一瞬,眼神随淡,却不着痕迹地试图从她脸上捕捉点什么,以此窥测她的近况。   然而,她的眉心不动,神光不改,笑容自始至终挂在那里,他什么都看不出。   原来不过几旬时光,她已不将自己写在脸上了。   “好啊。”他不欲探听有关齐王与她的任何,无论好坏,于是转而言他,“那这回,小满请我吧。”   李沉照引他走上楼阶,绕过屏风,走至角落的一间隔间里。   窗牖两侧各悬闲画,很是雅致。此间没有闲杂小厮,净玉递上一张食单,别长靳伸手接了。   李沉照轻叩桌面,一副要审犯人的表情:“我还没审你呢。你怎么来了这儿?”   他徐徐搁下食单,目光锁向对面:“我说过。”   李沉照疑惑:“什么?”   “我说过,我会想尽办法,陪在你身边。”   李沉照的躯身疆在那里——她不知自己因何而木然在那。   她说过:他从来都践诺。   可是她嫁作齐王妃,已是无力转圜的事。   而她与齐王相处不过数载,其中点滴琐屑,她都记得格外清楚。   她渐已习惯,在他上朝前为他备膳;歇过午晌后,去西园撷花、略作修裁,装点在他书案前。   没有更进一步,没有桑间月下。可习惯,未尝不是一种更进一步?她扪心自问,在北国的时光里,她只顾着怎样让日子处境变好,慢慢转圜冷清的人际,做自己的营生,确然不再想起过大岐的那些往事——   她慢慢活动知觉,组织腹稿:“靳哥哥,你不用一直都践诺的。”   他以为她是歉疚,有意安抚,遂又笑道:“对你,我不会违诺。”   她想笑,却觉得有石块压在唇畔。只得勉强扯一扯唇角,竟觉得再难承情了。   ……   这日齐王下朝,去往明夫人宫中请安。   明夫人悠然自适地躺在软榻上,侍女为其揉捶着双肩。   她微眯桃眼,将齐王打量个遍,闲闲笑道:“我瞧你走路步伐都虚浮匆匆,可见是人不曾彻底安定啊。”   “如何算安定?”   明夫人把团扇从宫女手中抽走,在耳边轻轻扇动:“立家,人才算真正安定。”   “这不是听您的,成了家么。”   “什么叫家?”明夫人噌地一下坐起,双凤梳流转生光,衬得她分外明媚灿烂,“儿女双全了,那才叫家。”   立侍一侧的秋兰,心房一窒。   齐王懒懒抬眼,说道:“夫人在这等我呢。”   “我与她还未能摸清彼此,就这么计算起儿女,岂非太过草率了?”   “人的寿数有限,展眼间半辈子就过去了。”明夫人喟然,“你还不争点气。你瞧我,如今儿女双全。”   他有意玩笑:“我可不是您儿子。”   明夫人一瞪眼,当即就把团扇砸向他身上。   齐王身手敏捷,以手平稳地接下,再伪作乖顺地递给夫人:“我给夫人添了这样多麻烦,若为人子,实在不孝。”   明夫人知他敏感,总在玩笑中泄露所想。遂一抬手,拿走扇子:“你且做你想做的,有本宫给你兜着呢。能兜得住的,你都不用担心。只是一件——沉照那孩子远道而来,又是跑到宫里又是陪你跪着的,对你倒是极尽情义了。要真是伪装,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你们先前并不相知,没什么情谊也倒正常。但纵使你有不喜,也不可苛待她,知道了?”   齐王把扇一折,眼皮一低,目光所在,是一枚竹青流苏作配的白玉佩。他微微沉声:“……谁说我不喜?”   明夫人一怔,回过神来时,笑容更灿烂了。又佯装怒相:“那你还不快点儿立家?多往家里跑跑,少来本宫这,省得本宫还得招待你。”   ……   暮色沉去,漆夜深深。   齐王换衣时,余光忽见,那衣架上挂着一条腰封。针脚细密,色泽深沉。   他捋平衣袖,伸掌将那腰封取下——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衣物。   青禾抱臂,乐呵地笑着:“不会是王妃给您的吧?后日恰好是您的生辰。”   齐王想起新婚夜时,他曾捉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腰封间。   他寂然的眉山,微一哗然。   忽绽的笑,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做工还真不错呢,精细得很!”   齐王面上不显,将那腰封又搭回衣架上,语气平常:“也就一般。”   “殿下又说违心话,”青禾直愣,但对齐王秉性最是洞悉。即使眉间的一点皱痕,他也能心领神会,“您又没人给你做腰封,哪里见过多好的东西?”   “后日生辰,要不殿下就戴上这腰封?”   齐王背过身,心中已将各式长袍轮换了个遍,想出了最适配的那身。   他将帘拨下,懒吹一口疲气,却说:“再说。”   ......    第24章 甜果糖   昨日天阴, 岚气飘荡在远处的高山之间,今早拂晴时,便飞云逝电一般地散去了。   街道上的人潮, 如往日一般稠密。   别长靳坐在书案前头,手里拿着将才从卖报小童手里买下的邸报, 将其徐徐展平,上头赫   然写着近来的诏令朝情。   国君给齐王挂了个不高不低的闲职,此举圆滑得很, 明面上给了他职位, 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了, 可究竟是个没份量的闲杂差使,激不起大风浪。   虽是闲职, 可终究有人心中不快。   太子本就与齐王作对多年,自是见不得他有长势的。   “原来先生竟如此关心宫中局势。”太子在他背后瞧了好一会儿, 后从别长靳背后绕出,于他身侧站定。   “先生倘若一心会友写字,为何如此关注时局?”他笑道。   别长靳闻声,并不抬首。据音色辨人, 他自然知晓此人是日前来过的太子。他抿一抿唇,继而道:“那贵人不妨说说, 我的二心在何处?”   太子目光投注于那张邸报上。所谓邸报,素来都是朝中的新事、重闻。   “那太明显了。先生的心思, 不就是那张邸报么?先生日前也说了,求仕无门, 不得已而来此,想必在此处碰壁之后,想在这儿大展身手吧?”   “贵人连日莅临鄙人小摊, 心思也十分昭然。”别长靳搁下邸报,“只是我与贵人有所不同,我知晓所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太子微一思忖:“先生是想说,我担忧太过了么?”   “是有此意,欲速则不达。”   “鄙人要收摊了,先生改日再来吧。”别长靳将桌上竹签、邸报等往一侧推去。   太子自有点不快,只是他还不曾明示身份,断然不能此刻因为一点碰壁而暴露,只道:“先生慢走。”   ......   荀谢自那日御前呈情被罚跪后,倒不曾彻底消沉失望。   他心中慢慢盘析,才发觉败笔在何处。   他不该将罪状亲呈国君。如今他得以入朝,若能攒齐、罗列太子的诸多罪证,满朝文武,总有看不惯太子作为之人。此外,也有好事者,乐见其落马。   如此一来,必然能掀起风浪。   可惜前事未竟,白白浪费了多日的筹谋。   甜果铺子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大多是民间妇女领着孩童,或是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孩儿。   齐王抱臂站在队伍外头,青禾在队列里排着。两个人肩并肩,身材又魁梧高大,在队伍里很是显眼。   实在闷热。   青禾不住地用手扇风,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他平常练武操剑可比这个费体力,却没有这样累过:“万一今日排到咱们,又卖没了呢?我都陪您排了两天了,而且,一直是我站在这儿排!”   原来那日元琪带了一包玲珑小巧的甜果来,李沉照和她燕坐闲语的时候,浅尝了一口,便连不住地夸它好吃。   他在一边安静坐着,却把这话听进了心中去。   这几日下值,就携青禾来这铺子外排队。   只是不巧的是,总是排到即售罄。   青禾记恨上了这家铺子。   他背对人流,眺望远处那座高拔的酒楼,任凭闷风搔抚侧脸:“没了,就明天再来排。”   青禾欲哭无泪道:“我这腿都要站麻了。我要是中暑倒了,谁在您身边做事?”   齐王偏一偏右脸,斜视后方。   一句话没说,但那视线就足够让人噤若寒蝉。   “......”青禾赶忙抱拳作揖,“我这人就没什么别的兴趣所在,就是爱站、爱排队。”   他赶紧调整姿态,笔挺挺地站好。   今日倒是凑巧,排到青禾,铺里还剩一份的量数。   青禾大难终解一般,喜滋滋地付过银钱,接过店家递来的甜果儿,就要往齐王怀里送。   岂料齐王一转身,一句话不说就抬步走了。   青禾对他的背影喊道:“殿下,您给王妃买的甜果!”   齐王只道:“不是我要买的。”   “......”青禾垂头看一眼那花花绿绿的甜果,满腹疑惑。   盯了好一会儿,他才知道齐王的那意思,那是要他送去给王妃呢!   他心想:干嘛不自己送,道貌岸然!   忽然一个激灵,青禾赶忙拔步追上去:“殿下,钱您记得还我啊。”   这甜果可不便宜。   ......   自从和别长靳相见之后,李沉照愈发心事重重。   她也曾幻想过二人重逢的情形:异地逢旧知,必是欢欣雀跃,有一箩筐的话语要向其诉说。   然而猝不及防地相见之后,非但心中没有涌起喜悦,竟有些怃然。   别长靳远渡万重而来,只为当时的一句许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然而她呢?或许也并不那么需要陪伴了。   她不是幼时只可任人摆布,没有反抗之地;如今她也学会必要时圆融,权衡轻重,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的母妃曾说:你一向颖异过人,我知你素来有主见,懂得打算,可不能也将自己打算进去。   若她不为自己打算,便没有人能为她打算。   至少在齐王府的日子,要比她想象中顺遂、可期很多。   万事逐流去,她已对聚散习以为常。   便更不愿再以任何风月为由,自私地将他人囿于自己身边,再添一桩错事。   ……   净玉手上一张油纸,上头躺着几只甜果。许   是刚出炉,果子上撒上一层焦黄的薄粉,热腾腾的,捧在掌中滚水一样。   她小跑进殿,动静不轻。   李沉照手中一副绣棚,闻声看去:“你又上街去了?”   净玉一壁将甜果好生安置在小几上,一壁冲李沉照挤眉弄眼:“可不是我,这是殿下买的。还热乎着呢。”   李沉照搁下绣棚,拉出袖下绢帕,轻轻拈起一只,另一手在下方接着粉末,一口酥脆地咬下去。   净玉扑闪着眼:“怎么样,好吃么?”   李沉照贝齿又轻咬一口,咀嚼之后才道:“热的,挺好吃的。”   “甜么?”净玉挨凑身子,朝她更近。   “甜。”李沉照一边咬着,一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瞧她,还未觉察出什么。   “是不是比三公主买的甜?”   “......”   净玉用胳膊肘捅一捅她,偷乐着:“您说话呀!”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李沉照面色不动,将咬剩的半个放在帕间,“上次你不是也尝了元琪带来的么?”   净玉立直身子,头瞥向一边,努嘴道:“我可不,这是殿下买给您的。诶,我听说这家铺子生意极好了,每日门口都排老长的队。”   李沉照:“你说,倘若我们在酒肆也多卖些这些酒前的点心,想来生意应当会不错?”   净玉微微汗颜,心下纳罕:“王妃娘娘……您能别天天盘算着那些生意经么?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殿下下朝后,特意排了老长的队,给您买了点心回来么?”   李沉照仔细打量一眼甜果的形状,黛眉微颦:“其实咱们要是做点心,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净玉:“......”   她本兴兴头头的,希冀着瞧一眼自家王妃的反应。如今也不追问了,只是口吻略含可惜:“您不吃,就赏给我吧。还怪难买的。”   说罢,便鬼使神差地探出手去。   李沉照用臂一挡:“你不是说,这是殿下买给我的,你不吃么?”   净玉头头是道:“那您又不动,我不吃就浪费了呀。”   李沉照默然一瞬,情容淡淡。   忽然笑意便藏掖不住了,不由绽破一笑,香腮微粉,两枚梨涡悬于腮畔,声线都甜昵很多:“才不给你。”葱段般的指节搭上油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你要吃,也让人替你买去。”    第25章 谋东宫   太子荀琮的宅院, 富丽堂皇。   园中散置许多叠石假山,曲廊亭榭上头,甚有字敌万金的书法家题写的匾额, 一路皆是池塘花木,行走间香气四溢, 风景秀美。   寝殿的木材更是用的金丝楠木,里头的珍贵陈设、奇石文物,不胜枚举。   影壁之后, 还有一座大戏楼。这戏楼四壁都是紫藤萝的缠枝雕刻, 使人在台下听戏时, 仿佛身置紫藤萝下。   太子虽无清识见谋,但素来圆融狠厉, 能把话说得漂亮周全,人也老成奸险。   身边的佣人都是精挑细拣过的, 大多极识眼色,懂得阿谀奉承,一向奉行来者是客的处事道理,从不会对登门的小人物轻蔑不理。倘若因为自个儿的言行, 让外头非议起太子府,那可是要掉热刀子在脖上的。   门人见这束发书生虽衣着俭朴, 但星眸深眉,胸膛挺括, 并不清瘦柔弱,遑论他还是太子府的座上宾, 太子一请再请的人物呢?   这门人躬着腰,一抖肩膀,谄媚笑道:“您是咱太子殿下亲自邀请来的人, 还专门递个拜帖,礼数这样周全,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一定不胜欣喜的。”他侧个身,把腰躬得更低,一只手拿着那张拜帖,另一条手臂长长地纵深递去:“您请来这边花厅吧。太子殿下有令,若您来了,要沏上好茶才是。”   正厅一向是待客听戏的地方,而花厅则与花园毗邻,规模形制更小一些,却更私密。   别长靳跟着门人,绕过曲径小路,到了花厅里,这花厅的装潢倒不以华丽为要了。   “先生终于肯来了。”不见人迹,却先有其声。   声音是自屏风后传出的。   门人当即退下,别长靳站定不动,望着正座背后垂悬的一副图画,“鄙人顺着这住址来,通过一路所见,就察觉出贵人,当真是贵人了。”   “太子殿下位高权重,不是鄙人这样的蛇鼠小辈轻易能够相与的。今日来,是为谢太子殿下多番邀请的好意。”   太子自屏风后出,身旁跟着一名带剑护卫。这护卫名唤凛琴,无论何时何地,一直跟在太子身边作护。   “先生何须如此自贬?你既知我贵为太子,那么自然不会结交等闲之辈。凡是我亲自邀请的,必然有过人之处。还是先生自矜清傲,不肯与我相谈了。”   别长靳一直注视着那幅画。   那画上分明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远处黑光荡漾。一排高楼飞檐,最高处有一颗状似太阳的亮点,下头跟着一米粒大小的圆,那圆一半霞红,一半深黑。   他听完太子的话,转过身来一福,情态举动都十分严正。   他此番来北国,就是要借王辨的能力,铲除太子,嫁祸齐王,然后带李沉照远走高飞。他来前就已然通过王辨摸清了太子的脾性和诸多事迹,每一步都是在朝太子的身边靠拢。婉转辞谢的话,不过是面上客气罢了。   “承蒙殿下厚爱,只是鄙人粗陋,忝颜造福潭府,只怕孤陋寡闻,要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微微一笑,朝鎏金太师椅上一靠,斜眼瞧他:“你方才见着了我身后的画了?”   “这画,是国君才送来的,我倒是看不太懂,还请先生替我解意啊。”   别长靳很是清楚,太子此人敏感多疑,纵使国君不喜齐王,齐王明面上瞧着也并无实力与其抗衡,但只要齐王有些风吹草动的,这太子必然就忐忑不安了,他要自己的皇位不可动摇。   日前齐王在国君那参了太子一本,即便国君百般斡旋、替他遮掩下来,却有一道恩令齐王入朝听政的圣旨,外头人不明白究竟为何,更不知这是明夫人巧妙谏言的结果,只会这样想:莫非国君的心已经有所偏移?   太子亦不例外。   别长靳驻停片刻,见那最上头的圆点,要比下头那个更圆整,色彩亦更明亮。   “鄙人倒是有拙见,怕殿下笑话。”   太子一听,当即心喜,摆手道:“你但说无妨。”   “这最上头的圆点,状似太阳,色彩极其明亮,形状也比下头的那个更大些。”别长靳微一停顿,“应当是殿下您。而这下头的圆点,黑晕似有吞噬亮色的意图,应当是西边那位。”   北国以东为尊,太子府、齐王府都建在一条长街上。这齐王府在西,太子府在东。别长靳朝画作走近两步,“东升西落,太阳乃是滋养万物的根本之一,主宰天地万千,可太阳仅此一颗,亦如国不可有二主。”   “鄙人不敢妄揣圣意,见解也就只有这么些了。”话不可说多,点到辄止,是为周全。一面道出他最想听的,一面又不将结果给出,留下一罅空隙任太子遐想。   太子果真受用,不自知地轻轻敲起扶手:“哦,照你这一说,这画倒是好兆头了?”   别长靳这才看向太子,然却是低眉敛目,视线只停留在他肩下一寸的位置。   在书摊上相见,他“不知”眼前人是太子,自然可以无所顾忌。然而如今太子高坐鎏金太师椅上,自然得恭谨对待,方能彰显他的礼节、思量都十分周全。   “鄙人评画,都是凭内心感受。至于好与不好,与那日给太子殿下解签时所说的一样。”   太子抬头仰望起画,不作声。殿中沉默良久之后,才有一记爽朗笑声,然这笑音不深不浅,落得平淡:“其实我府中还有许多这样的画作,都是精妙佳品。不过呢,能赏画解意的知心人少,这画和人是一样的,美则美矣,若无人品鉴,也就是任芳逐水流。”   “先生有破意之能,不妨时常来府里与我品画?”   别长靳抱拳一揖:“殿下若不嫌鄙人粗浅,自是不会推拒的。”   “只是,鄙人有一事,想与殿下相商......”   太子懒抬眼皮,“哦,是何事?”   “听闻先前齐王在国君那参了太子殿下一本。”   “日前,我在一家酒楼,见到齐王府里的人了。”别长靳微微咬牙。   他只要他的小满,要她平安。要她能够从这层枷锁桎梏中挣脱出来,回到她的旧乡。   她应当是不快乐的。   他时常这样告诉自己。她被迫嫁来北国,夫君又无能、粗陋,怎会快乐?   “那又如何?”太子不以为然。   “这酒肆,是齐王名下的。倘若出了些问题……那就不好收场了。”   他在纠结的瞬间,脑海里时常浮现起李沉照的音容笑貌。幼时的她大多是垂泪不快的,甚至长大后都不能展眉笑开。他此生的唯一愿景,便是与她同看人间。   他那日在廊亭下对她说的话,无非是在安慰她,纾解她心中的那些自责。   他会按照诺言,带她远走。   至于其他人如何,齐王又如何,他已无暇去顾。    第26章 j解误会   “此话怎讲?”太子显然来了兴致。   “听闻那座酒肆, 有沽酒之权,三千多家脚店都在那儿买酒分销。倘若这酒出了问题,那么发散下去, 便是三千家脚店出了问题……”   “是么,”太子笑不露齿, 面上丝毫波澜都无,“先生心有打算,不妨直言。”   别长靳隐约感到发间温热滚烫起来, 回过神时, 才发觉出那应是不自觉渗出的汗珠。面前之人究竟是一国太子, 而他以前任职侍卫,甚少在宦海世情中打交道, 自然免不了紧张。   “其实此事简单,只需让送酿酒所需的人先压低价格, 低价卖给那座酒肆,后再让他们送错东西,进而酒就出现问题……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说, 齐王以贱价买进材料,酿出有问题的酒——”   太子支肘于扶手上, 拇指指腹摩挲另一只手间的扳指。此间静谧,只能闻见扳指锵锵的转动声, 有序却令人胆寒。   他微微笑道:“先生书生面相,温润儒雅, 言谈举止亦十分有度。不想心中成算,却亦如锋刃,刀刀渗血?”   别长靳定一定神, 毫不露相:“日前我与殿下说过,我乃小国人士,求仕无门,漂泊至此。自古以来,多少贫寒书生含饥而死?只读圣贤书,却无取食果腹的本领,也是无用。”   “殿下便是我的腹庙了,我得用最好的香火去祭拜。”   太子一笑后沉声:“说辞不错,法子也不   错。那就交给你去办?”   “是。”   ......   月尾正逢齐王生辰,青禾奉齐王的意思,邀王妃一同庆贺,这厢将从书阁里头出来,朝齐王妃的住处走去,恰巧于走廊弯折处碰见了净玉。   净玉停步,朝他一福。   净玉自幼服侍李沉照,亦是她的陪嫁丫头,在齐王府里要比普通侍女更有脸面些,寻常侍人瞧见她,都自然而然地屈膝道一声姐姐好,此事无关年龄。   青禾知晓自家王爷对李沉照上了心思,那日破天荒地排长队买甜果,更能印证此事了。他自然也对净玉以礼相待,这面也回以一个周全的礼:“净玉姑娘。”   净玉冲他笑笑,望着他那双沾了不少碎草花瓣的棕靴,“您走得这样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青禾一笑:“是有要事。今日是齐王殿下的生辰,照殿下的意思,是想让王妃午后在南街那儿和殿下一起用个膳。我本想去转达王妃的,既然遇上姑娘,便请净玉姑娘代为告知吧。”   齐王本对生辰十分抗拒,但那日受到了腰封作礼,自没有不与她一同庆贺一番的道理   净玉一听这话,笑得更灿烂了。   她先前尚因齐王懦弱,在太子面前斥责自家王妃而耿耿于怀,然而在他买下酒楼、又送甜果的事情之后,对他的芥蒂也稍有松动。   总而言之,自家王妃开心便是了。   “这可不是巧了么!你猜我为何跑出来?”   青禾木讷,自顾自摇头:“这……净玉姑娘要去何处,我便不知了。”   “王妃娘娘差我出来,想问一声殿下,预备怎样庆贺生辰呢!这可不就巧了么,殿下又让你来邀王妃一同过生辰,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净玉一拍掌,“你别说,两人倒是真有默契。”   青禾在心中暗自想道:齐王妃的确心思细腻,为人也有情有义。在她来前,这府中上下的陈设、花草,都了无生机。她嫁入齐王府后,没有公主的骄横,也不当闲云野鹤,先是拾掇起西园,又想着给齐王的书案前添些花草绿植。   不单如此,据张妈告诉,她还给张妈抓药、煎药,督促张妈定时敷药。那日太子气势汹汹地闯入齐王府问责齐王,要齐王长跪谢罪时,青禾将李沉照眼里涌出的愠愤尽数看在眼里。   她早就将自己系于齐王府,宽待上下、担起责任。   那座酒肆失活已久,曾尝试承办的人全都败北。不是竞争不过同侪,便是前期实在劳苦。而她一位女子,昼出夜归,竟也不喊一声累,更没有让齐王派些人手帮忙。   因此,他内心也是认可这位齐王妃的。   “王妃娘娘真是将殿下放在心里了,”青禾由衷赞道,“殿下以往都不怎么过生日,也甚少有人记得殿下的生日。往年国君不会允准给殿下办宴,也就只有明夫人和三公主会为他庆贺一下。”   净玉微微一愣:“为何不允准办宴?贵为一国皇子,难道每逢生辰,都不开筵席么?”   青禾浅叹一口气,想来她还不知齐王从前的处境。   国君不待见他,是明晃晃摆在了脸上的,从不遮掩。比起不待见,不若说更深一层的根因,在于秘而不宣的恐惧。   齐王幼时入学宫受教,彼时学宫尚有不少官宦子弟,皆为才能出众之辈。而六艺考校,荀谢常拿冠首;谈论兵法,头头是道;秋猎射鹿,旁人至好也是逐得一匹,单他便能猎到三头好鹿。   锋芒如海汹涌,滔天翻卷,盖过了荀琮,更让国君忧惧。   国君毕竟弑杀了他的生身母亲,更是早早就表明立场,这国君之位,当属长子荀琮。国君如何能不忧心荀谢日后报复,乃至夺权?   因此,便将一条路走到黑,要将他死死压制。宝座冠顶面前,亲情骨肉,不足挂齿。   “众人都知道,国君不待见殿下,”青禾一顿,“但他们都不知晓的是,国君究竟有多不待见他。”   “冷漠疏离如斯,仿佛殿下不是他的骨肉一般。殿下幼时就没过几个生辰,反倒是太子,每逢生日,宫里笙歌不停、鞭炮长鸣。小国都纷纷送礼祝贺,那时元皇后还在,一直压制着咱们明夫人和殿下,太子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舒坦。”   青禾忍了又忍,然而想到情至动处:“殿下如何不知道王妃的好心?她要问责太子那日,分明是在回护殿下的尊严。可是太子岂是好惹之辈?有前车之鉴在先,殿下便不想让王妃再受飞来横祸,只是他又不解释缘由!不去表达的人,往往只能被误解。” ”   净玉听见这话,便想起那日齐王指责自家王妃僭越的一幕:“前车之鉴……什么前车之鉴?”   “姑娘不知道吧。殿下幼时大病一场,明夫人恰好随国君冬巡去了,太子便不让宫人给殿下送药。张妈心疼殿下,几次跑到太医院去求药,后来被太子罚跪在冬雪之中,就是那时起,张妈的膝盖便落了病根。她跪了一整夜,那时殿下身边没什么人近心服饰,自己膝盖疼成那个样子,还在殿下身边悉心照料,殿下的身子这才好起来的。后来殿下听说了这件事,便依理依情,去凌霄殿里请国君降罪太子。”   净玉试探地小声问道:“......失败了?”   “不单是失败。国君说阖宫都该推崇节俭风气,他既然如今好全了,便说明用不用药都不要紧,至于一介宫人,被罚便被罚了。殿下不肯就此放过,最后,国君发了火,让他也去跪着。”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殿下便清楚地知道,有些过错,是可以被放失的。而有些情理,是无处去申辩的。至少现在不能。”   青禾服侍齐王多年,心中总是心疼,却无其他近心人可诉。因为荀谢身边,委实没有几个诚心对他的人了。   “所以,殿下不是懦弱......他从来不是什么懦弱无能的人。他也不是想驳了王妃的面儿,是不想让王妃因为他无端受罪。净玉姑娘,你是王妃最知心之人,而我亦是齐王殿下他为数不多的近心者了。咱们都体恤自己的主子,更不好让他们二人无端生了嫌隙,是不是?”   净玉听完这一番解释,也呆怔在原地。她听过许多回有关齐王处境的话题,却不承想,原来他的路这样难走,这样艰辛。   “你说的是。齐王殿**谅王妃娘娘,净玉心里清楚了。”她又是一福,这礼却不是给青禾的,而是给齐王,“您放心吧。殿下用心至此,这件事,我会让王妃娘娘明白的。”   ......   歇过午晌,李沉照便由一二侍女扶着起来梳妆。   净玉拿过篦发侍女手里的木梳,一个眼神飞过去,两个年青侍从便自觉退下了。   她沾一点儿香盒里的茉莉花油,让木齿在发间慢慢梳开。李沉照自铜镜中看见身后人做了变换,轻轻一笑:“殿下怎么说?”   “您俩真是心有灵犀。”净玉这回是切心实意地笑了,“殿下让青禾来邀王妃,午后到南街去,一同过生日呢。”   “好啊。”李沉照心中蓦然一暖,拍拍鬓上净玉的手,示意她梳得快些:“那快些吧,我正午还睡了个觉,殿下这会差不多下值了。”   净玉道:“您就这么去啊?”   李沉照不明她意,在镜子里四下打量了下自己,妆容尚是精致的,只鬓间有些许紊乱,略作梳理即可。   “这样怎么了?不是挺好的么?这身衣服还是我今儿新换的。”   净玉叹一口气:“我不是说您的模样,是生辰啊!齐王殿下的生辰,您不表示一下?就这么空着手去了?”   李沉照心下纳罕,转过头来瞧她:“我之前和你商讨给他送些什么好,你那会儿还很不以为意,说什么,齐王这人心思难测,没什么可送的,倘若送得不好,平白让他不喜欢,浪费了自己的心思。这会儿怎么又说我空着手去了?”   净玉手中一空,便慢慢将两臂垂下来:“齐王殿下待您这样好,您自然不能空着手了。”   李沉照一笑:“哦?哪里好了?”   “这话是你先前问我的,我说他待我不错,你反问我,他如何待我好了?”   净玉撇嘴:“先前不是因为那天——我以为他胆子小,怕太子对他做出点什么,所以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您僭越,才对齐王殿下有些成见的。我也没遮着掩着,您应该感觉到了。”   李沉照笑得温柔:“嗯。那如今为何没有了?”   “如今我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了。”   “为什么?”   净玉清清嗓,将木梳放回妆奁边,望着李沉照的双眼:“因为他从前为了回护张妈,也这样做过,但国君非但不曾理会、庇护太子,还降罪于齐王殿下。”净玉便将青禾方才所说的,全数告诉了她。李沉照听完,唇畔扬起的弧度也消失不见。   净玉说完好一长段话,口干舌燥,而李沉照更是无言,两人很有默契地陷入缄默之中。   “净玉,他的确是很好的人。”李沉照慢慢开口,却莫名觉得喉口嘶哑,“初来齐王府时,我能觉察到他对我有所防备。然而始终顾及着我王妃的身份,虽与我并不亲近,甚至有些疏远,下人也不曾苛待于我;我的吃穿用度,样样不差。那日归宁,他分明有事,却还是赶回来陪我入席,嘴上虽不言明,但周全足了我的面子,还按照民间的婚娶礼俗,给了母妃一笔彩金。”   “我知道,是他在宴上看见,母妃过得并不怎么好。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从小没有被人善待过,所以有一个人对我施加照拂和爱护,我便轻易地就觉得感动,要加倍相报。”   所以她会陪他跪在凌霄殿外,在雨中。   所以她会说:她不是无心之人。苦难共担,是为相处之道。   李沉照摇起头来,“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他对她做的,远超本分。   不是薄施善念,是切心实意地,将她考虑在心中。   她呢?她早在酒肆面见别长靳,神情恍惚的瞬间,觉察出了自己的心声。这恍惚非因相见之喜,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困窘。   别长靳为她而来,可她却不再欣喜了。   可将才听说,齐王邀她一同过生日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了腮肉在鼓动,笑意自露。   那是一种欣喜。    第27章 第 27 章   青禾是在清晨时奉齐王的意思, 去邀齐王妃的。   他是个搭线牵桥的小鹊儿。   晨时,稚雀于窗外嘶鸣,啾啾个不停。   片刻之后, 又传来一阵声似锯木的响动,两厢交杂, 少许吵闹之中,亦有几分生气。   齐王抬眼望外瞧,原是西花园的植木都迎夏盛开了, 招惹不少雀鸟来此歇脚。削细的一根树枝上, 一排儿站满了鸟, 腹挤腹的,连扭个头的空隙都无。   府里头的侍女照旧起早, 去水房舀了一盆洁净的清水,预备伺候齐王盥洗, 路过抄廊,便见此景,也颇为惊奇,边走边同伙伴说道:“怎么府里来了这样多的鸟儿雀儿呢?像是整个京畿里的飞鸟都来了一般。”   “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齐王府这儿的植株花卉开得最好呗。”   “这都不用人报晓儿了,每天清晨, 就跟戏班子在这儿演唱似的。”   他原来不喜这样热闹,更不喜欢窗外有这样杂音。   然而今时今日, 却觉得心中无比快慰。   青禾从衣架上拿下那条金丝腰封。   他并不知晓,这腰封并非出自齐王妃的手笔, 而是明夫人身旁的秋兰,藉由替明夫人来瞧府中有无需要增添之物的名头,私自放在衣架上头的。   她一直心揣妄念:有朝一日, 能够嫁入齐王府。   秋兰在明夫人身边服侍最久,也是最得夫人脸面儿的红人,姿貌远胜寻常女眷多筹。她少艾倾慕荀谢,只是自苦于身份,不能如愿以偿罢了。   明夫人大智若愚,如何觉察不出她的心思?起先觉得,秋兰在她身边近心侍奉七年,劳苦功高,更是对齐王十分了解,日后嫁予他做妾室,也并无不妥;然而如今齐王燕尔新婚,夫妻二人正是情感搭筑的时候,不好纳妾,何况齐王也亲口吐露了,对这王妃有些喜欢。   明夫人便将此事搁置,不再提起。   秋兰心思活络,最是按捺不得,更怕齐王妃将自己立了起来,她此后就再无机会了。   青禾几乎是两手捧递,像是拿着什么易碎的珍物一般,谨慎仔细:“您今儿要和王妃一同庆贺生辰,不若戴上这条王妃做的腰封去。”   “王妃的手艺这样好,您可别辜负了。”   齐王只手接过,那腰封细密柔滑,掌肤轻松地就能感觉到。   他淡声叮嘱道:“你记得去问她。我估摸着,午后我就能下值。”   青禾点头应道:“是,您放心吧!”   ......   街里各种熙攘,珍奇文玩、锅碗瓢盆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背影浮荡在暮光里。   齐王身立闹市之间,看三两稚童,拥身相靠,坐于石阶上。中间的孩子捧着旧黄的书纸,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投入。两侧的孩子则伸长脖子,往那书上看。   他环顾四周,见与书童的距离并不很远,想来李沉照待会儿过来,也能在此处寻见他,便放心地朝那孩童身边悄然靠近。   “在读什么?”他笑得十分温和。   几个孩童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陌生人,很是礼貌地异口同声道:“我们在看农书!”   齐王并不介怀这石阶上的脏污,同样也坐下来,手撑膝盖之上,望着对面行色匆匆的路人:“看农书?”   “嗯!”中间那个孩子点着头,愁容满面。有着不合年龄的焦灼,“我娘亲说近来收成实在不好,咱们这儿秋天又是旱季,没有落雨,只怕入了秋,稼穑更加艰难了。”   荀谢略微沉默,而后含笑看向他:“所以,你在这儿看农书,想要给你娘亲分忧?”   “对。我们几个都是。”   “不过,大哥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了吧!”另一个清瘦的男童出声道,“听闻国君早就让太子殿下来处理收成的事儿了!太子殿下是什么人物,不需要咱们多费心的。何况你开蒙才没几年呢,字都不定能认全!看了书又有何用呢。”   他推一推大哥的手:“好啦,大哥别看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那年长些的孩子把书一合,拍拍裤腿站起来,冲荀谢笑:“哥哥,我们回去吃饭了哦。”   荀谢点头。   他的视线一直跟到这三个孩子消失在他眼前。   像是怀揣心事,他空洞地看着地面。   鼻尖,忽然嗅得渐近的香气。   他寻香抬头,见李沉照在他右侧站定,正弯着笑眼看他。   他缓缓下视,见她身上那身衣料,格外眼熟,不由多看了片刻。   “是用那日殿下送给我的绸缎做的新衣。”李沉照笑眼盈盈,两手捧着一沓东西,在原地绕了半圈,“......好看么?”   荀谢闷声嗯了一句,便别开眼,看向正前方去了。   实际前方并无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不过是不知如何安放视线罢了。   她越是笑得自然开怀,他越不知怎样坦荡地看向她。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向她的时候,很难一干二净。   李沉照一手揣紧怀里的物什,另一只手小心地提起莲裙,在他身旁坐下。   一尾裙摆,翩然落在他的尻旁。   有些不由言说的微妙、亲昵。   挨得太近了,鼻息也在不远处交构。   荀谢莫名躁闷,手指不住地点着膝盖。   “殿下尝一个么?”她把怀里层层包裹的纸拆开,捧到他眼前去,里头是她日前十分爱吃的甜果。   荀谢摇头。   “真的挺好吃的。”李沉照可也是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回来的呢。   先时元琪买来的时候,他没有尝。   后来青禾把甜果送到李沉照那儿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殿下给自个买了么?   青禾回道:殿下对吃的没什么讲究,自然没给自己买 。   李沉照在心中想道:改明儿也要让他尝尝,她爱吃的味道。   然而荀谢还是摇头,不为所动。   李沉照保持着捧递的姿势,荀谢依旧没有动口的意思。   她用油纸夹了一个出来,几乎是递到他唇边了,语气有些哀怨,近乎低哄:“你尝一个,我排了很久的。”   荀谢的耳廓教这番似低哄的口气吹得温热,他一挑剑眉,眸中分明深沉:“你排了多久?”   “很久啊。”   “很久,是多久?”他就是要听。   李沉照手举得发酸,声音都软和下来:“我排了小半个时辰。”   “你真的不吃一口吗?”   有些委屈。   “我怕你下值时没吃东西,饿着,所——”   不待她说完,他就对上她的手,咬了一口她手中的果子。   唇瓣微微擦过她的手肤。   她一发愣,甜果就掉到袋子里去。   “只给吃一口啊?这么小气?”   荀谢见她愣中有些许羞赧,连带着手中的甜果也失落下坠,竟有些得逞的意思,他也难得不正经起来。   “方才没尝出味儿,我再尝一口。”   李沉照把袋子递给他,他却不接。   “刚才不是这么吃的。”他说。    第28章 第 28 章   李沉照默然。   几近半晌后, 她拨开纸袋,拈起那只甜果,放在他唇边, 脸却藏到另一边去。   她咕哝一声:“麻烦。”   夕阳灿光,恰好跌在她半张侧脸上。   荀谢的唇瓣本已贴近, 听见这话,一挑眉山,唇又退回远处, 笑道:“你说我麻烦么?”   李沉照:“嗯。”   是玩笑语气, 他能够听辨出来。   可荀谢笑着笑着, 忽然感到皮肉滞僵在那。   他低头,将双膝上散落的碎屑尽数掸去, 笑痕还挂在脸上,只是极浅。   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   他要走的路,艰辛非常。   本不想牵涉任何无辜,可奈何,大岐将她许配给他, 出乎他的逆料。   他本想着,倘若她非奸细, 他自然会尽其义务,好好对她。二人虽说不能情投意合、厮守白头, 至少能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为她置办产业,也无非是担忧, 日后有事变,她无处安身,所以提前筹措。   但她打破了他的想象:她替他处理细务、直面与太子相抗, 又陪他跪于雨中。如此种种,像是溽暑之夜漫漶的雨,清凉细密,一层层溃解他的泥墙。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的确会带来无数麻烦。   多年韬光养晦、暗中培植势力,如今隐忍不发,只为抽丝剥茧,推倒荀琮的根基。   跪于殿外,也只是极小的一件事罢了。   越往后,事体更加繁复。   “你还吃么?我手拿着很酸。”   李沉照回过头来。   荀谢思绪忽断,笑容闪过,便在一瞬中退去了:“不吃了。”   他的手抚上腰间那条腰封。   李沉照微微一愣,心细如发的她,当即便从他微妙的神情中咂摸出了不对。   应当是因为她方才的那句玩笑话?   她抿一抿唇,将甜果塞回纸袋子里的时候,也似乎下了决心。   “荀谢。”   她从未喊过他的全名。   这一声,让他恍惚。   “嗯?”   “你知道么,那天我陪你跪在凌霄殿外的时候,其实说实话......我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跑进宫中,也并不明白,我为何会陪你跪着。”   “或许行动总比想法,要先一步抵达。”   荀谢喉口一紧。   她笑一笑:“我每天走出寝殿、绕过抄廊,经过许多厢房,都有下人唤我一声齐王妃。一句礼称,就是一份责任吧。那天我同你说过,苦难共担,是为相处之道。那么,任何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   荀谢无言。   他不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才不咸不淡地讲出一句。   “你可以不必那么尽责。”   李沉照:“因为我想当这个齐王妃。”   他瞳孔一缩,五指莫名蜷曲,死死扣入掌心。   泛痛在肤,他能够吃受,因为在这格外明显的痛感中,方才的情绪就愈发强烈、真切。   既撕开了这隐秘的口子,李沉照便也不必遮掩,干脆让它一通到底。   “不是因为,我嫁给了你,所以才要这样的。”   荀谢并不木讷,如何听悟不懂?   他一贯不善言辞、鲜有表达,过往种种让他对所有都极其提防谨慎,不敢委以真心。因此今时今日,即便心有牵系,渐渐靠近,却还要她一个姑娘张口诉出。   她迈出了一大步。   他忍住心尖漫出的酸意。   “李沉照,你一人来此,虽是一国公主,可褪去公主这层外衣,究竟是个孤立无援的姑娘。”他语气很淡,“酒肆交托给你,并不是要你费尽心力将它盘活,为齐王府盈利。只是想告诉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约束你。”   “也是觉得,除了这一隅齐王府外,你应当还要有自己的世界。”   他抬起头,视线转向她:“这个齐王妃,我也想让你当。”   ......   京畿一向是最为繁荣之地。大小酒楼、摊位鳞次栉比,每年的酒需量都十分庞大。   凡是获得官府许可的店面,都可购买酒曲自行酿造。   李沉照所经营的酒肆,便是获得了官府许可,能够自行酿酒,再分销给脚店。然而酿酒所需的谷物,都是在南街的一家店里购置的。   别长靳要让太子取信于他,必然要办成一桩事,以此作为投名状。他一向心有忌惮的齐王,即是别长靳最该下手的目标。   更何况,在别长靳心中,小满是不愿嫁来北国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万般无奈罢了。   他答应过,要一直陪在她身边,自然也会想尽办法,将她带离这里。   这日,别长靳游荡在南街,见每日拉谷物的车停在了店门口,陆续出来了两个店小二,开始把货物往店里头搬,他便后一步走入店中。   店老板是个耳顺之年、发鬓斑白的老翁,面色尚还十分红润。   “这位客官,瞧着倒是眼生得很!”   来这家店里买谷物的,基本都是这一条街的老主顾,买来酿酒。   不是某个酒肆的老板,便是在官的人,出手就是一大批,因此这些人,他都十分熟悉。   眼前这个年青温润的小生,他委实没见过。   别长靳不动声色地观察,发觉店小二将谷物搬进店中后,捆着木条的那一些,都往右边堆;而绑着柳条的,都往左边堆。远远瞧去,这些谷物似乎都没什么分别。   “既然登门,便是您的客人了。”别长靳微微笑道,“不过,这用不同之物相捆,分类堆放,是为何意?”   老翁捋须一笑:“您有所不知。有些谷物运到半途,或是受潮,或是让蚊鼠折腾的,这些都是残次货,不能售出给客人,所以都要专门分类。那柳条捆着的,品质就差些,酿出的酒味道也没有那么香醇。”   别长靳朝那一堆柳条捆着的货物走近,蹲下身来,仔细摸了摸:“摸起来还真没什么分别。”   “那是,虽然没什么分别,可咱们也不能做违心的生意,这些都是要事先给客人说道清楚的。”   别长靳目露赞赏般地回头:“您是个实诚的生意人。”   “不过,这些都要不少成本吧?便这么废弃在这儿了么?”   “也不是,也有人愿意花低价买这些。”   “哦,我先前在一家名叫菩楼的酒肆里尝过酒,那味道的确很好。”   所谓菩楼,即是李沉照在经营的那家了。   老翁哈哈一乐:“他们那儿酿酒需要的东西,都是在我这儿置办的!”   “他们每次,也都是买这些残次么?”   “那可不是!”老翁连连摆手,不由感慨,“他们家的人每次来买,都是挑最好的,而且还派人亲自筛检来筛检去,再多的谷物都要亲眼把关,绝不能出一点问题。”   别长靳若有所思。   倘若他们当真如此严谨,便不能花钱办事了。   那就只能,行狸猫换太子之法。   待菩楼的人来搬运谷物的时候,私自将货物换掉。    第29章 第 29 章   别长靳心下已有打算, 便向老翁探听起来:“这些大酒楼的人,都是什么时候来批货?”   老翁一副逛过天下的神情,见他装束素朴, 却言谈不俗,若非富贵之辈有意谦逊, 便是哪家的门下客,替主子出来办事。   但他一向卖旧不卖新,有熟谙的老主顾, 生意往来也稳当, 从不间断, 也就无甚必要去结交新主顾,断了和旧主顾的交情。   “我这儿的东西, 早早就被他们订完啦!您若想要,可以去别家看看。”   别长靳自然不会到别家去瞧, 只有在这家铺面,才可成事。   “我不是要那一批好的。”别长靳转了个道儿,手一指那捆用柳条扎紧的谷物,“这一些, 想必还没有人订下吧?”   老翁愣了愣:“您要这一批么?这虽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但实际上的差别可大着呢!我向来不做违心的生意, 这些事情都是要反复说道的!”   别长靳淡淡一笑:“您老方才已经说过了。菩楼那些主顾要什么数,我要一样的数。”   老翁:“这……”   别长靳:“您不必多想, 我本就不是那些大掌柜,也没打算用最好的。万一生意做不成, 手里头的钱又全赔进去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嘛,先用这些次一点儿的, 试试水。”   老翁这才点一点头,那皱纹蔓生的老手一挥,便有一个布衣小伙儿,从置物架上取下玉珠算盘来,往柜台上一放。搦起一支毛笔,往纸上洋洋洒洒地写起来。   老翁朝他身后看了看,见没有跟随的侍从,货物又这样重,自然不能此遭一并带回去了。便张口问道:“您打算何时来取?”   “菩楼的人何时来?”   “他们么,他们一般都是每个月初一来。”老翁又道,“这帮人风风火火的,办事儿极其利索,可是天一擦亮就来了!我一般要到正午才开门,为着他们,每个月初一都得起个大早。”   别长靳点头:“我也初一来取。”   布衣伙计筹算完毕,笑脸招呼别长靳:“您来这儿写个名儿、按个手印。”   他抬步过去,接过毛笔,将要行字时,忽然脑际涌过了什么,整个人便停滞在那。伙计见状,颇为不解地凑近瞧了瞧他,别长靳这才回过神来,冲他一笑。   “我算的不对么?”伙计很是疑惑。   “不是,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   当真要这样做?   可他除了按照王辨所说,激得太子与齐王鹬蚌相争,否则只凭他个人,全无再见小满的可能。   更别说将她从现状中救出了。   他与王辨搭话,已经无意识地迈出了一步。   没有退路。   他一手捉袖,一手援笔,蘸饱墨汁,笔尖在纸上点出一颗浑圆的黑晕。   墨水向四遭扩散的时候,他随意编撰了个名,往上写。   他曾是大岐的侍卫,如今只身来北国,名讳便是一桩极需忌讳的事。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别长靳从衣间取出一沓纸钞,交到那伙计手里:“辛苦了。”   ......   李沉照和荀谢,是共乘一辆软轿回府的。   不同于往日的是,荀谢每每都是率先下轿,抬步离去,决然不会等她。   而今时,他拉开帘,下了轿,却立在一边等她。   他递出手掌。   李沉照躬身出来,见到伸来的手掌,微微一怔。   荀谢的眼就这么看着她,没有分毫意味。最是平淡,最是让她心旌颤摇。   她将手搭上去,还没完全平铺开来,荀谢便猛地握紧了。   他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真凉。”   李沉照听见这话,微微鼓腮,尖削的葱指,有意在他掌心搔挠两下。   荀谢感知到她的动作,朝她瞥了一眼,再转过脸一同往前走时,竭力隐着笑。   “干什么?”他闷声问。   “没干什么呀。”李沉照装无辜。   净玉跟在俩人身后,步伐已经提快,却还有些跟不上二人的局促。   她感到纳闷。   这俩人怎么这样和谐?   府中很是静谧,只有风动树摇的声响。   “天色很晚了。你一会儿要做什么?”李沉照问道。   “不做什么。”   李沉照哦了一声,温声道:“那既然不做什么,也不要在书房呆很久了,早点休息。”   荀谢步伐一滞,眼看不远处便是她的寝居,便没再往前走。   “王妃也是。”   李沉照刚欲转身走掉,却发觉手还和他相牵着。   整个人被箍在原地。   挣开也不是,如此牵着也不是。   荀谢觉察到,便无声地松开了手。   “殿下,好梦。”   李沉照话音刚落,就翩然离去。   荀谢站在游廊边,先是凝神望着她的背影,后又抬步跟上,在她刚要关上竹扉的时候,撑住门,不待她反应,便领着她走入内室。   她被逼到一架琴边,腰身靠在琴上。   “......你要做什么?”李沉照方才一路走过来,已经频频打着哈欠,如今因犯着困,眼里湿漉漉的。   荀谢压低声音。   极其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李沉照莫名紧张起来。   “今日是我生辰。”   李沉照呆愣在原处,瞳孔都不再转动。   “我都说了,不做什么。”   荀谢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戏谑一句。   李沉照暗自吐气,却不承想,那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面中。   “只是,你似乎没给我生辰贺礼?”   她放下的心又忽然提悬起来。   “一起出去庆贺,不算吗?”   鼻息交近,他的眉眼轮廓,清晰而恣意地占据了她眼前的世界。   包含侵略性。   “你想要什么?”   她细声细语。   荀谢两臂撑在琴弦上,琴弦被骤然拨动,发出一阵杂乱的泠泠声。   他静静地凝视她:两枚眼瞳澄亮,琼鼻小巧。因一日的走动,脸上铅华胭脂业已半褪,露出些疲怠。眼眶泛起水红,看样子立马就要睡去了。   他拇指食指作钳,刮过她鼻尖:“你没同我说,生辰喜乐。”   李沉照受了这一记刮鼻,人仍是懵的。   听到他谈及生辰,心下又忽然想起,他从前与她说:我不爱过生日。   以及净玉转述的,他的过去,无人问津的生辰。   倘若可以,她今日当真会为他操办一席大宴,办得体体面面、热闹非常。   可惜她也是今日才知道。   原来他的童稚时光,是那般模样。   她吸一吸鼻,晃晃头,散去困意,让两眼澄澈,不再昏昏。   “荀谢。”   她诚挚地祝愿。   “生辰快乐。”    第30章 换作物   据民间口口相传, 九月初一是南斗星君的诞辰。所谓南斗星君,则是神话里头一位象征吉祥如意、福寿延年的神仙,主管人的运势、禄籍等等。读书士人这日要向南斗星君祈祷, 以求光宗耀祖、仕途通达;寻常人家则进香奉酒,以求稼穑顺利。   九月初一十分热闹, 是酒肆、茶馆进账颇丰的好时候。   天色尚是蟹壳青,菩楼还未开张,大门紧闭。伙计已经在里间忙活开来:打湿帕子, 仔细擦桌, 湿着擦一遍, 再用干的帕子过一下,绝不放过一毫一厘。又换上新的银筷瓷碗, 把摆在圆桌上以作装点的花束全换成新的,再淋上一点儿盖过根茎的水。   椅子也要摆好位置, 预留出足够的距离,以便客人行走。如此一来,人多时不至于肩挨着肩,行走不便。   这都是李沉照命人立下的规矩。   老翁业已叫几个店里头的小伙儿给谷物全都摆在外头, 依旧以木条、柳条分别捆扎,以作区分。今遭店里头忙得很, 来了新货,又有账目要核对, 几个人把货物清点完毕摆在外面,等待人来领, 便退回屋里头忙去了。   别长靳将事情进展禀报给荀琮后,荀琮便拨了几个侍人去帮衬。他同别长靳说道:“菩楼如今的酒业做得这样大,务必要让他们登高跌重, 摔得惨一些,吃点教训。”   菩楼的人还没到,别长靳下轿,站在门外。   天还未亮,周遭冷森森的。几个随从都禁不住瑟缩下脖子,把手往袖子里头藏,纷纷佝偻着身子,觑眼朝四处望: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搬东西?”   老翁正在柜台上看账目,透过帘子之间若隐若现的罅隙,瞧见了外头有人来了,便挪动呆重的身子,想着多少出去招呼一声。   待他瞧清来人,当即拱手作揖道:“您来得这么早呢。”他伸掌一扬,“都清点好了,那一捆用柳条扎着的,都是您的。”   别长靳回以一笑:“先不急着搬,我的人还没来齐。”   老翁刚想点头,说一句那您慢着,店里头就传来伙计急躁的声音:掌柜的,您来瞧瞧!”   “这么毛躁,怪不得老是办错事儿!”老翁一皱眉,朝里间回应完,又展颜:“那您自便,我进里头忙去了。”   别长靳点头,他便掀帘进了店里。   别长靳转身,望着那条连通菩楼的小路,淡声吩咐下去:“小心些。”   随从听见命令,人就从瞌睡劲儿里挣出来,手脚利落地把木条、柳条重新换绑,将那车残次货绑上木条,把品质好的那一批运到自家的马车上。   按照别长靳的筹划,便是将这状貌无异的两批货悄然调换,让菩楼的人运走那一车残次货去酿酒。这一批谷物的数量,乃是一个月的酒水分销,三十日也能够行事了。   品质一降,再让几家脚店出来闹事,说菩楼生意愈做愈大,竟使起了以次充好的手段,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事毕,别长靳登上马车,扬长而去。车子刚走不一会儿,他掀开车帘,见到一群同样驾着马车的伙计朝那店里行去——   是菩楼的人。   他知晓菩楼如今是李沉照在经营,店契上也是她的名儿,倘若事发,不定会归罪到她身上。但这一家酒肆的开支,绝非她一人能够承担得起的,其中必然是荀谢出的资。   所以,根因还在荀谢身上。何况齐王与太子相争,太子的箭矢所向,向来直挺挺地对准齐王。而且北国有律例,严禁命妇、女眷等等在外置办产业,对女性向来苛刻,不准抛头露面,更别说位居王妃,竟在外头经营酒肆了。   荀谢此举,无疑是触犯条例。   ......   西园中,李沉照领着几个体壮力足的下人,用藤蔓扎了个秋千。晴光尚好,如今菩楼的周转已成体例,分工有序,无需她再日日盯着。她便趁着午后的闲暇时光,坐在秋千上吹风养神,静闻花香。   看似清闲,实则心中却在为一件事思量不定。   荀谢长身立于书阁的窗棂处,望见她闭目躺在秋千椅上,落英缤纷,一朵飘花睡在她肩头。   他时常在这个位置,同样的方向,从一扇窗户里,去观测她的一切。她有鲜活可爱的时候:提着裙襟,步章细碎地跑到园子里去看花儿,头仰的高高的,让眼睛贴紧花蕊。   同样,当然有沉默不豫的时候。   人也有春夏秋冬。   他抬步,走出书阁,朝她的方向行去。李沉照还在沉思,丝毫不曾留意到草垛间的窸窣动静。   她只以为是风过,让草浪一波又一波。   “小虫子才在花园里打瞌睡。你也是小虫?”   李沉照闻见身后的声音,当即睁眼。她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没有,我在想事情。”   那晚她说过生辰喜乐,他只是把她圈在原地一会儿,便笑着走了,没有多做什么。   “在想什么?”荀谢问道。   “你还记得,那天你遇着的几个孩童么?”   荀谢的手搭上秋千:“怎么?”   李沉照斟酌着语句:“我在想——太子领了这件差事,却不行动,既不凿井也不开渠,想必其中的银子,都给他自己使了。民间收成不好,多半是因为水源短缺所致的。除了凿井开渠,还要改种一些耐旱的作物,我以前在大岐的时候,便听母妃同我说起过,她的梓里,常年旱灾,因着这件民情,百姓也都渐渐被逼出了办法,就是改换作物。”   荀谢推起秋千,动作轻微。   他其实和李沉照想到一处去了。荀谢早就在思量着要如何治理旱灾的事,只是他没有上头下达的圣旨,始终没想到好的法子。   “凿井开渠可以,改种也好。但你见他们身上所穿,便不难看出,日子还是很困窘。没有银子,去哪买新的种子?”   李沉照回过头,“其实这几个月,菩楼经营所得有不少。咱们可以用这笔钱来买进种子,再分给底下愿意改种的百姓。”   荀谢略有惊讶,一双如泉深沉的眼眸,停驻在她脸上——她要拿自己经营所得之财,用在百姓身上?   “我不曾想过,王妃如此关心民生?”   “殿下既然让我去经营这座酒肆,那么盈利所得,也就归我统辖。我是想着,我们到底是享有俸禄的人。所谓俸禄,也不过是民脂民膏。我知晓殿下的意志,绝非要与太子争个高低,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而是知晓太子心计,所以想要挽救凄怆,渡百姓于如今之世,不是么?”   日光懒洋洋地铺在她眼皮上,李沉照顺着光线的方向看去,蔚蓝天空中,浮云飘荡,“我之前在想,什么是好日子。或许两个人过得安好,并不足够,能让其他人也安好,才算好日子。”    第31章 事端起   风把她的碎发吹扬起来, 细长柔软,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脸颊。   荀谢背对着她,眼中已是万般温情, 却是淡声:“既然酒肆归属于你,情理之内, 你做什么都可以,我无权干涉。”   李沉照:“我已经想好了。愿意改种的,就买进大岐改良过的种子, 再分发给他们去播种。除此之外, 还要派几个人手去告诉他们该怎样培育。如果当真起效, 周围人自会纷纷效仿。如此一来,即便是旱季, 这些农户也有法子应对了。”   北国素来经贸繁盛,然而稼穑之业, 当属位处南边的大岐更胜一筹。   她的语声格外严肃,荀谢噙笑听着,神态松弛,但对于她所说, 都一字不落地听了。他深觉她最灵动的时刻,绝非含泪颓靡, 让人心怜的时候,而是心有筹措, 侃侃而谈。   李沉照见他一直不说话,遂转过半个头。但因坐站之别, 视线恰好能及他的右肩,却看不到他的脸:“殿下觉得如何?”   “我还想到,这些谷物收成, 还能卖给菩楼!或是酿酒,或是制备膳食,都不错。”   荀谢笑笑,“王妃只是王妃,当真可惜了。”   ......   菩楼的人照旧将酿酒所需的货物一概带回,然而他们却不知,马车驮着的货物,已然被人暗中调了。   因此酿出的酒,虽成色无异,但口感大大不如先前。仅凭这个,当然不足以掀起什么风浪。品质见次,顶多受些指责,再精进就是了。所以必须从脚店下手,买通,或联络熟人,让他们制造出酒有问题的事端来。   太子手底下的人已经串通好两家挨着的、规格也在同行   中较大的脚店,让他们放出菩楼以次充好,让顾客喝出问题的风声。菩楼的前身因缴纳不起税款,早便倒闭了。偌大一个酒楼废置在那,后来官府一是为了收缴欠款,二十为了把这块地周转起来,才出了告示,招商承办。   既是官府过问的事儿,只要有些风吹草动,自不能轻轻掩过了。   不出半月,就有两三家脚店的掌柜找到菩楼来,在店门口叫嚷个不停,路过的行人纷纷停步,想着看个热闹。   李沉照今日恰好来了店里,在最顶楼试吃新菜式。   看门人也没见过自家酒楼的大掌柜,更是个不会说话斡旋的性子,已被气势渐大的几个人儿逼得冒出冷汗:“您几个要是用膳,倒是可以进去,倘若要闹事,当真不能放您进去。”   净玉得知动静,连忙上楼去。   这打头的男掌柜气势汹汹:“你们如今的生意是做得越来越好了,胃口也就大了,拿些残次货卖给我们,又让顾客肚子吃出问题,这些事儿,你们必须得给一个交代吧?”   “人喝完酒,就吐个不止,你们这是卖货呐,还是害人呐?”另外两个跟着附和。   某脚店的男掌柜手指着门匾,狠狠啐道:“这件事儿我肯定要告到官府去的。你们菩楼要是这样办事儿,也别继续干了。咱们的生意还要做呢,只可惜生意本不敢做大,店铺又小,无权酿酒,不得不来正店买酒。哪知道菩楼是这样办事的,不如把这地方让给别人来经营!”   周围的行人哪里见得这样的动静?他们基本都住在这一带,自然知道菩楼的名气,如今也是京畿中响当当的后起之秀了。   “我在这儿站了快好半天,怎么见不到你们掌柜的出来给个解释?”   看门人无措中又有些不耐,“您要是再这样在门口说瞎话、嚼舌根,我只能请您离开了。您若不肯自行离开,那么我也只能喊人来,带您离开。”   “喔唷,了不得了!”男掌柜大笑,“还要动手动脚了是吧?你们菩楼一个看门人口气都这样大,肯定是有人撑着腰呢,不然怎么敢卖让人喝出问题的东西啊?”   他大手一摆,“得了,谅你们掌柜的是心虚得不能了,不敢出来,那我就将这件事告诉官府去,让他们来定夺。”说罢,人便扬长而去。   李沉照立于顶楼,从窗口向下望,目揽一切。她口吻冷静:“酿酒的时候,当真出问题了?”   净玉摇头,“绝对不会,我亲眼盯了全程。”   “你确定么?”   “确定。”净玉很是笃定。   李沉照抱臂沉思,“那就是用料有问题。”   “可是咱们用的东西都是从同一家店进的,和那店主最为熟悉不过了,以前都没有出过问题,东西送来的时候,也和以前没什么分别,怎么会让人喝出问题呢?”   “去搬东西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一切都照常,没有插曲。”   李沉照吸了口冷气,转身对净玉说道:“你去打听打听,近来那家店,多了哪些客人?”   “是。”净玉领命,后又迟疑着开口,“那咱们……这人要是真去官府告,咱们怎么应对呀?”   “我之前就想过,不能以殿下和我的名义去经营这座酒楼。如若有人想和他作对,势必会从这座酒楼大做文章,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第32章 窃店契   净玉见自家王妃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 反而冷静地让她开始调查,她便感到奇怪无比: “您是说,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与我们作对么?”   李沉照淡淡地将目光从楼下移回,盯着木地板陷入思索。底下的几家掌柜, 是这儿的老客户,究竟也是这一条街上旁人说得出名号的人物,不可能不要体面。   如今胆敢在菩楼下头大作声势, 言语所向无非是官府, 不见得有商量如何解决事端的意图。况且菩楼用人、考察、制备膳饮都有一套谨严的程序, 如非有人故意如此,便很难解释。   可是, 酒楼的实际掌管人不曾写她与荀谢的名字。   荀谢只来过菩楼一回,而她每次来也都是装扮素朴, 扮作顾客之相,旁人又是如何知晓其中内里?   太阳穴似有锥刺般地作痛,李沉照伸手,揉一揉眉骨穴心, 大胆猜想起来:“我想是有人蓄意生事。”   “可是,会有谁这么干呢?”净玉也觉此话有理, 可是她始终对不上是谁指使。   李沉照噤声半瞬,而后一字一字地蹦出:“也只有太子, 会对我们如此提防和关注。”   净玉吃惊:“太子?!”   “可是他如何知晓这酒肆是咱们的呢?”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   太子荀琮的宅院内。   戏台的台柱皆刻以紫藤萝的花样,使人每至台下, 犹如置身藤萝之中。荀琮在紫檀椅上悠闲坐着,身旁的几案上放置着一册戏本。   台上戏班子业已唱了大半天,体疲嗓干, 但太子不叫停,也只能生生忍着,继续献唱。   侍人向太子手中递去一盏桂茶,荀琮接过茶盏,手执瓷盖,在杯沿边敲划,“事情办妥了?”   别长靳立于其身旁,“办妥了。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更是为防齐王发觉事有蹊跷,对店契做些手脚来规避,我想,还需要先将店契拿到咱们自己手中。”   那天他同李沉照偶然会面,便得知,那家酒楼是荀谢为她置办的,连同店契也写着她的名字,如若东窗事发,难免不会牵涉到她。因而,在太子府召见他的那日,他同太子说的是:这酒肆,是齐王名下的。   他自然不会让他的小满卷入风之中,却又不能与太子全盘托出实情。只得迂回曲折,找个托词,拿到店契,想方设法将名字改换成荀谢。   茶香浮动,细腻的雾层漫上荀琮的眼前,他微微笑道:“这个不难。负责收押京中店铺契约的袁大人是我的老相熟,你只要同他说,我有事要办,让他将菩楼的店契交给你。”   台上的戏班子仍在高声吟唱。   别长靳得了准话,便以一个点头收束了此番话题。他寻声,让视线追踪过去,瞧了好一会儿戏班子的演出。他在内宫司职许久,更是可于宫中走动的侍卫,每逢节庆,自然见过不少戏班子来演出,如今台上这一群人,那唱念做打都是没的说的,活脱脱地就是戏中人本身。   别长靳出声赞誉:“这戏班子当真不错。”赞赏归赞赏,他还是觉察出不对,“殿下特意请来的么?”   荀琮俯颈轻嗅茶香,继而微酌一口,“这是国君御用的戏班子。”他难掩得意之态,“我说近来实在乏味,便想找个戏班子随便唱点什么,以供取乐。也是他们领班的有心,递了拜帖,特意来为我唱戏。”   “说是御用的戏班子,其实唱的也不过如此么。”   他早从王辩那听说,太子出手阔绰、挥霍无度,更是喜奢非常,纵得国君偏重,不承想竟也敢使用御用之人了。   “照您这样说,您听过更好的?”   荀琮浑不在意:“一山要比一山高,人也是如此。”他觑了一眼别长靳,极有深意地一笑,“你将这事儿办成了,我便领你见见唱得更好的人儿,倘若到时候你有喜欢的,带个回你家中,也使得。”   荀琮口中所谓更好的人儿,则是他之前暗建的私坊中人。这私坊设于远郊的一处娼酒一体的楼宇之中,由太子的线人于四处以价买女,送入私坊加以调教,琴棋书画需样样精通,培养出来的人物,不是赏给达官显宦、便是作为他应酬笼络的棋子。   此番营生在娼坊里秘密开展,众人都知道娼楼风气,便也无人觉察出不对,都以为这里头养着的,都是日后的名娼。   别长靳听见这话,难免觉得另有深意,只是如今他尚未将投名状递成,未和太子搭建实际利益上的联系,有些事情,断不可再进一步,否则便是冒昧唐突了。   但荀琮已将话说到此处,业已隐露出有意用他的想法。   别长靳道:“承蒙殿下厚爱,只是鄙人如今未有府邸,能之后有幸亲见一回殿下口中更好的戏班,已经是一件福幸了。”   荀琮这才用眼神示意侍人给别长靳拿把椅子来,他一壁说道:“没有府邸?”那语气,仿佛在说怎么会没有府邸?   别长靳在京中为太子题字算命的时候提过他的身世:他是异地小国的士人,求官无门,只得漂泊来此。   而太子心性多疑,怎会轻易就信任他?他不知方才言语中的府邸是对他试探,还是无意言之,但他须时刻都小心谨慎。   别长靳略作歉赧一笑:“让殿下见笑了。我漂泊来北国,本就没什么资产,更别说在这儿置办一处府邸了,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侍人拿来一把金丝勾缠的扶椅,安置在别长靳身后。别长靳见状,有些迟迟不敢坐下的意思,太子扬手一笑,他这才坐下。   “在京畿置办一处府邸,的确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肉桂乃是此地的珍品,价值远超龙井,连在宫中都是珍贵之物。荀琮只是点到辄止,便不再饮了,将茶放在一边,“只是到了你这个年纪,连一处府邸都没有,让外人瞧着实在不好。你如今住在哪儿?”   别长靳:“在二十里开外的客栈里,那儿价廉,也能赊账。”   “先生倘若能为我办成事情,那么,府邸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儿。今日要,明日就可得。”   别长靳有意试探:“这建府都要劳费不少时间呢,殿下别是在诓我。”   荀琮端起认真的态度来:“这有何难?只要分管地产的人儿,手里头有空置的府邸,我若想要,不是易如反掌么?”   别长靳一惊。看来他与不少官员早已暗中勾连,单是营筑私坊、勾结官员、挥霍无度等三项,一旦宣扬出去,朝野上下必会有人不肯善罢甘休。   ......   晚间天黯,月光稀薄。袁宁正在家里吃着黄酒,桌上并有花生米、葡萄干等小碟。门人不紧不慢地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袁宁斟满酒杯,问道:“谁?”   “很年轻,看样子像个书生。”门人如实回话。   “不认识,不见。”   “他说,他刚从太子府里出来。”门人又道。   袁宁斟酒的动作滞了几秒,后才将酒倒满。他把酒壶重重地归置一旁,又重新从桌上取下了个反扣在碟子里的小盅,同样斟上一小杯。其妻见状,接过袁宁手里的空酒壶,便往外去了。袁宁这才说:“带他进来吧。”   门人虾腰应了声是,而后走下台阶,到了正门口,冲别长靳道:“您请进吧。”   别长靳笑着道谢,步履轻缓地沿着方才门人的来路走过去,到了门口,轻叩两下门扉,袁宁静坐在里头,眼底微沉,应了一声:请进。   别长靳推开门扉时,袁宁寻声望来,脸上是一派温和笑容:“怎么称呼您?”   别长靳倒也不觉局促,自然而然地走到桌边,抱拳道:“在下姓别,您称呼我为别路就可以了。”   “别路,”袁宁颇含意兴地品了品这二字,后抬手邀请,“别大人,请坐。”   “不敢当,”别长靳一边落座,一边笑道,“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介落魄书生罢了。”   袁宁道:“太鄙薄自己了。能受太子殿下委派,找到我这儿,绝非普通书生。”话隙之间,他将小盅推至别长靳手边,“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事么?”   别长靳并非单手接酒,而是用双掌贴上杯壁,以示礼貌: “是有一事。”   袁宁拿起银箸,夹了一粒煎得焦黄的花生米放入口中:“是何事?”   别长靳道:“太子殿下想要菩楼的店契。此事,唯有袁大人能办妥。”   袁宁嘴里的花生嚼碎大半,听见这话,牙齿便不再动了。他轻轻放下银箸,由着碎粒在口腔中融化,“哦,太子殿下对菩楼感兴趣?”   “这个我便不知了。”他自然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内情的,“殿下只是要店契。”   袁宁略作沉吟,而后点头:“你稍候,我去取。”继而,袁宁绕过插屏,走出门外,进了隔壁的内室。其妻阮氏正拿着掸子清扫四遭,袁宁先是对她说道:“派人去告诉齐王,太子盯上菩楼了,越快越好。”   ......   别长靳从袁宁府里出来时,街上的人已少去大半。他摊开店契,却见上头赫然写着的,并非李沉照三字。   而是抛开孔婉,她的生母,仅有他会唤的两字:小满。   他通身一怔。那日菩楼里,李沉照的音容笑貌忽现于他的脑际——她说:齐王替我盘下一整座酒楼,连店契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那会儿,他不曾觉察出不对。   他想再作确认,又垂头看向那张店契。   可惜他不曾错看,确是小满二字。   小满而不盈,这样私密的乳名,齐王怎么会知晓?    第33章 正视他   别长靳走后, 袁宁再无动筷吃酒肉的心思。这一桌子美酒珍馐,顷刻间就味同嚼蜡。他不由想起在仕的几年:自己这份差使的特殊,牵系不少京畿中的旺铺, 因此总受到不少权臣笼络。   他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只求安稳、清白度日, 决计没有要与谁攀关系的意图。春去秋来,四节更替,不知不觉间, 在官业已二十余年了。岁月如逝水东流, 年轻时的意气慷慨已被现实的冷水浇灌得如霜凝结了。   太子荀琮对他早有示好, 派人送去名贵文玩,又是相邀游湖。他推拒不得, 只能假笑受之,然而太子一党的做派, 袁宁自是瞧不上眼的。   相反的是,他与齐王荀谢倒有些知交之感。袁宁觉得荀谢的心性,倒是颇似他年轻的时候。   只是这条老路他走过一趟,总觉得荀谢也会走向他如今的归处。   一国之主又渐而昏聩, 为了一己私欲与名声可以不择手段。颓唐于无声处滋蔓,野草荒长, 不是等闲几个能人贤士能够轻易挽回的。   袁妻进来收拾杯碗,碗壁相撞, 泠泠作响。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又不由叹息:“大人, 咱们难道要帮齐王么?您素来是有真知灼见的人,也应当能看出,太子决计不会让齐王有御宇之日的, 而咱们的国君……您是欣赏齐王,齐王亦是个不错的人,但咱们得为了日后考虑。倘若太子殿下知晓了此事,咱们该如何是好呢?”   袁宁只是执杯,却不言语。   ......   袁府很快便有人往齐王府报信儿去了。   李沉照归府时已经很晚,齐王的书阁尚还亮着,光线从门缝、窗棂间透出来。按照他的习惯,夜深时分倘若还在书房中,是不可有人打搅的。   李沉照在门口站定,踌躇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个再简易不过的开门都极其小心,唯恐闹出大动静。还不迨她抬眼,门后的房间忽然黯去大半,她刚佝着腰向前,却险些跌进一个结结实实的胸膛,好在她在碰到那片温热的时候,一触即离。   一盏烛台在她眼前晃过。   荀谢稳稳地将烛台拿在手里,下视她,幽幽开口:“哪来的暗贼?竟敢私闯王府。”不待她说话,荀谢的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肩,烛台在她面上轻轻一晃:“下回直接大方进来。”   “殿下,”李沉照的双腮最是敏感,羞恼之色不挂脸上,却从那泛红的两颊隐露出来。此刻她也顾不得这些,便镇一镇神,极严肃地抬眼回看他,话也说得格外利索:“我有要事和你共商。”   烛光稀疏,他的脸在手中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怠,眼下的乌青分外明显。她就这么瞧着他,同样也将那疲态尽收眼底。   不该让他平白多添一件费神劳心的事,她如此想道。况且她早就说过,菩楼的事都由她来处   置。她手底下出了问题,本该她自己解决,可是事体颇大,她不能不与他协商。   就在她略含歉疚地失神时,齐王懒懒地说了句:“关门。”齐王往她身后看一眼,视线再悠然飘回她眼睫上,“不是有要事么?你我二人的体己话,不该关了门说?”   李沉照后知后觉地哦了声,正要旋过身去,荀谢一个伸臂,大掌一推,门便被狠劲儿地一关。   一阵顿起的夜风扑在她后脊,顿时生凉。   “说吧,什么事?”   李沉照还站在他胸口,说:“菩楼出事了。”她的声音分外低沉,每个字都软绵如云,轻飘飘的。   到底是头一回经营这样大的酒楼,就算过往的日子再不济,她也是养于内宫的公主,书上学得的东西,都不曾付诸实际过。北国的风土人情也是她所陌生的,旁人只知晓她将酒肆办得风风火火,却看不出她心里的难受、身体的疲怠。   齐王看似不争,实则早已于京畿、朝野中下了不少棋。   何况这菩楼是她在经管?   荀谢说是任她处置,心里头究竟放心不下,因而每日游荡在菩楼四处的人群里,都有那么一二个人,替他在看着菩楼的动静,以防有人生事,欺负了她去。又或是遇到难处,她又不说。   今儿菩楼闹出的动静,早在他乘马车回府的时候就知晓得一清二楚了。他无需询问,便能笃定,她不会做出以次充好的蠢笨事来,其中必然有人作梗。   荀谢缓缓下视:“那么,你怎么了?”   他不问菩楼如何,因为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消沉。   “我没怎么。”李沉照垂下眼皮,整簇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堆黑影,暗夜总能滋生无数潜藏心底的情绪,让它蔓生蜿蜒。她低语,“菩楼出事了,一堆脚店的掌柜来闹事,说我以次充好。”   “菩楼出事了,而我却不知道是怎么了。”语罢,她明显将下颔收紧。   他见状,陷入沉默之中。只是把烛台拿得离她远些,靠他近些。   他不想让光亮太过度,窥照出她脸上难过的痕迹。   此时,门环有振动的声音,青禾在外说道:“殿下,袁府有人来了。”   “什么事?”荀谢冲外头如此回道,而视线却依然落在她脸上。   “说是太子派了人来,拿走了菩楼的店契。”这句话的音量,要比方才更小些。   “知道了。”   照在窗纸上的人影儿渐渐消失。   李沉照把话都听进去了,她早就猜是太子所为,如今太子又派人取走店契,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想。   倘若他知晓这酒楼是齐王府的,那她与荀谢的身边,必是有他的眼线。倘若他不知,那么菩楼或许只是他借来生事的一个说辞罢了,要走店契,指不定是要将所属人更姓易名。   可他为何恰好盯上菩楼,又如此大费周章?   未免太过凑巧。   因而,她更偏向心中前者的解释。   李沉照徐徐抬眼,一对杏眼湿漉漉的,却又坚毅得很:“是太子故意为之。他让人拿走店契,想必是要做万全的打算。届时看见上头不是我们的名字,便做主将它改换。”李沉照越说越有怒气。   以往她的脸庞最是平静温和,齐王府上下都知晓王妃是个好性子的人儿,极好说话,待下宽和,又没什么王妃脾气,遇到再让人气不过的事,都不见有生气的时候。   当下,她却暗暗咬起牙来。一排皓齿便是一副袖珍象棋,愤懑在为其洗牌。这样气鼓鼓的模样,饶是荀谢,也不曾见过。   为他而气,更是为他俩而气。   荀谢无声地笑了,低沉道:“这样气?”   李沉照自然无比气愤:“我都能想到,太子到时候一定会说,齐王在民间用尽手段敛财,不顾百姓安康,酒都是以次充好。”   “他还会说,殿下纵容我在外抛头露面,行北国所不崇之风。”   她越说,声音越是微弱:“是我失察了,平白给你惹出一桩麻烦。”   她怎么会不归咎自己呢?   他待她已经足够好了。她没把菩楼经营得如何风生水起不说,只不过月余的时间,就让奸人找准空隙,见缝插针。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宫里、朝野的艰难。   谢以食指抬起她的下颚。   她先是感到一阵冰凉侵袭肌肤,而后错愕地看向他的眼睛。   瞳仁漆黑,里头倒映着烛火的耀光。暗角让他的轮廓格外锋利,可唇畔微扬的弧度,却显得他整个人温和可亲。   他见她像小鹿一样失措,便笑一笑。那是带动皮肉、真切的笑:“和我说话,可以永远正视我。”笑容不过昙现一刻,便很快藏迹了。他的声音复归清冷,“想到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李沉照都以为是自己幻视了:难道方才一闪而过的,并不是他难得流露出的温存笑容?   她很镇定地回道:“要么是他们自己演了一场戏,要么是我们用的东西出了问题。”   谢淡淡点头,而后望定她:“所以问题不在你身上。不要什么事都苛责自己,也不要万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一个人只有一颗头颅、一双眼睛、一双手,不可能事事都无错漏。”   李沉照的心池蓦然涌过一阵暖意:“但我们要想好应对的法子。”   “这件事,我中午便知道了。”荀谢如此答道。   李沉照微微吃惊:“中午?你怎么知道的?”   荀谢眯了眯眼,“王妃起初听信了外间传闻,难道此刻也真当我如传言中所说,是个不问世事的废柴?”   “......没有。”   “你只管继续经营你的酒楼,别的事情,不用你多想了。”   李沉照知晓齐王行事一向稳妥,但心中仍放心不下,面容仍在犹豫。   蜡烛几近燃尽了。荀谢斜吹一口气,那摇摇欲熄的火儿便灭了。他抱臂看着她,说:“怎么,王妃不信我?”   两人在暗处面对面,挨得极近。   “也不是……”李沉照当然信他,只是担心罢了。   李沉照感到他朝她挪近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古朴的木香扑面而来。    第34章 太子府   客栈离袁府的脚程极远。车夫牵着马匹, 在袁府外等得昏昏欲睡,不曾留意到别长靳已从袁府出来,并且从他身边走过   或许是那两个字给予的冲击太过了, 别长靳终于回过神,抬头望向天空时, 自己竟徒步走到了客栈门口。一路上,知觉都如骤然泯灭一般,他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疲累。   客栈里没什么人烟闹声, 楼上大半的房间都灭了灯, 少见的安宁。   夜变得又静又长。   店小二趴伏在柜台上, 手懒洋洋地把玩着算盘,将珠子推上推下, 百无聊赖。他的年纪很轻,岁数都显而易见地摆在那张瓷实的脸上:眼型稚圆, 看人的眼神飘忽不定,怯生生的,生怕自己会惹恼旁人。肩膀亦未长开,窄而紧促。人从长椅上跳下来, 就像倏而短了半截身子一样。   但到底在客栈呆得久了,一把喉咙磨得厚实无比, 过于沧桑,以至于提前衰老。光听声, 还真听不出岁数。这样的青年,在北国不为少见。   北国禁止非世家子弟入私塾读书, 这些人的儿孙后代,要么从商,要么从农, 命数无非那么几条。别长靳同他说过几回话,他亦看别长靳是个登样儿的人物,言谈举止都谨严有度,也就对别长靳格外敬重些。   这厢他刚摸上瓷塑的猫头,那质地光滑顺溜,忽然见猫身后飘过一个身影儿,便立马正回身子来瞧。一看是别长靳,便招呼道:“别大人,您回来了。”   别长靳似是没听见他的话,风一样地飘走了,蹬蹬两声上了台阶,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厢房门前的一条长廊,有几盏明灯垂悬台柱之上。别长靳觉得晃眼,无意识地避开光走,终于游魂一样地荡回房间。他跌坐在书案前的椅子里,将那张店契从衣袖里抽出来,已经折痕满布。   每一道褶皱,都是他难以言喻的心绪。这滋味不单爬到他心口,还转移到纸上。   她的握笔姿势、行笔力道,都是由他传授的。店契上的这两个字,行笔潦草,既不端方,也不   圆整,却自成一体,绝非她所书   那还能有谁?   这间客房已经空置许久,房里四处都是潜藏的灰尘,浮灰都顺着气流聚集在他口鼻中。别长靳轻咳一声,闭上了眼,心想:小满,如今你是他的小满了吗?   ......   翌日,秋风施然降临。晴昼之光普照,洒到人肩怀处,暖烘烘的。可人一往蔽阳的地界走,便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燥冷,秋意已悄无声息地接替了夏章。   太子荀琮躺在院中的藤椅里,惬意地赏听池榭中流水潺潺,别长靳的脚步声就混杂在汩汩流水声中。   荀琮闻声却不睁眼,只问:“怎么样了?”   别长靳微微耸眉,接话时有一瞬迟顿。倘若店契上写的不是小满,而是李沉照二字,他不会如此犹豫不定。小满二字,像是一种秘辛,更是亲昵的表征。这店契上的字若是荀谢所写,那么他们或许已有了难说的情分。   他是为她而来的,只怕她不顺遂,才要救她出局。可倘若她和荀谢已经......   他如此做,岂非拆毁了她的幸福?   “怎么不讲话。”荀琮猛地一下睁开眼,视线如射灯一般直射在他脸上。   “殿下容禀,”别长靳沉一沉嗓,手紧攥成拳,“......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宜如此。”   “嗯?”荀琮忽然一笑,一点儿情绪也不泄露,“之前不是你提议,要利用此事找齐王的麻烦?怎么如今又不宜如此了。”   别长靳道:“与殿下一同谋事,思量必须万般周全。我回去想了许久,想要推翻齐王,光这样一件事还不足够。菩楼的事即便往大了说,也顶多是个以不当之举谋财,拔不掉齐王根基。既不能根除,只是搔个痒儿,岂非浪费了我们的布置?但如果许多事能够堆叠在一起,咱们再一并呈报、上达天听……到时候,他才无力招架。”   荀琮看他一眼:“你是说,先按下不发?”   别长靳此刻尚不清楚李沉照与荀谢究竟如何,但心中已有大概的答案了。荀谢于她,绝非陌路。也只有这样的说辞,能将此事延宕。   他不知太子话意,更不知其有无怒火,当下只能竭力保持镇静地答道:“是。”   荀琮沉默了一阵。   池中水缓缓流淌,滴答滴答的声响似是末日前的钟声一般,让人闻声不适。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别长靳暗松一口气。   “只是——”荀琮的眼神骤然冰冷,语气也有一丝玩味,“如今你知晓了不少事情。这件事也是由你一手措置的,最后事成,必有封赏,若事败——”   别长靳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他知晓了太子荀琮的事儿,也就意味着会一直在他的眼底下,和他是一路人,要帮着他做事。如果最后目的达成,太子自然会对他有所犒赏,可如果事败,或是泄露出去,那便如太子荀琮所说的,这件事是他一手措置的,要全由他来承担。   短短的几句话里,意味深远。可剑已出鞘,他又如何能够轻易收回呢?   “是,请您放心。” 别长靳如此答道。   荀琮又闭上眼睛。   别长靳知道自己是时候该告辞了,遂冲着他的方向深作一揖,便抬步欲离。然而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位身形窈窕、姿容姝丽的女子来,光看步态行姿,倒是颇像府里的那些个红绿丫头。然而她的妆扮穿戴,又明显张扬一些,与府里规规矩矩的侍女有些出入。   此人便是怜水,太子私坊中调教出的最为得意的女子。怜水不仅颇通六艺,且心计颇深,知晓自个儿往后的命运,不甘就此堕落,便使了些法子靠近太子,如今便在太子府出入自如,成了太子身边的心腹。   昼日是侍女,晚间共欢。荀琮此人心性凉薄,狠辣非常,怜水亦是。   她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之上,是一柄弓箭。   怜水喊住了他:“别路大人。”   别长靳站定,微微点首,亦看去她手中的托盘正中:“姑娘有何事吗?”   怜水轻柔一笑,把托盘捧到他面前:“这是神臂弓,用玄铁打制而成的,世上并不多得,是太子殿下给您的礼物。”   别长靳朝身后仍紧闭着眼的荀琮看了看。   他早就阐明过自己的身份,乃一介书生。太子如今以弓箭相赠,是为何意?   别长靳仍然微微作笑:“我一介读书人,不会持弓玩箭。送给我,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怜水刚要张口,荀琮便悠然发话了:“权作赏玩而已,收着罢。”   别长靳只得庄重地双手捧接,同荀琮致谢:“多谢殿下赏赐。”   “你去吧。”   怜水噙笑以目相送,在别长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后,她嘴角的那瓣笑弧也荡然无存。只听她冷冷说道:“这把弓箭,是您平日里的心爱之物,怎么轻易就转送了别人?”   荀琮半合的眼睛张开了。   怜水鬓边簪了一对蝴蝶小簪,翅翼在光下,仿佛振翅欲飞。他看着怜水步若扶柳地走来,屈蹲双膝,趴在他腿上,便伸出一掌,揉了揉她的发心,动作极尽爱怜,亦有操纵之欲。   “任何事物,一旦爱之惜之,太过珍藏,不舍示于人前,就会成为自己的掣肘。”   怜水抬起一把瘦腕,去摸索他的手。相握之后,将荀琮的手贴近自个儿脸边,用腮肤去磨蹭:“我也是如此吗?”   荀琮少见的一怔,作恶般地就势掐起她的下颔,狎昵道:“你还不算爱之。”   “那么殿下,对我有怜惜么?”   “怜惜么?”荀琮轻嗤,“我对万物都惜,你也在此其中。”   怜水声音渐弱:“只要一点儿怜惜,便也够了。我这条命,还是殿下给的。只是那柄弓箭,给了别路,您真不心疼?”   荀琮的话让怜水仿佛如坠冰窟一般寒冷:“那可以是赏给他的东西,亦可以是杀了他的东西。”他笑一笑,“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   别长靳来了太子府许多回,纵使这太子府的构造庞大错杂,他也对这里的路十分熟谙了。他驾轻就熟地走出府,那把弓箭还被他攥在手中。   府外门旁栽种着榆树,如今已是黄灿灿的一片,没了绿意。别长靳余惊微定——他不知晓太子今日是否对他有不满,更不知以弓箭相赠意图究竟是何。他亦不曾想好,到底要怎样处置这桩棘手的事情。   继续帮衬太子对付齐王,再如王辩所说的,暗害太子,将祸引至齐王身上?可倘若李沉照已经与齐王并非貌合神离,而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呢?   他是爱她,但从未想过要毁了她。更何况,他知晓她幼年至成人知事的万般不易,更知她为摆脱窘境、搭救生母的种种不得已。他怎么会毁了她的幸福?   小满,你是怎样想的呢?他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走出这条街。   然而,李沉照正在轿上,掀开车帘,朝四处闲看——却不承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太子府的附近出来。    第35章 等他归   靳哥哥?   李沉照慌乱地摔下帘子, 既是不敢再作辨认的意思,更是怕他忽而抬头,望见就在不远处的她。   那珠串齐飞的声响惊着了一旁的净玉, 净玉皱起眉头,没叫停马车, 只循声靠过来,在一窗之隔外,出声问道:“王妃, 您怎么了?”   李沉照尖削、肖似笋段般的指节, 攥得渗出青白。她不免想道:方才是她看错了么?   怎么会是靳哥哥?   他为何从太子府里出来?   那日她与他在菩楼相聚, 她告诉了他菩楼的事。   难道是他……   净玉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传出,又追问了声:“您还好么?”   李沉照一时心惊微定, 忽然想起净玉还站在车外头,明明出现在太子府的人是他, 她却生怕别长靳看见了她,遂冲帘外说道:“净玉,让车夫快些走!”   *   夜已渐深,袁府却是一片酒酣尽兴之时。   “那不都是你当初给我提的法子么, 如今倒是作用在   自己身上了。“袁宁在饮酒上一向海量,话说不到半句, 酒盅便推到自个儿嘴边去了,仿佛不饮酒, 便说不出心里话似的。他面上一片潮红,眼也醉得睁不全乎, “你可是轻易不和人喝酒的啊。如今怎么,为了你那个王妃,一改性子, 喝了这么多——”他捅一捅面前已然见底的酒壶。   荀谢半醉不醉,小指缠在杯柄上,闲看杯中浮沫:“谁说是为了她。”   袁宁把酒杯猛地一搁桌上,砰——一声响后,他手撑桌沿,人朝荀谢倾近:“哦——那是为了你自个儿?”   荀谢淡笑不语。   “行了!”袁宁看穿一切似的,伸臂搡了他一把。这一搡在荀谢意料之外,人也跟着往后倒了倒,“我还不知道你么?你是担心太子不只是想找你麻烦,还想动李氏,所以怕自己牵连到她?”   原来袁宁上任以前,所有店契只存一份于办公地界。   那时部分官员为私占店铺,常有窃拿店契、更名的做法,店铺掌柜无处可申辩,衙门与此类官员沆瀣一气。   袁宁上任后,便决心改制。彼时与荀谢结交,便将此事随口提起,荀谢很是鄙薄这类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就同袁宁提议:不必于明面上改制,不若店契以后一式两份,真正起效用的那份要盖以私章,而另一份则存于办公地界,一来能套出那些仍旧居心不轨之辈,二来到时真对薄公堂,就有据可依。   袁宁的住所离办公地界十分相近。那日别长靳取走的,正是那份没有加盖私章的店契,是不起效用的。   荀谢虽与袁宁志向相投,但他到底明白,至少明面上,太子的储君之位已是板上钉钉,他向来是被北国朝野摒弃的那一个。但凡尚在仕途的人,谁会轻易得罪太子?   因而,他并不确定,袁宁送出去的那份店契,究竟是哪张。   偏偏这袁宁是个逢事必要喝酒的性子,荀谢跟他喝了好几大壶,他才告诉荀谢实情。   在店契上更改姓名,无论如何都有痕迹留下。因而荀谢猜测,他们并不是要用原契,而是仿制出一份相似的,并在上头把名字改了。   没有加盖章印,便不作数。   荀谢瞥他一眼,口气分明很冷,但到底是酒后,字音尚很模糊:“什么李氏?”   “你要敬称她一句,王妃。”   袁宁拊掌大笑:“好、好、好!王妃,齐王妃——行了么?”   荀谢不语,却破天荒地为他斟上一满杯酒,那意思全在此番动作里。斟酒时候,他提起袖口,一席袖袍,便恰好盖住他唇畔的淡淡笑容。   “你小子,心思活络缜密,心系众生,资质远远超过太子——”袁宁笑意尽褪,酒后难免喟叹两句,“奈何天意不作美啊。”   ......   阍奴照旧按时出来落钥,他将从耳房出来,睡意还未完全散去,一手握拳打着哈欠。刚走上门前台阶,却被眼前的人影儿吓了一跳   他稳定心神定睛一瞧,才发觉是自家王妃不出声响地站在那儿:“王妃娘娘,您站在门口做什么?”   李沉照静立月下,语气很淡:“殿下还没回来,先不急着落钥。”   入了秋,夜风一过,萧索得惹人直打着颤。阍奴把手藏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外头冷,您不若进去等着。这一会儿真要吹起风,说不定要着凉呢。”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着。”李沉照说话的声音一向温柔可亲,没有哪个字眼是重的,却有种不容置喙之感,“殿下既还未回来,就不必落钥了,你回去睡吧。”   阍奴应了声是,又向她关切了一句,捧着一串子零散的钥匙便折回耳房去了。   夜月无声。荀谢磕磕绊绊走着,烈酒灼心,滚烫在肤。此刻他只感到后脊生汗,风一吹过,一片寒凉乍起。   他不让青禾跟在身边搀着。   一路上,青禾一直在观测他走路的姿势,总是歪歪斜斜的,显得重心不稳。青禾忍不住好几次走到他身边,但都被荀谢胡乱推开了。   青禾着急,“您自个儿走不稳当!”   荀谢沉声说:“我自己能走稳。”   青禾反驳,“您眼下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荀谢忽然站定不走了:“你今日废话怎么这样多?”   他转身,看向青禾,目光犹如深澜,语音却无气力:“就算摇摇晃晃,我也能走回去,而且走到底。”   青禾听了这话,通身一怔。荀谢这十几年便是这样摇摇晃晃撑过来的——他这样的命数给了旁人,指不定早已支撑不住了。国君厌嫌,生母又是众人眼中的“下贱”之流,朝野上下无一助力,就连最寻常的入朝听政也延宕至成婚之后。   婚娶一事,如非明夫人慧心远见,借由使者一事替他操持,只怕……   青禾只觉喉咙生干发痒,几番唇瓣翕合,却不知从何说起。同一个醉人有何好说?他未必听得清明,也未必事后记得。可倘若他有几分清醒,青禾更不愿说了。都说伤疤会愈合,长出新的皮肉。可他的伤疤,却是扑满冷风,灌进去沙尘。   青禾陷入沉默,那只握剑的手隐隐颤出细碎的抖动。他上前一步说:“我扶您回去。”   荀谢很犟,退开两步之远:“我说了,我自己能走稳,不用谁扶。”话音弗落,他便拔步阔然向前。   青禾不再作声,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小心地盯着前头荀谢的动静。   荀谢说完话,走路的步伐明显渐快了,终于荡至府外。离府门尚有二三十步远时,他忽而听见一声轻唤,仿佛迢迢而来的梵音: “荀谢。”   他戛然止步。   酒意让他思绪混沌,视线朦胧。   他开始寻找这句熟稔却又分辨不出的声音,发自何处。   李沉照站在五级阶梯之上,看见他在转动的头肩,却没有再说话。她本来是想将今天所见,和她在大岐的一切,都尽数告诉于他的。哪知今日,他到了下半夜才出现在府外。   她差点又以为,他出事了,像那日在凌霄殿外一样。   他终于在仰头的时候,发觉她站在不远处。   荀谢眯了眯眼,让她处在自己的视线靶心:“你。”   “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沉照早就看着他踉踉跄跄地从拐角口走过来了。她当然看出,他喝多了。   荀谢又问,“在这儿做什么?”   荀谢从没有到了下半夜才回府的情况,况且以往有事,他总会让人知会她。她在这儿望了许久,已经很是焦心。   李沉照有些淡淡的愠气,便没有说话。   荀谢像是被绊了几跤似的,撞到府前,跌到台阶下:“我问你在这儿做什么?”语速明显因迫切而变快,一快,就显得没有耐心   李沉照心力交瘁,显然不想和醉鬼说话。她今天本就满腹心事,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又到眼下才回府。   但她瞧见,她下头有一双很亮的眼,在望着她。   她轻叹一声,而后说道:“等你回家。”   荀谢怔愣在远处,目空一切。眼神冷冷寂寂,像是在惯性地去判断,别人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明丽的朱红砖瓦,都让夜幕裹上一层黯灰。门柱上悬擎的两枚长灯,打照在她身上,使她整个人如沐光浴。于是连睫羽也分外清晰、明朗,仿佛铺上了一层乳白的香粉。   她深皱的眉间,陷落出一道小沟壑。林林总总的情绪,担忧、淡怨,尽数堆在沟壑里面,格外真切。   荀谢笑了,清醒地笑,笑音轻逸,比云轻绵。李沉照却以为,他是酒后乱了态,胡乱笑的。   漏夜饮酒,又衣着单薄。只身立于风中,余醉未醒——李沉照怕他着凉,便移步下阶,朝他走来。   青禾五步并作三步,跟到荀谢身后,张罗着也要去搀他,就在手要搭上的时候,却吓得一激灵。   荀谢的眼神并不朦胧,只是眼白泛上湿红,看起来略显疲怠。当侧目横扫过来时,眼神里分明是喝退他的意思。   青禾余惊甫定,当即顺遂他的意思,撤开了手,退至其身后三四步远。他微微瘪嘴——就是不要我扶呗。   李沉照刚要伸出手臂,荀谢便往后退了一步,隔开一定距离。   他虚势抬了下袖口:“熏人。”   李沉照没立时会意。   他又解释道:“袖口浸了酒,味道重。”   李沉照鼓一鼓腮,笑弯了眼:“难道是殿下酒力不敌别人,所以刻意行漏酒之事?” 言罢,她从衣襟里抽出一条淡紫颜色的绢帕,提起他的袖口,用绢帕揩拭。   擦净后,她将绢帕塞回衣襟里,而后,扶上他的手臂。   动作行云流水,没留一点空隙,荀谢都没来得及反应。   李沉照的手很清凉,如深涧中的溪水。   两人就这么走了十几步,刚登上台阶,荀谢幽幽飘来一句:“不是。”   李沉照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每一杯都喝完了。”   他又重复:“我每一杯都喝完了。”   “这种小手段,我从来不屑。”   李沉照闭了闭眼,显然是服了:“好。”   “我从来不用这种手段。”   “好……”   “做人做事,无论如何,都要堂堂正正。”   “……好。”   李沉照替他揭开门帘。   这门帘是她嫁来之后命人替换的,缀有碎珠多颗,很有情致。就在珠环晃动的时候,他懒懒地微微侧目—那条沟壑还在那儿。   或许是真担心了,愁眉一直不曾舒展,褶皱横亘在那。   “青禾,你去拿壶热水来,还有蜂蜜。”掀开门帘,李沉照扶着他慢慢进去。她拉过来一只木凳,引着他坐到上面。圆圆的木凳上,罩了一只棕色的软套,外圈是一环金黄的流苏。   荀谢摸着靠背坐下来,等到人坐实了,才发觉这椅子似乎厚实了些,遂背在后头的手就势摸了摸凳沿——一层厚而柔软的套子。   不用多问,便知是她的手笔。她素来爱在这些事上用尽巧心——西园随时令而栽种的花卉植株、门前的风铃绣帘……如今,因为天气转凉,冰凉的凳面上,也添置了柔软喧和的垫套。   当下,荀谢的意清醒了几分。   青禾把铁壶、蜂蜜罐子取来,那壶嘴儿还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气,一片水雾散在空中。李沉照背对着他,从桌上倒扣的瓷盅里,随便取下一只,再捡起那柄小勺,拧开蜂蜜罐子。   荀谢就这样静默地看着她忙活。青禾在一边站着,看见齐王这副模样,极有眼色地告退了。   铁壶是她一直夹在银炭上的,一直煨在那儿,防止失了温。雾气先是从壶嘴升腾至半空,而后向四处散逸,就将她包裹在雾气里面。荀谢倏然一伸手,猛地把她拉到自己膝间。   李沉照一惊,手中的小勺险些掉落。   她转过身来,从雾气里出来,真切地乍现在他面前。   荀谢的眼神一贯是空荡、冷漠的,偶尔能看见一星半点儿笑意,就连这么一点儿笑也很是寥落。   这些日子以来,她目见过温情,也目见过怜惜。却没有见过此刻,他混乱复杂的眼波。   李沉照以为他或是胃中灼烧难忍,又或是欲吐,便关切道:“怎么了?”   荀谢保持原来的姿势仰头看她,不说话。   李沉照捧起他的脸颊,左右端详:“你不会是想吐吧?”   荀谢沉声:“不难闻?”   李沉照愣住,迟疑道:“不——啊。”   荀谢忽然用手一拉——李沉照一个不经防,便倾倒在他面前,两手无力支撑,就按在他腿上,整个人朝他倾倒。   四目相对时,荀谢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扳到他面前,带着半分含混的酒意:“你看着我。”   李沉照照做。   荀谢说:“此刻我是清醒的......王妃懂不懂?”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07 18:50:16~2024-04-09 23:5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uyirou 4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一吻   李沉照未来得及反应, 瞳孔顿时一缩,十分错愕,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荀谢任由自己掌控着两张脸的距离。   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掺杂着点儿酒的刺鼻味儿。而她身上则是素雅的果香,各种气息交织混杂, 扰乱了二人的呼吸。   “......什么意思?”李沉照的声量很弱,像受惊的鹿,可她的眼底, 如今已是一片澄明。   荀谢静静瞧着她。   李沉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按在他双膝间, 隔着一层衣料, 下面便是他的体肤。   从没有如此相近。   她以往只感到两心渐渐相靠,那是不必言喻的暗心欢喜之感, 润物细无声。而如今,身心都坦荡地交近——   嘬——   他觌面吻近, 她早就有所猜测,便把下颔微微抬起,准备迎受。然而他只是擦过她的侧脸,吻在她的耳下。   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他的气息扑在耳下, 像火烧一样。   荀谢笑了,把头就这么埋在她的颈窝处。她能通过肌肤, 感受到他的颤动,知道他在笑。   李沉照伸手便要把他脸推开, 荀谢死死不挪位置。   李沉照说道:“你根本没有很醉,是不是?”   荀谢闭眼, 把脸枕在她肩膀上,佯装很困的模样,深深打了个哈欠道:“没有, 我醉了。”   李沉照突然笑了,荀谢没了话声,室内又复归静谧,安静得连炭火烧灼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当香炉里的一息残烟熄坠,李沉照又想起方才欲说却没说的话。   别长靳来了北国,她心如明镜,自然知晓是为她而来的。在她嫁来北国前,别长靳就承诺过,无论如何,都会守护在她身边。但她并不欲捆绑任何人陪在她身侧,以一个尚不明确的身份。   更何况,她知晓自己飘荡已久的心,如今落在何处。   然而她与别长靳的前事纠葛,荀谢尚不知情。如今她已决意做好齐王妃,便打算要将这段关系如实说出。   即便她与荀谢没有生情,她也断不会在有着齐王妃的这个名头之后,还和别人纠缠不清。   更何况,菩楼出了事端,别长靳又从太子府出来,她很难不将一连串的事情联想在一块——   李沉照清一清嗓,极轻地唤了一声:“荀谢?”   荀谢似答未答地嗯了一声。   “我有事想和你说。”   荀谢没声儿了。   “你还醒着吗?”   还是没回应。李沉照在心里一叹气。   ......   内务府早已清点过新赐给各宫的陈设数目,小至坐垫一类俱更换一新,宫人添设的人数、各宫的铺宫规格,皆集中于一册先交付坤宁宫过目审查、再呈递一本往万安宫。   然而元后离世后,宫务大多由明夫人经手,如今便只需呈递万安宫过目了。办差的人步履都相较从前更为轻快匆促,偶有的散漫之态亦一扫而空。   天际将泛起些许鱼肚白,关太伴一边麻利地穿衣戴帽,一边用余手一一拍醒身侧睡倒的徒弟。入宫必经的京城大道上快驰着一列马车,整齐有序。四周百姓,连同卖花婆和赶跑堂的皆纷纷侧目而视,尤其年青簪花的女子,眼中艳羡之色流露其外。   车夫只顾快马加鞭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东偏门奔去。实则他们也紧张忐忑,生怕途中出现意外或问题,耽误进宫,因而一路无不是怀揣十二万分的小心。关大伴眯着双眼,依稀见远处渐近的马车,于是连忙扣正巧士冠,一甩拂尘清嗓厉   声道:“一会儿都给我仔细着办差,知道么?这里头坐的,说不定就是之后的太子妃,我看你们哪个胆敢怠慢,不认真……”   太监的队伍很快在宫门外罗列开,间或有领物捧俸的红绿宫女经过,总要停下脚步,抱稳怀中漆盘,偷偷看上两眼门外仗势,心里不由感慨:不知又是哪个可怜见儿的,要被赐给太子做正室呢?   太子三年前就已娶妻立家,所娶之人也是名门望族中的大家闺秀,行举娴淑,自幼便是按照皇子妃的规矩来教养的。国君为给太子娶妻,特地设宴款待大臣,并允准其亲眷入席一同用膳,可谓莫大的恩宠。   闺门琼英,大多都想嫁入太子府,日后身正后位,母仪天下,光耀门楣。   太子的元妻说话软和,秉性温良,不知心计。嫁入太子府后,不仅未能执掌中馈,还要受尽怜水的眼色。太子对她,自没善待,只当一个闲人放在府里,病了不问,气了不管。日渐磋磨之下,愈发形销骨立,最末意外难产,撒手人寰。   但见浮云慢涌,旭阳缓升,一缕柔和的光线倾泻在红檐朱瓦边缘。凌霄殿内,国君难得地和颜悦色——今日是要给太子再议亲的大喜之日。   明夫人本不欲来,然而聪颖如她,却难免担心中间出现什么变故,太子此人心机深沉,她不得不替荀谢提防。   太子入内拜礼,对国君的宝座深一叩拜,复对明夫人时,则是微微鞠躬。明夫人不甚在意,噙笑点头应了。   国君笑道:“今儿重新给你说亲,挑的是张将军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   太子在国君这儿,向来会做表面功夫。他一味顺承国君的意思,从不忤逆,更能洞察国君执政期间的私心。国君素来不是一个绝对中正之人,而是绝对利己。他深谙此点,于是就能于国君面前颇得喜欢。   荀谢在这一点上,极其相悖。他从来不绝对顺遂国君的意思,倘若觉得有错,便直言不讳。   太子说道:“父皇挑的人儿,又有明夫人掌眼,想来不会错。”   国君呵呵一乐:“那还得是你自个儿看过了,觉得好才行呢。这不,已经给人喊进宫里头来了,你见过了,要是觉得不错,便早日定下来。”   太子一直持以弯脖拱手的姿态不动,“承蒙父皇爱重。儿臣不孝,让父皇在婚娶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他的嘴角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儿臣是一国太子,更是诸位兄弟姊妹的长兄,便要做起表率,为各位兄弟姊妹着想。因此,有一事,儿臣不得不提——”   明夫人仿佛预料到什么一般,笑容不再和煦。   “什么事?”国君道。   太子道:“如今儿臣已经第二次议亲了,可二弟尚还只有一房正室。”   明夫人冷冷地向下扫一眼,毫不避讳。   国君显然不欲多为荀谢费心,只是懒散回说:“他刚成婚几月,再搁置一段时间也不迟。”   太子又道:“如今二弟也上朝任事了,合该像样起来了。况且父皇如此为儿臣着想,儿臣自然知道,是父皇疼爱子嗣,乃仁父之道。可外头倘若非议不断,讲一些顾此失彼的言论,没得损了父皇清誉,到时候就是儿臣们的过错了。”   国君看向明夫人:“夫人如何想?”   明夫人从不在国君面前显示出她待荀谢的那份真心,她知晓国君对荀谢心有芥蒂,更是明白倘若她表现出与荀谢一心,那么自然平白招致忌惮。   “老大说的在理,可如今老二刚燕尔新婚,总要二人相处一段时日,培养好感情,再论妾室的事。”   太子显然早就打过无数腹稿,措辞也十分完备:“儿臣也是这个意思。要留一段时间给二弟和二弟妹养足感情,再去谈论娶妾的事。但也没什么妨碍,可以先相看起来,把事定下来,也算是给外头和二弟一个周全的交代。”   国君思忖半晌,后微微点头:“不过你二弟——”   “儿臣此前在外任官时,结交了一户人家。他们是商贾人家,有个大女儿,现在正是适宜婚配的年龄。”   “娶个商贾的女儿?”国君微微皱眉。纵使他不喜荀谢,也不肯为他劳费什么心思,可士农工商,其中从商者,在北国已算很不入流,到底不太体面。   明夫人自然知道太子的算盘:将他熟络之人的女儿嫁入齐王府中,方便里外通报,供他日后谋事。   “先前你说,倘若不给老二娶妾,难免外头会有非议。如今要他娶一介商贾之女,便不怕外头非议了么?”   太子笑对明夫人,“夫人听我说完——她的长兄,今年刚参与科举,是文举的探花,人虽年轻,想来日后前途可挣,未来是一片明亮的。”   国君道:“哦——倒有那么点印象。”   明夫人见国君的话势愈来愈偏向太子,便婉转阻绝:“殿下要给老二议亲,可问过我了么?”她扬起眉,仍如旧年岁月里张扬,“我可是老二的生身母亲,如今殿下只听老大的,却也不过问我这个为人母的意见了。”   当年的秘辛,是国君不愿提起的旧事。纵使外头人都知道,却没一个敢在他面前提起荀谢的身世。因此,明夫人在他面前,也认准了自个儿是荀谢生母的身份。   国君偏头看她:“夫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明夫人轻轻一笑,视线落放在太子的头冠上,又下落至他肩处,忽高忽低的,“见解倒是真有。”   “如若真要议亲,双喜临门才算好事。太子既娶了正室,不妨就势将妾室也一并添了。”   这话一出,国君自然是认可的。他的储君,未来皇位的继承人,自然里里外外都要十足的体面周全。   太子见明夫人把话茬引开,又落到自己身上,不禁于心底冷笑一声:这明夫人,当真是八面玲珑。   他并不示弱:“夫人与父皇为我思虑周全,儿臣自没有不领情的道理。倘若这样行事,那么二弟的婚事也可以同日操办了,如此便是三喜。父皇如何想?”   国君陷入一阵沉思,半晌都没吱声。良久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地:“今儿是给你议亲的日子,娶妾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只不过今日的重点不在这上头,可以暂且搁置不议,日后再论。”   “行了,一会儿她就到了,你去偏殿拾掇拾掇,到时候一道用个午膳。”   ......   话虽如此,这日之后,便有齐王将要娶妾的消息不胫而走了。别长靳因那张店契上名讳的缘故,心中总有一块大石头沉坠着。这么些日子里,便觉得十分难熬。他极想找到李沉照,问一问事情缘由,可倘若真这么问了,那便是告诉她:菩楼的事情,与他相关。   不然,他是如何拿到店契的呢?   不能如此。   可是他仍为那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眼,十几笔撇捺而彻夜辗转反侧。   他在街上随心地漫逛,无甚目的,却还是荡到了菩楼这一条街下。几个挑着担子卖白切羊羔肉的挑夫,蹲在地上歇息。只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你听说没,太子要娶新的太子妃了,齐王也要纳妾咯!”   “齐王不是刚和大岐那公主成婚几个月么?”   “是啊。”   “这才几个月,那到底是一国的公主,身份比旁人尊贵,她也肯受这委屈?”   “哎呦,这齐王妃的位置,还是她自个讨来的呢!一开始可没想要她,据说是她自己出来接了咱们使者的礼,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嫁来当齐王妃。”   “......那还真不体面。”   “是啊!况且据说齐王是个薄幸之人,性格也寡淡,不好相与的!你说要是真娶了美妾回来——”   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递送至别长靳的耳中——这才不过几月,他便要娶妾室?   通过那亲昵的小满二字,他早便猜想二人已生了感情,却没意料到,齐王这便要娶妾室。   未免太早了—— 难道他真是薄幸负心之人?   菩楼旁的槐树长势颇猛,已经高过三楼,枝丫延伸至楼阁的窗外。昨夜荀谢就枕在她肩头沉睡了,李沉照生怕惊扰到他,愣是坐在那儿许久也不动弹。后半夜   他才醒过来,李沉照的肩膀都已僵硬发酸了,她刚要张口怨怼两句,怎么就这么睡着了,连一句话也没有。   可荀谢跟失了魂一样,自个儿摇摇晃晃地跌到床上去,没出多久,又睡着了。   李沉照想他的确是太累了,早早地便要去上值,还要为菩楼的事操心,晚上难得有休憩的时候。   她没睡好,眼下便有些犯困,于是移窗,让风扑进来,好消散困意。窗外的枝丫如今险些就要横入窗里,她闲闲地往下一瞧,还不及细看,就瞥见了一道格外眼熟的身影——是别长靳。   她看见别长靳毫不动弹,只身立于纷扰的人群中,如流水般的行人匆匆走过,他还是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终于挪动步子,绕过人群和挑夫,朝前走去。   李沉照本想叫住他,择日不如撞日,把事彻底说清。   她定睛一看——他却不是往别处去,而是往菩楼里来了。   李沉照转过身,离开窗前,向阁间外喊道:“净玉。”   净玉依旧在外头守着:“奴婢在,怎么了?”   “去收拾一个阁间出来,附近没有人的。”   “您要见谁么?”   李沉照在出门前微一停步:“嗯,我要见靳哥哥。”   “刚才我在窗口看见,他过来了。”    第37章 别长靳   净玉当下唤了两个得空的小二过来, 两手在空中比划,大致概述了一番别长靳的模样后,便吩咐他们下去好生迎客, 再带这位客人到顶楼里的一间雅阁里。   一张八仙桌上,铺盖了一席葱黄色漆布, 碗筷摆放有序。   抱月瓶中斜插了几株修裁过的花儿,就搁置在窗口。净玉提了一壶花茶进来,先斟满两杯, 再把茶壶贴放于茶盅边, 而后退至门外。   李沉照静坐等待。   跫音渐近, 脚踩过木质地板,咯吱作响。   门扉被轻轻推开, 李沉照循声后望,恰好迎上别长靳看来的视线。   他先是有一瞬惊讶, 目光便如旧温和:看向她时总是眼角不自觉地扬起,不带一点儿疏离之感。   这番模样她过去目见了太多,可是此时此刻,却有一些恍惚、陌生。   “我说来用膳, 小二一直引着我往此处来,”小二合上门扉, 别长靳朝她身侧的坐椅缓慢走去,“原来你也在这里。”   李沉照温文一笑, 见他已至身旁,便替他拉开座椅:“是我先看见你的。”   “靳哥哥是来找我的?”   别长靳望向那只被拉开的座椅, 自然而然地也就瞧见了那双搭在椅子边沿、纤细白皙的玉手。她的指间已套戴了一枚金戒,色泽鲜亮,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又不自主地望去李沉照的鬓边,那里亦被一支珐琅掐金钗簪饰。   残暮之时,他命人打制的那支簪钗,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她戴上了。   也许此珠簪,已然为人事所致,变成错的。   大岐礼俗,互换草帖,男方为女方簪钗,则代表议定婚事。   微不可察的落寞沉落眼底,像雁飞过水湖,落下一片微羽,漾起极小的涟涡。别长靳坐下再抬头时,神色依旧如常。   “在哪瞧见我的?”   “来碰碰运气罢了,不承想你就在这里,看来我们依旧心有灵犀。”   李沉照抬袖指向窗口,笑露贝齿:“刚才在窗口瞧见你的。”   “嗯。”她忽而犹豫,想及在太子府外偶遇他的事情,一时心绪纷杂错乱。   她话语时的音量渐次而弱,无甚底气:“是心有灵犀——”   别长靳对她太过熟稔,以至于她语气中的任何不对都在他这儿纤毫毕现。   “怎么了?小满,你可是有什么心事要与我说?”   李沉照不知从何说起。要说她在太子府外瞧见他出来?还是要问,菩楼的事情与你相干吗?   她缄默良久,口舌僵木。   二人陷入一阵无由而令人不太自适的沉默里,没有一点儿声响,静寂得让人坐不如动。   半晌后,她垂目盯着桌子,勉强笑道:“靳哥哥,你为什么来北国?”   别长靳微感意外。   他自然不愿将诸多打算如实诉出,如此一来,便是徒然给她心中增压。   他只得故作轻松地答道:“北国经纪繁盛、地大物博,风光与大岐迥异。我在大岐待了太多年,想出来走走,不好吗?”   李沉照自然不信这番回答。她神态复杂地看向他:“不是的,靳哥哥。”   。你那日与我说,是因为你记着给我的承诺。”   别长靳脸上的笑意忽褪。   楼下许是来了吵嚷的客人,闹出好一阵动静,直传到楼上来。   相形见绌,让这儿的沉默更意味深长。   终于在一息喧阗声落定后,李沉照微微一叹息,将一盅倒好的花茶推于他手边。   别长靳开口道:“我是记得与你的承诺,所以要来。”   “只是守在你身边,不让你无端受累、自苦。你不必因为我,而有太大的压力。”   “但是靳哥哥,我总要自己面对的。”   她说的很笃定,别长靳忽然悟出了什么。   她以往决计不会说,她要一个人面对的话。   习字、散心,这些再微末不过的小事,都是二人一起。   他错愕地看向她,她仍然保持着垂首的姿势。等到她略有感知,缓慢地抬起头时,他眼底的错愕也消失不见了,代之以平静。   他用极度冷静的口吻说道:“小满,方才我在楼下,听见他们说,齐王要纳妾室一事,此事你可知晓?”   这消息是今早才传出来的,自从菩楼事发后,她对菩楼更是放心不下,把人手筛检、置换了一批,盯得更加仔细,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   其实诸多情谊,伊始时不必十分旖旎、缱绻,或许其中最希贵者,是披荆棘、历风雪,不约而同地踏上同一条路,真心暗许,不因蜚语流言而无端生隙。   “齐王要纳妾室?”李沉照微微蹙眉。   她此前就有听闻太子欲娶正室一事,此前不娶,却在此时提起,按照太子的手段,未必不会从中生事作梗。   况且即便齐王要纳妾室,须得有入宫觐见国君的机会。他镇日里除了上朝,便是去打听稼穑之事,预备实行改种之法,哪来的闲心与机缘得见国君?   她显然不认同:“不是齐王要纳,是别人要他纳妾罢。”   别长靳一听此话,便知李沉照如今对他委以了十分信任。   可他不知齐王心性,更不曾听闻过他救济敌国的孤苦妇女、为府中侍婢下跪求情,只当他如传言中那般不堪、薄幸。   “小满,你如今才嫁至此处不过几月,太子一要续弦,他便耐不住要借此娶妾。由此可见,他并非良人。”   李沉照见他苦口婆心,一派郑重庄严的模样,不由笑了:“靳哥哥,你不必担心。荀谢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不信旁人言说什么,但只坚信一处,便是我自己的心意与眼睛。”   别长靳听见她改换的称呼——不称齐王、不称殿下,而称荀谢。   “小满,辨别人心,并非一日之事——”   李沉照淡淡摇头。   自幼长于宫闱,历经世态炎凉、刀雪风霜,她见过太多。   “辨别人心的确并非一日之事。有些蛇心,或诡谲难猜,可隐匿一生而不为人所察。可有的仁善,即便倾尽一生,或许也不能为世人所知。”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靳哥哥,太子就是前者。”   “荀谢,则是后者。”   别长靳看见,她握着瓷盅的手在隐约地颤抖。   “不要伤害他,好吗?”   他微微一滞。   她此刻就在他眼前,娟眉淡黛、琼鼻杏眼,鲜活而生动。   距离不再是万万重,他陟遐而来,终于将散失在彼端的她找到。   可是如今,她似乎比万万重还要远了。   “我如何能伤到他?”别长靳不欲显露自己的心绪,他只感到面部僵麻,好似不知如何活动,于是用索盏的动作来掩饰。他一壁伸手去茶,一壁道,“他是一国齐王,我不过是市井小民。”   李沉照终于不再藏掖,而是掷地有声地道出:“靳哥哥,那日我在太子府外,看见你了。”   茶盏一抖,深褐色的汤液滴至桌面,将葱黄的桌布洇湿。   布匹忽沾几颗褐点,便不再洁净。   “靳哥哥……茶撒了。”李沉照出声提醒,意味悠长,“我替你换一盏新的,不要这一盏了。”   别长靳捏紧茶壁,力道近乎要将它碾碎。   事已至此,有何好辩,有何好掩?   “小满,别怪我。”   “除了这样,我不知还能如何践行与你的承诺。”    第38章 喜欢他   兰从功乃封疆大吏, 常年驻守在外。因这层缘故,即便身上的战功足以彪炳史册,更是承蒙多年懋赏, 也不肯婚娶。   府宅无人主理,他在京中的府邸便空置了数多年。而田地, 则一直交由荀谢去打理。   荀谢办事细密稳妥,念及兰氏兄妹对他视如己出,悉心呵护, 一直以来都将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中盈利, 每年开春都派人送去兰从功手中。   兰从功一生戎马,日夜与兵戟共处, 视目中俱是生死,自然视钱财为草芥。   但他也熟谙荀谢秉性, 假若将这笔银子全数归属于荀谢,荀谢断然不愿。于是每分每息,多年来都有秘密存储,以备他日。   ……   兰府内。   兰从功变幻着剑式:“怎么, 先前在待漏院中,还同我吹鼻子瞪眼的, 说什么也不肯分一个饼,如今倒要纳妾了?”   “又是太子的诡计罢?”他朝荀谢瞥一眼。   “昔日的同侪与我说, 太子前两日办了个什么宴,招待了不少朝中高威之人, 原先是兴冲冲地饮酒高亢,忽而烛火半熄,众人微惊之时, 太子一拍手,从屏风后头就出来十来个女子,当真是衣香鬓影,各有特色啊!”   此刻,兰从功在影壁后头练剑,荀谢则立于一旁。   “他在别处毫无建树,单笼络人心这一方面,却是无人能敌。寻常以貌取欢的女子,这些官宦顶多惦记一时,断不会放在心上。而这些女子则不然,琴棋书画、六艺经传无有不通,倒真是给这群人找了个红颜知己!”兰从功冷冷笑着,两指揩过剑锋,骤然横出,飞云逝电般地斩落一根树上细茎,“荀谢,太子身后,还有国君袒护。你若要对付他,绝非——”他用剑顶抵住那根被斩断的细茎,“像砍断它这样轻易。”   “这是一棵新树,扎根不深,枝丫亦不茂密,茎脉瘦细。而太子,则与之相反。”   荀谢俯看那条“断肢”,根茎上并无盘杂错乱的砍痕,而是一刀即落。   他淡淡回说:“舅舅当知,我的志向所在,是还此方山河一片清白、锦绣。”   “倘若一刀斩不断,那便挥刀多次就是。创痕满布,才不好看。”   ......   天幕尚是铅灰的颜色,云是稀稀朗朗的旧年尘絮,飘荡其中。   雾霭霏微,诸多楼瓦仿佛都在阴天里打起了盹儿,厚重地压在每个人肩头,一壁打着瞌睡,一壁流着污臭的口涎。   荀谢将从兰府出来,心中仍想着方才兰从功所说的私坊一事。他止步望去天际,周身都让这淌灰浊的涎水浸得不适。   仿佛前月的晴日只是虚饰太平,今遭的阴霾才是这片疆土真切的模样。   早已是荒芜、颓唐,可太多上位者,还沉溺在一副虚构的昌盛太平图中。   青禾于其身后出声道:“殿下要回府么?”   “不。”荀谢忽感体凉,便微微缩脖,“天气总是无常……”   “去菩楼吧。”   ......   那一块褐点,慢慢渗透布绸之中,色泽由深转浅。   别长靳的指隙之间,亦残留了茶渍。   李沉照一时没有接话,她望着别长靳的手,从自个衣襟里头取出手绢展平。   她本想将帕子递过去,让他擦一擦。   可是眼前人并非荀谢,更何况,论今时的身份,她也不能再用自个儿的手绢了,于情于理都不合宜。   迟钝两瞬后,她用那枚绢帕擦了擦唇边并不存在的茶渍,将方才的动作做完整,将话复述了一遍,“靳哥哥,你手中的茶撒了。”   “手上有茶渍,你擦一擦罢。”   别长靳觉察出她动作中的微妙变奏,心顿时像被挖空大半似的,灰了一灰。   然而他还是强支笑神,说着假话:“我没带帕子。”   李沉照懂了却当不懂,她将手帕卷放回襟中:“那我让净玉拿一条来。”   说完,她便欲起身喊人。   “不必了。”别长靳的心忽然冷却, “你说他清正仁义、从善如流,并非奸佞之辈,叫我不要伤害他。小满,只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别长靳感到自己的笑都很不像样了,白齿干涩在唇瓣上,仿佛有厚重黏实的苍耳粘刺其中,让他发痛。   王妃与别侍卫交谈,净玉自然在外头守着,以防有些店里的伙计要往上面来,她刚微微打了个哈欠,便从楼道口瞧见是齐王上了楼阶,正朝楼上来呢!   “这三人要是撞见了该是怎样的一番场面?何况齐王还不知晓齐王妃与别长靳的事儿呢,更别说这件事出了那么多分叉,王妃还未来得及同他详细说道!”净玉心下大乱。   那间雅阁是齐王妃平常所呆之处,荀谢要来,一般都是往那儿去。   匆忙之中,她往楼梯口一站,福身道:“殿下,王妃此刻不在雅阁里。”   荀谢不顾,依然拔步向前:“那你告诉她,我在这儿等她。”   净玉跟紧他,微微汗颜:“这……王妃现在不在菩楼里头,您要不还是……”   荀谢本大步轩昂地走着,乍听此话,眉峰微挑——   他停步,幽然瞧一眼雅阁的方向,再回头凝视净玉:“你在这儿,王妃却不在这儿?”   “雅阁里的是谁?”   他业已断定,李沉照就在雅阁里了。   净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下唇都要让上排的牙齿咬出印子来。   青禾瞅一眼齐王的冷脸,又瞧一下净玉的纠结,看俩人在这儿对峙不动,便从荀谢身后探出头说道:“那里头总不能是太子吧?”   净玉把眼瞪得老圆:“不不不——怎么可能!”   “既不是太子,那你在这儿堵着殿下做什么?”他很是不解。   齐王又淡淡扫了净玉一眼,那眼神里不必言喻的诘问,耐心已经消解不剩。   净玉被看得发毛,只得咬牙答道:“是、是大岐的侍卫——”她尽量将其他的附属全部摘除。   荀谢冷声道:“大岐的侍卫,来这儿做什么?”   “还是谁?”   净玉真是被荀谢的敏感而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听出荀谢话里真正的意味:他和李沉照,是什么关系?   她磕磕绊绊地说道:“还是、还是——”   她硬着头皮,匆忙从腹稿里找出了个折中的词儿:“还是殿下幼年的——玩伴?”尾音开始打颤。   青禾倒是被这话说得一愣,脑子飞快运转起来,将所得的信息拼凑完整:大岐侍卫,几乎每日都在宫中巡逻,为何此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国?幼时的玩伴——难道……。   他的脑海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又合理的解释,遂瞳孔震动,连忙看了一眼净玉,净玉低下头去。   齐王自然也从净玉的一动一静里知道了点什么,二人的关系绝非寻常玩伴,但至于深浅多少,便不好说了。   净玉见齐王一声不发,便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却见齐王面色淡淡地依旧往雅阁那头走去。   荀谢来到雅阁门口。   青禾熟惯地向前一步,欲去为齐王推门,而荀谢当即抬手抵住了他的胳膊。   “不进去。”   青禾连连点头,知晓齐王此刻心情应当不是很好,便赶忙退回他身后去了。   菩楼里招待了不少商人与官宦,因此这里头的每间房,在装潢的起初,就格外关注隔音。   除非里头的人大呼小叫个不止,否则站在外面的人,是决计听不见交谈之声的。   但李沉照为了放置花瓶,特地支开了两扇窗,因此她的话音,便从窗口朝外泄出——   “不只是。”李沉照回答得十分干脆,“不只是因为他清正仁义、从善如流。”   “还因为,我的确心仪他。”   “小时候我只觉得彼此相护是为男女情谊,而今我才觉出事实不是如此……”   齐王如寒霜般的面容忽然逢晴化雪,有了温度。   心跳如擂鼓。   “靳哥哥,我不愿任何人伤害他。”   “小满,我想你是被蒙蔽了心——”   “不是的。凡是都有因果,我不想他受伤害,是因为最开始,即使我们互不相知,我还是大岐的公主,他也没有轻待我,更不允许别人伤害我。”   “可是他要纳妾!你才嫁过去多久?!”   “那应当不是他的本意。”   “你就这样相信他么?”   “是。”   “他若真的负心,你又该如何?!”   “……”李沉照沉默了片刻,“靳哥哥,我一向都在为自己的选择而承受。从选择嫁来北国是如此,愿意与他举案齐眉,亦是如此。若我有因自己之故而受伤遗憾之处,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这一通交谈,让青禾听得既是糊里糊涂的,又感觉莫名舒坦非常。   可主子之间的秘密,他一个奴才全部听了去,到底不好,当下只想找个地洞赶紧遁身,消失得无影无踪才好。   里面渐渐没了声音,陷入一片沉默。   荀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窗下略微站了一站,就神情淡定地转身离去,仿佛刚才的一通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净玉还站在刚才的地方守着,望着楼下的方向,以防再有人上来,没有多会儿,掌心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待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发觉齐王正从雅阁的方向走回来,脸上冷淡得连一点儿情绪都找不见。她忍不住心想:坏了!别侍卫不会和王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吧?   齐王从她身侧经过,掷下一句:“一会儿,你进去,跟王妃说,不必亲自招待闲客。我就在楼下的马车里等她。”   -----------------------   作者有话说:有人在看吗~   我们小谢马上要和太子掰腕子咯    第39章 诛杀之   北国的幽坊暗巷、燕馆歌楼无数, 已是不必讳言之事。   不少入了乐籍的官妓,专司于公干接待。她们须弹琴奏乐,更略通文词, 以便与贵客酬和。   纵使法律明文严禁官妓私侍枕席,可吏治渐而腐败, 不少酒阁内私藏暗衾,就欢一事蔚然成风。   太子私设暗坊已有八年的辰光,怜水便是从暗坊中出来的人物。   她精擅文词, 亦能平衡人物, 于庶务上更是应对有度。入坊不过三年, 便从如流水匆匆向外泄出的女子身上,预见了自个儿以后的命运——若非被当做一件礼赠在达官显宦间转手, 就只能陪酒卖笑,终此残生了。   起初, 她刻意留心太子的秉性、喜好,让自己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温婉,小意求生,而是锋芒尽露、野心不藏。   屋舍之中, 她只住最为宽敞明亮的;膳食匀分时,她只捡最鲜美的菜肉。歌词品弹之际, 要费尽心思使自个儿脱颖而出。   果不其然,一来二去之后, 太子将她带回府中。   她心知太子并非良人,可他究竟免了她以后的颠沛流离、给了她一处地界安身;床笫之间, 他时常会流露出少有的温存。   单是这么一星半点的温和,就够不曾与温暖相拥过的她受用无比。   太子受贿,亦会将诸多珍宝簪饰撒花瓣儿一样的抖给她。   她变得体面起来。本身就姿貌出挑, 用细粉珍膏养肤、玫瑰奶浴濯手,一张姣好的脸便慢慢显形。   她在太子府能够肆意出入,身上的穿戴都不输寻常京中官员家的女儿,惹得不少人艳羡。   她向来贪黑又起早,旁人只道怜水姑娘勤快,却不知她只是喜欢在无人的时刻,独自立于池*榭水桥上,仰头静望四遭朱红的飞檐斗拱。   她常常有些身世异样之感。仿佛粗布麻衣、低声下气的日子已成上辈子的前尘旧事,她如今已在偌大的太子府中有了立身之地。   她会想:太子并非良人又如何?难道我自个儿又是什么好人?   ......   苍旻微雾,街巷间游人稀疏。   怜水穿着一袭菡萏旋裙,轻促地拾级而上。足将才落于顶楼的地面上,管家便笑脸盈盈地迎上前来,单膝跪下,给足了大礼:“怜水姐姐,您大驾光临啊!”   这里头姑娘的生活待遇全依仗着管家,管家单是从这件事上便捞下不少油水,有些手头紧促的姑娘,便用其他法子来代替金银,以求生活得好一些。   他十分清楚,这份肥差是做梦都求不来的,在外,太子说话最有分量。在内,怜水便是太子的耳目,自然要当太子一般敬重。   怜水曾经也低声下气、卑微谨慎过,但她性子要强,对于阿谀奉承和卖笑求荣并无爽快之感,只是懒懒地扫一眼管家,掸了掸起了褶皱的袖口:“近来她们都还安分么?”   管家比个大拇指,表情浮夸:“安分得很!您不知道,我教训她们可是有一套法子,哪个敢不安分?!”他喜滋滋地露出两板半黄半百的牙齿,“对了姑娘,先前咱选出来的几个送给大贵人的姑娘,他们可还满意么?太子殿下的差事,我可是没有一桩敢不认真对待的,那几个姑娘,都是精挑细拣过的!要是殿下满意,您看……”   怜水向来秀媚,连冷嗤都别有风韵:“你如今是老迈昏庸了,做事分不清主次。”   管家心底一咯噔,抵着地面的膝盖也立马收起来,站直后冲怜水拱手弯腰,很是紧张:“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太子殿下是找几个姑娘,陪官员们唱歌酬和罢了。他们日理万机,公干不计其数,偶尔享一享清闲,本在情理之中。‘送’字一说,从何而来?”怜水冷冷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有些话,你要掂量着再说。”   管家圆融世故,自然听出怜水话里的意思,知晓自己说错了话,断不该将这种事放在明面上说,遂用翘着的小指儿在嘴唇上一拉:“哎哟,我这笨嘴不会说话!您可别见怪。”他将手垂放在两边,“我听说太子殿下要有王妃了,恭喜恭喜。”   这话刺着怜水心底的痛处:她不曾肖想过自己的身份能够入主东宫,但亦不容忍任何女子在太子府里越过她去:   上一个太子妃,便是她暗中折磨、针对,再加上太子薄情、不管不顾,一介太子妃竟数月见不得夫君,在府中还要受通房丫头欺压,以至于渐渐心灰意冷,抱恨而死。   “太子纳妃,皇亲贵胄都要来道贺,太子府势必贵客盈门,有你一介下人恭贺的份么?”   管家一听这话,知道是碰着怜水的逆鳞了。她一个女子在太子身边陪侍多年,穿金戴银的,一身服制不输京中闺秀,绝非寻常侍女,二人之间必然有点什么。   他立马抬手,猛扇嘴巴,硬要打出响彻走廊的声儿来,连连陪笑道:“瞧瞧,我又说错话,惹怜水姑娘不快了,这嘴巴,当真该打!”   怜水只道:“管好这儿,其他的事不要多问。你已经在这儿打理许久,是该好好歇息一下了。之后,会有新的人来接替你。”   这刘管家说话素来没什么遮掩,贪荣求宠、唯利是图。   起初是太子看他办事活络勤快,才下令用他,怜水在   与他的几次打交道中,便深觉此人不可再用。   更何况,太子素来小心,轻易不用人,用人也绝不长久,只用短暂数日,便杀之除之,再换新人。   刘管家业已知晓私坊的太多秘事,留下便是一件祸患,要早早除之才是上策。   管家也不掌嘴了,人愣在原地,手还滞停在半空中:“可是我刚才说的话惹恼了姑娘么?”   “你离开后,太子会给你一笔钱财,远远胜过你在这儿捞的油水,”怜水静静地凝视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她知晓了他的行为,“你只需要把嘴闭紧。”   他两眼泛起微光:“一笔钱财?敢问姑娘,是个什么数?”   怜水只觉好笑,世上竟有此等人,头颅已被标识待斩、性命危不可保了,还在惦念奢梦着金银财宝。   反正也是将入黄土之人了,怜水便随意地说了个不菲的数目,够他在濒死前做一场千秋大梦:“一个一品大员当一辈子官也攒不下来的钱。”   ......   袁宁闲时喜好宴请散人,他不爱与在官场浸润已久的老油条打交道,更不想听朝野中的条条框框,反倒是闲暇之时与这些闲散人士把酒言欢,才最是人间的一桩快意事。   听些民间不着调的轶事,喝些没繁杂意味的酒,才能尝出酒的香醇。   这日他照常在外开宴饮酒,许多想结交他的散人听见此事,都纷纷来到筵席上。   其中,亦有刘氏。   三巡酒过,不少人都喝得烂醉了。   有的开始吟诗作对,有的开始高歌不止,众人正在玩闹欢乐,袁宁刚伸手去摸酒,岂料酒壶骤轻,他把壶嘴对准碗,拎起来倒了大半天,一滴也不剩了。   袁宁清廉,两袖清风,不染俸禄之外的钱财,因而钱囊并不鼓实。对于饮酒一事也只能量力而行,见酒已见底,便作罢道:“罢了!这儿的酒可不便宜,今个就喝到这儿吧。”   岂料人群中忽然有一声高喊:“且慢!”   刘氏已然醉得不成样子了。这几日都浸在不日便要拿到一笔大财的美梦之中,早已将自己当成身家殷实之辈:“袁大人爱喝,岂能因为吝惜钱财而不喝?来人,给袁大人上这儿最贵的酒,记在我账上!”   周围人也一样喝多了,便笑着起哄:“你只给袁大人买酒,就把我们几个放在边上?”   刘氏豪横地大手一挥:“几位大人想喝多少喝多少,全记在刘某账目上便是了!”   袁宁喝酒从来保持七分醒。他见刘氏出手如此阔绰,而身上所穿很是简单,丝毫没有富贵之相,便蓄起几分酒意,佯装醉态地问道:“当真瞧不出,原来刘大人出手如此阔绰!敢问大人在何处司职?”   刘氏醉醺醺地哈哈一笑:“我是假的大人,袁大人才是真大人呢!我不过一介闲散人士,替别人经营点楼坊吃饭,这不,马上就要领钱滚蛋了,到时候拿钱捐个一职半官的,就是真大人喽!”   人群里头一个人闲口追问道:“那不就是替人管账或者看店的么,哪有这样多的薪水!刘大人定是有份不可为人所知的大肥差!”   “肥差算不上,”刘氏早已被这一声声大人唤得如痴如醉了,镇日里只有他陪笑做小的份儿,今日倒是见着了钱财的威力,便直言不讳起来,“只是我的上头人,可不是一般人物!”   “你上头人是谁啊?”   “这个人么,”刘氏眯起眼睛,捏起酒杯晃着,“说出来怕你们不信。”   “那可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众人噤若寒蝉。   袁宁故作不信,拿空的酒杯碰一碰他的:“刘大人喝多了,又说起胡话了!”   其余人想了想,只觉他在吹嘘:“他在做美梦呢!小心这话让太子听见了,有他好果子吃。”   他们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袁宁却保持着几分清醒。    第40章 一起走   那日荀谢走后, 李沉照与别长靳叙话了许久。   待净玉瞧见别长靳出来,他的面色显然不如来时那样温和自在,人从雅阁门口走出, 像是失了半个魂魄,净玉眼里的他, 分明是身子轻轻地飘过来的。   终发觉向前的路被净玉挡着的时候,他才猛一抬头,冲她笑一笑:“净玉, 你还在这儿。”   净玉瞧见了一双失尽光亮的眼。   “在这儿等王妃出来, 别大人慢走。”   别长靳微微点头, 人从楼级上下去,一路晃到了店门前, 却又戛然收步,折身回来, 将茶账付了。   净玉目送别长靳下楼,忽而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李沉照也从雅阁里出来了。   她慌忙跑上前去, 仔细地自上而下端详了一番李沉照的神情模样,满脸担忧:“王妃, 刚才殿下来了。”   李沉照的情绪同样略显低沉,人也没什么神采。闻话后斜斜一瞥, 就瞧见阴天里稀缺的一束午阳,跌散在墙角。   “他来这儿找我了吗?”   “是……起初我说您不在, 他就往雅阁里去了,说要等您,后来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就猜到了您在……问我里面还有谁。”净玉如实答道。   “你如何说的?”   “殿下一直追问个不停, 我想瞒着也不是法子,也瞒不住,于是就说了您与别大人自幼相识一事……”净玉冒出冷汗来。   “嗯,说了就好。”像是方才的谈话耗尽了她太多力气,此时说话都十分虚疲,“我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没什么好遮掩的,该说清楚的,迟早都要说清楚。”   自从她接过那只夜明珠、转增了那支白玉佩后,就已经决心抛弃前事,不再频繁回头。哪怕来到北国并不顺遂,生活艰涩难过,也决不能够有二心。   起初她与荀谢互不相知,更不明底,二人相处如同陌路过客,在外人眼中琴瑟和鸣,却只是貌合神离。   她还不能保证自个儿在北国有一份确切的立身之本,更不知道他是否是始乱终弃之人,自不能够将幼时的种种境遇详细说与他听。   可今时今日,已然不同。   若非那日他喝醉了酒,她早就全盘托出了。   她要的,是坦坦荡荡的喜欢。   “殿下走到了那间房门口,我估摸着他应当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   李沉照稍稍移目:“他站了多久?”   净玉想了一想:“没有多久,他走之后,你们聊了好一阵,别大人才出来。”   李沉照默然,抬步前把目光落回原处,才发觉那束微阳已然不在了。   太阳本就被雾层笼罩,渐渐沉落西岸。   她不知道荀谢是否听见,又或者听见了多少?   “殿下说在楼下等您,估计已经有好一会了.....”净玉小心地说道。   李沉照闻话,便抬起胳膊,净玉适时伸出小臂,主仆二人便下了楼。   大门前插着两株彩旗,两人刚迈过门槛,净玉只见那彩旗杆被猛地一撞似的,旗面一荡,荀谢不知从何处现了身。   他一直就站在门两边等着。   青禾同他一起站在门边。   荀谢站姿一向笔挺,绝不弯腰弓背,青禾自也肃整了姿态,如此一来,两人就像罚站似的,从这儿出去的顾客都纷纷侧目而视。   期间青禾被盯得尴尬,便同齐王说道:“要不咱们到里面坐着等?”   “不,就在这儿等。”   李沉照吓了一跳。   荀谢瞧她这般惊慌模样,便收起玩乐之态,故作冷色:“聊了快三炷香,让我好等。叙旧叙得蛮久。有不少话要说,是么?”   李沉照听他这样说,便觉得他没有听见对谈的细则,起了误会,于是解释道:“不是……”   可是她又不知从何解释,表情显然犯起了难。   荀谢乘胜追击,声音依旧无比疏冷:“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微屈双膝,双手背于身后,横起眉头凑近她:“那就不用说了。”说罢,他便敛容,凝视起李沉照的神情。   她的睫毛几下扑闪,水润透亮的眼写满了懵。   她想要张口,微微张开了双唇,他的视线就落到她的嘴边,又把眉皱紧。   他的神态、眉目不是彻底冰透的,而是在她的视线中一点又一点儿的冷下去。   荀谢就这么无言地瞧着,却忽然看见了她眼中的一烁水光。   故作寂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他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悄然握上了她的手:“不用说了,回府用晚膳。”   李沉照更是发懵。   她望着那只覆上来的手,不明就里。   这是何意?不用说了,又拉上她的手——是他不在乎自己说不说,无所谓雅阁里头的人究竟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是他根本就漠不关心?   她悄悄用劲,试图一点点地把手挣脱出来,却遭到他用力地箍紧:“怎么?”   李沉照手上还在用劲挣开:“什么叫不用说了?”   “我要说。”李沉照本就因菩楼的事暗自心烦焦灼,又深觉是自己的失察,害他或许要无端受累。诸多情绪交错在一处,声音便略显低落。   但在荀谢耳朵里,是一种坚毅之下少见的委屈:“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凭什么我不用说了?”   荀谢见状,蓦然把头低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掌,试图安抚。   他瞧着那双手:“我的意思是,在我这儿,对你没有世俗的猜忌。”他的唇畔分明有笑,于是看向她的眼睛:“回去用晚膳吧。”   实则他走到雅阁门口,本意并非探听二人的对话,而是情绪作祟,想要破门而入,将这个大岐而来的不速之客赶出去。   他这十多余年一贯谨慎小心,那瞬却不想收敛半分——这是他的地方,他的人。   她自个儿休息或是陪伴他的时间都少之又少,凭什么要在他们两人相处的地方招待这个人?   但青禾要为他开门的那瞬,他的决定却是相左的。   他想起那日归宁之时,王贵妃、大岐皇帝对她的冷眼,还有德昭仪的谦卑柔弱。   她的孩提时代本就不甚圆满,想来里间那位,是对她有所照拂,亦是护过她的人。   恐怕是她笑意都奇缺、四处尽是打击的年岁里,极珍视的人。   想到此处,他便作罢了。   他不欲让二人就此变僵。   不知为何——他虽与李沉照相识时数远不及里面那位,他却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命定之感。   他牵住她的手,便拉着她往外走。   李沉照得了这样的回答,却还是挣出手:“你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可是我不能因为你不知道、不问,就什么都不说。”   她的表情十分笃定、认真。   李沉照以为他什么都不知晓。   荀谢见还是走动不得,便轻轻一笑,胸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无奈又纵容:“行,那你说吧。”   他朝四周环顾一眼,周遭有不少人流攒动。   “王妃要在这儿‘陈情’吗?”他似笑非笑。   李沉照也顺遂他的视线向四处望了一圈,看周围走动的人可不在少数。   两人又这么牵着手,拉拉扯扯地停在店门口……   她的表情顿时犹豫起来。   荀谢低低一笑,趁她没有注意,将她拉到身边:“所以,回家再说吧。”   她丝毫没有防备,整个人就撞到他肩怀上。   “一会儿回去想吃什么?”荀谢就势把她不动声色地拉进怀里。   “不还是我做?”   “有下人,你一直非要自己动手。”   “那你也可以动手。”   荀谢说得直白又坦然,“我技艺不精啊。”   “......”   李沉照偎在他怀里,思绪却没停止。她一直在思考前事,于是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荀谢,他算是我的竹马吧。”   荀谢还是看向前面:“不是说了回家再说?”   “这样又没人听得到。”李沉照说,“小时候,他照顾过我很多。教过我写字,给我买过簪子,庇护过我很久。”李沉照一面说,一面留意着他的反应。   “以前我会想,自己是没有什么好命的。要么被父皇送去哪儿和亲,要么就是下嫁给他想要取信的大臣。”   “我每日都端持一国公主之仪,食享爵位俸禄,却没有真正为子民做过什么,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可把握,连母亲更是顾及不上。”   荀谢默默听着,也默默把持着路况,好让她专心说话。   他避开了碎石多的地方。   “当时想要嫁过来的初心,就是为了破局而已。筵席上说的那一番好听的话,也是我刻意为之,想要告诉这边,我是个能够审时度势的人,不是无用的花瓶。”   她自嘲地笑一笑:“我当时还很怕,来的使者瞧不上我,当众驳回我呢。毕竟我和大公主的身份差距,的确很大。”但是你放心好了,我既然决定成为齐王妃,就不会做有悖这层身份的事。”   荀谢淡淡开口:“我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拘束你,你也不必自缚。”   “我从来不会因为身份强加给自己什么。”李沉照笑道,“出于某些缘故,所以我承认这层身份,因此甘愿为了这个身份而有所束缚。”   这样靠着他走,她总觉得不方便。   她又找了个空当钻出来,没一会儿就感受到身旁冷飕飕横射过来的视线。   荀谢不说话,加快步伐,先她两步走/   李沉照没法子,小步追了上去,把他的手牵上。   荀谢这才肯慢下步伐。   李沉照感慨一声:“什么坏习惯。”    第41章 坏事露   太子端坐于太师椅上, 任由身后一个丫头为他拆发、篦发。   怜水掀帘儿入内,那丫头瞧见来人是怜水,便连忙把银梳搁置在一旁, 同她屈膝福礼,唤了一句怜水姐姐后, 就匆匆退下了。   府内众人皆知怜水并非寻常侍女,对她的身份都讳莫如深。   怜水轻悄悄地走到太子身后,捡起那把银梳, 掺了些已开盒的花油, 从太子的发顶开始梳起。   她从事过这样的差使多年, 篦发自有其一套章法:豁齿要徐缓梳开,试探有无打结之处;力道要自中心向下时从轻到重, 因为颅顶并不吃重。   无论换来哪个人,都不如她做得熟稔、熨帖。   太子身心被舒得通畅无比, 却闭着眼只道:“不舒服。”   怜水神情滞住,手上还在继续篦发,当梳到发尾后,她轻轻一笑道:“那看来是我的手艺并不娴熟了, 不如叫方才那个丫头来。您瞧着舒心了,梳着自然也就舒心。”   太子嗤笑一声:“不是这个缘故。”   “那就是您有心事。”   太子便不说话了。   怜水朝他迅速斜斜瞥了一眼, 嘴上还带着笑意。她从他眉间的一丛褶皱里都能看出他的所思所想,遑论现在这番显而易见的默认?   “刘全是个根儿都坏透的人, 此人断不可留。因此奴婢已经做主,让他永远都得闭上嘴巴。”   太子悠然问道:“如何永远都闭上嘴巴?”   “让他到地下去, 地上的人便听不见了。”   怜水话音甫落,惊觉自己的语气有着不似以往的刻薄、冰冷,令她自个儿都寒毛直竖。   她的咬字吐音竟如此肖似太子, 一张口时轻飘得仿佛在叙述家常,而收束的尾音则十分冷血,像是锋刃轻浅地抵住腕脉,而后微微一割,献血即刻喷涌。   “你这几年在我身边,倒是精进了不少。”他似喟叹。   “我跟着您,已经七年了。”   他敷衍说出的这几年,她总是能记得具体的时数年月。   大抵这些岁月与他而言不过是三年五载,可是在她那儿,已经是一生一世。   活了二十多年的寿数,她把寻常人该经历的与不该经历的全都   体悟过了,像一粒尘埃,从一把沙灰尘埃里被扬出,窜进了金碧玉墙里,于是连她这么个再微末不过的灰烬也同转生一般成了一块金玉。   从前膝行于街道乞讨的人是她,如今离九五之尊最近的人,亦是她。   “哦,已经七年了么。”太子的脑海里闪过诸多画面,他筹建私坊、派她网罗、调教年少女子,可唯独没想起过,她力道不够撑不弯箭弓,他把手搭上来发力时,她唇畔的一缕姗姗来迟的柔笑。   他更是想不起,当年在街道上是因什么而为她停步了。   总之她每日都在身侧,见得多了,也就习惯她的存在。熟悉到某种深度,仿佛就不必花心思去记住什么。   “等到第八年,你就别当侍女了吧。”   怜水处事素来端稳,行云流水。从前太子戏耍她作乐,把剑锋横在她两珠乌眼前。而她眼皮动都不动,不露出半点儿惊惶之态。   然而此时,一向手稳的她却抖了一抖,那颤动带斜了梳子,梳过荀琮的头上时,传去一阵乱序的不适。   “不当侍女,当什么呢?”怜水不曾留意到,她的声音接替着梳子发抖。   “侍女有什么好当的?”太子把头往前仰了仰,四目相对,“你在我身边到底侍奉了这么多年,奖赐你一个侧室之位,如何?”   怜水见他动作,便知道是梳够了。于是轻轻地放下梳子,拿起花油盒旁的巾帕抄了一抄手,将两掌叠贴起来,摩擦了好一阵,感到掌心生热,便把手贴向他的后颈,用力按揉。   她嘴上越是刻意的不经意,注意力便都在筹措腹稿上,力道就没个度地渐渐变重。   “我不要您的奖赐。”   “怎么?你不愿意?”   怜水笑笑:“我是不要您奖赐我。”   “有什么分别?”荀琮是真的不觉有差别。   “罢了。”怜水也不欲再说。   “更近一层楼,不是很好?我可不愿你一直都这么侍奉着别人。”   荀琮可并非仁善之辈,更不是当真怜惜她的苦楚。他只不过是把算盘拨得十分明朗而已,他给怜水正了名分,便能让她更加死心塌地——或是彻底断了她其余的选择,只得效忠服侍于他。   这可是他自己精雕细琢出来的碧玉棋子,自然要收回他的棋盒里。   怜水听了前话,以为他是洞悉自己的处境,不欲再让她劳累,心中蓦然涌过一阵暖流:“殿下是在体恤我呢。”   兴许是这阵暖流在她心口搔痒,怂恿着她将一通话婉转地诉出:“其实无论第八年,我还是不是侍女,只要更近您,就足矣了。”   荀琮并不为此所动,他只当这是一场假意的推拒,以表谦逊和感恩罢了,丝毫不知她话中的每字,都有意味,都十足真切。   他把手绕至颈后,拍了拍她的手掌:“刘全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让别路来见我。菩楼一事,他说的倒是有理。即便再怎么诘责荀谢,顶多只是一个不当敛财之罪,不能彻底将他按死——如此先按下不发,日后有重事可检举的时候,再将菩楼的事罗列出来。”   “不过,他话说得漂亮。但哪知他到底如何想?说不定在两面讨好——”   怜水倒是不认可:“齐王那样的人物,有哪个能人志士愿意与他为伍?”   太子道:“若照你这样说,我如今何必还要和他暗中较劲,将他除之?怜水,一个人被逼得久了,要么早就苟延残喘不成人样,要么是隐忍不发。后者最可怕——”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二弟别有图谋。”   怜水熟谙人性,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在外人眼中的齐王,就是一具废柴而已——”   “不。”荀琮抿着一缕薄笑,“你反观到别路身上来看,他虽无声名,可言行绝非庸常之辈。替我解画,不从其他方面品鉴。反而引申到太阳、君位上,说是国不可有二主之意,他同我提的手段,更不像是寻常读书人的心思。”   怜水当即一惊:“难道您是说,他是有意接近您么?”   “我尚不确定。但他要找一棵大树依傍,我的确是比齐王更好的选择。至于我信不信他,要看他到底能给出怎么样的投名状儿了。他若给不出,那赐给他的东西,就是收他命的物件——”   ......   李沉照与荀谢的软轿刚四平八稳地落在府外,两人一道下轿,阍奴便小跑上来告诉:“殿下,刚才袁府的人来说,晚些时候袁大人要过府与您一叙。”   “不是才叙过么?”荀谢的神情稍显疑惑。   “袁大人说有事相告,劳请您备上好酒好菜。”阍奴的话辞都是加以润色过的,袁宁的原话可是:让那小子给我备上好酒好菜,让我好好祭一祭自个儿的腹庙!   “知道了。”   李沉照见阍奴走远,扭头问道:“你那天是和袁大人喝的?”   荀谢:“嗯。”   李沉照心想:他那天喝成那副模样……想来这位袁大人定然是个海量之人了。   “那我去筹备。”荀谢还不及接话,便见她雷厉风行地已经朝西边去了。   ......   晚间,一张新式的梨木桌上,几盘珍肴美肉,开胃小菜。   袁宁和荀谢相对而坐。   下人捧着托盘上来,一只棕色,另一只则是暗紫色。   他正要将两盏酒壶都往下放时,李沉照微一抬袖,将那暗紫托盘上的酒壶取下来,神情示意他捧着棕托盘下去。   李沉照笑意款款,替二人斟满酒。   袁宁先是斜着眼看了一眼荀谢,荀谢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又弯起嘴角看向李沉照,眼里有种识破一切的嘚瑟:“王妃,你这可是招待不周到了。”   李沉照闻言,将酒壶搁下,笑着答道:“此话怎讲?”   袁宁摇头晃脑道:“我可是将才都闻出来了,那一托盘上的酒可是桑落酒,酒香绵醇,后味无穷。你这拿来招待我的,只是寻常花酒,酒味儿刚尝到,转瞬就没了,喝个十几杯都不带醉的。”   李沉照像模像样地朝他福了一福:“大人见谅。实在是不该让您和殿下再喝了。”   “为何不敢呐?”袁宁来了好兴致。他如今已有五十来岁了,天下大小事宜有何不知,这俩小夫妻之间的事儿,他也有意逗逗两人,“那天他喝多了,闹着你了?”   “您是海量,可他不行。”   荀谢一直持以沉默,听二人对谈。当李沉照的这通话说完后,他似是突然能喝似的,在对面淡淡开口,“袁大人既然想喝桑落酒,那就喝吧。”   李沉照看他一眼。   袁宁呵呵一乐,又把视线转向荀谢,那眼神里全是看穿后的玩闹挑衅。荀谢也不避开,坦然相视。   他又有些感慨——到底是年轻,对于在意的人,连再微小不过的事都不肯让,非要挣个面子。   可他熟知荀谢于饮酒一事上,天资却缺了席,一定是不能让荀谢多饮的。他便抬抬手作挥拳状:“罢了罢了!我今遭来可没备轿子,一会儿真叫你给我喝倒了,我如何回去?”   “府上有轿子,可以送大人回去。”荀谢还没有罢休的意思。   李沉照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今天招待的是袁大人,可不是你。既然大人说不喝,你就别想了。”   袁宁微微眯眼,努起嘴来,两手摊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看来你府里规矩森严得很呐!”   荀谢若无其事地一抬眼皮,平静的视线扫过袁宁的笑脸。   视线里什么寓意都不曾给出,但袁宁知道他是在闷着坏呢!   李沉照知晓二人有事相商,便弯低身子要把托盘拿起。荀谢忽一伸手,她疑惑地抬眼:“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荀谢的下颔一点身旁空置的座位,“你坐这儿。”   李沉照缓缓直起身子来,朝袁宁看了一眼,又对荀谢说道:“袁大人是有事与殿下相商……”   荀谢只道:“我不是说了,回府一起用晚膳?如今是我们的晚膳时间,招待他是顺便,你坐。”说罢,他亦拿起酒壶,从杯子里拿出一个,也替她斟上了酒,却不过只有半杯。   他贴着杯壁把酒盅推到李沉照面前去,然后肃一肃背脊,看向袁宁:“大人有什么事要说,不妨直说吧。”   袁宁旁观着两人的一动一静,笑意早就难掩:“今儿王妃也在这儿,我就不为难你,要你陪我喝够再说了。”   他只是抿一抿唇线,笑容便顿时敛收起来,口吻也极其肃穆:“你可知道,太子的私坊?”   荀谢点头。   “日前我像往常一样开宴,京畿里的散人都知道我有这个习惯,想来的便来了,哪怕蹭口酒,说说话。不料那宴席上倒是有个出手极为阔绰的人,名叫刘全。最后人喝多了,当着众人的面说,他是给太子办事的。”   “办什么事?”荀谢问到了重点上去。   袁宁惯性地抿一口酒,然后才道:“我瞧他那副做派和言谈,不像是做官的,更不会是读书士人。只知道他替太子管理着一件营生,不过他马上就要被辞退了,辞退前,还能拿到一笔大财。至于其他的,他喝得实在是酩酊大醉,人都倒在酒桌上,问也问不出了。”   荀谢立马就听出蹊跷:“依照太子的个性,他做的都不是登得上台面的事,会让人功成身退?”   袁宁立刻拿食指点了一点:“我就是要说这个。”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恐怕——这刘全,迟早要遭遇不测。”   李沉照听着二人谈话,她只知道太子心狠手辣,却不承想狠毒如斯:“难道他要杀了刘全不成吗?这未免太过——”   袁宁笑了:“王妃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太子,手底下可沾了不少腥。”    第42章 第 42 章   太子此人, 为了一己私欲可作万恶。只杀一人罢了,在他眼中万全不足挂齿。   李沉照道:“那倘若我们能让刘全开口说话,不就是抓到了太子的要害?”   袁宁笑着点头:“就是此理。”   “只是, 如今只是我们猜测太子会动手。他要怎样办了刘全,又在何日动手, 这些,我们都是不知晓的。”   袁宁微叹一声:“纵使猜到他会下手,我们也很难找到机会。”   李沉照微一颦眉:“这个倒不难。”   “敢问大人, 刘全此人你了解多少?”   袁宁同荀谢相视一眼, 他尚不知晓荀谢对她的信任有几分, 因而一些话,总要看了他的意思再决定说与不说。   荀谢无甚表情, 即是默许的意思,袁宁便继续往下说了:“他不是京中人士, 八年前从南上而来的,没读过什么诗书,起初只是在京畿里倒卖东西谋生,后来他说他为一个大人物办事, 日子便可见得裕如不少,身上穿的戴的都好了很多, 人走路也是挺直腰杆了。”   李沉照一壁谛听,一壁问道:“他在京中安了家?”   “他就住在南头的那条小巷里。”袁宁两指穿过茶托, 小酌一口,“哦, 离菩楼很近。”   “刘全此人既无谋略,有些倒卖物件谋生的小聪明,想来太子不会重用他, 能让他做的,无非也就是一些营生罢了。假使私坊由他代管着,那么他呆着的地方,无非是家中或者私坊。”   李沉照道:“咱们只要派人盯好他,从他的家宅开始盯起。如果他的出入有异常,或者身边多了些什么人,大概就是太子要下手了。太子若要动手,必然是隐秘的,不会叫来很多人手,咱们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就有把握。”   换做往常,荀谢或许会颇感意外地瞧她一眼,但这么些日子的相处里,他知晓李沉照的谋量心思远不止这般浅显,剖析此事,对她来说无非是小事一件而已。   她谋事、打算时的神态,烙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袁宁认可:“这个法子倒是可行。”   李沉照转头捏了捏荀谢的胳膊:“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让青禾派几个人去盯着他。”   荀谢垂头望一眼她捏着自个儿小臂的手,没推开,“放心,早就有人看着他了。”   李沉照感到惊讶:“啊?”   “这个刘全,我之前便听说过。”他先前在一处僻远的酒楼里饮酒,从乐妓口中得知,那处酒楼的四层一向空置,而四层之上,几乎无人来过,只有太子身边的那位姿貌不凡的侍女出入过。   他从那时就开始留心,有谁在这栋酒楼并无差使,却频繁出入。刘全就是从那时起,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里。   他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之处了。   “齐王果然是齐王。”袁宁喟然一叹。一叹是为荀谢的清识远见,二叹是为这样的人物竟被太子死死压制着。他看荀谢一眼,酒杯端到了嘴边,迟迟不曾下口,而是颇有意兴地盯起李沉照:“我早就听闻过王妃的事迹了,如今交谈之后,倒觉得有迹可循。”   李沉照疑惑:“什么事迹?”   “当然是陪他同跪。”   袁宁倒很是好奇她当时的所思所想:“王妃就没犹豫过么?万一国君真要治罪,你也逃不了了。”   荀谢本想用眼神致意袁宁闭上那张好说话的嘴,但他也的确想知道李沉照的心路,于是保持沉默。   “夫妻本是一体。”旧事重提,李沉照静了一静,而后慢慢蓄起笑容:“其实我跪与不跪,都是一样。如果国君当真要处罚他,我跪了也无用。我只是想告诉他,他做的事,有人明白、有人愿意同行而已。”   袁宁愈听愈发畅快,他又将矛头对准了荀谢:“王妃用心至此,相形见绌,殿下你可未免太——”   荀谢听完李沉照的话,早已浮上薄笑。他假意地稍挑剑眉,哦了一声:“未免太什么?”   “我可是都听说了啊,你要纳妾?”   齐王将要纳妾的消息不胫而走,李沉照更是从别长靳口中得知了此事。以她对齐王的了解,如若真有打算,必然会提前相告;再者,此事偏偏在太子要续弦之时一并出现。   不必深想,她亦能猜到几分。   二人一道回府的路途上,她就筹划着晚间用膳的时候“盘问”他,不料袁宁忽至。   她想要笃定荀谢不会再纳妾室,可北国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市井小民,纵使境遇再困窘,都有三妻四妾。   她能够确信,于情,他绝无再纳妾室之意;可于规,却又是迟早的事。   荀谢没立时说话,袁宁见状,便拾起一根银筷,在瓷盘上哐哐敲了两声:“不许当闷哑巴啊。”   荀谢利索地答道“我不纳。”   李沉照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花酒。   袁宁看事一向一针见血:“你不纳是一回事,如果国君非要你纳呢?你就是违抗圣旨!”   “我也不是第一次违抗了。”荀谢风淡云轻。   李沉照又咕噜咕噜地闷了一口花酒。   袁宁同她举杯。   荀谢登时朝她一瞥,把她手里的酒盅扣下了。   李沉照瞪眼:“干什么?”   “有话说话,别用这种。”   “我只是觉得,袁大人说得有理。如果国君听了谁的话,非要你纳,也没有法子。”   大岐皇帝尚是少年郎的时候,孔婉便在他身侧侍奉。一来二去,也就成了他的通房。年少未经风雨,总觉情深意长。后来其问鼎皇位,便给了她个名分,将她收入**。   可乱花渐欲迷人眼。   李沉照三岁时候,孔婉过生辰。皇帝传意到孔婉的宫中:晚些批完奏章,便会来此处用膳。   她记得小厨房的灯火亮了半夜,炭火不断地往炉子里堆,菜热了一回又一回,可茶热人凉。   有的人一旦不见,就会就此失散。孔婉资质实在平平,又不身系任何权门,从此寥落深宫。   李沉照自小耳濡目染,她起先不求与未来的夫君情投意合,只愿相敬如宾、互相宽谅就好。可她实在会怕,这样的事情在她身上重演。   “不会到那一步。”荀谢道,“只要他一动手,我们逮住刘全,便可上奏弹   劾,百官朝臣面下,国君也袒护不了他。到时,自然无心再议婚事。”   “可是在往后——”   荀谢知道她在思忖什么,“有你在,我便不会纳。”   袁宁手中的酒分明香甜,此刻辗转入腹却酸得很,他连连吐舌,五官顿时萎缩:“这酒太酸了!”   “啊?”李沉照道,“我让人给大人换一杯?”   荀谢有样学样,也在她小臂上捏了下:“不必理他。”   “他有时,脑子不太正常。”   ......   万安宫又得了一批赏赐。   据说这锦盒里的簪钗珠宝,都是西域进贡来的,一共四盒,全归给了万安宫。   宫人早已见怪不怪了。这北朝的基业是兰氏与荀氏一同打下的,两家可谓是世交。荀氏一族子孙日渐凋零,堪用之辈少之又少,而兰氏有不少子弟戍守边关、驰骋疆场,筑起这道江山的防墙。   国君除却对明夫人的喜爱之外,还要敬重她几分。   教元琪辞赋的,是个呆板木朽的“老书虫”,只懂照本宣科之理,对于元琪呈上的诗情毫无共鸣不说,还屡次约束她写诗作赋,要她改写对仗工整的文章。   此人倒无甚才情,可背诵、分析文章词句,却很有一套。   这日下了堂,元琪刚和这师傅吵过一架,攒了满腹的委屈,几乎一路跺着脚,跺到了万安宫里。   明夫人正和几个宫女儿把玩新得的赏赐,见元琪一张皱巴巴的脸,便陡然笑了:“打哪儿来了个苦黄瓜呀?”   周遭的宫女闻话,也纷纷掩唇笑了。   元琪哼唧哼唧地又跺到椅子边去,奈何身量不够,脚尖费力地踮起老半晌,她才坐到那椅子上去:“母妃,我想换师傅。”   “为何?”明夫人在教习元琪一事上,向有不同的见解。不必死守三从四德,女儿也应当出游围猎、读书作赋,饱览世情,“你又与师傅吵架了?”   “母妃,师傅是个不错的师傅!”元琪打心眼儿里承认,在背诵经文一事上,她的师傅可谓“举世无双”。可他究竟不懂她,让她学得也乏味,“可是他不懂我呀。我想写的东西,想读的东西,他都不认同。”   “母妃~”元琪撒起娇来,“您给我换个师傅吧,好不好。”   明夫人慢慢将手中的簪钗尽数放下,而后手抚上鬓发:“所有人都可以是你的师傅,元琪。”   “你哥哥从小的环境大不如你,如今不也很是优秀吗?你不喜欢现在师傅的教学,可他绝非并无可圈可点之处,倘若真是这样,我断然不会让他来教你。你有才情固然是好,触类旁通更为重要。他能轻易吟诵出那样多诗人的诗句,你能么?你只有多见别人的东西,才能知道自己的到底好不好。”   元琪瘪瘪嘴:“我知道师傅是很厉害的人,只是偶尔觉得太闷了。”   “你既觉得闷,”明夫人笑一笑,“不妨去你哥哥府中玩一玩。”   “当真吗!”元琪的双足欢快地荡了起来。   “你不是早就想去哥哥那儿玩了?就等着我主动说吧?”   “我不是怕,哥哥事情多,嫂嫂也没空嘛。”   “你想去便去吧。”明夫人下意识地将胳膊移上案几,肌肤触及锦盒,“你带两盒这些戴的东西过去,送给你二嫂嫂。真是‘依仗’了你的大哥,近来宫中都以为你二哥要纳妾室了。”   “什么!”元琪骤然想起荀琮夜闯齐王府的事情,一双粉拳便悄然攥了起来:“我早便说了,荀琮就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大坏人、黄鼠狼!”   怒斥之后,她又有些心疼地:“那二嫂嫂一定很伤心。”   明夫人道:“她的伤心,不一定是你的伤心。”   “元琪没懂。”   “你是觉得她会因为另一人的介入而伤心,可她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日后多一个竞争者而伤心。”   元琪断然不认同,连连摆手:“不会的。”   “母妃你没有到府上去过,二嫂嫂跟二哥哥可好啦!二嫂嫂还说了,不会有第二个像二哥哥这么好的人了!嗯——具体是怎样说的,元琪忘了,但是话就是这个意思。”   “她还给二哥哥出谋划策呢!”   明夫人略有所思,“噢,这样吗。”她想起荀谢在她面前说的那一席话,坦然地承认他对她有意。如今看来,倒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只是他们动作太慢。”   元琪懵懵的:“什么动作?”   明夫人笑了一笑,便生出一计:“我这儿有一壶好酒,到时候你去王府里玩的时候,带给你哥哥。”   “元琪也想尝尝!”   “你不行。”明夫人慢慢笑开,“那是给你兄嫂的。”    第43章 第 43 章   刘全又是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   他摇摇晃晃地跌到门口, 视线已然模糊不清,两手没规律地使劲儿拍打着大门,见里头无甚动静, 索性用脚猛踹,振得门环上的两只小金兽一颠颠的。   那响动透过大门、穿过砖瓦, 传到一墙之外,把周遭的邻里都惊动了。   隔壁做布料生意的老嬷刚铺好床,就听得雷震一样的响声, 把她好不容易蓄足的倦意全都震碎了。她猛地一吸气, 走出院子, 来到大门口,扒开门朝左右张望。   “刘老爷, 您最近是着了什么道了?天天夜半回来不说,还每次都闹得这样大的动静!你可还让周围的人睡觉吗?”   刘全只顾踹门, 一边踹着,一边醉于混沌意识中的金宝美梦:“还不允许人敲门了不成?要怪就怪这屋子的建构不好!不过呢,我也马上要搬去京畿里头最靠近宫禁的地方了。你可知晓最靠近宫禁的地方,房子有多昂贵么?”   “你不知道也不打紧。你往后也是跟显贵之人做过邻里的人了, 这些小事,有何好计较!”   老嬷当即翻了个白眼, 口气很是鄙薄:“您镇日里就爱做些千秋大梦,那块住着的不是王爷贵臣, 就是大发达了好几代的大商贾,您左右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跑奴, 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尽两呢!”   刘全此人穷苦惯了,又一向贪金喜奢,满嘴跑火车, 或许身上有那么些本事,但也不过是在处事说话上,没什么基业,一直是给别人卖笑脸的命,左邻右舍对他并不发自心底的尊重钦佩,只是近几年瞧见他的穿戴吃用日见变好,说辞上更礼貌些而已。   “您要是再这样深更半夜的闹个不停,我可要去衙门那说一说了。”   每回他都是吹嘘拍马,绘制起自己的宏图大业开始就停不下手。她一边拉紧门,一边嗫嚅:“一根狗骨头,装什么大狮子。”   青禾手底下的人远远地隐匿于树后。   “这刘全当真呆愚至极,口无遮拦不说,还总把所思所想放在明面上。太子怎会用这样一个人?”   刘全仍在不住地踹门,里头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无。   “他就是要这样利欲熏心的人,因为蠢笨,所以便不会用这份差使作为筹码去要挟什么,只要他嘴巴闭牢,又能给够钱,他会是最好的选择。”青禾默默注视着刘全,并朝其余的人答道。   刘全耐心尽失,开始用拳头凿门。   小弟看向青禾: “哥,他家里难道没人么?”   “不一定是没人,可能人已经——”   “您是说,太子来过了!”   原来刘全有一双儿女,一个随他从乡下北上的妻子,一家人一直住在这处房子里。他的妻子不识字,规矩老实,当初因为媒妁之言嫁给了刘全,镇日里除了料理家务琐屑、照顾儿女,就是替他制备膳食,向来大门不出。   青禾退了几步远,视线从朱瓦眺过,门里是一片漆黑,没有光亮。   他已经在这   蹲守了多夜。过去的几日里,里面的灯总是明亮不熄的。   “看来,他的儿女和妻子,或许已经被太子带走了。”   “那咱们怎么办?现在要把他带走么?”   刘全捶门捶得累了,浑身疲软,脑袋重重地撞到门缝上,沿着门滑落下来。   他跪坐在门口,开始打起呼噜。   “说不定太子的人就在屋里面等着他。”青禾略微思忖一阵,不再蹲着,“事不宜迟,动手吧。”   话音刚落,只见几道黑影闪了出去,刘全还在酒后发懵,没来得及抬眼瞧仔细,人就被架了起来,被塞进一辆树林里的马车里。   只见两个黑影蹿进车帘中,敲晕了刘全,另一人翻身上马,不必用马鞭鞭策,马便飞奔出去,没了踪迹。青禾还留在原处,观察动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吵嚷。   “咱们就这么把人带走了,太子会不会起疑心?”   “他兴许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手笔天衣无缝呢。”另一个黑布裹面的人答道。   “也是。太子素来好大喜功,或许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不过刘全就怎么消失了,他会怎么想呢?”   “或许会觉得,刘全觉察出了不对,自个儿跑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此以往,他找不着刘全,一定要起疑心。所以,要趁早揭发了他!”   ……   “殿下,人已经带回来了。”   荀谢尚在看着桌上的一圈花样子,应声抬头:“怎么样了?”   “喝多了,人还没醒过来呢。”   “把他安置得远一些,你们审他也好,问他也罢,可以施刑,反正他既跟私坊有所牵涉,折磨些他也无所谓,但——不要吓着王妃。”   “是,这个属下知道,心中有数。只是刘全失踪,时间久了,太子必然会起疑心。咱们还是要尽早把这件事捅穿才好——免得给了他时间应对。”   “上回的教训,我一直记在心里。”雨中长跪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荀谢的声音淡了些许,“这回在朝堂之上揭发他,众臣面下,我不信他还有什么余地袒护。”   “咱们这回,一定能降他一军!”齐王受制已久,青禾心中比荀谢还要不快,此番把柄在手,他也难掩亢奋。   “欲速则不达,要做到万无一失。将私坊的人员往来,具体情况都了解清楚,不能有闪失。”   “是,您放心好了。”青禾看向桌子,上头五颜六色的花样子数不胜数,“您在瞧什么呢?”   “这不是绣花用的底样么?”他有些纳闷。   荀谢用手拨开一个又一个,像在翻找什么:“是。”   “您怎么研究起这些针黹活儿了?”   荀谢幽幽:“……”   “王妃让您研究的?”   “我的墨水,昨晚被打翻,浸到她衣袖上绣的花儿了。”荀谢闷声皱眉,“她说是照着底样自己绣的。”   青禾这下听懂了:“哦!”   “王妃罚您再找个一模一样的底样绣出来?”   “……”   青禾愈想愈有不对:“您的墨水怎么撒到她的衣袖上的……?”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太忙啦,来晚了,更新都会补。今天中午还会有3k更新,晚上继续写5k。    第44章 第 44 章   荀谢冷冷扫他一眼, 那视线令青禾顿觉森然无比。他缩了缩脖子,人也往后站,把手拢进袖子里, 小声说道:“又不给人问。”   “你办好自个儿的正事就得了,乱问什么?”这一叠花样子围了桌面好几圈, 其中有不少重复的花儿,让人眼睛看久了直发酸。青禾短短看了一阵子,就觉得眼花缭乱了, 不知自家殿下哪来的耐力在里面找了大半天。   他撇一撇嘴:“我问您两句, 您就不肯答。王妃让您在这么多底样里头找一个极小的花儿, 您倒是肯费心思找。”   荀谢终于从里头找见一个类似的底样出来,他左翻右看了一阵, 又把它放回去,语气淡淡的:“你有意见。”   “我怎么敢。”青禾悻悻说道, “我哪敢有什么意见。”   “既没意见,就安心下去做事。好好审一审刘全,该说的都让他吐出来,一字都不许落下。尽早把人证物证搜集齐全。”   青禾领了话, 刚转身欲走,又听得荀谢说了句:慢着。   “您还有什么吩咐?”   “京畿里有什么不错的绣坊?”   “这个……”青禾的表情略显为难, 他一个镇日里在刀剑上游走的大男人,对待吃喝穿戴毫无欲望, 亦不像那些个读书子弟一般爱游遨四方,品鉴风雅之物, 哪里知道这些?   “这个我打哪儿知道呢,您要是要找些工匠铺子,造弓箭的地处, 我倒是能找,还能给您从这儿一直数到京门外头去。您要找绣坊,那我倒是真不知道了。”   荀谢终于挑出一个合意的来,把底样展平了抬到和眼睛相平的位置仔细瞧,“那你便去问问,有没有工艺不输宫内的。”   “恕我多问一句啊,”青禾嘿嘿一乐,“您是不是要给王妃添置新衣裳呢?”   “她跟着我已有大半年了,仔细想一想,倒好像没给她像模像样地置办过几样行头。”荀谢把底样递出去给他,那底样是个玉兰花的式样,“我从前对这些没什么了解,她也没提过。她往后要以命妇的身份出席许多场合,总该有些行头镇镇场,不能在气势上短于别人。”   青禾把东西接了,问道:“那您怎么又忽然想起来了?”   “今早在待漏院里听他们几个新官在那闲谈,才想起来的。”荀谢因溯想起待漏院外的那番交谈情景,寡淡的面容上有了微微的笑痕。   几任新官照例在待漏院外等候国君临朝视政,其中一个乌纱帽颜色较浅的,戴的是青绿帽。面容尚很年轻,额头鬓角也并无岁月摧折下的波纹,两束目光新鲜又满是憧憬,一点儿也不老浊。荀谢在一旁淡淡扫了眼,就知道应当是中了文举,刚被委派的新官儿。   “前月我才领了俸禄,家里那位说近来有不少客宴场合,别人都穿红戴绿的,她嫌自己的那几身有些黯然失色,吵着闹着非要做几身气派的衣服来,只是这段时间河上状况又不好,丝绢价格涨得狠,跟她说再延宕延宕,就是不肯。我那荷包就跟充了气似的,一下子气又跑完了。”青绿帽同几个年纪稍长些的官员絮叨。   “这只是一时呢,等你之后官做上去了,有了三妻四妾,那后院每日里就跟过大年一样,那会儿才叫花钱如流水!”   “我倒是没想过要纳妾,说出来不怕几位大人笑话,早年我家里穷苦,读书的钱还是腆颜跟街坊邻居借了凑出来的,那会儿她就没嫌弃我一身布衣,每日起的比鸡还早,给我准备膳食、陪同我读书。那会儿的日子是真难,但她很会操持,酷暑严冬的时候,即使开支已经支撑不起过冬,她总能节俭出几炉炭火,放在我的书案旁边,那是她春天时就开始点灯熬油绣东西卖,一点儿点儿攒出来的。夏天也是,家里没有冰鉴,热得很,她就站在一旁给我扇风,自个儿满头大汗的。有妻如斯,我该知足才是!”   几个老官闻言,纷纷相视一笑,哈哈乐了:“你是年轻啊!”其中一人伸出粗糙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一副逛过天下,洞悉无数真理的态势,“等你再过个十年八年,便不会这样想了!”   “为何?”   那老官把手拱进袖子里,眯起了眼,“等你垂垂老矣的时候,发觉自己毫无建树,功绩也无,在官场上熬了多年,也没打下什么基业,身后子嗣又不丰的时候,心中会格外孤凉啊。那时候你看妻子就像是这待漏院一半,熟悉无比,因为太熟悉,也就没了兴致。就想要几个美妾陪伴,每日在身边唱和,再给你多生几个孩子,之后好颐养天年、膝下承欢。”   兰从功用胳膊肘捅了捅荀谢,荀谢起初只是在远处静静听着他们谈话,察觉到胳膊处有些异动,便回神看过去,才发觉是兰从功又凑过来了。   “你怎么想?”兰从功年近八百   了,脸上仍是吊儿郎当的小伙儿样子。   “什么?”荀谢悄然地撤开两步,目光直视回前方,一点儿也不偏移,神情无比端重地盯着正上方垂悬的钟。   荀谢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显然不欲和他说话。   “不是,怎么每次我和你说话,你都躲着藏着的?”兰从功睨他一眼,“我这张老脸让你丢人了吗?”   自从荀谢得以入朝后,每回在待漏院,兰从功就要贴着自个儿的侄子站着,荀谢都有意避开。众人都知道荀谢是明夫人的养子,却不知兰氏一族究竟有没有将荀谢当做自个儿的真孩子,众人私下里也有揣度:明夫人年纪尚不大,之后还有诞育子嗣的机会,那流淌着的每滴可是货真价实的亲骨血,再者,倘若兰氏真将荀谢当成了亲儿子,荀谢这几年又怎会处处没有出头的机会呢?况且,在外人眼中,荀谢一向身无所长,是无能的废物。兰氏一族荣耀显贵了历代,断然不会看得上这么个异株的。   荀谢自然也知道外人的心思,所以在人前,都刻意避开兰从功,以便加深他们的猜测。真要让人觉得兰氏和荀谢已是一心,之后倘若因他生出什么事来,兰氏难逃其咎。   兰从功豪放洒脱惯了,从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里的微妙心思。他也知道荀谢志在龙座,与太子水火不相容,倘若他真和荀谢同心一体,之后荀谢败了,他也没个好收场。   但他早已见惯兵戟尸首,凉血飞溅过他的脸,断臂也曾从他的眼前闪过,他早就活得不计生死了,唯一在意的,便是从心所欲。因他早就将荀谢当成了亲侄子,又从明夫人那听了不少荀谢的事情,对他极是欣赏。   巴不得在人前人后都显出他们很亲近的模样来,他知道官场里都是在油里浸润过多年,被泡发的老油条,最是懂得趋炎附势的,他一显出亲近荀谢的姿态来,就好用自己的声誉威严庇护他,不让人欺负了去。   “没有。”荀谢一本正经,“将军战功赫赫,日后定然彪炳史册,谈何丢人。”   兰从功自然知晓荀谢的顾虑在何处,但还是起了心思逗他:“那几个谈到纳妾的事儿,我看最后说的倒不无道理,膝下子息丰茂,晚年才不至孤凉。你可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荀谢扬起一星半点的笑,那笑在皮不在肉,倒像是明里暗里的讥讽:“一事无成也好,才华无处施展也罢,都是自己该承受的事。受不住自己的失败和孤苦,便觉得是身边不够热闹,给不了慰藉?不如直接将不知餍足这四个字写在脸上算了。”   荀谢垂头玩起手中的芴板:“那他家中的人倒是可以这样想——他一事无成,又给不够陪伴,不如趁早换个人。视女子如家具一般,这样的话,有什么可听。”   兰从功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把目光移开,背手在后:“照你这么说,你不打算纳侧室了?”   “你可想好了,到时候太子一进言,国君要是被说动,真打算许配别人给你呢?你还能违抗圣意不成?”   “你是说宫里近来的传闻?”沙漏中的流沙一点一层地往下渗,高奉的香烛升腾起最后一丝香径,幽远怡人的龙涎香向四处兜散开。荀谢手掌抚过芴板,“将军知道的,我忤逆圣意成习惯了。”   “也不差这一回。”   待漏院的门大开,扬进来一阵又一阵的浮尘飘灰。刺目的光线中,依次走进来几个低着头小心引路的太监,身后站着个手持拂尘的大太监。这大太监姓关,旁人都称他为关大伴,他自幼就在国君身边服侍,是一等一的红人和心腹。众人瞧见他,便知国君已经起身,准备听朝了。   兰从功转身向门口走去:“你想清楚就好。”   荀谢也慢步跟上。流动的光晕和浮尘,衬得他整个面容轮廓如镀上一层光,“其实他们说的有一点不错,倒是提醒我了。”   “哪一句?”   “该给家里那位置办几套行头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一个艰苦的赶榜单日!    第45章 第 45 章   一只玻璃质地的碗被掷到门前, 碎了一地。   怜水眼看着碎片滚落到脚边,便在门口戛然止步,她的手尚还滞留在那重门帘上。她向屋内屏息站着的宫人看去, 那几个宫人面上讪讪的,飞快地也抬眼看了下怜水, 眼神里尽是求救的意思,视线交汇后,又慌忙垂下眼睛, 生怕被一旁的太子瞧见似的。   怜水见状便了然了, 是他又发怒了。   她蹲低身子, 把碎渣子都用手捡拾起来。太子冷眼瞧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了话:“你想被扎手吗?”   怜水闻话, 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是伶俐亲切:“如果我现在不捡, 一会儿您走过去,扎的就是您了。”   太子从鼻息里冷哼一声,周围人却暗自松了口气。好在他是发了声,有了点动静, 总比刚才沉默着不说话要好得多。   怜水动作很利落,几下就将碎渣子全部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也没划着皮肤。她见这几个侍奉的宫人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样子, 便想着要怎样才能将他们带出去。   她正在脑子里想着,忽然瞧见太子手边仅剩的那只瓷质茶碗, 便对这一众宫人说道:“殿下的茶碗里头都没茶了,你们如何侍奉的?”   里面一个极有眼色的宫女当即会意,立刻说道:“是奴才们办事不仔细, 忘了这一茬子事儿了。”   “还不快些下去煮茶?”怜水把渣子尽数倒在渣斗里,“记得别沏龙井,殿下喝不惯。沏些普洱吧,用文火慢慢烹。”   宫人听了这话,仿佛如获大赦般,立马一个接一个地退下了。   怜水走至太子身边,蹲下身来,手抚上他的膝头:“您在气什么?气刘全跑了?”   她用手极舒缓地揉着他的膝盖与皮肉,“您放心,他要是自个儿跑的,定然跑不远。”   太子横了她一眼:“他为何跑?难道他事先知道了?”   “不是要你们办得万无一失么?!”   太子凉薄冷血,能留一个女子在身边游走,其实也是动了些许心思的,只不过不足以与他的口腹之欲、宏图大业相抗衡罢了。再娇艳的姝色到他的欲望面前,都不过是浮萍一株。然而怜水在他心中还是有些份量的,日子渐久之后,怜水自个儿也能觉察到,因此说话行事也多是有恃无恐的,并不像其他宫人那般惧怕太子的威风。   “百密终有一疏,再详全的计划,也架不住中途有什么变故呀。”怜水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配合着她手上力道适中的揉捏,早已熨平了他心中的些许怒火,“您这就生气了?有什么可气的?这京畿里头,哪一处没有您的耳目?他到了关口,要跑到外地去,也是跑不出的,只能在这个四方地界里面找个角落藏藏身,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太子扣动手中的扳指,目光森然:“我只是不明白。刘全那样蠢笨,竟然会事先逃了。他如何猜得出,我们会要他的命?”   “兴许是,咱们进来抓了他的妻儿,被别人瞧见了,冲他通风报信呢?”怜水又道,“或是他本就有所猜测,故意在咱们面前装疯卖傻,也未可知啊。”   “被人瞧见?你是说他的左邻右舍么?”太子问道。   “说不定呢。咱们就算再小心,也免不了有动静,万一碰巧就是被街坊瞧见了?”   太子的大拇指在   扳指上摩挲了一轮又一轮,“你提醒我了。”   “他的邻居也不可留。”   怜水笑了下:“这个您放心就是了!我呢,不就是专门给您善后的么?昨儿个他们处理完他的妻儿回来之后,我就让他们折返回去,处置妥当了。确保他们再也说不了话了。”   太子低低地嗯了声,眉头仍然紧缩着:“只是刘全在外一日,我心中便难安。”   他的口吻恶毒又冷血:“早知便趁早杀了他,全家不留一个活口。”   怜水拍了拍他的膝盖,把脸贴上去:“您别着急呀。”   “他逃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的。就算他是个猕猴,也翻不过这座大山。我已经叫了几个您的人,去打听刘全当晚干了什么,又往哪处走了,想来不用多久就会有消息了。”   太子许是揪心太过,以至于面上很是疲怠,眼睑下映着一整块乌黑的痕。知晓他秘辛的人出逃在外,他如何能不担忧?刘全有他把柄,假如他贪慕求财,一心只为骗取更多金银,倒还好办;要是他猜出自个儿命在旦夕,难保不会找大树依靠以求安身,那么把柄便很可能流落到他人手中。   他就算可以争辩不认,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全必须死。留下一桩劣迹,总归对他没有好处。   太子长长吸了口气,纠拧在一起的五官舒展开来。他用那只戴了扳指的手抚上怜水的脸,像刚才转动扳指一般,摸蹭着她的脸:“要数贴心啊,还是你最让人宁帖,嗯?”   怜水早已对他这样的动作习以为常了。在她侍奉他的七年多里,他意兴好时,尚会允准她与他齐眉同坐、闲话笑谈,可这也是稀缺的好时候。他意兴差时,她需处处小心谨慎,竭力斡旋,让他面色好转起来。   他施展在她身上的,无非是粗暴直接、有欲无情的压榨和索取,又无非是像此刻,当她婉转解意,哄他舒心时,他施舍一样流露的爱怜。   怜水的笑容很固化,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笑痕是凝固在两腮的。她转动脸,让皮肉蹭过他的掌心:“做下人的,这点不是基本吗。”   她分明感到太子的手一僵,继而,她的脸便被两只冰凉的指夹住、再抬起。   荀琮的眼狭长而无神,瞳仁像僵冻了起来,一副天生的寡相。因此说起话来,也难以让人相信其中真情几何:“我何时将你当做和他们一样的卑贱之人?”   怜水轻轻笑了,把脸微微偏移,像是不像被他这样死死地捕获:“在您眼中,侍奉您的,都是卑贱之人么?”   “上位者看下位者,不就是如此?”   怜水试图把脸从他手中挣脱。他的手指实在太冰凉,沁进肌肤里,让她发自肺腑的寒痛,“我在您这,无论何时,也都是下位者啊。”   “怜水,”荀琮强行将她的脸掰正,“我对他们,可从不纵容,也不会允许他们反驳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了吗?”   “你只要安心在我身边侍奉,替我做好事情,我承诺过你,等到第八年,你就可以褪去这一身侍女服制了。将来我荣登大宝,会有一屋子的人侍奉你、讨好你,就像今日他们对我一样。”   怜水微微一怔,几乎被他说得触动非常。改换做小的命运,有一屋子的人婉转笑语,侍奉讨好,再也不必忧心生计,似乎是她多年来魂牵梦绕的事情。然而此刻她又陡然变得犹豫不决,甚至在心中诘问自己。   她侍奉了别人多年,说过如流水一样的假话,可见侍奉身侧的人不一定真心相待。而权势富贵,凭她在太子这的所见所闻,是需要日益投进的精力和无数的周全密谋去维系的。   世事或许只是大梦一场,人也从来都是远行客。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还奢望什么峰回路转吗?   她垂下眼睛,伸手握住了他的大掌:“怜水这几年的好过日子,全仰仗的是您,当初若不是您带我回来,兴许我还在街头流浪乞讨。”   “后面的日子,我也仰仗您。”    第46章 第 46 章   丑时, 耳房里传来一阵叫喊的动静。   青禾一直抱着剑,靠在房柱上,合眼守在外头假寐。真是要紧的事儿, 他素来不放心转交给旁人去盯着,即便自己再累, 也得亲自上阵。   跟着荀谢久了,行事作风也就像他,万事都格外谨慎细微。   他一直合眼补补力气, 可精神一刻也没松下来过, 一直紧绷在弦上。一听见耳房里有跌撞的响动, 就赶忙往里去了。   提审刘全,搜集口供和罪证要快马加鞭。倘若太子找不见刘全, 猜测到或许是被别人带走了他,事先做出些防备, 他们便错过了检举太子的最好时机。   太子此人狡猾,又诡计多端,再有国君昭然的偏护,如果这次不能在明面上狠狠地给他一击, 再想找到其他机会,怕是又要好一番时日了。   刘全是被渴醒的。   喝了太多的酒, 腹中灼痛难忍,他说了好会子的梦话, 因着窗户没有关牢,一阵冷风直扑进来, 把他从梦里吹了出来。   他努力睁开黏在一块的眼,咂巴咂巴嘴,才发觉唇瓣已经干得动不开了。他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水、水的字音, 可喉咙也是干涩无比。   等意识稍稍清醒一些,他想用手去揉揉发痒的眼,才觉察到手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于是赶忙回头看,竟是一条粗壮的大绳!   他环视四周,当即被吓得半死,这里头幽暗无比,也无甚家具,根本不是他的家。   他开始乱踹乱动,身子扭得像蛇一样,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椅子。   “乱动什么?”   夜里不掌灯,刘全费了好大劲儿,才看见原来门口有个黑漆漆的人影儿。   他立马哭爹喊娘:“您是谁呀,为什么要绑了我来?”   青禾站定不动,看着他好笑又滑稽无比的行径:“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绑了你来么?”   刘全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委屈得很,下一秒就有串珠一般的眼泪滚落一样:“小的当真不知,还请您明示啊!”   “你是替太子经营着一处专门训教女子的私坊,是么?”   刘全没什么耐力,又胆小如鼠,对这番阵仗怕得很,当下就脱口而出了:“是!是!是!小的是在为太子办事,可这碍着您什么事儿了吗?小的马上也就从那卷铺盖滚蛋了,您有什么恩怨找太子,别找我呀,我只是个替人办事的,还想多活儿会呢!”   “你还想多活一会儿?”青禾掌不住冷冷一笑,“你想活着,又想大富大贵,还置那些女子的命于不顾,替太子做这些龌龊肮脏的事,你还有脸说自己配活?”   “你是还活着,可你的妻儿已经活不成了。”   刘全大惊:“您对他们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青禾从黑暗里朝他走近一步,整个身影像是巨大的乌云朝刘全倾覆过来,压得他心惊肉跳,“我要是没绑你,你此刻也命丧黄泉了。”   刘全整个人教绳子绑着,活脱脱地像一只球,向青禾滚了过去:“大人,求您告诉我,他们究竟怎么了?”   原来那日青禾还暗中窥伺过他屋院里的动静,见到了一干人等拖着三个人出来,当时便知道,他的妻儿已经没了。   “他们没了。”青禾直言不讳,“你以为太子会放过你,任你远走高飞么?在你决心要做这件事前,面对滔天的富贵前,有没有想过,为何这样的好事偏偏落在你头上?为何你身无所长,却能领到这样一件风光的差事?所有的天降恩赐,事后都必有报偿!”   刘全的脑子顿时如被注水一般,运转不过来。他艰难地把几个词拼凑在一起:没了、报偿、太子,词句慢慢连缀成意义,他当下的反应是拒绝相信。   “怎么可能?!”   “我下午出门时,他们还是好好的!太子又为什么要动他们?!”   青禾在心中笑他呆愚,又笑他可怜:“你可知道,太子建私坊、掠民女、贿高官,这三件事串联起来,一旦被人检举出去,是什么罪名吗?”   “你又可知道,你替太子办这样隐秘的事,无形中便是有了他的把柄,他又怎   么会留你?按照他的秉性,当然要斩草除根。”   刘全受到的冲击几乎震碎他的肺腑。白日里他还在饮酒高亢,对未来的纸醉金迷畅想沉溺,而一觉醒来,妻儿俱亡,他亦成了待宰的羔羊?   黑夜能滋生出平素无有的胆量。想到他自认为多年的如履薄冰,竟落得今天这样惨淡落魄的收场,他便忍不住嘶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在这儿指点江山?!”   青禾早已看穿了他,也并未因这一番激烈的言辞而恼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的任务,那就是问出私坊的诸多秘辛,留住刘全,让他作为人证。因此,回嘴或是折辱他,都无甚必要。   “我若是不在这儿,你今晚也没命了。”   幽幽的一句,让刘全整个人顿时崩溃。   他的泪果真像串珠一样碎了满地,一时间涕泗横流。而嗓子也因太过干燥,嗄哑得发不出声了,哭着喊着,便渐渐没了声息。   愚昧归愚昧,他到底还是有些眼色的,于是哑着嗓子问:“您把我绑来这,为了什么?”   “很简单。”青禾单膝下蹲,“你只要将私坊的事全盘托出,我便能保你一命。只是那些女子受尽折磨,你却以此敛财,就算苟活,也是活罪难逃。”   “你想清楚了,就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全在黑暗中竭力地试图看清眼前人的面貌,但视线实在太过昏暗,刘全除了能感知到他灼切的视线,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他咽了咽喉咙,强忍着嗓子里的干痛,话音还是支离破碎的:“我说。”   “我都说,只求您保我一命,让我不死。”   青禾又开口道:“除了要你如实说来,我还需要你作为人证。”   刘全道:“怎么个做人证的法子?”   “到时候对薄公堂,要你出来佐证。”   “这……”刘全心下还是有些犹豫的。他不知晓眼前这人是谁,本事有多少,是否足以和太子抗衡?太子一向手眼通天,国君更是偏爱非常,岂是轻易能招惹的?他眼下为了活命,只是给些口供和证据倒不要紧,到时候真要当面作证,不是和太子对着干么?那才是真的没了活路了。   青禾听出他口气里的迟疑,“你也可以选择拒绝。不过你要想好了,离了这里,你更没活路。太子的人,在四处找你。”   刘全在黑暗中闭了闭眼:“您确定,”他的声线变得颤抖,“我的妻儿都已经没了吗?”   青禾站起身,俯视刘全。他望着那一团黑影良久,才道:“你若不信,我便放你出去,你大可回府看一看,他们是否还在。再试一试,离了这里,你又能活多久?”   刘全近乎绝望了。   他一直挣着绳索的那只手也无力颓唐地垂落下来,跌到冰凉的地面上。   富贵只是南柯一梦,一展眼,他就沦为了阶下囚。   “您要我何时出面作证?”   青禾掸一掸肩上的尘灰,“就这几日吧。”   这间耳房的确一直空置着无人踏足,时日久了,便积攒了不少灰尘。   他将衣襟里的一沓纸取出,丢到刘全面前去:“知道什么,都写下来,按上手印。一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笔和红印。”    第47章 第 47 章   荀谢的书阁, 一向不允外人踏足。平素往来除扫的活儿,不是青禾,便是荀谢自个儿去做。   一到了夜里, 荀谢还要阅卷执笔,看些案牍公干, 案头的烛灯又明耀非常,李沉照嫌它实在伤眼,又觉得纸糊的灯罩拢不住刺眼的光, 就用竹子自个儿编了个精巧的灯罩。   竹条粗壮, 又尖锐, 几次她都险些扎到手,净玉在一旁说道:“我只听说过竹笼, 用来罩在炭盆上的,倒是没见过这种竹罩。”   “是没有。”李沉照把劈得细长的竹条聚拢在一处, “所以才能彰显心意嘛。”   “这种竹条太费劲了,没得伤着了手。纸糊的灯罩不是挺好的么?”   李沉照摇头说:“纸太薄了,很容易就被烫灼,还是用竹条编得好些。”   净玉见劝不动, 倒也作罢了,也捡起几根竹条来帮衬着。   ……   那日青禾奉命去逮刘全的前一夜, 他领着几个腿脚利落的人提前去蹲点,独留荀谢一人在书房。   李沉照的灯罩刚编成, 她在自己床榻边的小烛台上试了下尺寸,料想府中用的应当都是一样的烛台, 见不大不小,正好能罩住。   她捻灭了自个儿屋里的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从游廊里往书阁的方向走去。   李沉照许久未从这条路走了。菩楼事忙,他又有刘全的事要料理,两人这几日也没怎么碰着面,好好说几句话。   走着走着,临近西园,她依稀嗅得了很是熟谙的香气:淡雅又亲切,香味一阵接一阵,并不冲鼻,怡人又好闻。   一只夜莺歇停在树梢,惊动了一丛枝丫。树叶纷飞下落,滚至她的脚边。   她抬起眼睛一瞧,才发觉西园那儿的景已不再荒凉萧索,红一片、粉一片的,五彩斑斓。   她起了兴致,又仔细地踮脚望了一阵,惊觉原来那粉白相间的地方,上头的白竟不是月亮撒照下来的辉光,而是玉兰花盛开了,从枝丫间的缝隙延展出去,和其他的花束簇拥在了一块。   以前这儿也有玉兰,但为数不多,花的颜色也并不丰富。   可她如今打眼一瞧,玉兰几乎占了整个西园大半的地界,颜色齐全得很。   李沉照静默地看了一阵,而后提起裙襟,朝书阁去了。   荀谢说过多次,如是她要来,可以直接进去。但李沉照还是不想惊扰他,便先小声地叩了叩门。   四遭都很静谧,她甚能听见里面簌簌的写字声响。   在她叩动门扉后,写字声骤停。   “谁?”   “我。”   里面没了动静。   李沉照等了一小会,见还是没有响动,便准备推开门,不料门从里面被拉开,荀谢的脸乍现在她眼前。   她微微一惊,这番神情恰好被荀谢捕捉到。进了半夜,他的脸上还不见什么疲惫,只是见到她,多了些温和笑容。   他从上而下地看她,视线落在她手中:“没睡着?”   “西园的玉兰花,是你栽植的吗?”李沉照抬起眼睛。   荀谢见她眼里满是光彩,扣在门扉上的手忍不住撤了下来,抚了一抚她柔软的发顶:“是我。”   “你不是喜欢玉兰么?”   李沉照长长地哦了声,刻意重复道:“因为我喜欢,你种的啊。”   荀谢用手箍住她的胳膊,无形中也把她往身前拉近了:“是。”   她笑:“先前不是挺防着我?”   荀谢看了她一秒,当即把她拉到身侧,嘴唇对准她的耳廓,呼吸都灼热地扑在上面,像是在她耳上放了一场小小的文火。他先是笑了,后肃整声音,道:“王妃,我知错能改,现在迷途知返了。”   对面走廊里走过一个守夜的侍女,荀谢的视线敏锐地瞥过,当即一侧身,将她整个人拉入了书阁里。   室内仅有他书案边的几盏小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实则他已经料理完公干,方才是在做收束的批注。   李沉照的手腕被他捉着,整个人贴在书阁的墙上。   “我给你做了一个竹罩。”   荀谢意犹未尽,捉住她的手腕,抬高再抬高,冲那竹罩点了点头:“这个?”   “嗯。”   “怕我伤了眼睛?”   “嗯。”李沉照此时受制于他,声息又彼此交缠,她委实除了应答,说不出别的了。   “做了多久?”   “嗯。”   他的气息太沉太热。   李沉照一向聪颖,此刻跟失了魂一样呆滞。荀谢没忍住笑了,两脚更近地抵住她的足边,把她整个人圈在身前,“我问你做了多久,你嗯什么?”   “哦,”李沉照反应过来,又因为脚下的动静而面露赧色,遂垂下头,然而看见了他的足靴抵住了自己的脚,又不好意思地把头抬回来。   她没敢看他,自以为状似轻易地把视线飘到别处,实则在他眼中刻意无比。   “一个晚上吧。”   “一个晚上?可以做成这样?”   “我手艺精湛,一晚如何做不出?”   李沉照在暗处看他,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明朗,眼下的那颗小泪痣很是明显。   尽管她的手臂仍然经受钳制,她还是试图抬高手。   荀谢察觉到她的动作,加重了捏她手臂的力道,但没有捏痛她:“做什么?”   她用手指点一下他的小泪痣,动作是虚的,只有指向性,没落在皮肤上:“这儿。”   那颗小泪痣是他和生身母亲的联结。也是让国君厌恶的地方,每当国君瞧见这颗泪痣,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旧事。   荀谢纵使想到许多不快的旧往,然而如今面对她,神情还是保持得很好,甚至有平常少见的温和,他俯低头,凑过去。   李沉照小心地伸出手,在他的眼下轻轻一点,几乎是一触即离。   “你知道么,据说这颗泪痣,是上一世欠下的情债,”她笑弯了眼,“你上辈子欠了谁的债?”   荀谢一愣,将她的手捉住,小小的一个,放入他宽大的手掌里。   “什么情债?我就王妃一桩。”荀谢笑道,“如今都还没还清呢。”   荀谢松开她的手臂,又拉上她皓白的手腕,带着她往书案边走。   李沉照恰好见到他书案上还有几盏烛台,便提议道:“你要不要试试尺寸合不合适?我照着自己房里的烛台做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你的一样。”   荀谢但笑不语,只一径看着她。   李沉照被这视线盯得不知所措起来,开始转而言他。   她顺手摸起书案上的一枚私章端详起来:“这个章雕得蛮好的,工艺很细。”   荀谢还是但笑不语。   她又把私章放下,手去够他拿着的竹罩。刚碰上竹罩,她整个人就被他提溜起来,轻轻地放置在书案上。   她没有切实地坐在书案上,与书案相隔的,是他垫在上面的手,贴近她的……   似乎太亲昵了。   荀谢把竹罩随意地罩在一盏烛台上,空出的那只手便撑在书案上,他俯身凑近她:“困么?”   李沉照胡乱说:“有点……”   荀谢:“先忍一忍。”   气息交错,她慌乱地别开头,看向他桌上的案牍:“我来看看你近日在忙些什么。”   荀谢把那一沓子案牍推到一边去:“都是一些繁杂公务,你不一定看得懂。”   “你看不起我?”   荀谢又凑近她一点:“不是。”   他又吻在她的鼻尖:“那些没什么可看的。”   李沉照微微一颤。   “王妃看我吧,我好懂。”   她颤抖地抬起手,无意间撞翻了砚台,墨汁渗入她的袖口。   他倾身吻上。    第48章 第 48 章   刘全那已经写好口供, 按了手印。他将这段时日在私坊的所见所闻每一桩都写了上去:太子会委派耳目在京畿一带诱拐十岁出头的女子,这一类的姑娘尚算天真,没什么阅历。他专门挑家道衰落, 已近穷途末路,无处可去的女子下手。   一包碎银, 轻而易举地就买来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枝含苞待放的花儿。   送入私坊后,他们都要听从私坊上头人的命令, 起居时间都有定数, 若是不听话, 便会被克扣饭食。   这里头姿色尚佳、才情不错的,能跟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些个不太打眼的,大多被随便扔了出去。也有一些达官显贵想要纳妾的, 也会花钱打点,从私坊里头买一个丫头。他们没什么背景牵系,又无需彩礼下聘,还能娶一个可心的人儿, 实在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刘全便在这上面捞油水。那些挨不住苦日子的丫头,身上带了点钱的, 便会拿去孝敬他,以求让日子好过些;想要从这买丫头的, 也会拿一笔钱给他,请他打点周全。   青禾这日去给刘全送些水和吃食, 这是他头回见到外头的光亮。在门扉被打开的那瞬,他瞧见了外头的连廊和水榭,他想了一想, 这里绝非贫苦或是一般人家。   水和吃食被端到他面前,刘全口渴得紧,慌忙地连喝了几大口水,才道:“大人,请问这到底是哪户人家?”   青禾笑着看他如狼似虎地饮水:“这里是齐王府。”   刘全一惊:“这是齐王府?”   “齐王殿下怎么知道私坊的事儿的?!他不是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青禾淡淡说道:“这个就无需你费心了。”   “你现在只要记住,到时候真被提审了,该说些什么就可以了。”   刘全道:“这个您放心。只是——”他略显为难地,“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求求您。”   “什么?”   “我的妻儿……我尚且不知道他们的尸首在何处,我想求您——”   青禾知晓他要说什么,当即打断了他:“当时我替你留意过了。人被他们带走了,想来是有去无回了。”   刘全的双眼愈发空洞,他盯着手里的碗,喃喃自语道:“都是我!都是我这样贪心,害得他们——”   青禾心中也是无限唏嘘。然而他只是掸一掸衣袍,便起身离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京畿里最近多了几件新鲜的传闻:刘家人找不见了,隔壁住着的布料铺老嬷也不开张了,人更是没了踪影。时下有不少人在揣测,这两户人家去了哪里?   但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家,顶多是街坊邻居间问一问,当个八卦乐呵事儿就过去了,自是没什么人在意的,也掀不出风浪来。   太子这头,寻了刘全好几日也没找见人影儿,又是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   底下的人几乎要把京畿里的铺子酒栈都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今日下朝,几个私下和太子颇熟的官员簇着太子往外走,见太子面色不愉,便张口关切道:“您近来是怎么了?面色今日这样不好。”   荀谢刚好从几人身边走过。   荀琮未留意到他,只道:“有件事底下人办不好罢了。”   “什么事儿呀?这还能有您想办但办不成的事儿么?!您尽管说,我也可以调些人帮衬着。”   这事到底很是私密,荀琮便匆匆揭过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用几位大人费心了。”   “欸,这不是齐王殿下么。”其中一人见着齐王,便冲他拱手作揖:“您往哪儿去?”   荀琮笑道:“他还能往哪儿去。他又没什么要务,每日里清闲得很,只用挂个名,再走个过场。”   “是吧?二弟?”   荀谢的个性向来不会阿谀奉承,更不会趋炎附势,倘若他厌恶此人,必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瞧,也不在乎什么背后的暗箭明枪。   因此,圣旨他也敢违抗。索性国君并不在乎他,也不指望着他能成气候。相反,他若是不成器,国君心里还更宽慰些。   太子虽与荀谢分庭抗礼,但在他眼中,荀谢多少是没本事的,在朝中无人帮衬,更没有培植出自己的势力,国君更是不喜欢他。   荀谢看起来并没什么资本足以和他抗衡,娶了个王妃,也是敌国众多公主里不怎么受宠的一个,给不了荀谢什么助力。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放心不下,每回见着荀谢,这份不安就愈发明显。他早就想清楚了:势必要铲除了这个眼中钉,如此,他心中才能彻底安稳踏实下来。   他早些时候试图和荀谢维持表面的平和,可荀谢此人从不假意迎合,让他吃了好几次瘪,一来二去的,太子便在明面上也不客气了。   “太子说笑了。”荀谢懒怠与他有口舌之争,“我的确没什么下人一直办不好的烦心事,自然乐得清闲自在。”   他每回都是风淡云轻、不卑不亢的。荀琮无论言语怎样讥讽,他也不露出一点着急的样子,就是这种态度,让荀琮每回更是记恨。   荀琮挑眉道:“二弟窃听别人说话的本领倒是日益见长。”   “太子殿下领着几位官员在这个出口聚众交谈,想让人听不见怕是都难吧?”荀谢笑了笑,“能借过一下么?您挡着出来的路了。”    第49章 不许去   对于刘全相关的事项, 即便青禾不过问、请示齐王,他也心知肚明该如何行事。   刘全轻易能倒戈,摇旗向他们表忠心、拜服, 究竟是个贪生怕死的。他恋眷钱财权术,能以此成, 则必以此亡。   同样地,他们也万万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这一桩丑闻上,试图因此就能将太子彻底连根拔起。他到底是北国名正言顺的储君, 早已领事看政了, 他若有个什么好歹是非, 这后继为谁?   刘全若有喘息之余,便有反水的可能。他是个疲于奔命的人, 家财尽失,一夜之间, 半生所求都没了,眼下只求保全自己的性命。   太子断然不会留他,荀谢倒是能按照承诺办事,留他一条贱命, 但他毕竟也双手满是污秽,葬送了多少女子的大好前程, 只为满足一己私欲。荀谢就算允他不死,在荀谢的手下, 他活罪也是难逃。   可这事一旦上达天听,刘全就必然会被处置。既然性命业已呈送断头台, 刘全届时会怎样说,都是不可控的。   纵使刘全心口合一,按照先前允诺的方式行事, 依太子的诡诈,也可攀扯出个齐王买通刘全的罪。   到时刘全就是墙头草,而一棵墙头草,自然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青禾的想头无非是:他万一当堂对供时反悔,推翻了自个儿的说辞,那就不好办了。   非但扳不倒太子不说,还会给齐王落下个私自囚禁、捏造罪名的口声,赔了夫人又折兵。总得谋算个别的方略,确保万无一失才好,因此迟迟未行事,甚至几次劝自家王爷,先按下不发,日后再议。   这点算计荀谢早便清楚,但他显然并不愿按下不发。   深夜,掌灯秉烛时,青禾只膝跪劝:“恐怕此事此时不宜匆匆揭起。”   荀谢的视线如幽泉深处一般黢冷,“我知道。”   “殿下?”青禾怔然,“您比我料算得更深远,就更知此事必然自损八百,可为何还决心要揭发?不如徐徐图之,以待来日。总归咱们手中有这样的把柄啊。”   “刘全迟迟找不见,荀琮不会善罢甘休。把柄在手中放得越久,便越不足以令人信服了。”   “可......”   今岁的冬日迟迟未有降雪,虫灾只怕不日就要大作,届时饥馑临头,存粮无多,只怕又是一次动荡。民间早已有北国气数将尽、北国国君晚年欲令智昏的非议。   荀谢站在八格扇边,视线遥遥望及远处的斗拱飞檐。   一群闲鸽并未此时南下,而是仍然盘换在西园的树枝之间,似是眷恋不愿离去。   这毕竟是它们的梓里和巢穴,一草一木、一枝一叶,都无比熟悉、难以割舍。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荀谢自顾自说起,“我跪在这寰宇之间最为华贵的殿宇面前,雨虽冷,把我浇得十分清醒。但正是因为清醒,我才必须试探清楚。”   “幼年的记忆我已然不清了。但我始终记得,当今的国君、往昔的霖王,是如何忌惮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又是怎样心狠地将她杀害的。”荀谢哂笑一声,目光渐而落寞。   窗外的闲鸽羽翼已封,盘桓打圈了几阵,已然有了振翅欲飞的态势。   “他为了金冠宝座能如此谨慎细小、汲汲为营,竟能不用尽这条贱命守住他霖王的江山,竟洞察不出太子的种种手笔,能够纵容至此?”   “论政论江山竟能攀扯进个人喜恶,”荀谢淡淡道,“我与他不亲近,但这并非我认识中的他。”   青禾握剑鞘的手青筋突起,他显然明白了荀谢言下之意。   “您的意思是,您要在众人听朝之时将此事露出,试探国君对太子的态度,看清国君究竟是因个人喜恶而彻底的偏帮,还是另有算计?”   彻头彻尾的偏帮么?   早些年的荀谢,闻见这般的字眼,总会心口微微窒住。   毕竟是生身父亲,血浓于水。千万般不喜欢,他想总有一些是无法割舍的。   但他已然记得旧年秋猎时,他中了太子的计,在山间策马时失控,摔下到半山腰处。他躺在明夫人的偏殿许久,期间医官进进出出,明夫人更是衣不解带地亲身照料,然而国君并未过问、探视过一次,次年甚至在他已然痊愈时,带着太子南下巡游。   父子二人一同游历属于二人的山河世间。   他自认六亲缘淡,爱这一处,更是憾淡。这么多年,早已释然,然而心中总有一处难以痊愈的顽疤。   有时他也会想:倘若太子从善如流,能在其位谋其政,北国中兴,他也乐得自在做个逍遥人,淡出所有人的视线,不争不抢。   但世间万般并非总如所愿,倘若他不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届时太子即位,只怕会将他的性命折送地下。而一向对他视如己出的明夫人、兰将军,也都对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疆域感到痛心忧虑。   他不能不做打算。   假设他前半生的隐忍全都付诸东流,失败了。来日史册写他奸佞也好,真如外界传闻的粗蠢也罢,就都留给后人评说。   “嗯。”荀谢淡淡应了。   青禾跟着荀谢这样多年,怎会不知他的心思,“您是想试探国君不假。但,应当也是还有些希冀吧?”   兴许是今夜太寒太冷,让青禾寻常不胆敢诉诸于口的猜想,此刻得以问询。   “是,也不是。”   青禾暗暗咬牙,知晓了他的意思,遂拱手作揖:“属下明白了。”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门扉在强劲的寒风中,吱呀作响。荀谢和青禾相视一眼,“殿下,是王妃吧?”   荀谢回过头,坐在案几边说:“是她,你出去吧。”   李沉照已然执掌中馈,这么些时日来过问府内上下大小庶务,每笔进项她都如捏纤毛在掌一般,只需在须臾间略一推算,便可从细微的变动上心知肚明。   府内倏而多了个人,自然也没有逃过她日渐练达事体的双眸。   倒也并非齐王、青禾蓄意隐瞒不予告诉,不过是纠缠不清的党派斗争,没必要牵扯她进来。   既没有人禀报她知道,李沉照也不主动问及。   她只是盘算着时日,估摸也将临此事披露的时候了。她思来想去,此事太过冒险,轻则罪累彼此、轻轻揭过,重则可是朝堂党羽功伐荀谢的最好机会。   青禾打开门,冲她一礼,便扬步朝外走去。   李沉照静默地看了眼青禾的脸色,眼神致意净玉在门外等候,自个儿提起裙襟,朝内走去。   荀谢早已换上一副闲常神色,把身后珍宝阁上放置的衣物取下:“来试试,给你裁的新衣服。”   李沉照自也应承他的闲常,“殿下几时瞒着我裁的衣服?我料理庶务这么久,竟没看出有一笔花销在这上面。”   “你当然不知,”荀谢笑笑,“我自己叫人在外给你赶制的。”   李沉照与他齐肩而立,视线扫过这一沓一沓的衣料,数目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她随口顽笑道:“殿下备了这样多,要我穿多少年?恐怕二三十年都够了。”   荀谢的指腹拂过一角翘起的衣边,正将它按平,忽而就停住了。   “够你二三十年,那我就安心了。”   李沉照的笑容渐渐消退,“殿下所言何意?”   荀谢早闻边报:南边作乱已起,更有倭寇成团;国君又强下旨意改农为桑,马踏方亩,民间早已揭竿起义。镇守的兵将死了大半,总督不日便要奏请国君拨人平叛。这几年来禁卫军疏于训练,北国的军力早已大不如前,恐怕此去危险至极。   荀谢的手放开衣料,转身看她:“我的意思是,这样王妃就会换不厌了。”   李沉照心细如发,怎会觉察不出其中微妙,“我从来不喜那些华贵饰物与装扮。倒是殿下,这样说、这般做,心中必然有心事。”   荀谢不得不心服,他们太过彼此心照了。他此刻,也知晓她心中在猜想什么。   “并非你猜想的那样,”荀谢粗粝的指腹捏了下她的脸颊,“只是一个刘全而已,没那么严重。”   “那殿下这样说,我岂非要多心吗?”李沉照逼近他一步,“刘全可以倒向殿下,就说明他是个容易倒戈的人。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当堂翻供。万一哪日他从余惊中醒悟过来,知晓自己这条命必然是要丢的,殿下怎么能确定,他究竟会不会说实话?”   荀谢扯了扯嘴角:“他说不说实话,都可以,不重要。”   李沉照更是不解:“不重要?殿下是什么意思?”   荀谢的唇线复归平整,松开了手,“我并非苛求一日之功之人。一件私坊之事而已,不足以撼动荀琮什么。但我可以从中窥见,国君究竟是晚年欲令智昏、私心偏帮,还是虚设面容,心有成算。”   “更可以借此看清,有谁是假意奉承,却想踩一脚荀琮后背的人。”   李沉照焦迫眉睫,秀长的黛眉紧紧纠蹙在一块,语息都急促起来:“可殿下不觉得此举太过危险了么?冒着被人攻讦的可能只为这些,我不愿你如此。”   荀谢见她满心焦灼,竟感到一丝后快的慰藉。这般担忧的神情,他只在明夫人她们的眼睛里瞧见过。   至少有人这样担忧他。   他别有深意地笑笑:“我打算了这样多年,忍了这么多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再忍下去的。但这件事是个好的契机,小满,我决不能错过。”   “我就是要逼得他们攻讦我,试图趁此铲除我。”   “这样才好。”   李沉照:“殿下不觉得是你自己操之过急了么!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国君是那样私心偏爱太子的一个人,而你——”   她自知说到此处,不宜再说了。   “当真只是为了试探国君吗?”   “殿下没有事情瞒着我么?”   -----------------------   作者有话说:慢慢修文and完结中~   好久不见    第50章 少年事   太子娶妃, 齐王也或许将同时纳妾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长夜滋生念想,秋兰近来做事总是冒冒失失,明夫人也觉察出些微妙, 这么些年了,她不是毫无知晓。   秋兰习性不坏, 这些年不过愈发争进了些,也是想让荀谢留意到她。   早些年明夫人亦有将秋兰给荀谢做妾的念头,毕竟知根知底, 照料上也更稳妥。   然而荀谢和李沉照燕尔新婚, 情谊渐笃, 又无明确的纳妾念头,兰少珠便没再打算。   她不欲插手荀谢的后院, 只愿他平安幸福,兰少珠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倘若国君应承了太子的话, 将二人的事一道办了,此事就不可转圜。与其纳个不知底细的,兰少珠也会谏言,将秋兰给他。   这几日, 秋兰总在檐下观月,数着时日, 第一年是初见、二年相熟、三年......分明她是陪他最久的人。知晓他的所有习性,也是她与他多年来共沐在一片月光之下——   先前万华宫的小侍女还会打趣, 开她玩笑:“姐姐何时嫁去齐王府啊?您和齐王殿下这么相熟,又曾被夫人指去偏殿侍奉殿下, 我瞧着,殿下对宫人都是淡淡的,唯独会对张妈和姐姐说些话。”   后来, 随着李沉照和齐王共同进宫拜会明夫人的次数渐多,这样的话兴便也没有了。   *   崇化八年,彼时的秋兰方入宫掖,尚是个身轻言微,被分派至万华宫照料院外花草的粗使宫女。   她与几个绿衫丫鬟领了分派的旨,那会儿秋兰年青气性高,想着怎么也得是个能入香闺绣阁侍奉的事儿,岂料成了花草的妈?   那群丫头里倒是有一两个远见深远的,凑上来恭喜她:“恭喜姐姐啊,明夫人那儿的差使可都是些好差使。只要熬住了,不日便能出人头地了。放眼这整个宫掖,有哪处比明夫人那更有前途可挣么?”   这一语倒是点醒了秋兰。   兰氏位高权重,明夫人在这三宫六院之中炙手可热,她若可侍候得当,来日自有大好前程。   哪怕就是安分守常,日子也不会难过。   掌事女官把她领进来熟络之时,秋兰头回进这样精秀华美的宫殿,一时间睖睁住了:此处通体朱红大漆,椽梁雕着金兽纹饰,鳞甲鲜明。   甚连门帘都是五色珍珠串就,清风过时,珠声如鸾鸣,悬楣、栏杆都是用的沉檀香木。   秋兰在影壁处痴痴地看怔了,那女官回头瞧她没跟上,又是一副失神的模样,竟也未懑怪什么,好心提醒:“快些跟上,这会儿夫人在殿外赏花,等下进去小心点,别莽莽撞撞的。”   秋兰立马应了声是,垂低了头随着掌事儿的进去,走到阁楼下头。   阁下植海棠、玉兰、茉莉,更铜另鹤、铜鹿、景泰蓝香炉,几乎香逸数里。   明夫人站在连廊下,同前来禀报荀谢伤情的张妈说着,“荀谢才秀人轻,又束身自好、能包羞忍耻,来日定能成大器。不比当今太子,外宽内忌,爱使些鬼蜮伎俩。本宫只觉得世事短欠了荀谢这孩子。”   秋兰听见此话,大着胆子觑了眼,瞧见她生得极美,眉弯目秀,肌肤莹白似玉,唇色天然如樱。   一头鬓发如云,只用一支珠翠簪挽住,却能压淡整个殿宇的颜色,行举间自成四时风流。   明夫人兰少珠是怎样的人?   放眼整个万华宫,都在她洞察微末的慧眼之内。   她稍一侧目,便和远处偷觑的秋兰对上了视线。   秋兰心跳如擂鼓,惊慌地垂下手跟着掌事快些走。   明夫人略有沉吟,张妈接话道:“四殿下自然是极好的,但怎奈天公不作美,气运非要磋磨他......这回狠狠地摔着了,眼下正在回宫的路上。奴婢想,还是夫人能将四殿下接回宫中休养最为稳妥。毕竟有前事在——”张妈一叹,“也只有在夫人的地界,那位主子才不能到处对他使绊子。”   明夫人见秋兰和掌事的已然走远,才回神嗯了声:“把偏殿收拾出来,到时候回禀了陛下,把他接到本宫这儿将养就是。”   话隙间,殿外忽然乌泱泱地淌进来一帮宦人,为首的甩了甩拂尘,后头就紧跟上一群排班捧着赏赐的太监,金钗钿合、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   为首的谄媚道:“给明夫人请安了,这后头都是国君秋猎时所得的宝物,还有鹿肉,也一并让我们快马加鞭地送到万华宫来。这不,刚进宫就匆匆忙忙地先来万华宫了。”   明夫人的视线只在漆木盘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亮起。   “有劳公公费心了。回头本宫该让陛下知道,你们办事如此尽心。”   “唉!夫人这话说得,给夫人办事当然得尽心,这都是奴才们的本分。”   世间万千宝物,潭门深府,兰少珠早早就已领教过其中滋味,便更知人皆过客,身外之物不会长伴长留,倘若不能称心如意地过活,此生也算浪掷白费了。   然而她是兰氏,食民脂民膏,受尽天下敬仰,便有责任要担。   制衡荀氏,维系北国一方太平,她与哥哥多年来都是长谋远虑,以身入局。   光阴匆匆,时不她待,恣意疆场的岁月早已不复返了。   面对满目珠翠宝华,珠玑银饰,她总有一种异样之感。   翌日天明。   秋兰于清晓之时起身,隔着窗牖望去院内 ,一夜之间,已是稀稀落落地一大片秋叶。   尚未到她当值的时分,自远处却传来了好一阵动静。   她从窗隙里朝外探,见是两三个宫人推着一辆独轮椅进来了。   上头坐着个神色淡淡的少年,她仅能看清轮廓,倒是星眸剑眉,只是有些冷漠。   那人说:“我下来自己走。”   三两宫人交汇视线,还不待他们说话,那少年便径自下了椅。   宫人搀扶不是,不搀也不是,正踌躇间,少年已然走了几步远。   落叶在角落堆砌成一座小山,掩盖住了两颗掌大的鹅卵石。   一个没注意,踉跄间他便摔了出去。   秋兰一惊,随行的宫人更是赶忙去搀扶。   明夫人还是一身常服,揭帘走了出来,冷眼瞧着这一切。   张妈随行在侧,瞧了夫人一眼,便上前做主搀过了那少年,吩咐几个随行宫人退下。   少年分明吃痛,蹙眉间悄自揉了下膝盖,复又展颜笑道:“儿子给夫人请安。”   明夫人撇嘴:“请安?你弯得下膝盖吗?”   那少年浑不在意:“夫人要儿子弯,儿子再痛也得弯。”说罢,就要挣开张妈的手,单膝跪了。   明夫人冷哼一声,转头甩帘进去。张妈自然知晓这“母子俩”一贯如此,自家夫人不过是担心而已,也只好失笑着领那少年也往里间去。一边还小声提醒:“殿下小心些吧。这秋势来得匆匆,一夜之间竟有这样多的落叶。先前殿内栽了些盆景山石,眼下还未清扫干净。”   那少年听着嘟囔,淡淡地作应。   将进内室时,略一顿步,朝秋兰的方向迟疑地看过来。   秋兰一吓,连忙藏在了帘下。   掌事的恭谨侍立,待主子一概走入内室,便一吊眉梢,冲秋兰的屋子快步而来,当即低声斥骂道:“大清早的,你怎么也没把落叶清扫干净?还想不想当差了?尚宫局说你是个聪颖勤快的,不想也这般呆笨粗蠢!”   秋兰被骂得哽住:“眼下、眼下尚未到我当值的时分。”   掌事的一时顿口无言,后才道,“你知晓不知晓,宫人之道,在于眼勤、手快、嘴严、心稳、命低、忠一。”   她字字如针:“要学会审时度势,懂吗?你在万华宫侍奉,主子是明夫人,而四殿下又是明夫人名下的儿子,约等于半个主子。你既知晓他今日要来,虽不清楚时辰,但要懂得把事做在前头。幸好他是没摔着的,万一摔了碰了要计较起来,几个脑袋够你掉的?”掌事压低声音,良言规劝,“夫人方才什么也没说。但你得自己知道办错了事儿,明白了吗?”   秋兰点点头,当即拿着净君走了出去。   万华宫主殿内。   明夫人手持铜箸,在沉香炉旁从香盒内拨下些香屑进去,室内袅袅升腾起一缕轻烟。荀谢瘸着半条腿靠在屏风边沿,张妈取了张绣墩来,正要坐的时候,明夫人忽然哼了声:“不许他坐!”   张妈看了眼荀谢,荀谢努努嘴,也就没坐。   明夫人:“你现在本事长了。去秋猎也不带你舅舅拨给你的人侍奉,胆敢只身闯山林了!”   荀谢慢慢抚整将才因踉跄而徒生褶皱的袖口,“我不是没什么事儿吗,夫人急什么。”   明夫人冷嗤一声,几乎把香盒砸在炕案上,提着裙边便朝榻上一坐:“没事儿是吧,那就这样站着吧。”   “不许靠着屏风!”   张妈在一旁哄劝:“殿下,你认个错吧。”   “夫人这些天都睡不好,总是担心你,常常夜里惊醒,怕你在回来的途中再出事。”   群雄逐鹿,是众人大展身手的好时机。然而山崖间朝他飞射而来一枚暗箭,先是射歪地砸中他面前的一棵树,第二箭随之而来,被他侥幸地躲掉。   不必多猜,他也知晓是那长兄的手笔。   他是因躲避之间未驭好马匹,马自此失控,才跌下去的。   在陡峭山崖间翻滚时,碎石锋崖碾撕开他的袍子,扎进了膝处的皮肉。   幸而他反应及时,抓住了一棵苍劲大树,才没有掉坠下山。   “不必他认错,他觉得自个儿没错,有九条命也不够他丢!”   十来岁的少年,仍是余惊未去的。荀谢深进一口气,吃痛地跪下去:“儿子错了。”   明夫人的怒气陡然消退大半。   对于荀谢,她自然是心疼的。   后来荀谢从正殿出去时,见秋兰也跪在外头。他在她身侧停步驻留了片刻,仿佛想起了在耳房那藏着的小宫女。   “你跪在这儿做什么?”   秋兰如实作答:“奴婢办错了事,还请小殿下恕罪。”   荀谢手中捏着将才从明夫人的炕案上偷取的糖,糖在他掌心被摩挲着。他心中微一叹气,这宫中真是一行一举,便牵连万千。   “你先前在哪做事?”   “奴婢先前是专司茶水的。”   “我又没摔死。”荀谢摆手,“别跪了。我想饮茶,你去烹吧。”   秋兰迟疑着未起身。   荀谢令她:“摊开手。”   秋兰照做。   荀谢将糖放置在她掌心:“我赏了你,你就不能再跪了。”说罢,便一瘸一拐地朝偏殿而去。   秋兰愣了愣,手停滞在空中,良久后才看向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   再后来,她亦开始打听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殿下,留意他的起居。    第51章 南平危   一纸奏疏报送至了凌霄宝殿中, 兰从功的临时驻跸处设于新报必经之地,他早已听闻了南边的消息,此刻正和齐王对坐在议事厅内。   兰从功持剑在手, 另一手轻点宣纸上的一处地界:“旱灾吴雪,百姓颗粒无收, 已然是饥馑大作。这个节骨眼下,国君还强行改田为桑,沿海的倭寇趁机劫掠, 流窜内地。此处无粮、无民心、无人, 却有匪、有寇、有天灾。”   “你执意要去, 必然困难重重。太子都不会胆敢领下的差事,到时对所有将士来说都是烫手山芋。你却盯上了!”   荀谢气沉而平静, 抱臂在前,“这儿挺好的。”   “朝廷不拨给你足额的粮草, 你到时要如何?就地征粮,再激起更大的民变么?地方兵本就是太子的手下,届时给你老弱病残和罪卒新兵,没有精锐, 你要如何对阵?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给你设卡,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兰从功深深一叹, “你这么多年养精蓄锐是不错,可其他党派亦未懈怠。从前对你的桎梏太多, 南边无一与你关系亲熟的官员,你觉得他们会听命于国君还是你?”   荀谢老实答道, “那当然不会听我的。”   “你也知道啊!”兰从功拿剑鞘顶了下他的肩膀,阔步坐到一边去,略有气音地摆谱:“我不同意。”   荀谢无奈看他一眼, “别装了。”   “我不去,不就是你去么?”   兰从功的呼气凝滞了一瞬。   荀谢说的不错。兰氏是国便以军功立足,几代人血染沙场,门生故吏遍布军中,上至总兵参将,下至校尉士卒,多是兰家旧部。世人不但知晓皇家尊贵,更是知晓,这天下,是兰氏一刀一箭打出来的。国君早已对兰氏有所忌惮,只差个机会好好磋磨一下他们。   兰从功从胞妹口中和观察中知晓荀谢一向心有抱负,却没想到在他眼中不过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竟能洞见至此。   “兰氏掌重兵,手握边军半数精锐,是朝廷真正的柱石之臣。凌霄宝殿的那位早就想釜底抽薪了,他要留着兰氏,却不能让这样多的权利和兵卒掌握在舅舅手中。”荀谢也挨着兰从功坐下,话声说得无比笃定,“舅舅也别装了,从你知道南边的事儿起,就打算好了要自请前往平乱。”   兰从功冷哼一声,“嗬,还有点脑子。”他的嗓声粗粝,显出一丝不流露于面容的顾虑,“荀谢,你如今是有家室之人。你的身后,始终有一盏家灯。”   “你是有羁绊的人,与我不同。此事你告诉了你那王妃么?”   “虽说领兵打仗是男子家的事,但夫妻之道,当无瞒、无欺,坦诚相待,她的意见你也要听取。我练兵这么多年,军营里多少折命尸首身处异处的兄弟?他们许多人都有家室,有孩子。出事儿倒是简单,自己死了也便死了,感受不到身后事。可痛苦余恨都有人在替你担。”   荀谢的笑容渐渐消弭了,他的视目横移至议事厅外,淡淡远瞻着仍在操练的士兵。   十年磨一剑,他早在这齐王府被桎梏得太久了。身手不能施展,分明有满腹经纶和谋略却无从行动,世人皆以为他是个不中用、不入流的皇子,可也只有他在暗处窥见了北国气运将尽,恐怕中兴难期。   疮口愈发地多,溃烂的也多。如若不是国库亏空便多了,国君估计也不会下此方略,强制改桑为田。   动摇过么?他动摇过。在李沉照那句柔软而近乎低哄的:我不愿你如此;在她惊慌于二三十年的字眼,不自觉的害怕;在她立于廊下,等他归家的夜晚。   他们都是身有苦衷之人,可必须得像压于石下的春笋一般向上拔节。   此时是不能错过的时机。   按照国君的性子,非九死一生的事绝不会派遣他去,而正是这样在众人眼中有去无回的差使,是他唯一冲出来,站在世人面前的机会。   心下五味杂陈。可他面容丝毫不显,“没告诉。”荀谢实话实说。   兰从功当即跳起,“你没说?”   “我只说,我会借着揭发私坊一事看清国君的态度。他究竟是无底线的偏帮太子,还是会彻查一番。不过,我大抵有数结果。他会开罪于我——”   “然后你要借着这个档口,请命南下,戴罪立功是吗?”   “是。”荀谢不回避。   兰从功静默着凝视他,那双旧年澄澈哀伤的眼现已变得深不可测、坚定而不可动摇了。   “舅舅,我承兰氏关照多年,一直隐忍着周遭的一切。这次,我必须去,也只能我去。这是个吹扬齐王的旌旗的好时机,我不可以再等了。”   “此去危机四伏,我会助你。但你要想好,如若不能回来,你身后的人都该如何?”兰从功摇首,“你对那个远道而来的大岐公主,是真心的,舅舅看得出来。”   “......”   “你也知晓她在大岐的处境。假如没了你,你猜她在北国会过得如何?太子与其他党羽会让她好过吗?”   “舅舅,”荀谢闭一闭眼,“有一个护着她比我更久的人。假若此事不顺遂,我会安排好他们。也请舅舅多留心,她的母妃现还在大岐。”   当初他承诺过她:既然你已是齐王妃的身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不好过。而菩楼正是他有意留给她的营生,除却菩楼,南街还有一帮暗卫时刻在无形之处守护。   兰从功讷讷不语,末了无奈一笑:“荀谢,于兰氏、于世间、于你自己,此举无错。可于她,你自私了。你问询过她的意见么?”   昨夜她说:我不愿你如此。在他的一番慰藉后,她便也不再执意劝了。   可她只知道,他要揭发私坊一事,却不知,他是要趁此领兵出军平乱。   他是想说的。   但相拥之时,他竟不知怎样言语了。   荀谢凝聚视线,紧紧锁向屋檐外的地界:“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也没有这么多抱负,没有从头就开始谋划的每一步,我可以抛下一切,置世间的一切于不顾。与她厮守也好,隐逸也罢。”   “兴许她会怨怪、愤怒,但她会理解。”荀谢起身,“至于怨怪与否,我不可左右。”   -----------------------   作者有话说:小谢要出去打仗惹    第52章 春绽夜   太子府邸内。   正座的对面摆置了一把较矮的檀木椅子, 府中上下皆知,那椅子是为怜水专设,等闲坐不得。怜水虽是太子自外带来的侍女, 但一向受看重,在府内的话语分量也是一等一的, 明眼人都知晓,怜水迟早会是这太子府的半个女主子。   这厢怜水将才坐下,太子正阖目养神, 双耳聆得动静, 出声问道:“还是没有刘全的消息么?”   “回殿下, 咱们的人去了刘全镇日里出没多的场所,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个遍, 一点讯息也没有。我大胆揣测,只怕是有心人先咱们一步动了手……否则难以解释, 为何一个完整的人竟时至今日都找寻不见。”   “可会有谁如此?”太子只觉头痛无比,多日来没歇实一个好夜,刘全找不见,他心就难安, “我所知道的臣工中,大多都与私坊有所牵扯。倘若这人出自他们之中, 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搬起砖头砸自己的脚,无异于自断一臂, 没必要。”   怜水:“无论如何,殿下都无需太过挂怀。假使真有中间人从中作梗, 此人尚未向国君披露此事,那么,估计是想借此要挟一番殿下, 或是还在等待个时机。如若他是想向国君披露,那咱们就在他之前毁掉一切证据,包括丝坊中人——”   太子睁开眼来,“你的意思是,要让私坊里所有的人永远闭嘴?”   “但凡知晓此事的,只要不是朝廷命官和世家大族,我们一个都不可留。那些臣工知道自己也牵扯其中,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而且人这样多,国君就算要彻查、开罪,也无从下手。咱们私坊这两年招待了多少朝臣?要一一调查的话,这朝堂恐怕早已无法运转了!”   太子点点首:“那便照这样办吧,未雨绸缪,总归比什么都不知要好得多。对了——晚间我要在府里设宴,你去把别路寻来。”   ……   雨幕骤降,天际阴森萧索。   李沉照踏实地歇了个午晌,兴许是几日来身上累得太乏,一气儿睡到一更时刻也还没醒来。   净玉嘱咐底下先煨好笋丝鸡汤,待王妃醒了再呈上来用。荀谢撑着一柄青竹伞,从抄手游廊处慢慢走来。行近寝殿了,恍然发觉头顶上的几串珠翠风铃在风中摇曳,泠泠作响。   这风铃是她入府后所添置,每逢扬风起雨的天气,就能添上一些雅致。荀谢从未在中阻拦,也权作是默认她能对王府的一切操刀动手。临近节庆,窗棂、柜门、箱笼等都贴上了剪彩,门楣下扎着冬青枝,四下都是年意。   这与他先前独自过活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   楠木作的八角宫灯正悬挂在屋檐外,两个侍从倚墙攀上扶梯,用长柄火折子将它一捅,这灯笼竟如常亮起,没有因雨而时明时灭。俩侍从霎时露出松快的笑容,再为灯笼上一层油布外罩。   荀谢持伞走近,淡淡问道:“这灯缘何能这样亮?”   侍人一听,当知是自家王爷的声音,匆匆下了扶梯,拜礼回话:“回王爷。王妃娘娘说,给灯提前刷上一层桐油,便能隔水,就不容易打湿。然后再照上油布外罩就是了。”   荀谢说道:“你们这差事倒是愈发省便了。”   “王妃娘娘善执中馈,咱们这些下人受其调度得当,自然手上的事儿办得也就快啦!”   荀谢笑笑,抬步往李沉照的房门走去。   眼见将要推开门,他戛然收止了动作。不知为何,他转过身来,立于廊下,双眼望着脸前淅淅沥沥的雨,竟渐渐迷蒙起来。如今府内的一切都是这般朝气蓬发,他有了心安归处,更有了家灯在后。   兰从功说的不错。人如若有了羁绊,就成了束缚。   此次南下,危险重重。他虽然与舅舅说,即便他折陨了,她还有个从大岐涉水而来的什么侍卫,愿为她肝脑涂地。   但他荀谢是怎样的人?自幼年起就饱见世态炎凉,在他心里,别长靳不能与他相较。他被舍弃过、厌腻过、唾骂过,成了世人口中的一具废柴,他的掌心没有握紧过太多美好,因而才会格外珍惜。只有他能让她从大岐的处境中脱困,也只有她能疗慰荀谢。   究竟是怎样好的一个人,能让他的多疑无从发端?除去她,他再也找不到别人。   门扉被轻轻推开。李沉照尚未及氅,穿着简单的软绸寝衣,揣着手炉,在他身后轻轻唤道:“殿下。”   荀谢闻声回望,扫了她一眼:脸上铅华未施,   一支檀木簪把发挽住,双瞳剪水,冬眠愁丝尽数写于眼中。   “......我这两日想了很多。我是想说服你不要在此时披露丑事不错,但你应当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不能太纵容自己的情感,所以就阻拦你......”李沉照自顾自说起,“我只是很担心你。”   她以为荀谢还在因为那晚讲起刘全时,她的不满离去而置气。李沉照一向把自己和荀谢放在相等的位置,此时的迁就并非是低头,而是迂回些,想从他口中知晓他真正要做的事。   她上前一步,仰面问他:“在置气吗?”   他深深地凝视她,仿佛要把一切都望穿。   李沉照见他不答,葱段一样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而此刻,豆大的雨珠砸在荀谢的肩头,把他从思索中剥离。   忽而,元琪送来的那瓶酒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其实对于外界眼中必死无疑的事,他早有打算,如若和兰从功配合得当,就能一举拿下南边,划分势力。   她与他如若真正的彼此拥有了,那他就不能死在外头,爬也得爬回来死。   何况他坚信他会凯旋归来,他不会让她有什么那日和舅舅说的下策之选,她的唯一、永恒之策就是他。她无需有退路,只用向前。   他渴望宏图大业、江山永固,以至于隐忍十几年谨小慎微,换来的就是心气的绝对坚定和拥有欲,于她,亦是如此。   那就赌一把吧。   赌他们二人是全身心交付彼此,赌他能如自己所算一般,事必成。   荀谢忽而开口:“王妃用晚膳了么?”   他的话音和渐而黑下的天幕一样深沉,“明夫人差元琪送了瓶好酒,一直贮藏着未启。”   李沉照怔了怔,显然还未明白,“什么好酒?”   荀谢揽住她的腰身,一同入内,“让你我二人能真正做正名分的酒。”   门扉还半开着未关,淅沥的雨声响在屋内。李沉照睡时不喜亮,因而净玉就没点灯,只并排燃了几盏烛火。   俩人一道走进去时,屋内还是半黑,屋外的灯亮从没关紧的门中斜射进来,微微弱弱的,四下难以看清五指。   荀谢将她按在屏风上,宽厚的手掌垫在她的脑后,看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快一年了,李沉照。我从未问过你,你当真愿做我的齐王妃?”   李沉照尚未反应过来,荀谢也不愿二人带着情绪草草地“做正名分”。他抬高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讲明:“我没有在和你置气,你更不必为此抱歉。我明白你的担心——”   “但我是没有退路的人。你要想清楚,我值不值得,”荀谢说,“或是你愿不愿意为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殚精竭虑?”   “你还有退路。据我所知,那位从大岐而来的宫廷侍卫,如今还在北国境内。”   荀谢的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却显得极亮,他告诉她:“南边三省旱灾吴雪,百姓颗粒无收,饥馑大作。国君强行改田为桑,沿海的倭寇趁机劫掠,流窜内地。只怕不日就要揭竿起义,反我北国。然而北国近来军晌拖欠,国库不盈,其实已是民不聊生。这样的战事是我唯一、也是最佳的契机。兰氏虽与我没有血缘,但我承蒙明夫人、兰将军爱护多年,是以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国君早对舅舅有所忌惮,我不能让他去冒险。所以,借着检举刘全的机会,我会露出破绽,待太子和他的党羽将矛头转向我时,我再以戴罪立功之词,揽下此事,领兵出征。”   他将一切都与她分说清楚,供她权衡。   可她只在听完后点头,淡淡一问:“王爷有把握么?兰将军会助你么?”   荀谢默然看她半晌,撤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有把握,会助我。”   李沉照点点头,继而轻叹一声。她也是自幼无人问津,谨小慎微过来的人。嫁来北国,她是赌上了所有去换前程。而他经受的、肩膺的要比她更多,她能理解他。   李沉照伸手,却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地寻觅到他的泪痣所在,轻轻抚过,“这是你的谋划,也是苍生百姓的渡口。我没有理由阻拦你,况且,如若我真的能阻拦下你,那么你便也不是我心所向的齐王殿下了。”   “我心淳淳,只向荀谢。”李沉照咬了下他的肩膀,整个头埋在他的颈窝,“荀谢。我们把名分做正吧。”    第53章 私情秘   烛火摇曳, 内室的帐幔半掩,隐约能闻见一缕淡淡的兰香,帐边锦袍、里衣零散。   内院比往日更显静谧, 一轮皎月自窗外投射下来,照见纱幔上的两道身影逐渐交融为一。   ......   翌日。   齐王府密室, 四壁陈列着兽皮、兵器,隔间内有数把珍奇的铁器。   此处密室已设许久,专用于荀谢研读兵书或习武练身。这么多年, 除却他、青禾及兰从功, 再没有其他人知晓此处。   兰从功一身玄色常服, 面容刚毅,端着一盏茶汤迟迟未饮。   荀谢抱臂倚墙, 手中抚着一把短兵器,笑道:“三重死局之地, 三无兵马,地方官掣肘,粮道、军情全被掐断,我怕是需要劳费舅舅的不少帮助。”   兰从功抬手:“你也知道是死局啊。兰氏功勋在外, 素有声望,朝堂上半数官员都不敢轻易得罪兰氏, 他早已忌惮不已。这次不过是借南方的烂摊子,借乱民、倭寇的手, 想磋磨下兰氏罢了。不过他应当不会想到,你会自请领命平反。”他话锋一转, 坚定说道,“但你放心,我兰从功的外甥, 绝不会任人宰割,落到个去了南地任人欺凌的下场。”   荀谢点首,撤臂走至几案前,端起茶壶,替他斟满,眼神黯淡:“舅舅的意思我清楚,但你是兰氏现今唯一的领帅,兰氏现下也无其他亲缘男丁可用,你断然不可出事。”   “我自有分寸,公然抗旨行事或是匡扶你,岂非落下把柄让人指摘?”兰从功浅啜一口毛尖茶,“明面之上,我绝不会有半分逾矩,陛下要你带老弱残兵,我便让你招募新兵——我会把身边最精锐的三百亲兵、五十斥候,还有十个久经沙场的旧部将领,伪装成流民、逃兵,让你在途经之地招募到麾下。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死士,只听你我的号令,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在你赴南的沿途,我会联络当年戍边时留下的私仓和旧部,每一处都备下粮草、军械和伤药,只要你派人持我的令牌前去,便能取用。还有,届时我会奏请陛下,派李副将带五千轻骑在南方边境练兵,名义上防备倭寇,实则是你的后援,只要你传去信号,他便能星夜驰援。”   兰从功啧啧赞誉两声茶香,复而看他:“再说了,这兰家将士,往后不都是你的么?”   荀谢持兵器的手一顿,“我要舅舅那么多年的心血做什么。”   兰从功睨他,“怎么,你不要,我给谁啊?给荀琮那小子么?元琪那样鬼大点儿的小孩都知晓他是只相鼠,再说了,我是你舅。我又无子息,兰家的心血自然是要归给亲外甥的。”   荀谢听见亲外甥这三子,一时心绪纷杂,自嘲道:“一个流民的儿子而已,还能忝颜自居兰氏子,我倒是占尽了便宜。”   “你就是兰氏的儿子,是明夫人之子,亦是我之子。”兰从功又道,“我只是担心,即便有这些暗助,南方局势糜烂至此,民心尽失,倭寇横行,我怕……”   “怕什么?”荀谢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国君到时要我就地征粮,激化民变的话,我依旧会像从前一样抗旨不遵。南方百姓本就恨陛下改田为桑、苛捐杂税,到了那里,能停桑缓征便停,还要开仓放粮……我必须保他们活,朝廷怪罪,我一人承担。”   荀谢抚兵器的手紧攥成拳,沉声道:“乱民本是被逼无奈,并非真要反,只要你给他们活路,他们便会站在你这边;而倭寇是真匪,烧杀抢掠,百姓   也恨之入骨。到时候,我用舅舅的精锐,加上归顺的百姓义勇,内外夹击,不说稳操胜券,但至少有赢面。”   “舅舅放心,我不仅要活着回来,还要平定南方,让他们都看见,任何阻拦我的、贬弃我的,反倒会让我更进一步。”   兰从功点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沿途联络暗线、抵达南方后的第一步举措。   眼见暮色将至,室外隐约点起了灯,兰从功便要起身回府,荀谢也不留他用膳,一路送他至门口。   元琪此刻领着俩随行的护卫站在门口,她背对着他们,小小的一条人儿仰着头来回走,嘴里念念有声地斥责着什么。   那俩护卫瞧见兰将军和齐王,悻悻请安,又垂下头去。   元琪回头,见到荀谢,立时叉腰鼓嘴:“哥!”复才看见自己那不苟言笑的将军舅舅,低声囔道,“舅舅也在。”   兰从功和荀谢一同停步,荀谢蹲下,先四下一顾,再看她:“怎么了?那两护卫招惹你了?”   “我说本公主要见我哥哥!通传的告诉我你在议事,此时无空见我。我说好,那我去找嫂嫂坐一会儿,他又讲嫂嫂此时不在府中!我说我进去等,这两个人就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元琪又回头狠狠地指了指他们,“非说天色晚了,我该回宫了。”   元琪佯怒瞪眼。   兰从功打断她:“你今日不在夫子身边习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那俩护卫说得不错,如今北国并不算十分太平,让你回去也是为了护卫你的安全。眼下几时了你不知晓吗?平白让夫人担心。”   元琪鼓起的腮帮又像泄气的皮球,瘪了下去。她说:“可是我想哥哥了。哥哥你多久没有来看我了?”元琪垂着头,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须臾间她又嘿嘿一笑,抬头戳戳荀谢的肩膀,笑容狡黠:“你是不是和嫂嫂忙着给我生个小侄女呢!”   荀谢横眉:“胡说什么?”   兰从功哈哈一乐,攮了把元琪的头,直骂:你这小鬼头。   元琪瞪舅舅:“这不是军营的沙包,是我的头发嘛!舅舅一会儿给我弄乱了,你给我梳吗?”   几人笑语间,元琪看向荀谢,余光却瞥见了他腰间的那条腰封。如若她没记错,曾经去明夫人宫中时,曾见秋兰就在廊下缝着一条,纹路图饰几乎与这一般无二!   元琪迟疑地指向腰封:“哥哥,你这腰封——”   “怎么了?”   荀谢自始至终以为是李沉照的心意,所以时而佩戴在身。   元琪摇摇头,又作沉吟状。最末,她报以探察的意味看向自家哥哥的眼睛,叉腰问道:“哥哥,你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我最喜欢诗经中的哪一篇吗?”   荀谢没明白,站起身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元琪点头,“虽然你们男子在北国律法中可以娶妻纳妾,充盈后院。但、但有些事你不能瞒着嫂嫂私自为之吧?”   荀谢还是没明白,兰从功也听得十分糊涂。元琪见俩人一脸呆样,恨铁不成钢地拿起舅舅的手,摸到他腰封处的位置,不忍直视,“你这腰封是秋兰姐姐做的,是她给你的吧!就算你二人有情谊,但她还不是你的妾室,你怎么能——怎么能瞒着嫂嫂与她私会!还堂而皇之地戴着她做的腰封呢!你们这些男子——”   元琪踌躇起来,“你是我哥哥,可她是我嫂嫂,我们也同为女子......哎呀,你要我怎么办嘛。我是告诉嫂嫂还是不告诉?!”   兰从功一副吃惊的模样,还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外甥,你这事儿就办的不地道了。”   荀谢愣了片瞬,低头问:“你说这腰封是秋兰做的?”   元琪连连点头:“是啊。先前我去母妃宫中,就见到秋兰姐姐在廊下坐着,手里缝制的就是这条腰封,我不会认错的!”   荀谢垂目看了眼腰间,作势要解。元琪立马拦住:“哎哎哎,你回去再解。”   “你不知道这是秋兰给你的?”   “我怎么会知道。”荀谢心想,我还以为出自王妃之手呢。   “那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就在我二人的寝殿当中啊。我自然以为出自你嫂嫂之手——”   元琪这会也不喊姐姐了,直呼其名:“秋兰的胆儿真够大的,竟然敢把这样私隐之物放在你和嫂嫂的寝殿中!但是,她是怎么出宫又能进来的呢?”元琪百思不得其解,挥挥手,“罢了罢了,我要去回禀母妃,把这事儿弄清楚。现在只是哥哥的一面之词,万一是你二人目成心许呢,到时候偏信你的,我怪罪了秋兰,又伤了嫂嫂。”   兰从功在旁边瞧着二人你来我回的,心下早就把事儿弄明白了。荀谢这人脸上没写谎字,元琪所言也不假,那便是那秋兰用了什么手段,进了人家的王府,还留下了这样的东西。   元琪的身量不够,只能拍拍哥哥的腰:“哥哥,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待我问清了这件事,我再去告诉嫂嫂。假如你真的不知,那你便还是我的好哥哥!”   荀谢无语凝噎。   元琪倏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母妃说要见你,你等下同我一块儿入宫。”   荀谢横扫兰从功一眼,兰从功知道他的意思,连连摆手:“我可没说啊。”   元琪好奇道:“说什么?你们又在密谋什么呢?”   荀谢:“没什么。”   兰从功:“那你二人一道去吧,天色也晚了。”   元琪:“舅舅不去吗?”   兰从功大步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说:“夫人要见他,又不是我。走了。”    第54章 决心定   万华宫的暖阁宽敞雅致, 临门的纱幔换了青绿的颜色。   待荀谢、元琪两人进来时,圆桌上已铺上石青织金卓围,俩个杂使宫女跪捧着痰盂, 手巾与净手盆要侍奉,秋兰先一步取下手巾, 待荀谢将手在盆中浸了两回,适时地含笑递过去手巾,供他揩净。   荀谢把湿巾递回去, 这一来一往间, 秋兰的笑颜愈是明显。明夫人身旁并无其他侍女, 只留了秋兰这么一个,见她勤顾着荀谢, 倒也没作声,自个儿净起手来, 再把帕子掷进盆中。   元琪看着手帕在盆里溅出水花儿,十分清明地想:哥哥许久没来万华宫是不错,可即便如此,母妃身侧的大丫头不顾着母妃, 反倒先侍奉起哥哥来了。   元琪想了想,继而一笑, 恬然道:“秋兰姐姐,今日都备得什么菜呀?”   许是殿中的熏香换了百合, 又或是元琪这一声秋兰姐姐,使得秋兰心中微微一漾。过往数年, 他们四人时常在暖阁共同用膳。   元琪顽皮,好说些话本或时闻来打趣,明夫人笑着听, 荀谢则寡言少语,只顾用膳。每逢这般,元琪都要扯着哥哥帮她去京中买时令珠花,倒也一室和乐。自从他娶亲立家后,这样的时刻就陡然无了,如今倒有些朝花夕拾的意味。   荀谢脚程没停,也就没把身上的腰封摘下来,就这么入了宫。   秋兰在门口跪迎时,自也是看见了的。心中欣喜万分,一时昏昏然的,连起身都是旁侧的宫女捅了下她的肩:进去侍奉呀,姐姐。怎么愣在这儿了?殿下不是来了么?   秋兰答说:“今儿厨房里依旧是八道菜、两味点心和一汤一羹,有公主爱吃的栗子闷黄鸡。”   秋兰揭开盖着瓷盘的银罩子,元琪一边“哦”一边点头,目光逡巡在各色菜式间。   秋兰布了一箸笋丝和炖鱼,都搁放在了荀谢的小碟中,“殿下从前最爱吃这口奶汤锅子鱼,一箸鱼配一箸笋丝,最是爽口。这鱼我已去干净刺了。”   荀谢未有回应,只抬筷吃。   明夫人默然地盛了半盅粥,独自吃起来。秋兰发髻间那朵银海棠簪在灯下流转生光,她默不作响地瞧了眼,便放下了碗筷。   元琪捧着碗左右相顾,出声打趣道:“秋兰姐姐只顾着哥哥了,忘了母妃午时说要饮雪梨羹呢。”   秋兰闻言,面上浮起红云。她也是浸润了十来年的宫女儿了,两朵烧起的霞云须臾间又飘走,“夫人恕罪。我叮嘱了他们一句,竟忘了在备膳时再去瞧一眼,疏忽了此事。”   秋兰答话一向滴水不漏,先是讲明自己记得,已然吩咐过,再扯出备膳时忘了再督查一番,这么一来,责任似是在她肩上,但要刨根问底来讲,她也吩咐过下人了。   明夫人没言语。   元琪依旧捧着碗看明夫人:“母妃不会是生气了吧?”   秋兰这才搁下筷子,提起裙襟跪了:“还请夫人恕罪。”   明夫人看向元琪,那眼神里分明是顽笑戏谑。她最知道这个女儿鬼精鬼精的,是以轻笑一声:“一道菜罢了,何至于你跪?”   兰氏一向慧眼如炬,此时的言语忽然褪去温度:“还是你心中,另有旁事?”   这话轻如针落,却足够锋锐地扎破那点隐秘。   秋兰僵跪着,迟迟没能回应。期间抬头望了眼荀谢,许是那枚腰封鼓舞了她士气,望去的那一眼中有希冀他开口替她讲两句的奢念。元琪看着自家哥哥吃了一筷又一筷,气氛眼见地要不对起来,才拍拍桌圆场:“母妃是问秋兰姐姐,今天是怎么了,心中想着什么事呢,竟也忘了侍奉母妃,给母妃布菜。”   秋兰连连称是,又起身拿好筷箸,给明夫人布菜。   明夫人等她布完,才道:“你下去歇息吧。”   秋兰略微失落地看了眼荀谢,可惜二人的视线自荀谢进宫起,就未有相对过。   她放下碗筷,朝三人福礼,领命退下。   元琪见状,待秋兰走远了,把碗直直递给荀谢,“秋兰姐姐跟着母妃也有一段时日了,一向侍奉得当。不如届时年满,母妃犒赏她一笔,置备好嫁妆风光地送她出宫过活,多好呀。你说是不是,哥哥?”   荀谢熟稔地接过碗,替她盛了一勺鱼汤,把碗按掷在桌上,冷冷道:“你课业还是不够繁重,改明儿要重新给你拣选一个严苛的夫子。”   元琪啧啧两声:“你是不是舍不得秋兰姐姐出宫?”   “她是夫人的侍女,出宫与否,应当听夫人安排。”   元琪哦了声,“反正父皇先前都说要给你纳妾了,不如你把秋兰姐姐收了。你们相熟这么多年,与其纳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不如就秋兰姐姐呢。秋兰姐姐的资质也不差许多官宦小姐!这样也省得秋兰姐姐另觅夫婿,你说是不是?”   荀谢把背往檀椅上一靠,两眉蹙成一道耸山,颇感不耐。一双手把着桌沿,连桌围都被攥皱了。   元琪见自家哥哥当真要动怒了,突然嘿笑了两声,对明夫人说道:“母妃,哥哥决计不喜欢秋兰姐姐。两人不是两厢情愿,可不能乱点鸳鸯谱,误了两个人的幸福哦。你也劝劝秋兰姐姐罢,她再怎样布菜,都布不进哥哥心里去的。”   明夫人看女儿一眼:“你哥哥打算去南边平反,你知晓吗?”   荀谢对秋兰无意,她知晓。   元琪怔了怔,伸手掐荀谢:“你个好荀谢,我说舅舅和你密谋什么呢,你要去那起了叛乱的地方?!那地方多危险,今早夫子还跟我说起,流民最是不可控,若发起疯来,是连父皇的国玺谕旨都不认的!”   荀谢任由她又掐又捏的,只说,“夫人和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届时只会哭。”   明夫人哼了声:“本宫要是不把你找来用膳,你打算延宕到何时再告诉我们?是不是得等你揭发荀琮败了,群臣弹劾你了,被派去南边平反以戴罪立功的旨意传遍了阖宫,我和元琪才会知晓?”   “哪有夫人说得这般晚啊。”荀谢心知此去危伏重重,这才花了大半心力安抚好自家王妃,还未来得及顾上她们,“我这昨夜才把王妃哄好,今儿舅舅又来我府上商议到天晚。”   荀谢搓搓泛酸的脖颈和手臂,昨晚让李沉照枕了大半宿,愣是没翻身,这会痛得不行。   元琪眨眼:“哥哥你脖子很痛么?”   荀谢瞥她一眼。   明夫人:“沉照能愿意你去么?”   荀谢:“她当然不愿。不过我昨夜已将她安抚好了——”   明夫人拿起筷箸,“你二人成婚也近一年了。你要想好,你一去非一年半载的不能归,你要是一个不小心死于乱民手中,届时她怎么办?光你这在北国坏烂的名声,她背着个齐王妃的名儿,如何自处?眼下幸好你二人还未有生育——”   荀谢幽幽想起昨夜,她痛极时一排贝齿啃咬在他手臂上,落下几枚贝壳般的印痕,继而滴落在手背上的,是一珠泪水。他原以为是力重了些,不想她在紊乱的气息中环拢住他:你答应我,会回来。   他愣了一瞬。   李沉照时而会在他面前露出小意婉转的时候,但大多时刻,譬如伏案理账、经营菩楼时,总是不苟言笑。她的心性要比大多人坚毅,极少露出伤怀哀求的样子。眼前这样凄切,荀谢只觉心口一紧,捧起她的脸吻下去:我答应你。   荀谢笑了:“夫人放心吧。我绝不会有这‘’一不小心的时候‘’的,我还等着来年开春,回来绵延子息呢。”   明夫人最是知晓这孩子的谋划。自小饱受冷眼,为国君所不喜,连同生母都被残忍杀害,又有荀琮欺凌,他忍了太久。是以她不会阻拦,只是问道:“你有把握让国君下令让你去么?”   荀谢:“国君要南地改农为桑是势在必行,如此一来,南边的百姓耕地流失,生计难以为继,必然激愤。这个关头,大多官员避之不及,荀琮更不会去料理这个烂摊子。他十有八九是想派舅舅过去,为难舅舅。如果我自愿揽下此事,他还更好看清,舅舅是否会帮我。舅舅一旦出手,就是越出职责行事,落下话柄;舅舅若不助我,他倒还能心安,知道他的儿子和来日彪炳史册的兰将军不会共同谋事,图他江河。”   明夫人点点头,“不要莽撞。若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紧要。就算打道回府,未能办成,兰氏也会保你无虞。”   荀谢一顿,“我事必成。我还等着来日建宫城外,让夫人颐养天年呢。夫人不是最喜山林草地了么?”   若说兰氏此女,自幼精通骑射,最爱纵情恣意地领略江河。如若不是冠以兰姓,无从选择,也绝不会入此宫门,成为一朝夫人。兰氏要内抚权,外慑贼,兰从功与她皆是自愿背负之人,习惯隐去苦衷。不再自苦他人面前。她此生的心愿,无非在耄耋老矣后能清闲自在地度过余生。   明夫人听他这般说,笑着握了下他的手。   元琪飞速咽下喉咙里的肉,打了个嗝儿,问道:“那我呢,哥哥?”   荀谢盘起腕间的手串,“你么,到时把你发配边疆去。”   元琪自座位上跳起,“臭荀谢!你和我那太子哥哥一般无二!”    第55章 毁私坊   夜色如墨, 四遭寂静。南地依旧风雪不飞,饥馑大作。   而京中的这一处私坊,仍然歌舞升平, 花天酒地。   为防闹出太大动静,他们歌舞酣酒时不敲锣鼓, 不起丝竹,只有几歌伎用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儿哼唱,极尽婉转。   几个小隔间里坐着的, 要么是厮混在一处的绮襦纨绔, 要么是偎红倚翠的狎妓之徒。他们劝酒让菜、投壶划拳, 当真好不快活。   鲜少有臣工留意千里外的耕田已被渐渐踏平,白衣布民的血泪已可流成一条滔滔长河。   多少灾民聚集码头, 挨饿受冻。每逢天色将晴时,兵卒便拖着一具又一具的尸首往乱葬岗丢去, 同一国土之下,竟如此南辕北辙!   近听丝竹音,不知南地泣。   东宫的心腹侍卫统领眼见到了时辰,亲率二十精甲, 趁着夜月溜上了楼,动静很是轻微, 没有惊动附近的商户和百姓。   那统领手持着一把长剑,目光凶神恶煞地走上台阶, 二十精甲迅速先呈两排而列,统领便自中间走了出来, 站定了,又大喊了声:止乐!   沸腾的人群霎时变得安静下来。   纵欢取乐的一帮人纷纷循着声音朝楼梯口看去,见来者汹汹, 都止了声。   岂料那人群中有个已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簪缨子弟,迷迷荡荡地掐着只叵罗杯,满面油光地朝统领踉跄过去,浑然不知地一乐:“这位大哥,你来得真晚。这太子调教的最好的,都被他们几个挑完了!来么,和我喝个两杯?”   统领面色一冷,那男子又企图勾肩搭背,他那在握的长剑倏而飞劈过去!   电光火石间,那男子的管帽径直被砍断一半!   半个儿管帽飞落到了另一男子面前,吓得那人颤抖不已。   坊内丝竹骤停,莺莺燕燕登时散作乱云,缩成一团。   那男子喝了再多,当下也酒醒了,连滚带爬地滚回了座位上去。   怜水最末现身。   她从统领的身后走至人前,抬眼扫过众人,抬一抬袖只道:“都到这个时辰了,今日的营生到此也该结束了。想必各位大人喝也喝尽兴了,玩也玩舒服了。统领,带着这些大人下去罢。天色见晚,大人们早些归府休息才是。没得累坏了身子,过两日若有个什么议政之时,脑子都昏昏不清了。”   那些纨绔之徒知晓这说话的女子乃是太子身侧的近侍,素来说话就有份量,连这私坊都是交由她来掌管,也都听出了此话既是驱逐,亦是警告,就都很是知势地纷纷从两排精甲中间的过道里赶忙往下走,一边走还一边赔着笑说:“今儿也玩的差不多了,咱们都散了歇了吧!”   怜水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徐缓地踱步向正中戏台的位置,走至中间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笑道:“诸位姊妹不必惊惶。今日我来,是奉太子殿下之命。你们在此处也算辛苦,特意为大家送一场富贵——”   “当然了,也是封一些不该张的嘴。”   怜水轻轻抬手,身后亲兵便抬上几箱金银,哐当落地,摔出惊心又“悦耳”的声响。   蓄妓们目目相觑,无人敢多说什么。   怜水缓步上前,目光逐一扫过每张脸:“刘全如今半个人影都找不见了,不好说会不会把私坊的事捅出去。到时捅出去了,你们也都别想安生了。如今如若想活,往后能安稳度日,就按我说的做。即刻去各自房内收拾细软,半个时辰内离城。南北两路,各有车马相送,一路有人护送,直至你们彻底离开京畿之地。往后,世间再无此处歌姬姬妾,只有乡野村妇和远地良女。”   那些女子皆怔愣在原地。   她们身上仍是不合年岁的罗裙钗饰,面上更是厚施的铅华浓粉,分明将才还在倚门卖俏,摇尾乞怜,一室的春香尚未彻底弥散,几多男子的酒气亦未褪去......   少刻前,这儿还是卖春买笑之地。   竟再也不用舞裙歌扇、卖俏行奸了么?   怜水眼风微低,亲兵陆续打开金银箱箧,那金银辉光熠熠闪烁,里面的钗饰、金条、银钿简直晃晕人眼。   怜水道:“一会儿领了银子,你们就可去收拾细软了。不过当须记住,从未在此处呆过,也不知此处的事。”   这些姑娘纷纷相视一眼,终于有个胆儿大些的拨开人群,朝那箱箧走去。   亲兵也不计数、不看两,捧了一把沉甸甸的白银就往她怀里随便一掷。   其余的女孩儿见着她领了这样多,就也簇拥围了过去。   怜水冷眼望着乌泱泱的一帮人将中间围成了个圆圈儿,竟有些身世异样之感,想起那时太子与她说:等到第八年,就给你个侧室的位置。   那时她对什么赏赐名分倒真没苛求,可如今站在这月台中央,袖手傲睨自己曾经的同侪、友人,竟感到对比之下的惬怀与怡悦。   这表面是恩赏,实则是恩威并施的死令啊,可她们浑然不知。   她只需抬一抬手,这些人的命运就在她手掌当中了。   原来弄权之术,是这般滋味。   眼见分发完了,坊内女子被分批带去收拾细软,不出多时,各自拎着几个简易的包袱走了出来。   她们的包袱挎在身上显得很是轻便,没什么东西。   毕竟在这儿数年,凡有进项不过用来添粉买钗,连自个儿家里几人,是否还健在都已然不知了。   更何况,大多时候的营收都会被归给私坊,她们是断然留不下什么钱的。   在此处卖笑供他人取乐,不过是为了保一条活命的法子而已。   二十个亲兵又列成两队,站在道路两旁,领着她们向下走。   言笑欢谈声逐渐从耳边消隐,直至一丁点儿也听不见了,怜水当即转身,下令:“烧。”   统领领命,余下的几个亲兵分散四处点火。   字画、器物、床榻、帷幕,一切能与私坊扯上半点干系的物件,尽数付之一炬。   火光顿时冲天,信物、往来小札,在火中化为灰烬。   那处曾藏尽温柔旖旎的私坊,不出多时便会化作一片焦黑废墟,仿佛从未存在。   怜水立于火前,面无表情。   统领望着渐起的火光,低声说道:“得趁着夜色,速速将她们秘密杀之!否则哪个不长眼的出了声,要闹,反倒坏了事!”   怜水悠悠笑道:“统领不必担心,她们离开的南北两路上,早已有其余的人在那等着了。等人一旦行径密林,就会将她们所有人一并处置。到时附近都是深山丛林,也好毁尸灭迹,不留痕迹。这毕竟是京中,不好办事,索性还是把她们送的远一些,才好料理干净,不被发觉。”   统领缓缓点头:“但那些朝中的臣工大人们——”   怜水:“这些人杀不得。他们毕竟不是孤身,上下都有亲眷根系,动一人则牵系太多。不过这些事闻一旦上达天听,必是要被治罪的。这些人在此处买妓玩乐这么久,为了保全自己,都会当作不知的。”   统领刚要说话,另一小兵低着头疾步过来请示:“怜水姑娘,这月台——”   怜水闻声,颇为怔忪地朝肩后望去——   月台仅丈余见方,青石为基,朱漆为栏。台后是一架素娟屏风,两侧各一扇小门,每逢青缎帘幕垂落下来,簪着幽兰的怜人乐妓便陆续出来,蓄足嗓力唱完一曲,帘角轻扬间,她们的身影便从台前消隐,帘幕自此放下。   好似这些女子,也就逐渐真的消隐在这一落一合里了。   怜水曾以一曲《长生殿》惊绝众人,恍惚间她还能依稀窥见当年那个身无去处,伶仃漂泊的她。   而长生殿,正唱的是:   曲终人散,一切成尘。   怜水:“这月台造价不菲,花费了不少工匠的心力,的确是这儿的宝物。不过再好再稀贵,今时也是留不得了,要烧便全部烧了,一个也不能留。既一时烧不完,便留一两个人看着吧。”   怜水闻惯了高门潭府中的各路贵香,此时那股冲鼻的俗粉胭脂香味又朝她涌动过来——   她因这气味又联想到惨淡的过往,和不愿再踏足的过去,当下取帕掩住鼻子,只觉嫌恶,连方才那些许抚时感事也一星半点儿都不剩了。   怜水转过身来,肃色道::“既都是薄命之人,不如早些了却现世报罢,也好去阴间地府享福,省得再劬劳几年。她们的命到了此时已无用处了——”   下一句的语调更是凛如冰霜,仿佛在论及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小事:“统领,务必不留活口。快些领人过去盯着,以防他们办事不力,剩下来个活的,到时毁了殿下的大计。”   说罢此话,她竟也感到些诧异,诧异于自个儿的刻薄寡恩。   但在这金碧玉墙里钉久了,自要学些剜肉割   心般的本事。太子并非良人,她与虎谋皮,亦不算什么仁善之辈。   无非是水里火里挣出来,因在沿街时被他看上一眼,就不必再似那些命运凄苦的女子一般流转在各个臣工之间任人玩弄罢了。   统领抱拳深揖,以示知晓。抬足迈了两步,复又回头禀道:“还有一事。别大人说,等过了今夜,明日出太阳时,便会去东宫和太子议事。”   “这别路......到如今都没办下来什么事项,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来路。就如当初殿下所说,他要是再不能递投名状以表臣服,殿下估计也留不得他了。”   怜水看他一眼:“知道了,你去吧。”    第56章 表真情   烟顺寺, 嵌于翠屏峰绝壁间,下临深谷,险峻非常。世人皆说, 人每履其板,几有心摇目眩之感, 因此极少有人能够跋涉登顶。而烟顺寺的后山处是无数荒冢,如今业已长起野蒿。   匆匆三十年间,子孙已尽山移主, 这儿的坟冢, 更是难知为何人的尸骨。   四野无声, 唯有荀谢与李沉照挨肩并足。   昨日晚,荀谢便告诉她, 要带她来一趟烟顺寺。   卯时稍过一刻,二人就一道起了身, 搭着车辇来了这儿。   李沉照原也是疾行如风,不吃累的。可这石阶越攀越高,几连天云。   置身雾中,只觉烟顺寺还在十分遥远的地方, 仿佛触不可及,渐渐也觉得疲顿下来, 发间摇曳的珠翠声都轻柔了。   荀谢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上两阶, 在她面前蹲下,留出个巍如耸山般宽厚的背。   “上来吧, 我背你。”他说。   李沉照四下一顾——这庙门还在极高的位置,估计还要走不少路,何况这石阶陡峭难行, 一人走起来都得累得喘气。   分明还是凛冬雪日,可她还得抬袖轻轻擦去额间的汗:“不用背我,我自己走就是。”   荀谢笑了声,偏了半个头看她:“王妃近来吃沉了身体,不好意思让我背?”   “......哪有吃沉啊。”   荀谢突然道:“从前,那位别侍卫也背过你罢。”   李沉照不知他何意,“......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知道如今我对他——”   荀谢打断她,目光紧紧望着地上的石阶,声音极难听辨出情绪,“大岐之事,打听便知了。他与你青梅竹马,年少慕艾,彼此相护——可那又如何。”   李沉照不明白他的意思,把目光移向一侧,“说这些做什么。”   荀谢知晓李沉照之心在他,“即使我没有横插一脚,你们二人也极难在一起。”   他的眼线视目遍布京中四地,知道荀琮和这别长靳曾有过会面。   一个已在一朝挣了个辽远前程的男子,又位居御前侍卫,越过万里之远来此国度,无非是为了红颜而已。   可北国形势之复杂,远超别长靳能想象。   荀谢对他日后在大岐或是北国倒是无甚所谓,可眼下正值紧要关口,难保太子荀琮不会借机作乱,这别长靳一但身涉其中,总有受牵连的风险。   而他又是李沉照幼时的竹马,虽已无男女之情,但经年的情谊毕竟尚在,届时真要有些什么事端,焦心迫眉的只会是她。   荀谢懒怠于去管一个异乡之人,但多事之秋,荀谢要为她考虑。   “你我二人,是天命归顺,不可拆分的命中人。我只是想说,他在你的宿命之外,王妃早些劝他收心回大岐罢。”   留在此处,总归无益。   荀谢俯低颈,两手搭在左右双膝上,“他留在此处,自以为是庇护你,但只会令你身陷囹圄。上来吧,王妃。”   李沉照若有所思地上前两步,趴在他的后背上,“你还未说,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荀谢的视目暗了片瞬,轻轻掂了下重量,两手托住她的脚腕,便朝山顶而去。   “等下你便知道了。”   山巅古寺,香火渐绝,佛前长明灯忽明忽暗。   殿外松涛渐歇,鸟雀归巢,连钟磬之声都已沉寂,唯有山风穿殿而过,簌簌轻响,过后万籁俱寂,仿佛能听见山涧流水,远在千峰之外,细若游丝。   李沉照一进来便觉得此处和孔婉的抑斋一般,像是许久未有人踏足,一进来灰尘纷纷涌动,呛得她轻咳几阵。   佛前的供案上已无烛台,过去的灰烬已因寒冷凝固成灰块儿,可见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李沉照望着偌大而空旷的佛堂,疑惑道:“这里是......”   “以前国君还是霖王的时候,就在这里安营扎寨。”   那年大岐与北国共同平乱,尔后南北分治。   彼时的兰氏和荀氏共同打天下,何等荣光,何等浩荡。   霖王行军带兵,那时的他还未能御极北国。   为保身后的王冠宝座万无一失,任何可能耽误他变成下一代国君的异端都要被铲除。   他顾及名声,却屡幸慰劳女,待其生子,残忍弑母。   荀谢难以接受这般道貌岸然的父亲,也注定与他形同陌路,不能亲近。   他四岁开蒙进学,夫子在第一堂课上高颂荀氏平乱定朝之事,讲的唾沫星子飞溅,慷慨激动。   荀谢坐在底下听着,竟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后来明夫人告诉他:任何人都是世事中的一粒沙。   原来史事长河里,篆刻铭写的从来不是后人的记忆中最想留存的事情,这些春秋风月和遗憾总被忽视,只徒余功绩。   可他偏偏要后人彰记清楚,他偏偏要倒行逆施。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等云开见月明的那日,他要重写过去。   荀谢的面容毫无波澜,像是在论及一件无关他自己,且不能伤其肺腑的一件见闻:“我的生母,就死在这座山下。当时得明夫人可怜,才留全了尸首,葬在后山。”   “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不能知事。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是明夫人后来离营时差人去查,等我进学的时候告诉我,她姓谢。从前我以为,谢是我的名字,到那时才明白,是夫人特意取的。她说我无论如何都是一朝国君之子,荀氏的后代,不能改姓。但母妃死状惨然,是为保全我而自刎。我如若不记得她,就再没有人记得了。”   世人皆说佛口蛇心。可宝相庄严,一贯肃穆,何曾能开口。倒是人如蛇心晦暗难猜,却确有其物。   他缓缓抬眼,看着面前庄严的佛像,语调徐缓平淡,如同在问询这樽佛:“这位国君,怕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更记不住她的形容面貌了罢?”他嗤笑一声,“像他这样的人,血染无数,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在他的手下。这样多的人,他恐怕记也记不过来。”   国君子息凋敝,仅有二子。   荀琮一向被视作储君蓄望,朝野内外无有威胁。荀谢一直觉得,那是对荀琮和国君的天谴,对他的奖赏。   如若子嗣一多,他未必能轻松地制衡八表,就剩这么个荀琮,倒好对付。   李沉照在大岐时就有听闻他的出身,本是军营慰劳女之子,后记在了明夫人的名下。这一点她一向知道,但关于往事的情形究竟如何,荀谢从未和她提起过。今遭听他叙说起来,心口蓦地一酸。   她的童年岁月也谈不上好过,但至少孔婉康泰健在,也十分爱她,还有别长靳相伴......无非是大岐的皇帝不太偏爱她,境遇凄苦些罢了。   而他才是真正的举目无亲。若非幸运遇上的是兰氏,恐怕连如今行走自如和替自个儿谋算的可能都没有。   她挪步靠近他,指尖微颤的手触上他的掌背,尔后顺着指膝十指相嵌。   她幼时性子澹静,亲缘也颇为憾淡,不太会说剖明心意和慰抚的话,可她蹙如小山的眉尖却是心疼的表露,“荀谢......”   掌心传来余温,他低头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低声道:“担心我了?”   荀谢牵着她走到供案前,另一只手取了六根香,分给她一半,“我今日带你来这儿,是我的意思,也是夫人的意思。按照大岐的婚娶习俗,应当带你拜见我的生身母亲,再三人同回大岐,去见你的母亲,之后互换草帖、戴定亲簪,这些我们都未能按议程   走。因为当初我并不认为会是你,也并不觉得你我二人能走多久。我蛰伏隐忍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路不会轻松。”   “今日我领你见她,是告诉她我要去南地平反。待我归来那日,便与你同回大岐,将你该有的所有礼程再走一遍。”   如若那天飞雨之下与他同跪之人的眼睛,是这十八年来最纯净最圆满的月亮,那么荀琮私闯齐王府,以他私放慰劳女之由要他跪下认错时,她自人群中挺身而出,沉静地依律说法,揣着几分怒火和冷意批他懦弱顺受,再施然转身离去的身影,则是他那颗高悬从未落下的心,真正沉入溺池的时刻。   她比他更果敢、坚毅。   他和她各执三根香,分跪在两个蒲团上,朝佛前深深一拜。   李沉照的两唇紧紧地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在思索什么。   荀谢侧目看她,好像和归宁那日她在筵席上的神情一样。   归宁那日她在想什么?   他了却完急事,匆匆御马赶来,在殿门外听着那些人的一来一回,看她强持的冷静姿态,想她估计是在难过吧。   从头至尾,连为她远嫁回来而设的家宴都是因为有求于她。他不现身,她便要被冠以不敬陛下的罪名。她一应允修沟渠之事,所有人便笑色以待,他一个外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实则世间万般论情论爱,如非到了一定年岁,才会慢慢觉察,连血缘至亲都是难以取信的,各有各的私心。   李沉照转头开口道:“如今修渠一事仍在进行。荀谢,我想你把申屠氏的调令权给我。”   “王妃想做什么?”   “等你去了南地,大岐也会得到消息。你一走,他们兴许也会觉得有去无回。我要为你离开后齐王府的处境,还有我远在大岐的母妃先做打算。”   荀谢端凝她的面容,心想:大局之上会筹谋、有远见,是为李沉照。   “好。”    第57章 不忍了   年关将近, 明夫人和荀谢有了先前的通气,开始各自内外使力。她筹算着劝说国君设一场家宴,说是好让子嗣和近亲团聚一番, 共享灯火可亲之乐。   可实际是想借此机会,让荀谢的打算能够借着这个档口实施。   上朝并不是个好时机, 臣工俱在,一张嘴就是一道风,到时候风是顺着吹, 还是逆着过来, 都不可知。家宴则不一样了——   时值多事之秋, 南地的百姓因改农为桑的令旨失了耕地,断了炊, 而贼寇乱匪趁此作乱,连当地的巡抚都没能想出个法子应对, 奏疏不断地递往朝堂,请上示下。   国君既想磋磨一番兰氏,可一旨匆匆派遣下去,反倒显得荀氏无人可用, 这么多年来遇见大事仍然依恃兰氏;见家宴恰好是个引出话头,让兰从功自动请缨的好时机, 便也乐于应允。   圣意一准,尚膳监就早早地操忙起来。   内使监也派了不少太监宫女, 谨慎殿的金漆雕龙御座几乎是被日日勤拂拭,后头的一九龙五凤黄锻屏也擦得一尘不染, 面前是描金御案,殿内殿外四处挂着红纱金穗宫灯。   明夫人、兰将军、太子荀琮、齐王荀谢和各自的女眷皆在宴席之内。   荀谢和李沉照来得最早,却迟迟不能落座。倒是太子荀琮姗姗来迟, 等他从外头进来,和国君、明夫人以及兰将军各自拜会了一番,齐王夫妇这才安然坐下。   荀琮一坐下便支着胳膊朝后倚,由着身侧侍奉的下人往酒樽里斟酒,眼皮抬也不抬,几乎目空一切。   齐王夫妇受了冷待,但也并无微词,依旧依照礼规办事,对太子道了声长兄后,就各自安安静静地端坐着。   李沉照面上莞尔和煦,心里却冷冷想道:给你几分薄面罢了,一会儿看你还能如此泰然安坐么。   国君端坐高处,见一众人已然到的差不多了,就举起金爵。   手臂还未见抬出半尺高,丹陛上的教坊司细乐就跟能极准地预判圣上心思似的,也不奏炎精之曲,不跳四佾舞了,将才还绕梁盘桓的丝竹声还不是乍然收止,而是音量自重渐轻地消弭,一点儿也不突兀。   此时国君也恰好开口:“今日家宴,无君臣尊卑,只论宗室亲情。朕承天命,守祖宗基业,幸得宗室同心、家宅和睦。今备薄宴,与诸位至亲小聚,愿往后家国同安。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说是无尊卑分明,只论亲情,但宫廷当中何处不是尊卑分明?   连酒樽都要分出三六九等,好作区分。譬如此刻国君手中握着的乃是金爵,明夫人和兰从功用金盏,太子银盏,到了荀谢和李沉照这儿,就是最次的两只青花盏。   诸人一道应承着举杯,将酒引尽。待国君把金爵放下了,众人才随着动作一块搁下。   太监清了清嗓,作势要喊奏乐,明夫人张口道:“不必喊他们继续奏乐了。陛下既说是家宴,没有丝竹乐声,我们也好一块说说话。”   那太监等了几瞬,见御座上的人没发话,就知道他也是这意思,便笑着说:“夫人说的是。这丝竹之乐听听便罢,还是要留下空当给贵主子们好好说话。”   眼见着众人听了国君说开宴,纷纷吃起席来,荀谢忽而放下手中的那对象牙箸,视目越过青绫桌围,盯着案心正中。   正中是一道清蒸松花江白鱼,烹得极为讲究,头尾完整,银白的鱼身裹着一层薄亮的赤色酱汁。   鱼目圆睁,晶亮剔透,含着水光;鱼鳍舒展,脊骨挺括如尺,乃是尚膳监特意烹制的膳品,各个人的案几上都有这有一道寓意储君稳固、国祚绵长的吉品。   此刻这白鱼正静静卧在描金官窑盘里,显得无比庄重和吉庆。   秋兰虽立侍在明夫人的肩后,但也并不似其余宫女那般低眉顺目。两双眼越过教坊司、和纷杂的宴席列位,极密切地落在荀谢身上看着,无所收敛。   李沉照也用余光瞥见了他停下了进膳,但不同的是,秋兰见着日夜所想之人,自是满目柔情和喜悦,联想他是喜欢这道吉品,毕竟这膳食清单乃是她和明夫人一道同尚膳监定下的。   可李沉照却在他渐抿的唇线之外看出了别的意思——他要发作了。   李沉照不由地紧张起来,也把筷子轻轻放下。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荀谢,但只能见着一张轮廓清晰硬朗、没有表情的侧脸。   李沉照两眼亮亮地问:“殿下此刻要‘吃’这道鱼么?还有几味垫腹的果品,都没来得及动筷呢。不若——”   荀谢知道她的意思,她亦知道荀谢要做什么。   荀谢的视线未有偏移,像是要把这道鱼盯穿望破,嗓音格外冷静,“尚膳监精心所制,待凉了便不合时宜了,此时最好。”   荀谢眉眼冷厉,不刻意有所表情的时候,便是冷着的一张脸。他执起瓷筷,不夹鲜嫩的鱼肉,反倒抬手,用筷尖轻轻一点鱼眼。   瓷筷触碰到那层薄嫩的鱼眼薄膜时,薄膜微微凹陷,水光溢出,那双原本圆睁的鱼眼,瞬间失了清明,显得浑浊不堪。   李沉照轻轻一咳,尔后稍稍拔高了音量:“殿下怎么光盯着这道鱼,莫非这鱼有什么问题?”   话音在偌大的殿宇内格外清晰。明夫人斜乜了眼他们那儿,嘴角扯了扯笑。   兰将军嚼肉的老腮一顿,复而继续自若地大口耽肉。   秋兰左右相顾,心想着这鱼乃是为家宴所制,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而太子荀琮纠则起眉来,那面容分明是在不满这夫妇二人多事;唯有站立身后的怜水心思也同李沉照一般细密如针,心下不知为何骤然收紧,觉出点不对来。   荀谢冲着左前扬了扬脖,权作舒展,尔后目光灼灼地直视御座上燕坐着的国君,一字一句地说:“我听闻,一鱼头为首,脊为骨,目为明。一头失目,则群龙无首;一脊断裂,则上下失序......”   话音落,筷锋顺着挺直的鱼脊狠狠一划!滚烫的酱汁溅起细小的油星,落在描金盘沿,紧实的鱼肉应声裂开,底下那道支撑全身的脊骨,竟暗裂于中,断而未折,隐在鲜嫩的鱼肉间,触目惊心。   荀谢的声音愈冷:“儿臣恐陛下不知,东宫有所为,实乃目不明、心不正、骨不立,有负天下之望。”   李沉照的脸上并无吃惊之态,这话一出,她神情极是自如。   怜水也朝她这儿看来,见她毫无余惊,当下就断定:此事她也知情!   她一个大岐而来的异国公主,对齐王此般言语毫无反应,可见她也涉身其中,甚至知道今日会出什么事,这分明是这夫妇二人计谋好的!   怜水望着太子身前那一席琳琅满目的菜肴,迅疾地反应过来:恐怕连这家宴都是蓄意为之,为的就是找这样一个机会,刻意在众人面前摆开事端。   可她却并不能笃定,荀谢口中有负储君声望之事是指何事——太子荀琮一路过来,所行所举,不能为人所知的不计其数。   而太子荀琮沉沉地抬起眼皮,死死地盯着坐于西侧下首的荀谢,目光如剑,几要把他刺穿。   那股陌生和震惊之感,像是从前的荀谢并不是真正的他,此刻才是头回认识他。   兰将军沉嗓道:“齐王殿下此言何意啊?”   荀谢并未起身,显然是故意为之,“陛下容禀:太子私设暗坊,圈养女子,经调教后私侍枕席,专门接待朝臣公干。多少朝廷臣工受其贿赂,日夜笙歌流连——事后为了灭口毁证,竟残忍杀害替他把持营生的一家人。”   荀琮狠狠瞪开眼皮,那眼神几乎要把荀谢凌迟万遍——他是何时知道了私坊中事?!私坊以及与其有所牵扯的众人,无一和他有所瓜葛;而他又多年未能进朝领事,无一党羽,怎能手眼通畅,将他苦心隐藏多年的秘事知晓得一清二楚?!   荀琮心下已然大乱,但仍旧哂笑着,强持冷静:“和父皇说话,二弟不知要自座而起,垂颈恭顺吗?”   秋兰焦心地暗下攥紧了衣裙,掌心渗出汗来。明夫人眼神示意那大太监挥退众侍和乐班,而兰从功则不咸不淡地转着酒樽,说道:“太子殿下岂非也不知,开宴时,不可让一国之君久候,亦不可与弟兄不行常礼?”   这话冷峻直接,分明是在回护荀谢,矛头直对荀琮。兰从功虽从名义上讲是荀谢的舅舅,但在宫闱众人的眼中,他向来没有和荀谢多有亲近。   世人皆认为,这荀谢是个无用废物,兰氏自然也瞧不上这般没有血缘的后人,遑论兰从功这般功勋显赫,将来必然名垂千古的一朝大将?   荀琮强抑着渐重的呼吸,瞥了眼兰从功——他竟是个不知死的,帮着荀谢说话!   整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国君冷冷发问:“何据?”   荀谢抬掌相拍,“把人带上来。”   怜水与荀琮几乎同时飞起眉毛!   他们苦苦寻找许久的刘全,竟是在这废物荀谢手中……这荀谢竟能先他们一步动作,还能知道他们必然要处死刘全!   荀琮朝后望了一眼,那眼神空洞无神,怜水知道他是在问——遣散众人以掩口声之事是否已全?   怜水轻轻点头。   荀琮安了点心,这才回过头来,极为不耐地转起戒指。   李沉照自也瞥见他手间那焦躁万分的动作,知道他是在想解困之法。   李沉照捋了捋袖,安然靠着背椅,气沉心定。   她想:实则这东宫太子不必苦思冥想,因为他们不光设计了检举一事,还替荀琮想好了解法呢——急什么。    第58章 请出征   刘全衣衫齐整, 双手被反剪在背,青禾扣着他一路押上了殿。   他一跪倒在众人面前,就开始浑身发抖:“小人、小人见过国君, 见过各位贵主子。”   关大伴小心地觑了眼国君面色,但看不出任何。于是顺着话说道:“知道什么, 做过什么,都如实说了吧。”   刘全哭爹喊娘:“圣上有所不知,就在咱们京中的远郊有一处楼宇, 外头看似是在卖酒开客栈, 实则最顶楼乃是私坊啊!太子四处以贱价买女, 送入其中调教,培养出来的女子要么留在私坊, 做些卖笑求欢的营生,要么就是被赏赐给达官贵人们......这还是听话之人, 那些不太听话的,脑子笨些的,早已伤痕累累!就在不久前,太子的人找到小人, 小人那时天真,以为太子是让小人领了银子, 带着家人远走高飞的意思。小人日夜幻想着日后能守着如山般的财富度日,哪知、哪知太子是想以钱买命, 赶尽杀绝啊!”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可小人的妻儿是无辜的!太子手段阴狠, 为了捂上小人的嘴,竟杀害了小人的家人,连邻居老嬷都未曾放过啊!”   此话甫出, 惊得整个殿宇都打了个寒颤。   关大伴入侍皇家已有四五十年,如何不知这皇家权门间没有一粒纯净的雪。   但他着实不能想通,东宫当真这般行事,无异于是落人话柄!本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只需熬个几年,坐在这谨慎殿金龙宝座上的便是他了。   可他要是真如刘全所说那样做了这样的营生,传出去简直形象大跌。   足见人心不能餍足,连一朝东宫都不能幸免。   国君:“你口中所言,如若是真,那么你也是蓄妓养娼、私置娼寮,是为死罪;如若是假,便是诬罔不道、构陷太子,也是死罪。”   “你可知晓?”   李沉照听着上首国君的言语,他不直问事端、逼问太子,反倒强调起死罪难逃,像是要用威严封了刘全的嘴一般。   她想起来自己刚入府时,要以律法和太子直面掰扯,是荀谢拦下了她。   如今看来,他执意不以律法正条与太子相抗衡,不是没有缘由的。   荀谢冷冷道:“其实他早已死过一回了,不是么。”   这话别有洞天,几乎在暗指太子行凶不成。荀琮飘了一记眼刃向他,而荀谢也回看过去,那视线好似笔直地把这人看穿看透了,鄙夷和淡漠分毫不藏,经年暗蓄的成算和隐忍都在里面一览无余。   荀琮头回见到荀谢露出如斗兽一样凶戾直接的目光,原来这才是他的好弟弟啊。   先前那么多年,是他疏忽了!   荀琮暗暗咬牙,十指紧抠扶手。   荀谢只是对他再三微笑,微微挑眉,浑不在意。   刘全面色一白如纸,合上眼睛,只余眼皮惊惶地在跳动。   荀谢歪头质问:“圣上问你话,怎么不答。”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求能侥幸活命。是以今日据实以告,恳请国君明察!”   国君年岁已高,话音竟带着些苍老的意态:“你们都做到这个儿份上了,今日今时还要朕明察。告诉朕,朕如何明察?!”   他看向荀琮,“是查你是否有此行迹,”又瞥向荀谢,目光陌生疏离,“还是查你,如何能知太子动作,私扣罪人?”   “一家之言不能为真,关大伴,带他下去。去查有没有他口中所说的私坊存在,若是有,到底有哪些臣工流连忘返!”   怜水暗暗想到:幸好那日把她们都处置干净了,料想那些达官贵人一人就牵系诸多,应当是不会张口的。   关大伴得了令,退候外间的几个太监纷纷从侧门涌了进来,待刘全被几个太监押了下去,一室又复归静谧。   明夫人看向下座,闲闲道:“今日是家宴,这样的事项本不该在阖家团圆的时候说出来。事体要有轻重缓急,亦该区分场合。荀谢,你可知错?”   荀谢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至殿堂正中,深深一揖:“儿子知错。”   语气凛如纷飞的雪花,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殿宇里。   国君的视目中,荀谢竟有着几重影,恍惚之间,仿佛是七岁时的荀谢,短窄的皇   子蟒袍将他整个人围裹住,他长跪凌霄宝殿之中不肯起身,不住地磕头,执意要请圣旨降罪东宫;又仿佛是去年的梅雨天,荀谢淋雨被罚跪殿外,却始终挺正腰身......   他即便抗旨也不认错。   而此刻,他却自认有错,长身侍立,面无表情。   门帘儿被风口吹得斜斜荡起,凿进来一阵颤肤的冷风。   关大伴掐着嗓喊了声:外头侍奉的人呢!把门帘给我阖紧!   国君竟觉得有些发冷。   荀谢有他当年眉宇间的几分狠厉——   国君乃庶出次子,一路来腥风血雨,杀伐之下才能御极八表,是以格外忧惧宗室上位。   连把这出身低贱的二子过继给明夫人兰氏抚养调教,也是出于制衡之故。   贵母贱子,平衡兰家......   明夫人点头:“孩子们到底是年纪轻了些,今日可是你们父皇设宴,家人同聚的时候,有什么是非应当留在宴后去说。”   国君:“荀琮,朕问你,可有此事?”   荀琮:“父皇,儿臣从未做过此事!”   “儿臣不知二弟为何会带来一个儿臣从未见过的人,甚至让他张口便来攀咬儿臣。儿臣愿以自身性命起誓,从未有过如此僭越不耻之举。待父皇宴后差人细细查过,便知道儿臣是冤枉的。”   “或许也不是你二弟教唆的,想来他也没有那般算计。朝廷之上党羽如此之多,若是有心人设计,要离间你们兄弟二人,也未可知啊——”国君说罢此话,意味深长地看向仍然持以作揖姿态的荀谢。   荀谢八分不动,眉宇平平:“我入朝听政后,刘全所住之所是我手下夜里巡视之地。属下差役曾来回禀,半夜有一干人把刘全的妻儿从屋子里拽了出来,拖上马车,尔后不知去向。因此才派人看守门外,待刘全回来后,将他带回,保其安全,慢慢查之。细问之下,知东宫手笔。”   荀琮一掌拍翻案上的酒樽:“荀谢,你再攀扯试试?”   国君怒声:“够了!”   “方才夫人说的话,你是半分没听进去?!”   荀琮后知后觉:“儿子知错了。”   国君的视线慢慢移向安坐着的李沉照:“这位——你的王妃,可知晓此事?”   李沉照神态自如:“回陛下。夫妻本为一体,应当共商要事;但此事事涉朝纲,王爷不曾告知过儿媳。”   “罢了。”国君松散了神情,“南地旱灾无雪,百姓颗粒无收,已是饿殍遍地。贼寇趁机作乱,朝中无人敢请缨平乱,朕本就烦心,无心理会你们之间的种种。待查清楚了,朕再一个个治罪。”   怜水递了条干巾给太子,他接过,卯足了力狠狠地揩拭着手间的酒渍。   荀谢也走回座席上。   兰从功抱拳开口:“臣愿为陛下分忧,率军南下,誓平南地。”   此话甚符国君之意,但当即应下未免太过明显,国君少不了和兰从功假意拉扯:“不可。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南地错综复杂,贼寇来势汹汹,此去极其凶险。即便是你愿意去,朕和夫人都不肯!”   明夫人也露出担忧的神情:“哥哥先前的腰伤仍未痊愈,连御马长策都成难事,要如何率军行兵?”   国君问道:“你腰上还有伤?”   兰从功捋了捋须,哈哈一笑:“小伤罢了,臣没禀报,不足挂齿!”   国君:“这朝堂诸人要是能同你一般,朕也不必烦心至今了!南地的奏疏不断呈上来,请朕示下。朕召了几位阁老议事,竟没一个能为朕解忧!”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兰从功故作低头饮酒,实则上唇触到酒液的那瞬,抬起眼皮看向了荀谢,而荀谢也回望过来,舅侄二人达成了共识。   “那么臣——”   “陛下如若不嫌,我愿临南地,为陛下解忧。”   诸人都在循着声音发端望去,连同关大伴看见了是端坐着的荀谢开的口,都圆眼一瞪。   荀琮哂笑:“二弟可是异想天开了,你带兵打过仗吗?连入朝听政的时间都未满一年吧,又对南地知道多少?”   他实难把眼前这不自量力的弟弟和方才的荀谢想成一人。   南地说是饥馑大作,可朝中并非没有储粮,无非是那里遍布过去那些老朽昏昧、满心权欲的旧臣,蛇鼠一窝,为了一己私欲不愿百姓好过罢了——若能改农为桑,卖出丝绸,势必又是一笔财富。   南地如今的惨状,乃是旧伤久蓄之故,岂是他一个荀谢能搞定的?   更何况还有贼寇作乱。   关大伴发汗暗想:这荀谢真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   秋兰嘴中那声“不可”险些要脱齿而出——可她见自家夫人分毫没有担心之色,一时竟不知这局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方才听夫人所言,我本不该在家宴之时执意要参兄长一本,坏了团圆气氛;对刘全的来历和言辞真假也未曾亲自探实,就如此草草上达天听,儿子实在有错。”   这话讲的平铺直叙,没有多于的情绪。   虽早已知晓荀谢有此打算,可事涉性命安危,李沉照还是在座下攥紧了双手。   她也有私心,此举一成胜算虽大,但十分危险。   此时,她竟想听到国君的一句驳回。   “儿子始终未能为陛下或百姓解忧。因此愿去南地一试,功成或事败皆只系我一人。”   国君自然乐意见得。真派了兰氏一去,未免又助长兰氏威望;这荀谢一去,他能派兰氏从外襄助,但不可过多插手,届时一道磋磨,不失为一件好事。   “你可想好了?”    第59章 “做正事”   筵席上, 荀谢出兵南地平叛一事已成定局。酒散人尽后,国君吩咐退席,殿外流水一样的侍从涌进殿内, 护送他离去。   那荀琮被他出其不意地当堂参了一本,自是郁愤难消, 本想再口舌两句,但见明夫人和兰从功迟迟不离去,也只能悻悻作罢。   怜水也在他身后小声劝道:“殿下切莫因怒而行事, 眼下最为要紧的, 是回去商议应对之策。这齐王的手竟能伸至咱们的人身上, 恐怕咱们周围还有他的人!”   荀琮听了,掌捏酒杯, 几乎要捻碎。   兰从功连大了几个哈欠,今日的一切事端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荀谢要行之事,无人可阻拦。木已成舟,他也不再多说,冲明夫人作揖后, 就兀自出殿离去。   荀谢端坐在筵席上,神情泰然自若。   待荀琮走过他面前时, 却故意举杯偏首,逞意地对他一笑, 那表情里分明是故作的得意,荀琮看了极其生恶, 竟恨不得将他从筵席上扯下来。   但众人脸前,体面要顾,东宫又有后患之忧, 荀琮只是忍着,冷哼一声,甩袍离去。   明夫人望着荀谢面前没动几口的膳食,浅浅叹了口气,吩咐外头备轿后,对李沉照说道:“你们也早些回去吧,明日进宫,本宫有话同你们说。”   秋兰领命欲去外头吩咐移轿,步过台阶下时,冷冷地瞥了眼李沉照。   那眼神并不友善,甚有一点儿怒意。   李沉照自也觉察到她的视线——这姑娘是明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李沉照几次进宫时她都陪侍在侧,应是个得脸、办事强的人物。   可她并不明白,那道视线究竟何意?   一阵动静后,谨身殿内只余善后的太监杂侍吗,众人纷纷散去。   荀谢饮了不少酒,走至外头的时候,冷风凛冽地朝脑袋刮吹过来。   他忍着两穴的疼痛,凭栏远瞻那片漆沉如海的月色,仿佛就眺望到了不日后的南地,一时所想良多。   李沉照跟在他身后出来,望见他身后的束发都被寒风吹得摇摆起来。   她朝净玉看了一眼,净玉当即会意,从袖下取出一顶兜帽递过,李沉照接了,自他脑后替他一点点围上,温声说道:“天冷了,殿下戴上兜帽罢,不要着凉。”   荀谢感知到动作,垂眼望着地面上蔓延的身影,她的影子和他重叠,看起来像是在耳鬓厮磨。   他看得微微走了神——如若以后真能如此貌合神同,两厢厮守下去,其实也足矣了。   一阵穿堂风吹来,搅乱了他纷飞的思绪。   他转过首来看她。   筵席已尽,可机锋计较和谨慎思量仍然贮藏在他的双眼里,多年来未曾松懈,让他仍然显得十分防备:“不冷。”   荀谢轻哂:“外头还好,殿内倒是够冷。”   李沉照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也清楚地瞧见了他时刻不曾放下的谨慎和防备,到此刻还未轻松舒展。   想来他这样多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罢。她多希冀,一切纷杂乱事早日平复,他的眼里也能不再充满警惕。   李沉照颇为怜惜地替他扶正兜帽,露出个梨涡,笑道:“他们都走了,咱们也走吧。筵席尽了,我们一起回家。”   荀谢想起那日与袁宁长谈对饮,醉酒归府的夜晚,她立于月色之下,对他说:等你回家。   那时的他既意外又怀疑,还没全然相信这个远道而来的异国公主。   而此刻,她笑眼盈盈地替他戴上兜帽,对他说:一起回家。   荀谢目光一缩,他的目光如这月色一样淡淡地笼罩在她周身。   她身后,是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殿宇,而他身后,则是呼啸而过的凛冽冬风。   一明一暗,一冷一热,因她的存在,他有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部分。   他眼波中的复杂和空洞逐渐散去,浮上了一星半点儿的笑意,解开大氅上的结扣,把她拢了进来:“走。”   马车在街道上平稳行进着,二人一道下马归府。张妈早已吩咐备好洗漱之物,伺候着夫妇俩人关西后,领着下人退下。   已到休憩的时分,殿外的灯火极暗。   李沉照想荀谢应当也要休整了,于是只点了一盏烛,放在桌前,自个儿神色安然地坐在木凳上写起信来。   齐王不日就要亲临南地,届时粮食一定会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南平是北国最南边的一处领地,也是举国的粮食产出之地。如今百姓即将无田无粮,几乎已被逼到绝境,此时的民心最难收服。   要在南平行事,恐怕极难平衡好百姓。她虽有先见之明,经营菩楼期间囤了不少粮银,更认识了不少在市场游走的粮商,但一路运输过去,路途未免太过遥远。   要带兵过去,兵要吃粮,马匹亦是。如今北国国库不丰,一定是没有多余的粮食能够供给的。   到时粮一旦中断,荀谢想要施展,必然受其掣肘。   归府路上,她想起母妃的外甥正在南平和大岐的接壤之地走商,据说这几年的行商版图拓展了不少,亦有自己的粮船,兴许能帮上忙。   事不宜迟,李沉照一回来也没顾着休憩,取了纸笔,就连忙写起信来。   如若母妃的外甥恰好就在南平附近行商,算一算脚程,粮食还能比荀谢更早抵达南平了。   荀谢刚解了衣冠,只穿一身常服,朝她走来。   这木凳上裹了一只棕皮软套,圈外是一层金黄流苏。   是因天气转凉,李沉照亲手添置的。如此坐下,柔软喧和。   那日醉酒归府时,他触到的,也是这样的软套。   时过境迁,今年冬日,她又添上,从不忘记。   荀谢扶着桌腿挨着她坐下,也顺道摸了把软套,柔软的质地如同她一样温煦。   荀谢首先看见的是她的字形,而非内容。看着看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他开口问道:“你的字是他教的?”   李沉照行笔一停,想了想那个他指谁,才反应过来是说别长靳,于是点头道:“是。”   兴许是筵席上饮酒过多,又有那作奸的长兄频频针锋相对,情绪一时竟不能自控。   一股没由来的愠怒和火气涌上他的心头,荀谢拿起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揭下来宣纸,那墨痕显然还未全干,他也并不在乎,胡乱地团了两下,随手就丢到了一边去。   李沉照看着被丢掉的纸团,也没生气,只好奇问道:“你怎么知晓,我的字是别哥哥教的?”   “别哥哥?”   李沉照:“我称呼习惯了。你不是也知道么,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   荀谢轻嗬一声。   他饮了酒,一贯灰冷冷的脸上,才有了些闲散的意态:“王妃不知道么,京中前些日子有一桩营生极为火热,说是某个小国来的商人,看起来像个儒雅书生,料事却如神算,从未有差。京中四处都有我的耳目,一听说这来路不明的奸商,我便要人买下了他的签纸。你的字迹比划,与他一模一样。”   “你那张写给大岐的尺素上的字我至今记得,过目不忘。”   李沉照长长地哦了声,说道:“从前我在大岐时,母妃宠遇一般,没有人在我身后,所以总被长姐她们苛待。那时先生教习我们读书习字,我便被喊到一边去侍奉笔墨,不能摸笔。当初我想跟母妃说,但她也不能为我出头,只会徒惹事端,当时是他教了我写字。”   荀谢心下一紧,撤开手。   他早已知晓她嫁来北国是奋力一搏,为自身脱困,以博前程。   也在归宁日后觉察出她的境遇惨淡,只是如今听她亲口说起过往,心下也为她难过。   李沉照早已对能诉说出口的往事不再痛苦,她低下头去,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作势要写。   荀谢捉住她的手,拿下那支小毫,冷声说道:“不准写。”   气息扑在她的耳后。   她蹙眉轻声说:“你别胡闹。”   他非要借着酒劲胡闹:“不许当我的面,写他教你的字。”   李沉照没了法子,肃了肃神色:“我在做正事呢。”   荀谢点头:“正事自然是要做的……”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语气认真,“我也有正事。”   李沉照不明就里:“殿下还有什么事没办?刘全已经当堂呈供了,去南平县平乱一事也尘埃落定,你——”   “我快走了。”荀谢单手抱住她的腰,扯进怀里,下唇蹭过她的鼻尖,贪婪汲暖,“想多和王妃叙叙旧。”   “不算正事么?”   李沉照执意道:“我今晚要把信写了,此事重大,殿下不要干扰我。”   荀谢说道:“‘叙旧’完了,我替你写。你说我写。”他咬住她的耳窝不松口,“不许写和他一样的字!”   他单手掂一掂她,悬空时惹得她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荀谢笑道:“我试试力气,日后好扛得动兵器。”   荀谢说罢,大手一扬,在这空间里激荡起的风便把微弱的烛台给吹灭了。   他捉住她的手,细润得不堪一握。荀谢一路领着她摸索下去,又游走上来,最终停在了腰腹上。   新婚之夜他也曾干过类似之事,不过那时出于戒备提防,还有自觉并非良配,想找个机会放归她的缘故,所以没有碰她。   他只手拆开她的发髻,瀑布一样的青丝散开在他面前。   荀谢哑着嗓命令:“解了。”   李沉照和他已不是头回云雨,每次亲昵,她都认真端量他的眼,轻柔地吻下那枚泪痣。   交缠中,她替他解下腰封,话音迷乱:“这腰封做工真好,我先前见你常戴。   荀谢抱着她走向床榻:“戴错了,之后不戴了。”   “你给我做一个吧,我日日佩戴。”    第60章 诡计出   东宫宅院内。   影壁之后, 那座大戏楼上,站着一班不知所措的戏子。   这班子依旧是荀琮传唤惯了的御用戏班,来自民间。多精通音律, 经受过严格教习,服装道具精良, 专演昆曲传奇与折子戏,不对外讲戏,只时刻等候国君通传。   谨慎殿家宴上的唱词对旁人来说那都是等闲请不来的享受, 但于一向用度奢靡、好大喜功的东宫而言, 倒是听乏了的靡靡之音。   东宫今日的心情显然不见好, 换了一曲又一曲,总不满意。   上头的众人汗湿戏衫, 那衫子本就厚重,又要扮相, 满头簪得珠翠   摇摇晃晃,还得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侍奉。   原来勤学苦练数十载,如今得以在这皇家贵眷的手底下唱,本是外界看起来极有前程的一件事项, 可论起实情,却比从前的日子还要苦。   荀琮心烦虑乱, 冷声斥道:“能不能唱?”   怜水站在荀琮身后,知晓东宫并非因这戏班子而烦。   从前她还会规劝两句, 替这些如她一般的奴仆脱窘,但昨日宴席上之事毕竟重大, 无一人想到刘全竟是流落齐王荀谢手中,连私坊一事都泄露了出去......   她也不便多嘴,免得平白找骂, 只静静立侍身后陪着。   那戏班里的班主连汗都不敢抿,陪着恭敬说道:“能、能唱。”他转过身来,翘着兰花指,对着众人使起眼色,“都再提提神儿啊!好好用嗓。”   与此同时,别长靳也到了东宫门外。   门人先前见着的别长靳虽看似是个俭朴的书生,但因那是太子一请再请的座上宾,每每都要虾腰恭敬地请进花厅。   侍奉了这么多年,审时度势还是精进了不少。东宫花厅向来不招待闲人,一般都是与东宫相熟或位高权重的宾客才能进入。   而此时,那门人却是淡淡点头,连躬身之礼都不行,只说道:“是别大人来了。太子殿下这会子在看戏呢,暂时无暇顾着您。不如您这边来,在这小屋里等上一等?”   这门人所指的小屋,就在进门的右手边。极矮小的一间,满打满算只能站下四个人,里头就一张长木椅,倒像是给下人休憩的地方。   别长靳见惯了宫掖之中的闻风变卦,依旧持以温润的笑容,冲他回礼:“都可以,劳驾了。”   门人口中说着哪敢哪敢,领着别长靳进了一间值房,这屋子打眼一瞧便知,是给那些下九流的杂役休憩之用。   “您且在这坐着。殿下此时在听戏,应当是无暇见您。”   别长靳也并无微词,依旧正襟危坐着,等着东宫传他。   远处戏班子的唱词渐渐响起。初时轻缓如丝,吐字如珠,圆润婉转,没有半分滞涩。老生的唱音沉厚如古钟,唱的词是——   家国安宁承天泽,宗室同心护帝京。   远处冷冷的声音响起:“这词不好,换曲。”   戏班子的唱音戛然而止,旦角的唱声还绕着梁柱未曾消弭,却似被无形的手掐断,只余下胡琴的一点儿颤音。   戏班又唱完一曲,紧接着再唱。   如是颠来倒去唱了三回,东宫依旧没有叫停的意思。   直至一曲又一曲落,荀琮也听得乏味。料想晾着他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才对怜水说道:“传他过来。”   怜水得了令,步至那间小值房内,拉开半扇门,持以好颜色:“别大人,太子殿下请你过去一叙。”   别长靳在这儿干坐等候了许久,连背脊都僵住,他自是知晓这是太子不豫,在变相地给他施压呢。   别长靳行走起来依旧不显分毫,随着怜水绕过影壁,拜倒座下行礼。   太子不瞧他,冷哼一声:“当初听了先生所言,并未将菩楼一事揭发出去。可如今看来,我不把如何,可他倒是反咬一口!西风势猛,已然要压倒东风了吧?”   他端坐于紫檀大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怜水躬身侍立,一气不出,只对班主颔首示意。   戏班子的班主得了意思,领着人往下走。   别长靳依旧拜倒,只道:“殿下何必过虑?既私坊已人去楼空,料想也查不出什么实证。到时随意拨个人来领罪,或是把罪扣到那刘全身上就是。再者,齐王不日便要领兵前往南平县平叛。他一走,京畿之中也再无人能使您受其掣肘,要做任何事情,都使得。”言罢,他垂落地面的目光却复杂起来。   齐王荀谢要领兵南下平乱,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太子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即便如此,我断然不能轻易放过了他。他既想去南平立功,我便得让这位好弟弟好好领受一番南平风情。最好是流连忘返,再也不能回京.....”   别长靳听得心下一寒。   他起初是应王辩之语,跋山涉水至北国,是为护李沉照周全。   他亦想过,倘若齐王当真薄幸负心,她在北国境遇不比回到大岐,那么他使尽千方百计,以谋士身份蛰伏东宫身侧,暗中斡旋,迨等时机成熟,便携她同回大岐。   但他一介异乡漂泊客,皆能在这不过月余的辰光里觉察出,东宫行事诡谲,沽名钓誉,不顾民生。多疑狠厉不说,声闻过情,空有一储君之位;而齐王荀谢虽声名狼藉在外,但行事迹象,倒不像奸人。   可他亦不能笃定,齐王所举没有包藏私心——倘若他是为这储君之位而争斗呢?   怜水听了东宫的话,在旁说道:“殿下,按照圣旨,齐王应当在五日后启程。朝堂拨了三千兵马和三万粮饷的勘合。”   太子轻笑一声,掌心摩挲扳指边缘,触得极凉又温的质感,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三万粮饷……”   怜水又道:“殿下不若差人前去户部,和李尚书传意,只需八个字,便能让他知道该如何。”   太子缓缓瞟向她:“哪八个字?”   “国库空虚,边饷紧迫。”   别长靳迟疑了:“那……齐王的粮?”   “给他盐引、茶引,再加些宝钞。” 太子接话道,“粮库空了,留着给京营过冬是正经。齐王是皇家血脉,他去南平安民,自然有办法‘以物易粮’。若是办不到,便是他未能办好差。”   别长靳的冷汗浸湿了官袍,宝钞贬值如土,盐引也需时间兑换。南平饥馑,百姓即便拿着这些,也决计换不到一口吃的。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别大人,即刻替我拟一道密令吧,快马递往南平布政使司。”   太子的线人耳目不少,此事大可交付别人去办。但别长靳早已知晓他不少府中事宜,有刘全的前车之鉴,荀琮必也得让他牵扯进来,才能确保君臣的相互制衡。   别长靳强忍不悦,他曾以为东宫荀氏不过野心大,却没想到,可将民生民计付之一炬。   他温润问道:“令旨如何说?”   “就说——桑乃国本,民生所系,若有地方官轻言废桑复耕,动摇国计者,以抗旨论处。” 太子声音冷了下来,“齐王到那若想安抚百姓,必得开仓放粮。可他一份粮都拿不出,只会让百姓不安不从。礼部知晓了我的意思,到时运过去的,就是盐引、茶引和宝钞,我倒要看看,这位好弟弟届时要如何平乱!”   太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齐王若敢抗旨停桑,便是结党乱政,回来我参他一本擅改祖制;他若不敢停,百姓没粮吃,贼寇就越剿越多,那是他无能。不过听闻南平县的流寇乃是前朝之时,大岐和北国齐力灭夏,留下的夏氏遗民。估计啊——灭国之愤积攒至今,早已忍不住了,不会让他有去有回的。”   怜水也笑道:“那……随行的三千兵马要如何?不能就这么轻易给了他用。”   太子摆摆手:“京营的老弱、辎重营的残兵,凑一凑,给他换个番号送去。甲胄不全,火器锈死。贼寇是亡命之徒,我从前以为兰氏待他不过虚与委蛇,父皇给了兰氏这么个不入流的儿子也算恶心他们,没想到,那日宴会之上这兰氏倒还袒护荀谢!”   怜水:“奴婢倒不这样想。兰将军从头至尾未置一词,话里话外无非只说了咱们让陛下好等。要知道他和荀谢究竟是不是一心,只看他会不会援兵驰援就是了。”   “他若胆敢驰援,就一道死   吧。“ 太子压低声音,露出一丝阴狠,“南平知县及粮道,是本宫的人。如今便派别大人去吩咐他们,百般拖延,不予配合。齐王要粮,库门务必紧锁;若齐王要人,官员就该称病;齐王调兵,文书上盖个印,要他给我走半个月流程!看他耗不耗得起。”   别长靳的声音愈发没了温度:“若齐王军书呈送各地,要求援呢?”   “压着。让他的奏疏在半路滞留几日,等捷报传回来,就说他拥兵自重,贻误战机。”   太子站起身,望着远处沉沉的暮色,仿佛已看到了南平那片焦土上的惨剧。他心中畅然舒爽,说道:“待到齐王在南平弹尽粮绝、贼寇燎原之时……要么身死南平——”   太子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要么回京请罪,也是必死无疑。”   “传令一事,便交由先生去做。”太子起初对这远道而来的小国书生倒有几分信任,可荀谢出招实在他的意料之外。如今对身边人都不得不防,留足后手,“本宫会差人陪着别大人。”   别长靳缓而抬首,太子目光中令人胆寒的杀意一览无余。   他怔了片瞬,忽而想到那日菩楼相坐,小满对他说:“辨别人心并非一日之事。有些蛇心,或诡谲难猜,隐匿一生而不为人所察;可有仁善者,倾尽一生,或许也不能为人所知。太子是前者,而荀谢,是后者。”   他从小持剑练刀,所求忠义,不正是为了民生社稷,其次能让小满此生平安顺遂么?   他原以为荀谢真如传闻中薄幸愚鲁,无情无义。   可如若荀谢真是以身犯险,不为权柄储君之位,而是为民平乱的清正仁义之辈......   是他别长靳不认时情,糊涂至极了。    第61章 断别情   明夫人传召李沉照与齐王今日入宫, 但因齐王有些关要亟待处置,未免耽搁脚程,李沉照便先行搭轿过来, 齐王在后。   午时明夫人独自一人往凌霄殿与国君同进晚膳,现已迟暮时分, 还未归来。两盏瓷盅对设石案之上,李沉照坐于万华宫的亭谢之下等候。   晚梅的一缕幽芳,藉着风过, 拂过心腑。   秋兰将一盏花茶搁放在她手旁。迨碗盖起落的窸窣响动趋无, 李沉照也不再抚腰间流穗, 而是抬起笑眼看她:“夫人已在归宫的路上了么?”   “王妃稍候吧。”秋兰的话音捎带着些冷意,“夫人既要王妃在此等, 您等着便是。”   李沉照心细如发,自听认出她的些许情绪。那日宴席上, 秋兰的视线也格外古怪。   秋兰捧着漆盘,挪履出亭,却又遽而踅了回来,狠了一狠心, 把藏掖良久的话尽数诉了出来: “为王妃之道,在于使和睦家闱, 内宅相安。若有不可行之事,当委婉劝谏。一府上下的安泰, 一向端赖府中宗妇。殿下此去南平县十分凶险,连奴婢都心知肚明。但奴婢有一事不明, 王妃为何不规劝殿下,在筵席上非但不阻拦,竟还抛出话引。抑或是, 您自诩贵为大岐的柔宁公主,从来不认为自己已是齐王妃,更对夫君、对北国从无半分眷念,所以对于这等凶险之事乐见其成?”   “当初您自请嫁来北国联姻,不过数月,夫人、王爷、乃至三公主就都对您毫无猜忌,捧以真心相待。可奴婢看,您之心,从来没有落放在王爷身上!”   李沉照本就莫明,缓缓颔首应听问询之间,自注意到秋兰脸上已超出常情的顾虑。不必多费猜度,她便能揣摩、确认秋兰对荀谢的心思。   她捋直了袖口,像是掖好什么物什,再悠然捧起茶盅,轻掀盖口:“这话是夫人要问我,还是秋兰姑娘自己?”   秋兰站定仰头:“有何不同?”   “是奴婢自己要发问王妃。”   李沉照只顾轻吹茶气,神情并无不悦。她良久才道:“秋兰姑娘嗣事万华宫已久,不知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   秋兰:“有话不如直言,请王妃赐教。”   李沉照吹凉的动作乍止,视线停于那瓷盅上的花纹,说道:“所谓疏不间亲。你是夫人近侍,万华宫的掌事。而我位至齐王正妃,成如你所言,王府上下事体端赖于我,而你也当明辨身位,专注你该如何侍奉,而不是置喙我与齐王如何相处。”   “这些事宜,还需要我细细跟你分说明白么?可若姑娘实在不清......我亦可领你去宫正司,重炉再教一番。”   秋兰素日里所见的齐王妃,一向温静仔细,不想如此大马金刀、辩口利辞。一番话下来分毫不让!那宫正司一向是犯了错事,经受训饬的地界。她即便人微言轻,再不济也是万华宫的掌事!   秋兰心想:从前见着的她大气不出……   真是圭角不露,心计深重。   秋兰本就郁火在心,先前她顺了私心,接领了采办太监的牌子出宫,分明窥见二人的寝居内并无共同坐卧的起居痕迹,那时他以为李沉照不过是异国而来的过客,也不足以使他的视线停留在大业计策之外分毫。   可过往种种,乃至昨日筵席上,二人一来一回的话茬,竟那样心合神交……   比及她自认为李沉照位极王妃却不顾齐王安危一事,真正使她心防大破的,是宴席上二人结成的密阁——种种话语和眼神,隔绝了外头的诸人,连同她这个自诩无比了解荀谢之人!   她强抑下心口的一团愠火,以免失了尊卑分寸,但话语仍旧不敬不尊:“先前奴婢见到的齐王妃,能哄得夫人欢愉,亦得三公主喜欢,连殿下都要在众人面前回护你。殿下敢违北国律法,让你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做那样大的营生——可你明知私坊一事,还不规劝殿下收手,你当真知晓他的处境么!”   李沉照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自袖间抽出一条针脚细密的腰封,重拍在案:“王爷去岁七月末的生辰,秋兰姑娘的贺礼,送得当真独树一帜。”   秋兰望着那条腰封,僵在原处。   秋兰借着采办之名去往齐王府时,那时李沉照已然执掌中馈,府中上下账目、进出,无一漏于她眼。虽那日她人不在府中,但何人进出过,她都心知肚明。齐王与她共度七夕时,曾佩以此腰封,后也常伴于身。彼时她以为二人亦有着过往的牵绊,就如同她与别长靳曾是青梅竹马、两心相许过......   那时她自认没什么身份和余地计较,可听了齐王在袁府坦诚不纳妾时,她便知道这事究竟是什么缘由了。昨夜她亦在试探间,听得荀谢说了句‘日后不戴了’,便更能佐证她的猜想。   今遭进宫,面见明夫人是一,要将此物归于秋兰,是为其二。   心有牵挂本无错处,世间万般,总有自己的私心与情。她本打算权作不知,轻轻揭过就是。   可若僭越以至于不分是非轻重,论说起她如何行事,那她就不能温词以待了。   秋兰见自己日夜所制之物,就这样流落在她手里,又辗转送到了自己面前,眼里已渐渐涌起泪花。但气性如她,究竟还是竭力藏掖着,顶出一口气说道:“这是奴婢送给殿下之物,王妃为何有权归还?”   李沉照懒于争辩,只是撤手,说道:“请姑娘拿回自己的东西吧。”   秋兰自是不服:“王爷怎——”   “是本王让王妃归还的。”   荀谢着袍自风雪中阔步而来,眉宇慵赖,疲色下是无比淡漠的面容。   “此物针脚细密,绣工尚佳。”荀谢弯颈躬身,避开悬垂于顶的匾额,走至亭谢下站定了,才回身看她,“但不该流入齐王府。”   李沉照颇为讶异地看向荀谢。   这腰封是她自己要送回来的,并未知会他。   秋兰侍奉明夫人多年,也算尽心。待他有情本无错处,荀谢无意耽搁她,但也得把事儿掰开来说明:“拿人之物,就须承人之情,如今我只承得起王妃一人之情。此   物既无意间留在了王府,如今也好物归原主。”   “针织绣工不错,哪日本王再为你做些添补来配这腰封,届时再交付真正需要之人。”   秋兰紧紧抿着唇。   这腰封,尺寸样式,皆为他一人所设。他若不要,那她又能给谁呢?   但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要她的东西,希望她秋兰能寄托别人,而他心中也只有眼前这位柔宁公主一人。   这样多年,他仍旧是危楼繁星,不可她摘。   可秋兰不曾明白——正如同宴席上她与李沉照同时注目于他的动静一样,齐王妃能从他眉宇心上窥猜出他的心思,抛出话引,而她却只能顾及饮食之事,觑看欢笑或否。   实则两者相较,并无上下之分。可正因他是荀谢,能够与他两心相照的,也只能是李沉照,不会是秋兰。   她曾经的那点微末希冀,终于也在崇化十七年的风雪中消弭了。   “怎么都杵在亭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明夫人风风火火地自门外走了进来,两处耳房走出来两个宫女,急忙跟在后头替她拂雪。   荀谢、李沉照同时行礼,唤了声母妃。   秋兰闻声望去,那双眼睛隐隐约约透着泪花。   明夫人见着三人各有情容,便心知肚明了。她心下略一叹气,招呼秋兰:“过来侍奉本宫解氅。”   “你夫妇二人随本宫进殿,我有话要嘱托你们。”    第62章 团圆日   甫要进殿, 明夫人微一止步,视线停搁在脚下门槛处。她有意放秋兰去调协心绪,便说道:“本宫见殿外的梅落了不少。这些伏侍花草的宫女, 倒不比你更懂莳花之道。从外打眼瞧去,院子里一派光秃秃的, 一点儿新庆欢喜之意也没有。你去走一趟司苑司,挑些衬时令的植株来罢。”   秋兰奉命欲告退,伤然离去时仍朝那案上的物什流连了几眼。碎雪风雨扬过, 部分被飞翘的斗檐拦住, 其余的, 则纷纷扬扬地落了满桌。只是几巡话过,腰封已然覆满皑皑白雪, 她仿佛从中照见了那段私心旧情的结局。   她没有拾起腰封,揣着夫人的狐氅出神了片刻。夫人顾及她脸面, 给了周全退下的台阶,而她面前的齐王妃李氏,姿态端庄,言辞有度。而她才从其中醒悟, 自个儿因那点溢出之情,言辞僭越了。   秋兰看了齐王妃一眼, 屈膝低声道:“适才是奴婢失言,王妃所说的没错, 秋兰受教了,还请王妃不要怪罪。”   秋兰的视线里, 照出初暮时的颜色。些微凄苦,些微迟悟,也正因悟清了, 才有着认领结果的失神难过。李沉照默默注目,心中几许叹息,只道:“不打紧,姑娘去吧。”   荀谢瞥见齐王妃微妙的神情变化,知她是有些不落忍。李沉照大才有善,进退自如,可她亦不是会为沉浸她人因果太多之人。只是片许,她便回过头来,不见方才的神情,只莞尔道:“我们进去吧。”   荀谢并不多语,揽着她一道入殿。   俩宫女紧随在后,移来三把圈椅,又奉上三盏茶水后才揭帘退下。明夫人踱至一掐丝珐琅炭盆边汲温取暖,纵使披风沐雪一路,此刻仍旧仪容端正,语态从容地说道:“方才本宫去见了陛下。知道陛下怎么说吗?”   “陛下的亲卫顺着刘全在狱中之词去查,如今人去楼空,那酒楼的最顶间不日前遭逢了火,被烧得一干二净,看不出来曾经是做什么用的。盘查了几番,可住在那一带的臣工们都作茫然无知之态,无一人知晓此事。”   荀谢动作自然地替李沉照解去外氅,搁置一旁。两人并肩而坐,他将一盏茶推去她手边,望着她笑了下。论起正事时,又换成了一贯的淡漠情容:“果真沆瀣一气。根自内而腐,内外如何相安。”   李沉照徐徐讲道:“这些朝臣估计都和私坊有牵连,故作懵懂,也并不意外。东宫如若机敏,此刻应当筹措好腹词,绞尽脑汁地预备好明日如何面圣吧。”   明夫人的目光转向她:“沉照的意思是?”   李沉照:“我虽不生长于北国,所知甚少。可嫁至王府后也见了不少世态,可大胆揣度一二:如今这位国君......想来是心中无情无感的人。他早年历尽沉浮,几乎手足相残,才得以登此位。晚年智昏,只剩一己私欲。无奈子息薄浅,没有天伦之福,众多希冀只可寄望太子一人身上。而王爷出身本就为他所厌,拨在夫人名下供养,是为制衡兰荀二氏。太子的东宫储君之位绝不可更,王爷是兰氏名义下的子嗣,正因他不愿兰氏绵延祖庙,威望日渐。”李沉照大胆诉出猜想,“这么些年,夫人和将军未有男丁,恐怕也是受他掣肘吧?”   明夫人:“继续说。”   李沉照顺着讲道:“所以将军不娶亲,夫人不再怀胎,是你们二人为避祸事而自愿为之。幸而元琪是个女孩......国君拨了个外姓人氏给兰氏做儿子,无异于是告诉兰氏,他已然给了兰氏一个儿子,要兰氏掂清斤两。”   “国君心中,荀琮是日后登极临朝的唯一人选,因而国君不会不顾惜他的声名。可他持政多年,不会不清楚,刘全所说之事并非毁谤。既查实证查不出,可宴席上那样多人听见了人证供词,就又不可弃之不顾。此事若太子能给出个解释和说法,体面地了结,他便能轻松逃遁。他若强辩不认,又未能给个说辞,国君就难以收场。他顾及自身名望,难免或轻或重地处置东宫。”   她莞尔笑道:“是以我说,如若东宫机敏,这两日就当想好万全的应对之策。”   荀谢:“王妃所能思及,果真良多。”   “嫂嫂说的,可是真的么?”那童音轻语自一架绣以曼陀罗的屏风后传来。   元琪自后间走出,粉妆玉砌的一张脸,稚幼圆肉的两只手捧着一卷经纶,眉眼之间是昏然之态,显然是刚抛卷少憩过,将将醒转未久。   荀谢同李沉照相对一眼,明夫人则闻声转头,看着元琪现身此处,不免蹙起了眉:“元琪,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吩咐她们带你到偏殿去习字看书么,是哪个宫女带你进来的?”   元琪本是求着几个宫女姐姐让她进主殿顽的,见母妃有些愠火起来,怕那几个宫女被开罪,是以解释说:“是我自己跑过来的。我本来在偏殿胡乱涂了几只竹子,就不知不觉困得睡着了。直到听见嫂嫂和秋兰姐姐在说话,才醒的。偏殿没有人陪我说话,实在无聊。而且我的诗书还在母妃这儿,所以就从后头绕到主殿来取。”   明夫人:“我让她们带你去偏殿看书。”   元琪摇头道:“母妃,我有事想问。”   “嫂嫂,我只问一件事。”元琪转身站定,直直望着李沉照,“你说父皇忌惮母妃一家,我不会有弟弟,也不会有外甥,是真的么?”   李沉照口舌一滞,不知如何作答。   这等隐辛是她久处时局之中自己开悟猜想出的,明夫人和荀谢也应当心知肚明。但元琪年岁尚小,不谙世事,她不愿揭了这层纱。   元琪再问:“哥哥,是真的么?”   荀谢转着指上板戒,开口道:“是。当初夫人怀上你已是意外,幸有院判把脉看相,对外称是女胎。”   元琪本是一手捧着书,现听得这般话,两臂不自觉地往前交叠,紧紧揣住了书卷:“母妃,我怎么不知道呢?”   “如若是这样......父皇也不会真心喜欢我,是么?”   明夫人听得此话,一时讲不出个什么来。她站了片刻,蹲下身来,两手各自攥着小元琪的肩,柔音哄道:“父皇不会不喜欢你,你是北国的公主,是我兰氏的女儿。”   可父皇为何要这样呢?元琪却没有再问这句话了。   她自幼喜读诗书,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要敏感许多,如何听不出自家母妃言语中有几番开解意味。   可她并不全然在意那高坐金龙椅、威不可亲的父皇有几分真心,她只无比笃定地望着夫人说:“母妃,我不打紧。谁爱我,谁喜欢我,本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母妃,我只是觉得你好累。”   与夫婿心有嫌隙,明知他忌惮,自己却还要侍奉最终……   此话甫出,一贯风风火火、聪颖机敏的兰少珠突然没了话应对。   元琪觉察出夫人的神情变化,知事如她,便不在此话上逗留了。她遽然笑开两团肉腮,冲着荀谢说道:“所以哥哥,你千万要平定南平,浩浩荡荡地回来,给那个臭相鼠狠狠地打击一番,可不要损了兰氏历代威风!”   将才太过沉重了,元琪心知洞晓。遂换右手执书,自明夫人手下一弯腰溜走,小步踱到李沉照面前,按着她的双膝,恬然仰头笑道:“嫂嫂,日后你与哥哥做国后和国君吧。自古以来,公主难逃和亲之运,但哥哥肯定不会派我去和亲的。我亦没有嫂嫂这样的头脑见识,能在异国自立自护。我就镇日躲在你们身后看书些诗,到时候我有了外侄,我就教他读书写字。哪日再能捞个翰林书生做驸马,此生就像老朽夫子日夜唱诵的那般生活,值啦!”   李沉照看着她的酣颜笑态,想及几多年前那个谨小慎微,也同她一样懂事的柔宁公主。   无非是一个无人庇佑、身份低微些,另一个身出兰氏,血贵亲浓罢了。可看似处境迥异,实则各有各的苦楚,且殊途同归。元琪不过到人腰腹处的身量,却已被催熟得像是棵小树,也会遮风避雨的本事了。   “好啊。”李沉照也按住她的手,左右揉了揉,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姑姑教习,还愁日后我的孩子会愚钝笨痴么?”   荀谢抬掌抵住圈椅的把手,推向夫人一侧,才回头说道:“就她这样的,该送去外面受受苦。”   元琪瞪眼:“臭哥哥!我再也不要每天跑到佛堂前替你祈福求平安了!”   荀谢故作不知:“你还为我祈福呢?”   “那你以为!”元琪小手挥来挥去,“万华宫树下的那些平安福都是我系的,每天一个。”   明夫人起身坐下来饮茶,李沉照也适时转头浅笑,元琪的小手仍然在不住地挥动。   “哥哥,你有没有把握啊?”   荀谢深深望着眼前这家人闲坐的场景:母妃、妹妹和王妃,还有纱窗外随风摇起的平安福......   他的视线忽而幽远了,似把此珍贵之景带去了不日后的南平之地,以作军夜难熬时,心口的支撑。   欢声笑语被阻隔在他的思绪之外,元琪再度的问询好似遥远而来的梵音,在他耳畔响起:“哥哥,你有没有把握嘛。”   恍惚间,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万里一片安泰。一夜间梅花落,春将至。   “有。”    第63章 带她走   别长靳所住的客栈是个藏匿于南街老巷中的小破楼。   名不见经传, 因而没有过往歇脚的客商,亦无纨绔子弟流连笙歌,平日里十分安静, 是个养神歇息的好去处。   店小二依旧伏在案头拨算盘,大门口忽而闪进来一道黑影, 行迹奇怪。小二揉开了惺忪睡眼看他,一面取出屉子里的账本,一面问道:“客官可是要住宿么?”   那一身黑袍的人说道:“你这里可有位姓别的客人?”   客栈里往来的人员本就不多, 但别长靳身姿挺拔、行走匆匆如风, 一连就住了好几个月, 店小二自然一下子就想了起来,因而连连点头。但又觉得此人行迹古怪, 面阔耳圆,尤其皮肤格外白些, 不像是北国的人。见他不答是否住宿,一时判不出个好坏,又摇首道:“客官是要住宿还是寻人?”   那人见他神情,心下了然了。这别长靳果真住在这!他不禁四顾一圈这客栈, 这木头和石泥透着返潮的味道,四处都破破烂烂的, 堂堂一朝御前侍卫,竟涉万里之远颠簸至此......   他自袖笼里掂出两块银子, 掷在桌案:“我要他隔壁的房。”   如今的营生本就艰难,到了冬天更难开张。过往几年还有自南北上的各种丝绸商、茶商, 京畿里很是热闹,可眼前已是经纪凋敝。小二许久未见如此多的银子,当下一喜, 困意当即去了个干净:“得嘞!”   *   别长靳将从户部尚书李氏的府中走出。   依照太子的计划,齐王领兵南下,朝廷拨了三万粮晌的勘合。而勘合要经户部的十三清吏司主事盖印加章,到时在章上做个手脚,到了粮储局,那儿的官员便可以勘合无效为名拒收。   即便齐王有法子应付,南平的布政司也会早一步收到命令,不予支应。   到了南平,他们暂缓支应,以粮晌不够,暂时发不下来的缘由搁置,处处卡着他,拖也能把人拖死。   他在马车中想了许多,譬如当真要与虎谋皮,行此不利民生民计之事?他起初不过为践行当初雨间亭下的承诺来此,可从未料及,要身涉这样的事情当中。   别长靳揭帘望向人影已然稀疏的街,心想:小满也不会希望事态如此吧?   他久久未能想清。   马车颠簸,在一条他时常停步注目的街前缓缓停了,别长靳下了马车,走进菩楼。   轿夫是个生面孔,专程拉活的,见把人送到了,就御马离去。   今日事闲,一楼的客人并未坐满。但门首依旧有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伙计迎客。   李沉照此刻坐在一张木椅上,神色专注地打量着桌上的书信。   月余前她和荀谢一道置身闹市之间,为荀谢庆贺生辰。   那时几个书童捧阅着农书,说最近稼穑艰难、收成不好,不承想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谶语。   别长靳背手在后,阔步过去,温和笑道:“看什么呢?”   李沉照许久未见别长靳,两两相逢,自是欣悦笑着的:“靳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又下意识地一怔。   靳哥哥没走,还在北国......   别长靳坐到她对面,神色一肃:“我有要事同你说。”   李沉照把那张书给母妃外甥的信取了下来,递给了净玉,说道:“看你这神情这般认真。说罢,是什么要事?”   别长靳低了声:“王贵妃又使了法子折磨昭仪。你母妃本身就有咳疾,今年冬天以来一直不见好转,定省时贵妃找了个不敬不尊的由头,把她禁足在宫里,不准出去,还拨走了身边好一批侍从,只剩一个宫女侍奉她。”   李沉照的神色骤然一冷:“......眼见沟渠将要造好,她便已按耐不住了么!”   当初李沉照自请嫁往北国,又在宴席上以君子比德以玉全了大岐的体面,是以局面得了转机,德昭仪亦从抑斋中被迁出;后归宁时皇帝有求于申屠氏建沟渠,而这申屠氏恰好又曾蒙兰氏照拂,除了个把私活,都效忠、听命于兰氏。   顾及着这层关系,她料想那贵妃在此期间断然不敢动德昭仪一根毫毛。没成想尚未竣工,这王贵妃便开始造次——   她与德昭仪孔婉多年来谨小慎微,并不显锋争进,就连她唯一一次“出格”、“冒进”之举,也不过是在那次家宴上,为了救出母亲。那时她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而她远嫁北国,业已不在大岐。她从前难以想明白,她与孔婉难以倾倒大岐的权势,而孔婉性情亦非多谋深虑之人,何苦如此相逼?   别长靳伸出手,试图拍一拍她的掌背以作安抚,可碍于种种,手究竟停在了空中。他笑了笑,以手取壶斟茶,说道:“你要想好,如今你在北国,对大岐之事是鞭长莫及。而我至多是个御前侍卫,更无相熟的宫女太监可以照拂昭仪一二。”   别长靳斟茶之速忽而变得徐缓下来,他看一眼茶盅里深浓的水,半掌宽的茶面浮出他的脸,双眼中是试探之意:“齐王府恐怕也是一堆繁杂的事项。齐王五日后要启程,你当送行。这个关口,你愿走吗?”   李沉照:“我当然牵挂荀谢,想陪着他到启程那日......如若母妃真是这般境遇,我要走,也必须走,一日都不可耽误。”   别长靳若从前还带着些希冀,二人未目成心许,只做了名份上的王爷王妃,两心未曾相靠。可她陪他雨中同跪、恳求他不要误伤荀谢,如今又自然而然地讲出牵挂——   不必再屡屡试探,她的心若是秤砣的话,已是彻底倾了。   别长靳自饮一口茶,苦得唇齿一颤。他缓缓摇首:“回去了,又能如何。你是北国的王妃,与大岐已然没有关系了。”   李沉照:“我当然有法子。”   别长靳露出疑惑的神态:“什么法子?”   李沉照自腰间摘下一枚玉佩,那佩饰上刻着白鹤的饰样,赫然有两个字:申屠氏。   别长靳一怔,他委实未曾料想到,荀谢会将申屠氏的调令信物给一个异国而来的公主。   李沉照心沉如水:“如今陛下还需敬我一分,王贵妃就不敢如何。”   “并非长久之计。”别长靳当即又道,“你迟早要再回北国。沟渠无非就是六十来天的事,等沟渠落成,他们并无所求了呢?不会再假以笑颜对你。”   凉薄无心之人,若无所求于他人,最难拿捏。   别长靳的袖笼里,还有着一张户部李尚书书给下属的一封旨令,其中内容正是暗暗吩咐下属在勘合上做手脚,不给要领兵南下的齐王一点儿活路。他拿到信时并未没思忖清楚,自己当真要送出么?这毕竟是一封涉人生死的信——   可那年的桂花雨、迟暮时分的簪钗,一同走过的青梅树仍历历在目,十多年啊......让他如何能轻易放下?   别长靳又饮一口酽茶,指尖已然摸到袖口,他仿佛下足了决心,忽然抬头对她说道:“小满,我带你走吧。”   带她走,把信按照吩咐送到户部各司。齐王也会领兵去往南平,之后胜败与否,都不再是他的事,也不会是小满的事。   自古出征总有死伤,何况太子的党羽遍布各地,给他下绊子轻而易举。荀谢本就胜算极小,到时真倒在了疆场不能回来,小满也算自由了。   李沉照一时哑然,后竟缓缓笑了。那笑容极空,可她说话的声音却有如当年一般童稚:“靳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呢?”   “回大岐,再也不回北国了吗?”   别长靳颔首道:“你身在大岐,至少也能顾及你所珍重之人。”   李沉照追问:“那么荀谢呢?”   别长靳捏着盏壁,还是说道:“他与我无干,我只能顾及你。”   李沉照不再笑了,二人之间的气息又陷入凝滞。   “我如何不想回到母妃身边呢?”李沉照打破了沉默,站了起来,施然转身背对着他,眺望着远处的层层楼宇。   “纵使我回去了,也没有后路。陛下偏信奸佞,依仗王氏坐稳朝内,已有许多年了。王氏独大,而我与母妃身后没有任何人。起初我只是想先解母妃之困,至少婚嫁之事能为自己所掌控,再以待来日。可我还算幸运,荀谢待我很好,他中正清义,蛰伏了多年。凭心而论,我想陪着他,也甘愿作陪。凭利而论,只有他功成身立、名正天下,我才能左右从前我无能为力的事。”   “靳哥哥,那时我们年纪尚轻,只见宫殿内斗拱飞檐下的一方天地。实则你我二人,至多周全彼此,无能他顾。”   李沉照过身来,莞尔笑道:“靳哥哥,你陪我一道去大岐吧,明日就动身。”   然后,你就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了。   正如荀谢所说,他该回到大岐去。   他为了践行当年之诺,抛家舍业跋涉至此,甚与太子交往周旋,弃了原本前途通达的人生。此举虽非李沉照所求,然毕竟他是为她而来,她心中多少都有些许歉疚和顾虑。    第64章 交身后   此夜寂寂, 寝殿里四处都是将将被打开的箱箧,李沉照埋头坐在帐内叠着衣物。   按照当下的时辰,荀谢应当仍在书房伏案才是, 可人却早早地离了书房,朝寝居而来。   李沉照过于仔细, 不曾察觉到渐近又微弱的脚步声。   荀谢掀开垂帷,见四处大大小小地摆着四五个箱箧,李沉照亦坐在床榻边, 手中叠整衣物, 便站定了问道:“王妃是在替我收拾行囊?”   李沉照闻声抬头, 轻轻“啊”了声。   荀谢又道:“我还有五日启程,不急于一晚。”   这下她动作徐缓地放下了衣物, 垂首抚平置于最上头的褶皱,再一道将它们推去最里面, 拍了下身侧的空位,冲他笑道:“我有话同你说。”   出征在即,危险四伏。此次一去必然要个一年半载,这样久的日子不能着家......   荀谢以为她是要关慰或说些鼓励的话头, 心情大好地走到床榻边,坐了过去。   他只手捏住她的食指, 如同把玩一件珍宝,摩挲指肤:“王妃要同我说什么?”   他瞥了眼被推至里面的衣物, 不是他的。尽是李沉照平日里自己所穿,里头还有他曾经遣人替她新做的衣裳。   李沉照的手指冰凉, 但肤感温润如玉。   她轻声说道:“我要回大岐。”   那抚摸她手指的动作突然一顿,荀谢目光忽而幽邃地看向她:“什么时候?”   李沉照没有停顿,当即便道:“明日就启程。”   荀谢的耳目遍及京中四地, 辐射八街。何况菩楼如今乃李沉照的地盘,先前又有贼人闹事,他不得不替她处处提防着。她安心做生意,他则替她四处把持着安稳,期间进进出出有谁,又有什么行迹古怪的人,当晚都会有下属来冲他禀报。   其中亦含今日造访的别长靳。   晚间他在书房对着烛盏看兰从功新递来的一张设防图,看得头胀眼昏,就撂下了图,只手揉起脑袋。青禾对他说:“菩楼依然安稳,不过今日那大岐的侍卫来了......”   荀谢闭着眼,仍旧揉舒着穴位,面色不动说道:“哦,他还不肯走。说了什么?”   青禾:“弟兄只在远处,没听到什么,只依稀听到了王妃说没心思顾及那侍卫的话。”   荀谢嗯了声,冷冷笑道:“本该如此。”   可此刻听见她直言要回大岐......荀谢性子本就多疑,此刻又疑窦迭起了。   他能接受李沉照回安稳之地呆着,抑或是她顾虑到他走后府中无人,太子难保不会趁此做些什么,所以早早回去避开祸端......种种但凡为她自身所虑的,他都能接受。   可他不能接受——她下午见了这侍卫,晚上就要回大岐!   这般果断地答话,看来是早早便思虑好了明日就走!   荀谢仍旧望着她,她的双目依旧澄澈如一汪静水,太过透明,竟什么都看不出。   荀谢松开她的手指:“是要同他一道回去吧?”   李沉照诧异:“殿下知道?”   荀谢看她诧异的面色,猜想她应是本欲隐瞒,却被他揭了出来的缘故。   他话音渐冷:“王妃不肯正面回答我么?”   可在李沉照看来,荀谢如何会知道别长靳来找过她?   难道他一直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目?   如若是无意间知道,照他的性子,坐下来便该问询了。可照着方才的话来看,倒是她自个儿说了要回大岐,他才讲的。根本就没有问她的意思,分明是知道却不说!   李沉照一时未计较发问,坦然答话:“是要同他一道回去。你不在,我没有放心的人。太子本视齐王府为眼中钉,你一朝显锋露芒,他突然知道你向来有所暗图,难保我不会被他盯上。他武功深,又是大岐的人,正好能把他送回——”   “你忧虑安全,我可以拨人护你回去;你恐惧我走后太子针对你,你可以不必料理王府,回大岐过清闲的日子,”荀谢听到她说武功深时便气极反笑,“为何偏偏找他护送你?”   “又为何,在他见过你之后,要执意回大岐?”   简直不是一码事儿。   李沉照倒不着急,她并无私心他欲,心境坦荡泰然。但荀谢就不同了,别长靳本就与她有多年情谊,如非那北国使者“横插”一脚,她原本应当还在大岐,和他继续那桩因缘。他笃信她这颗心属于了他,既然是如此,为何还要与旧人有所牵扯?   “还是你真的就舍不下心彻底推开他?”   李沉照就这么温静淡定地看他发怒,气如阴云一般弥散不去。   本就漠然的眉眼轮廓,因这怒气抖耸着,眉心立成了一座小山。她从未见过他将怒火显形于面,打她入府起,他便是一脸讳莫如深、猜忌重重的模样,直到二人相处出默契和情分来,才偶尔露点笑容。   看着看着,她原本平直的唇线忽而一抖,就施然笑了,转头便去拿起床榻最里面的一件衣裳,又自顾自叠起来。   “殿下的心境这般容易受影响......”她抬起头,轻声反问,“届时到了南平,种种关口卡你一道,太子再使些坏,百姓又不服你,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那是军令朝政之事。”荀谢说道,“疆场焦地,我已推演谋划多年,自有周全的打算。”   可你不同。   李沉照微微颔首,仍不语。   荀谢见她仍然安然理衣,一时不能平静。心下诸多情绪翻涌,又狠声道:“不若我此刻差人把他翻找出来,吊在殿门口问上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沉照搁下衣裳,淡淡对望。   荀谢哂笑了声:“这样便愿意说了?”   李沉照发问道:“殿下怎么知道他来找过我?”   荀谢:“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李沉照:“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荀谢也坦荡说道:“你身边确实有我的人,但并不是为了监视你。如今我与太子水深火热,我不能保证不会有人将手伸向你。”   李沉照微一颔首,她了解他的性子,既不是刻意为之,她便没了芥蒂,对他说道:“我让他和我一道回去,是想找个借口带他回大岐,让他别再回来。”   荀谢:“若是如此,为何明日便要匆匆启程?”   李沉照:“母妃在大岐受罪,我一日都不可以再等。”   荀谢的气陡然消了,一阵冗长的缄默横亘二人之间。   他自觉方才太过失控,手去握住她的指节,问道:“昭仪怎么了?”   李沉照:“母妃被贵妃禁足,不得出宫,甚至身边连个得力侍奉的人都没有。她一向有咳疾,每逢冬日又易腿痛......”   她一向心性坚毅,不露太过脆弱之态。可字字句句,都让她脑海中乍然浮现出当年抑斋的凄苦与寒凛,一汪泪花不自觉地自眼池浮上来。   李沉照哽住了嗓,磕磕绊绊地说:“荀谢,我本想五日后为你践行,再与你一同埋下庆功酒,以待来年你凯旋。”   “我不惧什么太子,更不慌什么奸人使绊。这是齐王府,亦是我的家,纵使你离去,这儿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可那是我的母妃,我一日都不可以让她等。”   她并非始终十拿九稳的人,倘若荀谢真出了事,又没了申屠氏作为斡旋,到时的日子要如何过......   前路一片迷雾,可她只能着于眼下,顾好一时是一时。   李沉照颤着声嗓:“许多事我都做不到两全。”   所谓两全,并非两全他与母亲。而是她想起当年以为自己壮心大志,总有法子改变时局。嫁来北国能调转自个儿的命运,不必和亲,更不必被送去哪位官宦世家当主母,受制于人。此处陌生未知,也正因无知,可以从头开始。她确实顾好了孔婉一时的安稳,可她却不能顾及以后。她私心希冀荀谢领功勋、镇山河,可她亦不愿他身涉险境......   一滴清泪滑落,跌坠在他与她相牵相合的掌心罅隙中。   他感到那泪珠如此滚烫,几近灼伤他的掌脉,一路烧至五脏六腑。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的处境。归宁时他一缺席,诸人便对她不敬不尊;她应诺修渠,坐席上的一张张脸又转头变得如晴光灿烂。王氏大权独揽已久,一向忌惮她,怎么不会伺机报复?   荀谢愈想愈心口发痛......   “他们知道了我要南下,料定我九死一生。再者,沟渠也将竣工,所以如今也毫无顾忌了。”   “当时我该想到......”   李沉照缓缓摇首:“诸多事并非你我都能全部料及,即便料到了,又如何呢?能因为这层而不去吗?纵使你愿意,我也不愿。”   “你韬光养晦这样多年,该放手一搏了。”   十指相牵,北国的冬天实在太冷,彼此都在汲取温度。   荀谢的拇指轻轻抽离,抿去那颗掌中泪,嘶哑又笃定地说:“以后你与我,都不会再受人牵制。”   “一年足矣,再等等。”   荀谢的前襟上还挂着那枚曾被许以“君子比德以玉”的玉佩,日日未解。   他将她拢进怀中,那一向空然无物的心口,竟真的有了踏实温热的贴近。   李沉照笑道:“不说时日了,就说愿景吧。只要你平安,再久都不算熬岁月。”   床榻前,一盏烛火摇曳着。外圈围着的,正是她先前手制的竹罩。   家里每一处都是她的痕迹。   烛火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仿佛照耀了以后无数个尘土飞扬的日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把身后托付给你,盼我归时灯明如旧。”    第65章 离北国   凌霄宝殿上, 国君高坐金龙椅。   几十载的腥风血雨,把这位国君磋磨得不轻,若说前些年还有意高气浪的姿态, 如今已然疲态难掩。太子奉召入宫,将才踏过门槛, 冲座上行了礼。可国君并无理会,二人之间隔着百步的距离,他那满是阴翳的双眼实在遥远, 难能让人瞧清里头在流转些什么。   关大伴照着寻常的惯例, 依旧搬来一张紫檀椅供太子坐, 可那上头却在他弓腰往台阶下时,忽而掷地有声地令道:“跪着。”   声音苍老干哑, 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气力。   太子荀琮一怔,先前揣着的两分忐忑被这一句“跪着”刺激地尽数消退, 眉眼中尽是敢怒不敢言的郁躁之色。   关大伴抬眼看了下国君,他许久未见国君有此番神情了,想来定是盛怒多日,一直未发。太子迟迟没跪, 背脊挺得愈发笔直,仿佛不曾有闻上令。关大伴只得把椅子往旁一放, 从中斡旋道:“殿下,国君让您跪着听话呢。”   “这地下的毯都是金丝勾边, 柔软得很,您跪上一会儿也不会难受的。”   太子自幼就有关大伴服侍在他身侧, 后来他出宫建府了,关氏又被国君调了回去,在自个儿身边做事。宫里头的人都说, 关大伴修得是阴福,一条命能侍奉两代君主,旁人求也求不来。   国君说道:“琮儿如今确实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断了。”   太子听了这话胆寒起来,连忙跪了下去。虽说这金丝地毯柔软厚实,可也结结实实地磕出两个响声来。   他道:“父皇,儿子不敢。”   国君露出阴鸷之笑,笑声一阵接一阵,颤抖中带着间断的咳嗽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的两个儿子,胃口都不小。”   荀琮又把头垂得更低:“父皇,荀谢从幼时便执意与我作对,如今甚至胆敢胡乱攀咬,您断然不能放过他!”   “幼时你能镇得住他,现在倒是镇不住了。被他骑在头上的滋味可好受?”国君又道,“从前他以人情礼义、宫闱规纪来苛责你,那时你与他年岁尚小,身份地位悬殊,那些他所认定的人情法理都不能作数。而今呢,他被钳制多年,原以为是个没脑子没成算的,可竟然能知道你做了些什么腌臜事,还领着人证状告到家宴上!究竟是你太蠢,还是他太有   算计?”   荀谢:“父皇,此事不是儿臣做的!”   国君:“不是你做的?那人证为何句句直指太子府,甚能道出私坊所在?那酒楼不是你的产业?又为何会有一处楼阁被焚得毫无痕迹?”   荀谢仍然咬定:“定是有人从中构陷儿臣。”   国君垂目望了一会儿,殿内复归一片寂静。关大伴紧张得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口了,就在关大伴要张口劝荀琮不要拼死抵赖、认个错领罚也就过去了的时候,国君又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开口说道:“三问而不认,这般笃定,兴许此事确实并非你所为。”   “可酒楼是你的产业,那块儿也是你的地界。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事,你纠不出个真凶来领罪,朕便只能认为是你了。”   荀琮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如释重负地笑道:“父皇英见。儿臣定会揪出幕元凶,还吏治与自己一个清白。”   国君颔首:“朕给你三日。”   荀谢原以为国君的话是将此事搁置了不提,轻轻放了过去。他本想慢慢谋算,再嫁祸给荀谢头上,说他贼喊捉贼,实则浪子野心,却没成想国君这话不是为他找借口。   而是要荀琮必须给个交代!   国君见荀琮跪在那儿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出声问道:“怎么?三日太短,不够你缉拿?”   三日的确太短,他从哪儿找个名正言顺的替死鬼?   “那么,就两日。”   荀琮:“父皇,三日足够。儿臣定能找出此人!”   “你若找不出,朕便问罪你。”   “是。”   关大伴此时慢慢旋身,回望在座上的金龙御尊。荀琮到宝座前约有百余步,而他即便近侍在侧,离那宝座也有五十步开外的脚程。他只能瞧见一个半老的男子被一身玄黄龙袍罩着,可肩腰处已然变得十分宽绰。不知是衣服穿得旧了、长了,逐渐宽了,还是里头的人老了瘦了,镇日里只能看见这一身宽大的龙袍,却没察觉人在这衣裳里慢慢萎缩。可堂堂一国国君,哪有常年用一身服制的道理?关大伴这时才恍然发觉,国君已非盛年了。不过一年的光阴,国君竟老朽得如此之快,比他一个阉人还要沧桑没阳气。   他又转首看向台阶下的太子,跪在那的姿态十分不像样,双膝虽跪在毯子上,可脊柱连着后颈的一条又是躬着的,连手也随意地搭在两侧。既不端正,亦不散乱,似是而非的。   关大伴忽而叹了口气,可旋即又联想到自个儿往后的命运,都牵系在这阶下的储君身上,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把那尴尬地搁置在道路正中的椅子端了下去,复以谄媚的姿态说:“殿下跪了这样久,还是坐着缓一缓。”   ......   天际将将蒙蒙亮。   年关在即,北国虽今非昔比,南部流民成灾、京畿中人日子也不好过,繁盛喧闹终归不如往年,然而诸多百姓还是揣着对来年的希望,盼着日子愈来愈好。   譬如此时,几条街的屋下皆挂起一长排灯笼,远远望去,火红如游龙,椒柏酒的香味儿盘桓在四遭,久久不散。   拱桥上叫卖的摊贩两手蜷在麻布阔袖里,再冷也没躲懒不出摊,能挣两个子儿也是挣。   “珠花、绒花、通草花,娘娘公主都爱戴。”   “新珠花、新绒花喽。”   元琪坐在宝辇上,困得直打哈欠。一听到这句“娘娘公主都爱戴”,顿时就从瞌睡里醒转过来,掀了轿帘,两手交叠趴在车窗上冲外头看。拱桥上摊贩极多,每个人面前摆得都是五颜六色的。   元琪起了兴致,瓮声瓮气地对车夫说:“停下来,我倒要看看,什么珠花绒花,公主也爱戴。”   车夫听声停轿,元琪正兴兴头头地要从轿里下来,却忽然瞥见拱桥的最尽头处驶过一辆马车,上头挂着她十分眼熟的纹饰——棚顶是一只赤羽肥阔的白鹤,那是嫂嫂的轿子!   那个方向不是去宫里,亦不是往菩楼。元琪赶着最早的时候来给哥嫂拜年,眼下的天色又这样早,嫂嫂是要去干什么呢?   元琪想也没想,连忙又对轿夫说:“跟着那辆马车。”   轿夫又匆匆御马,转了方向,朝拱桥尽头追去。   “嫂嫂,嫂嫂!”元琪见两个马车逐渐挨近了,也全然不顾其他,就冲外头喊道。   李沉照本心事重重地端坐在轿里,盘算着到了大岐该如何行事,耳畔却传来渐近熟悉的喊声。她吩咐侍人在前头的树下停轿,待车四平八稳地停了,便搀着净玉的手下了脚踏,往身后看去。   元琪穿着一身藕粉衣衫,一头青发挽成俩份,包子似的顶在头上,分别簪了一枚红花儿。   一小个人风风火火地朝她小跑过来。   “嫂嫂!”元琪笑开了颜,“这么早,要去哪呀?”   “我今天早晨还有夫子的课要上,昨日禀了母妃,得了应允,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你和哥哥拜早年。哥哥还有几日就要走了,到时候不能和他一起过年了。不过嫂嫂,我和母妃说了,到时候你来宫里同我们一起过!”   李沉照望着元琪,小小的一个人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两头红花衬得人愈发憨态可爱。她轻声说:“元琪,嫂嫂今年不能与你和母妃一同过年了。”   “为什么?”元琪不解,“那嫂嫂要在哪过年?”   过年么?李沉照心想,她从来都对过年没什么期盼。每逢年关,往往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平常清净也还好,一到热闹的时候,亲缘深浅、尊卑之别就会愈发彰显。   可今年不同。这是她来北国的第一个年,也是她一意孤行,为自己谋取了个除了柔宁公主之外的身份的头一年。   然而,她还是要与荀谢两地分离。   李沉照想了想,并未直言,只抬眼看着天际,想到过年的时候她应当在去往大岐的路途中颠簸,于是慢慢笑道:“兴许是在下雪的石林里过年吧。”   “石林?”元琪追问道,“嫂嫂,你要去哪?”   李沉照并不想生出太多事,也不愿让明夫人担心。她蹲下身来,看着元琪,说道:“嫂嫂有些事要办,至多一个半月便能回来。家宅里有张妈在理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嫂嫂只告诉了你哦,你也不必告诉夫人,平白让她担心。知道么?”   “哥哥知道吗?”   “嫂嫂,你不送哥哥出征了吗?”   李沉照被问得一哑。   她何尝不想送他出征呢?倘若可以,她甚至愿意同他一道去往南地。同临焦**担患难。   可大岐、北国,他们各有所守。在此关口,也必当各领其事。   “嫂嫂提前送过哥哥了,哥哥也知道嫂嫂要走一阵子。”   她确实提前送过了。   常说别离时最为伤怀,荀谢倒像是把这满满的不舍全都化作了力气,将往后的都在一夜补了个够。李沉照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直至二人都累得喘息,分躺两只枕榻上,荀谢的喘气声逐渐消退,她原以为他是歇了过去,就往下扒拉着被褥。   可他没有睡。   他们新婚的头夜,当时二人各揣心事,背身相卧,并未眠。   如今,他也并未睡下。   李沉照把被褥往他身上盖去时,却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了手腕,她在黑暗中惊讶出声:“你做什么?”   荀谢翻身覆了上来,双目比夤夜更幽暗。他望着她不语,而她以为他还有力气,只得低声说:“......我累了,歇罢。”   荀谢仍旧望着她,那一贯漠然没有情绪的眼睛里忽然现出一丝凄楚,让她诧异地以为是帷幔没被放下,窗外的孤月泄了一丝光进来,映在他的瞳孔中。可她侧目看去时,分明   没有月亮。   “我失去的太多了,不可以再失去了。”荀谢哑着声音说。   李沉照:“我肯定会在这儿等你回来的,除非——”   荀谢咬住她的双唇,不让她发声。李沉照推搡他,可荀谢还是死死地不给她出声的机会。   好一阵后,李沉照也不再推搡。他终于松开齿,给了她讲话的空隙:“说你会平安归来,在这等我。”   “我会等着你的,但如果——”荀谢又再一次咬住她,这次仿佛是要把她吞噬,他几乎在用鼻音说:“没有除非,没有如果,也没有假设。”   李沉照默然着,纵容他一切倾泻情绪的动作,最后用手抚上他的背脊,轻轻拍着。   可她的唇畔却忽然因太过酸涩而陡然一颤——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他流下来的眼泪。    第66章 女救母   西风寒水, 冬老岐地。抑斋里四处浮动着极微小的尘粒,孔婉隔着朦胧的视线,见那拨灰尘在空中反复翻涌滚动, 没个停歇。   她深觉自个儿与这尘埃无甚区别,明明微弱不足挂齿, 却非要在这宫禁之中自囚自梏。   一阵自肺腑吊到脑顶的刺痛狠狠地抽了她五脏六腑一鞭,将将强撑着饮下的茶水又涌到嘴齿之间。背阳而居,孔婉业已数日不曾见过晴天, 这茶太次, 也太苦了。   若论起先前的居所德彰宫, 一曰德行、二曰彰显......正殿亦有前朝留存下来的敬范千垂的匾额,她对这处宫宇却没有对抑斋熟悉。大岐皇帝尚是少年郎时, 她女承母职,年纪青青便入了司仪局当起了二把手。后与当时的少年情投意合, 入府成了通房、侍妾、侧妃,直至他登朝御极。   半年前的归宁日,是她头回高坐上席。彼时她才明白,权门之中, 一桩一件皆为利益所染,而一旦无所染, 便会被弃如敝履。陵水县多雨湿阴,沟渠一遭被毁, 只怕会动摇整个护城县。而她作为生身母亲,虽期间不得抢话多语, 可这是女儿嫁去北国的头一次归宁,她自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早早地便把视线锁定在门扉处:柔宁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和齐王一道走进来, 是并肩齐眉,抑或尚很疏离,只存人前的体面;柔宁又会如何穿戴,是如往昔一样素雅洁净的装扮,戴支白鹤簪,抑或是身着北国的服饰形制?她消减了,或是丰腴了?她是笑着,或是平静的......   可孔婉却着实没有料到:柔宁竟是孤身一人入席!   她原以为这齐王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薄幸滥情、刚愎自用,不与柔宁一道入席,甚至连半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想着想着,她捏紧了座椅的把手,只恨这一应繁琐沉重的身外物,应了她当日的恐慌——是牺牲了女儿的幸福,换来的短暂太平。   眼见得贵妃屡屡拆台,几乎要把柔宁说得下不来台了,她再性情怯懦,此刻也不能忍受下去。她暗咬着牙,斥贬的话语将要飞横出口时,却见西面的明窗下赫然站着一个身形穿戴明显不似大岐中人的男子。   阍奴本是要进来通传,却不知怎的,怔在了原地不动。   尔后,男子跨步进殿,自称齐王。   “正如王妃所说,我府内的事情,便不劳烦贵妃操心了。”   “府内的诸多事,我向来都是听她的。”   “王妃说帮,我便帮了。”   “没有她,我与这儿在座的每个人,都不相干。”   死死攥住座椅的手渐渐松懈下来,孔婉打量着这位不曾见过、传闻中声名狼藉的齐王,她的女婿。好是好,相貌、谋算都好,可看着负担太重,沉疴在心。她在座上稍稍叹了口气,心想:那位侍卫太过清正简单,实则并非良配。柔宁要想过得好,兴许这样的人也值得一试罢。   再往后,她却收到跋涉万里而来的二礼。大岐有婚娶风俗约定,归宁后若男方对女家满意,便会在十五日后将二礼送往女家母亲的手中,此举被大岐中人视为琴瑟齐鸣、家宅安宁的象征。   她那女婿是个有心的人,无论真心与否,至少人前的体面尊重都给够了。   大腿的疼痛牵经引脉,似在撕扯她的肌肤。她痛得几乎短喘出声,连将才的回想都无力再想了。   “母妃,我想找个日后能相敬如宾、互相体谅彼此难处的人就好。他能一心一意对我好,我也会一心一意对他好。”   “你要找个值得托付的。”   “母妃,父皇为何总是不来我们这儿?”   “你父皇政事繁冗,自己都宵衣旰食。哪能顾得上这么多人呀?”   “幼时我不受宫人待见,父皇不喜欢我。”   “我人微言轻,以后的出路兴许就是被随便指派给一位仕途子弟,或是送去部落和亲。”   “柔宁,你不能将自己也打算进去。”   “母妃,你我没有出路。”   分明是阴天吧?又或是这里永远没有太阳,孔婉却恍惚着见到了逐渐移照过来,聚于她膝上的阳光。   阳光自狭窄的一条,逐渐阔伸成一掌的宽度、再到天光几乎大亮......   是回光返照么?   孔婉已然无力去想了。回光返照也好,人盈虚有数,拖着不肯去又能怎么样,不如早早交代,也能给柔宁少一件记挂。在另一处地界,专心致意地过完后半生。她几乎要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把这条性命交代出去……   可一阵渐近、戏弄般的哄笑声将她包围起来。   她越听越熟悉,身体替她习惯性地犯怵——   是王贵妃的笑声!   孔婉的眼底清明了些许,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帷帐旁边站着穿戴雍容华贵的王贵妃,还有一个捧着漆盘、垂目不言的宫女。那漆盘上正是一碗小盅,里头盛着灰褐色的药汤。   王贵妃披着狐裘,颇为嫌弃地捂住鼻息:“这儿真是呛人,人进来一刻都呆不住。不过也果真只有孔姐姐你习惯,一住就住了不少年,如今又住了回来。到底是出身卑贱的,能挨得住这儿的湿阴。”   孔婉久病成疾,已然没有太多气力,此时更无心与她作口舌纠缠,只抬起眼目,瘦剩骨脊的鼻梁一抖,唇瓣失尽血色:“贵妃想做什么?”   “临了之人,竟一声娘娘也不称了。”贵妃笑了下,“也罢。既你去心已决,本宫今日也来送送你。药引断了这样久,你只怕是很难熬罢?这不,眼下本宫便带着人给你送来了。”   那宫女显然知道药汤由什么制成,把漆盘奉送到孔婉面前时,双膝都禁不住微微抖颤,连带着汤液一道儿晃了起来。   “我与贵妃素无私仇,你当年设计害了陛下一胎,嫁祸到我这儿,我也都替你领了罪过。”孔婉哑着嗓音,“究竟为何如此苦苦相逼?”   贵妃不甚在意地:“本宫是可以留着你。毕竟你人微言轻,性情怯懦无用。可你那女儿与你不同!”   “短短数月,在归宁日上让本宫看尽了她的脸色,她那素来不成调的夫竟摇身一变,不但在归宁日上句句有所算计,眼下还跟北国太子掰起了腕子——先前本宫以为她只是个偶尔逞些小聪明的小辈,无有什么见识。在使者面前自请嫁去北国之举,不啻为蠢事一件。可本宫日思夜想,细细盘算之下,才觉得她心有所图。”   “你说,本宫能留得下你么?”王贵妃幽幽一笑,“你先去了地府,待那齐王死于南平,柔宁也会同你相聚。”   孔婉浑身发着冷。   齐王要南下之事是近几日才流传到大岐来的,她不谙熟军事,只听底下的人讲道,南平流寇作乱,百姓更是流离失所。其官不官,恐怕会流失于流寇手中。那流寇又是被北国和大岐灭族的夏氏后人,哪会对北国的百姓手下留情。齐王这样一去,又把太子开罪了,半分胜算都没有。   贵妃是要值此关口,将她们母女赶尽杀绝。   孔婉的双膝上   盖着一层被褥,那儿处团聚晴光遽然愈来愈多,连同地面上都有了阳光。孔婉想到,兴许是她真的大限将至了。她的视线十分朦胧模糊,那点心气渐渐地去了......   宫女又把漆盘捧上前些:“德昭仪,您请用罢。”   紧闭的门扉骤然大开,两扇门磕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是别长靳踹开的门。   王氏闻声一惊,诧异地往门外看。只见是三个人,皆背对着光,成了三片黑影,看不清楚来者。   “住手!”这一声是净玉喊出口的。   李沉照身披一件大氅,自背光处,不疾不徐地朝她们走来。   别长靳紧随她身后,腰间所别,正是当年领侍卫一职时所配之剑。   净玉搀着李沉照走到孔婉面前。   不过一年,她们又在此处相见。   李沉照自顾自蹲下来,握住了孔婉的手掌。那只手太过清瘦,所触的不过是几处骨脊。当年她要出嫁时,也曾捏着这只手,眷恋地贴上自己的脸。那时,这只手仍是温热的。   李沉照慰抚道:“母妃,是我,小满。”   孔婉怔住,一时暮泪侵袭了眼眶。   李沉照拍拍她的手掌,再度站了起来。脸上那点怜惜的神情荡然无存,她只微微一偏右目,乜斜着那捧着漆盘的宫女的发顶:“是谁让你胆敢行此折辱宫妃,弑杀公主生母之事的?”   那宫女未曾料到,这柔宁公主此刻竟会现身面前。她本效忠贵妃,也是奉贵妃之命办事,哪里惧怕区区一个齐王妃?可齐王妃的语调实在太冷,一字一句仿佛冰雹自发顶砸下来,刺得她不知为何不敢动弹也不敢言语。   “该给昭仪进药了。”贵妃仍八风不动,只看着那宫女说道,“不许耽搁了昭仪吃药!”   那宫女膝行两步,又企图把漆盘递得再进一些。李沉照终是没有了忍耐,一掌拍翻——   贵妃见此,愠怒道:“柔宁,你此举何意?”   李沉照:“我何意?”   “申屠氏令牌在此。”李沉照自袖中取出申屠氏的令牌,小步走至贵妃面前,几乎以脸逼近,冷冷直视着王氏的眼,连称谓都去了,“王氏,你动不得她。”    第67章 共赶路   京畿教场上, 业已三军列阵,甲胄上的光亮照耀着整片天际。   荀谢登台誓师,再颂军纪。尔后, 太监端上三杯赐酒,荀谢接过, 三口酣畅入喉,率众兵卒将碗置碎在地。   号炮震天,号角齐鸣。   城楼上, 国君、夫人等人立楼遥瞻;城楼下, 旌旗三万, 直指南平。   兰从功自百官阵列中走出,在荀谢迈步翻身要登车时, 力道沉如铁块般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荀谢因这动作停了登车的动作,侧目看向兰从功。   兰将军的声量并不太高, 并未似从前那般,压过众多甲胄的碰撞声响。只是以两人能听闻的响度说道:“我只再叮嘱你一句话,帐中宜多思,可到了阵前, 必须只信自己。”   说罢,兰从功低头解下自个儿腰间那柄陪他戎马半生的佩刀, 亦是他的功勋,不由分说地递给荀谢:“刀在人在, 平安归来。”   兰从功的话语另有深意:“舅舅与你同在。”   话音甫落,不及荀谢有所反应, 他大大地后撤一步,单膝跪地,行以至高之礼。紧接着, 满场将士齐齐跪地,声浪直震云霄:“恭送齐王,恭祝主帅旗开得胜!”   城楼上,元琪俯瞰着如此盛大的场面,两地相隔甚远,她只见众人的头颅仿佛只有一颗米粒之大,密密麻麻地淌成一片,却又那样微小。   她耗费了老长一段时间,才在荀谢入队后找着了他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她生出些害怕惊惧——原来在城楼上望着镇日里奋勇杀敌的将士,也不过是目视米粒。   元琪目光死死地锁住自家哥哥,生怕一个不注意,便自此丢了。   一只粉粉的小手牵住了明夫人的衣裙,明夫人能觉察到,那一片衣料在微微抖颤。   “母妃,哥哥会平安归来么?”   国君与太子相站在城楼的正中,父子二人一前一后。   明夫人与元琪站于五十步开外,一干宫侍缩着脖子,垂目恭敬地陪侍在侧。   兰少珠立于风雪之中,仿佛窥见多年前霖王挥师北上,屠戮京城的旧场面。   二十多年了......她救了荀谢这孩子十多年,也救了先前为保兰氏一族而不得不效忠霖王,甚至委身于他的自己。   十几年前的军帐里,她亲眼看着一个无辜女子惨死刀下,却不能,也不得阻拦。   “你哥哥从前那样苦,也平安至今了。”兰少珠不咸不淡地说道,“因此,你要相信哥哥会一直平安下去。”   元琪远远望去,兰从功自兵车旁站了起来,他背宽身长,行走起来健步如风,威风不减当年。可或许是风雪太重,将他整个鬓发盖实了白雪。   凛冽风絮扫荡着教场,小元琪看着自家舅舅走向城楼下,竟也生出慨叹:“舅舅走路的步伐变慢了好多......原来舅舅也老了一些......平日里,我竟从没有察觉到。”   元琪碎步靠向明夫人,温热的一颗圆颅靠住母妃的腰,嗫嚅道:“怎么办,哥哥还没走出这个城,我便舍不得了。”   明夫人隐去泪迹,垂头拨弄着小女的发丝,笑道:“要么,你跑到城楼下去,把哥哥拦住,别让他走了。”   “才不要呢。”元琪虽难过,但也知晓自家哥哥的心思,“到时候哥哥又说我是绊脚石了。再说了......我跑得也没那么快,等我跑到城楼下了,哥哥人都走远了。”   元琪望向前方的太子,冷哼一声,“他还来送行,假模假式!”   “这是规矩,他自然要来。”明夫人揉揉她的脑袋,视线却仿佛混沌定住,“也不知道,他会使什么绊子。”   “一国东宫,心地窄小至此,圈养女妓结党营私,说出去真是惹人笑话,我才没有荀琮这样的哥哥!”元琪愈说愈激动,“当年那些慰劳女子那样可怜,是我哥哥冒着险把她们送走的。天道要是有眼,定然不会叫荀琮这只臭相鼠好过的!”   雪落满地,道路两旁原是栽种的玉兰。荀谢本想摘一朵藏于手帕之中,可而今已是枯枝凋叶,再没春景。   那夜湖边,他撷下了李沉照鬓角的一朵玉兰花,作恶似地捻碎,任其自指缝间掉落。   ……   抑斋外有几个太监把手,没贵妃的懿令,决计不肯放人。但孔婉已然气息奄奄了,李沉照顾不得那样多,一声有失以往沉静自持的“滚开”,把那几个太监结结实实地喝住了。   别长靳拔剑出鞘,太监打眼一瞧,那可是能行走御前的,二等侍卫的刀!   一下子几个人假逞着忠于贵妃不肯让步,实则也胆怯地让出了条路来。净玉在前头开路,别长靳抱起昭仪,李沉照摘下大氅盖在她身上,三人便这么往德彰宫赶去。   大岐的德彰宫内,一缕玉兰香仍然残留着。   李沉照握着孔婉的手,闻着这一如既往熟悉的香味,那是自她孩提时起,孔婉便一直用的香。即使此处空置了许久,可依然留香。   她在母妃耳边呢喃道:“母妃,暖和些么?您别睡过去......净玉已经去请太医了。”   李沉照驱赶走了王氏,同净玉、别长靳一道把孔婉接回了宫。四下的太监宫女早就被贵妃遣散了,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李沉照遣了净玉去请太医,可转念一想,喊上别长靳同她一道去。   如今整个**都是贵妃做主,没有她的意思,也没几个太医敢来德彰宫问诊。净玉一向是个有主见的,到了太医院见几个人都在装死不闻,自顾自地写着脉案,或是抓药,便气不打一处来。她直接目扫三方,同别长靳将在值班的一个太医硬生生拽了出来,别长靳揪着他往外去,   净玉则拎起他的药箱,二人拖着这太医就往德彰宫走。   净玉气急了,嗓音颤抖着有着哭意:“你们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她气喘吁吁,胡乱抹了把泪花,使尽力气拽着这太医往德彰宫走,“今日你们不治也得治!”   紫宸殿内。   大岐皇帝也听闻了李沉照归宫一事,贵妃此刻正在御前哭奏,说她如何如何不知规矩。皇帝听罢,阖上了奏章,从宝座上走将下来,那贵妃原以为他伸出的手是要搀扶,刚要搭去,结果却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扑面打来!   “你是没了脑子,还是疯了心神?这丫头手里有申屠氏的令牌——”皇帝目露一丝难忍的愠色,嗓音嘶吼着,“你父亲的罪过,没了申屠氏,朕要如何替他补救?!是要真的摘了他的脑袋,悬首示众不成!”   贵妃不意皇帝有此一说,她原以为皇帝不知,那暗樊楼乃是自己父亲的手笔,多年来以此聚敛钱财。尔后被北国的人炸毁,酿成了沟渠失陷,积水成灾的惨剧。   “陛下......”   皇帝身心疲累,他多年来依傍王氏,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可这贵妃却没个消停,一时间久积成疾的愤怒也无处遁形,竭力平稳后才道:“起驾!去抑斋!”   一位侍从匆匆忙忙地进来,他是听见了将才这紫宸殿内巴掌的响声的,看也不敢看贵妃,哆嗦着要把地面盯穿了,说:“陛、陛下,柔宁公——齐王妃把昭仪接回德彰宫了。”   “等你把人害死了,就知道朕的女儿是个什么心性!”皇帝深进一口气,“她胆敢在家宴上自请嫁去北国,又一番言语逼得朕不得不给足她和孔氏颜面,你当真以为孔婉出了事,齐王又去了南平,她会没了招数么!你们王氏,是一如既往的心急——”   “摆驾德彰宫!”   德彰宫内,净玉同别长靳把那太医拽进了宫。太医被丢到帐前时,仍是不肯跪下,别长靳一脚便踹弯了他的脊梁,说:“这是齐王妃的母妃,大岐的德昭仪,你好好看诊。”   那太医哆哆嗦嗦地说:“昭仪是戴罪入抑斋禁足,臣等不可轻易为罪妃看诊......当需禀了后/宫掌事才可......”   “你的意思,便是不愿看诊了,是么?”李沉照背对着太医,一干人等瞧不见她的神色。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声音,打首的太监高声嘶道:陛下驾到——   众人跪拜在地。   李沉照心灰意冷,不回头,亦不行礼。直待那脚步声渐渐近了,尔后停歇,才淡淡说道:“父皇的声势果真浩大,隔着老远便能听得见您的金铃宝辇,却无人闻见我母妃之泣。”   这话实乃大不敬,几个随行的宫人偷摸着面面相觑,尔后把脑袋垂得更低,生怕刀落在了自己脑袋上。   皇帝并未发怒,只看着那太医说:“替德昭仪看脉!”   那太医得了话令,竟也不需生拽硬拖了,也不必话语胁迫了,上赶着把净玉手里的药箱拿下来,膝行到德昭仪面前去。怕给昭仪碰痛了,自个儿捋起衣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腕,捧宝物似的。   好一副认真办事的模样啊!   看得李沉照愈发心灰意冷。   “父皇。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您便是这样顾及我母妃的么?”   我不在的时日里,你便是这般轻视我母妃的么?   殿内流动的冷气陡然一顿。   “柔宁,此刻你在同谁说话?”   李沉照实难想象,她若不是那日决意第二天就要启程,是否就与母妃彻底别过了?   她不能再想,声若游丝地说:“我嫁去北国,周全大岐的体面,给了贵妃一个台阶,甚至挽回了长姐的前程。归宁日,我不计前事,让北国的精工能匠南下修渠。可那时,我与齐王成婚也不过数月,我只身在异国,还要周全你们——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桩桩件件,换不来母妃一个安宁。”   真话才会刺人心口,皇帝无从回答,只得以权威斥了句:“柔宁!”   “朕今日亲自来看,已是给了你们十足的体面!”   孔婉的两耳仍能听见响动。她竭力睁开上眼睑,可视线模糊不清,她知晓帝王薄幸,女儿体贴,但皇权在上,她不能让女儿屡屡冒进。只得声息微弱地说:“陛下......柔宁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李沉照感到无比心灰,却又懊恼于这样的时刻,竟会委屈得蓄起眼泪,仿佛败了阵地。她借着眨眼的一瞬间,让睫羽扑走了泪花。   外头的一线薄暮斜射在她眼底。而此时,荀谢的瞳仁中正映射着丛林外的一片夕阳残影,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荀谢洪亮低沉的声音,响在行军的队列之中:“今夜不休,赶路。”    第68章 东宫罪   孔婉显然气色去了大半, 太医看脉诊断还要耗上一段时辰,便开了延神短镇病气的方子,先让孔婉吃下。净玉飞跑在宫道之间, 比当日赶去万华宫求夫人出面救下自家主子还要急迫。   别长靳退守在正殿外头,留着神儿听着里间的动静。他踩着脚下砖瓦, 真切地觉察到了,这是大岐。   可他竟觉着,这南边的物候, 比那遥远的北国还要冷, 还要萧索。   主殿之中, 皇帝已然坐在了一张椅子上。这椅子并非紫檀,亦非黄梨木, 总归不是珍稀的木材所制,瞧起来档次低劣。皇帝甫坐上去, 两臂搭在扶手上,那敲起的木刺儿扎的他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他的一时所感,却是孔婉半生的境遇……   太医捋须思忖,须臾后面露难色, 口舌僵持不下。李沉照目视着他,说:“母妃如何了?”   太医筹措着腹稿, 仍只摇头。这昭仪的脉象之中,中段凝滞不通, 似已旧疾在身已久。   皇帝坐在这把不容得下他身形的椅子上本就烦躁,见那太医并不言语, 便斥道:“只顾摇头是何意?”   “微臣也难断这病结所在......昭仪娘娘的脉象上,中段滞涩不通,肺腑积寒已久, 想是陈年旧症了。”至于那心涩气郁,这太医拿着度呢,是断然不敢说的,“今日治好了,也难保日后不会病发——”   “要治就好好治,什么日后还会病发?”   “治到什么时候。”李沉照兀自转头,“父皇,是治到申屠氏竣工的那一日么?”   李沉照听出她的父皇不过是在人前拿着态度,摆出一副为孔婉焦急做主的模样来。望闻问切......他可真是一点儿耐心都没有,急着让此事过去,自然听也不听太医的话。   皇帝身侧的太监抖起眉警戒她:“齐王妃,你可要瞧好了,您面前之人可是九五之尊,您得掂量掂量,在同谁说话呢!”   “我不知面前有什么九五之尊。”   李沉照并无理智全失,这德彰宫内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而她的身侧亦只有净玉和别长靳。算上袖笼中的这枚令牌,顶多再是一个尚且有用的申屠氏。势单力薄,她不可一任言语无状。   怨怼之后,她娓娓说道:“我只知道,我眼前是病疴缠身的母妃,身后是我的父皇。归宁宴上,母妃体谅父皇的难处,企盼我能说服夫君,让申屠氏为大岐造渠。如今,倘若父皇都不怜惜母妃,这大岐也没有人能顾惜她了。”   皇帝一听这话,气也顺了。   齐王妃终归是大岐的柔宁公主,公主也是他的臣民!再逞一时之能,不也得乖乖拜服。他道:“朕怎么会置你母妃于不顾?你母妃伴朕时日最久,朕心里都清楚。来人呐,奉朕的意思,去请太医院的院判来替昭仪看诊。另外,那几个被贵妃遣散的太监宫女也都给朕速速弄回德彰宫侍奉!”   李沉照转过头去。   她这父皇果然如她所想,威望声势不容他摧,给   了好处又表拜服,就和颜悦色起来。   李沉照听着他的假意言语,面容仍是阴云满布。可当她看着尚能睁开一些眼的孔婉,冲她使劲力气挤出了个笑容,也迟迟地绽了丝笑。   ......   时值除夕,北国素有吃扁食的定例,寓意更岁交子。东宫府的膳房处,热烟袅袅。今儿太子出府办事,未带下人。怜水得了闲,便带着几个姊妹擀完了皮,正往交子内包馅儿。   里头有小金银锞子和铜钱等物,若能侥幸吃到,算是来年大吉的兆头。   一个瞧着模样青涩的丫头对怜水说:“怜水姐姐,过了这个年,就是第八年了罢?”   怜水恍然一失,真是第八年了。她笑着捏起陷皮,仿佛不知:“什么第八年?”   丫头挤眉弄眼地说:“您跟着殿下的第八年啊!”小丫头觑了眼门外,见没外人,嘻嘻地乐道:“殿下不是说,到了第八年就抬举姐姐做侧妃么?东宫的侧妃,岂不是下一朝的夫人呐?”   她尚很湿润的手指捏了下怜水的发丝儿,啧啧又道:“到时候姐姐可别忘了我。我就要姐姐一根青丝就好,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拔根贵人的毛发,比自个儿的腰还粗。”   怜水一向优假东宫的下人,和几个丫头也相处得十分雍睦。大抵是她才是真正从泥沼里滚出来的人,拿不起太矜贵的势。   这几个丫头都有户帖,知晓自己乡贯、丁口多少,田产几亩。而她却是身无一物,没有归处。   “你那手可洗干净了么?蹭了肉沫就往我发丝儿上摸。”怜水假意怒道,“来日我真要如你所说变成了夫人,第一件事便是罚你日日给我洗头!”   小丫头乐呵呵的:“那我也愿意!给夫人洗头,那就是给金银擦灰呀。”   另一个与怜水相熟的侍女兴兴头头地揭帘儿跑了进来,手搓着呵气,喜色难掩地对怜水说:“殿下回来了,方才还问我,姐姐在哪儿。我说怜水姐姐在膳房包交子,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小丫头来了兴致:“什么什么?你快说呀!”   “殿下面色先是冷了下,后又突然好了,格外和声细语地让我叫怜水姐姐过去,他有一碗新岁交子要赏给姐姐。”   那小丫头乐不可支地捧起手中包了一半陷的皮,盯着里头的小银稞子说道:“你们说,殿下给姐姐的交子里藏着什么馅儿?是侧妃居所的钥匙,还是与殿下成一对儿的尾戒呀?”   几个丫头皆笑成了一片。推推搡搡间,就把怜水手里的活儿全都抢走了,还顺带给她手指抹了个干净,把她送出了膳房的门。   “殿下一向息怒无色的,唯独姐姐能把殿下安抚好。姐姐可得去交子里吃出个侧妃居所的钥匙来,咱们几个就指望着姐姐了!”   说罢,几个人含羞带怯地目送怜水走去。   到底是年纪轻,只知膳房炊烟,嬉笑待来年。却不知,这一处狭窄的地界之外,已是暗流涌动。   ......   啪——   正厅里,一只碗骤然碎在了地上,连带着几只晶莹剔透的交子也散在各处。   怜水跪在地上,声线隐隐约约地有所抖颤:“殿下,我还能等到第八年么?”   今日是除夕,左右不过两日,便是明年了。   她想过了这个年,等到来春,等到他说的第八年。   “只有一日了。”荀琮望着那一滩潽了满地的交子,自顾自地捏着一方碧玉棋盒里的黑棋子,“父皇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啊。”   “高门贵胄不可得罪,荀谢又已离开,只有这么两三日,你说,我要怎样跟父皇交代才好?”   “酒楼的事你最熟悉,我既已牵扯进去,此局实难破。可若能有个身边人出来顶罪,不恰好能说明是身边养了头狼,为了一己私欲而设暗坊,与我无关么。”   怜水早就想过,她与虎谋皮,很难有此身真正安稳的时候。可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早,竟是太子要结束她——   “好。那我便进宫面圣,自陈罪行,以待天谴。”   “不必了。”   这一声不必,反倒让怜水错愕地抬起了头——她太了解荀琮,所谓的不必,是不用进宫面圣了,也是不允她面圣。   “罪书已经写好了,放在了你床头。”荀琮对她笑着,“把交子吃了,回去按个押,也差不多能安稳睡一会儿了。白日里忙活得累了罢?好好歇歇。”   值此关口,他已然对身边诸人全无信任了。荀谢中了他多月前的揣测——要么是真的一具废柴,要么是隐忍不发以待来日,不承想他这好弟弟竟真是后者!   怜水:“我会按手印的。可交子脏了......殿下,我能不吃么?”   荀琮把那枚黑棋子放进碧玉棋盒里,顿顿地颔了下首,复又毫无情感地侧目看她:“脏了,那便喊人替你重做一碗。”   刘全“死”了还能开口说话,还能现身筵席,多么可怕。因此,她当然不能不吃这碗奖赏。   “既是殿下的恩赐,我不能拂了您的好意。”怜水闭了闭眼,那双本垂在腿侧颤抖的手被她竭力控稳了,“我就吃地上的。”   她曾视自己为他这方珍贵的棋盒中,一枚质地最为通透的棋子。在他的布局谋篇之中,可若局势有更,也终归要被收回棋盒,或沦为弃子。   只是当日的那样一句——等到第八年,你就别当侍女了,着实让她不清醒了。   她捡起在地上的交子,一个个用手塞进口中,尽数吃进了肚里。没有钥匙,更无尾戒,她吃得出来,这馅是上好的肉所制,可泛着些许药涩般的苦味。   荀琮毫无波澜,只死死地监视着,见她一个个当面吃了下去,才松下了神态。   怜水冲座上拜了又拜,便朝门外走去。   那几个丫头隔着窗户在远远观望着,看怜水走了出来,你推我挤地蹭到她面前。   “姐姐,有内馅么?”   “是钥匙,还是尾戒?”   “交子好不好吃?”   “我困了。”怜水看着她们的脸,竭力笑着,“这交子有催眠之效,我回去歇息了。”   几个丫头疑惑地见她自顾自走了,面面相觑:“什么馅儿的交子能催眠啊?”   “不知道。”   房内的案几上,果真有一张认罪书。而那罪书上,压着一把东宫后院处,淑香殿的门钥。   淑香殿乃是先时东宫侧妃的旧居。   怜水轻笑出声。   她的这位主子,向来是只懂奖罚,不通情重的。这把门钥同当年的那句话一样,不过是对她辛勤卖命的交代罢了。   怜水走到案几边,将拇指咬破,按上了指印。   “齐王不是当年沉默寡言的废物,而是心机颇深地在谋划——那位处心积虑的齐王妃,会是和我一样的收场么?”    第69章 她的字   将才在膳房里头忙活的小丫头支好了蒸笼和铜锅, 把交子一一拨进热汤里煮着,就朝怜水的居室走去。   怜水素来爱吃肉馅儿薄皮的交子,这点她记得很清楚。因而趁几个侍女一道出去了, 悄摸把橱柜下藏着的一屉薄皮的放进了蒸笼里。   她与怜水交情还算深,先前侍奉东宫时又总被上头阴晴不定的态度给吓着, 几次都是怜水替她转圜的。   离籍背家之人,一向惺惺相惜。但怜水与她们不同些,只有这位姐姐回护她们的份儿, 怜水素来没露出过脆弱的窘态。   但她们几个也都私下里听年长些的嬷嬷们说起怜水的身世, 也觉得可怜, 故也不提及。北国律法只容男子立业,女子要有立身之本本就不易, 她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几个姊妹也都对她颇感敬重、佩服。   到底是入冬了, 两片垂幔都厚沉起来。小丫头吃力地抬起一片,将它勾卷起来,一面说道:“姐姐,我给你蒸了一笼薄皮的。不过, 你在殿下那吃了那样多,一会儿还吃得下么?”   她又顽笑道:“再说了, 姐姐的嘴这会儿估计也被养刁了。太子买的东西,可比咱们自个儿做的要好上千万倍吧?”   整个居室内格外安静, 一点声响也没有。   丫头这才觉得古怪,她绕开那架镇日里怜水用以更衣的屏风, 才瞧见她姐姐趴在床褥旁,两条腿松搭搭地蜷在地上,姿势很不端重地睡着了。   她叹了口气说:“殿下买的交子还真有催眠之效?这也能睡着么!”   她一面说, 一面遽然惊慌大作。因那怜水的形态实在古怪万分,细看下来,怜水仰着头,却半睁着右眼,右手臂搭在榻上,左手则像是无力地滑落下来,歪斜在腿旁的。唇也没合拢,微微张着,模样极其骇人。   小丫头全然不敢动弹了,一时间退也不是,行前一步也不是。舌头和两排牙齿打起架来,只顾喊道:“姐姐?姐姐!”   那片被她卷起的帘幕下,涌窜进一阵凛风。一张黄宣纸飘了过来,落在了那丫头脚下。她是不识字的,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一排墨迹,但最末端的血红手印,她清楚地瞧见了。   这朱红的颜色,一向为人所惧。要么让人想起巍峨森严的深宫,要么是杀身罪祸。丫头浑身一颤,后脊几乎不受意念所控地将她往后拖拽,硬生生地磕在了屏风上。   她也不知是在喊自个儿的痛,还是眼前令她惊慌的惨状了:“人——来、来人——”   “在这儿吼什么。”   一具颇为高壮的身躯站定在门口,扬起一阵风。   丫头森然地一缩头,泪糊了眼眶,辨不清其面容。但她辨别得出这服饰和身形,膝盖骤然一软,径直就跪了下来,说道:“太子殿下......怜水姐姐她似乎、似乎去了......”   太子纹丝不动,只淡淡发问:“你方才喊那么大声,是做什么?”   丫头道:“奴婢害怕......怜水姐姐好像还留下一张字条,按了手印。”   太子:“字条写了什么,你知晓吗?”   丫头摇头,实诚说:“奴婢不识字......”说罢,她连滚带爬似的转了个头,把那字条自远处扯了过来,双手捧上。   太子不过瞥了眼那字条,说:“她犯了错,太子府就不能容她。”   丫头的心中,怜水素来是行举进退得当的角儿,别说是杀身惹祸的大事,就连茶几时煮,几时送进去这样细致的差使,她都不曾有过错漏。分明将才还在同姊妹一起顽笑的,现今就这样去了?   小丫头哆哆嗦嗦,自顾自地呢喃着,眼里尽是不可置信:“方才我们还笑着同她说要开春了,就是第八年了......姐姐犯了什么大错......”   他荀琮是决计不会犯错,也不能有错的人,也正因如此,她便犯错了。   私坊里来来往往的权臣党羽极多,这样的罪名实在难以在短期内找到个合适的人嫁祸。更何况,刘全口口声声指向他荀琮,那么此人只要上达天听时,是他身边亲近的人,也算能糊弄过去。他是个用人失当不察的,对此事可是一无所知。   ......   朝堂拨的三万“精锐”里,其中不乏半数乃是已近中年的老弱残兵。   这帮将士中有太子旧部,亦有揣测南平困塞,流寇来势汹汹,因而不愿就此送命的人。荀谢得以入朝听政不过半年,政绩功勋并无几件,又有先前违逆圣旨,私放慰劳女的前事,这帮兵士们对他也不全然心服。   这几日霜雪下得更加厚重绵密,粮草饲料等本就不多,后备之物还需拿着勘合去各个部门处対取,大伙儿行军也十分吃力。渐渐地,便有几支队伍慢在了后头。   荀谢早有预测,终在半夜靠着树休整时,对身旁的青禾说:“拖着这么多人总不是办法。我必须先走,其余的你再想办法。”   青禾应是,荀谢则领着两支多为兰氏旧部的队伍快马加鞭赶往南地。   历经颠簸,终是到了北国在南方的治所,南平县。   车驾刚到城门下,却见城门紧闭。   城墙上,并无排班齐列、严正待发的兵士,只不过有不超二百之数的兵卒手持着刀剑强撑着。这一干人等身上的甲胄大多都是残破的,毫无经受过训练的模样。城墙下,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偎成好几片,个个衣衫破旧不堪一看。   一个裸着双足,趾肤龟裂的男孩儿从墙根处爬出来,眼疾手快地从结霜的地上扯下了根枯草,一径往嘴里塞。   队伍里的将士们看得不是滋味,纷纷将目光投向眼前人。   而无人在意、远处的河边,却有两艘船缓缓驶来。   荀谢一时眼目复杂。十几载的光阴了,他虽囿于深宫,养韬进略受了大限,可他毕竟是被限于壁垒森严的宫城内。而这里的饥馑、伤痛,若非亲临,他决不能真正感知。百姓困于温饱,只求安身。而他仍能食民膏民脂,心伤与身伤难能相提并论。   他不免想到:兴许多年前,他未曾谋面的生身母亲便也是这些流民中的一个,顺着火迹人烟摸到军营里,原以为侥幸得了庇护,也曾在账外望着里头的人影而暗暗庆幸,终于可以安生时,却把自己......因而,他不可再演重事。   荀谢望着一众流民,并未居高临下地俯视下令。而是翻身下马,身姿挺拔地立于城门前,洪亮喊道:“我奉朝堂之命,前来安抚百姓、平定乱局。”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城墙上下,“速开城门。”   城墙上的守将面露迟疑,眼神闪烁,仿佛在辨认真假。   人群中有个孩子的声音喊道:“你们是不是又来抢田杀人的!”   他身旁的母亲吓得捂住孩子的嘴。   可那孩子胆子大,又委屈又愤怒地挣开了,说:“奉朝廷命的人都是来杀我们的,抢我们的田地不说,还抓走我哥哥!”   这话一出,激起了诸多流民胸口那团攒蓄已久的痛处,一时间咒骂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地上的石子、冰霜,眼看着就要经过他们的手,冲荀谢扔来。   随行的士兵在马上纷纷举起兵器——此时,岸边的船也悄然靠岸。两艘船上皆载满了箱箧,覆以麻布盖住,沉甸甸地载着些东西。   齐王抬手,是制止士兵的意思。他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道:“我是奉朝堂之命,但只行该做之事,你们不必惊慌。”   百姓见他并未容许手下士兵动作,像是个不残暴的人。但这儿生灵涂炭已久,一时都不能卸下心防。   其中一个士兵说:“要不咱们攻吧。我等领命来平乱,这几个虾兵蟹将拦在城墙外,可不是抗旨!”   另个附和道:“我看墙上不过一二百人,咱们直接挺进去就是,何须废话。”   “这上头的兵估计是他们这儿的男丁,这儿派来的兵本就少,该死的也早就死在流寇手下了。这些人就捡残盔破胄穿,自个站在城墙上守着。”   “咱们是奉命办事,直接进去又如何?”   荀谢两耳微动间,只微一偏首,一道锋如极刃的视线便朝身后议话之兵横刺过去,那几个士兵一时也不敢言语了。   “什么人?”荀谢忽而开口,旋身回头。   原来他早已望见远处行驶过来的船只,也听见了不远处的动静。   两只船慢慢挨近了岸边,走上来两三个行商装扮的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张望着,眯眼找寻声音所在。   “是齐王殿下么?”里头一位老妇问。   队伍里打头阵的兵也回头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老妇神色不见惊慌,只望着荀谢的方向。   荀谢在远处看了片瞬,抬步朝她走来。   “是齐王殿下。”老妇颤巍巍地笑了下,“我等奉命在此等着殿下呢,殿下终于来了。我们一家子,可在河上飘了五六日了。”   荀谢一时不解:“奉、命?”   老妇自袖笼中卷出一张信纸,交递给他。   荀谢迟疑地展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体的行笔字迹。刻意藏锋收捺,矫作端正,似乎见过,但又不太相像。   他沿着首字看下去:自今值家国多艰,南平匪乱骤起,生灵涂炭,夫奉诏平叛,躬亲前往,誓要荡平寇患,还地方安宁。然粮秣耗尽,大军行至半途,已无粮草可继。兵士空腹而行,虽有忠勇之心,却难抵饥寒之苦;唯念舅父久在南平边界经商,手握粮船数艘,积粮甚丰,此乃眼下唯一生机。叩请舅父施以援手,暂借粮船之粮,速发粮船,驰援大军,小满谨拜。   老妇指着那信纸轻声道:“这可不是柔宁的字么?”   “王妃知晓这儿的百姓本就稼穑艰难,如今也没了耕地,殿下要在此处驻扎平乱的话,粮食是第一重。因而,我与犬子接到信,就在此处等候着殿下。”   荀谢望着字迹微微发怔。   “不准写和他一样的字。”   原来那日她说的正事,竟是这桩。   荀谢的唇畔绽开微不可察的笑意——日夜兼程,并非孤身作斗。   他望着河边将落的残阳,忽而感到:纵使音容形貌不在眼前,但她却始终如影随形,不曾离开。   要论远瞻顾望,还真得是他的王妃。    第70章 真心换   李沉照日日在德彰宫陪侍孔氏, 眼见要歇午晌,服侍孔氏进了一碗固本安神的汤药,又陪着她直至睡去, 才离了德彰宫。   别长靳与她在**的西甬道相见,一齐朝她曾经的居处走去。一路上, 二人皆缄默无言。太医称孔氏故疾缠身已久,纵使能够勉励维持,也难保往后安泰。掐着时辰, 齐王若是顺利, 此时也应抵达南平了。   最是人间多事之季, 心事惴惴,沉压得人难以张口言语。   李沉照作为大岐公主, 幼时不随母居,而是被安置在**的一处院落中。这院落大大小小共有六七间居室, 前身是座后筑的戏楼,因被渐渐废弃,也就改作了居所。   别长靳自觉不宜随入绣阁内帏,走到大门时便停住步伐。   李沉照回头看了眼, 笑道:“靳哥哥随我进去呀。”   “恐有不便吧?”别长靳犹疑道,“现今的局面……到时候有心人看见乱讲出去, 对你的名声总归不好。”   李沉照依旧笑道:“是么。实则他们在宫中浸润久的,或多或少知晓你我二人曾常常顽在一起。”对待他们先前的种种情谊过往, 她只用以顽字代过,别长靳不由闻之神色落寞了下, “前几日我归宫,你也随之现身德彰宫。一个御前侍卫不当值,反倒在我身侧……那时起, 就已经没什么避嫌的要紧了。”   真论起男女隔阂,别长靳本不该现身德彰,亦不该随净玉同去太医院找人。可事出突然,李沉照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别长靳:“也是。若有人想作梗,那日已经足够他们分说了。”   她的视线忽而变得深邃了一瞬,仿佛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说。   此间许久未有人坐卧起居,但陈设用物一切如旧。门扉齐开,扑面卷来一阵呛鼻的湿尘气息。   幼时宠遇淡泊,不能似齐光一般随母起居,所用之物皆为下流……她对此处毫无眷恋,因也未施几目去环顾。   当年别长靳相赠的那支白鹤簪,仍完好无损地躺在妆奁中。   李沉照自顾自缓步走向梳妆处,坐在那面腰圆铜镜的下头,将妆奁拉开,抽出锦盒,两指自其中拎出簪柄,复而慢慢抬眼望向镜中。   貌容仍如昔年,眉眼沉静,肌凝如玉。然镜中人早已不再欣喜含怯地反复将簪斜插入髻了,先时日夜要做的事,已然一去不复返。   连这面铜镜都颇觉恍惚了,镶边也有了锈痕。   李沉照将白鹤簪归置进锦盒里,说道:“这样珍重的物件,一直弃而不用,留置在这间敝室里,太过可惜。”   她将锦盒递给他:“好物不该蒙尘不见光。靳哥哥,如今物归原主。”   别长靳朝下望了眼,一时未接,只怔怔地盯着锦盒上的纹样,说道:“这簪子本就属于你,不属于我。”他輾然强笑,“我知晓你没有再戴的可能。但既是特意为你打制之物,也不能转赠他人,收着吧。”   李沉照又道:“靳哥哥,说到底还是我辜负了你。那日我在八角亭下对你说的话、流的泪,都是真心。幼时的一切,也是真心。可真心归真心,世事总会更改……于是放到现今来看,便也只是从前的真心了。”   “我为了改善处境、搭救母妃,选择冒险嫁去北国,负了你我二人的约定。”可她又恬然一笑,一如旧年那个在晴光下懒洋洋闭起眼睛等桂花雨的女孩儿,俏皮着说,“当初给你骂我忘恩负义、虚心求荣的机会,你偏偏顾惜我,放过了我。所以现在,你没有机会责骂我了。”   别长靳因这层久违的笑容,下意识地欲去掐那两处鼓起的腮团。当他伸出手时,她没有受惊偏首,反而他却一滞,撤回了手,而后一笑作罢。   她是坦诚地没有顾忌,而他才是真正没有放下的人,因而步步维艰。   “记得那天,我们一道去花水节么?”   李沉照怎么会不记得。自人群中翩然而来,干净明目的他,只是她已然忘却了当日的悸动。   别长靳又道:“其实那日在你走后,我又提笔写了祈福笺。”   “我所写,是愿你此生平安顺遂。”   若她能平安顺遂,他又有什么好责骂?   可是齐王真能给她安稳么?   “小满。你在北国,当真过得好吗?”别长靳眉目温和地问。   崇化六年,李沉照年方九岁,新裙子被茶汤晕出一片棕褐小花,偷偷跑出书阁,在青梅树下放声大哭。那一回是他头次随父进宫,为她递出了手帕。自此之后,他为她收缴一切眼泪,酿作笑容。所求之事,无非是她日后能笑口常开。是以才在她皱眉自怨时,告诉她:要笑。   齐王会……在她哭泣时伸出双臂,筑起墙护么?   依别长靳之见,荀谢与太子之争已不能避免,以后势必你死我活,她一定会被牵扯其中。   李沉照:“靳哥哥,我过得当真好。”她玩笑似的说,“真的,童叟无欺。”   “......”别长靳扯了扯笑,“那便好。”   作一只渡船,护她安稳地徜徉下去,的确是他唯一的心愿。   但他也不得不认,当她再无可能与他并肩,他还是若有所失了。   “那么哥哥你呢?”李沉照望向镜中的目光遽而深邃起来,不乏些许哀伤歉疚的意思。她慢慢讲道,“你要怎么清白地退场?”   别长靳:“......我听不懂。”   “你是陵水县的暗渠被毁后来到北国的。那一块地界归属贵妃之父王辩统辖,而你作为一介御前侍卫能擅离职守,去到异国,却无人察觉发问,也只有他可以做到。”李沉照说,“他给了你条件吧。”   “靳哥哥,我都能猜到。”   别长靳乍闻此话,不由也向镜中人看去。她的面容并未见老见熟,肌肤仍旧看起来吹弹可破,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齐王妃,是柔宁公主,亦是当年的小满。   她果然始终颖异非常。   “什么条件?”见他不语,李沉照字字如针刺地说,“要你想尽办法令东宫和齐王相残,再趁此将我带回,是么?”   别长靳知晓王辩心狠手辣,断然不会如当日所说那样行事。齐王若与东宫相残,最为受益的,自是一向有所图谋的王辩。而他自己与小满,也不能避离是非。   他并非从中作梗之辈。柔宁适人之事他也绝无闲心插手,只因那日王辩的一句你不救她,就是伤她,再遥遥想到归宁日时她提起裙襟跟上齐王的模样,才心下动摇了。   他从来没有让柔宁那样踉踉跄跄地跟在背后,那荀谢又怎么能够?   别长靳虽应了王辩,但也只是以此契机周转来北国。真要设法算计......他也不觉得自己全然有进退自如的能耐。但假若荀谢薄幸负心,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别长靳颔首,并未否认。   “母妃曾和我说,关心则乱。”李沉照说,“靳哥哥,你真是为我心怀大乱了。”   她认识中的别长靳,目辨八风、耳观六路,虽为武人,可识字辨经。是绝不至于如此的......   “心怀大乱么,”别长靳道,“算是吧。”   其实他又何止心怀大乱过这一次。   从他假充异国潦倒的书生伊始,再到以身侍虎,设计搅乱菩楼,后又......桩桩件件,他而今回看,竟觉得生疏得不像自己。   李沉照继续追问:“靳哥哥,东宫还要你做什么?”   别长靳不意她有此一问,那双久持剑柄稳当的手在腿侧忽而一僵。   其实没必要明知她心已不可更,还试图带她走。他应当在那日就将粮晌的事情讲述给她——   “荀谢要领兵南下,东宫不会没有动作。”   别长靳沉默了瞬,再道:“朝堂三万粮饷的勘合,要经十三清吏司主事、粮储局层层的核对,才能到到他手中。而户部的尚书是东宫之党,要对粮晌之事动手脚。有一封密令,东宫让我转交。”   李沉照颔首,很是笃定地:“那么哥哥,我想你应当没有交给他们。”   “小满......”别长靳喉口一涩。   她牵挂荀谢,而他亦牵挂着她的安危。   明知她所牵挂之人,会引得她伤怀担忧,他又怎么能不顾及呢?   他又开口道:“如你所说,我并未转交。”   “我相信哥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李沉照说,“哪怕是为我,最终你也不会如此。但,即便你不转交密令,下头也会有官僚自发地阻碍荀谢的。”   这点她确实早已想到,因而才会早早地去信给自己在外走商的舅舅。   孔婉早年入宫为侍,在他们那儿本是祖上蒙恩一般的事,而孔婉的哥哥也在那会儿外出另谋生计。凭借着本事,也成了遐迩闻名的商户。   李沉照仰面看向殿宇内的房梁,一时颇感晕眩。良久后,她忽而开口说:“靳哥哥,我要带母妃回北国。”   别长靳目露诧异,这事必然是极难办成的:“带昭仪回北国?”   李沉照点首:“我不能在大岐停留太久。荀谢一去,东宫不会善罢甘休的。王府一定还会出事......”   “殿下,出事了。”   两丛高燃的柴火边,荀谢本在拾柴丢入,听见青禾此话,手下一停,视线定在火中,说:“让我猜猜。是后面的几支兵队?”   青禾一怔:“是。我领着他们走到密林里,再出来时竟有许多兵跑了!如此懈怠战机、临阵脱逃,回去了该把他们抓起来仗责才是!”激愤之下,青禾忽而想到什么,又问道,“您是如何知晓的——”   “走得那样慢,不是有意耽搁,还能是什么。”荀谢颇不在意地将手中柴飞掷进去,“觉得我必败,无心跟随。”   青禾:“真是些没眼力见的东西,怪不得混到现在还是个末兵!”   荀谢好笑地抬起下颔看他,“心不合的人,也不必强留。何况,我要成事的话,他们还不堪一用。”   青禾尚在激怒之中,这面听齐王这般说了,才算平复了些。   他见齐王自个儿在生火,远处军帐里已然安静了,想来是将士们正在休整。远处城楼上,以及军帐外秘密伏着几个士兵,独齐王一人在此坐着。   青禾坐下来捡柴,却意外瞥见了齐王手中的物什——   那枚白玉佩。   青禾扯了扯嘴角:“您这是在睹物思人?”   -----------------------   作者有话说:咋越写越多了,24万完结不了一点    第71章 思念深   荀谢望着那枚玉佩, 一时无话。   玉佩的质地依然温润如旧。   荀谢后来知道这玉佩是李沉照及笄时她的母妃所赠,本是她母妃的嫁妆。   但这玉佩仔细看过,便能知道不算什么稀奇珍物。   当日使者功成返国, 将这枚玉佩交递在他手中时,明夫人也在场, 那使者笑着躬身道:“大岐风光尚好,宴上推杯换盏之状也着实精彩。此物是大岐的柔宁公主所赠,还托付臣带话给二殿下, 说是君子比德于玉, 温润而仁泽焉。”   明夫人正襟危坐, 静聆下首。   齐王则颇为懒散地松松靠在椅背上,手掌摩挲着玉佩, 再一路顺捋着那竹青色流苏,若有所思地:“她不是什么受青眼的公主吧。”   那使者骤然一顿, 心想这齐王殿下毕竟也是声名狼藉在外,据说貌陋专横得很,今遭他也是头回相见。   虽相貌英俊,是与传闻有出入不错, 但也是废物一个。明夫人苦心至此,使者他自个儿也是抱着不能成事的态度去的, 这会儿子好不容易有了结果,这二殿下竟还挑上了?   但明夫人在前, 使者只得讪讪道:“是德昭仪孔氏的女儿。”   “孔氏?”荀谢面无神情,“什么出身?”   使者心想:这还挑起人的出身了么?但依旧恭顺答话:“曾是大岐皇帝的通房丫头, 后来封了位......虽然人微言轻些,不过柔宁公主也是大岐名正言顺的公主,虽不是齐光, 可那谈吐仪度,绝对不俗。”   明夫人早已听了那日宴会上的事,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儿媳有几分期待。兰少珠见多识广,不以身份贵贱论人,但见她缓缓搁下茶盏,慢慢笑道:“出身倒没什么要紧。这样郑重的宴会上胆敢如此行事,一定是个不错的孩子。”   使者连连称是。   须臾,自有侍从陪着使者退下。   荀谢见人已走远,回头只道:“母妃要我娶个大岐的公主,未免太过大胆。”   明夫人一翻眼珠:“北国琼闺英秀们,哪个肯嫁你?总不能让本宫忝颜出去替你说亲罢?其实依本宫看,这些高门贵女出自北国,未必适合你。而你么,”她笑着上下打量,“人养出来的女儿,也不愿嫁啊。这柔宁公主的性情倒和你有几分相像,出身至微,但言行举止不落旁人,必然是个颖异过人的孩子。宴会上主动受下礼,表明她是明知要嫁北国的。本宫想,她大概是没了出路,趁此一搏。”   “从何窥见?”   “从何窥见?”明夫人啧啧一声,“那使者说是替二殿下求亲,你可不知那几个公主避成什么样了!你自个儿的名声,你不清楚?要不少走投无路了,谁肯?”   荀谢一哂:“也是。我确如夫人所说,身无一物。”   明夫人瞥他一眼:“得了吧!至于她到底怎么样,咱们打听打听便知了。过两日你来宫里用膳,咱们再说。”   荀谢望着这枚玉佩,尚不能知晓来日的王妃是个什么模样。但从使者的描述当中,她面目沉静,一举一动间不乏灵动。出口成章,亦很能审时度势。   虽不知此女底细,但他仍说道:“既木已成舟,母妃多盯着点儿吧。别因身份,苛待了她和她母妃。”   “倘若日后发现,真是大岐特意设局……我也不会太过手下留情。”   “睹物思人么,”置身焦土之内,四遭凄惨无比。荀谢面容仍然冷峻,可握着这枚并不十分珍贵的玉佩,话声却有几分温柔,“不睹物,也思人。”   青禾挨着他坐了,听了此话,呵呵一乐:“殿下说起王妃,也开始文绉绉的了。”   荀谢瞥他一目:“你身后没有家灯,自不能体会。”   他微微眯目,遥望远处扎起的军帐外,仍有夜行演练的士兵,城楼上亦是烽火高燃。滚滚黑夜之下,众将士皆不敢大片点灯,如此便暴露了身位。眼前微弱的柴火,远不及家府之内彻夜为他守候等待的明灯。他本不是为肉身所惧怕之人,可竟也头次感到有了顾忌......   荀谢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只道:“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怕死。”   实则他的命,早已在那年的军营里结束过一回。如非他的生母以命相换,又有明夫人庇护至今,他已然是游魂。   因而往后如何,与他而言,不过是尽他之能,普度苍生,或早或晚地回归本该的命数,死了也无妨。   可现在不同了。   “殿下还有所怕吧?”青禾说,“怕你真交代在这儿了,到时候不知道东宫会怎么编排,国君又会怎么给您添罪。到时候王妃成了罪人亲眷,前路只怕更是艰难。”   “这才是您的惧怕所在。”   荀谢:“她没我,也会活得好,这是她的本事。但倘若因我之故,身陷囹吾......”   青禾手里仍捣鼓着柴火,见火要泯灭时再添,太高燃时又要扑去一些。他一面动作,一面道:“是啊,这儿远比咱们想象的要更......”   南平的情形实在惨淡,青禾也难以张口再述。四周俱已冻结成冰的狭小河流,远处茅草铺在凛风中被吹得呼呼作响——   昼日城墙下的流民不计其数,个个面黄肌瘦,更别说还有孩童衣不蔽体,连枯草都抢来吃了。   青禾说道:“王妃差人渡河送来的两艘船,舱内载了不少粮食。但照这样看,弟兄们要吃,百姓要吃,恐怕撑不了太久——”   月夜之下,荀谢的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一双深不可测的瞳孔里,无数猜想打着转,他的眼神渐渐笃定:“不必太久,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青禾面露惑色:“他们......您是说东宫?”青禾也在疑惑,他原本揣测着,在他们行军的路上势必受阻。   可这一路除了些许将士不听令外,倒真没有偏生枝节,真是古怪至极。   荀谢未置可否,自坐而立,长身翩然定于黑夜之中。而此刻的太子府内,仿佛也有一具身影立于那面曾经请别长靳鉴析的画下,阴鸷绽笑,二人仿佛隔山隔水相望。   一个蒙着面的人影从跪姿转向站立,左右顾盼了一回,自太子府中窜了出去,投身向这无比骇人的冬夜之中。   荀谢淡淡道:“我就在这儿,等着品鉴他的算计。”   又是一个夤夜。   李沉照取帕揩拭过孔婉唇畔的药渍,再去床榻边支着的铜盆里净手。   待她再度回看孔婉时,却发觉孔婉温柔又眷恋地瞧着她,却不置一词。   李沉照疑惑地笑了下,握住母妃的手,说:“母妃怎么这样突然看着我?”   “看看你,看看我的小满。”可看着看着,她已不是当年的小满了。身着打扮,渐已有初为人妇的姿影。成了人妇,就意味着身边将要环绕庶务家事。她又远在万里,纵使有了委屈也无近亲可诉......孔婉的目光忽而闪过些许哀伤,“真如我当初所言。你打算着、打算着,把自己也打算了进去。”   “小满,我是个怯弱不称职的母妃,你可怪我么?倘若我能有贵妃几分手段和身世,你也不至于成了家,还要为我跋涉万里。更不至于嫁去那么远的地界。”   “我过得这样好,母妃怎么唉声叹气?母妃性情柔婉一些,我便刚毅一些。咱们彼此相护,总归有个人能撑住,不是很好吗?”李沉照替她掖实一处被褥,再蓄力吹鼓起一处腮帮,凑近了些说,“母妃见我,可是圆润了很多?”   “是肉实了一些。”孔婉仔细地端相,露出笑来,“齐王待你不错吧?”   “先前只是徒有名分......”李沉照说,“但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了。”   孔婉一面颔首,一面仍然持笑。可笑着笑着,她看向李沉照的小腹,终究还是失神地露出些难过:“名副其实了好。可他终究还是去了南平,要和太子分化阵营啊。到时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该怎么办?”   “这才刚到南平,母妃何必说这样磋磨自己人气性的话。他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筹谋已久,母妃与我相信他就是。”李沉照揉了揉孔婉冰冷的手,“母妃,大岐不宜久留。你与我一道去北国,好不好?”   孔婉显然一怔,旋即缓缓露出些质疑的神情:“我如今是陛下的嫔御,入玉牒的后/庭中人,纵使愿意,又怎能去往北国呢?”   李沉照慰抚般地拍拍孔婉的手:“母妃放心就是,我有法子。只要母妃愿意,我便带你去北国。我毕竟嫁去了那儿,不能事事周全母妃。荀谢这一去,恐怕王府中还会有不少事端出现。况且这样多年,我在母妃身边也看得出,于你,在这儿是度日如年。父皇已然不是从前的父皇,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孔婉叹气道:“我去哪其实都无甚所谓。只是你父皇如今......只怕是不好说动的。”   “不必说动。”字眼提及这位徒有虚名的‘父皇’,李沉照在灯下见柔的面容也遽然冷下,“亲者可以动之以情,可对我这位父皇......迫使他不得不答应就是了。”    第72章 一片月   “听说了么?怜水姐姐是犯了弥天大错才自戕的。”耳房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原是几个侍女聚在一块儿说着夜话。   “可不是日前家宴上私坊的事么,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本还以为,咱们这儿要出乱子了。可后来瞧见怜水姐姐和太子殿下一起回来时, 又没什么异常。后面怜水姐姐也照旧行事,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原以为不会出什么岔子——”其中一个侍女目露犹疑, “都说怜水是认了罪的。可怜水姐姐绝不是那样的人,她平常待我们都是极好的......”   另个丫头则不这般认为:“知人知面不知心!国君都下旨定罪了,她难道还是无辜的吗?”   “其实要我说, 这事儿多少和咱们这位——”侍女努努嘴, 小心觑了眼正殿的方向, 意有所指地说道,“指定脱不了干系。”   “可真要是这般, 为何非要牺牲掉怜水姐姐呢?随便找个人顶了罪也使得啊。且不论情谊,光是侍奉这件事上, 几个人都顶不来一个怜水,她做什么都做得那样出色。”   “可那酒楼和私坊确实存在呀,也都是咱们殿下名下的东西。总不能说有个外人能把手伸到咱们殿下的地界里,说出去也不像。”   这话一出, 几个侍女也就沉默着不言了。毕竟深想下去,一个侍女即便胆敢如此行事, 也是有人为其庇护的。   另个侍女拆髻卸簪,抄起麻枕径自躺了下去, 视线正前是深红的朱漆墙顶,面露慨叹:“伴君如伴虎呀, 咱们能多活几天就很好了。你们看那大岐嫁来的公主......当时多少北国的名门闺秀笑话她。堂堂一国公主,争着抢着来嫁齐王。现在好了,齐王府一直没个消停。先是抗旨私放慰劳女, 后又上疏奏了咱们殿下一本,现今还灰溜溜跑去南平想立功,真是个没指望的主。只怕是不能活着回来哟!”   另一个侍女凑上去:“这话怎样讲?”   那侍女翻了个身,左右仔细顾望了下,才竭力压低嗓音说:“我不骗你,知道么,那南平的流寇是东宫的人!”   对方吓得花容失色:“怎么能够是咱们殿下的人?”   “骗你做什么。”那侍女深进一口气,“怜水姐姐走了,夜里侍奉茶水的事儿便落在了我头上。昨夜正厅里招待了位客人,我在外间无意听到的,在说什么要给齐王假递消息的话。”   “殿下未免胆子太大了些!到时要是被人知晓了,那咱们——”   “他们斗来斗去的,也波及不到咱们这间窄小的耳房里。”那侍女安抚着她说,“咱们就当两目空空,痴傻点就是了。连怜水姐姐都是那样的收场......”   夜色渐深,南平县已然静谧下来。   不同往日的是,回荡县内的哀嚎与痛哭声消   隐许多。   白日里,齐王领兵至城墙下时,孔氏一家也兜着粮船靠了岸。   那孔氏的胞弟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知道现在饿殍遍地,见粮如同饿狼见着了肉就要争抢,此时冒然露出满仓的粮食,必然会招致局面难控。   几个家丁从船上走下,只搬下来两三个箱箧。荀谢命令下属以军粮的名义分发给城墙下头的流民,局面一时安稳许多。   荀谢此刻站于山崖下,望着无尽的漆黑夜色。   “军帐里有个兵卒趁着换班的时候溜出去了。”青禾附耳禀报,“沿着前面的山路走,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荀谢淡然点首:“当作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泄露咱们的行军路线和内部部署的......若是这样通敌,咱们断然不可留他!”   荀谢不见神色有紧张:“本来,我们也一直在明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视线中。暴露也好,看看是谁在远处伺机而动。”   “还能是谁?定然是那帮为非作歹的流寇!”   荀谢抿了抿唇,下视着双履边已被马匹踏平的几亩惨地,只道:“你也以为是流寇么?”   “恐怕,此流寇非彼流寇吧。”   “您的意思是,有人假借着流寇的名头,故意作乱?”   “国君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刀剑无眼,妇孺都决然不会放过。”荀谢再提当年之事,已无任何波动,“夏人不会有几个活口。就算有,短短一二十年也不至于壮大至此。”   青禾后知后觉,可又不能置信。若真不是夏人作乱,那便也只有东宫那位了,可东宫一向虎口狼胃不错,但若要做这样的布局谋篇,应当是早早就开始了。可日前的齐王并不显山露水,他又何至于如此?   “是东宫按耐不住了——可他何必?”   “他只是没料到我会横插一脚。”荀谢说,“他原本的意图,应当是趁此敛财,占据南平。再自领此事,假充镇抚,求功立勋。”   青禾深深吐纳一息,一时难置言语。   “你回去吧。看看那人什么时候回来,就当做不知道。”   “是。”   青禾退后,荀谢独自对以深山。   皎月已然不大亮了,模糊地只仿佛一轮湿润圆整的铜币。这儿的风情是一概的凄清,他骤然想起元琪五岁那年与他赌气,胡乱把纸张涂了只野彘出来,一支细毫被她物尽其用地描出许多彘毛,用镇尺将纸压在他的案头。当他移开镇尺瞧见这画时,却先留意到下首的一行娟丽小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那时元琪将跟父子读书诵经,最爱吟诵各类诗词,这纸张一看便是白日里练字背书的废稿,被她扯出来涂画的。以诗见心,这样至细至微的事情向来难以牵动他的兴趣,也就没有太深的体会。   再一回碰见文质之事,则是那句君子比德与玉、温润而仁泽焉。伊始,他只觉恭维太过,对方心思太多,简直矫弄诗情。他声名如此狼藉,哪来什么德堪比玉?   远在北国的边陲之境,腹背受敌,他本该身心俱空。   可荀谢仰望着漫天黑幕,竟觉得心下感到一阵慰藉。   因风影树动间,他好似明白了妹妹五岁时就能体悟的前人之句——所谓天涯共此时,大抵是他们虽各自在两地,隔着万水千山,但同沐在一片月光之下。   因为一定有一双十八年来他见过最澄澈的眼睛,正隔着诸多阻碍,望向他。   李沉照凭栏眺望,大岐的月夜繁星满缀。   她轻轻合拢身上所披的薄氅,漫声说着:“也不知道,舅舅有没有和他相见。”她的话声轻轻落在这片小连廊里,也因这层蔓延的冷意忽而开口说,“如今的南平,应当很冷吧。”   净玉望着自家公主,李沉照的神情在她眼中从来没有切实地松懈舒泛过。贵妃生辰宴的当晚,她的面容显见地无比疲惫。花水节拜别断情,又要勉强作笑。嫁去北国,甚要顶着非议过活。好不容易靠着自己挣了个踏实的活法,如今又要左顾右想。净玉才不管那样多的人是苦是笑,披沐着一片月色,李沉照的侧脸轮廓显得十分清瘦。   她只心疼地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公主该去睡个踏实的觉。”   如今身在大岐,她不觉着李沉照是什么王妃,也不是什么殿下,只是她日夜陪着的公主。本该无忧无虑,自在人生的公主。   “人哪有那样多的觉要睡。”李沉照浑然不在意地转身一笑,“我很好,你放心。”   “您都瘦了许多,自己没发觉么!”净玉见她转身时,薄氅被带得松下来几寸,又连忙替她系紧了搭扣。垂首沉吟了片瞬,开口问道:“......您真的想好,要带昭仪回北国吗?”   “没有别的办法。”李沉照的瞳孔一暗,“我并非圣人,也不是时时都有应对之法。母妃在我身边,比她在这个冷情之地好得多。”   “那......别侍卫呢?”   “......这是我最不过意的地方。”李沉照垂了垂首,“他本能在大岐宫中安稳地过下去,却因为我和王氏、东宫都有了牵连。”   虽非她刻意招致,但毕竟权益从她。   “您回北国了,他会去么?”   “照他的性子,即便听从了我留在大岐,也会自己再去的。”李沉照说,“他知道我对荀谢的心意不会变动,但一切尚未安定,动乱这样多.......靳哥哥,定然还是想着要守住我,直至一切平安。”   净玉兀自叹息,崇化十六年前,他们本都在这宫墙里好好地活着。   而今颠沛流离,甚为了脱困要不远万里去到异地。原本的青梅竹马,如今也成了不再形影相随的旧友。而这一切,皆拜皇权倾轧所致。   “可真要这样......您还是能阻拦则阻拦吧。”   李沉照一时并无言语。   “真希望来年的冬日不会这么冷了。”净玉也双脚踩上栏杆底下的梁柱,双臂撑着杆,仰面望着无尽月色,“去年和今年,咱们都没踏踏实实地过个年呢。都说年要阖家团圆,咱们散得七七八八的。”   说着说着,净玉忽而从袖管里抽出了个荷包,神色神秘道:“不过,这年节可是有人惦念公主。”   李沉照望着荷包,不解:“这是什么?”   “齐王殿下交给我的。说是要等大岐年节的那一夜给您,当是新年红封。”净玉笑笑,“您打开看看。”    第73章 寄情笺   此乃一只烟紫色, 且绣以玉兰花纹样的荷包,顶部缀以缉珠制成的灯笼球,素净雅致, 很合节庆。   荷包上还配以一块通体大小约略半个掌心大小的玉坠,细细看过, 倒与她曾经赠出去的那枚倒是略有色泽上的相近之处,只不过形态不一。因而李沉照在接过荷包时,不免向那玉坠多瞧了几眼。   李沉照捻开抽摺时, 净玉颇感好奇地凑过来半只脑袋, 张望着主子手里的物什, 说道:“什么呀?”她摸了把垂悬着的玉坠,尔后笑了, “殿下说要给您的东西,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净玉掩嘴笑道:“殿下那日同我说, 他拿了您唯一的及笄礼,实在不好,所以要还一个及笄礼给您。那日我和张妈奉命开库房,殿下在里头挑拣东西, 头一个看中的,就是这枚玉坠。当时张妈告诉我说, 这是殿下降生后夫人特地赐给他护佑平安的玉坠。他一戴就戴了十来年,后来成婚了, 就换成了您送的玉佩,这枚玉坠就束之高阁了。”   李沉照与他成亲的第二日, 在王府外,二人一道乘轿入宫,拜会夫人。那时他的腰间, 就悬系着那枚属于她的白玉佩。   她倒是不曾留意到成亲当日,他腰间佩着的是什么。成婚头日,又只身在万里之外的地界,总是忐忑紧张的,自也没有留意。   她那时只盼想着,门外走进来的人可别真如传闻中所说那样奇尽的貌丑不堪便好......可黑夜烛熄,她也只能听见他的嗓音。他说起任何人的名讳时都格外冷淡,乃至国君都是像论起一个毫无干系的人物,仿佛从来没有过语及的时刻。那时她还感到古怪非常,可后来也明白了个中缘由。   荀谢后来知晓那枚玉佩是她母妃的赠物,亦是她的及笄礼......若说当初他对她一意孤行地嫁给他感到怀疑,而今想到那枚白玉佩是她唯一能在宴上拿出来挣面儿周全局势的物什,就总觉得世事对她有所亏欠,且亏欠得太多。   自那时起,他便有打算,要补给她一件及笄礼。而这及笄礼只是头步,大岐定亲尚有换草帖、戴簪子的习俗,这是他打听所知的风俗。   这些日后他会一一做过。   净玉又捅捅李沉照的手肘,急不可耐地:“您快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沉照笑道:“这里面是什么你也知道?”   净玉实诚摇首:“这我当然不知啦。殿下只吩咐我把这荷包给您,我也不知晓里面是什么东西。”   荷包内,率先被抽出来的是一张如烟丝细小的纸条儿。   李沉照徐徐展开,那纸条儿上利利索索地写着几个字:天涯共此时。   净玉识字,但没读过太多书。她依稀能从齿节中顺当地认领出这几个字是什么,可连缀成句,便不知其意了。天涯......那就是机远不可至之境,可共此时......   她抬眼看向自家公主,想从她的表情变化中,猜测出这句话的意味。   可李沉照看到这样的字句,只是神情微微一滞。   若说这几日是风雨飘摇的海面......那张烟丝般细长的纸条在她的手里握着,竟像是握住了一块令她安稳的船桨。   这般心境,是她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仿佛只是知晓有这么个人存在,遥望记挂着你,便能得来长久的心安。   李沉照再度望向高悬于顶的明月。此刻大岐的月亮亦是模糊的一圈轮廓,他们虽分隔两地,可此时所见的,确然是同一片月光。   “天涯共此时……”   ......   “仅凭那些粮饷军备,难道能确保他齐王必死么?他若真是个有雄伟韬略之人,就是手中只有三千兵力,也能尽力周旋,找到破局之法。就好比当年国君和兰将军灭城那一战,外头只知晓是赢了,却不知当时国君手下三万兵力攻不进夏都,是兰将军带着两千亲卫从后包抄,才助国君胜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有些地方,极肖父皇......竟让孤有些后怕。”太子高坐玄龙圈椅,轻呵出声,“他和父皇一样,一令既出,誓死不改。只是父皇狠厉果断,他倒是把心思都用在了那帮无足轻重的贱民身上......”   李尚书捋须思忖不语。   太子俯看下首,偏了下右边的头,一手揉着左半边的脖子,闲闲道:“他没给你送令旨,是么?”   这个他,自然是指别路。   李尚书拱手摇头:“臣未曾收到。但殿下放心,齐王绝不会拿到朝堂拨下去的三万粮晌。他们跟了臣这样多年,又对殿下的大计极为敦崇,必然知晓该怎么做。”   太子先是捧腹大笑,尔后这层笑意逐渐地变得细颤而阴冷......他正了正身,作出个昔日于马匹上拉弓捕猎的手势,眼神里涌过一丝积至极点的愠怒,“神臂弓赐给了这位别大人,也是收回来的时候了。原以为他是个堪用之人,可现在看来,当初他假设卜签算命与我结识,后又鉴画献策,分明设计拿到了菩楼店契,却绞尽脑汁我按压不发。我起初还纳闷,私坊的事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荀谢又是如何知道刘全的存在的。思来想去,我都未曾怀疑到别路身上——可这道令旨在手,他竟胆敢不呈送——我实难不去想,他和我这号弟弟究竟有没有干系?”   “这别路臣早已打听过,北国绝无此人。当年大岐的皇帝与国君齐力灭了势大的夏朝,实行南北分治,和平至今。底下确实还三三两两地有着几个小国小族,都不足挂齿。可这别路若真是小国而来求生求荣之人,怎会在当时的风向下,冒险投靠齐王?除非,荀谢背后还有我们不知的势力,亦或是这别路本就不是小国小族里的人!”李尚书已是七十的年岁,面见东宫时已是满头白发。他这一具残身去了便去了,可他李氏还有许多弟兄......他那扶不上墙的儿子尚是弱冠之年,朝堂波诡云谲,他一朝倒了,没了依仗,这一家人又能凿出哪条顶梁柱来?因而他也不得不闻风而动,在其位,侍其主。   东宫便是他的第二个主子。   “照臣的意思,殿下得细查此人。”   太子的唇畔扬起幽微难测的笑意。他自是细查了的,知道别路落脚的客栈不说,连他镇日里去过哪些地界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东宫的手下亲信就住在他隔壁——昨夜亲信来禀,这别路曾去过菩楼,尔后便未再回过客栈。   得知这道消息,荀琮就断然不能留他了。   “我并非痴傻之辈,自有留意。”太子道,“他逃不出我的视线,包括我这位好大喜功的二弟——”   “不过也好,既都不怕死,便一起结伴吧。”   ......   军帐外,巡夜的士兵停了步子,在青禾的召集令下,迅疾地列成一排。   荀谢将从山下归来,一夜劳顿扎营,已让诸多士兵疲累不堪,可他仍然行动时不见脚步虚浮。青禾看了两眼齐王,又目光在众多士兵中逡巡了一回,却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多有停留,因为他已然找着了那张他要找的面容。   待荀谢走近队伍了,青禾躬身作揖,大声禀报道:“前头来报,流寇都聚集在不远处的山谷那儿。据说这些流寇前些日子刚在这和县衙的兵打过仗,兵力本就不盈,有许多南平的青壮年自发临时入伍,厮杀之下,也有不少损伤。想来如今正是这帮流寇兵力薄弱、休养生息的时候。若能确定他们的位置而不被发觉,照咱们如今的状态,可设局,趁其不备之时一举歼灭他们,想来他们也并不知道咱们已经入城安顿了。”   青禾的话声依旧沉稳,列定在众军前。面对荀谢时,脸容上却浮起些难以觉察的复杂神色。两人视线交递之间,荀谢望向他身后,说道:“你们的信报,确切么?”   里头一个兵极其肃穆郑重地应道:“下属亲眼所见!”   而在他旁边紧贴着的一个士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青禾的后颈处喷过来这士兵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可扑在他后颈时,却是十足冰凉的。   青禾忍住了没有循声去看说“亲眼所见”的人是谁,他本以为只有一个通风报信的通敌之辈溜上了山,可没想到队伍里还有个分明未曾离开过军帐,却大声承认亲眼在山谷处见到流寇的人。   身后这样多的盔胄下,究竟塞进来了多少貌合神离,实则受命于敌对之人的兵卒?   荀谢顿了须臾,尔后一正发顶的束带,只道:“那便由你们上去观测一番。”他望着那个士兵的视线忽而移开了,看向青禾,“务必确保不要太近前。倘若流寇真是驻扎山谷处,明日日出前......”   “我们就动身。”   荀谢说罢,便兀自转身,扬起一阵碎石沙尘离去。   南平县饥馑不说,山谷处更是贫瘠之地。若有所谓的流寇驻扎,定是难以供养。   且流寇多为饥民组成,不善久居山谷。更遑论这流寇乃是太子的人,怎会在贫瘠的山谷处捱这么多时日。   敌人假传信报,早已于山谷处设好赴死宴,只待他入席。   他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第74章 奸细现   昨日正是除夕团圆夜, 北国的宫墙之中业已挂起不少昭红披喜的各色宫灯。今岁国君并未似从前一般摆置大宴,只宴聚了几个臣子酌酒。   这等情形是以往近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一时间下头的人都纷纷传起流言:国君怕是仍因日前的小宴风波而不喜, 虽明面上没降罪到谁身上,但恐怕也对明夫人和兰氏有了些微不满。   其一层乃是臣子宴上并未延请兰将军, 其二是明夫人虽尚未正位中宫,但阖宫上下皆拿她当半个主子对待,遑论这样的年节了......国君纵使不开宴设席, 循常理也该同她一道过年才是。   东宫也并未领召入宫, 因而也只得在自己的府邸内庆贺新岁。   可万华宫内却是一副隔绝了外界非议的情形。满院雪梅已开, 经由透红现暮的纸糊灯球一照,暖烘烘地洒在窗牖上。元琪趴伏在窗几边, 领着三两红绿宫女贴着窗花儿。   明夫人笑吟吟望着元琪,一并说着:“那处不错。”   元琪也道:“那就贴那儿!”   明夫人凝望着宫女手中一片梅花状的窗花儿, 渐渐被粘贴在那片轩牖上。   她依稀从纷杂枝丫间,透过那一层薄薄的明窗纸,恰好瞧见宫殿正门的半个轮廓————荀谢开蒙进学的头一年,明夫人差自己的哥哥替他多为打点, 选个满腹经纶、善于讲学的父子教授他。那时荀谢不过半张珍宝柜之高,瑟缩于一隅, 任由宫女摆弄他,替他试衣。偶然间闻得此番秘语, 便对明夫人的真心实意更进了一层。   那年新岁除夕,他踧踖着现身殿外, 怀里捧着几株雪梅,迟迟未敢擅自入殿。   明夫人本在倚窗养神,余目瞧见了他, 就吩咐宫侍领他进来。   荀谢犹犹豫豫地喊出一声母妃,向她拜年。   当时的模样,何其可爱。   但往后他长大知事,那番少年不知世事滋味的怯感也荡然无存了。   明夫人也从未隐瞒他什么,当年的诸多情形,皆有她口转述于他。有时她瞥见荀谢时常皱起的眉头时,也会哀伤想道:要是这孩子不知道这些,兴许能做个简简单单活着的人。   元琪问询了好几声这样贴怎么样?可几声问句之后,明夫人却迟迟没有回音。元琪这才回头看着自家出神的母妃,搁下了手中的剪子和窗花,折着双膝蹭到榻边,一把圈住了明夫人的腰间,仰头恬然笑道:“母妃,你看什么呢?同你说话也不理我。”   明夫人回过神来,爱抚地抚过元琪的发顶:“在看四岁时的哥哥。”   元琪浑然不解:“四岁的哥哥?”   明夫人笑道:“有时本宫也难免想......”她于生育上总有遗憾的事已经被元琪所知,是以也未曾回避什么,接着说道,“你与你哥哥,也许就是真的兄妹。你知道么,当年你哥哥四岁的时候,也在你这个位置坐着,给我贴窗花。”   “母妃想哥哥了么?”元琪用脑袋蹭了蹭明夫人,“其实我也想哥哥了——我的夫子还没换,这几日里他又老是拿那些老经义出来讲,要我背诵。哥哥不在府中,嫂嫂也不在,我都不能找地儿躲——”   话音甫落,元琪陡然一滞。   糟了!先前嫂嫂不让她说的。   可明夫人并未有什么吃惊的神情,仿佛早已知晓:“沉照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元琪一顿:“母妃,你知道嫂嫂......回了大岐?”   明夫人颔首:“知晓。”   元琪也不蹭母妃了,她想起那日李沉照没有道明的告别,连忙将头扬起:“嫂嫂......是要去大岐不回来了吗?”   明夫人徐缓摇头:“她的母妃在大岐出了事。”   元琪一惊,明夫人接着又道:“你哥哥在走之前,差人告知了我此事。说如若一月后她还没能回来的话,就是有了事,要我格外留心。”   “嫂嫂的母妃怎么了?”元琪问道。   “不要紧。”明夫人笑着说,“.....想必你嫂嫂自己能料理好。”   元琪沉默了片瞬,尔后那张如瓷如玉的小脸儿露出些微沉吟的神情:“我真的不知晓,为何世事总是针对他们呢?”   明夫人骤闻此话,一时也无从作答。右侧的门扉处,宫人捧着晚膳鱼贯而入,掀进一阵浓厚菜香。明夫人搂住元琪的肩膀,说,“待日后我们清扫了自家屋下雪,再给那些人好果子吃。”   ……   青禾掀开帐帘,沉着脸走进去。荀谢闻声抬头,搁下手中图纸,疲态已然藏起。沉嗓问道:“怎么?”   “属下实在没有料想到,原来这帮人里也藏着那么多奸贼!”   荀谢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何以见得?”   青禾又想起昨夜在他身后的那一列士兵。他是亲眼见着其中一个溜上了山谷,再窜回队伍里的。   可那认下亲眼所见的人,分明不是那个溜上山谷的人!那人说话时的气息仿佛还扑在他的后颈,经由这霜风一过,极为冰冷......没想到,还有一出里应外合的把戏!   “昨夜殿下问起敌情时,那自认亲眼所见的士兵本不是我瞧见溜上山谷的人。他们一唱一和的,当真演了个好把戏。”青禾难掩心中激愤,“如今我们只怕是腹背受敌,敌我难辨了。殿下......您有什么主意么?兰将军说能星夜驰援咱们的人估计就在附近,我想要早早找到李副将,说明情况,要他们时刻准备着支应才好。”   荀谢倒是云淡风轻地:“这还轻了。”他早对昨夜的情形有所预见。此刻低低哂了声,“暂且不必花力气去找舅舅的部下。照舅舅的行事风格,这帮人会知道我们在哪。还未和敌寇交手便同自己人显山露水,太过危险。”   军帐篷布上闪过一道黑影,那颗顶着头盔的脑袋左右张望着。   青禾大喝一声:“谁?!”   外头传来一阵细弱的声音:“下属有军情禀报。”   荀谢与青禾相视一眼,青禾退居一侧,手下却按住了刀,只道:“进来禀报!”   那士兵的身影从右侧窜到了正前,尔后揭开了帘走进来,单膝跪着行礼后,垂头说道:“下属有重要军情禀报。昨夜奉殿下之令,我等秘密沿山探察,果真有了收获!”   荀谢眼皮不抬:“什么?”   “那山谷处......”士兵说起谎来眼也不眨,慷慨激昂得煞有其事,“果真藏有流寇!”   荀谢懒怠地抬起右眼皮,说:“是么?有多少人?”   士兵接着回道:“先前早已死伤得差不多了,约莫着也就咱们半个营的人。殿下,咱们若能早早出军,趁他们不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了据点,就能将他们一句歼灭!”   荀谢先是不语,尔后起身下座,走至士兵面前,缓低下颔看向他:“谎报军情者,一概都是尸骨无收的结局。这一点,你知晓么?”   那士兵身体颤也不颤,仿佛身心早已经受过磨炼似的,仍能顶住问话:“下属知晓!可若非真切所见,断然不敢来禀报。”   荀谢缓缓笑了:“好。”   荀谢转过身来,背对着士兵说:“那么便由你率人上山,再去探测一番。”青禾担忧的视线朝他投递过来,荀谢依着视线回望过去,眼神里寂淡无比,“倘若是真的,我们就率精锐,围剿山谷。青禾,你带人乔装设法潜入营地内部。”   青禾深深吐纳进气,他知晓这是自家王爷的决断了,立时躬身作揖应下:“是。”   荀谢与士兵相背,最后那句话仿佛是说给那士兵听:“不能耽搁太久,速速行事吧。”   ......   “你要带昭仪走?”贵妃坐于紫宸殿中,手下盘着一串佛珠,“孔氏是大岐的嫔/御,随你同去北国,实在荒唐。还是柔宁觉得,大岐亏待了你母妃,你对陛下与本宫心有不满?若是如此,你直说便是。”   李沉照看也不看她。这么多年,她实在疲累于和这贵妃迂回。王实话内话外无非是在暗自腹诽她不满大岐皇帝。欲加之罪,她懒怠理会,因为理会便是入了局。   李沉照只看向上座的皇帝,一字一句地说:“父皇,我回来时经过陵水县,见那儿已经没了沟渠被毁的惨状,百姓倒是过得还算不错。只是仍然苦于积雪融水,迟迟不下。”   “实则陵水是京畿的经纪命脉,又是父皇多年远略扶持的心血,能让造渠之人听命于父皇,才是最便捷省事的。”   大岐皇帝沉吟着嗯了声:“柔宁说的不错。当初陵水街巷成河,低洼处水深数尺,蚊蝇滋生,污浊之水倒灌入流......大岐并非没有能造沟渠之人,只是工部行事失当,未能及时封城控污,反倒全心捕找毁渠之人,才招致局面愈发严峻——”说至此处,皇帝轻瞥了贵妃一眼。   王辩可不就是工部尚书么?   “是以才急需申屠氏……”   贵妃生生领受下了这道意味十足的眼光。   李沉照也不避讳,径直看向贵妃,尔后目光落定在皇帝身上:“我领着申屠氏的令牌也不是个结果。女儿嫁去了北国,自然也要早早回到北国去的。只是母妃身体一向不好,若不能看顾在侧,我心难安。”   皇帝本不是个恋旧之人,若贵妃仍要在宫中施恶作事,李沉照再现身,二人争个没完,才是给他徒增麻烦。他此时也乐得孔氏离开大岐,如此贵妃不能对她做什么,李沉照也会将申屠氏的令牌交付给他。他对她女儿的喜好一无所知,可言出必行的品行倒是十分了解,便欣然允了。   净玉适时看去自家公主,发觉李沉照在座下的手已经紧攥得骨节泛红。   得了允后,才渐渐退现了寻常颜色。    第75章 候来春   齐王的中军大帐处于正中的位置, 外围层层布防,俨然是个环形的营寨。夜里高悬刁斗和灯笼,外头专人定时巡逻, 敲梆报更。这日五更时,梆子声响起, 号角鼓声齐鸣,全军起身。动作快些的士兵已然穿戴完毕,在军械营擦拭兵器盔甲。   齐王帐中一应从简, 不拨内侍进帐侍奉穿戴以及盥洗事宜, 甲胄佩戴皆是荀谢亲力亲为。一应事体措置完毕, 荀谢于中军大帐升座,诸将披甲入帐, 行过参礼后,一律按品级列队。   其中一个哨官站了出来, 他便是当日认下亲眼所见流寇埋伏在山谷处的人,专门负责探测敌情地势以及斥候消息。荀谢扬手免去他的繁缛礼节,声音平静地说道:“说事。”   哨官猛地一甩手形成抱拳之势:“启禀殿下,下属奉命往西侧山谷巡哨探路, 方才深入谷口三里之地 ——见山谷密林深处,聚有青壮数千人, 手持木棍刀械,扎堆藏匿不散。衣履杂乱、神色凶悍, 不似寻常逃难流民,又窥得他们暗中游走谷道, 似在观望我军营防动静,隐隐有潜伏窥伺、伺机劫掠之意。看模样定是啸聚山野的流寇,距主营不过数里, 地势隐蔽极易设伏,恐对大军不利......殿下需早做防备。”   荀谢扬了扬眉,瞥过下首,见这哨兵盔胄满布尘土,气息更是疲惫粗重,仿佛真是彻夜长途奔袭,尽忠探敌的模样,俨然一位好戏子,比这国君的御用戏班更会作戏。   “是么?”荀谢不紧不慢地取白云帕擦拭着剑刃,“可曾远观清楚了?”   “千真万确。”哨兵眼皮眨也不眨地说,“他们定然是先前在此处作乱的流寇。如今敌寡我众,正是他们兵力疲弱的时候,咱们得早早做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荀谢从容不迫地望向帐中诸人,发问道:“你们如何想?”   队列中走出几个兵卒,也纷纷跪地跟话,请示早日出兵。   青禾立侍一侧,冷冷看过这番场面,心下暗想道:果真比预想中的细作还要多。他近前躬身,也顺着话头请命齐王:“既是如此,殿下——时不我待,我们必须出兵了。”   就在此际,账外隐约传来似泣非泣的抽噎声,那声音的发端似乎很远,可又此起彼伏没个消停,如此听着,像是近在咫尺。   主营外远哨持剑巡逻,营墙垛口更有站岗军士面不改色地盯着。一群老弱妇孺、破衣流民缩在营外半里的枯树下,这群人不敢闯营,可也没了法子。他们不知朝/廷是什么,只知道奉命来这儿的人就是官爷,就能渡他们的难关。   一群流民低声啼哭,朝营地方向张望着,人愈聚愈多。大人是见惯了这儿的惨状的,因而后怕惜命,不敢发声,只顾踧踖徘徊。可小童已是饥肠辘辘,便耐不住地小声喊着:官爷赏口饭吃吧!   青禾望向账外:“外头什么声音?”   一个护卫统领此时已然快步走到帐外,请示入内。   荀谢对青禾微微颔首。   青禾收到致意,扬声道:“进来!”   护卫统领轻步入内,拜礼说道:“禀殿下,哨马探报,营外西南聚流民百余口,尽是荒年流离老幼。彼等不识军旅,只道我军乃是官府衙门,围于寨外远处,啼哭哀求粮草,不敢越警戒之线,并无作乱形迹,请殿下示下。”   他们在入城扎寨,本是为众多流民所知。兼以当日也曾接济粮食,流民们如今腹中空空,官府无甚作为,也就只能到这军营外苦苦求了。   荀谢说:“人群之中,可有暗藏兵器的青壮男子?”   护卫统领答:“并无私藏兵器、行迹诡异之人,大多为老弱妇孺。”   那哨兵又开口说:“殿下,咱们大军出征,粮草专供军用,一粒不可私散呀!何况如今粮秣本就紧张,是断然不能接济他们的!咱们是奉命来此打仗的,粮食的事儿让他们找官府去!”   另一个附和道:“这是军情重地,按照军法,该将他们全部缉拿,怎容他们再次逗留生事?不若鸣鼓警示,驱散他们,若有纠缠不退者,一律押去远处荒地遣散。”   当日有粮船靠岸接济,是众人都亲眼瞧见了的。东宫的细作那夜便在猜想这粮船究竟负荷了多少粮食,却迟迟不能解惑。此刻如此言语,不过是想值此巧合,试探一番齐王会如何行事。   军中粮晌本就不多,倘若他真的大肆接济了流民,那么当日的粮船上,定然还藏着更多!倘若真是如此,就说明有充足的粮食支撑齐王作长久战,也能外抚好饥肠辘辘的流民了——那么粮船和靠岸的人,都不可再留。行凶杀人必会被发现,可也不得不为了。   荀谢扫视下方一群兵卒,开口时却应承了他们的话:“不错。我乃出征军伍,非地方官府,粮草有限。”   底下的细作窃自相互对上视线,心下稍安了。   “但流民亦是北国百姓,该受我等庇护,如今只好略施接济了。”荀谢说,“即日起,糙米、粟米减半,以米糠、黑豆替代。减半之量,定时分拨给老幼妇孺。”   米糠、黑豆以及陈仓旧粮口感粗涩难咽,军中不见荤腥,又在极寒的凛冬之日,炊房有时也只能挖些野菜凑数。   如今粮食又要减半,副将也不禁出来说话:“殿下,弟兄们兴军作战,扎营在此处荒山下本已十分艰难。真要削半粮食,唯恐动摇军心啊。再者,流寇据点虽然已明,但不知未来是否会有持久战,粮食是断然不可紧缺的。”   荀谢哦了声,又问:“不是还有朝堂的勘合么?”   这话甫出,他的眸光也变得暗沉下来。   负责拿着勘合取物的下属说:“回殿下......下属已去,可那官人说这勘合上的章痕已然淡去,不能辨明出是朝廷的章,因此卡着不给......”   副将是个心直口快的正义人,此刻也面色凝重起来,禁不住大声咒骂:“那不是朝廷盖的章,难不成是鬼盖的么?!卡着朝廷的勘合不拨粮,要咱们在此处内抚流民,外镇流寇,是在做青天白日梦?!”   那哨官抬头也立即看向荀谢:“殿下,恕下属冒死上谏!既勘合如今难以兑到粮,就更不能削半分给流民了。况且北国军法有定,军粮一粒不许私赠外人,士兵私下接济是违纪重罪......您可不能——”   细作自是要把局面搅得越乱越好。   “私赠?”荀谢悠然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的两只耳可曾听清,诸将一律削半 ,接济流民。”   “此为私?”   哨官垂下了头。   青禾知晓齐王自有打算,便在旁说:“军令如纶音,殿下既已发令,即日起就如此办!若有不服的,一律军规处置。”   ......   一辆马车驶过荒郊旧林间。   石子路本就难行,遑论霜雪密而厚重。颠簸之际,李沉照将孔婉的双手紧紧握住,说道:“母妃,咱们很快就到北国。到时你随我住在王府里,待身体好转些,我再为你另谋住处,拨几个信得过的人侍奉您。”   孔婉经过几日调养,面容精神了些。但毕竟是经年沉疴,只是治得了表,治不了里,这点她最为清楚。十几年来,这是她头回离开如枷锁桎梏着她的宫城,见到外面的情形。   虽一路都是荒林,枝叶也落尽了,更有几许细微的寒气窜过车帘溜进来,冻着肺腑,可她嗅到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新之气。   孔婉笑笑,目光慈爱无比:“我住王府里,未免也太不像话了,随便找个客栈也使得。你如今是齐王妃,可不能让下人看了笑话。再说,到时候北国的夫人知道我住在了王府里,又会怎么想呢?”   李沉照挠了挠孔氏的手心:“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孔婉叹气道:“小满,我都听说了。齐王此次十分凶险,是吗?”   李沉照微微一顿,尔后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孔婉迟钝了半刻,“他若真的未能功成身退,你会是什么处境呢?我也有所听说,齐王和东宫的两面斗旗已经扬起。我不愿意你身涉其中,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李沉照:“母妃是想我早做打算?”   孔婉最是知道她的女儿,于是说:“我并不是要你早做打算,和齐王想尽办法撇开些。而是你得想好,兴许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会有太多了.....就如同王贵妃于我一样,针对只会纷至沓来。”   李沉照垂头沉吟,只道:“其实母妃,我是个会提前打算的人,可在此事上,从未想过那样远。”   “因为我总是相信,他一定会胜。会在春日扬旗万里,凯旋归来。”   那时一定不会再是这样一个寒凛难捱的冬日了。   她一直在盼着春来到。   “若是败了……即便所有人都后顾退缩,我也会在他身后。”   因为他曾说,他将身后托付于她,盼他归来时灯明如旧。    第76章 挥兵前   元宵盛景成了往昔, 朱红廊柱上的灯彩红绸已尽数除去,年节喧嚣就此收止。北国仍处在一片人心惶惶之中,原本能掩盖几分衰微之气的年关过了, 再没了节庆的喜气,平头百姓们举头仍是万里寒冬, 又陷入了一片寂寥中。   齐王府内一片静气,丹陛上光洁如洗,张妈候在门匾下头, 左顾右盼地张望。   这几日里, 她用手指掰扯着日子, 也该是齐王妃回府的时候了。她每天都要花上拢共半个时辰在门下等着,虽齐王妃回府必有门人及时通传, 但日子久了,人也有了感情, 自是盼着王妃能早些回府。   李沉照与孔婉的车马行至了北国的京畿中。   隔着一幕帘,李沉照望见外头行过的诸多街巷人家。与她走时的情形一般无二,除了屋檐上没再有那样多的积雪,人烟仍是稀少无比。   都说急景凋年, 可难捱的日子仿佛一年就是平常的十年。   这才不过月余,她已然开始思念。   孔婉轻轻咳了两声, 李沉照顿时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孔氏见此,轻轻笑道:“只是刚刚吸进了一阵寒风, 咳了两声而已。”   李沉照将帘幕放下来,说道:“我们马上就到了。”   孔氏一路所见的屋宇形制、道路装潢等都与大岐迥异, 衣衫珠戴更不必说。看着看着,她感到一阵伤怀:“当初你只身来到北国,应当无比难熬吧?”   人情节令皆不熟稔, 北国的天还比大岐要寒冷许多。   李沉照不意她有这样一问,也循着话头骤然想起一年前的事来。   当时她在王府中处处受着眼目监视,虽与阖府诸人尚且能雍睦相处,但于相处上,她也能觉察到疏离。但好在她行走自如,荀谢亦不苛待她,日子还算好过。   再后来,她出府做起营生,细细筹划起一切,他从未掣肘过她,彼此能于细微之事上互相扶持,也算两肩并行。   “不难熬。”李沉照如实说,“母妃瞧见方才经过的一处酒楼么?”   行经南街时,最为巍峨壮丽的那栋屋宇,便是她的菩楼。   孔婉点点头:“可是方才那条街的最高处?”   “那是我的地界。”李沉照柔和笑道,“我不仅不难熬,也靠自己有了立身之本。我手中,也绝不止有申屠氏的令牌这一件物什。所以母妃,无论于何时,在何地,咱们都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母妃,世人常说外感六淫,内伤七情。你是应了我要好好将养的,可不能再想那些伤神的事了。”   “好,都依你。”孔婉笑道。   二人闲谈间,车马已行至齐王府的大门前。左右两只金银铜兽并排齐列,嘴中仍衔着先前年夜时炮竹蹦开的红屑。   李沉照扶着孔婉下了杌凳,一脚才将将踩上去,就听得张妈远而骤近的一句:“王妃娘娘!”   这一声不喊也罢,一喊便召来了四下窜出的脑袋。   侍女、长随乃至马夫都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满面欣喜:“真是王妃娘娘!”   “咱们齐王府,可算有个家主回来了!”   年关之际,贵门潭府皆是换上簇新华服,怜人乐工穿梭不停,一派欢腾盛景。可唯独齐王府廊下寂然一片,只能闻得侍从的轻悄步履声,间或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今有个家主回来,才算定心了。   张妈喜笑颜开地上前迎接,适才注意到自家王妃身侧的妇人。这妇人身形清瘦,虽打眼瞧着并无雍贵之气,倒也温婉可亲。张妈一时顿了顿,稍倾便有了猜想,可却不敢笃定。毕竟将在世的嫔妃带至北国,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些。   “这位......”张妈虾一虾腰,做全礼数,她不唤位分,也不唤其他,只道,“可是太夫人么?”   李沉照微微点头:“我将母妃接来住了。”   张妈也不问其他,她是知晓这对母子在大岐的处境如何的,便当即说:“老奴这就去把偏苑拾掇出来,供太夫人好生歇息。不若王妃先将太夫人带去正厅略作整顿,一会儿便好。”   “不必了。”李沉照拦住张妈,“这几日,我与母妃一起住。如今母妃病症在身,你们侍奉时留意些就是。”   四遭的下人这才敢觑一眼那太夫人的情容。眼下乌青难遮,浅浅的笑容也很是虚浮,果真是病现脸上。   张妈两手交叠在腹前,说:“那么先请太夫人进去歇息吧。”她看了眼李沉照,视线里分明是有话要说。   李沉照当即会意,对后头的净玉说道:“带母妃去我的居室休息。”   …   “太阳东升西落……”先前别长靳所见的那幅画此刻还垂悬在正厅之中,太子日日都要驻步观赏。此刻他不再鉴画,旋身坐入椅内,吩咐下人看茶,再对下首问道,“消息放出去了?”   “殿下放心,咱们的人早就埋伏在山谷中了。恐怕不要太久,齐王便会挥兵上山,到时候中了咱们的计,定然得交割在那儿!”东宫面前跪拜着的人说道,“他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就扭转乾坤,却不想咱们早就设好了陷阱,只等着他落呢!”   东宫诡谲弯眉:“我本意只是让人伪装流寇,届时我再请命平叛,以立大功。却没想这二弟太不怕死,竟然如此,也不要给他一点儿活路。”   那人的面容阴险至极:“殿下还是太过仁善了。您可还记得,他府上可有位大岐的王妃呢。此时齐王不在,就她一个留在王府......都说弑人得先剜其心肉,我冷眼瞧着,这王妃倒是齐王心尖上的人——”   荀琮骤然回想起那个胆敢与他公然作对,企图以法理抗衡他的女子。   她那日的眼神,至今历历在目。   荀琮的笑是自齿牙间抖落出来的阴森:“哦,我怎么把这个人物忘了?”他说,“只是如今这兰氏还尚存,我倒不急着对她做些什么。待我见到了二弟的首级,我再送她去找我的二弟,如此也算二人厮守了。”   ...   “都说官府会救我们,如今浩浩荡荡来了这样多的人,怎会连粮食都不够吃呢?”一个面容枯黄的妇人紧紧揣着襁褓,唇瓣干涩得几乎如灰土之色。她单手抖落着那一掌就足以捧住的粮米,连两口奶水都供不成,眼里几乎绝望,“这么点儿就打发了我们。官爷——”   “你究竟要或不要?”那兵卒话声强硬,“不要便还回来!”   “让你们发半数,到手却只有零星几粒,”荀谢不知何时已从帐中走出,现身在兵卒的脑后,“怎么。是方才帐外的风声太过喧嚣,没让你们听清我的话意?”   兵卒通身陡然僵住,尔后旋身作揖:“下属听......听清了。”他本想少分点儿给这些流民,毕竟本来自己也不够吃,却没想被抓了个现行。   那妇人不知荀谢姓甚名谁,但见他气宇不俗,这兵卒也对他毕恭毕敬,便觉得是哪个被朝廷拨来平乱赈济他们的青天大官爷。她怀中襁褓突然啼哭不止,妇人一听哭声,心也为之酸涩,登时就跪了下来,也不怕那腰间佩戴的宝剑会随时出鞘了,“官爷,您救救我们吧,我们是真没活路了。”   齐王看向她怀中的襁褓,目中并未显露太多不忍之色。他冷静说道:“我,并非官爷。”   妇人一时失去依仗般失落:“您怎么会不是......”   “先前强行率马踏平耕地,又私自征粮的人,是你口中所谓的官爷。”荀谢从容地说。   那兵卒倒是被吓住了——纵使他们知晓这些人的行径,可这都是国君的纶音传唤!世人皆说官员如何,朝廷便是如何,齐王这样一说,可不就是说,是朝廷不顾他们的活路?   “而我们,是驻扎此处,前来平叛的军伍。”   妇人不知官爷与军伍的区别,但也从他的话音中渐渐听出,他做不了主。襁褓中的幼童哭天抢地般地嚎哭不止,妇人先是一愣,随之也流下了两行热泪。   不远处的锋台上,那位哨官早已悄自走下来,朝他们的方向靠近,此时正秘密藏在草垛后,窃听着动静。   这细作倒是极其小心,怕齐王藏有后手,须得真切确认了齐王确实无粮,如此便打不久仗,他才能圆满办成事儿,回去领功。   荀谢眼风一带,当即便道:“军营粮食无多,只能匀半给你们。”他言简意赅,“他们也要兴军作战。若也无口粮,倾覆的会是南平一整个县。”   “可那日城墙下不是来了粮船吗?”妇人又道,“那粮船看起来那般巨大......”   她一说这话,身后列着队领粮的流民也纷纷附和。   细作一面听着,一面望风。   荀谢露出无可奈何之色:“两艘粮船,能载多少?按半数分发,也最多只能撑半月。”   “半月!”人群里顿时闹起议声,“半月后咱们该怎么办?”   “朝廷是不管我们了么?”   “没了田地,四处又是流寇,我们该如何是好?”   妇人抽噎不止:“流寇捆去了我们一家的男丁,连老翁都不放过。南平如今变成这幅惨状,我看我也不如早点带着孩子死了,省得在这生不如死!”   荀谢抬起她的一只臂膀,是那只抱着襁褓的臂膀,他说:“我会还此处一个安定。”   那细作在草垛后发笑,不以为然地想:真是异想天开......   细作冷眼望去山谷处——那山崖肉眼看起来确然只是一座险峻的山崖,而于无人知处,早已设好陷阱,四面埋伏。   如今只消等这齐王挥兵上山,便可一举收割了。    第77章 开战即   大岐的冬日已经慢慢隐退, 湖面上的层层厚冰也消融了,而北国却分明还是一片萧杀景象。   孔婉入府安顿了将近半月,身体也调养得有见好转, 面容红润了许多。如今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便能自己下床行动自如, 甚至不发虚汗。   只是这病是陈年积攒下来的,治标不治本。北国的医官把了她的脉,也说久病难医, 但能用药维持。李沉照虽然伤怀, 但也乐见孔婉精神振奋点儿, 总比先前病恹恹的样子强。   南平流寇作乱,东宫迟迟未有发作, 李沉照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做事。年节后,菩楼按例开门营业, 但她现在已经不亲自去往菩楼了,免得又让东宫找出麻烦。   好在菩楼已经开张了快一年,诸多事体运转自有一套章法,她只需坐于暗处, 拿主意即可。   可宫里却传来了令人喟叹的消息:先前霜雪寒冬,让宫里的许多河池都封冻上了。纵有专门凿冰的宫人日日处置, 可只肖几个时辰,便又会冻上。这几日天气稍微回暖了些, 宫中只有秋莲湖没有结冰,国君乘舟游湖, 夜间听曲,却在下船时意外磕绊了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船头上。   国君一夜间便染上了风寒, 发起高烧。太医替他看诊把脉,夜里进了好几方药汤,才些微遏制住了病情。   几个侍卫护驾不力,自领仗责。明夫人也领着几个妃嫔前去侍奉,日日衣不解带。倒不是她有这点闲心,而是她位同副后,遇到国君病疾时刻,不得不作表率。   元琪这几日里只能跑去王府里玩,也就见到了自家二嫂嫂的母妃孔氏。   孔氏待她很是和蔼,也十分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经常在亭下陪她作画写字。   年节一过,府中上下有不少杂事亟待处理,李沉照常常窝在书房里不出来。   西园里还扎着她的秋千,下人裁剪花叶时,路过那秋千旁的一棵老树。   几人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道:“这树去年便没有开花结叶了,不定是根坏了,早就死了吧?”   “那就禀了王妃,把它移出去换个新树来栽就是。”   一个丫头打眼瞧了下树干,粗壮无比:“真是可惜了,竟不开花结叶了。”   “咱们去禀了王妃,把这树换出去吧。”   过了年,下人也都有了干劲儿,几个人把事项回禀给了王妃,可李沉照却没有应允,只是沉静笑说:“这棵树会长出枝叶开花的,只是进程慢了些。你们打理西园时,好生照料它。”   离别前夜,她与荀谢纠缠了许久,正当二人偃旗息鼓了半个时辰,她也昏昏然要睡去时,荀谢却从床榻上爬起,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景,忽而对她说道:“还动的了么?”   李沉照摇了摇头,又慢慢点头:“我得喝点水......”她口干舌燥。   荀谢望着她笑,进而从床榻上坐起身,走下脚踏,抄起披风裹在身上。从案几上斟了半杯清水,再坐到床榻边递过,对她说:“我们去埋一坛雪水吧,用陶瓮封存,待来日诸事太平,我与王妃共启。”   “埋雪水?”   “同埋雪水,待来日的一切得以昭雪。”   那棵树下,正是他们半夜披着大氅,在雪地里一同封藏好的一翁雪水。   ......   南平。   有一处营帐,扎在护卫墙的最近处。里头住的既非荀谢,亦不是军中将领。可仍有三两士兵在帐外伫立看守,神色严肃。   里头传来荀谢的声音:“我差人送你们走。”   那男子说道:“这仗......终归还是要打起来了?”孔令是孔婉的亲哥哥,在孔婉成了宫女后就离了家另找出路。如今已经行商多年,走过大岐、北国的无数山河城池,见识了几多年前的壮丽繁华,也和如今摇摇欲坠,经不起风雨摧折的地界有了交手。他深知无论开战与否,最受其害的,都是和他一般无二的平头百姓。   从前佃农多,每年都能收上来不少粮。他行商的路径多为水路,也就用漕船运货,每年都有大笔受益进账。   近两年是生意最差的时候,世人皆道民以食为天,他这项与之密切相关的营生都惨淡至此,更不必说其他了。   帐内,荀谢缓缓点头:“天下从无永安之局。能战才放方能止战,无战反而才失常。”   天下大势,分久必战。这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安宁,如若许久都刀兵不起,那才真是违逆时势,或积弊已深。   东宫狼子野心昭著,与其引颈待戮,不如自扭乾坤。   孔令深深吐纳一息,现出些担忧的神情:“这两艘船只上的存粮够王爷撑一个月,可再往后要如何......您得有打算。”   李沉照的亲笔信中,句句都是实话。大军纵有忠勇之心,可粮草一旦无继,恐怕难抵饥饿之苦。山间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更别说家禽野畜。到时候又靠什么果腹?   青禾适时递上一个漆盘,上头叠着几件衣物。荀谢亲手接过,递给孔令:“舅兄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荀谢看着座上的老妇人,眉眼间的情态恍惚和李沉照有几分相像。   李沉照与孔婉的相像程度,倒不比和这位曾祖母。孔婉眉眼间很是柔和,可这位曾祖母虽不是名门望族出身,远远望上去却也有几分威严在。   “外曾祖母,请恕我不能尽足晚辈之礼了。”荀谢说,“军情紧急,流寇之凶残远远超出想象,不出几日便要开战,我必须得先把你们安全送走。”   否则,他的王妃也不会安心。   老妇从坐席上站起来,身体板正无比:“王爷可别这么称呼老妇,您是王爷,如此可不是折煞了我老人家!”   荀谢倒并不觉得此般称呼有何不妥。她既是李沉照母家的人,他便也该据着小辈的身份敬重对方。   荀谢说:“沉照是怎么喊您,我也怎么喊。况且都是虚礼,外曾祖母不必拘泥于名分之上。”   老妇人这时才深深端详起了齐王——星眉剑眸,轮廓硬朗,很是周正。她徐徐往下看去,发现他腰间佩着的一枚玉佩,无比熟悉。   那是孔婉入宫时带进去的物件,亦是他们孔家人的牵挂。后来孔婉怀胎生下李沉照,这枚玉佩也自然而然地在李沉照及笄时流转到了孩子手中。此刻物不换,人更改,她便在这须臾间读懂了李沉照送来的那封信。   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关切。   青禾望了眼帐外,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殿下,夜来风急,船只不易行。要想早点渡过这条护城河,还是趁着日头不晚,今早送老夫人他们离开吧!”   荀谢缓缓颔首:“让你的手下护送他们走。”   ......   山崖两侧皆是枯萎的草木苍莽,两支兵队蜿蜒盘入两山夹缝深处,阴寒的山风自上呼啸而下。此刻的日头倾斜地盖过峰脊,将谷底的情形照得半明半暗。   密林深处,藏满杀机。   崖上灌木丛里伏着数道人影,个个一身褴褛粗麻短褐,衣摆磨破卷边,污泥厚厚糊在衣料上,面上满是炭灰与黄泥,头发更是蓬乱打着结儿,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柴刀和劣铁长矛。   离远些看,也真像是一群啸聚山野、伺机劫掠的流寇。   可若能近前仔细打量,便能发觉出其中闪电诡异和不对劲。   这些流寇的身形虽佝偻着,可肩背却在破旧的衣衫之下依然挺拔紧实,绝非那些仪态不端、啖肉饮酒的山野刁民。他们个个指腹上都留有常年握刃磨出来的薄茧,纵使一身脏污,也掩盖不住眼目中的狠绝与算计。   一整个队伍里无人交头接耳,更不见流寇常有的焦躁贪鄙之色。其中有一半的人半卧在崖顶,斗笠压得极低,只露一截下颌,眼睛皆隐于阴影之中,一瞬不瞬地盯着谷外。   “咱们的探子去了好些时日,也不见齐王的军伍现身山外。莫非他有所察觉?”   另一个握着短匕的人说:“齐王不就是个不问世事的王爷架子么,都没出去见过世面,你们何必这么紧张。”   “切莫大意。东宫叮嘱再三,齐王此人看着闲散,可心思最为深重。我们扮山匪劫杀,事后务必不得留下尸首,尽数烧毁,再推给山野盗寇作乱,一点儿痕迹也不能留下。若是被人察觉,东宫可饶不了我们。”   “杀了这齐王,南平也不能好。”   另一个头目抬起那双泛红的兽眼:“改稻为桑是国君的圣旨,官府为了交差,也只能枉顾民生踏平耕地。他们日子惨淡是必然之势,谁能拯救?要让一国之君收回成命,也是打脸的事。南平与我们无关,东宫交代我们做什么,我们便照做,其余的事情,都不要想!”   山腰密林中的“流寇”主力最是安静。人人贴树伏身,枯草枝叶掩住大半身形,手脚摆放分寸整齐,暗合日前筹划的围剿阵位。粗劣兵刃只是摆在外头假充流寇模样的幌子罢了,他们衣襟内侧都各藏薄刃短匕,腰间亦缠好夜行黑绫,以备事后敛迹。   无人乱动,无人拨草惊扰,连虫鸣掠过耳畔,也分毫不动分毫。   谷口两头早已悄然布下绊马索,隐在泥土荒草之下,两端死死拴在老树根干,后方僻静林坳里,马匹尽数拴牢,勒紧嚼口阻住嘶鸣,断绝一切暴露踪迹的声响。   山风穿过峡谷,簌簌吹动荒草。   杀机已埋,静候入瓮。    第78章 开战日   旌旗在南平的一处洼地上簌簌作响。齐王身披银甲, 手持长枪,眼前是起伏连绵的陡峻山崖,一片残暮笼罩下, 两处相连的山底显得十分诡异难猜。   南平县饥馑遍野,流寇肆虐, 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不平乱镇抚,只会有更多人流离失所。纵使所谓的密报乃是东宫蓄谋已久的计谋, 称流寇主力齐聚山谷, 兵力薄弱, 只需率轻骑突袭,便可一举歼灭。实则是四面埋伏, 猛兽狂嗅。   东宫请他入瓮,他焉能有不入之理?   他就是要瓮中捉鳖。   青禾驭马长身而立, 一时感到胸口激荡万分。他陪在齐王身侧十几年,在北国几乎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而今终于有了自换处境的可能。   “命前锋五百轻骑, 随我入谷,主力部队暗中迂回, 埋伏在谷口两侧,待流寇倾巢而出, 即刻封锁谷口,断其退路。”荀谢翻身上马, 声音沉稳冷静,一如他多年来的模样。   青禾还是有所顾虑,低声劝阻:“殿下, 此谷地势险要,恐有埋伏,不如谨慎行事,再派探马探查一番?”   荀谢只道:“不必。”   若不显出急切,又怎能让流寇放心?   五百轻骑随荀谢疾驰入山谷,只见谷内古木参天,乱石嶙峋。四遭连一点儿风声外的闲杂响动都无,恍惚得让人深觉是身入了秘境。   ...   齐王府外的门人正打盹,忽见不远处浩浩荡荡地驰来一辆四马驾辕的青盖安车,髹朱红漆,十分华贵。他定了定睛,瞧见马车上绘着苣文鸟兽、云气纹,甚至还是金漆勾边,轼前铜牌上赫然刻着“东宫”两个大字!   那门人通身一凛,连忙疾走到王府内禀报。   元琪、孔婉和李沉照正在花厅里鉴画,一听这门人哆哆嗦嗦地回话,李沉照的面容霎时冷了下去。孔婉纵使对北国的繁杂内情知悉不清,但也知道东宫和齐王如今分庭抗礼,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在齐王远去的时候来到齐王府,准是没有好事儿,不定是要对李沉照发难.......想至此,孔婉不禁担忧地看向她。   可李沉照的眼波依旧很是平静无澜。她业已见过世间太多冷情假意,最深的体会还是从血缘父皇的身上所领受到的,而今也对一切风浪能够泰然处之了。   元琪手上还拈着小毫,涂着梅花。听完那门人的话,此刻也缓缓地放下小毫,搁置到笔架上,两手往案几上猛地一拍:“荀琮肯定没有好事!”元琪抬起那两丸琥珀似的眼看向李沉照,“嫂嫂,不若你别去。就让门人说,此时家中无人。”   孔婉也深觉可行,于是也点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现今齐王不在府中......沉照,你还是不要见他了。”   李沉照仍不败退,还如当初一样坦然面对:“他既来了,我岂有不理会的道理。再者,东宫既然要来,见不到他要见的人,也断然不会罢休。”   “净玉,你去备茶吧。”李沉照又对元琪道,“元琪,你就在这儿同我母妃坐着,该画什么,便画你的。外头有什么事,都不必理会,只当做没听见。”   说罢,李沉照便同门人一道往府门去。此时荀琮业已下了马车,见李沉照朝门外款款而来,两眼微微眯起,扮作打量神情,那视线显得很不庄重。   “是弟妹啊。”荀琮刻意跨过一节门槛,又兀自退了回去,戏谑笑道,“瞧我忘了,去年弟妹说我私闯王府,未有通传,也没持急令,依照北国例法,应当被惩处。”   “如今我可都记着,不曾忘记过。”他带着些微讥讽的笑容说,“我得先在外等着,弟妹若不让我进去,我也就不能进去。”   李沉照朝他微微福礼,语气不咸不淡:“东宫贵气之重,相距十里也能感知。”李沉照也回望过去,视线中甚有些看不起的意味,连‘大哥’这一称谓都在唤时刻意柔婉了些,“大哥屈尊纡贵来此,可王府实在低微,恐怕无处可容。”   “你究竟想说什么?”太子眯起的眼睛斜飞起来。   李沉照微微一笑:“我原以为大哥有什么扭转乾坤的能耐。却没想到,临了了还是让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无辜女子挡在了大哥身前。怎么,是大哥的皮肉太过薄脆,自己挡不住这一次的明箭么?”   太子先是不语,尔后竟哈哈大笑起来。在频频摇首间,语气也遽然冷下:“李沉照,你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看来这一年,荀谢将你护佑得不错,没磋磨掉你分毫气性。如今的你,和当初公然与我掰腕子的模样没有一点差别。”   “可你知道么?”太子倒没被激怒,只显出几分得逞之感,“现今这王府里只有你一人了,或许往后,就再没我二弟了。”   “现在,你应当拿掉你的气性与我说话,明白么?”   李沉照从他的话中听出几分不对,但仍旧泰然道:“齐王是替朝廷镇抚南平,举国都该为其祈祝。大哥却在此唱衰,莫非是心向流寇,盼我北国不安?”   荀琮眯起的眼舒展下来:“你这张巧嘴,是袭自里间那位么?”   他口中所谓里间的人,便是指孔婉。   李沉照暗语警告:“门槛之后,是齐王府的家宅,其中大小事宜,是为家事。门槛之外,是家宅之外的事,大哥还需分清楚了。”   荀琮煞有其事地扯扯袖口,颇有闲情逸致,十分不紧不慢。待他将两面袖口都捋得十分平整后,忽而抬头弯腰看向李沉照,目中是无穷尽的打量意味。   一耸肩,他挑衅道:“若是家主没了,还有什么家事可论呢?”   “弟妹?”   ......   夜晚,军伍已经行至谷中腹地。一声风响下,荀谢突然停马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就在诸人面面相觑之时,前方不远处,隐约逐渐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流寇身影。   为首的身材魁梧壮硕,自一处树干后闪出,头戴红巾,分明一副流寇首领的模样。他一脸得意地在漆黑深夜中大声喊道:“齐王殿下,果然是你!”他手持大刀,放声大笑,“看来你的心智确实不过如此,如传闻中一般无二呐!”   荀谢倒是从容不迫,视线锁死那道黑夜下的身影:“是谁赐你的狗胆——一个北国人,胆敢冒充流寇,在此啸聚作乱?”   那首领的身影分明在黑夜中静了一静,尔后又活动开了,朝荀谢大摇大摆地走了两步,但仍然隐身于暗影下,没有显出五官模样。   “看来你还有些智识。只是如今才知道,为时过晚了!宫中早有人吩咐,此刻必须取你首级!”   话音刚落,谷两侧的山坡上,顿时涌出数千流寇,箭雨如蝗,朝着齐军射来。   “盾阵!”   青禾和荀谢早在好几个夜里彻夜未眠,将山谷四处的地形探察清楚,并计划好了应对之策。青禾当即大喝一声,五百轻骑迅速结成盾阵,挡住了第一轮箭雨。   青禾手持长枪,率先冲了出去,银枪舞动间,几名流寇应声倒地,谷口两侧的齐军伏兵也应声而出,朝流寇包围过来。   厮杀一触即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首领见状挥舞着大刀朝荀谢猛冲过来,荀谢目光如炬,当即翻身下马,一时间两人便缠斗在一起,刀枪相撞,火花四溅。   荀谢实则深谙兵法,身手矫健,几个回合下来,逐渐占据上风,打得那首领体力尽去。对方也觉出弱势,正打算向树下流窜,杀荀谢一个回马枪,可他的身势动作丝毫没能逃过荀谢的双眼,刹那间便被迅速辨破,就在他旋身欲砍时,荀谢一刀猛地刺穿那人的肩膀!   荀谢的一身武艺乃兰从功亲身相授,十年来不曾懈于练习。此时的每道招式,都像是在与兰将军再度过招   为首的惨叫一声,转身欲逃,却被荀谢顿时甩出的长**穿了整个后背——   鲜血四处喷射。   就在此时,谷口传来一阵呐喊声,主力部队如期而至,从整个谷口的四处流现出来,将流寇团团围住,呈出包抄态势。   荀谢一攒劲,将那长枪更深地刺凿了进去!   流寇痛得无力招架,整个人朝地上扑去。   纷乱之中,荀谢大步朝他走去,一抻臂,猛地抽出长枪,又予了他一回皮肉折磨。他踱步至那人身侧,冷冷下视:“是东宫吧?”   “流寇”的献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贫瘠的泥泞里逐渐变得猩红无比,可在荀谢看来,那却是在给当初他们漠然踏平的耕地,和身后无尽的百姓啼哭以血谢罪。   他只恨流的不够多。   十多年了,他再也不必谨小慎微,更不必担负着传闻中那样狼藉的声名。   “不说话?”荀谢蹲下来,将他的脑袋拎起,“告诉我,我与传闻中所说,还是一般无二么?”    第79章 侍疾夜   浓稠的血如同奔涌不止的江水, 自创口呼啸喷涌而出,霎时黏满那头目的整个后脊。他借着最末一点气力仰头,视目中, 齐王只在一团夜幕的残影里,被勾勒出的不过是一道轮廓。可那双深寂的眼却发着凛光, 直直地刺入他将要散尽的视线里。头目在一派似厮杀声中轻轻笑起:“二殿下......你当真以为还有你的翻身之地么?十余年了——”   “东宫连国君都敢......”头目心口的那团气力仿佛在被向下拉扯,语息愈来愈弱,“你能料到此处是蓄意埋伏, 又如何......等着你的, 不止......是......是......”   暗浊之血溢出口齿, 头目的瞳孔逐渐失散,余音散失在风中。   荀谢已无耐心再听, 单手撑地站起,微侧下颚, 暗哑着嗓说:“他敢,难道我便不敢么?”   他所谋划的,又何尝不是十年?   ......   凌霄宝殿外,风雨凄迷。初春的料峭压实了整个皇城, 今遭的夜雨竟是这样久来的头一回。可那雨却不是倾盆而来,反而是一丝丝地下着, 极是细密。   关大伴手执拂尘候在廊下,因着夫人吩咐, 他也被遣散到外头,不得近前。饶是他这样的油滑人物, 也在这四方天地里见过几十年的物候变化,可唯独今朝的夜雨,令他头回感到晦涩难辨。一国龙主终归还是老朽而神瘦了, 他自诩是伴着国君最久的人,陛下的老态他也是最先察觉的。比那日家宴上的偶然一眼还要早,应当是在齐王捧上东宫的公使钱明细起,他便在偷偷度量中发觉,国君震怒之下,两颗素来厘清权势的眼瞳有了灰白的污浊颜色。   眼中渐起阴翳,是耄耋老矣的先兆。   远处忽而亮起两盏显眼的八角宫灯。以往的凌霄宝殿外,谁人敢在此处打这样亮的灯笼?天子脚下,若非受尽权宠之人,断不敢如此。关大伴无由地想起齐王被跪罚在外的那一夜,雨声十分相近,天色亦是。   明夫人也曾打着这样亮堂的灯笼过来......   可如今明夫人正在殿中,外头来者,乃是兰从功。   兰从功一贯大马金刀,恣意坦率。而今不知怎么,关大伴竟从那雨中淌来的身影里看出一点儿神机难测之感。   兰从功走过丹陛,关大伴冲他微微纳福:“兰将军。”   两个宫人在前头打着灯与伞,兰从功身量高壮,自得躬身才能被完全避在伞下。关大伴瞧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低低地发问:“夫人在里面?”   那声音不似先前一样的粗犷随便,关大伴竟是头回觉得,这兰将军的声音竟能这般低沉。   雨珠砸了一滴在他头顶,凛得他通身一抖,才俯下身说:“夫人在里头侍疾呢。”   兰从功淡淡地应了声,压在伞下的余光却瞥见关大伴被浸湿的官鞋。他单手抬起一点儿伞面,皱纹渐生的粗粝面孔上显出一点笑色:“关公公的鞋湿透了,不若回去换一双来。”   关大伴闻声一怔,而后说道:“人在雨中走,哪儿能不湿鞋呢?奴才还是在此处候着罢!”   “人在雨中走,哪能不湿鞋......”兰从功悠悠复述了一遍,继而说道,“公公是通情知理之人,只要将这话时刻记在心头,纵使雨落得再大,也顶多淋湿这双鞋。”   关大伴呆怔在原地,只听兰从功又问:“东宫说了什么时候来么?”   关大伴如实答道:“说是明日便来。”   兰从功微微颔首,朝里间去了。   ......   微末的妃嫔尚不能入殿侍疾,只得跪在外头等候传唤。明夫人把她们安置在国君的起居外间,三三两两的红裙绿钗跪了一地。按规矩他们需轮流侍奉,可究竟身份低微,明夫人不通传,她们也不得入内。这几日里起早贪黑,不是跪着便是酸着膝走回宫中。谁让此处是天子宫殿,这殿内的至尊得了病,也没几个胆敢传辇坐轿回去的,硬生生捱了这样多的时日,苦不堪言,也都纷纷盼望着国君能好起来。倒不是多有关心挂怀之故,而是至尊一病,她们也被累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妹妹你没见么,那几个太医进进出出的,脸上没一点儿疏散神色。说是风寒小症,可这几日里,咱们跪在外头都不曾听过里间有一点儿陛下的声音!”   “姐姐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一会儿给谁听去,报给夫人,没得被惩处不说,等陛下醒来了,可不是掉脑袋的罪过。”   “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那才人说,“明夫人是个什么样雷厉风行的人物?你何曾见她在咱们面前露出过半分疲怠之色,可如今每白昼进去,夜半出来,面容那般憔悴,一句话也不给咱们说,若不是咱们那位有点什么,何至于如此!”   “陛下现今正值壮年,你可别再胡言乱语了。”   “陛下每年都有过完年节泛舟的习惯,不知怎么今年竟摔了那样重......”   一个太医行色匆匆地揣着药箱进来,后头跟着的正是兰从功。未有多久,两名宫女捧着漆盘进来,呛人的药气充斥了整个殿内。遽然,一记珠帘被摔的响声冲她们砸来,明夫人自帘下走出,说道:“宋才人在何处?”   那宋才人正是个蒙恩深浓的后起之秀,亦是前遭齐王被罚跪时,留在凌霄宝殿内侍奉国君的妃嫔。当下听得了夫人传唤,便与左右相顾一眼,跪直了身子回道:“妾身正在外头候着。”   夫人的声音自帘下而来,不容置喙:“你进去侍奉陛下喝药。”她字字清晰地再道,“务必尽数喂进,来日才能好全......若有侍奉不当,本宫便拿你是问。”   宋才人颤抖着一拜,提起裙襟应道:“是......”   国君的起居间有两道门,一处乃是面东的正门,另一处则是以屏风作隔的偏门。宋才人凭着声音来处,知晓夫人正站在正门的帘口,断然是不敢从那进去,便琢磨着要往偏门走。就在她快步走向偏门时,将才进去的太医亦从偏门出来,那情容和脚步比方才更是匆匆,仿佛要逃离似的。   宋才人余目瞧见,他惊惶地望向了东门所在,而后垂下了头。   她不敢多看,径直往里间去。但见国君闭目躺在床榻上,呼吸轻浅。   又是一记甩帘的响动,好似是正门那儿把帘幕封起了。   宫女把药盅递过交给了宋才人,便纷纷从偏门退下。   正门那儿嘀嘀咕咕地响起了几个人说话的响动,可因那帘幕似是被两层封住,声音极不清楚。宋才人也没顾着多听,只把药汤搅了搅,轻轻吹着凉气,要往国君嘴里喂去。   可那正门帘幕下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了——   “东宫派人乔装流寇,流入南平县内兴风作浪。齐王殿下已经传来信证——”   是兰将军的嗓音。   宋才人端药的手忽而停住了。   “当真么?”明夫人说,“若是这样,那东宫——”   “那又如何?陛下已无子息,难道陛下会因此惩处东宫,褒扬齐王不成?他素来不喜荀谢,荀琮又是名副其实的元后之子,虽元后已然去了,可这几年的扶植栽培,你我二人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他决然不会为此废黜东宫,改立荀谢。”   明夫人竟在那头笑了起来:“哥哥不知吧?我这几日侍奉在陛下身前,从不让那些妃嫔近前,却是有一个不得让外人知晓的原因——”   兰将军明显低了声:“什么缘由?”   “哥哥知道么,陛下在梦中能预知似的,竟然念着东宫的名讳,纠着眉头,反复在恨恨地提及废黜二字!”   “这如何可能!陛下素来不喜荀谢,若是真要废黜太子,储君岂非空置。”   “都说天意难测,你我焉知陛下的心思?可他时常于梦中念叨的,确然是此话无疑。”   宋才人手中的碗陡然一颤,滚烫的药汁流在她的掌中,却烫得她不敢动弹。她赶忙做鬼似的望了眼正门的方向,见一点动静也没有,才悻悻地喘气。   殊不知明夫人正目不改色地盯着偏门屏风上的窈窕身影。   那声音自端药躬身的姿态逐渐凝住了,一整个发髻朝东偏着,手与小臂的重影在屏风上呈现着僵持之影,分明是在后怕地听着。   兰将军又道:“明日东宫要来,这样的事情不要叫他知道。如今陛下正是病卧,他若知道了,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明夫人只叹道:“这太医说陛下的脉象愈不见好,可如今也只能日日盼着陛下早日好起来了。若他真有些什么不好之处,这外头跪着的女子都是些可怜见的,可不得依着宫规所定,年纪轻轻地便要陪葬么。”   帘下,明夫人与兰将军相顾一眼,再无言。   待宋才人丢了魂般地喂完药汤出来,明夫人已正坐在外间,在昏黄的烛灯下摆弄着珠串。   宋才人上前微微一福,只听夫人头也不抬地对她说:“这几日,本宫也乏了。后几日本宫便不来了,此处便交由你侍奉吧。处处谨慎些,待国君醒来,也会记得你这份侍疾之功。”   宋才人年方十八,最是春华好时候。蒙恩也不过一年多,还未能享受人间。   心念转动间,她突然想起方才兰将   军说的——明日东宫会来,那么她兴许还有点转圜之机。   -----------------------   作者有话说:明夫人兰将军:纯骗人中    第80章 诛东宫   经过数十日的围堵绞杀, 山谷上埋伏的流寇已均被齐军的里外夹击所剿灭。   青禾领着三百精锐到处细查,却没找到半分流寇与东宫勾结的实证。可据点处,却有不少缴获的粮食与布匹, 其数若教百姓看了,真要瞪圆了眼, 骂一句暴殄天物。   齐王听完禀报,屹立高台之上眺望远处,声音沉稳有力:“荀琮应当是想着,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有了刘全的事在先, 哪怕他觉得胜券在握,也再不敢留下半分痕迹, 查不到也是正常。”   士兵搜刮处的物资潽了满地,他又说道:“这些东西就都分予流民吧。每人两斗米、半匹布, 能够暂缓饥寒。至于往后......”   至于往后呢?如今国库不丰,入不敷出。国君不会不知晓改田为桑对百姓之伤,他荀谢要以一纸奏疏上奏,即便言辞再怎么恳切, 纶音也不会收回。   改田为桑,安抚百姓, 恢复生产,绝不再让百姓饱受饥馑之苦, 要真是指望圣心有所触动,无疑是天方夜谭。何况前路漫漫, 如今只是摘除了啸聚山谷的假流寇,焉知远处没有暗敌?   青禾在一旁说:“殿下,咱们要启程回去么?无论手头有没有实证, 但这流寇确实是东宫所派遣无疑。至少流寇已平,至于桑田之事,本就不是我们行军之人该插手的了。纵使一时不能揭发东宫,也能回去同兰将军和夫人细细商议。我便是不信了,他东宫手眼通天,难道连半分证据都翻找不出来!”   高站瞭望塔上,半个南平的地貌尽可收入眼中。河湖之冰稍稍化了些许,可那一大片被踏平的耕地仍是触目惊心。   街巷间尽是在流动行走的百姓,密密麻麻地涌向他们的人所设的粥棚。   “不能回去。”荀谢几日没有合眼,此刻的话音又哑又沉,“青禾,我们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青禾先是怔了一瞬,刹那间便懂得了自家主子的意味,他无不震惊地抬起头,抖颤了尾音:“殿下,您可是抗旨?!”   荀谢却是看破一切的轻松释然。他的坦然无谓并非没来由的,而是所得总比失去的多,因而也就无甚所谓了:“哪一次我不是摸着逆鳞,刀尖舔血。”   “先前的都是些小事,即便是您放走了那些慰劳女一事,那名声传出去本就不好听,也是军中暗闻,不甚要紧。可如今这改稻为桑是社稷之事,您——”   “假设我公然抗旨,朝廷必会派人来此。飞鸟尽,良弓藏,你觉得,会是谁来这儿?”荀谢淡淡地说。   “东宫......么?”   远处的一只飞燕落在了瞭望塔间,似是盘桓在漫漫空中太久,在找个地儿歇脚。   荀谢抬眼望着:“我不会抗旨。”   “我要改圣旨。”   ......   现今宫掖内的花草不再是被霜雪所覆了,每每清晨甚能流下来露珠,末冬终于远去,宫内已有了初春的气息。   这几日明夫人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前,终于还是累倒了,侍疾的事由便落到了宋才人一人头上。宫里人都说明夫人体恤妃嫔,知晓她们日夜照着老祖宗的规矩跪在外间等候本就难受,更何况又不能搭轿回宫,是以免除了宋才人之外的嫔妃侍疾之事,叫她们回去好生歇息。   可这宋才人自从那日听闻了兰氏的密探,便终日惴惴不安。太医说国君的病症已然稳定下来,只需按时进药,待其醒转即可。一日两轮把脉,也改成了两日一次把脉。这日倒是凑巧,那太医走进起居间是,宋才人也恰好坐在床榻对面的矮几上。   两人以礼致意,便没再说话。殿内只能听得太医挪动医箱,翻找物件的响声儿。   宋才人远远地瞧着太医把脉,待其往偏门走时,也跟了过去,堵住了太医。   “周太医......陛下这病,”宋才人压低了声儿,“可有好转的迹象?”   周太医不苟言笑地答道:“这是天子脉象,恕臣不得胡乱诉诸他人啊。”   宋才人脸色一僵。   她本就年青,未曾经过太多事。还没能承恩几年,就碰到了这档子事,那日明夫人的悠悠之言着实给她心口填上了一道厚实的堵,这几日里她每回侍奉一回国君进药,就要仔细度量一番他的情容。可他仍旧是闭着眼的,仿佛安睡得愈来愈熟,表情也十分安宁,这才让她愈发地不安了。   “周太医,”宋才人垂眉低目,几近泫然,“我便实话与你说了罢!那日夫人说,国君是不见好的了。虽她说话声音小,可我都听着了。夫人不知药理,这病象也一定是从太医口中得知的,你便不要瞒我了。我也是个可怜人——”   周太医喟然一叹:“才人别在此处垂泪,实乃罪过呀。”他仿佛有所触动似的,往里头探了眼,才对宋周才人说,“夫人说得不错,才人若是听到便是听到了,也不要对外间讲。”   周才人的眼露径直而下:“陛下日日进的汤药,竟也是无用功么?”   “那汤药乃是调整脉息,安神之用,只是固本培元而已。至于能不能醒转,何时醒转,都是看陛下自己的了。”周太医说,“才人......自求安好吧,臣告退了。”   宋才人只觉自己如同做了梦似的,一时没能醒转过来,怔怔地瞧着太医的身影从偏门下渐而远去了。他的背影依旧如当时一样仓皇匆促,分毫没有井然之感。若不是心中藏了噩耗难言,又何至于每回的神情都如此沉郁?   她的侍女从偏门进来,瞧了眼自家才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即说道:“才人?才人!”   宋才人看向她,话音还有些抽泣:“怎么?”   侍女说道:“今日东宫要来呢。”   宋才人慢慢走回矮几上坐下了,她垂目望着床榻上沉睡之人,心中隐然有了一桩决断......   ......   万华宫内,李沉照提着两片浅紫襦裙,匆匆往里行进。   明夫人日夜侍疾并不为假,确实是累得狠了,嗓音都带着些许沙哑:“沉照?你怎么来了宫中?”   “现今诸事纷杂,宫里并不太平,还是呆在清净的地方为好。你的母妃,现在身子可安好了么?”   “母妃现今已然好了许多。”   李沉照冲她行过礼,而后沉静地看向座边的秋兰。秋兰自那一回起,心里妄揣的念头也连根拔起了,一心清净,再无那些萦绕不去的情丝妄念。先前秋兰对这异国来的公主尚且有不满之处,可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她知晓齐王妃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有话要与夫人说,便知势地点头致意,带着两个司职茶水的丫头一道下去,不忘把卷起的垂帘放下。   院外本来还有洒扫的动静,也在秋兰走出去后逐渐变轻,直至没有。   明夫人本在垂首看茶,抬起目光时恰好望见李沉照眼底两轮颇有深意的瞳光。她仿佛望出几日前她自己的神情,当下轻轻咳了一声,对李沉照笑道:“沉照有话想说吧。你想说什么,不妨说出来罢。”   四遭除了她们,确无他者。   “东宫必须死。”   没有任何起承转合,也不必有话作引,五个字符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她讲述出来了。   明夫人之手拎着茶盖,微微作抖。显然此番话语完全在她逆料之外,漂浮茶汤上的绿叶也连着晃了晃。须臾后,那茶汤上倒映的眼瞳竟有了些许快慰的笑意。   这确然符合她对眼前这位大岐公主的想象——端重持庄间不失灵动,每逢论及重大之事,也能泰然处之,心有成算,从不拖泥带水,谨小后怕。   “他是元后之子,北国的储君。陛下子息稀薄,对这位东宫爱重非常,他如何死的了?”   “东宫不得不死。”李沉照说,“要让国君也不能袒护他,还得看着他死。”   若非那日东宫上门挑衅一番,李沉照断然还没能想到此局之困顿。纵使荀谢赢下南平一城,可改稻为桑的令旨要么是被推行,要么会被他推翻。照他的性子,必然会抗旨行事,那时对于扳倒东宫,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况且她亦从太子的言辞中觉出不对来,他对于荀谢不能活着回来那般笃定,一定也   在南平安插了不少人手!   现在是个绝佳的时候。国君卧病在榻,荀谢领兵在外,宫中再不济,还有兰从功。国君不会罢黜东宫不错,可若父子相残,酿出人伦惨剧......他们大可以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由头,当堂拿下东宫,届时荀谢再北上回宫,还算局面能够转圜。   明夫人一改先前与她对话时的悠然态度,语气也渐渐凝重:“从此我们真是命中的一家人,才会想到一处了。”   李沉照从未听过明夫人用此般腔调说话。宫中位贵权重,资历颇深的后妃要么雷厉风行,要么柔媚千般,总之气场各一,明夫人则是两者的结合。   可她向来不太会用过为庄重严谨的语调说话,更别说此刻慢悠悠地又讲——   “十几年了,陛下与东宫都爱听的戏班子,唱来唱去也就那么一两曲,确实无趣。”   “沉照,我与兰将军,会请你看一出好戏。”   李沉照两眼微动,刹那间便清明了:“夫人,您与兰将军——”   兰少珠格外轻柔地笑了,一如当年那个恣意纵情,不过十五岁的鲜衣女子:“陛下爱泛舟游湖,每年都不断。今年的霜冻这样厚实,怎么会不出事呢......”    第81章 “废”东宫   “国君不是意外摔了的。”李沉照与孔婉说, “应当是明夫人和兰将军共同为之......”   孔婉不曾料到北国的实际情形,各种利益争斗也如此复杂,更没想到兰氏胆敢把手伸向王座, 因惊讶说道:“兰氏不是最受青眼的一族么?一向又是国君的左膀六臂,当年还与荀氏一同打天下。在一起诛夏前就是极好的世家, 这样的事,连我也是知道的。他们家一个封侯享爵,另一个也算是权倾后/庭, 怎么会......”   “今日我去宫中见夫人, 本是突然想到, 如若我们只一味地见招拆招,不先发制人的话......就算荀谢能安稳回到北国, 这积弊已久的绝对关系实难改变。国君极不可能倾向于他,东宫也会从中作梗, 因而我想与夫人说清利害关系,如此一来,他只身在外厮杀,我们能在内暗自推动波流, 也算助他。”   李沉照陡然想到,明夫人风韵浓丽的情容下显过的怅惘与阴寒, 原来她也不是在得过且过......   “然后她就说要......”余下的话,孔婉没再说了。   “夫人说要请我看一出好戏。我想她应当是要挑拨东宫与国君, 陛下醒不来,昏睡着的人是不能说话的。东宫对兰氏也多有提防, 那么挑拨的话便不能从他们口中诉诸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寻一个微末不起眼,但日日要侍奉在陛下身边的人。”李沉照释然地笑了下, “假设陛下一直没有醒转的消息,宫中又会乱套。朝纲不能无人问津,荀谢已在南平,这里对东宫来说几乎是无人之境啊,可以浩浩荡荡地直取宝座,连等都不必再等,斗也不必作斗了。”   孔婉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横纹满布的手,轻轻抚过李沉照的额角。她的额角依旧如旧年一样莹润饱满,润滑如玉,可自孔婉再度见到她起,那儿便切实地堆砌了太多复杂,以至于孔婉能在灯烛下摸到一条极细的小纹。   她的女儿,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啊。   “小满......”孔婉独自神伤着,“当初为你取小字,只希望你能似稼穑谷稻一般将熟未熟,盈而未极。可终究还是......”   “母妃......有时我觉得,幼年亲缘寡淡又如何?正是因为我不曾在父皇那体会过天伦亲情,与你一直如履薄冰,艰难度日,才会让我永不回头地自选前程,知晓世间千般,不过尔尔。”李沉照面容沉静地打断了她,恬颜笑道,“能把你接在身边,还有一个知我懂我,能与我并肩的人,我很是知足。”   ......   “南平那边如何了?”荀琮眸光深沉,问起话来每个字都不疾不徐的,可落在听者耳朵里,却觉得是压抑着的焦灼。   “一切都照着咱们计划行事呢,您不必太忧心。更何况,光是诛流寇就够他累死累活了,更不必提这烫手山芋一样的圣旨。就算他能从流寇手里活着跑出来,可那也是殆误军情。况且若他不配合着地方官推行下去,到时候也得被参,咱们怎么都能把他捏在指尖。横竖是个死局!”   怜水去后,整个东宫府的闲杂侍人没了主心骨,平日里办错了事也没有了人替他们转圜,素日里都提着十二分小心行事,但也耐不住东宫的性情愈发阴晴难定。外头有两个侍奉茶水的丫头冒了头,可一听见东宫在与他人议话,又举棋不定地停住了。   “别去了。”其中一个小丫头对着另一个耳语,“昨日殿下还无端地罚了下人,我现在都不敢照着规矩做事了。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   她怯懦地拉住另一个的裙襟,又说:“咱们还是识相点。记着怜水姐姐先前与我们说的么?若不知道要不要进,便选择退守。等人传唤我们了,我们立马到就是。”   俩人旋过身,与门相背。院中少园林奇景,也只有花厅附近有奇异名花,照东宫的习性,太子府处处都要显出十分的肃穆。   她们身在墨绿琉璃瓦顶下,低声对谈。   “那里头是什么人呐?”   “这几日过府的人这么多,许多我也未曾见过。你说......”那丫头抬头望着沉沉夜幕,不由打了个寒颤,“不会是要出什么事了吧?”   ......   凌霄殿外,太子荀琮着素服,无宝辇,步行至门前。   寝殿内门窗紧闭。四遭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和熏香。   宋才人回首见是东宫,也轻声地致礼,而后依旧站在国君榻前不动。   太子漠然瞥过皇帝病容,也不遮掩什么,更不演扮敬重,径自朝一侧的紫檀椅上坐下,问道:“御体这几日如何,父皇面色可有好转?”   “妾身只顾侍奉,未敢直视御容......”宋才人战战兢兢。   她奉夫人之令日夜侍奉在榻前,若照往昔来看,应当是除了内官近侍之外,头一个能见着圣上醒转的人,也能第一个往外报喜,本是劳苦功高的一桩事,熬住了也能挣点儿功劳。可偏偏这样的事情,明夫人自己却不再做了,侍奉了几日,听了太医的回禀,便再没勤来过,她也不得不多想——好事总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在她头上,更何况先前明夫人明显对她不喜。   她那日撞着了兰氏兄妹谈话,一听那啸聚的流寇乃是太子安排,又闻国君梦中仿佛能预知先兆,屡屡对谈及荀琮便是罢黜二字,事端若真这么发展下去,到时候她......   “父皇就没有过清醒的时候?”东宫的一声喝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妾身不知......不知殿下说的是怎样的清醒......”   他循循善诱,也作探听之意:“比如说,日前明夫人可有对你说过什么,这些内官近侍又听闻过什么......你,又有没有听闻过父皇在病梦中谈起过什么?父皇现今病情不见好转,你们这些日夜陪侍在前的人,难道会一无所知?”   宋才人只觉得午后刚挽好的流云髻内已教汗濡湿了一片,青丝厚密如云,几乎黏得她头顶粘稠不适,连带着她的五官也莫名自觉拧成了一团。   “才人侍疾劳苦,父皇醒后,照例必然要嘉奖与你的。”东宫又道,“这几日来过父皇榻前的人,形容如何,言辞又说了些什么,一切你所知道的......我也会记得。”   东宫不提醒与嘉奖便罢,一提又让那宋才人几陷绝望。她回头看了眼国君,见他仍是熟睡之态,便走到紫檀椅下,对东宫轻声说:“还请   殿下与我到偏门后说话。”   太子轻泄了一记笑声,踩着脚踏下来,与她同行至偏门处。   宋才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东门处,仿佛故景重现似的:“求殿下救救妾身!”   “妾身也能救殿下......”   东宫纠蹙着眉头,将她通身打量了个遍:“我有何事需你一个微末才人相救。”他滴水不漏,可隐约也有了猜想。前几日兰从功来过凌霄殿,明夫人又是**之主,保不齐会密谋什么。   宋才人放低了声音,紧紧闭目:“前几日兰将军与明夫人的私语,妾身无意间听见了......南平之事,将军已有了实证——”   “什么实证?”东宫能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已不似先前沉定。   “南平的流、流寇——”宋才人说得隐晦,也不敢直言。   东宫心下大惊!   荀谢的消息缘何这般快?连他尚且对荀谢身死与否都未知,兰氏便能手握实证?   一片晕眩下,但听东宫又说道:“他们胡乱攀咬罢了!你还听到什么?”   宋才人没有明说,可那东宫却像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直说兰氏胡乱攀咬,反倒让她觉得此事是真的了。齐王名声狼藉在外不错,可若真是北国中人,临近这京畿的,也多少会风闻这一年来的诸多事端。先是荀谢私放军营中的无辜女子,后又被太子抓着错处责罚,再有私坊蓄妓之事,不带半分偏见来瞧,荀琮是个什么样的人,内宫中人都心知肚明。就算那样腌臜的事体真是东宫那女子为之,他也不会清白无辜。   “陛下刚病的那几日,都是夫人侍奉在前的。”她说,“那日我听到,夫人说陛下在睡梦中,有、有——”   “有废黜东宫的梦话......”   东宫双眼霎时变得猩红一片,昼夜未能安枕下的血丝在眼中荡漾显形,他一手就攥住那才人纤细的脖子,直抵屏风之上:“倘若你再敢信口开河——”   宋才人捶打着他的手臂,连泣也不敢泣,还要回头望一眼纱幔下的国君,才敢低声再说:“妾身说得都是真的,殿下!”   “也许前几日陛下醒过,才让南平的事被明夫人转述给了陛下,因此才梦中——”   “国君命不久矣了,妾身也不愿一捧黄土埋身骨。妾身告诉殿下此事,您能早做打算,只求您能保妾身一命......”   万华宫外,秋兰正手执狐裘,抖落附尘。她替连廊下静坐的明夫人披至肩头,只听夫人淡淡开口:“蠢人才会接连地露相。”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1w字不到会完结吧!感情部分留在番外里写    第82章 谋反前   时至二月, 春寒已来。残阳洒在南平县城外,极薄极浅的一层笼罩了整个大片秃萎的地面,泥泞中生出三两残叶枯枝, 只是大多都没了葱绿颜色,又是极短的一茬挺在那儿, 照出些许回光返照似的意味。   绞杀流寇所获的物资杂粮,在荀谢的命令之下,皆都分由了南平的惨苦百姓, 以作过渡之用。   齐军驻扎在此不过二月余, 也鲜少和百姓有太多走动, 可设粥厂布施,又分发所缴之粮, 如此种种,早已让这群人记得了齐王的旌旗图纹, 并深深感念。   荀谢早已料定,太子不会容他带着通寇铁证踏入京城;国君亦不会为了他,动摇国本废储。此次领命南下,他是带着只此一战的背负而来。   思绪翻涌间, 他蓦然想起当日兰从功与他所说的:舅舅与你同在。   可是颠来倒去,再怎么精心筹谋, 他亦难逃掌染亲眷血迹的命数。   军帐内,荀谢用指轻轻挑开一点帘帷, 挑眉望着外头斜斜照进的一线残阳,忽而开口:“青禾?”   青禾正一分不地立侍在侧, 闻声答道:“属下在。”   薄暮仍旧刺眼,荀谢微微眯起眼,双目间只留一条缝看着天际。远处的天幕显得十分脏泞, 阴雾与混沌黄光羼杂成一片,星点白云只作一点点地在里头游动。他在京畿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天色,他脚下生长的地界向来阳光普照,纵使偶有霜雪,也不至惨淡至此,连阳光都不明朗。   “你说,我与他有没有分别。”荀谢淡声问道。   他曾经负隅抵抗的,不愿被这已经暗自腐朽的深宫所同化的一切,是否又真正成功了?   “您是说国君?”青禾疑惑道,“那差别可大着了!国君早年的威风谁人不知,可他入位国君后便神识昏聩了一般,竟全部顾惜民生社稷,一心只有私欲。落到如今的结果,也是必然的。他应当庆幸,即便子息再稀薄,东宫再怎么为虎作伥,好歹还有个您!”   “我算不算是为了一己私欲?”荀谢哂笑一声,余音消散在帐内,无处可寻,“再怎么样,好似我都是他的儿子。”   “倘若这个念头只是一个人的,那便是一己私欲。可若这个念头里夹杂着别人,甚至还有对他们的顾念,就不算是一己私欲。您又不是为了手捧王冠,身享王座才这样的。”   零星的云终归还是散失在天幕中了,残阳也去得极快,天空隐约有了暗下来的兆头。   荀谢不再看,把手一撂,珠帘碰撞得簌簌作响。   他对青禾说:“率仪仗主力,沿官道归京,对外就说我们急需回宫,速禀东宫通寇一事。”荀谢低声吩咐青禾,“车行放缓些即可。若遇余孽搅扰,不必惜力,只需护好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随身之物。譬如盔甲、譬如玉佩——假设丢了,我们又不能按时到京,恐怕会隐人猜想。”荀谢看他一眼,“他们以为我不能安然回京,才是最好。如此,有助于舅舅行事。”   青禾一怔,旋即垂首领命:“属下明白。”   ......   万华宫内。   秋兰领着元琪往偏殿去,元琪手里还拿着两样从齐王府带回来的画,尚未晾干,那画上面恰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场景,一座新造府邸的大概雏形,牌匾上赫然写着第一威风齐王府七个大字,当时还引得李沉照连连笑个不停。这座府邸里有孔氏、荀氏、兰氏、李氏等等的身影,分现在各个角落,各做其事,神情不一,却唯独没有国君的身影。   大抵在这个看似蒙恩受宠、无忧无虑的女孩儿眼里,这如天地一样的尊贵父皇,尚且不算阖家团圆中的一员。   元琪一壁走,一壁回头对明夫人说:“母妃,一会儿我还要回来继续画的,这画还没画完呢。哥哥的新家还没添陈设呢!”   明夫人对她莞尔:“好了,你快下去歇着罢。哪有工匠能照着你这样胡乱的画把府邸造出来的?”   两人已经绕过屏风,走到了偏殿门口。元琪又对秋兰小声说:“等哥哥威风堂堂地回来了,我就替他去找父皇请功。父皇再怎么不喜欢哥哥,偏袒荀琮,总不会在我面前再对哥哥视若无睹!”   秋兰的性子沉了许多,笑吟吟对她讲:“国君的心意,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元琪努努嘴:“父皇要是还偏袒荀琮,不理会哥哥,我便在他面前哭闹。”   元琪望着手里那幅画,想起幼时自己不事诗画,偷食糕点被捉,总是荀谢替她遮掩下来的。夫人总敲着她弹壳一样的脑门说又贪嘴了,而荀谢则会在离她们极远的书案上抬头,说:是我让妹妹替我拿的。   元琪那会儿只以为他是个哑巴呆瓜,不言不语的,却没想到隔着那样远,他竟会张口说话。那会儿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元琪也瞧得出他处处小心翼翼,和谁都不生不熟似的,连听夫子讲学也最是沉默不发,一个人窝在角落里。那时元琪还未到开蒙入学的年岁,但却会时常去接他下学。   “我真有点想哥哥了呢。”元琪闹归闹,可想起来送行那日的漫天大雪下,荀谢与舅舅在她眼里再怎么威风高   大,从城楼上看下去竟也不过是米粒一样的大小,她才有所恐惧害怕,原来一个人放进茫茫寰宇中,无论有多少丰功伟绩,将来又要怎么彪炳史册,左不过是各自头顶飘过的一片雪,落下来,再化去,无影无踪。   她不想让哥哥这片洁净的雪花落在南平,日日夜夜都在祈祷他平安。   万华宫院子里的平安福系了一个又一个,明夫人常笑她:“我这宫里到了现在还在过大年。”   那一批早早就挂起的,如今也教风雪浇灌得渐渐褪了色。   宫人有时找来梯架爬上去要换,却被她拦住:“不能拆!一个平安福是保一日的,每一个都不能拆!”   有时候午后顽闹罢,随宫人回去时,元琪总会立在树下静数。   她数又有多少平安福褪去了鲜妍的红色,如今院里又有多少平安福,愈数愈多,渐渐地两只手数不下,掰上身后四五个宫人的手也数不下了......知道哥哥确实去了很久了。   “臭哥哥,你再不回来,我便把他们全部都摘了,再也没人祈祷你平安了!”她轻轻踹了踹树,随着宫人离去。   “嫂嫂肯定也想他。”元琪嗫嚅道,“女子的心意是最能彼此感知的。嫂嫂一个人去了大岐,如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也绝不会把自己的母妃带到这里来。”   秋兰闻话,缓缓蹲下身来看着她。   东宫与齐王只能留其一,既国君早已在荀谢的屡屡试探中做出选择,那么这回也当轮到兰氏和荀谢来决定了。未来究竟如何,并不是只有他陛下一人能够左右。他连一道阶都不曾给,他们也就再不必顾念。   日后的事变,秋兰不愿讲给她听。只两手替她仔细理好有了褶皱的衣裙,再替她掸去手上作画的余灰,笑着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夫人有一句话说得对,殿下从小凄苦,又能平安至今,那么日后也会平安的,王妃亦是如此。”   ......   周太医见二人走远,对上座之人微微俯首道: “夫人放心,陛下乃是跌惊引痰,兼用安神之剂,故长睡不醒。脉象臣已伪作沉微神弱,外廷只道是惊悸伤神,绝疑不到药石之上。此药但用无妨,只令其长睡,不伤根本,外人断断诊不出破绽。只须日日以温汤流食饲之,可保无恙。”   明夫人扬手致意他坐,那太医却断然不敢坐下,只挺着身伫着。   “该叫他醒的时候,总归是要醒的,人也不能一直昏睡着。”明夫人说道,“东宫来过了,这几日一直是宋才人在侍奉。你看动静行事就是,总该有一天要用药让陛下醒转,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儿子——”   明夫人在心底嗤笑一声。东宫与国君是最为相像的,前者多疑又狼子野心,分明占尽便宜和倾重,却偏偏屡屡做尽坏事;后者一心只捧长子,满心只认这一位储君,可恰恰二人都太过多疑,致使彼此信任最不能一致。利益当头,再怎么血浓深厚,也自会分道扬镳,乃至为利灭亲......   ......   东宫殿中,一太监正奉读着太医院的脉案:“前日御龙舟,偶因风涛惊悸,失足倾跌,虽身躯未受重创,而震惊伤魄,水寒侵体,以致阳气郁闭,心神失守。今脉象沉微而缓,神门脉弱,蒙蔽清窍。终日昏睡,饮食少进,言语不清。臣遵古方,以安神定魄、温中祛痰之剂调理,务使痰浊渐化,神气得守。惟此症静养为要,不宜惊扰,伏乞暂罢朝事,静居深宫调摄,待神识清明,再理万机。”   那太监打眼一瞧就是浸润宫中许久的人,也是东宫的眼目之一。他对东宫说道:“圣躬违和多日,久而未瘳。兰氏静慑宫闱,宫掖早有传言,陛下已是日薄西山了,风危侵病骨......御医内侍也都说陛下病中紧紧闭目不能语,神识几乎昏聩,如何呼之都不予回应。即使咱们不往病骨支离,药石罔效的地步去想,殿下,您也得早早计划起来了。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呀!离您入驻凌霄,只在不远了。”   东宫神魂一时难以集中,低低呢喃道:“父皇还能醒来么......”   “这太医说是要待其神识清明,恐怕也不好确定陛下究竟能不能醒。我估摸着就算醒来,也时日不太多了,到时候就是立嘱托付身后事了!”这太监自然十分高兴。   “不。”东宫扶在圈椅把手上的掌紧攥成拳,眼中一片杀机浮现,“父皇不能醒来。”   “兰从功知道了流寇是我安排,难保那明夫人没有在父皇清醒的时候告诉他过。兰从功能得到此消息,说明荀谢猜到了——他还能把消息带出来,说明他没死......”东宫狠狠地一砸扶手。   国君会因此开罪他么?又是否会如梦中呢喃那般废黜他?   他十几年来的殷勤期盼绝不可在此之际付诸东流,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能都不能有!   “必须在荀谢回来之前,让父皇永远不能张口.......南平县外还有我的人马,他荀谢也不能够给我翻出那座破县!”    第83章 诛东宫   南平外的落马坡上荒草齐腰, 乱石嶙峋,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 是自南平回京的必经之路。依照东宫的心性,势必会在不止山谷处设伏, 为的就是让荀谢不能无虞回朝。   荀谢不戴甲胄,更无蟒袍在身,只是粗布短衣, 简作平民装扮, 牵着四匹快马, 沿着官道的一处小路缓缓前行。他必须更快些,早些赶回, 将南平之旨重改,才能救下这片焦土。   “王爷, 前面地势险要,恐有埋伏,需谨慎行事。”青禾低声提醒着,手已然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刀上, 蓄势待发。   荀谢的目光掠过两侧悬崖,说道:“你们紧随我身后, 若有异动,以哨声为号, 分头突围。”   话音刚落,崖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暴雨抖落,从两侧悬崖飞射而来,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青禾当即率着几名兵卒抽出短刀,格挡飞来的箭矢。   荀谢翻身下马,借着路边的乱石掩护,拔出腰间长剑,目光锐利地望向崖顶。   坡上碎石松动,脚下更是湿滑无比,他正要吩咐手下随他朝背坡的方向突围,可就在此刹那间,一群黑衣自四面八方涌现,当即冲下陡坡。   一枚藏于暗处的箭矢穿过密林,朝他飞射而来!   青禾回过头去,可手中的短刃究竟是晚了一步,他瞪着眼瞧着那枚箭矢朝齐王横冲过去,失声大喊道:“殿下!”   ......   凌霄殿外,关大伴正领着徒弟候在殿外。国君业已昏迷许久,日夜都进汤药,可就是不见醒来。这几个年青的太监早已站得乏了,白日里抽穗条讲闲话,说这江山终归又要换主了,齐王多么不值当,在此时节南下去了南平镇抚流寇。   待他真有功成身回那天,指不定这王座都被东宫坐得烫了。到时候东宫哪儿还会留下他这条命?   不当值时,几人就两眼闪在官帽下打盹儿。总之外头如何风雨捶打,彤云密布,都晦暗不到他们头顶这小小的一片天地。   可关大伴却是挺着精神的,他头顶的这片云气息奄奄了,可他不能也随之倒下去。就在此时,关大伴的视线里忽而铺进一层玄色金袍。   天子至尊分明垂睡在殿内,这一身黄袍之人是为谁?关大伴错愕得眯开了两条狭长的眼——东宫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那袍子以极密的织法绣满了暗金龙纹,如此曜目堂皇。   此番服制极不合规制,关大伴打了个寒战,支支吾吾地说:“太子殿下,您.......”关大伴是宫中的老人了,几十年风雨里淌过来的人,总对世事有所预知,眼见着东宫竟穿黄绣龙得现身在凌霄殿外,伴随着心中的猜想,一时大惊失色。   他凑上前去,抖着手说:“您何须这么——”   “关公公日夜侍候在凌霄殿外,难道竟对父皇病中嗫嚅之语半分不知吗?”东宫面如寒霜,“还是关公公心倾兰氏,早已不知荀氏——”   关大伴听了这话,当是最为疑惑的。御医内侍乃是最能近国君榻前之人不错,可国君断然没有醒来过,何曾又对他说过什么?   东宫不再听他,径自入内:“关大伴,倘若你还想戴着这顶帽子,就老老实实候在外面。”就在将跨门槛时,他骤然回头望向关大伴,眼里戏谑,“我身未佩宝剑,亦没有私藏暗器,不会中伤父皇。公公在怕什么?”   关大伴望着那明黄的身影走进了寝殿内,顿觉不安。   寝殿内,龙榻上之人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耸,往日里威严的眉眼紧紧蹙着,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药渍,胸口微弱起伏,只有鼻翼间若有似无的气息。   床榻边,徒留一碗已然空空的小盅。   宋才人卧在榻几上熟睡,听得动静便醒转过来,日夜的辛勤侍奉致使她神觉不集中,对着那玄黄背影发怔,许久后才发觉那身影没有半分老态,肩形身量——是东宫。   “妾身见过殿下。”宋才人下榻行礼。东宫不予一言,只缓步走到龙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国君。一国之君,如今的手腕多么枯瘦,肌肤都如同是枯萎的老枝。   “今日进药如旧么?”东宫问。   “陛下昏迷多日,当服汤药续命。”宋才人道,“今日太医换了方子,说是新研之方,可助陛下早日醒来。”   太医前几日都照着明夫人的指示为国君开药,而今换了药方,午后宋才人才服侍国君饮下,恰好过去了三个时辰。   “醒来?”他的笑音细碎而抖颤,人坐在了床榻边沿,手已然摸上国君的掌腕,脉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已经没什么脉息了吧......又何苦死死吊垂着一口气?”   “父皇。荀谢不过是贱女所出,从来都对我构不成任何风险。在南平安插流寇作乱,也是为了我早日能建功立勋,威振四方,将这龙椅宝座坐得踏实。您怎么能在梦里记恨我?”   宋才人慌慌张张地目视一切,手抓着案几边沿,身体抖颤:“殿下.......殿下,您要做什么?”   东宫的手从掌腕游走到脸庞,刹那间直扼其脖!   宋才人花容失色,两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双唇,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殿外突然传来碰撞声,朱红殿门被猛地踹开——兰从功神色凛冽,目光如刀,腰间正佩一把长刀,抽落在手。   任何人都不得佩剑上堂,可这是国君予他的荣耀。   无论是入朝听政,还是身入凌霄殿中,兰从功从未卸下过剑柄。   兰从功目光如炬,声音震彻殿内:“东宫可是要弑父谋逆?”   东宫循声回望,悠悠唤道:“兰将军?”他扼脖的力道愈重,轻笑了声,“将军在门外暗处呆了多久,竟一声不发,让我以为此处无人呢。”   “荀谢不会活着回来的,兰将军。他要么身死南平,要么回京途中赴死。将军一向军功显赫,待父皇去了,我入位凌霄,必然还会十分看重你。而此刻,”东宫的声音愈发粗狂,两眼通红,“你只需牢牢记住,臣子不必过问天子家事!”   “谋逆弑父,此为家事?!”当啷一声脆响,兰从功的佩剑被震得脱手飞出,重重撞在宫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东宫猛地撤开手站起身,转身便想拔剑朝兰从功冲来,却被兰从功身快一步,几乎飞奔而去拔剑,长刀只需一瞬,便横架在他脖颈之上。   东门的帘幕被明夫人揭开。外头站着关大伴、刚被明夫人唤来换值侍疾的嫔妃、兰从功的几名将士。   夫人的眼神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些微笑意。而那些嫔妃乍见此景,吓得不敢再看。关大伴的眼神转动间,当即就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将军三思!”关大伴颤抖着说。   “兰从功!”东宫死死盯着他,“你疯了么?!你可看得清,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兰从功眼神冰冷,手间猛一用力,长刀刹那间便划破萧景瑜的脖颈,细密的血珠飞渗而下。   宋才人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兰从功目光扫过龙榻上的国君,洪亮说道:“弑父之罪,天地不容,今日,我依北国律法,斩谋逆之辈于刀下,尔等皆为见证。”他手腕一扬,长刀划过,东门外的众人紧紧闭起双目。   东宫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一瞬间便染红了殿内的青砖地,与锦被上的药渍交相映衬,触目惊心。   国君的眉头皱得更紧,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脸色由蜡黄转为青紫,鼻翼间的气息愈发紧凑。一声微弱的咳嗽后,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浑浊。   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清明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底的浑浊渐渐散去了几分,气息也稍稍平稳。   东宫业已跪躺榻下,不在他的视线正中。他只闻得渐浓的血腥气息,却不知自何而来。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下,明夫人缓步走入殿内,神色从容。她走到龙榻边,轻轻俯身,语气悠悠:“陛下,您可算醒了。”   “方才东宫心怀不轨,试图弑父,妄图谋逆夺位,幸好兰将军及时领兵赶到,已将这逆子处置妥当,从今往后,再也无人敢乱我朝纲,扰您安宁了。”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国君耳中。明夫人轻轻拂去国君额前的碎发,“陛下安心静养就是,朝中诸事,会有人暂且主持,待您康复,再作定夺。”   国君陡然大颤,眼眸中泄出恨意,垂在榻两侧的手刚要抬起,却被明夫人按住在手心里轻抚,她在他耳畔说:“您别害怕。如今东宫伏诛,您还有荀谢呢——妾与哥哥,也会替您安抚好内外的,陛下只需安心养病。”   国君双眼通红,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指在空中,却无法指对。   明夫人又把他那不甘心的手指拿下来,吐字如刀,在他耳边,却如割在心口:“陛下,实则从我救您,成为您的嫔妃那日起,我与兄长就决心为荀氏永世之臣。哥哥只擅军事,不通朝纲,本也无意与您争高下。可您已经忘了,当年您与哥哥同饮酒,摔盅立誓说的是什么。吏治清明,天下太平,怎么越来越远了......我与哥哥,还有荀谢,只能拨乱扶正。从一开始,陛下就大错特错了......”    第84章 回来了   明夫人改药设计国君, 让其直至东宫逼近的那日才醒转过来,亲耳听禀东宫弑父之举,却只能垂卧榻间, 无力招架。此事算是直直扼住了国君的心口,让他无从发作。   太子弑父此举为众人亲眼所见, 兰从功斩其于榻前,当是依照律法为之。   这一月里京畿震荡万分,曾经头顶着东宫这片云的宦官臣工们俱都慌乱了。   国君尚不能起身, 又因兰氏的“作梗”而心肺再衰, 只能两眼直瞪着望榻, 无法下榻。朝中诸多事宜,都由专人回禀到榻前, 由他定夺。   可国君也没了太多清明的时候,时常语息癫乱地说话——朝中都开始盼望着这音信全无的二殿下早早归来。   毕竟荀谢姓荀, 再不济也是国君的后人。若他不能安然归来,岂非朝中内外都要被这兰氏主持?   “哥哥还是没有消息吗?”元琪趴卧在李沉照的床榻上,两腿在后来回蹬着。   明夫人望一眼站在门外廊下的李沉照,回头拍了拍元琪:“不要在你嫂嫂面前提起此事。”   元琪把头埋在枕头上:“他们说哥哥遭了埋伏, 可若真是这样......”她的声音愈发微弱,“就算遭遇不测, 又怎么会连人的身影都没有一个?”   净玉从外间走过来,对门口的李沉照说:“王妃......可以用膳了。”   李沉照眼波无澜, 抬步朝外走,对她说:“让母妃与夫人公主一道用膳吧, 我去菩楼看看。”   净玉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只能不住地在心口叹气。净玉知晓自家王妃只是想独自安静着,以消化齐王这一月来的杳无音信。   ......   世人常说, 一个人睡觉时的情容相貌,最能看出此人的心地。倘若眉眼平静,呼吸平畅,便是心无忧虑,坦然松快;可若睡相是眉眼紧皱,似有忧愁涤荡脸上,呼吸不匀,那便是心中顾虑良多,梦中仍不能安。   李沉照的睡容便是后者。   京畿中的暮色原来这样美。   远处逐渐下垂的暮光与以往很是不同,没了威仪庄重,不再照见悲欢离合,却把雨后细绒绒的城池都投入到一鼎香炉里似的,底下火红地烧着,上头却飘逸着雾气。   街巷中也少见地热闹起来,先前囊带羞涩的文人闲士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聚在南街的各处巷口提笔吟诗、饮酒打牌。码头漕运恢复运转,愈来愈多的各色商户从码头下来,走到客栈里歇脚。数艘官船载着沉甸甸的粟米五谷,扬着官旗朝远处驶去......   王府中有些年事已高的老人,做起事来已然力不从心了。齐王妃赐给了他们一笔用来安家养老的银两,换进了一批新的侍从。张妈依旧在,膝盖也逐渐好全了,镇日里搀着孔婉在四处闲走,助她康复。   李沉照也曾对她说: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继续做事了。可张妈却不愿意,她没夫家,孩子也早夭了,这齐王府便是她半个家,只要上头的人不烦她,不驱逐她,她自然要在此呆着,直到寿终。   李沉照也欣然应允,吩咐净玉盯着些,别让她做太多事。   新进的侍从年纪青,性子也活络,却并不知晓西园的那棵老树等闲动不得,只是瞧着齐王妃时常坐于亭下观园,愁眉不展、凝视不语,想着不如趁着清闲的时候,好好捯饬一趟西园。他们散在各处裁花修叶,给旧瓶里插上新花儿,又买来几只羽色漂亮的鸟饲养在园里,把它们喂养得圆肥无比。   几个丫头商量着,唤几个力气大身体壮的同僚来,把这几株始终不开花不结叶的老树移出去,换新的来。   “这树底下怎么看着有东西?”几个家丁和丫头窝在一处,蹲在那儿围成一圈瞧。   那棵树已被连根拔起,斜斜躺在地上,根茎附近似有一处被埋厚的土块。   家丁不敢擅专,将此事禀给了净玉。净玉在屋里一听,当即脸就变了:“谁让你们乱动的!”她回头望一眼纱帘后头,悄无动静,心想幸好王妃还在熟睡。净玉把声儿压低了,抖着眉说道,“快点去把它复原,那是王妃和——”   “和王爷曾经一块儿埋在底下的东西。你们问也不问就敢乱动,当真是疯了!”   齐王迟迟没有消息入京,府内上下都是知道的。王妃虽看起来如往常一样,可时常神绪出离,下头有点眼色的人也知道审时度势,断然不敢平白提起。家丁一听自己触了霉头,慌不择路地赶忙说:“好姐姐,千万别给王妃娘娘知道了。我们这就去给树和泥土都复原回原来的位置——”   可纱帘后的人却翻了个身,这翻身的动静惹得家丁和净玉都心下一跳。可李沉照却没有发作,只是嗓音清和地开口说:“被你们刨开了?”   净玉心口蓦然一跳,家丁更是把头垂得不能再低了。   李沉照从榻上坐起,没有问罪,更未苛责,只是说:“既然如此,便去看看吧。”   李沉照从里间走出来,神情无主。净玉提着神儿留意着她,扶她走到西园下。   自从消息断了之后,她便不太爱往西园来。这儿的回忆太多——她无意窃听了青禾与他的私语,知晓他炸毁暗樊楼是为搭救无辜女子的那日;从花园里摘些明目可置案头的花卉,被他笑着戏谑是借花献佛.......   他不要她的花瓶,却又让她留下。此后每每她经过书房,都能见到那樽花瓶里插着鲜花。   树已被拔起,底下的土块被刨开了半寸。那是他们两人共同披着一件大氅,只穿着闲散常服蹲在这儿,用手一捧捧埋上去的。说待一切得以昭雪时,当共启这一瓮去年的雪水。   李沉照默然不语,净玉担忧地度量着她的眉眼神情,只望见她慢慢蹲下身,不顾半分王妃仪态,淡淡地用手将余下半存土块捧走。净玉只能心疼地瞧着,却不敢上前搭手。李沉照少有这样静默的时刻,当是心中难过得狠了。   底下的物件渐渐显形,净玉望见她的眼睛从失神,变得澜波涌动,最末连眉梢都微微颤抖起来。   土坑从一丁点儿大变得宽绰,甚至能下足踩进去。那儿躺着的不只是一樽陶翁,还有几个小箱箧。   分明是他们一同封瓮存于树根下的——是他趁着她睡去时,又添置了东西?   净玉把箱箧捧出来,一件件打开。   箱箧自小而大,每一件都按照岁数摆着礼物。   一岁,玉扣;二岁,银项圈;三岁,布偶;四岁,小木梳;五岁,识字牌;六岁,绣帕.......   ....   陶翁下压着一张信笺,李沉照蹲下来,仔细看过:   先前失去的,我都为你补上,决不食言。   倘若世事难测,东宫势炽,父皇偏私,世事未能为我所更改,莫悲莫执。因你我此生,未负己心,未负道义,更未负彼此。侥幸有一人,懂我隐忍,知我艰难,如此,足矣。   留于北国,跟随兰氏,勿归大岐。万望你此生,不再淋世间风雨。   一滴滚烫的珠泪从她的眼窝滚落,滑入鬓边。仿佛这一年半的所有春光,终究都要没入云烟。床榻上的她呼吸愈发焦急,似要张口,却又不能从噩梦中醒转。   她不要作这样的梦。   “王妃这几日总在梦中垂泪?”她的睡容太差,眼目似张又闭,呼吸更是不匀,时而发颤。他默然坐在床边看,终于出声,“可是因为我.......?”   李沉照骤然从梦中醒转,方才的残泪仍然挂在眼尾,她怔怔地看了会儿旁边的人。可他究竟没有露笑,板正地坐在床榻边沿,没有半分落魄潦倒之态,眉宇间是初见时的凛冽疏远。他仍然穿着一身深蓝蟒袍,眼波是难以探究的深澜之境。   “荀谢.......?”   这不是他......   “我又做梦了,多好的梦呢......能见到你。”她失神了,“可为什么偏偏不是真的。”   昼日里她一切如旧,总往返与万华宫和王府之间,元琪的那副新府邸之画也作得差不多了。明夫人与元琪总难掩难过之色,她屡屡笑颜安慰,说他迟早会平安归家的。兴许是途中有些事端,才迟迟没有消息。   但无人知晓,她的痛楚常常隐于夜半之时。放下朱帷,点燃灯芯,又是一个难捱的深夜。她每日都在王府点着通明的家灯,如他所托付的,日日都是灯明如旧,可他却不再从连廊的尽头朝她走来了。   李沉照转过身,面朝着床榻里间,不欲再想,更不欲这样对着一张日思夜想的脸而难过。她因着这样痛苦的梦,背后的纱裙已让冷汗濡湿一片。   “陶瓮已被王妃取出了?”他归府时,四遭都很安静。西园下的那棵树还是分文不动地在那儿,可附近明显被重新埋过。   他的手掌捡起垂落在被褥上的青丝,爱怜地任其在指隙间滑落。李沉照在微微惊诧间,听得他的嗓音变得逐渐温和熟悉,甚至有着些微低沉的埋怨,“竟不等我一起。”   李沉照遽然转头,露水一样的眼睛里显出不可置信的诧愕。   “小满。”他轻轻笑了,念她的名字。声音如同风雪初霁,化掉了十几年来的降在人生中的所有霜雪,“世间万般不能摧   折我的王妃分毫,不曾激起她一滴泪水。可唯我能让她神伤,让她在此夜独自垂泪。“荀谢回望着她,“我是该高兴......还是该责怪自己,没有早一点让她知道我已在归途中。只是身已负伤,在山下疗养了一段时日?”   “你回来了。”李沉照颤抖着唇,两手攥紧被褥,就倾身凑过去盯着他问,“是你吗?”   荀谢从腰间取出一支珠钗,在她鬓角比对着位置:“王妃发髻已拆,此刻不能为你簪了。”他笑道,“我说归来时要与你按大岐的婚俗议程,换草帖、簪珠钗,定不会食言。这枚钗饰,是用你给我的那枚玉佩打的。”   “外曾祖母告诉过我,这是你母妃给你的东西。你的及笄礼,孔家的珍物,要物归原主,不该用来周全他人的体面。”   李沉照知晓这不是梦,不是梦中梦。   她一时不能张口言语,胸口的酸楚翻江倒海,几乎掏住五脏六腑,扯得她不能呼吸。   “我时常梦见自己撕碎了齐王妃的宫廷画像,扔掉了发间所有的珠翠,要去找你。”李沉照忍着泪说,“但是在梦中,我也找不到你。江山永无常主,天地永无常客,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我都明白。我从没有过贪念奢望,可却希望你能永远在我身边——”   荀谢倾身朝她拥来。   殿外的灯火一闪一闪。   任凭烽火台上如何火光连天,皇城宫墙里的灯烛如何通明,他的身后,家灯从未熄灭。   任凭世事沧桑变幻,他已有心安归处——   “我绝不离开你。”   -----------------------   作者有话说:小夫妻的后续放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