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帝王开窍后,盯上清冷小太监》作者:顾咯噔   简介:   双男主+强取豪夺+破镜重圆+生理性喜欢+太监受   萧成聿二十有三却后宫空悬,直到无意翻看一本分桃画册,他开始对一个小太监生出别样的心思。   容貌清秀,肤白,瞳仁乌黑清透,腰肢纤细,令他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画册中的场景……   萧成聿觉得自己中了魔障,无法压抑胸腔中翻涌的念头。   这不对,他为什么要克制?   他想要任何东西,不都是唾手可得吗?   包括这个小太监。   可萧成聿万万没想到,这条路会如此坎坷。   安顺向来迟钝,隐忍顺从。   可他有从未吐露的心结,他无法接受这具残破的身体,哪怕被逼无奈,也生理性难以承受亲密接触。   萧成聿想要,萧成聿必须得到。   所以,他克制又克制,陪安顺玩“脱敏”的游戏。   但这个过程太漫长了,他的耐心实在是有限……   于是,他采纳了一个很好的提议。   某天,在偏僻宫殿宿醉醒来的安顺,看着自己满身的痕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颤抖。   黑眸中尽是餍足的萧成聿适时出现,将人揽进怀里。   “别怕,别怕,朕帮你找出那个孽障,诛了他的九族。”   ​ 第1章 太监也能生得这般……   是夜,承乾殿。   深冬的凛冽风雪已经持续了几日,朱红色的宫墙屹立在鸦黑的天幕下,沉寂却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殿外掌着灯,守夜的太监们低着脑袋,带刀侍卫密不透风的把巍峨的寝殿护了起来。   殿前的几株红梅开得正艳,花枝上却压着厚重的雪,寒风过境,战战兢兢之后,枝丫“咔嚓”断了,红梅坠进了泥里。   空气是死寂的,于是那微弱的声响便溢出来。   “皇、皇上……饶了、饶了奴才……”   砰——   什么东西砸出的闷响,伴随着走投无路的抽噎声。   太监总管德全在殿外焦急的打着转,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衫,他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渍,两股战战。   “不,不要……”   殿内的声响远远没有停止,德全思来想去再无办法,他狠狠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厉声道。   “大伙儿都是聪明人,想必也不用咱家多言,临近年关了,谁也不想见了血腥。”   众人皆沉默不敢吭声,额前的冷汗顺着下颚滴落在地面,晕开了深色的痕迹。   德全在殿外立着,身侧的拂尘随风扬起,说到底这深宫里困住的都是苦命人,更遑论他们这些奴才。   主子高兴了就赏口饭吃,不高兴了脖颈上那颗脑袋都难得保住……   殿内的声音还未停止,众人却像是听不见,任由它消散在了凛冬里。   谁又能说得清楚,皇帝的恩宠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   冬月廿十二,是安顺去承乾殿当差的日子,寅时他就起了,收拾干净了去承乾殿报到。   他是同批太监里最安分守己,吃苦耐劳的,却恰好宫里最不缺的也就是他这样的人。   所以当他得知自己被调到了承乾殿,只觉得不敢置信。   成了贴身伺候皇上的太监,那日后更得万事小心。   “日后,可就是在皇上面前伺候了,都给咱家紧着自己的皮,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掉了脑袋倒还好,可别连累了其他人……”   安顺低着头听大太监的教诲,心脏越是绷起根弦儿来。   他还不想掉脑袋,更不想连累家里人。   “好了,跟咱家走吧。”   一行人前往承乾殿,宫里最忌讳的就是看多听多说多,安顺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块地上,然后前面停了下来。   刚刚教训他们的大太监恭敬谄媚的开了腔:“德全公公,看今儿个这批怎么样,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德全公公,皇上面前的老人,太监总管。   安顺合着众人给德全公公行礼,自始至终眼神都没有丝毫逾矩。   德全眼神落在面前新来的几个太监身上,淡淡的扫了几眼,然后应声指派道。   “你们几个,去把外殿收拾收拾……”   “你们这两个,跟咱家进来。”   安顺心脏跳得有些快,他低头跟在德全身后进了承乾殿。   “这些地方都仔细着,赶紧收拾,皇上还有半刻钟就下朝了……”   吩咐完德全就离开了,安顺不敢有丝毫怠慢,承乾殿虽然是皇帝的寝殿,却也宏伟巍峨,内殿摆放的各式瓷器宝玉,日日都要有人擦拭干净,仔细保养的。   安顺手脚快,不消片刻便收拾干净,他第一次当差,生怕出现什么闪失,便细着心又擦拭了几下。   “皇上驾到——”   殿外尖利的声音传了很远,承乾殿内立马就乌泱泱的跪了许多人。   安顺也跪下,眼神落在地面上。   踏踏踏——   连呼吸声都不敢有,安顺眼前晃过明黄色的衣摆,他陡然像是顿住了,心脏不敢跳动。   很快皇上便进殿内了,众人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各自干着自己的活儿。   安顺微不可察吐出口气,这才又活了过来。   前五天当差安顺都是没有接触到皇帝的,他也逐渐习惯了,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这天傍晚飘了很大的雪,皇上从御书房议事回来,身上难免沾染上了寒气。   “赶紧的,伺候皇上沐浴……”   “去问问姜茶熬好没有?皇上紧着用呢,若是受了寒哪个担待得起!”   ……   德全吩咐着,承乾殿里忙得如火如荼。   “那个谁,你进去伺候皇上沐浴……赶紧进去。”   安顺愣了愣,德全点点头,开腔道:“就是你,赶紧去啊!”   他糊里糊涂的被推了进来,扑面而来就是朦胧的雾气,暖和得不成样子。   而皇帝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只有结实的后背露在外面,安顺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愣着干什么?”萧成聿阖着眼开口,他五感敏锐,轻易能辨别周遭风吹草动。   安顺心里头咯噔几下,然后稳住心神上前去,虽然以前没伺候过,但流程他还是明白的。   于是洗净双手,拿了旁边放好的帕子浸湿,开始替皇帝擦拭。   这期间是避不可免会碰到的,安顺眼睛只盯着一块儿看,擦拭的力道不轻不重,萧成聿眉头稍稍松开了。   哗啦啦——   天气凉,水温散得也快,安顺舀起旁边的热水兑进来,手指试探着温度。   背脊擦拭过了,安顺耐着心等皇帝叫停,按理来说前面就不需要他来了。   今日或许是过于舒适,萧成聿闭着眼睛,迟迟没有开口,这便让安顺心里有些迷糊,七上八下的。   他手中的力道也轻了下去,隔着薄薄的湿帕,像是在给萧成聿搔痒似的。   “蠢奴才,朕闭上眼睛你就敢偷懒了?”   倒也没有发火的意思,确实是泡得浑身舒服,这奴才的手法也不错。   可萧成聿身居高位,口中言语难免带上冷厉的压迫感。   安顺吓得瞬间跪了下去,额头砰的砸在地面,脸色发白:“皇上饶命,奴才……”   萧成聿本意没想追究,可安顺心头忐忑,跪伏在地良久,一动也不敢动。   这般蠢笨的奴才,是如何进承乾殿的?要知道御前的那些,可个个都是人精。   这倒是引起皇帝的注意了。   萧成聿眼眸扫了过去,随即声音沉冷的传了出来:“新来的?把头抬起来。”   安顺呼吸滞了滞,而后恭顺的抬起头。   他是不敢直视龙颜的,哪怕是皇帝让他抬头,他也只是仰起了面颊,眼帘却还是垂下来,鸦黑的睫毛像是一柄弧扇。   萧成聿脑袋里忽然闪过了许多的思绪,沐浴的水雾还未散去,那奴才乖顺的跪伏在地,微仰着面颊,眼帘低垂。   也不算太过蠢笨,至少规矩是学得不错的……   萧成聿随手抬起安顺尖削的下颚,这人的模样看得更清晰了。   指腹间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而后一个念头就浮了起来,隔着朦胧的雾,显得缥缈。   萧成聿身形微微顿住,不受控制的想到:太监,也能生得这般……   陡然就回忆起来前些日子敬事房递上来的本子,那些大臣为了让他早日充盈后宫,简直是无所不用至极。   那些本子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就是萧成聿偶然在从中翻出本男子与男子为主角的。   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塞进来的,略略翻开过后就被萧成聿扔在了角落。   今日看了眼面前跪伏的太监,身形纤瘦单薄,与女子的玲珑曼妙不同,那奴才瘦弱,腰肢裹在太监服里面,腰臀之间微陷的弧度,细弱的颤栗着。   不知为何,萧成聿脑袋里就浮出那画本子里的姿态,不由得心头有些愠怒。   面前的可是个没根儿的太监。   “滚出去。”   安顺背脊颤了颤,然后爬起来赶紧退了出去。   殿外的寒风吹过,他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浑身冷汗淋漓。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也不知今日出了这样的差错,皇上会如何惩治他,是命人押他去慎行司,亦或者打板子……   可安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倒是萧成聿,当晚睡得不安稳,凛冽的寒冬里他出了身燥热的薄汗。   “来人,拿杯凉茶过来。”   值夜的太监犹豫道:“皇上,夜里寒凉,还是饮些热茶……”   帝王眉眼间笼罩着晦暗的厉气,嗓音冷冽:“朕的话都听不明白吗?”   太监立刻战战兢兢的转头准备凉茶去了。   天干物燥,似是只有寒凉之物才能疏解心头的异样。 第2章 分桃画册   安顺胆战心惊了许久,却并未见皇帝的惩罚。   莫非,皇上日理万机,早已忘记了那日的事情?   也并非没有可能。   近些日子萧成聿被北疆饥荒一事闹得夜不能寐,明明几次放粮,可问题总是得不到妥善解决。   萧成聿自然知道里面的蹊跷。   但眼看着凛冬愈深,饥荒再得不到解决,人心就要开始松动了。   眼前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得让百姓们吃饱饭,扛过这个寒冬。   若想揪出害虫来,那还须得从长计议。   早朝皇帝大发雷霆,大殿外的宫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天寒地冻。   饥荒之事刻不容缓。   于是靖王亲自押运赈灾粮草前往北疆,萧成聿允了,这件事情表面上暂且告一段落。   御书房。   盘踞着五爪金龙的熏香炉悠然浮起白烟,皇帝端坐于高位,偶尔有朱笔挥动的声响。   “皇上……李大人求见。”   德全面上不显,心底却打了个咯噔,垂首站立着。   萧成聿笔迹遒劲有力,气势磅礴,狼毫勾出朱红的一笔收尾,合上奏折,皇帝抬眸。   “不见。”   眼眸漆黑,狭长而深不见底,难以揣测内里的情绪。   但德全冷不防抖了抖,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他缓缓退了出去,殿外的寒风刺骨,深紫朝服的人影立在殿前,两鬓微白,眼角夹着细碎的纹路。   德全行礼,拂尘晃了晃:“李大人,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先回吧……”   李大人眉角似乎抽了抽,随即又挤出笑来。   “有劳公公了。”   在风雪里已经候了个把时辰,可最后还是吃了闭门羹,摆明了皇帝是故意晾着人的。   李大人朝殿内行了礼,开腔道:“既如此,微臣告退。”   终于是清静了。   今日众人都隐约能察觉到气氛不对,伺候时也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奏折批了个把时辰,侍茶太监照例换了热茶上去,茶汤浓酽,用以提神。   可皇帝抿了一口,眉头就紧锁起来。   德全暗道不妙。   下一刻,瓷器“砰”然落地,苦涩的茶汤四溅,暗色龙纹的衣摆都晕湿了痕迹。   扑通,御书房里跪倒一片。   “简直是难以入口。”皇帝勃然大怒。   “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   安顺调来御前侍奉之后,才愈发明白自己酷若蝼蚁,只有蜉蝣之命。   早朝上皇帝已然发怒,在御书房又有奴才触了霉头,拖下去了几十大板,哀嚎声停之后,安顺脑袋里就只剩囫囵空白,后脊淋漓冷汗。   “还不快去收拾,都是木头脑袋……”地上一片狼藉,德全看了他们剩下的人几眼,低声示意道。   都快吓傻了。   安顺这才回神,赶紧跪在地上把碎瓷片收拾起来。   水迹四溅,碎片也零散,大大小小都要收捡仔细了,万万不能伤到主子。   安顺手脚还算麻利,他膝行几步,把瓷片收进手帕中裹起来,人还有些后怕,所以指尖微抖。   一不留神就划开道细口,猩红的血珠涌了出来。   千万不能落在地面上……   他下意识就将指腹放入唇间含了含,几瞬后拿出来,果然已经止住了。   德全没瞧见他的小动作,安顺收拾了瓷片,身后立马有人接替上来,拿了布帕擦拭干净地面的水迹。   一番配合利落干脆,不消片刻御书房就恢复了原貌。   安顺攥着手里帕子裹着的瓷片,弓身垂眸退出御书房。   他嘴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腥气,喉间也干涩,这样将伤口含入口中还是年幼时的土法子。   舌尖舔过唇肉,水迹濡湿,唇瓣沾上点点晕开的血色,安顺毫无察觉。   然而上位者不经意间一瞥,狭长的瞳眸却冷不丁眯了起来。   萧成聿站着,神情锋利,将安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包括微湿柔软的唇,染着血色,像是抹了女人用的胭脂。   这个角度是只能看得清下半张脸的。   下颚清瘦,唇缝间抿了血,衬得肌肤越发的白,羊脂玉似的细腻温润。   猛然间,他心口跳了几下。   或许就是从这时起,萧成聿有了些异样的心思,又或者更早……   戌时,皇帝在承乾殿内,书案旁整齐排列的书册,瓷瓶里插了枝带露的红梅。   若是别的皇帝,此时应当在后宫临幸妃子,可萧成聿后宫虚空,这也是大臣们费尽心思想插手的问题。   寝殿里寂静,不时有书页翻动的声响,皇帝神情平淡,狭长的瞳眸黝黑深沉。   不知道的人以为皇帝在思量着什么,潜心读书,然而德全却是连余光都不敢向那边瞥。   ……非礼勿视。   萧成聿扫过画册里男女间紧密的各种姿态,面不改色,合上一本后启唇。   “画工不错。”   德全只能应和,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些画册自然是某些大臣托人塞进来的,意图让皇帝知晓人间极乐。   子嗣绵延乃是皇家大事,虽说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但如果皇帝能就此开窍,那也算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萧成聿并非不通此道。   只是他对女人的心思寡淡。   从前宫里也有过几个美人,都是大臣们费尽心思塞进来的。   每次见萧成聿她们都是花枝招展的模样,脂粉味厚重,只要皇帝脸色稍变,就开始哭哭啼啼,吵得人心烦。   别说临幸了,后来萧成聿见到眉头就锁了起来,神情冷厉,下旨把人都赶出了宫去。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暗地里揣测皇帝是不是不能人道。   但后来太医院隐约传出了消息:皇上体魄强健,天赋异禀。   既然问题不在这上面,那就是从前塞的美人们还不够媚,没能勾住男人的魂。   所以各种各样的心思又逐渐起来了。   萧成聿翻开书页,光线晃了晃,画册里人影纠缠着,身形如同柔韧的柳条,清瘦而颀长。   他指腹微顿,眼眸里陡然闪过丝丝异样。   本来已经忘却脑后的思绪,却忽然浮了起来,因为这本分桃画册。   萧成聿往后翻阅,瞳眸一一扫过。   不得不说,画册是格外的精细灵动,连那欢愉难耐的神情都栩栩如生。   萧成聿眼底的情绪似乎沉了下去,合上画册,喉间微不可察的滚动,心口生起燥意。 第3章 安顺   “前些天永喜挨了板子,可御前侍奉不能短了人手,咱家看你还算是心细……”   安顺微瞪大眼睛,有些诧异,他稀里糊涂的就替了永喜侍茶的活儿,贴身伺候皇帝。   都说这是别人盼不来的福气,可安顺却不敢这么想,能伺候皇上是天大的福分,可也得有命受着。   不然下一顿板子,可就是落在他身上了。   安顺花心思去记录皇帝的习惯,比如喜欢喝什么茶,喜欢几分温度,隔多久上一次茶水,放什么位置方便皇帝拿取……   兢兢业业,总归是没出什么差错。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近日以李大人为首的那一派老头子已经开始嚷嚷着要皇帝开春择选适龄女子入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然而皇帝不甚理会。   许是大臣们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愈发的慷慨激昂,颇有冒死谏言之意。   厚厚的画像从宫外源源不断的递进来,都是皇城中有名的世家贵女。   说得直白些,这么多软香温玉在前,难道皇帝真能一丝想法都没有?   同为男子,反正是没人相信的。   可萧成聿的确没有心思看,几沓画像就堆在书案上落了灰尘,说来也奇怪,但近日他是有些心浮气躁的。   是夜。   于混沌中睁眼,殿里昏暗无光,萧成聿额头是黏腻的热汗,他启唇,嗓音沙哑低沉。   “……来人。”   无人应答。   静得怪异。   萧成聿心头愠怒,从龙榻上坐起,穿着单薄的寝衣就站了起来,瞳眸深暗。   出了内殿居然还没有动静,看不见服侍的奴才们,连烛台都是熄灭的。   萧成聿觉得怪异极了。   明明已经是凛冬,可他却闷热,仿佛被封闭在了湿热的笼屉里,烧得脑海里混沌不堪。   瞥见了桌面上的瓷壶,萧成聿快步走过去,猛的喝了几口。   原以为冰凉刺骨的茶水入喉,热意会缓解,却完全没想到……后知后觉心口涌起的辛辣,筋脉里的流动的血液隐约在沸腾。   怎么会是酒……   怎么会?   萧成聿撑住额头,气息粗了些,眼眸猩红,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来人,都给朕滚进来。”   “来人……”   都去哪儿了,不怕砍了他们的脑袋吗?   吱呀——   一股寒风突然涌进殿内,夹带着细密的雪。   萧成聿脑袋好像突然清醒了一瞬,他恍惚的抬头,可面前的殿门又被关上了,眼前重归于昏暗混沌。   一抹清瘦纤弱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皇上,奴才过来了……”   随着殿门关上,萧成聿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无法通畅的呼吸。   他胸膛起伏,声音嘶哑:“把门打开。”   把门打开。   那奴才听见了,身形却顿了顿,然后嗫嚅着开口:“外面风雪大,开门寒气就钻进殿里了……”   “朕让你开门。”   寂静,那奴才像是定在原地。   萧成聿再也无法压抑怒气,今夜一个两个都是聋了是吗?   完全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萧成聿气极了,头脑充血,更是觉得昏昏沉沉。   他现在脑袋里叫嚣着要把殿门打开,他需要寒意来清醒头脑,需要潮湿来滋润干涩的唇齿。   脚步刚踉跄的迈出去,腰间就猛然箍住了一双纤瘦的手臂,瑟瑟发抖。   “……皇上。”   萧成聿忽然吐出口浊气,眉眼间的燥怒瞬间舒缓了一半下去。   怀里的奴才,似乎格外的柔韧和清凉,身上像是夹带着殿外的风雪。   萧成聿黝黑的鹰眼眯起,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环着的那双纤瘦手臂。   胆大包天的奴才……   不,要说他胆大包天,可萧成聿又明显能感知到那奴才在战栗。   “皇上……龙体贵重,奴才怕皇上染了寒气。”   声音跟猫叫似的,又细又抖。   却挠得萧成聿心尖有些发痒。   殿内昏沉,他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瞳眸里闪过凌厉的情绪,紧接着嘴角上扬。   怪不得今夜古怪呢……   也难为了这奴才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戏。   萧成聿的身影极具压迫感,声音也低沉。   “还不放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殿内死寂,那奴才瑟瑟发抖,可腰间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的迹象。   萧成聿似乎听见了混沌的心跳声。   然后那胆大包天的奴才开了口,嗓音细软,颤颤巍巍的:“奴、奴才知道……”   萧成聿身上就寝的薄衫被人用指尖勾了勾,心火骤然间轰隆燎烧了起来。   “噌”的一下,骨缝里都在煎熬着燥欲,萧成聿把那奴才扛了起来,大步摔回了龙榻之上。   “唔……”   狗胆包天。   不过这奴才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萧成聿猩红着眼睛,额角的热汗随着动作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白得晃眼的人的背脊间。   似剔透细腻的玉,纤瘦又脆弱,鼻腔里溢出来的哭音缠绵又黏腻,说不清到底是痛楚还是欢愉。   勾得萧成聿呼吸滞了滞,随即眼神更沉了下去,呼吸混乱。   “……狗奴才。”   莫不是满肚子的腌臜心思,早就预谋好了这天……就等着使尽浑身解数在龙床上讨好人。   “疼……”   萧成聿抓起被褥间披散的黑发,那奴才的脸这才露了出来:“疼了也得受着,不是费尽了心思才爬上这张床吗?”   清瘦的脸庞满是泪痕,濡湿的睫羽颤颤巍巍的,鼻尖通红。   眼底的水色晃得不成样子,喘息间唇角的水痕看起来格外的糜烂秾丽。   萧成聿是成心欺负人的,殿内只有沉闷的声响和破碎的哭腔,搅得满室旖旎。   “……呜呜,疼……皇上疼疼奴才。”   瓷白的手臂缠上萧成聿的脖颈,那奴才哭得不成样子了,吐气如兰。   “轻,轻些……”   妖精。   萧成聿按着那潮红濡湿的后脖颈就吻了下去,在唇齿间搅了个天翻地覆。   ……   “皇上,寅时了。”   龙榻上还没有动静,德全压着嗓子出了声,殿内已经微微敞亮了。   萧成聿猛的睁开眼睛,胸膛起伏。   他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臂弯下意识在身旁探了探。   冰凉的。   萧成聿骤然清醒过来,身旁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伺候洗漱的太监宫女们逐渐涌入承乾殿内,一切如常的平静有序,只是皇帝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稠黑的情绪,无人察觉。   “新来的那个侍茶太监呢?”   德全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皇帝口中说的是安顺。   “回皇上,安顺今日轮休。”   安,顺。 第4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德全不知道皇帝近日是怎么了,心绪格外的躁怒。   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萧成聿神情不对,那御前伺候的奴才们都紧着皮子。   御书房里寂静,皇帝垂眸看奏折,可眉间的褶皱却越来越深了,几乎是个“川”字,压得让不敢呼吸。   ——啪,奏折被拍在书案上。   萧成聿站了起来,迈步出了御书房,身后乌泱泱的人跟上来。   凛冬的风削在脸上生疼,混沌的头脑像是清醒了,可脉络里涌动的燥欲却从未停止过。   是的,不休不止。   “不许跟过来。”男人的嗓音沉冷。   这可为难了德全,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把乌泱泱的人群都挥开,自己远远的跟在皇帝后面。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实在是心急到不行了,也不管掉不掉脑袋了,德全抱着披风就走近了去。   这主子要是有个好歹,九条命都不够他死的!   “皇上……这天寒地冻的,您回宫去吧?”   萧成聿不答,眼眸里黑沉沉,像是粘稠到极致的浓墨,带着千万斤压迫的重量。   最终还是转身回了承乾殿。   原因无他,想要根治病症需得对症下药,否则再冷的风也难灭掉心头的火。   到底是为什么呢?   德全努力想从蛛丝马迹里找寻到讯息,好破解这滞涩的局面。   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烦心?   北疆?   不对,靖王殿下北去之后,传回的都是好消息。   那就是朝臣们为充盈后宫之事又闹得凶了……   德全似乎坚定了这个答案。   ——啪。   “来人,都拿去烧了。”   书案上一沓沓的画本被太监们抱了出去,皇帝的吩咐哪里敢怠慢。   不出片刻,那些旖旎风光便被火舌吞噬,化做了轻盈的灰烬被寒风刮上半空。   德全暗暗瞥了一眼皇帝冷厉的侧脸,心里像是有了底。   雾气氤氲的汤池里,男人下颚的弧度坚毅,水珠滑下去,喉结滚动,鼓起的青筋带着莫名的张力,肌肉遒劲。   伺候沐浴的太监刚沾湿了巾帕,汤池中的男人忽然掀开眼皮,眼眸猩红。   “滚出去。”   萧成聿眸底晃过那太监服的衣摆,血气几乎抑制不住的翻涌上来,气息混乱。   ……该死的。   “德全。”   萧成聿觉得自己疯魔了,否则怎么会对一个太监起了心思,还有了那样混沌旖旎的梦魇。   “换个人过来,之前手法不错的那个……安顺是吧。”唇齿间开合,说出了这个名字,萧成聿眼底黑黝黝,还藏着猩红的血雾。   安顺一无所知被带了过来。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   汤池里雾气氤氲,安顺没敢多想就麻利的沾湿了巾帕,垂眸擦拭着皇帝紧实强健的后脊。   哗啦啦——   水流声缓慢而清晰。   空气似乎有些黏腻,安顺觉得奇怪,他明显能感受到……皇帝的气息起伏有些大,身体也绷紧,硬得像是石头了。   这回的感受同上次完全不一样。   萧成聿可以这么说。   因为上次他心无杂念,只觉得这奴才手法不错,力道使的叫人舒坦。   而现在……   隔着薄薄的巾帕,萧成聿清晰的感受到这奴才用指尖抚过他的背脊,那指腹温软的皮肉,似乎带着细弱的电流。   从肩胛向下,擦过腰背。   那痒意几乎一路蔓延进了心口,肆意生长。   ——哗安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倒,跪扑在了汤池的边缘,热气糊了满脸,几乎快要掉进池子里去。   他神情惊恐,唇色煞白。   却不单单是因为这场意外害怕,更让他胆怯的是,下颚处青筋鼓起的手掌。   两指如同烙铁,钳制的动作让安顺觉得生疼,他脸上还淌着汤池里溅起来的水,糊得眼睛都难睁开。   “……皇、皇上。”   这次,安顺确实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用尽了力气维持身体平衡,嗓音颤抖。   就是这张脸……   萧成聿的指腹重重擦过安顺脸颊上的皮肉,带起一道红痕。   这个角度是怪异的。萧成聿站在汤池里,安顺跪在汤池壁上方,汤池陷下去的高度让萧成聿能够更轻易的靠近跪着的人。   掐得很痛,安顺脸色苍白,甚至额角都出了冷汗,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皇上饶命……”   安顺不敢睁眼,可哪怕他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那潮湿的热气扑满了自己的脸颊。   昂贵的龙涎香几乎占满鼻腔,无孔不入的侵入。   他会死吗?   巨大惶恐淹没了安顺,他紧闭着双眸,牙齿无意识的咬紧了唇肉,饱满莹润的弧度被无情挤压。   “狗奴才……”   果真脑袋里都是勾引人的伎俩,萧成聿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奴才会像安顺这般……涩气。   本来安顺都以为今日会死在这儿了,却没想到皇帝忽然放开了手,他瘫软在汤池边上,不住的喘息。   耳边嗡嗡作响,后来好似是德全进来了,他被人半拖半拽的拉出了汤池,下颚还残留着惨不忍睹的青紫色。   这次安顺依旧没有受罚,反倒是还休息了几日。   他被吓傻了,回去的当晚就发了低热。   那段日子皇帝心情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众人只道安顺是不小心撞了枪口。   德全也可怜他,让他休养了两日。   只是安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明那日皇帝都那样暴怒了,可病好后他轮值,伺候沐浴居然还指明让他来。   “为、为什么?”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安顺想到那天的场景都还觉得呼吸滞涩。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自然是你伺候得好,皇上才能记得住你。”   或许是看安顺脸色太苍白,神情惶恐不安,德全开口安慰了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没挨罚是福气,哪怕是挨了罚也得心甘情愿的受着,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先伺候好皇上,多少人守着盼着能见皇上一面呢。”   安顺听了德全的话,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只有承受的份儿。   好在那天过去之后,皇帝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安顺胆战心惊的伺候了几次,之后便慢慢松弛了下来。   只是他不知道,短暂的平静之后迎来的却是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后果。 第5章 为何要忍?   “茶泡淡些,皇上晚膳的时候喝了几口酒……”   安顺隐约听见了德全在殿外吩咐。   伺候皇帝沐浴的活儿基本上就是他干,这些天熟悉了,也没犯什么大错。   安顺低着脑袋哼次哼次的擦,掌心泛红,但下手的力道正正好的舒服。   周遭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有了经验安顺也不敢擅自动作,只要皇帝没有发话,他就默默的擦拭。   萧成聿双眸微阖,轮廓深邃分明。   他喉结微不可察的滚动,嗓音有些暗哑:“……转过来擦。”   安顺反应了很久,然后瞳孔微微放大。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皇帝不是不喜欢别人近身吗,从前都是只擦后背的……   脑海里杂乱异常,但条件反射的,安顺不敢违抗,他脑袋垂得很低,不敢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握着巾帕的五指有些颤抖,热气氤氲,可前边始终与后边不同,隔着布料能清晰的感受胸膛下坚实而蓬勃的力量,肌肉的轮廓分明。   安顺耳尖熏得发红滚烫,但脸色却有些难堪。   明明他也是男人,可没了那东西之后居然扭捏得像是女子,他避讳,甚至害怕,说到底是骨子里的低微。   其实也没错,他们这样的怎么能算男人呢,或许只能是……不男不女。   萧成聿看着面前的人,依旧是垂着脑袋,睫毛扇子似的颤动着。   五指有些纤瘦,握着巾帕从胸膛滑过,明明没有逾矩的动作,可心口的热意却滔天的汹涌。   男人眼底又暗又稠,是怎么也化不开的浓墨。   终于是洗完了,安顺不可控制的松了口气,然后替皇帝绑上中衣的系带。   这时候就靠得比较近了,安顺屏住呼吸,男人身形颀长,脱衣肌肉遒劲,穿衣时如锋利的冷刃,气势磅礴。   安顺低着头系着,忽然头顶响起男人冷厉的声音:“入宫多久了,今年多大?”   安顺骤然心脏紧缩,跪下去,不知皇帝是何意思,却下意识答道:“回皇上,奴才入宫已有六年了,今年十八……”   十八岁,十八……   安顺不知其所以然,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他跪伏在地上,连目光都不敢有丝毫逾矩。   纤瘦的腰肢隐没在太监服里,而那站于高位的男人眸色渐深,像是酝酿着晦涩难懂的情绪。   直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背被砸在了床上,鼻腔里面涌进来陌生的香气。   安顺脑袋里当即闪过念头——   龙涎香。   他在御前伺候的这几天不可避免的嗅到了丝丝缕缕气味,但从来不曾像今天这般强烈而清晰。   “把头抬起来。”   安顺下意识抬眸。   男人已经逼近眼前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如此近距离的、直视上当朝皇帝的眼睛。   皇帝名萧成聿,年岁二十有三,是千百年难遇的年轻有为的帝王。   安顺无暇去顾及皇帝容貌俊美,因为他单单对视上那双冷厉狭长的鹰眼,就克制不住的后脊发寒。   “皇上恕罪……”他下意识便要从榻上翻下去,认罪领罚。   直视龙颜乃是大不敬。   可身后一只手臂却忽然箍住了安顺的腰身,殿前的烛火摇曳在眼底,他心尖这才陡然生起股难言的惶恐。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已经完全超出了安顺的认知。   萧成聿晦暗的眼神落在了安顺身上,似饥寒已久的猛兽逮住了柔嫩可口的猎物。   他是皇帝,他为何要忍?   “是你自己脱,还是朕亲手来。”   安顺脑袋里嗡嗡了几下,脸色陡然煞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好似听不懂这几个字了。   唇色苍白,嗫嚅了几下:“……脱……脱什么?”   萧成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没了多言的耐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想抱一个奴才,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嘶啦——   身上的太监服还是承受不住那股力道,上半身袒露在空气里,哪怕承乾殿内烧着地龙,可安顺还是打着寒战。   他不是傻子,到这种时候自然已经知道了皇帝的意图,他只是不敢相信。   他,他可是太监啊……   这样残缺破败的身子。   “不不可……奴才是太监!皇上饶命……”   安顺以为皇帝只是一时间昏了头,毕竟年轻气盛又后宫虚空,也是有缘由的。   他跪在龙榻上,混乱间头上的帽子早已不翼而飞,后颈上凌乱的落着几缕黑发,衣衫不整。   安顺还奢望皇帝随即清醒了,然后冷漠的出声,让他“滚出去”。   “朕会看不出来你是个太监?”萧成聿晚间小酌了两杯,酒意彻底让心头的燥欲迸发了出来。   他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急迫过。   许是压抑太久,终于到了决堤的时候。   萧成聿解开外袍,床榻之上的人眼眸黑亮而清润,水色颤了颤,而后下意识要逃。   皇帝俯身,随手拿了柔软的手帕堵住了安顺那张不会说话的嘴。   “唔唔……”腰被人掐着拖了回去,疼得安顺眼角溢出泪来,其实更多是因为害怕。   绸缎的手帕塞在嘴里,涎水很快就把布料晕湿了。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皇上怎么会看上他这样一个太监呢?   不谈有大把的世家女子翘首以盼,就算……皇上爱好男风,那也不应该轮到他这么个太监身上。   略带薄茧的指腹从背脊滑下,安顺不可自控的抖着,喉间溢出细碎的声音,下意识的抗拒。   然而挂在腰间的裤子却被人扯落了下去。   不行的,不能看……他是个太监。   要真正接受自己身体的残缺就很困难,哪怕性格如安顺这般隐忍,也有挣扎反抗的时候。   他拼了命的夹紧双腿,细瘦而白皙的肌肤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挣扎间嘴里塞着的帕子滑落了出来,新鲜的空气汹涌而入,呛得他满脸泪痕。   但安顺没有丝毫的停顿,他身形清瘦,一股脑就从床角扑下去,双膝跪出了沉闷的声响。   不行的,他是太监、他也不好男风……   殿内的动静不小,引起了外面的注意,安顺听见总管在外面喊:“皇上?”   然后脚步慌乱,准备进殿。   “今夜谁敢进来,朕就砍谁的脑袋!”   萧成聿站起来,微敞的中衣袒露出了紧实健硕的肌肉,眉眼间冷厉,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压迫感。   安顺跪在地上,额前的冷汗细细密密,他忽然就心口发凉,两条腿软得都没办法逃跑。   “皇、皇上……饶了奴才。”砰砰的磕了几个头,安顺额头红肿,五指扣在地面上,指关节泛白。   然而回应他的,是男人强有力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又跌进柔软的被褥里,安顺却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   “……不,不要!”层层的帷幔在眼前落下,摇曳的烛火也恍惚了起来。   今晚,承乾殿上上下下都笼罩在无名的恐惧中。   谁也不知道皇帝为何会突然想要幸了一个太监…… 第6章 无路可逃   “砰”的一声闷响。   “来人,传太医!”   德全慌慌忙忙的推开殿门,被龙榻旁的场景惊得心脏直颤。   散乱的衣衫,东倒西歪的摆件和烛台,纱帘遮掩着,让人看不清床上的状况。   可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是让德全胆战心惊,他连忙喊道:“传太医!赶紧的……”   灯火通明,承乾殿一片混乱。   安顺紧紧蜷缩着,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混着眼角的泪水。   他已经感受不到疼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应该是快要死了吧……   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是这种死法,在龙榻上撞墙自尽。   他只是没有办法了。   他无路可逃……   -   头晕,恶心。   意识再次回笼,安顺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居然还活着吗?   不仅还活着,头上的伤口还被包扎了。   “这是哪儿……”他看着陌生的厢房,刚挣扎着从床榻坐起来,一个小太监便推门而入。   “德全公公吩咐了,您就安心在这儿修养吧。”   安顺被那人扶着躺回去,挣扎无果,晕眩得更厉害了,只能停下动作。   他面色苍白,仿佛脆弱的薄纸,一丝血色也没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的乌黑。   “小公公……这是哪儿?”   话音落下,德全带着太医推门进来,小太监便退出去了。   “德全公公咳咳……”安顺起身却被阻止,德全让太医上前为安顺换药,这期间安顺惴惴不安,有许多话想说。   直到换完药,太医也离开了,厢房里安静下来,安顺欲言又止。   德全能做到太监总管的位置,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哪能看不懂安顺的心思呢。   他不动声色的端详躺在床上,容貌清秀、青涩忐忑的小太监。   从前只是没想过皇帝会有这方面的癖好,骤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德全再仔仔细细看安顺这张脸……   “好好养病,皇上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就没那么容易要你的命。”   萧成聿只是吩咐让太医给安顺治伤,其他并未多言。   所以,连德全也猜不透安顺接下来是福是祸了。   皇帝好不容易想要宠幸一个人,哪怕是个太监,只要是皇帝想要,旁的人哪敢有意见。   只是没料想到,安顺明明是隐忍谨慎的性格,被逼无奈居然也能做出这样刚烈的举动。   听了德全的话,哪怕不知道即将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安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他从床榻撑起身体,面色苍白,轻声道:“多谢德全公公指点……”   手掌却在床榻上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安顺拿起来,是一枚色泽通透的玉珏。   他一眼便看出这枚玉珏价值不菲,怎么会出现在这间小厢房呢?   安顺像是想起什么,脸色更白了,呼吸略显急促,仿佛握在掌心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他求救似的看向德全,虽然难以启齿,却还是逼着自己开口:“德全公公,这是皇上的东西,应该是……不小心带出来的,劳烦您……”   直至如今,安顺还是不明白,也不愿意相信。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昨晚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场噩梦吗?   德全没有接那块玉珏,而是说:“留着吧,在你手里就是皇上赏你的。”   安顺垂眸看向玉珏,神情恍惚。   说来说去,他也不过十八岁,在此之前连宫里贵人的面都少见。   如今陡然经历这样的事情……   德全好心多说了一句,别有深意。   “这一块玉珏,可抵得上咱家两年的俸禄了,你还年轻,看不见眼前这条通天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只有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值得你在乎的。”   言尽于此,德全离开了小厢房。   承乾殿外,细雪飘浮。   德全身后跟着徒弟王义,两人穿过回廊,留下浅浅的脚印。   王义忍不住问:"师傅,您劝安顺跟了皇上,且不说他听不听得明白,就看眼下这情形……“   王义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承乾殿,压低嗓音:“安顺不识好歹,还不知道皇上会怎么罚他呢!您是好心,我还怕您多费了口舌。”   德全看了王义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罚他?”   王义愣了愣,说道:“……这,皇上让太医给他治伤,说明暂时不会砍他的脑袋,直接撞死还是便宜他了,这么不识抬举,皇上说不定会好好折磨一番。”   两人拐弯,德全嗓音平稳:“你的意思是,皇上会记恨一个不识抬举的小太监,还要费心思想想怎么折磨他才能消气。”   这么说王义就觉得不对劲了。   皇帝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在一个太监身上浪费时间。   传出去那还得了,说来说去安顺不过是蝼蚁,哪里值得皇帝多费一分心思呢。   “呸呸呸,还是师傅看得明白,我这个榆木脑袋!”   德全看着稀稀落落的雪花,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你说的有一点没错,皇上这几天确实心情不畅,让手底下人做事都紧着皮子,别一眨眼就把自个儿的脑袋弄丢了,这件事儿还没完。”   “无论皇上最后是要罚他,还是不了了之,总之只要皇上一天不砍他的脑袋,就证明一件事情——"   德全看向王义,把问题抛过去。   王义大脑拼命转动,德全继续往前走,他落后几步,灵光一现。   “明白了,师傅,只要皇上一天不砍他的脑袋,就证明皇上还没打消心思。”   无论是喜是怒,说白了得不到就成执念,真吃到嘴里或许又索然无味了。   “咱们做奴才的,要做的就是替主子分忧。”   “徒弟明白了。” 第7章 人各有命   寒冬愈发深了,屋檐下挂着冰凌,院里那棵红梅在雪白一片的衬托下,红得妖艳夺目。   安顺在这间小厢房里躺了半个月,额头伤口结痂又脱落,只留下一道浅浅红。   明明这半个月他什么活儿都不用干,还有人送吃送喝。   可安顺的脸色看上去……不仅没有变好,甚至更消瘦了,下巴尖尖,衬得那双乌黑的眼睛空洞而惶恐。   没错,惶恐。   这半个月对于安顺而言,是头顶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砍刀。   他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这种忐忑的、无知的恐惧,如影随形的折磨他。   有时安顺甚至会想:如果那时撞墙力气再大一些,闭眼就过去了,或许会比现在的处境好过吧?   但那荒谬的念头也只是一瞬。   "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得活下去。   无论将要经历什么,就如德全公公说的,皇上让太医给他诊治了,就证明皇上不着急要他的脑袋。   只要还留着一条命……   他无论如何也要努力活下去。   为了娘,为了小意。   又过了两日,雪终于停了。   安顺再次见到了德全,他心脏猛然悬了起来,掌心满是冷汗。   “跟咱家走吧,皇上要见你呢。”德全语气平和,安顺却听得满身冷汗。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德全走在前面,安顺落后一步跟在后边。   怎么办?   皇上终于要罚他了。   应该不会砍脑袋吧?   或许是送去慎刑司……无论如何,再折磨他也得忍。   或许,皇上就是想治好他的伤再砍他的头呢?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   安顺越想越惶恐,清瘦的脸颊一片苍白,额头冷汗阵阵。   德全连头都没回,声音却轻轻飘过来。   “要想活命,脑袋就放灵光一点儿。”   安顺下意识抬头,承乾殿已经近在眼前了。   德全推开殿门,暖和的温度涌出来,夹杂着一股浅淡的龙涎香,安顺却打了个冷战。   “进去吧。”   进去吧,脑袋灵光一点,无论如何,你都要从这里活着出去。   安顺想着,心却沉底了。   他缓慢的踏进去,殿里很暖和。   几鼎盘龙暖炉燃着,静悄悄的,鼻腔中又被那股龙涎香占满了。   安顺不敢抬头,却不受控制的战栗,他跪在地上,地毯其实很柔软。   “……奴才叩见,皇上。”   半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仔细听才能发觉有沙沙的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   很快,那道声音停止。   安顺屏住呼吸。   “过来。”   安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膝行过去。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靠得太近。   只能凭借龙涎香的浓淡判断距离。   萧成聿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发抖,这么害怕吗?   这么胆小……所以当时为什么敢撞墙自尽?   萧承聿眼底漆黑,冷笑似的勾了勾唇角。   “过来,朕不想说第三遍。”   殿里明明这么暖和,安顺却觉得冰冷彻骨。   他慢慢爬过去,眼前有玄色的暗纹龙袍下摆,那股龙涎香已经浓郁到让人不敢喘息了。   安顺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合时宜的闪现一些画面。   混乱的帷帐之间,男人容貌俊朗,狭长的漆黑眼眸里闪动着某种灼热的火焰,如同狩猎的猛兽,死死盯着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安顺整个人慌不择路,心脏如同被锋利的犬牙狠狠穿透。   那猛兽不肯松口……   下颚忽然被捏住,强制性抬起。   安顺惊愕的睁眼,毫无预料的将男人的脸望入眼底——   他吓得紧紧阖上双眼:“奴才该死……”   萧成聿的目光在安顺脸上巡视了几瞬,然后,他的指腹落在安顺额前那块浅淡的粉色伤痕上,压下去按了按,嗓音带着些许薄凉的冷意:“疼吗?”   疼吗?   好像不是疼。   那处伤口虽然已经好了,但结痂掉落后的嫩肉自然和别处不同。   被男人报复似的按揉着,安顺强忍躲避的欲望,结巴道:“……不,不疼。”   “把眼睛睁开。”   其实不敢对视,那种如同被猛兽当作猎物的窒息感让安顺恐惧。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有抗拒的权利吗?   抗旨可是死罪!   安顺缓慢睁眼,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近在咫尺。   他的呼吸瞬间就乱了,整个人紧绷,恨不得找个安全的角落蜷缩起来。   萧成聿看够了这个小奴才战战兢兢的模样,松手恢复高高在上的姿态,神态平静的开口:“你不愿意?”   此话前言不搭后语,安顺反应了几秒,终于明白了意思。   他不敢直视龙颜,跪伏在地,咬紧了牙关。   手指死死攥紧了袖口,清瘦的关节泛白。   殿里寂静,只有属于安顺的,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萧成聿好像很有耐心,等着安顺开口。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奴才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一直在抖,如同在风雨中被淋湿的小雀。   “奴才卑贱之躯……实在不敢玷污圣体……”   “好。”   “德安。”   萧成聿说完,德安推门而入。   “把人带走。”   安顺还是懵的,带走……   去慎刑司还是,砍头?   他不能死。   安顺下意识磕头,还想说些什么,德全却已经让人上前捂住了他的口鼻。   被拖出承乾殿时,安顺挣扎的力气彻底消失了,潮湿的泪痕从眼角滑落,他想他死了之后小意和娘该怎么办啊,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闭上眼睛,安顺却悲凉的想: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也还是无法接受吧,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只能认。   下一秒,他被扔在地上,疼痛感清晰,安顺睁眼看见德安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通天路摆在面前,你却偏要往回走。”   “算了,人各有命,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第8章 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就这儿了,你自己找个位置挤挤。”   安顺看着眼前挤满单薄床褥的长榻,愣了几秒之后,将自己的包裹放在角落一处狭窄的空隙。   以后这里就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了。   还是像做梦一样……他居然什么惩罚也没有受,只是被调离了承乾殿而已。   这对于安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幸运。   虽然被下调了,但这些都不重要,苦点累点都没有关系。   安顺想着,脸上终于有了丝丝笑意。   “喂,你收拾好没有,赶紧干活去,我们这儿干不完活儿可不许吃饭!”一个年龄稍长的太监在门口盯着,安顺把包裹放好,立马跟着人出去了。   “从这里到御书房,你今天负责把一条道上所有的积雪清理干净,千万不能让积雪结冰,这可是各位大人前往御书房的必经之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我明白了。”   那名太监离开后,安顺看着蜿蜒的宫道,搓了搓冻僵的手,拿起扫帚开始干活。   他进宫六年了,或许是为人谨慎,踏实肯干,相貌也清秀端正。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被分到最苦最累的差事。   如今经历了这一遭……   “在哪儿干活不是干呢。”安顺小声说着。   他已经很幸运了。   -   一眨眼,年节将至。   宫里各种宴席、祭祀活动多了,他们这些最低等的小太监,负责宫里最苦最累的的活。   这天,安顺子时才下值。   好不容易用冰凉的水洗漱一番,回到自己的床位之后,发现空隙几乎被旁边的人挤没了。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往旁边挪挪吧……”   那人不耐烦的嘟囔了几句,身子挪了挪,却并没有空出什么位置来。   幸好安顺足够清瘦,他是真的累了,侧身躺进冰凉单薄的被褥里,在胸口捂着自己冻僵的手。   已经麻木了,没什么感觉。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手上一阵抓心挠肝的痒痛折磨清醒。   这些天实在是太冷了,手全部冻伤,白日里还感受不到,每到夜晚就格外难受。   “不能抓……”安顺蜷在被窝里,还记得小时候娘亲说过,冻疮不能抓。   所以,哪怕痒得抓心挠肝他也忍住了。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大太监手里的鞭子就“啪”一声落在床头:“还睡!起来起来,都赶紧起来干活!”   天还是黑的,寒风刺骨。   要先干完早上的活儿才能吃饭。   安顺双手红肿胀痛,握着粗糙的扫帚,磨得冻疮破皮渗出血水。   他长得白净,在冷风里一吹,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低头往自己掌心哈气,“呼呼……”   再忍忍,等开春就好了。   ……   除夕夜,宫里一片红火。   景和殿歌舞升平,王公大臣和皇帝正在享受除夕宴席。   今夜安顺不当值。   历来这个日子的差事,都是众人挤破了头、找尽了关系才得到。   原因无他,除夕夜赏赐是免不了的,甚至比一个月的俸禄还要可观。   安顺争不过,他向来随遇而安,不争不抢。   既然今夜休息,那便好好享受。   安顺穿上新发的冬装,毛领虽然有些粗糙,但已经很暖和了。   他脚步轻快,迎着星星点点的风雪往前走,穿过那片红梅。   来到御膳房之外的一处凉亭,一个小太监兴奋朝他招手。   “快来!”刘喜乐从胸口掏出一团包裹紧实的浸油的油纸。   扒开之后,是一只汁水丰盈的烧鸡,“闻闻香不香!这是宴席上贵人们没动撤下来的,管事的赏给我们了,我一直想着你呢!”   “谢谢你,喜乐,进宫这些年一直照顾我……”   “说这些干什么!吃鸡腿,你看你瘦的……”刘喜乐把油汪汪的鸡腿塞进安顺手里,让他赶紧吃。   在刘喜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安顺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刘喜乐立马问。   安顺笑起来,乌黑的瞳仁清透至极,荡起一汪水波,“特别香!”   “那当然!这可是贵人们吃的东西呢,你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   两人坐在干燥的台阶上,吃着凉掉的烧鸡,虽然寒风依旧刺骨,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砰——   忽然一声惊响,夜空炸开明灿灿的烟火。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烟火不断,将漆黑的天际照亮。   安顺和刘喜乐站起来,仰天望着璀璨的景象。   安顺脑海中响起小时候娘常说的祝词,下意识小声念道:“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什么?”刘喜乐没听清,脸上还挂着笑意。   安顺这才郑重的重复一遍:“祝你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承乾殿。   “伏惟新岁,乾坤交泰,敬祝吾皇德被苍生,辉同日月!”由德全领头,浩浩荡荡一众跪伏叩头。   “赏。”   ……   每个人都拿着沉甸甸的赏赐,欣喜的离开,萧成聿今夜喝了不少酒,沐浴后穿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皇上,喝了解酒汤让人伺候您休息吧。”   萧成聿无言,接过解酒汤喝了几口。   往内殿走,龙榻旁的纱帐半遮半掩,似乎有些不对劲。   德全停住了脚步,守在外面。   萧成聿眯起眼睛,神情莫测。   他慢慢靠近,掀起了纱帐——   “皇上……”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躺在龙榻之上,眼波流转,缠绵而缱绻望着男人。   萧成聿并没有动作,那美人主动从被褥中钻出来,披散的长发,穿着单薄的纱衣,身躯若隐若现,柔韧而单薄。   是个男人。   他轻咬了咬唇,伸手解开萧成聿中衣的系带。   继续往下——   忽然一股力量袭来,美人从龙榻之上被扔下去。   “德全,滚进来。”   皇帝中衣散乱,明明是一副即将就寝的慵懒姿态,可眼底的冷意却让人浑身血液冰冷。   德全心头咯噔一下 ,看见殿内的景象之后,立马跪伏在地,面色苍白。   “奴才知错,皇上恕罪……”   犯了大错,本不该这样的。   圣意难测。   除夕夜,承乾殿上上下下被一股压抑的怒火笼罩。   龙榻之上的美人已经被扔出去了,德全额头冷汗淋漓,萧成聿坐在榻上,“人是谁送来的?”   “王大人……”   萧成聿冷笑。   “奴才该死。”   德全心冷了下去,他确实是胆大包天。   “奴才该死……”   “你确实该死,罚俸半年。承乾殿从上到下,罚俸一月,再有管不住嘴的,可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德全从殿内退出来,浑身冷汗被寒风一吹。   他打了一个哆嗦,却莫名想到:难办了……   其实德全一直觉得奇怪。   皇帝为什么会让安顺毫发无损的离开承乾殿,只是把人调走,这甚至算不上什么惩罚。   德全原以为,皇帝是不在意。   或许那晚只是一时兴起,过去也就过去了,他们的皇上毕竟是明君,不跟一个小太监计较也是可能的,更何况正值年关,也不宜见了血腥……   现在看来,皇帝这段时间的平静并不是不在意。   恰恰相反。   皇帝一直在压抑那股怒火,无处发泄。   但无论怎么压抑,洪水总有决堤之日……   德全望向漆黑的天际,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9章 玉珏   开春之后,天气逐渐回暖。   日子确实慢慢好起来了,而且,三月一次的探亲日快到了。   这些天,安顺格外兴奋。   终于盼到探亲日当天,时间有限,众人是分批去宫门口和亲人相见。   安顺远远就看见了人群之中清瘦的小姑娘,他挥了挥手,喊道:“小意!”   “哥!”兄妹俩见面,忍不住红了眼眶。   安顺和安意长相有三分相似,都是清秀柔和的类型。   宫门口人很多,安顺带着安意走到最旁边的城墙下,忍不住关切道:“小意,怎么又瘦了,娘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   “哥,我和娘都挺好的,你别只顾着家里,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安意说着眼眶有些红。   “哪有……”   安顺和安意说了一会儿话,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沉甸甸的,都是安顺攒下来的银子。   他把荷包塞进安意手里,小声道:“小意,我最近换了差事,俸禄没有之前多了,你们先用着,我会想办法的,你和娘有什么事情就托人告诉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娘。”   安意攥着手里的荷包,确实比以前分量轻了很多。   她眼眶有些红,嘴唇抿了抿,似乎有话想说。   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扯出一抹笑来:“……嗯,我知道,哥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时间到了!该换人了……”   “都回去,赶紧的!”   探亲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安顺闻言抿了抿唇:“那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安意站在宫门口,看着安顺转身离开。   她攥紧了自己的袖口,眼眶湿润,却还是咬唇,什么都没有说。   哥哥够辛苦了,她也该承担一些了。   探亲结束之后,安顺就在想到底该怎么多赚一些银子……   娘的病拖了太久,现在断不了药,药材对症不便宜,长期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小意也长大了,再过一两年就该说亲了,他得攒钱给小意添置嫁妆。   按他现在的俸禄来看,是万万不够的。   但在宫里想赚俸禄之外的银子,又谈何容易呢?   稍不注意行差踏错,别说银子了,连脑袋都保不住。   日子过得飞快,寒冬消退,宫里的花花草草渐渐苏醒,绿意盎然。   安顺向来是能吃苦的,不冷之后,他觉得日子愈发好了起来,或许也是适应了。   除了俸禄低,对比在承乾殿的差事,现在的日子,不用时时刻刻害怕犯了错被皇帝砍头,每天累的倒头就睡过去,甚至还挺充实的。   那些比较危险的赚银子方法,安顺也不会去尝试,他能做的就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替人当差。   这是个最笨的办法,但也是最安全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慢慢攒,银子总会有的。   可世事难料,苦难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它从未停下逼近的脚步。   ……   “安顺!你、你快想想办法……”   “安意她!”刘喜乐气喘吁吁冲进来,脸色苍白。   刘喜乐在御膳房当差,偶尔会轮到出宫采办的差事,安顺总会托他去家里看看。   这两天正好是出宫采买的日子,刘喜乐这么着急忙慌的冲过来,安顺一听心脏就悬起来,立马抓住刘喜乐的手臂:“怎么了?小意怎么了!”   刘喜乐一回宫,连气都没喘就跑过来了,额头带着汗,看向安顺的眼神很复杂,他咽了几口唾沫,犹豫道:“安顺,你先有点心理准备,你娘的病不太好,需要很多银子,你的俸禄不够……小意没跟你说,怕你太辛苦。"   "……我都说了有什么事情我来想办法,她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安顺脸色苍白的说着,明明很慌张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头和刘喜乐对视上眼神,后者很快躲开。   一股不祥的感觉,从心头漫开。   安顺喉头发紧,小声问:“怎么了……”   瞒是瞒不过去的,刘喜乐眼睛一闭,咬咬牙说:“安顺,你娘的病等不得,安意她能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她就……就把自己卖给街上王家老爷当小妾,如果不是我听见了风声,等她被抬过门,就什么都晚了!”   听完这些,安顺眼前闪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恍惚了很久,半晌才缓过来,刘喜乐搀扶着他,神情焦急。   “我没事……喜乐,多谢你,如果不是你告诉我这些……小意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办?   小意怎么能去做小妾呢?   那个王家老爷,他没记错的话,已经年过半百。   小意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她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   安顺想着,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轻颤,眼眶涨得一片通红,他强行压制自己凌乱的喘息,大脑飞速转动。   他需要钱,急需。   有钱小意就不用走投无路,只要还没过门,无论如何他都会想办法……   可他怎么样才能在短时间内弄到一大笔钱呢?   安顺抱着自己的脑袋,觉得太阳穴如针扎般的疼,疼的眼眶湿热。   他怎么这么没用,到底该怎么办,赶紧想办法啊!   他已经这样了……   小意至少要过上正常的生活吧?   不求大富大贵,他只希望小意找一个清清白白、品行端正的男子,两人举案齐眉,哪怕日子平平淡淡,只要平安和睦就好。   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安顺咬紧牙关,克制快要溢出的哽咽,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缓慢的、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包袱。   稀薄的月光下,安顺拿出那块剔透的玉珏,紧紧握着,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在颤抖。   他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清瘦的下颚淌落滴滴水迹,眼眶红肿,连鼻尖都是红的,乌黑的瞳仁越发水亮,恍若不染纤尘的宝石,稀世难求。   "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有这个办法能救小意。   也是救他。 第10章 东窗事发   夜色中,整个皇宫寂静而严肃。   偏僻的角落里,安顺紧紧攥着袖口,姿态紧绷而焦急,忍不住张望。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出现,“东西拿来。”   安顺被吓得一激灵,咬牙从袖口掏出一团包裹严实的东西。   那人接过之后,打开看了几眼,嗓音里藏不住贪婪的笑意,“东西可以啊,事成之后五五分,你点头我今晚就带出去,最晚后天你就能见到银子。”   五五分……   安顺忍不住道:“你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   那人冷笑:“狮子大开口?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你嫌我拿的多,换了别人敢接手吗?”   确实是这样。   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安顺盯着那块玉珏,良久,他嗓音轻颤:“……成交,我想尽快拿到钱。”   他也不想铤而走险,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宫里私自倒卖赏赐的事情,其实有很多,主子赏给你的,往往不会再追究,主子们贵人多忘事,但也有运气不好被抓现行的……   安顺躺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亵衣,他蜷缩着,啃咬着自己的指尖,毫无睡意。   只觉得自己好似踩在岌岌可危钢丝上, 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会掉下去吗?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能赌一把,那么多人,或许他不会被发现。   ……   浑浑噩噩,安顺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当值,他的状态也很糟糕,清理 宫道的时候,还被笤帚扎破了手。   鲜红的血汩汩涌出来,滴落在地面。   安顺心脏忽然突突的跳动,他没由来的感到不安,下意识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   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口腔,刺痛感让安顺缓慢的清醒,镇定下来。   既然已经做了,回不了头了,只要能救小意,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事已至此,所有的惶惶不安都是多余,不如想想该怎么解决小意的事情。   抱着这样的想法,安顺做完了剩下的工作。   他和那人约定的是戌时,在老地方见面。   下值后,安顺连饭都来不及吃,急急忙忙往外走,却猛地停住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已经被两个太监捂住口鼻架了起来。   这一路安顺挣扎着,他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还是抱有侥幸。   直到被扔在地上,昏暗的光线中,那块玉珏在眼前晃动,安顺脑袋里“嗡”的响着,已经无法思考应对的策略了。   德全坐在椅子上,捏着那块玉珏,嗓音平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块玉珏,你认识吧?”   “咱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皇上赏你的。”   在宫里沉浮半生、如今手握权力的太监总管,沉默的望着地上年轻而清秀的小太监。   死寂的空气里,是安顺混乱的心跳,他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顺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奴才知错。”   德全拿着那块玉珏,轻轻放在桌上的锦盒之中,“知道倒卖御赐之物要怎么罚吗?”   怎么罚,死罪。   直到此刻,安顺还觉得很恍惚。   哪怕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他是迷茫,懊悔和不知所措。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小意和娘该怎么办?   砰——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被扔在安顺眼前,他茫然的抬头,德全看着他,“打开看看,这些够不够解决你的麻烦。”   大惊之下,安顺有些迟钝,当他明白德全的意思时,眼眶瞬间就热了,哽咽着磕了几个头,“……多谢,您的大恩我这辈子也偿还不起。”   绝处逢生,说的就是安顺此刻的心情。   他捡起那个荷包,双手颤抖,头顶却响起一句平静、显得有些冷漠的话语。   “不用谢我,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德全端起盖碗,抿了一口,看向安顺,“你明白吗?”   周遭空气都寂静了,安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茫然。   “……明白什么?”   其实说完这句,脑海里已经后知后觉浮起某个猜想。   但安顺下意识回避,导致他看上去迟钝得有些可笑。   德全甚至觉得,宫里怎会有如此呆傻的人,但他也没有太多耐心拐弯抹角,“在这个皇宫里,主子是天,主子想要什么,你就得拿出什么,别把自己当个人看,其实在挨那一刀的时候你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安顺已经好久不去想那些事情了,那段经历。   十二岁,入宫是他自己做的选择。   后悔吗?   虽然痛苦,但不后悔。   因为他无路可走。   他只是挨了一刀,他还活着,却换来娘和小意虽然拮据却足够温饱的生活,怎么说他都没有后悔的资格……   他以为认命就够了,他已经足够谦卑了。   可德全此刻告诉他——   不是的,不止,还远远不够。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选什么……”德全话音刚落。   跪在地上的人嗓音低哑,紧紧攥着那包银子,不断重复着。   “我选好了,选好了……”   德全这才起身,将桌上的锦盒完好无损的、再次交到安顺手中,“这次,你可要保管好了。”   盯着手里的盒子,安顺避不可免的想着:为什么是我?   这到底是通天道,还是不归路,答案显而易见。   历代皇帝,不是没有过这种特殊癖好,哪怕是名门世家的贵公子,也免不了沦为玩物,更何况……   他的下场会是怎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解决了小意的麻烦。   “还会更糟吗?已经成这样了……”安顺攥紧荷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很多时候,命运看似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实则,无论他往哪边走,溺水般的窒息感从未消散。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裹挟在洪流中,被迫前行的浮萍,不知到何处才能得到短暂的宁静,又或者……   彻底被吞噬在无情的命运中。 第11章 何必执着   “哈……”   藕白的手臂缠上来,耳边全是吐气若兰的喘息。   燥热,如同坠入炼狱的岩浆中,快要被烫化了。   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   “要尝尝吗?”   尝什么?   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覆上来,甘甜的汁水滋润五脏六腑。   不够,还不够,人总是容易贪心。   好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甘甜、解渴的东西呢?   萧成聿自诩万人之上、九五之尊,居然对这股滋味觉得无比上瘾,他甚至想:莫非这就是传闻中来自天上的琼浆玉露?   不够,远远不够。   男人开始主动汲取,如同迅捷的凶兽,嗜血和侵略性显现无疑 。   “……不要,放开。”   谁在说话?仿佛是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低泣,战栗着抗拒。   并不重要,萧成聿向来只顾自己的目标,这些干扰不能打扰他分毫。   好甜,他拼命汲取,却发现那抹柔软离他越来越远。   男人有些不耐,对方越是抗拒,他越是想要得到。   “不要,求您……”   “放开我!”   砰的一声巨响——   萧成聿在黑暗中睁眼,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热汗,还未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   太阳穴胀痛,男人从龙榻坐直身体,嗓音沙哑,如同干渴已久、即将疯魔,只知道拼命汲水的枯木。   “来人,备水。”   皇帝深夜传水沐浴,还因水温过热发了火,可明明水温是正常的。   下面的人应付不好这样的场面,个个吓得像鹌鹑,德全匆匆赶来时,王义赶紧凑上去,低声道:“师傅,皇上一再要加凉水,可再加就是冷水了啊,沐浴后万一龙体欠安……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加,听皇上的吩咐。”   说完,德全转头道:“让小厨房备好姜茶。”   承乾殿灯火通明,众人进进出出忙碌着。   沐浴后,萧成聿才觉得周身的燥热降下去一些,但骨头缝里还隐隐残留着那股异样。   让人心烦意乱。   德全将热姜茶放在桌上,低声道:“皇上,这天气乍暖还寒,您保重龙体,喝点热茶驱驱寒。”   萧成聿坐在长榻上,中衣散乱,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寒星,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   德全不再说什么,安静的退了出去。   殿外,王义守在门口。   “师傅。”   德全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寝殿,嗓音低压,“把那个谁调回来……”   “哪个谁……”王义话还未说完,灵光一闪,立马就明白了。   他有些紧张,声音更低了:“那,直接调回来,皇上知道了真的不会生气吗?”   说不准。   德全握住拂尘的手捻了捻,沉吟片刻,“调到外殿伺候,先别让他在皇上眼前晃。”   总归还是冒险,德全唯一能确认的是——皇帝还有那个心思。   -   “喜乐,谢谢你,小意的事情如果不是有你帮忙,也不会这么顺利解决……”   安顺轻轻勾了勾唇角,眼下青黑,看上去又憔悴了不少。   安意的婚事退了,把王家的银子如数还了回去,还赔了不少才息事宁人。   剩下的银子全给了安意,那些钱足够娘俩生活大半年了。   刘喜乐摆摆手,长叹一口气,有些后怕似的:“说这些干什么,对了,我还想问呢,你怎么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安顺愣了愣,看着对方。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犹豫道:“是,攒下来给小意的嫁妆……”   刘喜乐闻言,安慰似的拍安顺的肩,“唉,想开点儿,银子总会再有的。”   是啊,只要小意没事就好,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的事情解决了,那么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安顺想着,慢慢往回走,身影在月色中拉长。   不远处是拥挤的厢房,两个人站在廊下,安顺才觉得眼熟,他手心紧了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公公。”   王义笑眯眯的,身旁跟着一个小太监,“安顺,你被调回承乾殿了,跟着我走吧。”   安顺沉默的,跟着王义离开。   结果他被安排到一个陌生的厢房,王义说:“从今天起,你负责外殿的差事。”   “外殿?!”   许是安顺的语气太过奇怪,王义忍不住看他:“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没有……”只有安顺自己知道,哪里是不愿意,这是太高兴了。   外殿好啊,外殿应该很难见到皇帝,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管了,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过一天是一天,他只有认命的份儿。   这天之后,安顺就在外殿当差了,承乾殿很大,只有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才能经常见到皇帝,大约有半个月,安顺过得很安稳,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或许,皇上压根不会想起他这号人。   事实上,萧成聿对安顺的现状一无所知。   他最大的仁慈就是不处置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奴才,虽然经常会从燥热的梦魇醒来,最难挨的时候,萧成聿甚至想直接让人把安顺绑到床上。   不过是一个小太监,幸了就幸了,或许吃到嘴就不会想了。   明明只是个太监,不是最漂亮、最妖艳、最柔媚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木讷、蠢笨。   样貌也不过是清秀,可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睛,数不清多少次出现在混沌的热梦里。   啜泣着,湿润的,红肿的,泛着一汪春水。   这个小太监,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欲望。   萧成聿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太监,他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只需要招招手,男的女的,趋之若鹜。   何必呢,何必执着。 第12章 疯魔   三月,春分。   皇宫举行大型祭祀,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安顺作为外殿人员,倒没有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那么繁忙。   皇帝亲自登坛祈福,一套流程下来,需要换几套衣服,并且丝毫差错都不允许出现。   众人 神经高度紧绷,终于顺顺利利结束了仪式。   承乾殿。   历年来,祭祀之后,各宫上上下下都有赏赐。   今年也不例外,殿外乌泱泱站满了太监宫女,安顺就在人群中。   皇帝还在前朝处理政事,德全作为太监总管,向来是皇帝在哪他在哪,所以分发赏赐的活儿就由王义来干。   承乾殿上上下下近百来人,每个人都领到了银子。   分量不多,这个日子的赏赐大都是图个好彩头。   巍峨的宫殿沐浴的阳光之下,琉璃瓦泛着庄严而沉静的光泽,历经岁月依旧如初。   微风拂过,凛冬的严寒早已褪去,春色重新席卷大地。   嫩绿的枝叶,宫殿里一片海棠花开得烂漫,纷纷扬扬的花瓣随风缱绻,混合着整整齐齐的春日祝词:“奴才/奴婢蒙陛下天恩,愿圣躬康泰,国祚绵长,四海升平——”   领赏结束后,众人分批有序离开。   安顺排在后面,前面的人很快离开,偌大的场地空了,一阵微风缓缓而来。   飞扬的海棠花瓣,空气里带着一股浅淡、难以察觉的清香,将安顺轻轻笼罩,他忍不住闭眼感受……   安顺是一个很容易满足和幸福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得到的太少了,所以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温暖,他也格外珍惜。   他随遇而安,迟钝谨慎。   明明看上去如同枝头的玉兰花般脆弱,可实际上,他是一株贫瘠土地里长出来的野草。   哪怕历经严寒,枯败不已,当春风拂过,总有一线生机降临。   从祈年殿到承乾殿,皇帝突发奇想不坐轿辇,看看一路的春色。   身后乌泱泱跟着数十号人,太监总管德全紧紧跟随的皇帝身边。   身上还未换下的祭服,明黄的五爪龙袍,祭祀时特有的赤色丝线镶边。   所到之处,众人跪伏恭顺,不敢直视天颜。   都说当今皇帝是天命之人,真龙转世,当年先皇骤然离世,年仅十岁的太子在众人拥护之下登上权力巅峰。   从古至今,多少年幼皇帝只是权臣的傀儡,萧成聿不一样。   他有虎狼般的野心,浑然天成的真龙天子气场。   登基十余年,无人敢犯本朝疆土。   所以,哪怕他一直后宫空悬,朝臣上奏不断,可没人真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穿过御花园,来到承乾殿,众人恭恭敬敬行礼,直到皇帝离开才敢望几眼背影。   “皇上,刚刚靖王殿下差人来信,他们已经行至滨州,不出十日便可入京……”德全跟在皇帝身后,边走边说,话音未落,皇帝忽然停下脚步。   德全险险停住,身后乌泱泱的小太监差点儿撞作一团。   “……”   “皇上?”   德全扶了扶帽子,错开身形往前看了一眼。   殿里那片海棠开得正好,花瓣纷飞,一人闭眼仰着头,阳光落在他身上,肤色白得剔透,一个侧脸,鼻梁小巧而高挺。   皇帝为首,乌泱泱的人站在台阶之上,周遭死寂。   连微风吹落花瓣的簌簌声,好像都能被清晰捕捉。   明明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安顺却陡然打了个寒颤,后背有些发麻。   他还未来得及转头,身后传来呵斥似的声音:“那边那个,还不让开想掉脑袋吗——”   是德全!   安顺面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   如同在高空锁定猎物的鹰,让人不寒而栗。   脑海里一片空白,安顺机械的跪下去,头紧紧低着,几乎要贴近地面。   怎么会……这么巧呢?   身后的众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但都很敏锐的屏住呼吸。   只有皇帝、安顺和德全,三人心思各异,暗波汹涌。   萧成聿的目光从安顺身上收回来,落在德全身上,后者心头一紧,暗道:糟糕!   皇帝已经抬步离开了,德全赶紧跟上,一群人呼呼啦啦经过安顺,带起一阵风。   ……   浑身都是冷汗,安顺过了好久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有些庆幸自己御前失仪却没有掉脑袋,更多的是懊悔,是茫然不知所措。   而此时的德全,比安顺更加煎熬。   他也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凑巧,皇帝难得经过那里,安顺却恰好在……如果不是经历过安顺在龙榻上撞墙自尽,德全或许会认为这是对方使的手段,刻意勾引。   但世上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殿里寂静,萧成聿坐在案前,桌上摆着一沓奏折。   半晌,那简单的请安问好也没能得到批复。   那个蠢奴才……真不是在刻意勾引他?   明明都已经让他滚了,还敢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弄出这么一副模样。   男人喉结滚动,眼睛明明是落在奏折上,可视线却没有焦距,黑沉沉的,带着暗热的粘稠。   那画面一遍遍在萧成聿脑海中回放,空中漂浮的花瓣定格了,阳光一束束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那小奴才仰着头,闭着眼睛,这样的姿势显得那截脖颈格外清瘦脆弱,连男子该有的喉结,都是那么小小的,看上去可怜得紧。   萧成聿甚至能回忆起那轻轻颤动的睫毛,纤长的、如同薄扇,带着一股清冷。   他分不清这是真的看见了,还是自己在脑海中想象出来的,毕竟当时他们的距离并不近,他怎么会这么仔细的去关注一个奴才呢?   是的,他只是不经意看了一眼。   那副模样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明明是个太监……为什么看上去,整个人是香的。   萧成聿甚至想,该找个人来做做法,他离疯魔已经不远了。   可闭上眼睛,男人鼻翼扇动,甚至恍惚中嗅到淡淡的海棠花香,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那个奴才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他闻过的。 第13章 汤池   可让安顺感到疑惑的是,那天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那些坏事。   德全没有找他,皇帝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样就很好,如果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就好了。   ……   靖王殿下于年前运送粮草赈灾,终于在三月底顺利回京。   “皇兄,我这次任务完成的漂亮吧?”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身旁并肩站着一个青年,两人边聊边走,青年眉眼和男人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加肆意张扬,如同明媚的朝阳。   萧成聿淡声回道:“一般,沉不住气,还得多练。”   萧慎闻言,眉头一挑,扭头压抑着那股不服气,“呵,我已经够给他们脸了,要不是徐大人拦着,那些蛀虫早就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萧慎还是老实收声。   但心里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萧成聿和萧慎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先帝和先皇后是少见的恩爱夫妻,先帝骤然离世后,先皇后忧思过度,长时间卧病在床,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当时的萧慎才五岁,往后的日子,两兄弟是偌大的皇宫里彼此最亲近的人,所以那些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在萧成聿和萧慎之间不会出现。   再说了,以萧慎的性格,那个位置给他坐他都嫌烫屁股。   两人慢慢走,萧慎闲不住,偶尔随手摘几朵花,插在修剪整齐的绿叶间。   萧成聿也懒得管,视线忽然在某处凝住,有些凌厉。   宫里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有花房的专人看管,但日常的维护打扫,就由各宫管理。   承乾殿这片海棠花,正好在安顺的工作范围。   前夜刮了风,不少开得正好的花朵被吹落枝头,安顺就蹲在树底,把整朵整朵的海棠花捡起来,全部埋在树底,也算是落红归根,腐烂成肥料还能滋养枝头开出更明艳的花朵。   可在萧成聿眼里,明明只是一个背影,他却能分辨出这就是那个人……那个奴才,这样的姿势,窄细的腰肢让人一览无余,再往下是弧度圆润的臀。   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倒是全长在这里了。   男人喉结滚动,视线有些怪异。   萧慎觉得奇怪,捻着手中的花,也望过去,“皇兄,你看什么呢?”   不过,那片海棠花今年开得确实不错。   萧成聿收回视线,无言看了萧慎一眼,有些冷冷的。   “搞什么……”萧慎觉得莫名其妙,把手里的花一扔,跟了上去。   安顺埋好花,起身拍了拍衣摆,正好看见青年离开的背影,玉冠束起的长发随风飘扬,肆意又张扬。   是靖王殿下。   -   雾气氤氲,偌大的汤池里,男人靠着池壁,肩颈的线条优越紧实。   池边是几个伺候沐浴的太监,调控水温,按摩清洗。   萧成聿闭着眼睛,水流缓缓从肩头浇落,有专人按摩,手法专业娴熟。   可为什么……越来越烦躁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片刻,男人嗓音里带着怒气。   “滚出去。”   德全换了手法最好的人进来,刚碰到皇帝,就撞了枪口。   “滚,都滚出去!"   汤池旁的奴才,都连滚带爬的跑了,只剩下德全跪在一旁,战战兢兢看向浑身带着怒气的皇帝。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上……”德全说着,正好对上男人的视线。   萧成聿眼底漆黑,却难掩燥热,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落在德全身上。   似乎有某种意味。   德全大脑飞速转动,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一个难题,他能不能猜对答案呢?   皇帝的异样是因为什么,皇帝想要什么?   脑海中灵光一现,德全犹豫开口:“皇上,奴才斗胆,再换个人来……”   萧成聿靠在池壁,闭上双眼,如同假寐的猛兽,慵懒却嗜血。   慢条斯理道:“谁?”   “……安顺。”   德全胸腔中如鼓般震动,额头渗出豆大的汗。   终于,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德全听见男人问:“这次,是自愿的吧?”   心中的石头落地,德全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磕了一个头,答道:“回皇上,是。”   今日安顺轮休,半天的时间,他准备找个差事,多赚点银子。   可厢房外,一个太监喊道:“安顺,德全公公让你去汤池。"   汤池?   安顺心头一颤,面色煞白。   承乾殿的汤池,除了皇帝,还有人敢用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安顺五指攥紧,指关节泛白,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   躲是躲不过的,不是已经妥协了吗?   当时选择那袋银子的时候。   安顺来到汤池外,德全穿着太监总管的酱紫色朝褂,端着拂尘,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吧?”   “……是。”   “进去吧。”   半只脚踏进殿里,扑面而来温暖而潮湿的热气,安顺觉得无法呼吸。   他深呼吸,却依旧难以克制双手颤抖。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是湿漉漉的缠绕在身上,眼前出现一汪热气腾腾的汤池,男人背对着他靠在池壁,像是睡着了?   毫无预兆,耳边响起冰冷的嗓音。   “过来——”   安顺慢慢挪过去,鼻腔又被那股霸道的龙涎香占满了。   他看着池边的浴巾,沾湿后,一言不发开始擦拭男人的身体,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差事。   期间,男人也没有多言,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或许……只是让他来伺候沐浴的。   安顺暗暗松了一口气。   该擦拭清洗的地方他都认真照顾到了,再往下……安顺停下动作,这时,萧成聿终于睁开眼睛,盯着眼前的人。   “继续。"   安顺有些愣住了。   他跪在汤池旁,身上的衣服被水汽沾湿了,男人赤裸着身体,浸泡在半池氤氲的水中,属于正常男子的、健康而优越的躯体暴露在安顺眼前,避无可避。   继续……   视线往下,安顺握着湿漉漉的浴巾,不知是不是水温太高了,纤瘦的关节都泛着红。   雾气氤氲,萧成聿眯了眯狭长的眼,将眼前的景色一一望进脑海里。   清秀白皙的面庞,沾染水汽,似乎被热气熏红了,那双乌黑清透的眼睛,茫然呆愣,双手紧紧攥着的浴巾,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   到底是真青涩,还是装模作样?   不是自愿的吗?   萧成聿想起自己因为眼前这个奴才所遭受的一切,心中的耐性消耗殆尽,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热。   “朕让你继续。” 第14章 垂涎已久   淅淅沥沥的水声,安顺屏着呼吸,尽量心无旁骛的赶紧擦洗完。   他整个脑袋都是懵的,只觉得眼前的雾气白茫茫,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又战战兢兢,害怕碰到一些不该碰的地方……   隔着浴巾,男人腰腹结实的触感都让安顺心惊胆战。   他才十八岁,入宫后就很少接触接触正常的男人,自己身体的残缺,甚至让他畏惧面对这样健康而俊美的体魄。   他现在算什么,不男不女的阉人。   头顶忽然乍起一声低沉的喘息,带着灼热的温度,那呼吸仿佛喷洒在安顺脖颈间,他吓得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乌黑的眼底惊恐不已。   萧成聿气息粗沉,目光如炬,眼底涌动的欲念分外明显。   难以克制,无法压抑。   “……帮朕。”   萧成聿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他运筹帷幄,丝毫不担心猎物会逃走,反而还享受猎物主动送上门的快感。   汤池里异常燥热,两道混乱的呼吸交杂。   安顺是惊慌失措,在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注视下,脑海中一片空白。   帮,怎么帮?   这似乎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整个人恐惧而迷茫,下意识认错,“奴才该死……”   萧成聿冷笑一声,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他骤然逼近。   湿漉漉的浴巾被扔在一旁,有淅淅沥沥的水声,汤池里荡起波纹。   男人仰起下颚,凌厉的线条如刀削斧阔,凸起的喉结暴露在眼前,凌乱而粗沉的鼻息,仿佛一只猛兽,紧紧盘踞的身旁,随时会扑上来将人啃食殆尽。   安顺无法控制的身体颤抖,他下意识抗拒,耳边是灼热而冷厉的声音。   “让你继续,抗旨的后果不用朕提醒吧?”   安顺脸色一下苍白了。   他好像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   接下来的时间,安顺几乎是闭着眼睛,紧紧咬着唇,额头浸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从汤池出来,他整个人依旧是恍惚的,被门槛绊的踉跄了几步。   “……”安顺低头看向不住颤抖的双手,火辣辣的疼。   太荒谬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   那天之后,皇帝的脾气居然缓和了不少。   身旁伺候的内侍都深有感受,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总归是好事,众人巴不得皇帝日日心情舒畅,连带着他们下人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御书房。   几位大臣汇报着各自的事情,男人坐于高位,面上没什么表情。   眼前浮现雾气朦胧的画面,那日的触感经久不散。   萧成聿眯了眯眼,似乎有些回味,整个人沉浸在某种幻境里,身体又躁动起来。   不过,还是不满足。   直到大臣面面相觑,李大人试探开口。   “……皇上?"   萧成聿回过神来,“说。”   “十日之后便是殿试,这是翰林院拟定的试题,请皇上过目。”   试题初稿被呈上来,萧成聿粗略看了几眼,按了按太阳穴,“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御书房安静下来,看着堆积的奏折和眼前的试题,萧成聿忽然有些烦躁。   眼下殿试将近,他居然会为了一个奴才分心……   耽于欲望,绝对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行为。   眼底的燥热冷却下来,萧成聿将心思全部放在了政事上。   转眼到了四月底,新科状元沈颐风头正盛。   连安顺这种平日里不关注其他事的,都知道沈颐沈大人芝兰玉树、天人之姿。   “……嘘,话说咱们皇上对沈大人当真是宠爱。”   “连新上贡的'金镶玉'都赏给沈大人了!”   “果真是风光无量!”   安顺看着走远的两个小太监,暗想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那日之后就没有再找过自己。   心情却莫名轻松起来。   连带着对那个未曾谋面的沈大人,也多了几分感谢。   或许是心情好,安顺干活速度都快了不少,当晚霞染红天际时,沈颐一袭大红色官袍,从殿里离开。   安顺终于看清了沈颐的脸。面容俊美冷淡,气质出尘,身形如严寒中的翠竹松柏,尽显风骨。   “沈大人。”按规矩行礼后,对方颔首离开。   安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抹背影,真好啊。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皇帝的身份,若是两情相悦,那必然是天定良缘了。   而此时的承乾殿内,萧成聿有些头疼,手臂撑在太阳穴处,面色不虞。   近日事务繁多,上朝被吵得头疼,下朝之后还要单独处理政事。   德全上前低声道:“皇上,要不要传水沐浴,泡个热汤祛祛乏。”   萧成聿原本头疼的厉害,没什么耐心听德全说话,但忽然听见那个“汤”字,他脑海中闪过很多被刻意遗忘的画面。   已经过去多久了?数不清……   最近烦心事太多太多,加上刻意压抑欲望,萧成聿忽然就想通了。   何必难为自己呢?   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备水。”   德全转头吩咐下去,身后响起男人冷静的嗓音:“德全。”   “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男人穿着暗色的龙纹长袍,气质矜贵凌厉,嘴角扬起点点薄凉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说:“把人收拾干净了,带到承乾殿来。”   德全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皇帝口中说的是谁,“是……”   果真是圣意难测,前段时间德全还在怀疑皇帝是不是那股劲儿过去了,已经忘记了还有安顺这号人。   没想到啊,今天毫无预兆就要把人带来。   还特意提点,“收拾干净”。   ……   男人站了起来,嗓音有些低哑。   “动作麻利点,尽快。”   萧成聿想,什么山珍海味他没有吃过?   此时,居然会感到难以克制的急躁……像是垂涎已久的美味,终于近在咫尺了。   不该兜兜转转这么久,压抑不成,反而在心底成了魔障。   等今晚尝过就知道了。   味道真有那般好吗?   那可未必。 第15章 疼痛   “……放、放开我!”   毫无征兆的被人带走,安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事情的缘由,就被强硬的剥开、里里外外清洗。   他当然是下意识反抗,但并没有任何用,整个人被无情镇压,如同没有尊严的牲畜。   直到混乱的挣扎声渐渐熄灭,几个小太监扛着薄被包裹的长条,趁着夜色悄无声息进入承乾殿。   安顺意识模糊,拼命挣扎已经耗尽了力气,等一切平静下来,薄被里探出一只手,虚软无力的在床榻上留下几道褶皱。   腕骨清瘦,皮肤白皙至极,泛着淡淡的、热气腾腾的粉。   无声喘息着,意识渐渐回笼,安顺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被裹在薄被里,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怎么会猜不到这是哪里……   被热气熏粉的双颊迅速变得苍白,发丝散乱的纠缠在被褥间,如同一张蛛网,将人束缚得无法喘息。   怎么会?   这么突然……   安顺心神惶惶,哪怕身上盖着薄被,他也如同赤裸一般,万般煎熬。   怎么办,怎么办?   慌张恐惧的情绪如同洪水,将安顺冲击得支离破碎。   薄被下的身躯抖了抖,苍白的五指紧紧攥住被角,关节泛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某种情绪。   安顺想跑。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逃跑是本能反应。   周遭寂静,只能听见自己慌乱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安顺终于忍不住从薄被里探头,却猛然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他像是受惊的鸟雀,立刻缩回狭窄的巢穴。   是……是皇上吗?   不是,或许不是……   或许是太过恐惧,那道脚步声消失在耳边,只剩下自己慌乱的呼吸。   寂静。   安顺却缓慢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似的掀开了一点被角。   他抬起的眼,恰撞入那双漆黑而狭长的瞳眸——   心跳骤然停止。   萧成聿站在龙榻前,垂眸望着裹在薄被中的人,目光如有实质。   沉甸甸。   缓慢而细致,漆黑如墨。   事实上,萧成聿并不似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他难以遏制的兴奋,如同饥饿已久的野兽,对即将到来的的饕餮盛宴垂涎欲滴。   但这种诡异的愉悦并不适宜表露出来,他是皇帝,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奴才在心间掀起如此强烈的风浪?   他只是压抑久了,急需宣泄……   萧成聿盯着那双盛满恐惧的乌黑眼眸,忽而勾唇,薄凉的冷笑响起。   安顺如同被巨蟒缠绕,不受控制的颤抖,呼吸滞涩。   “朕问你最后一遍,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真的由他选择吗?   无孔不入的龙涎香钻入鼻腔,安顺身形僵直,脑海中那道声音在呼喊——   不愿意!   不愿意!   快逃走!   ……   可真的能逃走吗?   他有选择的权利吗?   恍惚间,眼前浮现那装着银子沉甸甸的荷包,浮现母亲和妹妹的脸。   安顺胸腔起伏的弧度很大,仿佛难以喘息,那双乌黑清透的眼眸,光芒有些恍惚涣散。   他张了张嘴,略显苍白的唇开开合合……   “奴才……愿意……”   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萧成聿勾了勾唇。   其实不论安顺回答什么,愿或不愿,都不会阻止将要发生的事情。   只是“愿意”二字,如同轻柔的羽扫过心间,勾起一阵荡漾而愉悦的痒。   “好。”   今夜内殿撤了人,轮值的太监侍卫们守在寝殿门口,夜色静默。   德全手臂间挽着拂尘,身后的承乾殿熄了烛火,好似有隐约的声响,如同孱弱的猫叫……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听多看。   直到一声冷厉的传唤,德全猛的从死寂中惊醒过来,推门进入内殿。   烛火都熄了,德全被暖炉绊了两脚,却不敢耽搁,踉跄上前。   “传太医——”   昏暗的殿内,男人嗓音沙哑,似乎带着某种异样的灼热。   德全心头咯噔一下,连忙叫人去请太医,十万火急,等待的间隙将内殿的烛火又燃了起来。   借着暖黄的光,德全这才看清龙榻的景象。   男人穿着暗色的龙纹寝衣,领口散乱的敞着,坐在乱糟糟的床榻旁。   怀里还裹着薄被……应该说,薄被里还裹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混乱,燥热,空气里难以散去的某种气息,交织成一张巨网。   暧昧至极。   从龙榻旁混乱的场景可以猜到,应当又是不太顺利……   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某种难以宣泄的热,掺杂着怒意。   他锁着怀里乱糟糟的人,如同禁锢,德全隐约听见呜咽声。   如同濒死的小兽,在猎人怀里无力的挣扎。   “呜……”   萧成聿把安顺摁住,眼底漆黑的怒意更浓烈,抬眸道:“人呢?”   太医踉跄赶来,还未来得及擦拭额头的汗,便被皇帝召了过去。   陈仕是太医院院判,深更半夜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火急火燎入宫。   他以为圣体欠安,不敢有一刻耽搁,连忙上前想为皇帝诊脉——   没成想,皇帝却从怀里乱糟糟的薄被里掏出一只清瘦无力的赤裸小臂。   陈仕愣了愣,这才恍然察觉出殿里的异样。   不过一瞬,他连忙从箱子里拿出纱帕,轻轻搭在白皙的手腕。   开始诊脉。   殿里死寂,陈仕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明明深夜是有些寒凉的。   可皇帝带着冷意和怒气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身上,这种无形的重量,让人难以喘息。   陈仕收回纱帕,低头快速擦拭额头的汗,“回皇上,这位……贵人是惊气攻心,气血逆乱之症,好生静养,避免再受刺激,便可无碍。”   惊气攻心?   萧成聿眉心紧蹙,语气冷厉:“只是这样?他一直喊疼……”   殿里更加寂静,似乎连呼吸声都被有意识屏住。   萧成聿的话并未说完,他抬眸看了德全一眼,“都退下。”   待殿里冷清下来,陈仕尴尬的抹了抹额,“脉象来看并无大碍,喊疼的话……或许是有外伤。”   萧成聿没有开口,眸色有些沉,他于床上之事并无经验,可他明明还没有……   罢了,或许是有可能的。   “给他看看。”   萧成聿抬手,想将蜷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的人剥离出来——   “……疼,救救我……疼,不要……”   如同受到了某种刺激,怀里的人开始挣扎,呜咽出声,死死缩在被褥里,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疼,好疼……”   “呜……”   萧成聿被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吵得躁动难耐,太阳穴胀痛,“哪里疼?”   无人回应。   只有细弱的,胡言乱语似的呼痛声。   陈仕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皇上,或许微臣可以给您开一罐软膏,给贵人涂抹在……伤处。”   萧成聿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情?   但今时今日,情况另当别论。   这奴才这副模样,别人能否接近是一回事,再者……他也有私心。   这是他的东西,还没吃到嘴里,怎么能让别人先染指呢?   “去殿外候着。”   陈仕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出去。   萧成聿手里握着小瓷罐,终于将那张惨白、汗淋淋的小脸从被褥里掏了出来。   看上去可怜的紧。   满脸泪痕,双眸紧闭,清秀的眉头死死拧着,整个人没有血色,只有薄薄的唇,湿润而红肿。   他似乎陷在某种混沌、可怕的梦魇里,意识不清,却还在挣扎、呼痛。   “疼,好疼……”   “疼……疼……”   “不要……”   紧紧裹住的薄被被掀开,内里的人如同惊弓之鸟,所有的声音却被男人堵在掌心。   “闭嘴。”   萧成聿努力忽视掌心湿热柔软的呼吸,语气缓了下去。   “乖些,朕是在给你上药。” 第16章 崩坏   安顺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过去,思绪像是易散溃散的沙,坍塌崩坏。   可当整个人像是蚌壳里柔软的肉、从薄被中被剥离出来——   他又清醒至极的感受到恐惧。   “……不要,不要这样!”   反抗终归是徒劳,他睁不开眼睛,浑身无力,被笼罩在如有实质的目光之下。   身体被触碰,耳边似乎有灼热的呼吸,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只知道恐惧如洪水……   他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渺小可怜的蝼蚁,漂泊无根的浮萍,垂死挣扎的岸鱼。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根数不清的利刺,狠狠扎向他!   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疼!”   安顺忽然惊叫,身体痉挛着,陡然睁开乌黑的眼瞳,下一秒眸光涣散。   萧成聿察觉安顺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像是受到刺激后的晕厥……   他猛的转头喊:“太医——”   今夜的承乾殿,注定不安稳。   龙榻上收拾整齐了,薄被下微微隆起一小团,是蜷缩着一个人。   殿里的烛火又燃起来,德全伺候皇帝披上了外衣,陈仕擦了擦额角的汗,在男人紧盯的目光中说道:“回皇上,仔细检查过了,并无外伤……”   萧成聿冷笑一声,“朕知道没有外伤,可他一直喊疼,到底是什么原因?”   难不成,是故意扮出这副模样来躲避临幸……   男人的目光落在龙榻之上,黑沉沉的,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不,这奴才木讷蠢笨,怎么会演得出如此逼真的一场戏呢?   萧成聿堪堪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发生的一切,现下他可以肯定,他并未伤到安顺。   “奴才……愿意……”   得到应允之后,他覆上那具清瘦而颤栗的*体,鼻息间是随着恐惧情绪而愈发浓烈的花香,海棠的花香味。   萧成聿埋首在颈间嗅着,呼吸越来越重,随着本能啃咬,耳边响起惊恐至极的呜咽。   “皇上!”   “……求您,求求您——”   萧成聿并没有耐心再听任何垂死挣扎的话,他决定好的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求您……把灯灭了,可以吗?”   只是这样?   萧成聿大发慈悲的应了,“好。”   殿内所有的烛火都灭了,漆黑的环境里,只有两道呼吸纠缠不休。   萧成聿还算是满意。   虽然这奴才僵硬又木讷。   但细微的抗拒和别扭的僵硬,恰好表露了果实未经采撷的青涩。   “放松……”   明明是安抚,可话音落下,那人却如同紧绷到极致、终于断裂的弦,瞬间挣扎起来。   哭喊,反抗。   一遍遍无意识的呼痛,泣血般的凄厉。   到底是哪里疼?   萧成聿不明白。   就在此时,陈仕思索良久,终于低声开口:“皇上,微臣斗胆猜测……这位贵人口中的疼痛,或许不是外伤所致,而是心疾。”   萧成聿眉心拧了起来,狭长的黑眸锐利如冷箭,“继续说。”   “从方才的情景来看,这位贵人似乎异常抗拒过于亲密的距离,又或者说……抗拒袒露身体。”   陈仕继续道:“微臣从前接触过这样的病人,因身体残缺而积郁成疾,或许平日与常人无异,可若是触碰到他们心底的防线,情绪便支离破碎,彻底崩塌。”   陈仕不敢抬头,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这位贵人……身体特殊,宦官中多有心疾者,残缺不全的自贬如影随形,经年压抑往往走向两种极端——”   “要么阴暗扭曲,需从暴戾、血腥的床事中获取快感;要么自我封闭,将自己束缚在厚茧之中,抗拒任何越线的接触。”   而安顺,就是后者。 第17章 耐心   叩,叩,叩。   年轻的帝王穿着中衣坐在小榻上,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眸色深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德全沉默的立于一旁,良久,他看向龙榻之上,低声请示道:“皇上,夜深了,奴才着人把安顺抬回去,您早些歇息吧……”   “不用。”   “啊?”德全愣住。   “退下吧,今夜他就留在这里。”萧成聿说完,起身朝龙榻走去。   德全心下一片震惊和困惑,却还是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萧成聿坐在床边,垂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青年,忽然伸出手,指腹轻拂过那白皙的面颊。   心疾?   无法亲密接触?   “呵。”男人轻笑,漆黑的眸底是势在必得,毫无转圜的强势。   这天底下,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无论是无价之宝,还是珍馐美人。   ……   安顺恍惚睁开眼,入目是带着精美云纹的帷幕,淡淡的熏香萦绕在鼻腔里。   他猛的从榻上坐起,环顾四周,这里是……承乾殿的龙榻?!   昨晚发生的事情像是噩梦,但安顺对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了。   身上有些无力,但并没有任何有氧的不适,所以说,他在龙榻上昏了过去,皇帝却没有把他扔出去……   安顺更惶恐了,着急离开柔软的床榻,却找不到自己的外衣。   过了好一会儿,应该是终于有人听见殿内的动静,脚步声传来。   安顺抬头,却看见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萧成聿抬手拢了拢安顺肩颈处垂落的发丝,神情甚至称得上柔和。   问他:“睡得可还好?”   安顺脑袋嗡嗡的,整个人的状态很混乱,下意识想要下榻行礼,却被男人抬手轻轻阻止了。   “不必多礼,你身子还虚着。”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外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安顺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他掌心出了冷汗,紧紧揪着被角。   萧成聿却什么话都没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指腹像逗弄爱宠似的,轻轻卷着发丝,再抚弄他的面颊。   惶恐,越来越窒息。   终于,安顺难以承受的跪在龙榻之上,嗓音颤抖:“皇上恕罪,奴才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在皇帝临幸的途中晕了过去,坏了皇帝的兴致,他确实该死。   皇帝不杀他,却换了一种方式折磨他吗?   冷汗淋淋。   下一秒,有人扶着他的小臂,将他拉入结实而温暖的胸膛处。   “罚?是该罚你。”萧成聿的声音里藏着笑意,似乎有别样的暧昧含义。   “不急,来日方长。”   猎人总是要付出足够的耐心,才能收获到自己最满意的猎物。   来日方长,不急。   他还有耐心。   -   那晚的意外像是从未发生,仿佛一切只是安顺的臆想。   他承蒙圣宠,一步登天。   从外殿的洒扫小太监,变成了皇帝的贴身内侍,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可安顺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对于任何安排都毫无反抗之力。   皇帝想做什么,他只能承受。   但幸好……   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已经走到殿外,安顺深吸了一口气,小心踏了进去。   熟悉的龙涎香便萦绕在鼻腔间,这段时间安顺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不像从前那样恐惧排斥了。   “换好了?”   “过来。”   安顺低头看了眼身上石青色的新衣,安静走到小榻旁,萧成聿穿着常服,姿态松闲的看着折子。   待安顺靠近了,一股浅淡的花香袭来,萧成聿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年轻宦官穿着石青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冠帽,眉眼低垂,犹如一株玉竹,清秀而柔韧。   御前侍奉者,最基本的要求便是五官端正,可萧成聿还是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安顺身上总有一股和外人不同的味道……   明明看上去青涩又木讷,可萧成聿就是觉得,勾人至极。   “不错,这颜色衬你。”   听到萧成聿的话,安顺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把目光落在衣摆的云纹上。   腰间忽然一紧,被男人的手臂勾着圈进怀里,安顺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僵硬又抗拒。   “这么怕朕?”萧成聿问道。   距离太近了,目光避无可避,安顺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眸,只觉得心头惶恐,无法呼吸。   “……”他还未想好该怎么回答,男人的手掌忽然落在后颈处,安抚似的轻轻捏着。   “朕会给你时间,让你好好适应的。”   这句话听起来好似带着纵容的意味,可安顺却只觉得后背阵阵寒凉。   这句话仿佛在宣判,未来的日子,是属于他永远也望不到头的折磨。   适应……到底该怎么适应?   极度的惶恐之下,苍白的脸色更衬得安顺眼眶泛红,乌黑的瞳仁如同浸润在溪水里的澄净宝石。   漂亮极了。   干干净净。   萧成聿有些心痒,目光下滑,落在那有些苍白的薄唇上。   他倒不觉得和一个奴才亲吻有多么难以接受,这种行为和床事一样,不过都是享受其中的滋味。   那晚,虽然没能把人吃透。   但粗浅也是试了试。   味道不错……   萧成聿还想再试试。   虽说脱敏的过程需要循序渐进,但总不能太过拖沓,从适应他的亲吻开始吧。   于是,后颈轻抚的力道变成了桎梏,将安顺下意识的躲避轻易瓦解。   龙涎香充满了鼻腔,是让人心惊胆战的亲昵距离,呼吸交错。   安顺心脏骤停,瞳孔紧缩,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死板的木头。   “闭眼。”   他下意识紧闭双眼,唇也紧紧抿着,下一秒,察觉到被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触感碰了碰。   贴着,好似蹭了蹭。   安顺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袖,脑海里思绪纷乱,他只能安慰自己。   只是这样的话……还能接受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可下一瞬,他紧抿的唇被什么滚烫而柔韧的东西钻开了。   霸道的攻势,侵略城池。   “不唔……”挣扎也没有用,后颈的手掌死死摁着,像是有一条阴毒的蛇,撬开他的牙关往里钻,快要探进喉咙里。   凶猛而激烈,仿佛是要钻入他的五脏六腑,将一切都搅得稀烂。   太可怕了……   察觉到安顺身体不自然的抽搐,萧成聿才将人放开,意犹未尽的舌忝着自己唇边的水渍。   嗓音低哑,如同刚刚进食的雄狮,多了几分餍足的耐性。   他盯着安顺湿漉漉的脸,“哭什么,不喜欢?” 第18章 无地自容   御书房外,也零星种着几棵海棠,枝丫繁茂,大片粉白的花朵缀在枝头,开得极好。   近日春意盎然,槛窗大开,一支海棠大胆的探了进来。   微风习习,花瓣飘落在窗边的小榻上,皇帝倚坐其上,左手握着典籍,右臂的姿态有些霸道。   将身着石青色官服的年轻宦官禁锢在怀中,如同把玩有趣的玩偶,动作慢条斯理。   风中夹杂着一阵阵花香,萧成聿抬眸向窗外望去,伸手随意将那支海棠折了,递到安顺眼前。   有些倦了,典籍被丢到一旁的桌上,男人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抬头,别动。”   安顺姿态僵硬,却恭顺。   眉眼低垂。   皇帝将手中的海棠轻轻别在他鬓边,两指勾着他的下颚,欣赏了几眼。   终于满意的勾唇,评价道:“别有一番风情。”   安顺抿抿唇,像只任人摆弄的玩具,连反应都少得可怜。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鬓边的海棠带着浅浅的香,悠悠沁入鼻腔,安顺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他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有些烫。   萧成聿低头,轻轻覆上安顺的唇,怀里的人却下意识扭头躲避。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安顺有些不安的抬眸,正好撞上男人漆黑的眼。   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安顺手心出了薄薄的汗,身体不敢有任何违抗的举动,只能清晰的感知到男人俯身靠近……   萧成聿第二次低头,安顺不敢躲,只能紧紧揪着自己的袖口。   接吻之后,他整个泛着粉,瞳仁乌黑水亮,弥漫着薄雾。   比鬓边的海棠花还有柔美,美而不俗,含着一层清冷的韵味。   纯真却诱惑至极。   萧成聿眼底涌动着暗流,后槽牙磨了磨,再也克制不住,将人压在榻上,手肆意的探进衣底。   安顺不敢挣扎,可身子有些发抖,脖颈被人咬了一口,他闷哼了一声,脸颊浮起薄粉。   萧成聿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猫叫似的,别让外边听见了。”   安顺有些惶恐、难堪,眼眶红了,咬紧了自己的下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这时,内侍通传沈大人求见,安顺闻言一下子僵硬得像木头,抬眸紧紧盯着萧成聿,惴惴不安的模样。   终于,男人放开了他。   安顺猛的松了一口气,起身站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里。   萧成聿没说什么,让人传沈颐进来。   皇帝政务繁忙,商议正事时,安顺就不近不远的立在一旁。   他恭顺的垂眸,目光落在脚边,却有些虚无,耳边是皇帝和沈颐大人商议着天下大事。   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安顺感知到沈颐的博学多识和清逸风骨。   寻常人对皇权,畏惧异常。   哪怕是大殿之上的臣子,也恐于皇帝天颜的威慑,进言时需得再三思量。   可沈颐似乎不同。   他如同傲立寒霜的松柏,不卑不亢,却谦虚恭谨,姿态端得正好。   多一分则傲慢,少一分则畏缩。   安顺不由想着,怪不得皇帝对沈大人另眼相待,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心生倾慕……   这样的人,也不会被随意对待,必然是珍之重之。   想到自己的处境,安顺有些黯淡,他自然不能和沈颐做比较。   他自知不如沈颐的万分之一。   可很多时候,思绪是难以自控的,越是回避某个念头,越是避无可避。   安顺想:皇帝明明喜爱沈颐,却舍不得动他,因为他是国之栋梁,是该名垂青史的忠臣名流。而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皇帝的欲念,当一个乖顺趁手的玩具……   其实完全没有可比性,可安顺还是有些难过,不是因为皇帝的态度。   而是,他也曾幻想过,如若他不是残缺的阉人……   再多都是虚幻,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萧成聿听着沈颐的观点,余光里,那个奴才低垂着脑袋立在灯架旁,像株失去养分、蔫哒哒的小草。   许是听不懂,困得睁不开眼了。   萧成聿又想到,自己平日里时不时试探的亲昵举动,给人吓得浑身紧绷,连夜里都睡得不甚安稳。   罢了,偶尔也得松松绳儿。   萧成聿随意找了个借口,打发人出了御书房,安顺却以为是自己有些碍事。   终于短暂脱离男人的视线,安顺长舒了一口气,后知后觉有些茫然。   他现在该干些什么?   他如今是皇帝内侍,虽说是内侍,可他干的活儿却截然不同。   与其说是内侍,不如说是皇帝豢养的一只小宠,每日安安静静待在皇帝身边,任皇帝随意把玩,这才是他的职责。   可皇帝现下不需要他。   安顺茫然四顾,见外间的小太监正擦拭着炉鼎摆件,他沉默走近,拿了一旁的巾帕,低头干活。   这可把小太监吓了一跳,面色苍白的赶忙制止,“使不得……安公公,这可使不得啊!”   将他手中的巾帕拿走之后,那小太监避他如猛兽,飞快就离开了。   之后,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太监宫女纷纷退避,仿佛看不见他这个人。   安顺面色苍白,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的窘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这时,德全忽然出现,说道:“可以去御花园逛逛,等皇上忙完了自然会召你。”   算是替安顺解围了。   安顺并不想逛御花园,但他更不想待在这里,他无地自容。   于是,找了个僻静的凉亭,安顺在池边的台阶坐下,看着水里游弋的锦鲤。   多自由自在啊。   一阵风吹过,岸边的花落了,无声无息砸在水面,却把鱼都惊跑了。   安顺叹了一口气,抬头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脖子,却冷不丁看见一人趴在凉亭栏杆处,笑眯眯的望着他。   多情的桃花眼,玉冠束起的长发在身后随风肆意飘扬,安顺认出了这是何人。 第19章 不知死活   “靖王殿下。”   安顺站起来行礼,再抬头时萧慎已经翻过栏杆,在他身旁的台阶坐下了。   这皇宫里,除了皇帝,最尊贵的人便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靖王,萧慎。   没有奴才和主子离得这么近的道理,安顺想退远点儿,可台阶狭窄,他只能往上走。   可萧慎一抬手,勾着他的脖颈,将他稳稳按坐在了原地。   并且凑了上来。   几乎鼻尖靠鼻尖的距离,安顺不敢呼吸,被迫望着这双多情的眼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像是胆小炸毛的猫,想要逃跑,却被人抓住后脖颈,不敢动弹。   萧慎忽然笑了,低声道:“我见过你。”   “皇兄可不好应付吧,瞧你细皮嫩肉的。”说着,他将目光滑落至安顺的官服领口,那底下藏着暧昧的痕迹,挣扎间就透露出来。   安顺一下站起来,面色张红,几乎是慌不择路的想要逃跑。   萧慎赶紧勾着人的肩膀,将人拉了回来,语气亲昵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找你是有正事儿。”   安顺心跳还未平复,狐疑的看着萧慎,却没再想着逃跑了。   只是有些茫然,他真不知道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到萧慎的。   “看着我干什么?来,坐下慢慢说。”萧慎坐在台阶上,热络的招呼安顺。   完全没有王爷该有的架子。   安顺还在犹豫,萧慎直接摁着他坐下了,手臂也搭在肩上没有挪开。   “你叫什么名字?”   “……安顺。”   萧慎揽着安顺的肩膀,忽然认真问他,“安顺,你现在是不是很伤心、很失落啊,因为皇兄和沈颐的那些传闻。”   安顺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伤心失落啊?   安顺只能摇头,说“没有……”   萧慎却不信。   他觉得安顺在故作坚强。   也怪可怜的,看着年纪不大,性格又这么好欺负,肯定伤心难过也不敢说出来。   “你别多想了,其实皇兄和沈颐什么都没有,因为他是我的人。”   安顺吓得瞪大眼睛,整个人懵了,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样的皇家秘辛,他也没说自己要听啊,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想着,安顺生硬的转移话题,生怕再多听一句危险的话。   “靖王殿下,您有事情需要我办……”   确实。   这才是萧慎的目的。   他勾唇一笑,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安顺,“简单,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沈颐就成了。”   说着,萧慎长叹一口气,解释道:“我和沈颐闹别扭了,他不搭理我,天天跑到御书房商量政事,其实就是为了躲我。你天天跟在皇兄身边,递个信再简单不过了。”   其实安顺知道自己不该掺和这些,但是他拒绝不了,萧慎能言善道,仿佛他不答应今天就别想离开。   回到御书房之后,安顺一直思考该怎么把信交给沈颐。   他无意识的视线将落在沈颐身上,而这番小动作,全被萧成聿收入眼中。   男人意味不明的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当沈颐一番话音落下,高位之上,萧成聿忽然开口:“安顺,过来研墨。”   “是。”   安顺走上前,砚台里墨确实不多了,他用小勺往砚台加了几滴水,轻轻研磨着。   御书房里寂静,只有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萧成聿嗓音平静:“沈卿,继续。”   于是,沈颐冷淡平缓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响起,时不时皇帝回应几句。   安顺认真研墨,他动作慢慢很小心,就在快要结束时,手肘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墨汁瞬间飞溅了几滴。   皇帝的龙袍上沾了墨水,安顺眼角也溅了一滴黑墨,如同缀上一颗泪痣。   他脑袋空白了一瞬,还是听见德全的声音,才苍白着脸跪下去,“皇上恕罪……”   德全上前,低声道:“皇上,去里间换一身吧。”   萧成聿面色平静,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安顺,嗓音有些薄凉。   “让他进来伺候。”   安顺跟着萧成聿进了里间,龙袍脏了,换一身玄色常服。   男人站在原地,任由安顺伺候着穿衣,他身量高、肩背宽阔,安顺踮着脚有些吃力,却不敢吭声。   那滴墨还沾在眼角,黝黑的,有些凝固了,萧成聿垂眸看着,忽然用指腹用力擦了擦。   “嘶……”眼角被磨红,墨迹也没有擦干净,反而晕开了。   安顺虽然迟钝,却隐隐察觉到男人此时情绪不太对,他更加不敢说话,系扣的手有些抖。   萧成聿冷笑,心里燃着不明的火。   他嗓音极冷,像是锋利刻薄的小刀,有些阴翳,“你刚刚在外边儿,一直盯着沈卿看,心里头在想什么?简直是——”   “不知死活。”   四字落下,砸得安顺心脏骤停,面色苍白的跪下去。   “奴才……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萧成聿猛的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狭长的眸子里折射出冷厉的寒光,“我劝你收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沈卿乃国之栋梁,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想攀就能攀上的。”   安顺被这番话吓得抬头,摇头想解释:“奴才没有……唔——”   男人却捏着他的后颈,粗暴的咬了下来,仿佛宣泄着某种情绪。   真是……蠢笨如猪。   从来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却偷偷摸摸盯着沈颐看了那么久。   什么意思?   莫非他九五之尊的身份,还不如一个新科状元有吸引力?   ……   萧成聿想,世人皆想攀附皇权,但安顺这个蠢笨的奴才或许不一样。   他不是没有功利心,而是着实胆小如鼠、蠢笨如猪。   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他宁愿躲得远远的,不图荣华富贵。   而沈颐这种平心静气、无喜无悲的性格,说不定正是这个蠢奴才所仰慕的。   萧成聿埋首,在安顺脖颈上重重咬了一口,唇间弥漫着丝丝血腥味。   ……狗胆包天。   他的东西,哪怕他吃腻了,丢到一旁再也想不起来了。   也不允许别人碰。   更不允许这个东西,妄想给自己找新的“主人”。 第20章 孟浪   萧成聿下口很重。   安顺凑近看着铜镜里的人,春季单薄的官服遮不住脖颈的痕迹,他皮肤又白,红肿的咬痕更加刺眼。   这怎么出门,怎么见人?   安顺急得团团转,想了很多办法,还是遮不住脖颈的牙印……   上值的时间要到了,没办法,安顺只能咬咬牙出门,低着头缩着脖颈,生怕被人看见。   经了这一遭,安顺再也不敢偷偷看沈颐,但那封信他还随身带着,想着或许有机会交给沈大人。   毕竟答应了靖王殿下。   但这样的机会谈何容易,安顺几乎时刻被萧成聿带在身边。   三天后,安顺终于找到时机,在沈颐离开御书房前追了上去。   “沈大人,这是靖王殿下托奴才交给您的。”安顺恭顺奉上信封,沈颐看着他,想来也认出他是这段时间寸步不离跟在皇帝身边的年轻宦官。   沈颐神色平静,只是听见安顺说“靖王殿下”时,眉心轻拧了一瞬。   沉默半晌,沈颐还是伸手接过那信封,道了声“多谢”,嗓音清冷,如雪地里傲然挺立的竹。   送完信,安顺赶紧离开了,生怕被萧成聿抓到自己和沈颐有交集,再胡乱吃醋一番……   脖颈上的咬痕还隐隐作痛,安顺碰也不敢碰,丧气的想着:他哪里敢对沈颐有别的心思,皇帝舍不得动沈颐,便把气全都撒在他身上。   是了,他只是一个奴才,这些都是他该受的,以后还是离沈大人远远的吧。   而接信之后的沈颐,转身出了宫门,马车早已在外边候着。   车轱辘碾过宫道,沈颐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眉心似有若无的拧起。   直到回府,坐在书房中。   虽然很不愿意拆,但沈颐还是打开了这封信,说不定萧慎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烛火暖黄,沈府书房一片死寂,只有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上好的信纸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成团,沈颐冷淡的面庞染着恼怒的红。   他想把手中的东西丢了,又怕那些轻佻浪荡的词句让外人看见,极力隐忍,牙缝间却还是挤出几个恼怒至极的字。   “下流,孟浪……”   不知廉耻。   他也是脑子坏了,居然觉得萧慎会有正事儿找他,那个浪荡子……   除了拈花惹草还会做什么?   信送出去了,几日后,安顺再次遇见萧慎,他主动上前说道:“靖王殿下,信我已经交给沈大人了。”   萧慎愣了几秒才想起这件事儿。   他本来就是突然来了兴致想整蛊沈颐,顺便逗逗皇兄身边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宦官。   其实送不送得出去他都不在乎,但安顺真送到沈颐手里了,一想到沈颐看完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萧慎就乐得不行,笑着勾住安顺的脖颈。   “做得好,安……安顺是吧?你多大了?”萧慎盯着人看,觉得眼前的小宦官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清秀,身上带着一股好欺负的劲儿。   “回殿下,奴才十八了。”   萧慎挑眉,追问:“你几月份生的?”   “……十一月。”   萧慎这才松了一口气,低语道:“幸好,差点儿就成了小弟……”   安顺没听清,小心翼翼从萧慎的勾肩搭背中挪开,“靖王殿下,奴才告退……”   话音未落,他又被人扯了回去,萧慎全然没有主子和奴才应该保持距离的意识,亲热的揽着安顺。   “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帮我干了事儿,想要什么奖励,直接和我说。”   奖励?   安顺闻言摇头,“谢殿下,奴才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递了一封信而已。   “你啊你,还真是不开腔,这么老实在宫里怎么办呢?”萧慎恨铁不成钢的说着,桃花眼里闪过明晃晃的笑。   “你难道就不想出宫逛逛?”   “不……”意识到萧慎说的是什么,安顺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出宫……”   别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想要。   但想到安意和母亲,安顺拒绝的话音堵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出宫吗?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们一眼……   安顺脸上藏不住事儿,萧慎看一眼就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去和皇兄说。”   “谢殿下。”安顺小声应下,或许是萧慎的提议让他抱有太多些期待,直到回萧成聿身边,他眼底还无意识带着一丝笑意。   “干什么去了,这么高兴?”   闻言,安顺立刻收敛情绪,紧张局促的看向男人,答:“奴才,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锦鲤……”   他在说谎,这是欺君。   但萧成聿没在意,只是有些不满,明明上一秒还在笑,怎么看到他就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他就这么可怕?   明明已经够克制了,用尽了耐心,就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脱敏”。   难道他就必须吊死在这个蠢奴才身上?   萧成聿想着,他此时并不冷静,所以想法难免带着情绪。   不是他必须吊死在一个奴才身上,而是他拥有的东西太多,都太过轻而易举了。   所以,偶然遇到这种略有挑战性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放手呢?   他必须完完整整的吃到。   吃到腻,吃到再也不想了,他心中难言的执念才会消解。   思及此,萧成聿的神情好像又柔和下来,正好到了晚膳时间,数个太监宫女陆陆续续将桌上摆满了。   萧成聿落座,看向安顺。   “过来,到朕身边。”   布菜一直是总管德全的活儿……安顺想着,却还是走上前。   男人忽然抬手,安顺就踉跄的跌进怀里,坐在结实的大腿上。   “饿了吗?想吃什么,今晚和朕一起用膳。”萧成聿贴着安顺的耳垂说话,手落在怀里人的小腹处,似乎在试探对方到底饿不饿。   安顺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染着绯红,慌张又恐惧的推拒着:“皇,皇上……这于理不合,奴才伺候您用膳就可以了。”   萧成聿却不放手。   夹了一块炙羊肉在安顺眼前,虽然唇角上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薄唇轻启:“听话,张嘴。”   肉香钻进安顺的鼻腔,口水不受控制的分泌,但安顺极度不安。   气氛有些僵持,安顺缓慢的打开一道唇缝,萧成聿这才将炙羊肉放进去,搁下手里的玉筷,抚弄着安顺因为含着一块肉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乖。”   太胆小也不好,他得再熬多久才能吃到心心念念的猎物啊。 第21章 我会乖的   “皇上,靖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萧成聿批着奏折,头也没抬。   萧慎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目光故意在男人身旁晃了晃,转头四处张望了一圈。   “找什么?有事就说。”   萧慎这才笑着开口:“皇兄,怎么没看见你身边那个小公公,他去哪儿了?”   萧成聿手一顿,朱批在奏折落下一滴浓墨,他抬眸看向站着的人。   “哦?哪个?朕身边这么多奴才,难不成你个个都要过问?”德全听着,俨然已经察觉到男人有些不悦。   但萧慎恍然未觉。   装,还在装。   萧慎上前几步,凑近低声道:“皇兄,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谁……就是安顺,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想带他出宫逛逛,你放心,就一天,绝对不耽误你的人太久。”   萧成聿和萧慎,兄弟感情向来和睦,德全作为皇帝身边的老人,是看着两兄弟一路走过来的。   萧慎提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萧成聿就从来没有驳回过。   所以萧慎才会这么大大方方直接提要求,在他心里,这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就是带安顺出宫逛逛而已。   啪——   奏折被重重搁在桌上,沉闷的声响吓得众人一颤,萧慎连忙站直了身形,对上皇帝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还是太悠闲了,成日里不干正事,还有心思和一个奴才混在一起……”萧成聿说着,冷笑一声,将桌上一本摊开的奏折砸过去。   “朕觉得沈卿所言极是,你身为皇室子弟,迟早要扛起自己的担子,替朕分忧。”   当听到“沈卿”时,萧慎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萧成聿道:“工部最近在忙着汾河修建堤坝的事,正好你闲着,跟着一起去吧,好好学学。”   萧慎这下不仅笑不出来,他甚至有点想哭,看着地上沈颐故意撺掇皇帝让他去历练的奏折,满腹的憋屈和懊悔。   这个死木头脑袋,逗一下就翻脸,还在背后使阴招……   “皇兄,我知道错了,你就收回成命吧,我保证我回去好好读书,绝不无所事事在你眼皮子底下晃了,或者你给我换个差事……”要命的,让他跟着工部去修建堤坝,那可是最苦最累的活儿。   他不就是想带安顺出宫逛一圈吗?至于发这么大火、这么整他吗?   “皇兄……”   萧成聿看也不看他了,冷声道:“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   萧慎还想说话,德全赶紧上前,小声劝道:“殿下,您还是回去吧,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呢。”   实在没办法,萧慎丧气的走了。   德全赶紧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刚放在桌上,又听见皇帝冷笑一声。   “倒是小瞧他了,什么时候和靖王搭上的,朕居然一无所知……”   先是沈颐,又是萧慎。   萧成聿心中有股难言的火,安顺是他的奴才,必须完完全全属于他。   不许和任何人亲近,哪怕是他的胞弟,也不可以。   安顺休假了一天,他心中还想着靖王殿下说的那件事情,止不住的期待。   翌日清晨,又轮到他当值了。   皇帝寅时起身,安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他跟随服侍穿衣的宫女进殿,外边儿天还未亮,殿内灯火通明。   很多时候,安顺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好像一个吉祥物,他会的不多,皇帝也没指望他做些什么。   只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待在一旁,需要的时候,便乖顺的任由把玩,这就够了。   今日格外平静,皇帝好似忘记了他这号人,没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安顺默默松了一口气。   直到回了承乾殿,皇帝换上了寝衣,天色渐暖,单薄的衣料贴着结实的躯体,安顺止不住的发怵。   男人没发话,他就把自己静悄悄缩在角落,沉默的、灰扑扑的、仿佛裂缝里破土而出的一株野草。   “过来。”   安顺低着头,殿里伺候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或许不是喊他……   但周遭寂静,无人敢动,安顺小心翼翼抬眸,恰好看见德全正在朝他使眼色。   只能是他了。   安顺走过去,男人倚靠在榻上,虽不如白日里那般锋利,但小憩的雄狮依旧不容小觑。   “今日有心事?朕瞧着你出神了几次,不是才休假吗?还是朕待你太过纵容,才让你的心思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平静的语气,甚至含着几分笑意,却越发让人毛骨悚然。   安顺虽然不聪明,木讷迟钝,但还是有种猎物般的直觉,察觉到男人身上溢出的危险。   他俯身跪在地上,全然不知该如何辩驳,出神是真的,却没想到会被皇帝一次次记在心里。   安顺不说话,萧成聿看着那道匍匐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身影,心底积攒着怒火和谷欠火。   他微微勾唇,低声道:“对了,昨日靖王找朕,说想带你出宫,你想去吗?”   安顺一顿,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黝黑的,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想去吗?   自然是想的……   可安顺不敢说出口。   明明眼前的人看上去情绪平静,可一股股凉意窜上心头,安顺攥紧拳头,喉咙发紧:“奴才,全凭皇上做主……”   “呵。”   萧成聿骤然出手,将安顺从地上拽了起来,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寒芒如同锋利的箭矢,狠狠刺向被他完完全全掌握在掌中的人。   “胆大包天!你可知私自勾结皇室中人是什么罪名,轻则宫规处理,重则株连九族。”   男人就是故意的。   狠狠一顶帽子骤然压在安顺身上,“株连九族”四个字将他砸得天旋地转,惶恐至极。   他没有,他只是送了一封信,他只是和靖王说过几句话而已……   安顺十二岁入宫,之后便为了俸禄战战兢兢的当差,他保守又谨慎,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在他的世界里,最惨的下场就是自己死了被丢入乱葬岗,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株连九族,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他这次真的被吓到了。   砰砰几声,德全都被这结结实实的磕头声吓得一哆嗦。   安顺像是浑身失去力气,从萧成聿的手臂间滑落在地上,“……奴才没有!皇、皇上……请皇上明察,要杀就杀奴才一个人,求您……放过奴才的亲人。”   啪嗒啪嗒,安顺脸上一片冰凉,只有红肿的额头火辣辣的阵痛着,他恐惧得浑身发抖,止不住的哽咽。   萧成聿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虽说他的本意就是惩罚安顺。   但胆子还是太小了,比想象中还要容易拿捏,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战战兢兢……   萧成聿俯身将安顺抱进怀中,盯着那张泪水涟涟的脸,语气故作冷漠:“念在你是初犯,朕可以不处置你的亲人,只是你得好好表现,若让朕高兴了,别说保住性命,你的亲族都将受你的荫庇,锦绣荣华,富足一生。”   安顺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但不用怀疑的是,这段话对任何人来说都藏着极大的诱惑力。   锦绣荣华,富足一生……   寻常人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的目的,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张张口,便能彻底改变命运。   “怎么选,你好好考虑。”哪怕心中已经胜券在握,萧成聿却还是语气平静,冷漠的注视着怀里的人。   安顺像是有些呆了,泪痕凝在脸上,乌黑的瞳仁清透至极,眼睑薄红,仿佛抹了浅浅的胭脂。   “不说话,那就算了,想来你也不是很在意亲人的死活……”萧成聿作势将人推开,手臂却被紧紧抱住了。   安顺生怕皇帝反悔,情急之下连规矩都忘了,泪意朦胧的眼,巴巴的望着男人,“我会乖的,我会好好表现……”   安顺像是从萧成聿的话里窥到一缕希望,反正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若是能为亲人挣来富足安稳的生活,那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第22章 诱饵   深夜,御书房亮着灯,议事的大臣们离开后,萧成聿揉了揉额角,神色有些疲倦。   一旁,德全将热茶放在桌上,轻声道:“皇上,工部那边明个就要启程了,靖王殿下夜里来找过,更深露重的,奴才让他先回去了,左右不过是为了问问您的意思。”   萧成聿睁眼,漆黑的眸底一片清明,他起身说着:“让他去,好好磨炼一番。”   “这……殿下身娇体贵,皇上何不换个差事,也能安心些。”   “只是给他个教训,累几天能有什么事,待十天半个月,他受不了自然就跑回来了。”   德全了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回承乾殿。”   夜已经深了,安顺躺在榻上,被龙涎香包裹着,眼皮沉重,他却不敢睡。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睡着了。   直到听见踏踏的脚步声,他迷迷糊糊睁眼,望见男人那张脸。   瞌睡还没醒,安顺已经从被窝里爬出来,规规矩矩跪在床上,带着不甚清醒的鼻音道:“皇上……被窝已经暖好了。”   “是吗?朕检查看看。”萧成聿穿着中衣,掀开被角躺上去,安顺被挤到角落,意识更清醒了。   他着急忙慌想下床,“奴才去外边儿守着……”   萧成聿勾着那清瘦的腰身就把人拽了回来,禁锢在怀里。   “就在这儿待着,陪朕。”   若是从前,安顺必定会挣扎逃跑,但听过那番话后,安顺当真努力乖巧顺从,不再反抗。   有些僵硬的躺在男人怀里,腰间被结实的手臂搂抱着,存在感极强。   萧成聿有些疲倦,下颚靠在安顺头上,嗅着淡淡的香味,闭上了眼睛,低声道:“睡吧……”   话音落下,男人便没了动静,安顺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靠着温暖的胸膛,床榻柔软,是不敢奢望的安宁时刻,安顺早就困了,他再也坚持不住,意识沉沉坠了下去。   次日,萧慎一早就进宫面圣,心想或许临行前皇帝能改变主意,心疼心疼他这个没吃过苦的胞弟。   谁成想,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得了……他算是明白了,皇兄这次是铁了心要磨炼他呢。   出发之前,城门外举行送行仪式,乌泱泱的百姓,还有一众官员,萧慎骑着高头大马,神情沉重,心里只有对未来苦日子的惆怅和悲叹。   忽然,他在人群里看到一身皎白长衫的沈颐,孑然一身,遗世独立。   萧慎眸光中瞬间迸发出一束精光,那是愤愤压抑的怒火。   沈颐也抬眸望着他,眼底无喜无悲,一片平静。   “木头脑袋!”   “你等着,我回来再找你算账——”萧慎无声做着口型,他知道沈颐看得懂。   但生气不满也没用,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萧慎握着缰绳紧了紧,马儿便缓缓前进了。   沈颐站在原地,看着红棕色马背上的青年,冉冉上升的旭日在他身上渡着一圈光芒,玉冠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着,飘啊飘,飘进了多少人心里。   “靖王殿下真是……意气风发,风流倜傥啊。”   “若是能被他那双桃花眼多看几秒,就算是死我也愿意了……”女子还未说完,便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望去,是一袭白色长衫的冷面公子,俊美非凡。   女子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面上浮起一丝绯红来,她刚想开口,那白衣公子便已转身离开。   沈颐脑海中回荡着那些放肆的话语,眸色愈发冰冷,“招蜂引蝶。”   只希望这次离京能让萧慎长长记性、收敛心性,不要再做一些无知无畏、不知廉耻的事情。   -   “哇,这么多银子!听说你调到御前侍奉了,家里的苦日子总算熬过去了。”刘喜乐拍了拍安顺的肩膀,发自内心为好友感到高兴。   安顺却不自然的勾了勾唇,心底总有些异样的情绪。   刘喜乐是御膳房的人,自然不知道安顺在皇帝身边是何处境。   他只能看出安顺气色好了,人也没有前段时间那么消瘦了,看着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安顺赶忙转移话题,害怕多说多错,他从袖口掏出另一个荷包,递给刘喜乐。   “喜乐,入宫这些多年,你帮我、照顾我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了,我真的很感激你,这些银子你拿着,虽然不多……”   刘喜乐赶忙拒绝,把荷包推回去,“我可不能收!哪怕你御前俸禄高也不能这么使啊,咱们什么关系啊,你留着给小意攒嫁妆吧。”   安顺坚持把银子塞进刘喜乐手里,搪塞道:“你拿着吧,我得回去了,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匆匆忙忙来,又匆匆忙忙走。   安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眼下的日子已经足够好了,吃穿不愁,俸禄还高,皇帝时不时赏他个小玩意,都能抵几个月俸禄。   而他只需要当一只乖乖的宠物,不吵不闹,温驯顺从,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安顺只要想想家里,想想母亲和小意,又觉得自己不能再不识好歹了。   他这具残缺的身子,能有这么大的价值,已经是千年难遇的事情……   就像皇帝说的,只要他乖乖听话、好好表现,他的亲人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眨眼间,他已经走回承乾殿,德全在殿外张望,看到他便迎了上来。   不知何时开始,连德全对他的态度都带着客气和恭顺,更别提旁人,对他是避之不及。   “皇上正找呢,赶紧进去吧。”   安顺点头,进去就瞧见男人坐在榻上看奏折,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朝他招手。   安顺走过去,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臂距离,如今他直接默默走到男人身旁。   萧成聿顺势抬手,便将人勾进怀里,目光还在奏折上,随口问道:“你的事情处理完了?”   安顺顿了顿,转念一想,这宫里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皇帝吗?   他便乖乖点头,“嗯”了一声。   萧成聿抱着怀里的人,也无心公务了,把奏折扔到一旁,指腹在安顺细腻白皙的脸颊上捻了捻。   “最近表现不错,若是你加倍努力,朕可以考虑……端午放你回去探亲。”男人眸光幽深,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蛊惑。   但这个诱饵对于安顺来说,实在是太过诱人了,让他瞬间抛开一切恐惧,双眸亮得惊人。   “真,真的吗?”   萧成聿勾唇,轻声道:“君无戏言。”   端午,回去探亲。   安顺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甚至顾不上恐惧了,他嗓音都有些颤抖,“皇上,奴才会努力的。”   “努力可不是嘴上说说。”萧成聿将目光落在安顺唇上,意有所指。   肉眼可见的,安顺白皙的脸颊浮起绯红,他胸膛起伏,紧张的揪着衣角。   萧成聿并不催促。   几秒后,安顺闭上眼睛,视死如归般的仰头,轻轻贴上男人的唇角。   他从未有过如此举动,不仅位置吻得不正确,薄薄的唇也颤抖得厉害。   萧成聿闷笑一声,手掌握住那截清瘦的后脖颈,低喃道:“……张嘴。”   湿热的气息在唇缝试探,安顺紧紧闭着眼睛,终于牙关松动,露出一道缝隙。   熟悉的气息便将他彻底攻占,强势得无法逃脱,从脚底窜至大脑的战栗和陌生的刺激感,让安顺始终觉得难耐。   但他想了想男人刚刚的话……   紧紧攥在胸前的手,忽然小心翼翼的搭在男人肩膀上,努力仰着头,方便上位者索吻。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被萧成聿尽收眼底,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兴奋和雀跃。   像是一场珍馐大餐即将完成制作,馥郁的香气勾得人垂涎欲滴。   他已经迫不可待了。 第23章 恶心   弯月如钩,皎白的月光如薄纱,轻轻笼罩着在夜色中沉默的宫殿。   吱,吱,吱——   夜很静,安顺听见殿外阵阵虫鸣,此起彼伏,一片并不喧嚷的生机。   他这才惊觉,春天过去,夏季快要来了,时间过得真快,悄无声息。   “在想什么?”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圈住他的腰身,安顺下意识回头看向沐浴完的男人。   水汽未干,单薄的中衣敞着,露出块垒分明的胸膛,一股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萧成聿低头,捏着安顺的下颚亲了亲那柔软的唇,顺势上榻。   天气逐渐热起来,肌肤相贴,摩擦时温度升高,心理和生理的燥热都让人更加难耐。   “嗯……”   混乱的呼吸声夹杂着暧昧的水色,安顺紧紧揪着身下的薄被,白皙的面庞染上绯红。   太奇怪了,陌生得让人恐惧,安顺乌黑的眼底水光潋滟,神情迷离而恍惚,望着层层叠叠的帷幕。   灼热粗糙的触感从腰间蔓延,惊得意识瞬间从混沌中脱离。   其实早有预料的,皇帝不可能一辈子只停留在浅尝辄止的程度。   但安顺还是难以克服内心的恐惧。   察觉到对方身体又僵硬了起来,萧成聿很有耐心,轻吻着安抚着:“别怕,朕舍不得让你疼……”   可对于安顺而言,这些话并没有任何用处。   他逐渐觉得窒息了,那种绝望如潮水漫上来,脑海里却迟钝的浮起一句话——   “若是你加倍努力,朕可以考虑,端午放你回去探亲。”   端午……   离端午不远了。   他想回家,哪怕只是看一眼,他都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回去了,六年……   娘如今变了模样吗?身体是否康健?小意现在还好吗?那件事之后她有没有受什么影响?   ……   萧成聿忽然察觉安顺环住了他的肩膀,颤抖着,力道极轻,像是幻觉。   可他明明白白听清楚了耳边传来一道颤栗的嗓音,“……奴才,不怕疼。”   是真的不怕疼吗?   不,他只是太想家了。   他说过会努力的。   安顺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湿漉漉,眼角不受控制滚落泪珠。   是恐惧,是窒息,是无力挣扎的弱小猎物,企图献祭自己换取族群的安宁。   黑暗里,男人的眼眸如同狼一般灼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乖,真乖。”萧成聿抚摸着安顺的脸颊,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笑意。   听上去很温柔,可下一秒,男人却残忍剥掉了他上半身蔽体的衣物。   安顺蜷缩,想挣扎却又强忍……   他如同僵硬的铁板,直挺挺躺在床上,死死咬着唇,给不出任何反应。   可他越是这样,男人越是想要逗弄,灼热的呼吸从面颊一路滑过胸膛、小腹……   再往下,安顺忽然猛的蜷缩身体,仿佛受惊的小动作,钻进男人怀里。   “不行,不行……那里!”   萧成聿贴着安顺,轻咬耳垂:“为什么不行?朕也不许看吗?”   安顺如同被扼住呼吸的天鹅,拼命仰着脖颈喘息,发出卡顿的气音,“……不行!”   不行,谁都不行。   皇帝鲜少尝到被拒绝的滋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的幽光,低头捕捉那抹柔软的唇,惩罚似的啃咬着。   好浓,好浓的龙涎香。   无法呼吸,那股香气好霸道,侵略性的钻进五脏六腑,霸占挤压着安顺身体内的所有器官。   他好难受,他真的好难受。   他真的很努力了……   忍,一定要忍下去。   可就当男人的手探进亵裤,安顺忽然发出一声绝望似的呜咽,猛的推开男人,趴在床榻旁剧烈的干呕起来。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实际上安顺只呕出来一些清水。   他泪流满面,窒息得浑身痉挛,而恐惧后知后觉如洪水上涌。   他做了什么?   他把皇帝推开了,又一次……   安顺想爬起来,可又脱力的栽下去,他看不见身后男人的脸,却听得懂语气。   “朕就这么让你恶心?”   恶心……   不是的,安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并不是恶心,他只是不知道怎么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皇上……”安顺无力的攥住男人的衣角,下一秒,他被甩开了。   萧成聿负气离开了承乾殿,并且好多天都没有再见安顺。   明明已经超于常人的亲近了,可就在这一夜,这段关系彻底跌破冰点。   皇帝不见,安顺便如同被抛弃的木偶,丢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他目光有些迷茫的落在远处,心里想着:明明就快到端午了,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是这么不争气呢?   明明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不是已经习惯了吗?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就是做不到呢?   这一具残缺的身子,九五之尊的皇帝都不嫌弃,他又在抗拒什么?   ……   可是真的做不到。   安顺蜷缩在角落里,抱膝无声哽咽,他从今往后该怎么办,皇帝一定是厌恶他了,哪怕不杀他,也应当是不会再见他了。   他没有差事,没有人搭理,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偌大的皇宫之中。   安顺想,这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到底该怎么办?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绝望了,往前走吧,总是会有路的。   安顺像以前那样跟在皇帝身边,待在安静的角落里,但他被拦在御书房外。   德全看着他,犹豫道:“给你找些画册,你打发打发时间,这段时间先别往皇上跟前来了。”   为什么说是这段时间呢?   显而易见的,皇帝在和安顺置气。   被打发走之后,安顺抱着一沓画册,有些茫然。   他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幸好有阳光,温暖舒适,但他不喜欢看这些。   他找了几张草纸,铺在桌上学着画本上寥寥无几的字,一遍遍抄写、练习。   他认识的字不多,甚至画册上的字他都认不全,不过这种陌生的求知欲倒是占据了他的脑袋,让他没工夫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于嗟女兮,无与……无与……”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安顺猛的抬头,仓促站起来行礼,下意识将自己歪歪扭扭的草纸藏在身后。   “沈、沈大人……”虽说他没有念过学堂,但这种情况下遇到沈颐,与遇到夫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沈颐依旧是那副表情,平静无波,却开口解释道:“刚刚那篇是劝诫年轻女子不要沉溺于与男子的感情。男子沉溺感情可以脱身,女子却难以摆脱。”   “原来是这样……”安顺点了点头,他连这句话都认不全,更别提理解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想练字,改日我寻几本适合你的字帖带来。”沈颐的话让安顺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恐。   不过,沈大人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呢?连皇帝也不能幸免…… 第24章 吃醋   微风拂过,窗外的海棠树郁郁葱葱,翠绿的枝头缀着果实。   今年热得格外早,御书房里寂静,冰鉴放在中央,幽幽散着凉气。   小太监轻手轻脚将祛暑开胃的酸梅汤放在桌上,男人端起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砰——   御书房里伺候的人瞬间跪倒一片,燥热的天里,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萧成聿嗓音冷漠,似乎带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甜腻,撤下去。”   小太监收了,连滚带爬退出去。   天气燥热,人也容易心浮气躁,萧成聿没了看奏折的心思,合着眼不知是小憩还是想事情。   “德全。”   “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德全上前,萧成聿睁眼,漆黑的眼底笼着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雾。   “……算了。”   德全满头雾水,正想退下,萧成聿又紧紧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成聿心里燥,不只是因为天气,更因为……安顺那个奴才。   算算日子,他已经半月不曾搭理那个奴才了。   可荒谬的是,那个奴才居然也完全没有认错、讨好他的意思。   ……算了,指望那个蠢笨的东西主动做些什么,不如求神仙显灵。   萧成聿是生气的,他贵为天子,宠幸一个奴才,那个奴才居然还当场犯恶心。   这无疑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但冷静了这么多天,萧成聿认真想了想:安顺也不是故意的,至少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估计还是因为心疾……   思及此,萧成聿思绪猛然开阔,他紧拧的眉头松缓了几分,抬眸看向德全。   “安顺呢?”   见皇帝神色变幻莫测,最终还是问到了“安顺”,德全面色不变,给皇帝带路。   穿过御花园,不远处傍水的凉亭,僻静而安宁。   安顺已经在这里练了好几天字了,都是沈颐给他的。   桌旁厚厚一沓宣纸,从上往下是安顺歪歪扭扭的生疏字迹。   写完一张,他放下笔仔细端详,然后对比沈颐的字迹,默默叹了一口气。   沈大人果真是人中龙凤,无论哪方面都是顶尖的……   正想着,身后一具温暖结实的胸膛贴上来,鼻腔里嗅到熟悉的香气,安顺有一瞬间的呆愣,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   “怎么想起练字了?”萧成聿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安顺身上。   两人距离极近,安顺瞬间僵硬,转头撞上男人漆黑的眸,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皇、上……奴才……”   皇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已经厌恶他了吗?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安顺很懵,他脸上藏不住情绪,乌黑清亮的眼底满是茫然和无措。   萧成聿便难以自抑了。   他半强制的抬起安顺的下颚,俯身吻了上去,连带着积攒了半个月无处发泄的情绪。   “唔……”安顺清瘦的身形被男人箍在怀里,几乎看不见了。   不远处,德全领着身后的小太监们赶紧转身,不敢多看。   不知过了多久,安顺瘫软的靠在男人怀里,白皙的脸颊闷出薄薄的潮红。   萧成聿慢条斯理的用指腹抚摸着怀里人脸颊上的软肉,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浮上心头。   真是奇怪,这种事情怎么就这么令人舒爽呢?   也难怪古语有言,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着实让人沉迷。   但怀里这个也算不得什么温柔乡,性子木讷蠢笨,样貌也说不上绝顶,只是清秀干净,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其实萧成聿想了很多,安顺绝不是皇宫里最出类拔萃的奴才,却是最合他胃口、最让他欲罢不能的那个人。   一个吻,萧成聿心里的怒气便彻底散了,他心情好了起来,随意拿起一张写过的宣纸,看得出这是安顺的字。   过于端正,显得青涩幼稚,有些稚子之感。   萧成聿继续往下翻,随口道:“练了几天?确实长进不少……”   直到看见某一张,男人眼底的笑淡了。   越往后翻越字迹青涩歪曲,于是那个批注在旁的端正楷体便更加引人注目了。   像是看出了安顺笔序有错,便细心在旁纠正了写法,字体正楷端庄,下笔遒劲有力,自含风骨。   “这是……沈颐的字?”   安顺被吻得发懵,还没缓过来就听见男人的话,下意识看了一眼,点头道:“是,沈大人不嫌弃我蠢笨,不仅送我字帖,还帮我纠正错误。”   沈大人当真是顶顶好的人了。   安顺想着,身旁的男人却忽然冷笑一声,明显不悦的情绪都溢出来。   转变来得太快,安顺只见自己桌上的东西男人拿走,连带着练完的那沓。   萧成聿将东西丢给德全,再看向安顺时,语气有些冷:“回去。想练字朕可以教你,沈卿为政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你怎么敢让他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安顺被一番指责,脸色有些苍白,男人却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离开。   浪费……   果真是遇到和沈大人有关的事情,皇帝就会勃然大怒,情绪转变之快,安顺永远都难以预测。   或许是真的在意,所以不希望沈大人和他这样的人接触。   安顺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望着皇帝的背影,神情有些难以言喻。   他记得靖王殿下说过,沈大人是他的人,而皇上又心悦沈大人……   所以这三个人……   安顺不敢再多想,一股寒凉之意从脚底蹿上心头,他飞快垂下眼帘,咬紧下唇。   不论如何,这种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对,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25章 受罚   萧成聿没收了沈颐送给安顺的东西,倒也说话算话,开始亲自教导安顺。   但皇帝的威压强大,安顺自认不是聪慧的学生,在皇帝面前就更迟钝蠢笨了。   “握笔姿势不对,指实掌虚……对,笔杆垂直。”   安顺被男人拢在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他不自觉神经紧绷,心思无法集中。   悬空的手腕有些发抖,下一秒便被男人托住了。   “累了?”萧成聿低头看向对方,只能看见轻轻颤抖的纤长睫毛。   “……嗯。”安顺从前都是坐在亭子里练,无人教导,他也不知道正确握笔姿势,手臂自然而然搭在桌面上。   如今被萧成聿纠正,悬空手肘的姿势,让他整条手臂都酸痛不已。   “歇会吧,明日再练。”   安顺便安安静静待在男人身边。   皇帝事务繁忙,天不亮便要上朝,剩下的时间批阅奏折,御书房的桌上永远有一沓沓看不完的奏本。   萧成聿看奏折,安顺便安静的仿佛一件趁手的玩具,无声无息,一双乌黑的眼睛无神而空洞。   不经意间垂眸瞥见,萧成聿抬手捏了捏安顺的脸颊,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询问,“是不是无聊了?”   “除了练字,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礼乐射御琴棋诗画……”   安顺闻言,摇了摇头。   他从未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练字不过是机缘巧合,他也谈不上喜欢。   萧成聿看着安顺,若是生在富裕家庭,像他这般的年纪,必定已经受了近十年的教导,哪怕做不到金榜题名,至少也腹有诗书、气质昂扬。   萧成聿并不是怜悯心泛滥的人,这世上人各有命,投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便有什么样的命运。   但安顺总归是不一样的。   或许他是可怜安顺安安静静时,那种空茫暗淡的模样,野草固然生命力顽强,可每次风霜雨雪的磋磨都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   萧成聿抬手抚摸着安顺的发顶,轻声道:“朕让人找些书来,你多看看,不懂就问,多读些书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读书?   安顺微微瞪大眼睛看向男人,有些忐忑不安,他自认为不是读书的料子。   “皇上,奴才蠢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萧成聿笑道,却不甚在意安顺的话,自顾自做了决定。   “认真学,朕会考你。”   还要考?   安顺开始日夜焦虑,仿佛头顶悬着一把利刃,逼得他只能把所有想法都扑在那些薄薄的书本上。   刚进入六月,日光明媚,温度有些燥,御书房里放着冰鉴,却凉悠悠的。   里间的软榻上摆着小方桌,穿着石青色官服的年轻宦官端坐在榻上,眉头清俊灵秀,仿佛朦胧的江南水墨画。   他轻蹙眉头,紧紧盯着手中的书本,而小方桌对面,男人姿势松弛,看完一本奏折便随手搁在榻上。   “记好了吗?朕要考你了。”   安顺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依旧磕磕绊绊,“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   萧成聿盯着安顺的眼睛,嘴角上扬,“勿施什么?”   安顺一紧张,脑海里更是空白,明明已经很熟悉的句子,此刻就是说不出来。   “又没背下来,你自己说该不该罚?”安顺攥着衣角,白皙的脸颊浮起薄红,有些难堪。   萧成聿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过来。”   安顺慢吞吞挪过去,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受罚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正是因为有些难受,所以他不想受罚,不想受罚就背诵时更加紧张,紧张就导致他容易出错……   简直是陷入恶性循环。   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简直是蠢笨如猪……不,连猪都不如。   萧成聿倒是乐见其成,倚靠在榻上,黑眸盯着眼前的人,隐隐藏着几分狩猎的兴奋。   “自己来。”   安顺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主动凑上去吻着男人的唇,他连呼吸都不敢有。   不过短短几秒,他便想退开了,后颈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萧成聿盯着他,眸色幽深,显然是不满足于这样的浅尝辄止。   “蠢奴才,书背不下来……连接吻也学不会?张嘴。”   退无可退,眼前的男人攻略性极强,安顺心脏不受控制的鼓动着。   陌生的情绪积压着五脏六腑,他生理性的想要逃避,可是一次次的经验告诉他。   往哪里逃?   认命吧,顺从吧。   明明他是这么劝自己的,可是骨子里的害怕,本能的抗拒却总是无法消散,如同一把锁禁锢着他。   连他自己也无法打开。   “乖,张嘴。”   在男人的循循善诱之下,安顺紧紧闭上眼睛,五指蜷缩似的攥住了明黄的龙袍。   一吻毕,安顺整个人都被搅乱了,他坐在男人怀里,气息奄奄。   萧成聿故意贴着他的耳垂,气息一下下亲吻他最脆弱的肌肤,“再看一遍,若是还记不住,惩罚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安顺打了个寒颤,握着书本,像是要把那些字塞进脑袋里。   可是他就是学的很忙,还很难集中注意力,身后的男人也不安分。   时不时的轻吻,落在耳垂、脖颈、脸颊,粗糙的手掌霸道的盘踞在腰间,下意识的摩挲着。   安顺脑海中后知后觉浮起一个念头,对方就是故意的吧?故意施压,让他卡壳忘记,然后借机惩罚他,又在他认真背诵的时候扰乱他……   对,一定是故意的。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安顺念着书本上的话,心想到,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连皇帝都没法儿做到书上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总是把那些恶劣的趣味发泄在他身上。 第26章 刺痛   萧成聿发现,当安顺认真学习的时候,对那些亲昵的触碰反而没那么抗拒。   这是个令人高兴的发现。   于是,萧成聿在御书房替安顺摆了一张小桌,他批阅奏折,安顺就待在他能够看见的地方练字看书。   等他批完了,来了兴致就考问安顺刚刚的知识,答得好奖励,答不上来顺势惩罚。   虽然无论奖励还是惩罚萧成聿都不会亏待自己,但他还是玩得乐此不疲。   安顺哪怕心里有意见,也不敢表露,只能安安分分承受,只是眉眼间有些别扭的丧气。   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恢复了融洽,不对,应该说是皇帝不再生气冷战了,毕竟安顺没有掌控局面的资格。   唯一有件事情,让萧成聿有些如鲠在喉。   当他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安顺平时很乖顺,除非很过火的举动,安顺现在都不会抗拒了。   但沈颐在的地方除外。   只要有沈颐在,或者听到沈颐的名字,安顺都会身体僵硬几分,下意识躲避他的亲近。   萧成聿很不悦。   他想,安顺心里当真这么仰慕沈颐吗?   只要提到沈颐、只要沈颐在的地方,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缩到角落里。   ……   就这么怕被沈颐看到?   安顺不知道萧成聿的心思。   他确实对沈颐很回避,抗拒在沈颐面前和皇帝有任何亲密的举动,甚至只是共处一室都会有些难言的尴尬。   ……总有一种被迫插足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受,只想远远的逃离。   御书房外,小太监通传:“皇上,沈大人来了。”   萧成聿面色平淡,应了一声“进”,漆黑的眼睛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桌。   正端坐在小桌上练字的安顺,听见这番对话之后,原本平稳的手臂微微颤抖,在洁白的宣纸上洒落一滴浓墨。   萧成聿无言,眼底却冷了下去。   沈颐进了御书房,一袭红色官服,下跪行礼后便例行公事回禀事务。   安顺坐在小桌前,原本端坐的身形越压越低,目光落在宣纸那滴墨上,有些懊恼。   原本这张字写得很好,可惜了……   正想着,一只手臂从身后绕过来,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他的腰,带着些许别样的意味。   “怎么?没人盯着就犯懒,腰都塌成什么样了,像没长骨头似的,是不是朕这个老师对你太过纵容了。”   安顺瞬间绷紧了身形,仓皇抬头,正好看见沈颐目光平静的望了过来。   他忽然倍感难堪,低下头企图远离身后的男人,可萧成聿怎么会让他如愿呢?   “躲什么?字写毁了朕还没罚你呢。”萧成聿捏着安顺的脸颊,故意没有避开沈颐和安顺亲近。   而安顺听到“惩罚”二字,下意识想起了那些暧昧的举动,面颊瞬间弥漫绯红,抗拒的推拒着男人的胸膛。   “……不,不行……皇上,这这里是御书房!还有……沈大人在……”   萧成聿不是荒唐行事的人,但他就是故意吓安顺,眼底带着冷意,凑近安顺耳边反问:“御书房又怎么了?沈大人在又怎么了?你脸皮这么薄,那朕让沈大人闭上眼睛好不好?”   闭上眼睛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难道还听不见吗?难道就猜不到吗?   安顺被这番话戏弄得终于再也忍不住,面色苍白,乌黑的眼底水意泛滥,从浅浅的眼眶滚了出来。   无声,却很有分量。   萧成聿瞬间变了神色,将安顺揽住怀里,说了句“都出去”。   “臣告退。”   御书房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好了,朕只是吓唬吓唬你,怎么胆子这么小。”萧成聿看着安顺满脸泪痕的模样,居然生出一丝懊悔。   安顺无声无息的抽泣着,仿佛一株被风雨摧残的小草,可怜而脆弱。   只是吓唬吗?   他明明感觉得出来……   皇帝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的。   为什么要这样呢?   喜欢沈大人却不表明,他可以理解。在他身上发泄欲念,他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是低贱的奴才。   可为什么要在沈大人面前和他做这样亲密的事情?难道会有别样的感受吗?   安顺不理解。   安顺只觉得难堪,难以接受,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样,随着每次呼吸刺痛都会加剧。   他真的不喜欢这样。   沈颐走出御书房,面对刚刚看到的一切,他内心并无波澜。   事情汇报得差不多,他今日也该回去了,走在笔直的宫道上,沈颐迎面望见了玉冠高高竖起黑发的萧慎。   一月未见,对方清瘦了一下,肤色也黑了一分,想来在外面确实是吃了点儿苦头。   “靖王殿下。”沈颐冷淡的行完礼,就想离开,萧慎却不依不饶。   “沈颐,看我这样你满意度吧?你肯定以为我坚持不了三天就会跑回京城,怎么样,我可是踏踏实实在那儿待了一个月,脸都晒黑了。”萧慎说着心里有气,故意挑着话膈应沈颐。   “不过黑点儿也好,倒是比你这种小白脸更有男子气概了。”   男子气概?   沈颐望着萧慎那张脸,似乎冷笑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萧慎后知后觉的浮起怒气,他这是……被沈颐嘲讽了?!   那个死木头疙瘩刚刚对他冷笑了!   好好好,新仇旧怨加在一起,萧慎气得牙痒痒,发誓要好好整蛊沈颐一番。   于是,他又想到了安顺。   但这次安顺说什么也不肯帮忙了。   不对,也不是不肯,只是不敢了。   他不敢再和沈颐有什么交集,更别提主动去送信了,可萧慎纠缠不放。   “靖王殿下,真的不行……您别为难我了。”   见安顺急得都快哭了,萧慎这才察觉出不对劲,他脑瓜灵光,一挑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皇兄欺负你、不让你和我来往?”   上次他就是因为想带安顺出宫,就被发配出京干苦力,那时候萧慎就琢磨出不对劲了。   怎么能这样呢?   多好玩的人儿啊,皇兄只想独占,他想交个朋友都不行。   萧慎明白了缘由便不纠缠安顺了,转头就去找萧成聿,当面质问:“皇兄,你为什么不让安顺和我来往?我又不会和你抢。”   萧成聿脸色有些沉,头也不抬,冷冷道:“我看你是没吃够苦头。”   “……”萧慎嘴角抽了抽。   忽然,他语重心长的说:“皇兄,你这样可不行,我离京一个月回来,发现安顺更安静了,你喜欢乖顺的也不能让人家连魂都丢了吧?正常交朋友都不行吗?你占有欲太强了,这样反而会把人越推越远……”   萧成聿一顿,却没反驳,萧慎这番话倒是戳中了他的痛点。 第27章 骑马   不知道萧慎和萧成聿说了些什么,反正安顺某天惊奇的发现,萧慎再来找他萧成聿不会生气,反而大方的给了他们相处机会。   只是说什么“交朋友可以,但要注意分寸”。   交朋友?安顺不懂萧成聿在想什么,帝王之心难以琢磨,但和靖王相处起来确实让他轻松不少。   虽是天潢贵胄,却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从不嫌弃他的身份。   就是有一件事,总是让他左右为难。   “殿下,我真不能帮你……你可以亲自交给沈大人,或许显得心意更诚恳。”安顺把信轻轻推回去,神情很为难。   他不想夹在三人中间,这样危险的关系,他躲都躲不及呢。   萧慎却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叹息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唉,他气性那么大,根本不愿意接我的东西……但你给就不一样了,他那不懂变通的榆木脑袋,绝对不会为难你的,哪怕不愿意也会收下信,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不知道为什么,安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把那封信揣在身上好几天没敢送给沈颐,主要是也找不到机会。   这天,萧慎又来了。   穿着一身干练的骑射服,见到萧成聿的第一句就是“皇兄,我带安顺去马场逛逛”。   男人下意识皱眉,想来是不会同意的,安顺倒也没抱什么希望。   “皇兄,你看你多霸道,待会儿不是要议事吗?安顺待在这里也是无聊,我带他去马场逛逛,等你结束了我再完好无损将人送回来。”   萧成聿居然同意了。   安顺心里是有些高兴的,他不想时时刻刻待在皇帝身边。   哪怕只是去马场给靖王殿下牵马,他也觉得是难得的放风。   萧成聿哪能看不出安顺的情绪,强压下心头的那点不悦,抬手捏了捏安顺的后颈,漆黑的眸盯着人,像是嘱咐:“去吧,注意安全。”   安顺不会骑马,当萧慎骑着那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走过来,那种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让安顺不禁有些艳羡。   “看傻了?要不要上来试试!”   萧慎下马,安顺回神摇头:“不用了,殿下……我不会骑马。”   自从和萧慎多了几次交集,他便要求安顺不用自称“奴才”。   对于萧慎来说,他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与安顺交往是觉得他有趣。   当然了,最开始肯定是带着一点儿探究和捉弄的心思……   他的皇兄薄情寡欲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个人儿,居然是个小太监。   啧啧啧,他着实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物。   没想到啊,样貌倒是清秀可人,但性格完全不是他所想象中的千娇百媚、手段了得。   反而,有些木讷呆滞,但心底是好的,耳根子也软,像是某种无害的、软绵绵、毛茸茸的小动物。   任谁都想戳几两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萧慎好像天生就喜欢逗弄这种安安静静话少的人。   像安顺,像沈颐。   不过,安顺很乖,萧慎不舍得捉弄他,就多带着他玩一玩。   至于沈颐……   那个又冷又硬死木头疙瘩,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给沈颐找不痛快的。   这时,萧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安顺:“那封信你帮我送出去了吗?”   安顺心中一紧,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有点不敢和沈颐有交集了。   万一再被皇帝发现,又乱吃醋怎么办?   越想越害怕,安顺把贴身放着的信掏出来,眸光颤颤巍巍的看着萧慎,“殿下,要不你把信拿回去吧?我真的找不到机会送,而且万一皇上发现了,他会生气的……”   “不会的,你就再帮我一次吧,皇兄哪有那么小气。”萧慎也没办法,要是能逮得到沈颐,他就自己亲手送了,正好看看他的反应。   可是沈颐这厮真是个缩头乌龟,见他就绕道走,平时跟陀螺一样把自己一头栽进各种正事。   萧慎就是想找也找不到他。   思来想去,萧慎最终提出一个办法,“那这样好了,我帮你引开皇兄,保证不让他发现,你就悄悄帮我把信送给沈颐。”   安顺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咬咬牙答应了。   “殿下,你想怎么引开皇上……”话音未落,萧慎就洒脱的拍拍他的肩膀。   “先不说这个,给你选一匹温顺的马,我教你骑马。”   最终萧慎给安顺挑一匹体型较小的温顺的母马,通体是细小的白色绒毛。   虽然母马性格比较温顺,但安顺上马之后还是会害怕,萧慎教了他一些要诀,安顺能自己坐在马上慢慢走了。   他看见萧慎的那匹红棕色烈马系在一旁,已经不耐烦的蹬脚了。   显然是想痛痛快快的跑几圈。   “殿下,你赶紧去吧,我自己慢慢走可以的。”   萧慎当然也有些按耐不住,但还是担心安顺,犹豫道:“你可以吗?待会儿摔到了我怎么向皇兄交代啊……我找个人在旁边照看着你好了。”   安顺想说不用,但萧慎已经自顾自让人寻了个马场经验老到的太监,站在不近不远处看顾着他。   一开始很不习惯,安顺甚至想下马了,但他自己又不敢下去。   马儿慢悠悠的走,渐渐的他居然也放松下来,姿势越来越自然了。   一不留神半日的功夫过去,萧慎痛痛快快跑了好几圈,下马来到安顺身边。   “怎么样?我看你学得挺好的,觉得好玩吗?明天还要不要来?”   安顺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他有些犹豫,好玩确实是好玩。   但他哪儿能天天这样玩呢,先不说这合不合规矩,皇帝也不会同意吧……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去和皇兄说,他没工夫教你,我替他教你骑马,他还得好好谢我呢。”   两人一起回承乾殿,快到门口时,萧慎忽然把手臂搭在安顺肩膀上,抽吸着凉气,“哎哟,我的腿好像扭了,赶紧传太医看看……”   安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有些懵,转头面色苍白的看着萧慎。   刚刚下马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萧慎半边身子压在安顺身上,让安顺搀扶着自己,然后悄悄眨了眨眼。   安顺后知后觉懂了,咬着唇不再多说,把萧慎扶进殿里。   一见到男人,萧慎就开始演戏,倒吸着凉气,面色苍白,“皇兄,嘶……我把脚扭了,是不是骨头断了,怎么这么疼啊?”   萧成聿一看他和安顺勾肩搭背的姿势,脸色瞬间就难看了。   让人替安顺把萧慎扶在软榻上,沉声传了太医,安顺紧张再加上刚刚骑了马,额头有薄薄的汗。   萧慎故意抽着气,朝萧成聿道:“皇兄……嘶你让安顺去收拾一下,他扶了我一路累得浑身都是汗,待会儿容易着凉的。”   萧成聿瞥了萧慎一眼,冷冷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还是看了安顺几眼,确认只是身上有些狼狈之后,才让他出去。   心脏砰砰跳,安顺想着萧慎和他说的话,赶紧追了上去。   沈颐果真没走多远,安顺在宫道上看到那抹身影,气喘吁吁的喊:“沈大人……留步!”   沈颐当真停下来,他平静如水的模样,与安顺的狼狈不堪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安顺连气都没时间喘,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到沈颐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颐便开了口:“又是靖王殿下让你交给我的?”   安顺点点头,看着沈颐。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颐似乎犹豫了好几秒,但看着安顺这双清透的乌黑眼睛,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接了信,并开口说。   “以后,不要替他送信了。” 第28章 磨红   为什么这么说?   安顺虽然有疑问,却还是答应了,下次萧慎再让他帮忙送信,他一定要坚守住自己的底线。   信送出去了,萧成聿也没有发现,全靠萧慎演得好,拖延了时间。   安顺回到承乾殿的时候,太医正帮萧慎看着脚踝的伤,犹豫道:“……殿下这脚,确实没什么大碍。”   萧慎还抽着气,问太医:“真的吗?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么疼呢?你要不再看看?”   萧成聿只是站在一旁,一双狭长的眼睛仿佛看透一切,余光看见安顺进来了,手臂将人一勾。   “怎么去了这么久?”   安顺平复着呼吸,小声道:“身上出了很多汗,简单擦洗了一下……”   这话倒是真的,但主要还是送信耽搁了时间,但他不能让皇帝知道。   萧成聿没说什么,却低头嗅了嗅,闻到安顺身上淡淡的水气和清爽的幽香。   “啧,真奇怪,好像突然又不怎么痛了,可能只是扭着筋了。”萧慎终于放过太医,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朝安顺笑了笑。   他目的达成,赶紧找个借口离开了。   安顺倒是有些忐忑,又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顺已经习惯和萧成聿一起用膳。   从前他惶恐不已,不愿意坐下,便被男人按在大腿上,像喂食小宠物似的亲力亲为填饱肚子。   后来慢慢的,安顺也不再挣扎了,他安安静静坐在皇帝身旁,面前摆满了珍馐,他还是放不开,或许说是太守规矩了。   所以,萧成聿还是会投喂安顺。   面前的小碟子又满了,安顺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他慢慢咀嚼着,眉头轻蹙。   “不喜欢吃?”萧成聿问。   “……喜欢。”安顺赶紧咽下去,他不挑食,何况这些东西都很珍贵,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只是……   不舒服。   安顺低头,坐在椅子上不自觉扭了扭,避开那让人不适的感觉。   或许是下午擦伤的,清洗过后更加敏感了。   此时,衣料每次抹擦,都会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还有那个难以言喻的……   许是因为他本身就特殊,比寻常男子和女子都更脆弱,下午还没有察觉。   现在后知后觉的难受了。   坐立难安。   萧成聿余光里,安顺今日吃饭很不安分,似乎没什么心思在这顿饭上。   莫不是出去跑了几圈马,心思都给跑野了?   他搁下筷子,伸手将人扯进怀里,安顺吓得瓷勺都滚落在地,挣扎着想从男人怀里出去。   “到底怎么了?”有些奇怪。   安顺被迫坐在萧成聿腿上,坐在椅子上他还能调节姿势,可是现在这样,他一动也不敢动。   更难受了。   好疼……   安顺不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哭什么?”萧成聿当真是没办法了,虽然说安顺脸上藏不住情绪。   但他也不是事事都能猜到。   安顺若是咬死不说,他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要撬了一口牙齿吗?   ……   “到底怎么了,不喜欢今晚的菜?那让人撤下去,重新做几道……”萧成聿说完,安顺吓得瞪大眼睛,赶忙摇摇头。   “不是,不是……”   不是不好吃。   太难以启齿了,但显然是藏不住的,若是因为他还让皇帝误会了御膳房,安顺更是心里难安。   他咬着牙,在心里犹豫很久,眼眶里的水珠都在打转了。   终于还是极小声的说了句“疼”。   萧成聿皱眉,“哪里疼?”   “……大腿。”安顺的脑袋几乎埋进男人胸膛里,声音又小又抖,像是羞耻到了极点。   萧成聿闻言,却不由得勾了勾唇。   他摸了摸安顺的脸颊,擦去眼角的一滴湿意,低声安抚道:“哭什么?骑马之后很正常,让太医给你开点药膏抹抹就好了。”   安顺不敢说,其实最疼的不是大腿,但他还是仓皇的点头。   “……不,不用太医,奴才可以自己抹。”   夜晚,安顺攥着那个冰凉的小药瓶,在沐浴时忍着痛给自己擦了药。   龙榻之上,男人穿着单薄的中衣,看着他慢慢吞吞的挪过来。   “擦过药了?”   安顺点头,萧成聿心里甚至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把安顺搂进怀里。   故意问他,“还喜欢骑马吗?下次萧慎再找你,还愿不愿意去?”   其实是喜欢骑马的。   但高兴之后确实遭罪,安顺想了想,咬唇摇头道:“不去了……”   他总归和健全的男子不一样,这样的疼痛像是软刀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某些不愿面对的事实。   不止是身体上的痛,心里也痛。   萧成聿却不知道安顺在想什么,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低头覆上那温软的唇肉,辗转厮磨。   “真乖。” 第29章 误解   晚上睡前抹了药,安顺以为第二天就能好一些。   没成想,当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清晰的痛感瞬间弥漫上来。   似乎比昨天更强烈了,安顺脸色有些苍白。   殿外天还没亮,但皇帝已经要起床准备洗漱上朝了,安顺慢吞吞的爬起来,每动一下痛意都更强烈。   萧成聿披上外衣,回眸看见龙榻之上身形单薄的青年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安顺额头有冷汗,唇色苍白,只能小声道:“……腿,有点疼。”   其实不止有点疼。   也不是腿。   萧成聿见安顺的模样格外可怜,有些怜惜,低声道:“找太医瞧瞧……”   话音未落,安顺连忙摇头拒绝,“不用,多擦几次药就好了!”   安顺说着,挣扎着起身,一只手却将他轻轻按在床上,萧成聿道:“今天不用你跟着了,好好养伤吧。”   皇帝上朝去了,整个殿里顿时寂静,安顺疼得睡不着,再次拿出小瓷瓶偷偷给自己上药。   冰凉的药膏抹上去,一阵清凉的刺激,却让痛意更明显了。   安顺咬牙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御书房,下朝之后萧成聿就忙着处理政事,等稍微能松口气,已经快到午膳时间了。   “他怎么样了?”   这个“他”,自然是安顺。   德全回道:“还在睡,小厨房已经备好了清淡的饭菜,是让人伺候小贵人起床用膳,还是等小贵人自己起来?”   萧成聿想了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是。”   开始传午膳了,萧成聿又想起什么,吩咐道:“让内务府定制一套鹿皮马鞍,配三层羊毛毡垫,要足够厚实透气,不能磨腿。”   对于萧成聿和萧慎来说,骑马早已是习以为常,不存在磨腿一说。   马鞍自然是为安顺定制的。   德全应下了,又想起什么,主动汇报道:“皇上,靖王殿下的爱马已经安置在上驷院了,殿下得知一月见不到爱马,心情很是悲痛,不过皇上都是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   萧成聿闻言,冷笑一声。   表面是为了萧慎的安全,实则心里都明白,萧成聿不过是为了告诫萧慎,不要再做一些无用的事情。   昨日那场戏演得拙劣,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但小惩大诫,好让萧慎的尾巴别翘到天上去了。   德全观察着男人的神色,思虑着开口,“还有,您吩咐照看着小贵人的暗卫来报,小贵人昨天急匆匆跑出去见了沈大人,还送了一封信……”   萧成聿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依旧是平静的,“什么信?”   德全将信奉上。   是已经拆开过的,萧成聿从封口抽出那张洁白的宣纸,似乎被人看了好几遍,用力攥出数道褶皱,明明情绪这么激动,信纸却一点破损都没有。   男人一目十行,眼底的寒冰越来越明显,周身萦绕着一股暴戾的气息。   撕拉——   薄薄的宣纸被撕裂成几瓣 德全“扑通”跪在地上,萧成聿眸色阴沉。   “好,好的很……”倒是完全想不到,安顺还有这样的胆子。   这哪里是信,这分明是求爱的情书,不知廉耻,言语放荡颇有勾栏做派。   这样的东西,居然是安顺送给沈颐的……   居然是送给沈颐的。   难怪他早就觉得安顺对沈颐有别的心思,并不是他错怪了安顺。   那个奴才……在他面前木讷又抗拒,给沈颐写的信倒是火热异常。   极度气愤之下,萧成聿居然笑了出来,他没看那桌琳琅满目的佳肴,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安顺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他稍微动一下,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刺痛。   药膏好像没什么用……   他尝试着坐起身,摩擦的痛感太过强烈,他又颤颤巍巍的倒了下去。   额头是细细密密的冷汗,一张小脸惨白,疼得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意识模糊。   直到一双手臂将他捞了起来,靠在熟悉的胸膛里,头顶传来冰冷的嗓音,他浑浑噩噩听着。   “怎么回事?休息半日脸色反而更差了……”萧成聿捏着安顺的下巴,力气有些大,他心头压抑着怒火。   安顺不说话,只是难受的挣扎着,时不时喉间溢出几声低哑的呜咽。   萧成聿胸膛起伏,似乎咽下了一口怒气,沉声道。   “传太医——”   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看见安顺这副模样,总不能坐视不管。   待治好了再算账……   安顺却听到“太医”二字,就应激似的睁开眼睛,抓着男人的手臂,“不要,不要麻烦太医……上点药就好了!”   这次,萧成聿却没有耐心了,漆黑的眼眸盯着怀里的人,像狼一样,冷冷道:“闭嘴。”   安顺抖了几下,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实在抗拒看太医。   他甚至不敢相信,那种将自己的残缺暴露在外人眼中的画面。   “……皇上,不碍事的、已经好了……不痛了!”   安顺挣扎着爬起来,萧成聿完全无法理解安顺现在的状态,他本来就已经在极力克制心中的怒火,安顺还这么不配合。   火上浇油,萧成聿直接扼住那截细白的脖颈,将人掼倒在榻上。   “到底在闹什么?朕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安顺被砸得整个人有些懵,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男人,连呼吸都忘记了,像是吓傻了的动物。   “皇上,太医到了。”   萧成聿松手起身,安顺才后知后觉的喘气,神情恍惚,眼角的泪珠止不住的往外滚落,晕湿了床褥。   “给他瞧瞧,昨日骑马磨了腿,抹了药也没见好,反而更严重了。”   太医还未上前,安顺就缩到角落,将自己死死蜷缩起来。   “……不,不疼了已经。”   “好了……”   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成聿直接让两个小太监上前,将安顺按在床上。   这样的姿势,如同待宰的羔羊,那种恐惧简直让安顺比死还难受。   他疯狂的挣扎、大声哭喊,两个小太监都差点儿按不住他,萧成聿实在看不下去了。   “松开,都松手!”   眼看殿里的氛围紧张到了极致,德全凑到皇帝身边,低声道:“皇上,奴才猜测不止是腿,恐怕……是那处,才让小贵人这么抗拒。”   萧成聿愣了一瞬。   那处? 第30章 绝望   “行了,都退下吧。”   萧成聿捏着太医开的药,殿里外人已经退下了,安顺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那处?   萧成聿走近,安顺抖得更厉害了,像风雨中淋湿的鸟雀。   他的手刚碰到对方,安顺就从被窝中惊恐的抬头,苍白清瘦的脸颊,乌黑的发丝濡湿的贴在额头、侧脸,一双清透的眼睛里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该怎么说呢?   萧成聿其实对安顺的特殊之处没什么概念,太监……在皇宫早已习惯了这种存在。   都说太监是腌臜之人,没了那个东西,不男不女,萧成聿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安顺……是不一样的。   想到那些,萧成聿居然不会觉得肮脏、嫌弃,反而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探究,和隐秘的兴奋。   或许是因为安顺这副恐惧、脆弱的模样,太容易激起男人内心深处阴暗的欲望。   “不痛了,真的……”安顺现在浑身紧绷,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   萧成聿重复了一遍,反问他:“不痛?”   “不痛,真的不痛了。”安顺以为能糊弄过去,胡乱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认真点头。   下一秒,男人的手掌按在他膝盖上,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缓慢而冰冷的宣判,“说谎,把衣服脱了,朕要亲自检查。”   ……亲自,检查。   安顺被这几个字砸得头晕目眩,几乎要吓得晕过去,下意识尖锐的抗拒。   “不行,不行——”   他想往后退,男人却猛的攥住他的膝弯,将他拖拽到更近的位置。   萧成聿掐住安顺的下颚,像桎梏着某种不听话的小动物。   “非要犟?都这样了还不让看,要是再拖,被磨烂了怎么办?”   安顺被吓得不敢动了,胸膛剧烈起伏,呆滞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从未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安顺不敢再想了,眼眶通红,颤颤巍巍的开口,望着男人手中那瓶药。   “奴才可以自己上药,谢皇上……”安顺伸手去拿,萧成聿却躲开了。   他眸光沉冷的望着眼前人,把玩着掌心的药瓶,低声道:“把衣服脱了,朕不想再说第三遍。”   这对于安顺来说太难了。   他根本无法做到。   可是真的很痛,男人的话也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万一真的烂掉怎么办?他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让皇帝帮忙上药吗?   让他主动脱掉衣服,展示出自己残缺的肮脏身体,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安顺光是想想,脑海中就像是有尖锐的利刺在狠狠扎他——   几乎瞬间,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安顺开始奋力挣扎,像极了第一次被强行拐上龙榻的模样。   “放开我,放开我!”   萧成聿差点儿按不住怀里的人。   这么长时间了,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原以为快要成功了。   谁能想到呢?   其实一腔努力付之东流,这个奴才依旧冥顽不灵,没有丝毫的软化。   不,或许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他倒是抗拒,可背地里呢?却给沈颐送那样的信。   萧成聿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猛的拽下龙榻旁的丝绸帷幕。   撕拉一声巨响,碎裂的丝绸变成细长的绑带,被缠绕在安顺手腕上。   这下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安顺疯狂的扭动、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身上就穿着单薄的亵衣亵裤,已经凌乱不堪,萧成聿没再多言。   伸手解开了亵衣的系带,一片白皙单薄的胸膛便暴露在空气中。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安顺开始无意识的踢踹,抗拒萧成聿的靠近。   “不要看……别碰我!”   不要看,不许看——   萧成聿猛的攥住一只脚踝,眼底闪动着漆黑的怒气,冷笑的说:“再踹,就把腿也绑起来,系在四个床角。”   安顺几乎被那个形容吓得痛哭出声,他快要疯掉了,甚至不受控制的想到——   杀了我吧,让我去死吧,宁愿死也不愿意面对那些惨痛的折磨。   挣扎的力气终于小了一些,萧成聿伸手,握住了单薄的裤腰。   安顺弓着身躲避,用破碎嘶哑的哭喊声乞求,“求,求你……”   不要看,不要看。   萧成聿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抗拒?   他犹豫了一瞬,却还是缓缓使出力气——   都疼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不看看伤势总是不放心,太医也说过了,宦官比常人更加脆弱,更要注重保养。   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当察觉到一丝凉意,安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阴暗灼热的蚕室。   他随着脑海中一阵尖锐的轰鸣声,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的那一秒他还在想:若是就这样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吧,他实在难以面对那样的痛苦了。   ……   可是,他终归还是醒来了。   浑浑噩噩望着床顶的帷幔,殿里很安静,安顺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某处一阵清凉的舒缓,鼻腔还能嗅到浓郁的草药香。   所以,真的被上药了?   全部都被看到了?   一阵无力的绝望感席卷全身,安顺好像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他缓慢的将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长出足以抵挡所有恶意的坚硬铠甲。   他就这么蜷缩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男人在床边坐下,安顺能感觉到那束目光如有实质的巡游在自己身上。   然后,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脑袋,动作很温柔,安顺却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醒了?”萧成聿挑眉,掀开薄被,轻而易举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安顺不说话,始终低着脑袋,轻轻闭合着眼睛,仿佛要将一切都屏蔽在外。   萧成聿却像是察觉不到他的抗拒,兀自低头吻了吻他的嘴角。   “饿了吧,御膳房已经备好了饭菜。”男人抱着他,没提别的事情,也丝毫看不出厌恶、嫌恶的情绪。   安顺不说话,可空荡荡的腹部已经发出了一阵热情的回应。   头顶似乎传来一阵轻笑,萧成聿胸腔震动,低声问道。   “能走吗?”   “或者,朕抱你过去。” 第31章 解释   萧慎刚看完他的爱马,满腹惆怅的从上驷院出来,远远便看见那穿着红色官服的熟悉身影。   他顿时顾不上伤心了,大步往前跑去,喊道:“沈颐——”   那人脚步未停,想来是没有听见呼喊,萧慎脚步更快了,将人拦截下来。   “哟,沈大人这是去哪儿……”   他气还没喘匀,谁成想沈颐一见到他脸色就难看起来,俊美的眉头死死拧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还往后退了一步。   “……别靠近我。”沈颐嗓音很冷,甚至有些尖锐。   “你什么意思?我就要挨着你,那又怎么了?”萧慎故意贴着沈颐走路,时不时撞对方一下。   矫情。   沈颐越是不喜欢什么,萧慎就越是要做什么,他就是要膈应沈颐。   “对了,你最近一直躲我……”弄得我都找不到机会报复你了。   萧慎暗自感叹着,沈颐却反应剧烈,厉声呵斥道:“够了——”   “靖王殿下,我没工夫陪你玩闹,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办法接近我了。”   沈颐面色冷沉,甩袖快步离开了,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萧慎站在原地,好久才回过神。   “被踩着尾巴了?反应这么大,说话就说话,脸红什么?真是奇怪……”   沈颐很少有这样鲜明的情绪,甚至刚刚说话时,冷白的面颊和耳尖都浮着一层薄粉。   比姑娘还好看……   萧慎回味了几秒,忽然猜测到什么,转身往承乾殿跑去。   莫不是安顺把信送出去了?   沈颐那厮看到了信,所以才这么激动,面红耳赤,色厉内荏……   真有意思。   萧慎来到承乾殿,他兴冲冲的往里跑,正好撞见往外走的德全。   “安顺人呢?”   “欸!殿下……您还是别进去了,小贵人生了病,皇上在身边陪着呢。”德全赶紧将人拦了下来,轻言轻语劝了出去。   “他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萧慎觉得奇怪,不过也没深究,幽幽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过两天再来他。”   另一边,沈颐避之不及出了宫,心绪还是难以平复,他闭上眼睛,萧慎那张脸就在眼前晃动。   张扬的,火热的,像是一只浑身火红的矜贵雀鸟,总是叽叽喳喳,在他周遭蹦蹦跳跳。   厌烦……好像说不上厌烦。   心脏像是被雀鸟长长的拖尾扫过,激起一阵颤栗的痒意。   沈颐披着月色,独坐在书房的桌前,指尖摩挲着,冷白的耳廓微微泛红。   他想起那日的信,本以为又是一些不堪入目的画本或是淫词艳诗。   没想到入目却是一句缠绵悱恻的表白,如同一记闷拳,砸得沈颐脑海里空白一片。   他诧异,气愤,甚至有股恼羞成怒的羞耻,将那封信狠狠攥成一团。   他该烧了那些轻浮的情话,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将信完完整整装了回去,小心压在了书房的暗格里。   沈颐站了起来,在楠木书架前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扳动机关,暗格弹了出来。   他却瞳孔紧缩,难以置信的伸手翻找,“去哪儿了……”   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   萧慎隔了几天再找安顺,却已经被人拦在殿外,他终于是悟出点不对劲了。   也不跟下人们计较,转头就直接找了萧成聿,实在是困惑不已。   “皇兄,听说安顺生了病,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见好?”   男人言语平静,眼神都未抬,“他身子弱。”   萧慎顺势接话,“那我更应该去看看他了,陪他聊聊天,心情好身体恢复得更快。”   萧成聿将奏折放下,“站住。”   兄弟二人对视,萧慎叹了一口气,故作深沉道:“皇兄,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要想得到真心,只靠强权占有是达不成目的的,得软硬兼施,松弛有度。”   上次萧慎这番话,萧成聿觉得颇有道理,并且还学习采纳了。   可这次再听,萧成聿却冷笑了一声,反问他:“别把你话本子上看的东西搬到朕面前说教。”   其实根本没有用,甚至一时的心软,还让安顺野了心思。   萧成聿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失了智,怎么会听信萧慎的胡言乱语。   那日过后,安顺便郁郁寡欢,像是没有灵魂的玩偶,不说话也不反抗,安安静静蜷缩在床榻上。   萧成聿没再刺激他,把药瓶放在枕边,让他自己上药。   伤莫约是快好了,可状态却一直维持着那副黯淡无光的模样。   萧成聿心头不悦,连带着看萧慎也有些不爽,语气又沉又冷。   “若不是听信了你的鬼话,他那比猫儿还小的胆子,怎么敢做这样出格的事情?都是被你带坏了……”   萧慎差点儿被气笑了,委屈又无语,忍不住追问:“我带坏了?皇兄,你说话也得凭良心,我对待安顺百般照顾、万般体贴,甚至比你还更懂该怎么讨人欢心……不对,重点是他做什么了?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   亲手送上的情书,能有什么误会?   萧成聿不愿再多说,打发萧慎离开,“够了,你出去吧,以后别再找他了,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怎么行呢?   萧慎心里跟猫挠似的,他必须知道事情的原委,不然今晚都难以入眠。   “皇兄,你就让我死个明白吧,若真是我带坏了安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他……也不掺和你们的事情了。”   萧成聿沉默半晌,看萧慎急切的模样,知道若是不告诉他,他也难以善罢甘休。   于是,一张破碎的、被重新拼凑起来的信纸被丢在萧慎眼前。   萧成聿嗓音冰冷,“软硬兼施、松弛有度?只有紧紧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只有手段强硬才能得到乖顺的猎物。”   “你总以为自己明白,其实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   萧慎把信拿起来,前前后后确认了好几遍,甚至都无心关注萧成聿此时到底在说什么。   他脑袋灵光,瞬间就靠联想明白了一切,忍不住开口说。   “皇兄,你一向聪慧过人,不会看不出来这字迹不是安顺的……”   只是先前心里早已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所以只要抓住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便忽略显而易见的真相,只相信自己所认为的。   萧慎赶忙解释:“这信是我托安顺交给沈颐的,你不会误会安顺心悦沈颐吧?所以才生这么大的气,也不让人出门了。”   闻言,萧成聿微怔。   下一秒,他皱眉望向萧慎。   一母同胞,兄弟二人眉眼有三分相像,不过萧成聿轮廓锋利,浑然天成的天子贵气与压迫感。   萧慎则俊美风流,一双桃花眼,带着不经风霜的张扬肆意。   萧成聿眉心紧蹙,漆黑的眸里寒星乍现,带着逼人的锐利。   “信是你的?你写这样的信……向沈颐表明心意,你喜欢他?”   萧慎哽了一下,模样格外心虚,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32章 脂油饼   “皇兄……”   “我那不是喜欢他,我是……跟他闹着玩呢,逗他一下,谁让他之前写奏折参我,害我去干了一个月苦力,我就逗逗他而已。”萧慎声音越说越小,因为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越来越锋利。   像刀子,他身子的肉都要被剜下来了,真是可怕,怪不得安顺总是战战兢兢的……   砰——   萧成聿心脏跳得有点快,被气得血液上涌,伸手扶了扶额头,指着满脸心虚的萧慎。   “你……滚回去,禁足一个月,让太傅重新教教你什么叫礼义廉耻。”   萧慎快吓晕了,忍不住苦笑:“皇兄,要不然你再把我发配出去干苦力吧?太傅年纪都那么大了,万一把他气出个好歹……”   “赶紧滚!”   萧慎吓得浑身一颤,拔腿就跑了。   萧成聿头疼,合着那篇放荡的情书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写的,安顺只是个一无所知的中间人,却被他误会了,无辜承受了怒火。   这场误会全是萧慎引起的,萧成聿甚至觉得罚轻了,该禁足他半年,好好改改性子。   但他也知道,性格早已定型,萧慎从小就是不着调的皮猴子。   ……怎么办呢?   前几日心里还堵着一口气,萧成聿对安顺的态度有些强硬。   现在想想安顺躺在床上蜷缩的姿势,萧成聿心口闷闷的,居然第一次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立刻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承乾殿。   安顺躺在床上,擦了几天药膏,伤处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下地行走还是会摩擦出阵阵刺痒。   一阵脚步声传来,安顺眼底有些惊慌,将自己更深的埋进被褥里。   是皇上吗……   随着细微的声响,好像有人坐在床沿,安顺屏住呼吸,过了很久,那人也没有动作。   这样焦灼的氛围让安顺更加不安,他单薄的背脊轻轻颤抖着。   “还疼吗?”萧成聿开口,声音柔和。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   男人指腹捻了捻,思索片刻,再次缓缓说道:“朕让人定制了鹿皮马鞍,很软,你下次骑马就不会磨伤了,朕会亲自教你,等你学会了……朕带你出宫看看。”   那两个字,让安顺身形一怔。   见安顺有反应,萧成聿继续道:“上次端午,已经错过了,朕答应你,这次会带你出宫,君无戏言。”   话音落下,鼓囊囊的被窝在慢慢蠕动,一双乌黑的眼睛,湿淋淋的从被角探出来,怯生生的望着。   “……好。”   安顺好几天没有开口说话了,嗓音沙哑,殿内伺候的人有眼力见的端来茶水。   萧成聿接过,向安顺伸出一只手,“来,饿不饿?朕让人传膳。”   看着那只手,看着眼前的男人。   安顺是抗拒的。   他无法忘记那天的事情,但他还是缓慢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着男人的手,小口吞咽着温度适宜的茶水。   当皇帝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安顺不受控制的僵住,却不敢反抗。   被轻轻揽进怀里,头顶被男人蹭了蹭,呼吸那么近。   “安顺,那日是朕错了,吓着你了……但朕也是担心你,在意你的身体。”   “以后不会强迫你了,好不好?”   半晌,怀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萧成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勾了勾唇。   安顺却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说不强迫的时候,他答应就是了,真到了反悔的时候,他的反抗也没有任何作用。   安顺终于愿意开口了,但萧成聿还是能察觉到,和以前不一样了。   发生这些事情之前,安顺很乖顺,甚至被亲得晕乎乎会用那种迷茫的眼神望着他。   现在,安顺刻意在躲避他的眼睛,像他是什么可怕的凶兽。   萧成聿内心焦急,他迫切的想要修复关系,虽然到底是为什么,他也难以说清……   或许,他实在是太想快点“脱敏”成功,将觊觎已久的猎物大快朵颐。   御膳房。   “哎哟,王公公您怎么来了!”掌勺的头灶太监顶着肥圆的脑袋迎了上来。   王义领着两个小太监,却往后退了半步,遮着鼻闷声道:“什么味儿?别沾了咱家身上,待会儿还要御前伺候,皇上可闻不得这些。”   掌勺太监笑脸僵了僵,连忙退后几步,依旧压低身体笑脸相迎:“是是是,不知王公公过来有什么指教?是不是皇上……”   王义自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带着他师傅——德全吩咐的任务。   “听说,你们御膳房有个叫刘喜乐的,让他出来,咱家有话要问。”   王义说完,出去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茶水点心摆在面前。   不一会儿,刘喜乐被两个小太监带出来,身上还系着粗布围裙,脸上是白扑扑的面粉。   一见到王义,他赶紧跪下行礼,心里有些怵,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事情,居然引得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单独问话。   “你就是刘喜乐?”   “是,小的刘喜乐……”   “听说,你和安顺是同乡,安顺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皇上念他忠勤侍驾,想要特别奖赏一番。”   王义端着盖碗,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你说说,安顺喜欢些什么?只要能讨他欢心,重重有赏。”   刘喜乐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禁想到:安顺当真是苦尽甘来了,居然能让皇上如此期中,还特意调查喜好!   “传膳——”   “今天感觉怎么样?身子还有不舒服吗?”   安顺摇了摇头,答道:“好了,没有不舒服……”   一道道菜摆在眼前,很香,但安顺没有什么胃口。   萧成聿夹了一块鱼腹肉在他碗里,他便低头吃了,恍惚间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安顺抬头,看见桌上那碟金黄的脂油饼,与周遭的珍馐美食格格不入。   他扭头看向男人,眼里有些无措、茫然和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欣喜。   萧成聿终于笑了,将脂油饼推到安顺面前,“吃吧,看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脂油饼……   他都多少年没有吃过了。   不止十二年,入宫前家里贫苦,银子都要留着给娘治病买药,还是那年年节,娘掏出来几文铜板,给他和小意一人买了一个。   真的很香,油润酥软,混合着油渣特有的香气,一口下去安顺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如今那么一大碟摆在眼前,他伸出筷子去夹,却又停住了。   然后,看了皇帝一眼,轻轻把筷子放下,徒手捧起一块脂油饼。   “好吃吗?”萧成聿轻声问。   “……嗯。”   安顺点头,腮帮子鼓囊囊的,他把那碟脂油饼往皇帝面前推。   抬头时,仓皇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眶却红得厉害,“……好吃,很好吃。”   萧成聿也尝了一块,可他却品味不出安顺的日思夜想。   不过,只要安顺开心了,这块饼就已经立了大功。 第33章 赐婚   刻意讨好之下,萧成聿和安顺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一些,两人恢复了从前的相处,但安顺显然更加防备了。   内心紧绷,连带着身体也会不自觉的僵硬、疏离,萧成聿也没有办法,只能加倍耐心,融化安顺这块看似柔软实则坚硬“顽石”。   长桌前,男人一只手抱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拿着薄薄的宣纸。   “不错,进步很大,与从前对比已经是脱胎换骨了。”日日练习总归是有成效的,安顺虽然不聪明,却很踏实努力。   “想要什么奖励?”萧成聿低头问。   安顺摇了摇头,声音很静,没什么波澜,“奴才没有想要的。”   萧成聿还想说什么,门外通传道:“皇上,沈大人来了。”   安顺坐在男人怀里,难道要用这样的姿势见人吗?安顺低着脑袋,萧成聿却把他松开了。   “好,你去里间休息吧。”   看了男人一眼,安顺没说什么,转身往里间去了。   沈颐汇报着皇帝前段时间让他调查的官员贪墨案,而萧成聿虽然在听,目光却落在沈颐身上,仔仔细细的巡视着。   最年轻的新科状元,相貌出挑,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哪怕知道那封信不是安顺写的,萧成聿心中依然有一个难解的疙瘩。   上位者望着年轻的臣子,目光越来越沉,压迫感无形中溢出。   沈颐平静的陈述完,萧成聿才缓慢开口:“沈卿辛苦了,此事急不得,切勿打草惊蛇。”   “是。”沈颐颔首。   御书房里寂静片刻,但沈颐能察觉得到,皇帝在看他。   又或者说,在观察。   萧成聿指腹在盖碗的边缘轻轻摩挲,淡淡的茶香溢出来,他这才开口。   “沈卿年纪虽轻,却前途无量,家中可曾有婚配?朕瞧着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都很中意你。”   沈颐愣了一秒,皇帝从不是爱攀谈琐事的性格,陡然发出这样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提点他看清朝局,不要站错了队……   思索几秒,沈颐还是如实答道:“回皇上,不曾婚配。”   闻言,萧成聿勾唇说:“既如此,那朕便替你做主,放眼京城,你看上哪家的姑娘,朕为你二人赐婚,古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沈卿莫要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年华。”   萧成聿虽然是为了一己私欲,但他绝不会亏待沈颐的婚事,自古以来皇帝赐婚都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若不是为了彻底解除心结,他也不会管这些。   短短片刻,萧成聿已经在心中物色出了合适的人选,同沈颐必然是门当户对,天赐良缘。   “若沈卿没有合适的人选,朕倒是知道一个……”   话音未落,沈颐径直跪下,重重叩首,直言道:“请皇上收回成命,臣无心情爱,也不愿误人年华,恐怕要辜负皇上的美意,请皇上恕罪。”   御书房中的氛围瞬间凝重起来,萧成聿眼底的冷意有些明显。   他不明白,这样的好事沈颐为什么要拒绝。   可只要沈颐不成婚,他日日在眼前晃,萧成聿无法做到心无芥蒂。   他很器重沈颐,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误了君臣之情,可沈颐今日确实有些不识好歹了。   男人站了起来,望着跪伏在地的臣子,语气是罕见的冷漠。   “沈颐,朕给你几日时间,回去好好想想再回答朕的问题。”   皇帝拂袖离开,沈颐才缓慢起身,冷白的面庞显得额头红肿的痕迹更加明显。   回到沈府,迎上前的小厮被吓了一跳,“少爷,你额头是怎么了!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沈颐将人拦下,“不用麻烦,擦点药便好了,莫让母亲知道了。”   众人皆道,沈颐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不过及冠年纪便登科入仕,殿试上一篇策论让皇帝另眼相待,今后必定扶摇直上,青史留名。   这是沈颐第一次惹皇帝不快,他冷静复盘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始终觉得参悟不透皇帝的意图。   为何执着于给他赐婚?   这个问题找不到答案,沈颐只能暂且搁置,那便想想该如何应对。   抗旨?   依目前的形势来看,皇帝圣意已决,他若抗旨只会失了圣心,那苦读十年的一腔抱负终究难以施展。   可若是认命……   沈颐攥紧拳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起几分冷然的情绪。   一句回绝,皇帝便免了他数日的早朝,说是给时间让他好好考虑,不过是变相罚禁,势必要逼得他给出皇帝想要的那个答案。   外人看得着急,沈颐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那张冷淡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明月高悬,沈颐坐在桌前看书,不知何处飞来一枚石子,“砰”的砸在窗沿上。   沈颐起身,站在窗前。   抬头望见后院的高墙上坐着一个人,竹影婆娑,轻轻摇曳着。   萧慎穿着一身玄色的薄衫,仿佛游荡江湖的少年侠客,随意折一条竹枝衔在唇边。   微风吹拂,那竹枝随着发丝飘飘摇摇,沈颐忽然蜷了蜷手指,努力忽视心头那抹似有若无的痒意。   “嘿,听说皇兄准备给你赐婚,你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好事?”   好事?   沈颐忽然勾唇,冷冷笑了,盯着那个高处自在的身影,反问道:“靖王殿下觉得这是好事?”   萧慎不明所以。   觉得没意思了,将竹枝扔掉,一双桃花眼映着月光,显得波光粼粼。   他勾唇笑道:“自然是好事,皇帝赐婚可是旁人求不了的福分,况且,我听说啊……”   萧慎压低嗓音,仿佛同沈颐窃窃私语,“皇兄准备为你和江漪媃赐婚,那可是京城第一的才女,配你这个木头脑袋是绰绰有余了,怎么样?我够意思吧,还悄悄告诉你这样大的消息……”   沈颐却越听越生气,他望着萧慎那张无知无畏的笑脸,心口翻涌着无数陌生的情绪。   没等萧慎说完,他便冷厉的质问,“你喜欢她?”   提起对方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是那么的刺眼。   让沈颐厌恶至极!   萧慎也不高兴了,觉得今晚的沈颐格外莫名其妙,仿佛吃了火药,明明他是好心来劝对方不要和皇兄置气,这是门好姻缘。   可沈颐确实不识好歹。   句句呛他。   萧慎猛的站起来,眼底染着怒气,冷哼了一声:“沈颐,你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死木头,你就犟吧!”   “等皇兄把你贬出京城,我一定亲自敲锣打鼓送你上路。” 第34章 我恨死你了   两人不欢而散。   萧慎被气得够呛,一整晚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怎么都想不明白沈颐那脑袋是怎么长的。   好不容易熬到解除禁足,他便揣着满腹的火气进宫去找安顺了。   一来是为了那封信牵连到安顺而赔礼道歉,二来是顺便和安顺吐槽沈颐的“不识抬举”。   萧成聿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安顺便被萧慎拉出来,在不远处找了个凉亭坐下,听他夸夸其谈。   “……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我禁足都未解,冒着被皇兄责罚的风险去关心他、开解他,他倒好,给我一顿怼,我从没见过这样不识好歹的人!”   萧慎说得抑扬顿挫,义愤填膺,安顺脸上的神情却有些疑惑迷茫。   他安静等萧慎说完,才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殿下,你和沈大人不是……那种关系吗?那你为何要劝沈大人接受赐婚……”   安顺不明白。   他实在难以理清这三人的关系,皇帝喜欢沈大人,靖王殿下和沈大人是一对,如今皇帝要给沈大人赐婚,沈大人不愿意,靖王殿下却劝沈大人接受……   绕得安顺本就不灵光的脑袋越发糊涂了。   可听完他的话,萧慎却捧腹大笑,趴在石桌上,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等终于笑够了,萧慎抬手捏了一下安顺的脸,嘚瑟道:“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跟一张白纸似的,怪不得皇兄喜欢你。”   安顺往旁边躲,面色微红,萧慎便不逗他了,开口解释道:“我逗你玩的,沈大人日后可是要名垂青史的,前途无量,风光无限,怎么会有这种癖好?再说了,我若是祸害了他朵娇花,皇兄不得扒了我的皮!不过是见他好玩,逗弄一下而已,也就你们这样的老实人相信……”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的一道冰冷的嗓音无情将他的话打断。   “萧慎。”   “很好玩吗?”   安顺和萧慎都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不远处,沈颐面色铁青。   这还是安顺第一次见沈颐有这么明显的情绪,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此时恶狠狠盯着萧慎,仿佛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萧慎被那双眼睛看得心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沈颐转身就走了。   安顺被夹在诡异的氛围里,只能无措的开口:“沈大人好像很生气,殿下要不要赶紧去解释一下……”   萧慎还忘不掉沈颐刚刚望他的眼神,莫名有些发怵,他也不得意了,也不张扬了,整个人蔫蔫的,“算了吧,等他自己冷静一下好了……我就是随口说说,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萧慎有点不明白。   安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呆若木鸡的坐着,这时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对安顺道:“皇上找您呢。”   安顺站起来,小声道:“殿下,那我走了。”   “你走吧……”   安顺回到萧成聿身边,还是那副状态之外的表情,直到被男人捏着下巴亲了一口。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安顺垂眸,又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心中实在是疑惑。   他不明白。   “皇上……为什么要给沈大人赐婚?”不是喜欢吗?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想为对方寻一门好姻缘吗?   安顺居然问出口了。   萧成聿眼底冷了下来,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轻声问:“朕不该赐婚吗?还是说……你并不希望沈卿成亲?”   安顺更懵了,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只能如实道:“奴才没有,成亲是好事……”   男子成家立业,自然天大的好事。   萧成聿被这句话安抚到了,揽着安顺的腰身,将人圈在怀里。   “哦?那你倒是说说,朕为沈颐与江漪媃做的这门亲事,到底如何?”   他就是想听听安顺怎么说。   “自然是极好的一门婚事,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但这些都是外人的眼光,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两个当事人怎么想。   但后半句话,安顺没有说出口。   不过,萧成聿已经满意了。   无论安顺这段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萧成聿听完心头堵塞了数日的气闷终于散去。   “说得好,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样好的一门婚事,沈颐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砰——   白玉酒壶砸在桌面,酒液从壶口撒出来,一只冷白的手紧紧攥着酒杯。   沈颐冷白的面庞染着不正常的酡红,他很少饮酒,酒量也不好。   但今日心情实在糟糕,都说借酒消愁,可为什么喝了心中反而更加不快?   那句“不过是随便逗弄逗弄”,如同魔咒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逗弄?   ……呵呵,真是。   沈颐攥紧拳头,心中对萧慎的怒气和恨意漫开,原来一切都是在逗弄他,亏了他还……   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动摇了心思呢?他不该,实在是不该。   楼下,萧慎刚进门便被一群相熟的朋友吆喝过去,不过他今日没什么心思玩闹。   啧,借酒消愁吧。   也不知道沈颐到底发什么脾气……   “殿下,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郁郁寡欢啊?就连沈大人都在楼上开了个雅间,听说已经送了好几轮酒,没想到沈大人如此海量啊!”   萧慎却猛的竖起耳朵,追问那人,“沈大人?你说的是……沈颐?”   “是啊,欸?殿下你去哪儿啊——”   萧慎几步上了二楼,他找了个雅间,终于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颐?”   他轻手轻脚挪过去,还贴心关上门,那人已经喝醉了,低着头,连耳朵都染上一片通红。   “沈颐?”萧慎又喊了一声,这次对方抬头了,那张如玉的脸庞,此刻如同抹了胭脂,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萧慎一眼就看傻了。   这是沈颐?   喝醉的沈颐……居然是这副模样,比姑娘还要漂亮,清清冷冷的人儿,让人平白生出一股想要欺负的念头。   呸!想什么呢!   萧慎差点儿给自己一巴掌,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其实也不能怪他,沈颐这副模样,实在是引人犯罪啊……   “你还认识我是谁吗?”萧慎凑近,望着沈颐的眼睛,轻声问道。   沈颐有些凌乱的呼吸喷洒出来,夹杂着酒气和独属于他的那股冷香,不知为何,萧慎的心忽然突突的撞了几下。   他不敢再看,慌张的往后撤,沈颐却忽然暴起,揪着他的领口将他粗鲁的掼在软榻之上。   萧慎被砸得头晕目眩,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滚烫的呼吸便将他整个人裹挟进去——   “唔!”   这是什么情况?!   ……沈颐,沈颐在吻他!   不,不只是吻,酒精仿佛冲破了沈颐的身上的某处开关,他胡乱啃咬着萧慎的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粗鲁的撕扯萧慎的衣物。   “……不行,沈唔!你疯了!”萧慎吓得脸都白了,奋力挣扎却被全然镇压。   沈颐低头,狠狠咬住萧慎的耳朵,气息粗重,通红的双眸里带着凌乱的水汽,“是……我疯了,萧慎……我恨死你了。” 第35章 断袖   翌日清晨,萧慎瘫在软榻上爬不起来,半截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是斑驳暧昧的痕迹。   一头长发凌乱的披散在榻上,空气中是酒气夹杂着某种浓郁粘稠的暗香。   ……砰。   萧慎捏着拳头砸在榻上,却牵扯到痛处,吃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气愤的转头,怒视着端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可当看到对方清冷的面颊染着某种羞怯的绯红,萧慎心里又生起一股别样的意味。   他只能咽下满腹憋屈,开口时嗓音沙哑:“沈颐……你,你是断袖吗?”   沈颐看了萧慎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冷白的耳垂更红了。   他低声道:“我不是。”   “你不是?不是还……还这么对我!”萧慎气得从榻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真是疯了,那样的事情都做了,还不承认自己是断袖!   没想到沈颐居然是这样的人。   萧慎愤愤想着,只觉得自己无辜至极,平白让人非礼糟蹋了。   虽然是男子,但他的贞洁也很重要,怎么能像沈颐这样的,强迫别人……弄得他这么草率就失去了这么宝贵的东西。   萧慎脸色一变再变,满脸的气愤,沈颐却只是眸色幽深的盯着他,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是你先招惹我的。”   对于沈颐而言,一切都是萧慎主动开始的,主动和他作对,主动让他难堪,主动写信撩拨……   若不是萧慎主动,他又怎么会变成这般疯魔的模样?理智尽失,什么克制隐忍规矩礼仪通通抛之脑后。   是萧慎先招惹他的。   可惜,萧慎正在气头上,并没有听见沈颐低喃的那句话。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萧慎整个人很混乱,他休养了几天屁股,终于能正常走路了,立马进宫见了皇帝。   “为什么?给朕一个取消赐婚的理由。”萧成聿漆黑的眼眸落在萧慎身上,沉甸甸的,带着穿透力。   萧慎颇有些心虚,心想道:还能是什么理由,沈颐那厮可是断袖……都和他做过那事了,怎么能再去祸害别人姑娘呢?   可这话萧慎不敢和萧成聿说,好早他脑袋灵光,很快就想到了借口。   “因为……因为沈颐有心上人了,所以他不能接受赐婚!”   萧成聿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冷笑一声,继续追问:“哦?是哪家姑娘,正好朕为他们二人指婚。”   指婚指婚,萧慎都不知道他皇兄什么时候多了个做媒婆的爱好。   当真是让人心烦!   “……皇兄,你就别掺和了!不是、不是姑娘……沈颐他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告诉你,你这样逼人家,破坏了两庄姻缘,还影响君臣感情,不值得的。”   萧成聿一愣,皱眉道:“男子?”   那不是更危险了,若是沈颐喜欢女子还好,喜欢男子便更留不得了……   心里想着,萧成聿再次开口:“沈颐当真有心上人?你见过?”   萧慎点了点头,“见过……是宫外的,普通人家。”   “他们感情可好?”   “好……如胶似漆。”   眼见男人还要开口,萧慎赶紧先一步将话堵回去,“行了,皇兄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的婚姻大事了,你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萧成聿冷笑一声,他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自己吗?   若是沈颐真有了感情甚笃的相好,那抗旨便也说得通了,而且萧慎也没有理由帮着外人诓骗他。   说到底,萧成聿也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情坏了君臣之谊,事情发展到这里,便告一段落吧。   这天早上,安顺醒来看到床边那身月白色的常服,正疑惑着,男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走近。   仿佛是哪家金贵的公子,气宇不凡,仪表堂堂。   “皇上……”萧成聿低头,轻轻一吻打断安顺的话,笑道:“今天忘记这个称呼,把衣服换了,带你出宫。”   安顺又惊又喜,瞪大眼睛,什么话也没说,赶紧换上那身月白色的衣袍。   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出宫……   一路上安顺还觉得不现实,直到出了宫,马车行过闹市,萧成聿牵着安顺下了马车,不远处系着一匹高头大马,见到萧成聿便温顺的低头。   “上马,带你四处逛逛。”   安顺望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搭上去,下一秒天旋地转,再回神已经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男人结实的胸膛。   “驾——”缰绳一紧,轻夹马腹,视线飞速后移,迎面而来的空气带着自由的味道,安顺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马跑得很快,已经被身后的人甩开了,安顺在颠簸中忍不住开口:“……公子,是不是跑太快了?他们都没有跟上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萧成聿毕竟是皇帝,微服出宫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安顺有些担心。   身后,男人似乎笑了一声,“无妨,坐稳了,看着前面的路。”   安顺听话的抬头,认真盯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越跑越远,似乎到了城郊,这里和繁华的京城比起来冷清了很多。   却莫名很熟悉……   再往前,安顺猛的攥紧拳头,眼底汹涌起一抹强烈的情绪。   这里,这里是……越来越熟悉了,这些他小时候曾经走过的路,虽然有一些细微的改变,却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模样。   马蹄哒哒,渐渐放慢了脚步,很快安顺看见了巷口那间小屋,他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开口才发现声音哽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这是……”   萧成聿安抚的用下颚摩挲着安顺的头顶,低声道:“答应过你的。”   自从入宫以后,安顺就没有想过还能再回来,当看到那间熟悉屋子,他眼底的热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可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往前探头。   院子里,阳光正好,一名中年妇人和年轻的姑娘坐在屋檐下,正认真绣着手中的帕子,时不时低头说几句话,脸上带着平淡的笑容。   那是母亲和小意,她们身边的竹篮里装了数十条绣好的方巾、手帕。   安顺知道,这些是要送去集市上卖掉,换点银子补贴家用的。   虽然他如今捎回家的银子已经足够母女二人生活了,但节俭已经形成了习惯,银子能多赚一点就是一点。   真好啊,安顺忍不住破涕为笑,母亲的脸色看上去还不错,精神头也好,有小意陪在身边,日子平平淡淡却也踏实幸福。   萧成聿抬手擦了擦安顺脸上的泪,将人抱下马,往前推了推,“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记得早点回来。”   没想到,安顺却摇了摇头,又回到了他身边,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用了,只要看到她们好好的,就够了。”   萧成聿看着安顺,有些惊讶。   因为他不明白,安顺却懂,短暂的相聚,只会让分别时更痛苦,难以戒断。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心了,便不再打扰母亲和小意的生活。   “真的……我们回去吧。”   萧成聿没再勉强,翻身上马,将安顺搂在怀里,马蹄哒哒逐渐远去。   院子里,妇人像是有什么感应,站在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远处。   “娘,怎么了?”安意疑惑。   “没什么……”就是有些恍惚,好像听见了离家多年孩子的声音。 第36章 花灯   回去的路上骑得比较慢,眼泪被风吹干了,安顺低着头,平复情绪。   身后,男人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平淡柔和。   “好不容易出宫,机会可不能浪费了,听说西市有灯节,想不想去逛逛?”   “灯节?”安顺听过,却从不曾亲眼见到,心里好奇,不由点了点头。   西市,繁华异常,人满为患。   路旁整齐排列了各色的小摊,小吃、首饰、糕点、玩偶、雕塑……最多的摊子,便是各式各样的纸糊花灯。   安顺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被萧成聿牵着挤在人群里面。   花灯的样式多得晃眼,安顺都不知道看什么好了,又嗅到一股香甜的热气。   “糖炒栗子——这位小公子,来包糖炒栗子吧!”摊主热情的叫卖着,安顺咽了咽口水,还是摇摇头。   “不,不用了……”   一只大手从眼前探过,将一枚碎银放在桌上,“来一包。”   “好勒!”   安顺便一只手抱着糖炒栗子,另一只手被紧紧握住,穿梭在人流之中。   好在又走了一段,前方的路开阔起来,萧成聿将手松开,安顺低头剥了几枚栗子,递到男人面前。   “还是热的,皇……公子尝尝。”   萧成聿并不喜欢甜食,本来就是买给安顺的,却发觉安顺一路剥着栗子,最后全递给他了。   “你怎么不吃?不喜欢?”   安顺愣了几秒,他哪里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已经形成习惯了,自然满脑子都是伺候主子。   一颗栗子被塞进嘴里,萧成聿捏了捏安顺的脸颊,笑道:“自己吃吧,喜欢什么就买,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   确实机会难得。   两人继续逛,天色渐晚,花灯亮了起来,夜景美不胜收。   不远处的河道泛着星星点点的烛火,那些都是随波而去的祈福花灯。   一路上看了很多款式,就属一个摊前人最多,安顺也好奇,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个摊子的灯多是小孩喜欢的样式,长耳朵的兔子,毛茸茸的小老虎,各式各样,萌态十足。   “要这个!”   小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奶声奶气的指着小兔子花灯。   这个款式卖得最好,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不过确实很可爱……   萧成聿见他目不转睛,拿出银子,“最后这只兔子灯,我要了。”   “好勒,公子您的灯。”摊主把灯递过来,萧成聿拍了拍安顺的后腰。   “去拿。”   安顺接过,递给男人。   萧成聿失笑,不明白安顺怎么会迟钝成这样,呆愣愣的。   “这是给你的,不是喜欢?”   给我的?   安顺闻言,环顾四周,将灯往怀里藏了藏,声音有点弱:“这都是,小孩喜欢的。”   他提着是不是有些奇怪?虽然他也挺喜欢的……   萧成聿看着安顺不自然的模样,却说:“你也是小孩,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可不是小孩吗?   尽喜欢这些小孩玩意儿……   虽然安顺不说,但他脸上藏不住事情,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萧成聿看得一清二楚。   又逛了一个时辰,安顺已经拿不下了,额头带着细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乌黑的宝石。   “累了吧?”   “……有一点儿。”身体累,但情绪还是很雀跃,因为安顺知道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如今时间不早了,他们也该回宫了,不免心中又有些落寞。   萧成聿握住安顺的手,低头道:“先去吃饭,吃完再回宫。”   安顺眼睛又亮了一个度。   如意阁,京城最有名的饭庄,上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下至地方富商巨贾,都是常客。   能有这么大的名头,做的菜自然是不差的,安顺是与皇帝一同用过御膳的,却也觉得如意阁的味道很好。   与宫中的御膳房,恐怕难分伯仲。   他们在二楼的独立雅间,三面封闭,正前方是方便观赏的雕花栏杆,这个位置极好,伴着丝竹管弦,欣赏楼下潺潺流水中央小圆台上的舞蹈。   安顺甚至觉得,来这些地方的人比皇帝还知道享受……   “啧,当真是惬意。”   萧慎吃饱喝足,倚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舞蹈,身后沈颐跟了过来。   “好看吗?”   没察觉到异样,萧慎点头就答:“好看啊,你看领舞那个姑娘,姿势曼妙……”   话说了一半,萧慎像是领悟到什么,回头似笑非笑的盯着面色冷淡的人儿。   故意把话音拖得又慢又长,挑逗似的,“好看是好看,但还是比不上沈大人……姿容绝世,俊美无双。”   沈颐冷白的面颊又染红了,平淡的眼底荡开波澜,他也不开口,只是往前凑,意图很明显。   萧慎往后仰,转身躲开,忍不住笑,“诶,快看啊,待会儿都跳完了……”   其实他也没心思看,但就是想逗逗沈颐,一看他冷脸着急的模样,心里就被勾得痒痒的。   身后,那股冷香贴上来,冷淡的嗓音里夹杂着丝丝怨气,“你又是这样……”   萧慎心里可太舒坦了,抬眸时却不经意瞥见对面雅间的人——   “……见鬼了!”   猛的扯着沈颐往角落躲,生怕被发现了,心脏差点儿吓得从喉咙里跳出来。   “怎么了?”沈颐垂眸,看着萧慎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真是疯了……   他甚至,连萧慎这副模样都觉得,格外可爱,让人心痒难耐。   萧慎偷偷摸摸从栏杆缝里偷看对面,确认了那张吓得他腿软的脸。   “嘘,藏好了……我皇兄在对面,要是让他发现我就完了!”   “不会发现的。”沈颐轻声道。   “你又知道?咱们吃完赶紧走吧,真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萧慎就是有再大的胆子,此时也被吓回去了。   沈颐却握着他的腰,迟迟不愿松手,两人挤在墙角,呼吸交错。   萧慎脸有些红,低声道:“你松手……”   沈颐明明是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某些时刻,那双眼睛却像狼,锐利得让人无法逃避。   他也不说话,低头覆上萧慎的唇,不多时雅间便响起暧昧的气息声。   萧慎晕头转向的沉迷在那股冷香中,不由想到:真是疯狂,他和沈颐好像打开了某处开关,相处时氛围也变得很奇妙。   不论在做什么,最后总是黏黏糊糊滚到了一起。   沈颐这个人,看上去冷冷淡淡,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却异常的狂热,萧慎觉得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咳咳,招架不住他也一次都没有拒绝,或许是被下蛊了,一看到沈颐那张脸便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美色误人,蓝颜祸水啊。 第37章 攻心   承乾殿。   德全心里焦急,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他来回踱步,终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安顺手里提满了东西,拿不下的便被萧成聿接过去,于是两个人都没闲着。   看到这“收获满满”的景象,德全连忙上前去拿,萧成聿却躲开了,平静道:“不用,都是他喜欢的小玩意儿,让他自己收拾。”   安顺忽然脸上臊红,低头抱着手里东西,感到有些无措和不好意思。   确实都是他的东西,而且都是他心里喜欢的……安顺看着摆得满满当当一床的小玩意儿,虽然可能不如皇帝赏的一块儿玉值钱,但意义不一样。   安顺喜欢这些便宜的小东西,他从小家里穷,也买不起这些,说不羡慕是假的。   现在长大了,却还是无法抗拒,也算圆了小时候自己的一个心愿。   今天真的很高兴……   见到了母亲和小意,知道她们过得很好,他也就安心了,还有这些东西,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买,买了又不要,全部都丢给他,但恰好都是他喜欢的。   想起这些,安顺心里涌起异样的温暖,他看着那个兔子灯,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萧成聿沐浴完,穿着中衣坐在榻上,身上水汽未干,漆黑的眼眸有些幽深,看向安顺,“收拾好了吗?去洗漱吧。”   “好,好了。”安顺赶紧把东西收拾妥当,然后转身去洗漱。   他捧了一把凉水淋在脸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也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归正常的状态,不要带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毕竟……现在回宫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皇帝依然是皇帝,奴才依旧是奴才。   这才是他的生活。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美好,已经是极其幸运了,再想出宫……应该很难了吧?   不,人不能这么贪心。   只会无限的失望。   洗漱完,殿里的烛火熄了大半,只剩下龙榻旁的一盏独苗微微摇曳着。   安顺以为皇帝已经休息了,轻手轻脚准备在软榻上凑合一晚。   他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但却很少在自己的房间睡,皇帝日日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夜晚自然也不会放他回去。   所以,安顺不敢擅作主张离开这里,当他轻轻蜷缩在软榻上,黑暗里,龙榻之上的男人开了口。   “睡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安顺只好过去,解释道:“奴才是怕打扰到您休息……”   萧成聿靠在床头,领口微敞着,昏暗的光线下胸膛结实,泛着健康的光泽,安顺低垂着眼睛,不敢看。   “再靠近点儿。”   萧成聿把安顺圈进怀里,低头嗅了嗅他披散的发丝,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男人轻轻摩挲着,状似无意的开口:“今日出宫,玩得高兴吗?”   安顺点点头,诚实道:“高兴。”   “高兴就好。”那便没有白费心思。   萧成聿想着,手掌下滑,轻轻捏着那截清瘦的后脖颈,似有若无的揉着。   安顺有些瑟缩,可这个姿势让他无法低头,男人便轻轻压了下来。   这个吻很慢,却格外深入,带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温柔,将安顺疲倦的身体搅得瘫软无力。   他甚至没有挣扎抗拒的力气了,意识像是逐渐融化成了水,缓慢的流走。   不行,不可以继续。   黑暗里,他轻哼一声,“呜……”   男人居然松开了,将他按在怀里,嗓音沙哑,“好,睡吧。”   安顺觉得很累,那道低沉的嗓音盘旋在头顶,在黑夜里显得异常温柔。   他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不由得靠在男人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怀里人呼吸平稳,萧成聿垂眸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低头轻吻着微肿的唇,磨了磨发痒的牙根。   嗓音低哑,声音极低,眸光却像是一匹饿极的狼,痴馋到了极点,“快点吧,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出来……”   “朕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疼爱你的。”   可惜,安顺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这些温柔、美好都是带有目的的,潜意识中,心底的防线已经软了几分。   甚至不由想道:虽然很厌恶、恐惧上次那件事情,但皇帝确实是为了给他上药……并且,事后并没有对他表现出嫌弃或者排斥的情绪。   其实这对于安顺来说,无异于一剂良药,让他备受煎熬的内心得到了丝丝救赎。   之后一段时间,安顺的状态肉眼可见好了起来,像是得到及时浇灌的花朵,绽放了勃勃生机。   萧成聿全都看在眼里,也更加卖力,几乎将全部的耐心和柔情都拿了出来,当做诱饵,蛊惑猎物进入自己的天罗地网之中。   这便是“攻心”之战。   威逼、利诱,这些他都尝试过了,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萧成聿直到这时才想明白,再强硬的手段也只是浮于表面,无法真正达到目的,安顺看似柔软,可他心底的防线比顽石更加坚固。   硬碰硬最终只能两败俱伤。   而萧成聿想要的,是让封闭的蚌壳主动打开,献出自己柔软的蚌肉。   所以,他不能是锋利的刀,他得变成平静包容的湖水,将那颗蚌壳无声无息禁锢在怀里。   让安顺爱慕他。   心悦他。   这样安顺才会毫无保留的奉献自己,温软顺从的主动迎合。   可具体怎么样才能让安顺爱慕自己……   萧成聿眉心紧蹙,破天荒感到有些棘手,他于情爱之事上并无经验,也没有钻研的心思。   但安顺是例外,是特别的人。   安顺值得他多花几分心思。 第38章 转变   安顺觉得,皇帝最近越来越奇怪了,甚至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从那次出宫开始,皇帝在安顺心里的形象慢慢发生了改变。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感受,经常会被皇帝的某些行为弄得手足无措。   太温柔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安顺再也没有看见皇帝朝他冷脸,或是生气。   虽然依旧会做一些很亲密的事情,但每当他表现出逃避,对方就会很快停下,只是静静靠着他平息身体里翻涌的欲望。   安顺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也会停下,但基本上都是因为他实在抗拒得厉害,完全无法配合,所以进行不下去,而不是皇帝主观意识上想要停止……   他虽然迟钝,却也感受得出这种变化。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哪怕他知道,他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被动接受一切,无论皇帝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都必须给予,不是吗?   他又没有选择的权利。   皇帝的大殿上朝,这是安顺不用陪侍左右的时刻之一,他在御书房里间等待,那里有皇帝着人专门为他布置的小桌,满墙的名著典籍供他随意阅览。   在皇帝的监督下,安顺养成了每日练字的习惯,他的练习已经初见成效,除了练字,看书也是必不可少的。   书里真的能学到很多知识,看到很多他在高高的宫墙里看不到的东西。   眼睛有些酸涩,安顺抬头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海棠树,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由想到——   虽然他很抗拒成为皇帝身边的脔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皇帝的宠爱,他这一辈子也无法得到这样的机遇,无法享受这样的平静时光。   他知道有人在背地里唾弃他,觉得他明明是一个出卖色相魅惑君王的狐狸精,却还非要装出一副贞洁的模样。   可如果他能什么都不在乎,如果他能再大胆一点,将一切礼义廉耻、世俗桎梏全都抛弃掉……   他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了。   可他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他害怕那样的事情,明明天底下相貌好、才学高的男子那么多,皇帝为什么独独选择了他?   他不明白……   安顺趴在桌上想着,连有人进来里间都没有察觉,直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烫得他下意识转头——   “累了怎么不休息一会儿,趴在桌上不会难受吗?”男人弯腰望着他的眼睛,刚下朝还没褪下龙袍,明明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此时眼底却流淌着笑意,柔和而专注的与他对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男人脸上,深邃的轮廓投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眼眸,高挺的鼻梁。   一张侵略性极强的俊美脸庞在眼前放大,安顺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愣住了,可眼前的人越来越近,鼻尖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请磨蹭一下,亲昵得不像话……   安顺猛的直起身,一片绯红的颜色从脖颈漫上来,胸腔里好像囚禁了一只野鹿,正在扑通扑通的撞击着。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萧成聿笑着,大发慈悲的让安顺缓了一会儿,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照常考问了一下安顺最近学习的内容,不过没再像从前那样,变着法儿“惩罚”安顺。   是很正经的考问,仿佛他真是一位负责称职的夫子,对面是他乖巧的学生。   用完午膳,安顺继续学习,皇帝在御书房议事,批阅奏折。   砰——   安顺被吓了一跳,是外间传来的声音。   “皇上息怒……”   安顺也紧张起来,听见皇帝夹杂着怒气的冷厉嗓音,哪怕没有看着那张脸,他也下意识被那股强烈的威压吓得畏惧。   更不用提那些直面怒火的臣子……   萧成聿面色难看,御书房里跪倒一片,满地散落的奏折。   “都给朕滚回去好好想想,若是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清楚,那你们头上的乌纱帽,也该拱手让给别人了。”   萧成聿气得头疼,不想再处理这些阿谀奉承、请安问好的无用奏折。   他回到里间,安顺应当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一双乌黑的眼睛紧张的望着他,像某种机警得竖起耳朵的小动物。   端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入口温度适宜,清爽甘甜,居然真的让萧成聿心口的怒火削弱了几分。   他手臂支在桌旁,眉心紧蹙着,无法再伪装出那种柔情的笑意。   男人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朕头疼,你来帮朕按按……”   安顺站在皇帝身旁,伸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这个姿势不是很方便,他微微踮着脚,有些吃力。   其实,当皇帝也很累的。   众人皆知,做奴才是最苦的,确实很苦,可安顺觉得,坐在皇帝的位置,也没有世人想象中那么自在逍遥。   至少萧成聿不是。   萧成聿也是很累的,除了在他这个奴才身上找点儿消遣,安顺没有发现萧成聿有什么其他的嗜好。   美人?对方不近女色,后宫空虚,男色也没有……身边只有他这么一个小奴才。   美酒?   美食佳肴?   金银财宝?   ……   这些对于萧成聿来说,好像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足以让他浪费时间。   男人闭着眼,安顺按揉着,看见男人眼底淡淡的青黑。   是不是睡着了?   他手已经泛酸了,有些支持不住……   萧成聿睁开眼睛,示意他坐到榻上,安顺不明所以,却乖乖照做。   他刚坐好,男人便躺下了,脑袋枕在他大腿处,合上眼睛。   “继续按按吧,很舒服。”   萧成聿就这么在安顺腿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安顺悄悄停下动作,也不敢动。   他想着看看书,可又怕翻页的声音把男人吵醒,于是就安静的坐着,什么也没干。   他望着眼前这张脸,其实睡着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模样生得是极好的。   安顺不由联想到萧慎,听说皇帝和靖王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怪不得二人生得都如此俊俏……   看着看着,安顺眼皮越来越沉重,他趴在桌角,也无法顾及姿势别扭不别扭了,就这么睡了。   德安有事禀报,来里间寻皇帝,却看见如此岁月静好的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唯恐打破了这番平静美好。   安顺……   原以为皇帝只是一时兴起,对这个长相清秀的小宦官有了别样的念头。   可事到如今,德全也看不准皇帝的心思了,真心还是假意,连当事人都还蒙在迷雾里,他们这些旁观者就更难说清了…… 第39章 不通情爱的傻瓜   安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或许是睡得时间太久,脑袋昏昏沉沉的。   将醒未醒的状态,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身体骤然腾空,整个世界都变得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   “再眯一会儿,回去用晚膳。”一只手将他的脑袋轻轻摁在肩膀上,让他靠着,安顺意识这才清醒过来。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皇帝抱在怀里,正在回承乾殿的路上。   这个认知把安顺吓得恐慌异常,却又不敢挣扎,缩在薄被里焦急开口:“皇上,奴才可以自己走!”   “睡醒了?”萧成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安顺突然脸颊发烫,喃喃应道:“醒,醒了……”   他怎么睡了这么久?还有,是不是太热了?脸真的好烫啊。   “皇上,放奴才下来吧……”安顺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来往的人看见自己的脸。   男人却好像没有这个顾虑,大步向前,嗓音平静:“朕抱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哪里还能睡得着呢?   好在很快就到了,直到进殿安顺才被放下,他心跳有些不正常。   萧成聿看着他,忽然抬手抚着他的脸颊,像是有些担忧,“脸怎么这么红?身体不舒服?”   安顺确实觉得有些难受,心脏跳动得频率不正常,疯狂的收缩着,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可能是有点热,过会儿就好了。”   真傻。   萧成聿心想道,怎么会有这么木讷的人呢?傻得有些……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叹息道:“好。”   真的只是热吗?   不通情爱的傻瓜。   总得有人为他指点迷津吧?   皇帝去上朝了,安顺无事可做,正好一本书看完了,他在书架上翻找,准备再换一本。   不过,今日这书架上好像换了新?都是一些让安顺很陌生的名字。   他随便拿了一本,认真端坐在小桌前开始学习,这篇内容确实和他之前看得都不一样。   天下读书人学的东西都相差不大,最基本的便是仁义礼智信,先学会做人才能成才。   可这本书似乎不讲那些大学问,安顺已经看了几页,都是在讲一些故事,不过也很有意思,引人入胜。   这本书或许就是从故事里让人学会如何为人处世,如何与朋友相交,安顺不由感慨书中两位主角的知己之情。   怪不得常说知己难求……这样好的感情,确实比举案齐眉的爱情更加难寻。   安顺看得入迷,继续往后翻,这一页逐渐有些不对劲了,他眼底的神情有些疑惑,这两人的举止是不是太过于亲密了?或许知己就是如此吧……   安顺想着,又往后翻了一页,直到书中开始描写两位知己情难自禁、耳鬓厮磨、颠鸾倒凤的情景。   安顺吓得将书猛然合上,心脏扑通扑通跳,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里怎么会有……如此放荡的话本子,他看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甚至只以为两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不知道缓了多久,安顺把书塞回原位,坐在小桌前平复情绪。   他手心濡湿,心里像是有一根羽毛在轻扫,酥酥痒痒的。   又偷偷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位置,安顺有些难为情,可是他真的疑惑,为什么会突然……做那样的事情?   两人不是一直彼此欣赏,相伴相携的共同进步吗?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求知欲实在是太过强烈,胜过了羞耻,安顺轻轻将那本书拿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翻开——   那颠鸾倒凤的场景还在描写,安顺不敢细看,连忙往后翻,直到翻过数十页两人才停歇。   热汗淋漓,两人相拥同眠,开始互诉衷肠,安顺眼底的茫然越来越明显,紧蹙着眉头。   这是夫妻之情吗?   可为什么同他想象中不一样……   不过,安顺转念一想,男子之间的爱情或许就是不太一样。   他只是一时有些震惊,但并不感到排斥,只是那一段比较激烈吓人,后面的情节两人又回归了平平淡淡,但某些细枝末节还是能品味出不一样的温情。   安顺看着那些细腻描写,不由自主为这段美好的感情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   真好啊,原来男子与男子的感情,也没有什么不同,也会哭泣,也会喜悦,也会脸红,也会朝思暮想,情难自抑……   忽然想到什么,安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低头把书往前翻。   话本里描写得很细腻,清秀的书生面对爱人时总是会脸红,心跳如雷,安顺原来不懂这是什么反应。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啪——   书本滑落在地,安顺脸色瞬间煞白一片,神情无措,指尖颤抖着。   他想起自己近些日子的奇怪症状,他甚至怀疑自己生了病,不过并不严重,只是偶然面对皇帝时会出现,他以为那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   现在想想,他的反应不是和那书生如出一辙吗?   安顺吓得心脏都不敢跳了,他紧咬下唇,将书本胡乱的塞进去。   整个人处在惶惶不安的状态,脑袋里极度的混乱,天人交战。   他怎么敢呢?   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那可是皇帝,他怎么敢对皇帝产生那样的心思呢?   可事实就是,安顺的确发现了自己的怪异之处,他是喜欢上皇帝了吗?   ……   这个认知让安顺恐惧到了极点,如同应激的猎物,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溃不成兵。   那是皇帝,他怎么敢呢?他怎么配呢?或许只有沈大人那样惊才绝艳的男子才能真正进入皇帝的心,他不过是一个脔宠。   最卑微、低贱的脔宠。 第40章 喜欢   安顺开始逃避,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只能离皇帝远一点儿,努力不让自己的心思暴露。   虽然他没有什么逃避的资格,只能在被皇帝抱着时,努力坐直身体,让自己不陷在男人怀里。   整个人像是竖起耳朵的兔子,神经高度紧绷,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若是让皇帝听见了,是不是就会察觉到他的心思?   到时候他会被怎么处置?   如果只是砍头还好,千万不要牵连到家人……都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罪该万死。   安顺脸上是藏不住事情的,他惶惶不安的状态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   但萧成聿不说,任由安顺战战兢兢的过了几天,才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煎熬到极点、快要崩盘的时候,他再作为神迹一般降临,化解开安顺心头的痛苦。   这样的攻势下,他不信安顺还能坚守住底线,紧锁心扉。   男人忽然叹了一口气,伸手扣住他的下颚,将他整张脸抬了起来。   安顺目光惊愕,眼底的水光颤颤巍巍,像是被捏住后颈,无法逃脱的猎物。   萧成聿压低声音,佯装出一副忧心的模样,“近几日是怎么了?你有心事?”   安顺不敢说,咬着下唇。   见状,萧成聿眉心紧蹙道:“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说朕如何猜得到你的心思,这几日你的异样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总是时时刻刻被你的情绪影响,连看奏折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你说说,你是不是罪大恶极?朕到底该怎么罚你才好……”   安顺太害怕了,甚至没听清男人在说些什么,只捕捉到“罚你”两个字。   他眼眶瞬间红了,浑身颤抖着,忍不住哽咽,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就哭了?胆子比猫儿还小,朕还没说怎么罚吧?”萧成聿无奈的笑了,带着薄茧的指腹擦去安顺眼角的湿气,动作是那么温柔。   “不哭了,是朕错了,不敢吓你。”   这句话温柔得让安顺有些害怕,他惶惶的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漆黑的眼睛。   此刻,那眼底像是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正试图裹挟他,流淌到不见天日的地底。   但那里一定是极度温暖的。   安顺的心脏又不受控制的砰砰跳动起来,好快好快,如同闷雷,他忍不住伸手捂住心口,真的要被发现了……   “怎么了?”   “胸口不舒服?”萧成聿故意抓住安顺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扑通,扑通,扑通。   安顺呜咽了一声,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发出一声慌张的解释:“……心口不舒服,奴才、奴才得了重病!”   安顺多想他只是生了病啊。   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男人胸腔震动着,安顺眼底的泪糊了满脸,他抬头往上看,神情悲怆又茫然。   萧成聿终于笑够了,伸手抚摸着安顺的脸颊,然后慢慢俯身。   “傻瓜。”   “你没有生病,不信来摸摸,朕的心也跳得很快呢——”   萧成聿在安顺还没反应过来时,牵引着他的手,慢慢覆在自己胸口。   扑通,扑通,扑通。   强有力的撞击,胸腔之下那颗滚烫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只被囚禁的野兽。   它张牙舞爪的想要撞破囚笼。   好可怕……   安顺瞬间把手抽回去,瞪大眼睛,呆愣而疑惑的看着男人。   为什么?   皇上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   萧成聿望着安顺的眼睛,被蛊惑似的,不受控制的低头磨了磨他的鼻尖,叹息道:“……朕这颗心都被你勾走了,可如何是好啊?”   安顺彻底傻了。   哪怕他从未有过类似的经验,他也能听得出来就模糊告白的话语。   可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他陷入魔障了……他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帝喜欢他?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一个奴才。   像是知道安顺心里在想什么,萧成聿低声道:“朕在意的只是你这个人,与旁的一切都无关。”   那双漆黑的眼,带着摄人心魄的柔情。   安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羞红了,脑袋也变得浑浑噩噩,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面,他快要被煮熟了。   萧成聿心痒难耐,气息粗沉了起来,他喜欢安顺懵懂单纯的模样,可这副羞怯青涩的反应,如同枝头最诱人的果实,令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瞬间崩盘。   萧成聿抬起安顺的脸颊,混合着滚烫的气息,吻着那垂涎已久的唇,“乖,朕喜欢你……”   安顺浑身颤栗,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明明不是第一次被亲吻。   可……这次就是不一样。   甜,多了一份甜滋滋的酥麻感,从血液里流淌至全身,让整个人飘飘然,醉生梦死。   萧成聿抱着安顺,悄无声息将人放倒在软榻上,手往衣底钻。   安顺不受控制的颤抖,萧成聿吻着他的鼻尖,眼底的柔情比蜜糖还要粘稠,“不要怕,相信朕好吗?这是很舒服的事情……”   萧成聿将安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更缠绵深入的吻下去,安顺便颤颤巍巍的搂紧了他的脖子。   对,终于等到了……   萧成聿想,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努力还得不到的。   只要他想要,他就会如愿以偿。   外衣一件件落在地上,越来越热了,安顺浑身软绵绵的,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巨大的野兽叼在了嘴里。   即将被拆吞入腹。   混沌灼热的视线中,男人那双眼睛,狭长而锋利,带着痴狂翻涌的欲望。   安顺觉得害怕了,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什么境地,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层遮羞的薄衫。   不行,他还是不行……   “相信朕,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朕,你可以的,你也要相信自己。”   男人的吻如雨点般密集的落下来,安顺是暴雨中被砸得左摇右晃的花骨朵儿。   相信自己。   相信对方。   他不是喜欢皇帝吗?   皇帝也说过喜欢他,两情相悦,做这种事情就没那么可怕了吧?   ……可是,他是一个身体残缺的异类,他真的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接受吗?   安顺紧闭着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那间潮湿燥热的蚕室,忽然响起一阵痛彻心扉的哭喊。   钻心的疼痛从心脏炸开,他猛的将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身上冷汗淋漓,不受控制的颤栗着。   “不行……”   “做不到……”   他还是接受不了。   压抑的抽泣声里,夹杂着另一道粗沉的喘息,萧成聿眸底猩红,死死盯着安顺,他拳头攥得极紧。   半晌,他上前搂住安顺。   “……好了,日子还长,慢慢来。”   呵,慢慢来。   他到底还剩多少耐心可以和安顺慢慢来?他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吃了……   再忍下去,他就要疯掉了。 第41章 献计   此时正值深夜,男人靠坐于软榻之上,支起右臂撑着太阳穴,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寒星如芒。   几道混乱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明显,王义领着太医陈仕匆匆而来。   “在外面守着。”德全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带着陈仕进去。   深夜急召,陈仕跟在德全身后,低声问了一句:“可是那位又犯了毛病……”   自然说的是安顺。   德全摇摇头,给了陈仕一个眼神,对方立马噤声了。   皇帝坐在软榻上,明明没有开口,可那份无形的怒气和威压便已经在密闭的空间里漫开。   “参见皇上。”   陈仕下跪行礼,萧成聿闻声睁眼,漆黑的眸底泛着隐隐的猩红。   “你说说,朕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他才能彻底解开心结?明明都已经不抗拒了,为什么临了还是不行?”   萧成聿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可他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面对皇帝的拷问,陈仕只能疯狂转动脑筋,可这种病症就是很难琢磨。   明明看似已经好了,可是某天不经意又会突然爆发,你根本不知道那条线到底在哪里,只能不断的试探。   太快,太慢都不行。   “陈仕,你给朕一个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将他的心疾治好。”   这是下达命令了,陈仕额头出了冷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于是,他无奈开口:“或许,皇上可以尝试强行突破,先击碎再重塑,虽然这样操作风险很大,但这是见效最快的方法了……”   萧成聿闻言,狭长的眼眯了起来。   先击碎,再重塑。   听上去有些残忍,但良药苦口利于病,或许就该是这样的方法,才能药到病除。   可具体该怎么实施,暂且还没有计划。想要击碎安顺,对于萧成聿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并不想闹得太过,安顺就像某种胆小木讷却有着敏锐直觉的小动物,被吓得狠了,三魂六魄都要丢失了。   萧成聿并不想那么残忍。   说到底,他不过是想要引导安顺做一些快乐的事情,让安顺痛苦并不是他的本意。   只是这个过程太曲折了。   陈仕已经离开了,萧成聿面色不虞,似乎在思考着太医刚刚的话。   德全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王义跟在师傅身边,眼神打着转,像是在做某种准备。   他方才在外边守着,但里头的对话还是隐约能听见,皇帝有了烦忧,对于他们奴才而言,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王义深吸一口气,“扑通”跪在地上,在德全都没来得及阻拦时开口:“皇上,奴才斗胆献上一计,为您分忧……”   安静的夜里,男人抬头,目光沉冷的望了过来,“哦?说来听听。”   王义立马说:“奴才听闻,民间烟花柳巷流传着一种使人意识不清、浑身乏力的迷药,中药者清醒后失去记忆。而这药恰好就能为皇上解忧,只要用上那么一粒,对方便神志不清,予取予求,待一切结束,无论该唱何种角色,不都由皇上您决定吗?”   这番话说完,王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会怎么想……   半晌,萧成聿低喃道:“确实不错。”   王义如释重负,脸上立马挂起谄媚的笑:“奴才立马替您将药寻来——”   萧成聿抬手,眉心轻蹙:“先等等,虽然这个办法不错,但用药是最下等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   他还是想要看到清醒的安顺,用药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那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退下吧。”   萧成聿起身回到寝殿,他是借口处理政事深夜出来的,安顺还留在龙榻上为他“暖床”。   薄被隆起一小团,萧成聿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安顺便翻身面向他。   “睡吧。”萧成聿开口。   安顺便又闭上眼睛,身体无意识蜷缩起来,额头靠在他胸口。   萧成聿无声叹了一口气。   幸好欲火焚身却被迫中断时,他咬牙忍住了,不然布局了这么久才让猎物降低警惕,不就又白费了吗?   萧成聿头脑冷静的想着:或许多尝试几次,总有一次能连哄带骗吃上吧?   抱着这个想法,萧成聿对待安顺依旧“浓情蜜意”,体贴入微。   却怎么也不见成效。   天气越来越热,是一年中最严酷的厉夏,天气越热,人心便越浮躁。   萧成聿怀能察觉到自己的忍耐力在直线下降,他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压抑。   ……再多来几次这样的事情,恐怕身体都要出问题了,他是个正常且血气方刚的男人。   而且,天气热了,安顺也更抗拒这种黏黏糊糊的亲密接触。   本来就燥热,两个人贴在一块儿,没一会儿身上便黏着细汗。   安顺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萧成聿却并不满足只浮于表面的亲吻拥抱抚摸,他想要全部,想要完整……   “皇上,歇一歇吧,这是刚从冰鉴拿出来的,您尝尝甜不甜?”   萧成聿转头,见安顺把从冰鉴里拿出来的紫红色葡萄认认真真剥皮,放在小碟子里递到他面前。   乌黑的眼睛,闪着清透的光芒,像是献宝似的带着一股等待夸奖的期待。   自从“两情相悦”之后,安顺确实柔软了很多,像是顺毛的小兔子。   萧成聿没有说话,却点了点自己的唇,安顺有点脸红,还是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男人嘴边。   “……甜吗?”   萧成聿皱眉,安顺不由得有些紧张,“很,很酸吗?”   “酸得牙疼,你自己尝尝。”   这怎么尝?   或许每一颗甜度都不一样。   安顺想着,男人已经捏着他的后脖颈吻了上来,唇齿间带着冰凉的葡萄汁,甘甜清爽。   一吻结束,安顺气喘吁吁,眼底泛着水花,他低着头喘气。   却觉得很疑惑,“……明明很甜啊?”   身旁,男人又笑了。   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眼神直勾勾盯着,藏着某种滚烫得让安顺想要逃跑的欲望。   “……可朕觉得,是你比较甜。”   安顺整张脸都红了,他慌慌张张站起来,磕磕巴巴道:“手上很黏,奴才去,洗一下……”   又跑了,像胆子的兔子。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   萧成聿眼神冷了下来,不动声色舔了舔后槽牙,指腹摩挲着掌中那个圆滚滚的小瓷瓶。   晃了晃,里面药粒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萧成聿握在手心,眸光深不可测。 第42章 噩梦   天气骤然转凉,树叶开始染上黄色,秋天的皇宫又多了一份寂寥的滋味。   今夜,皇帝忽然来了兴致,带安顺上湖边的暖阁小酌。   安顺不会喝酒,他本来只是看着皇帝喝,时不时帮忙添酒。   萧成聿喝了几杯,似乎是觉得独饮有些寂寞,目光落在安顺身上,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陪朕喝一点儿好不好?”   安顺犹豫几秒,被那双眼睛望得脸颊发烫,低喃道:“可是,奴才不会喝酒……”   他从来没有尝过,相比酒量肯定很差了。   男人却勾唇笑了起来,伸手将他揽过来,亲昵的靠在怀里,低头覆在他耳边。   “无妨,醉倒了朕抱你回去。”   安顺浅浅尝了一口,被辣得忍不住吐舌头,白皙的脖颈的浮起一层绯红。   “好喝吗?”   他诚实的摇摇头,“不好喝……”   太辣了,不想喝了。   安顺默默把酒杯放回桌上,萧成聿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抬手让人进来,吩咐道:“拿几瓶青梅酒过来。”   琉璃盏里倒入澄黄色的液体,淡淡的果香掺杂着酒精的味道。   男人将琉璃盏放在他眼前,“尝尝这个果酒,入口带甜味的。”   安顺尝了一小口,这个青梅酒确实比较好喝,虽然还是带着一丝辛辣,但大部分人都能接受。   “你就喝这个吧。”   夜风微凉,但暖阁里温度适宜,甚至因为喝了酒,安顺觉得浑身燥热。   “怎么了?”萧成聿慢条斯理望向他,明明喝了那么多酒,却脸色都没变。   安顺才喝了几杯,脑袋已经有些沉甸甸了。   “热,有点热。”   “把窗打开透透风吧。”萧成聿吩咐下去,窗打开后,一阵凉意沁进来,确实舒服不少。   安顺被男人搂着腰,按在怀里吻着,窒息得发出小声的闷哼,像是夜里的猫叫。   “……不要,有……有人看到……”安顺有些害怕,缩在熟悉的胸膛里,连头也不肯抬起来。   “不怕,朕让他们都退开。”   于是,暖阁便只剩下他们二人,萧成聿含了一口烈酒,渡给安顺,把人呛得咳嗽起来。   眼尾一片湿红,神情迷蒙。   萧成聿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安顺的脸颊,黝黑的眼底火热,在酒意的催发下,显得格外痴迷。   “好乖,真美……”   安顺整个人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羞怯。   男人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蹙着,神情似乎有些痛苦。   “皇上,你怎么了?”安顺直起身,目光着急的落在男人身上。   “朕头疼……”萧成聿喘息着,似乎真的很难受,脸色都苍白了。   “奴才去找太医!”安顺踉踉跄跄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也不知道皇帝身边伺候的人都被遣去哪里了,安顺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他凭着记忆往太医院跑,也没有掌灯,酒意上涌脚步有些凌乱。   夜很黑,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皇宫那么大、那么静,安顺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但想到皇帝难受的表情,他又加快了脚步,踏踏踏,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呼……”   “呼……”   为什么这么远,怎么这么安静呢?连巡逻的侍卫都没有遇到。   安顺心里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来,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脚步越来越沉重,耳边似乎有交错的脚步声。   不止一道……   他猛然回头,身后是漆黑蜿蜒的石板路,郁郁葱葱的花草在黑夜里如同奇形怪状的鬼影。   什么也没有……   他一定是醉了,赶快跑到太医院,找到太医就好了。   安顺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天生的直觉一般,感到那么恐惧。   踏,踏,踏。   好像不是幻觉,真的有脚步跟上来,这个认知让安顺毛骨悚然,他加快速度往前跑,身后猛的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   他张口下意识想要呼救,不知道什么东西就顺着喉咙滑下去。   似乎一粒圆滚滚的药。   他到底吃了什么东西,是谁要这么对他……   呼吸的空气渐渐稀薄,安顺感到身体不受控制,整个人软软的倒下去。   整个世界都黑了。   暖阁里,男人坐在软榻上,一双眼睛泛着暗火,紧紧注视着远方。   哪里还有头痛欲裂的模样?   王义走了进来,喜上眉梢:“恭喜皇上,事儿成了!”   萧成聿猛的站起身,兴奋得身体都在细细颤栗,如同饥渴已久的野兽。   “好,下去领赏吧。”   他已经迫不可待了。   等回到承乾殿,萧成聿屏退众人,殿内燃着红烛,龙榻上帷幔散落,隐约可见熟悉的身影,发出细弱的呜咽。   轻轻掀开帷幕,安顺躺在床上,白皙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绯红,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些难受,不安分的磨蹭着,乌黑的发丝一片散乱。   萧成聿不由得低笑,轻轻捻着一缕头发,放在唇边轻嗅。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安顺的脸颊,带着怜惜的意味,“朕也不想如此对你,可是……没有办法。”   他都等了这么久了。   再忍下去,他一定会疯的。   而且,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安顺好,不是吗?   他这是在为安顺治病,心疾难医,他是安顺唯一的解药。   只有他愿意花这么多心思、这么多时间,只为了同安顺共赴极乐。   帷幕层层落下,遮住了内里的景象,只见一件件衣衫被抛出来,凌乱的堆叠在地上。   红烛昏暗,萧成聿的眼神如狼一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他觉得自己好似真的不正常,怎么会这么兴奋呢?   快要疯了……   他低头吻住昏迷不醒的人儿,品尝到了唇齿间甜蜜的青梅味道。   安顺在混沌的噩梦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似乎想要躲避。   “哭什么?还没有……”   “为什么要躲呢……明明,这么舒服……”   “你看,你也有感觉对不对?真可爱……”安顺无意识喘息着,眼角滑出滚烫的泪水,白细的脖颈快要崩断了。   真可爱……   什么可爱?   他好难受,好痛苦啊。   浑浑噩噩中,小腹处像是落下了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在人心里留下了深重的痕迹。   那是一个吻。 第43章 好脏   “……呜。”   细弱的一声呜咽,让墙头悠闲的野猫受到惊吓,它炸毛的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轻巧的跃下,逃窜进了及膝的野草丛中。   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粗壮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巴掌大的金黄叶片,一层层堆叠在枯败的院落里。   安顺睁开眼睛,被明晃晃的日光刺得有些恍惚,入目是老旧的窗户,摇摇欲坠的挂在墙上,空气里漂浮着灰尘,角落结着巨大的蛛网。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安顺眼底浮起茫然的神色,他躺在厚厚一层稻草上,身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的棉被。   脑海中回忆着闭上眼睛之前发生的事情,安顺猛的直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   他脱力的倒回原地,如同受到攻击的小动物,只能徒劳的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疼痛才逐渐缓解,转而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无力,腰腹以下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残留着一种……被强行拆解后的刺痛。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和恐怖的感觉,像是意识到什么,安顺咬着牙,无声开始颤栗。   他甚至能感受到……流淌……   像是一记重拳,安顺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着,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颤颤巍巍的想要爬起来,低头却看见自己凌乱的衣衫下,密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   从胸膛蔓延至看不见的深处,像是整个人都被里里外外舔舐了一遍。   可是他没有记忆,他大脑中一片空白,最后的意识便是一只陌生的手,将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敢再继续想了,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从喉头上涌,安顺几乎趴在地上干呕,滚烫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坠落。   终于哭出声了,嘶哑的,细弱的,像是要把肺里的气息全部耗尽,直到就这么昏死过去。   安顺眼前有些发黑,他好像听见有声音传来,直到被一双手紧紧抱住,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   “……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朕有多担心吗?你怎么会在这儿呢?”男人焦急的嗓音在头顶飘浮,如同天外来音。   安顺不受控制的发抖。   荒芜的废殿之外,侍卫和宫女太监,乌泱泱的一群人打碎了这片平静,所有人都沉默的注视着男人的背影。   萧成聿将安顺紧紧搂在怀里,嗓音焦急,可若是安顺抬头便会发现,男人漆黑的眼底一片餍足的狂热,如同带着温柔的假面,显得有些渗人。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目光一怔,好似被那些斑驳的痕迹吓到,伸手下意识抚摸着——   安顺抖得更厉害了,无力的挣扎起来,呜咽出声:“别,别碰我……”   萧成聿听话的收回手,像是怕刺激到对方,顺从应答:“好好好,朕不碰你,带你回去好吗?”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披风解下来,把安顺紧紧包裹在里面,大步流星从荒殿迈了出去。   回到承乾殿,太医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萧成聿将安顺放在床上,轻声安抚企图让太医过来检查。   可安顺如同竖起尖刺的刺猬,情绪异常的激动,很难让人靠近。   “好,朕让他们都出去好不好?你不要害怕……”男人给了太医一个眼神,殿里的人便悄悄退下了。   “他们都走了,不要害怕。”萧成聿慢慢接近安顺,搂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着,“让朕看看好吗?有没有受伤……”   安顺一直在抖,他听见男人的话,想起什么,又开始抗拒的挣扎。   “放开,脏……”   “好脏……”   好恶心。   听清安顺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之后,萧成聿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轻轻捧起安顺的脸,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睛,支离破碎。   “不脏,怎么会脏呢?”   “脏……”安顺猛的将男人推开,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只应激的猫。   可是,真的很脏。   连对上男人视线的勇气都没有,安顺缩在角落里,哽咽得有些窒息。   好痛,浑身酸胀无力。   根本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好脏啊,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   一联想到自己被某个不知身份的人随意亵玩,再如同破败的玩偶,被丢弃在荒废的破殿里面。   安顺被一阵绝望笼罩,他甚至想……就这么去死算了,他这样肮脏下贱的人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该怎么活下去……   那股念头越来越强烈,安顺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小,当萧成聿发现不对劲时,安顺已经咬破自己的舌尖,好在被迅速制止了,可嘴角还是溢出滴滴鲜血。   萧成聿又惊又怒,得偿所愿的满足与兴奋终于被一阵后怕压下去。   他死死掐着安顺的下颚,厉声质问道:“你疯了吗?到底想干什么!”   居然真的敢咬破自己的舌头,不要命了吗?   可是萧成聿忘了,安顺第一次反抗,就是在龙榻之上撞柱自尽。   他是很胆小,是很软弱。   可是他总是将全部的勇气都用来殊死一搏了,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和某些恐怖的折磨相比,他最不害怕的就是死亡了。   男人的指腹抵在安顺唇齿间,像是害怕他再做傻事,这个姿势安顺连口腔都无法闭合。   他只能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止不住的流泪,“……呜呜。”   萧成聿一瞬间心脏震颤,他抽回手,低头抵住安顺的鼻尖。   “……好脏,离远一点。”   萧成聿知道安顺是什么意思,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径直吻住那红肿的唇,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最开始,安顺剧烈的挣扎。   萧成聿并不放手,两人唇齿间弥漫着血腥味,安顺的力气总归赢不过萧成聿,他很快就脱力了。   软绵绵的倒在男人怀里,滚烫的泪水沾湿了衣领,萧成聿尝到那眼泪的滋味,是苦涩的。   心里那股满足和欣喜消失殆尽了,取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萧成聿紧紧抱着安顺,一下下啄吻着他的脸颊,低声重复着。   “不脏,哪里脏了?”   “在朕眼里,你是这世上最纯净的人,再没有人比你更干净了。”   是,这句话绝不作假。   一个人干不干净,看的不是肉体,而是藏在最深处的灵魂。   安顺是萧成聿见过的,最纯净无瑕的人,或许他就是被这双清透至极的眼睛所吸引,所以疯魔般的渴求。   安顺总是自贬,认为自己肮脏,可事实上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人,才是阿鼻地狱里的恶鬼。   才是混沌人间的妖魔。 第44章 救命稻草   安顺靠在温暖的胸膛里,整个人哭到抽搐,用力攥紧男人的衣角。   他像是受伤的小兽,紧紧蜷缩给予自己安全感的巢穴里。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他是一颗漂泊无依的浮萍,在风雨中摧残得麻木绝望,本以为自己就这样等待腐烂吧,可从天而降的一双手将他从泥沼里捞起来。   那是溺水后剧烈的喘息,是干渴到极点后猛烈的吞咽,是救赎……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安顺只能紧紧攀附,死死缠绕,仿佛自己是一株藤蔓,而萧成聿,成了他汲取养分的那棵参天巨树。   “好了,不哭了……”   萧成聿享受着被需要的感觉,低声安抚着怀里的人,心脏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热水备好了,带你去洗个澡,身上的伤口……也需要上药。”   安顺顿了顿,却不愿抬头,只是微不可察点了点头,继续蜷缩在男人怀里。   萧成聿将人整个抱起来,热气氤氲的汤池里,只有他们二人。   将安顺放在池边,萧成聿安抚的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询问:“自己可以吗,还是朕来帮你……”   安顺双眸红肿,如同初生的雏鸟般,明明眼里写满了对男人的眷恋,却还是难堪的摇了摇头。   “自己,自己可以……”   “好。”萧成聿转身,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极低的抽泣声。   又过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逐渐归于平静。   萧成聿开口:“可以转身了吗?”   “嗯……”安顺将自己浸泡在温暖的水里,只留出呼吸的空隙。   他不敢睁开,不敢看身上斑驳可怖的痕迹,那就像罪奴的烙印。   屈辱,难堪,绝望。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搂住他,男人低声叹息道:“这没什么的,它们并不能证明什么,只要你不在意,它们便什么也不是。”   安顺眼眶又热了,转身钻进男人怀里。   萧成聿又叹了一口气,目光却在朦胧的雾气中,贪婪的巡视着安顺身上自己留下的印记。   对于安顺来说,这是耻辱,可对于萧成聿而言,这是战利品。   他内心又充斥着一股满足感,无与伦比,可满足中又掺杂着丝丝不由自主的怜惜。   当真是奇怪。   沐浴完,萧成聿又将安顺从汤池中抱起来,放在旁边的软榻上。   他拿起药膏,试探的询问:“可以吗?”   安顺身上披着薄衫,那些痕迹若隐若现的,一张清秀的脸颊,带着破碎的痕迹,在朦胧的雾气里显出颓靡的美感。   安顺又流泪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不愿意敞开自己,可是他真的好痛,而且他已经被强行拆开了……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愿意努力的接受皇帝,至少……只是他是喜欢对方的。   安顺哽咽着,闭上眼睛,无声点了点头。   萧成聿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别样的柔情。   “好,很快就会好的。”   这个方法实施后得到的效果,比萧成聿预想中还要好上几倍。   他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他什么都得到了,他现在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他会好好对安顺的。   直至他失去兴趣。   -   一次将人彻底击碎的创伤,需要多久才能愈合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次之后,安顺的性格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终日像只惶惶不安的猫儿,只对在事后第一时间安抚他的萧成聿极度依赖,无条件的信任。   这副柔软的模样,也使得萧成聿心底更加怜惜,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在初雪降临之际,携安顺前往皇家山庄驱寒泡汤,虽然宫里也有汤泉,但宫外的山庄就是不一样。   安顺也需要出去透透气了,他身上的痕迹早已消退,可心里的创伤还血淋淋的。   萧成聿想,得快些让它愈合,等结痂了,便不会觉得痛了。   “多穿点,这山庄的景色如何?”萧成聿将德全拿的狐裘披在安顺身上,下颚抵在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着。   两人站在屋檐下,远处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天空中飘着一层雾蒙蒙的雪,像一幅水墨画。   安顺垂眸,点点头:“好看……”   “冷不冷?”   “不冷。”   “那再看一会儿吧,等晚上去泡温泉,祛祛寒气。”   雪越下越大了,地面覆盖了薄薄一层冰霜,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在眼前氤氲。   萧成聿握住安顺冰凉的手,将人带着往回走,“进屋吧,手怎么这么凉?”   屋里是通着地龙的,暖烘烘的温度,安顺把狐裘褪下,被皇帝抱在怀里,围在暖炉旁烤着火。   窗檐外飘着雪,屋里的暖炉煮着茶,金黄的橘子烤得外皮焦黄,一阵酸甜的果香馥郁的弥漫开。   小太监手脚麻利的将橘子剥好,放在小碟子中,呈到皇帝面前。   萧成聿掰了一枚,塞进安顺嘴里,带着热气的、酸爽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   安顺终日混混沌沌的眉眼,终于紧巴巴的皱在一起,被酸得眼底水波粼粼,一片清透。   “好酸……”   “有这么酸吗?朕尝尝。”   萧成聿说着,顺理成章的低头,撬开那浸满汁液的唇齿。   安顺缩了缩脖颈,无处可躲了,便伸出手臂搂住了男人。   “怎么这么乖,嗯?”   亲昵而低沉的笑声从门缝溢出来,带着缱绻的柔情,似情人般的呢喃。   门外,雪越下越大了。   叶片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白,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脆弱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第45章 只准想着朕   山庄中的汤泉,是自然形成的地热水,经过工匠的精心雕琢,以磨玉为底,面积比宫中的汤池大了好几倍。   水中咕嘟的冒着密集的泡泡,一阵热腾腾的雾气上涌,扑面而来的温暖。   整个汤泉殿里,围着朦胧的薄纱,让人觉得安心,倒是头顶正上面,琉璃砌成的屋顶,能看见压着一层白茫茫的雪。   安顺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真的不会烫吗?可是看起来温度很高……   等他自己试过,才知道温度正好,冬天泡再合适不过了。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安顺回头,只见朦胧的雾气中,男人将上衣脱下,只穿着一条薄薄的亵裤。   精壮的躯体暴露在眼前,腰腹紧实,线条那么明显,隐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肩宽腰窄,手臂上还能看见陈旧的伤疤,这是一具男人的身体,健康而强悍。   安顺感到一丝怯意,可当看见那双温柔的眼睛,他心底忽然又安定下来。   “走,下去泡温泉。”   毫无预兆的,萧成聿将安顺抱起来,沿着台阶下水。   雾气蒸腾,安顺吓得紧紧搂住男人的脖颈,“衣服,衣服还没脱……”   “朕帮你脱。”   湿漉漉的衣衫被抛在岸上,安顺趴在池边,像一只温顺的鹿,温暖的泉水泡得肌肤泛着薄粉。   萧成聿用眸光描绘着赤裸的皮肤,他留下的斑驳痕迹已经褪色。   只剩下淡淡的紫。   安顺闭着眼睛,忽然察觉到有些粗糙的指缝落在肩颈处,那轻柔的动作让他不受控制抖了抖。   回头望去,皇帝就在他身后,黑眸粘稠的落在他身上,低声问道:“还疼吗?好像快好了呢……”   安顺这才意识到,男人说的是他身上的痕迹,不自然的抿了抿唇,摇头答:“不疼了,是快好了。”   萧成聿忽然叹了一口气。   安顺不明所以,却依旧顺从的,让男人将自己抱住了。   当灼热的唇落在脖颈处,异样的触感牵扯出细微的疼痛,安顺瞬间挣扎起来,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皇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这样……”   安顺捂着自己的脖颈,那刚刚褪色的痕迹,又像是被人重新描了墨。   这让安顺感到很抗拒,那件事情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厚重的阴影。   “很脏,不要碰。”   他不想让皇帝去接触这些陌生的、恶心的痕迹,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将这些痕迹剜去。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安顺只能用湿漉漉的手,下意识搓洗着那块皮肤,像是要将脏污都逼出来。   “够了,不要这么对自己。”萧成聿抓住安顺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涟漪终于平静下来,萧成聿抚摸着安顺潮湿的侧脸,深深望着他的眼睛。   “朕说过了,你不脏……怎么会脏呢?你这样在意这些痕迹,那朕就替你将这些痕迹抹去。”   抹去?   安顺有些呆愣,苦涩的想着:已经发生的事情,如何能抹去呢?就算痕迹能够消失,可真的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可他知道,皇帝是为了安慰自己,他眼眶有些湿热,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被男人一举一动影响着。   “……唔,做什么?”骤然被压在冰冷的池壁上,安顺眼底的湿意还未褪去。   “闭眼,不要害怕。”   明明身体都在颤抖,可安顺还是选择听话的闭上眼睛。   一个个轻柔的吻,落在那些褪色的痕迹上,重新打上标签。   酥麻刺痛的触感让安顺感到恐惧,甚至有一丝熟悉,他下意识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男人紧紧攥住手腕,十指紧扣。   “从今往后,只准想着朕,这些都是朕为你亲手留下的烙印,它们从不代表污秽,只是爱欲多得溢了出来。”   安顺睁开眼睛,望着那双漆黑、深不可测的眼睛,明明从前他那么畏惧,可为什么……现在他觉得这么温柔,这么让人想要依靠?   他真的可以吗?他真的配吗?   可理智已经被霸道而温柔的攻势击碎了,内心早已崩坏的防线变成了一片废墟。   不会再发生更坏的事情了,他也没有很贪心……他不奢求很多,只要抓住这片刻的温暖,便足够了。   安顺缓慢而沉重的搂住了男人的脖颈,毫无章法的吻了上去。   萧成聿当即反客为主,如同进食的雄狮,将猎物死死焊在自己怀里。   粗重的喘息里夹杂着暗热的低喃,在混沌而迷蒙的汤泉中回响。   “睁开眼睛,看着朕……”   “别怕……你要亲眼看着,记住到底是谁在要你……”   阵阵水声激荡,外面的风雪越下越大,整个山间都被冻结了。   只有那片温暖的汤泉,正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气,如同置身于潮湿而炎热的夏季,汗珠顺着下颚滚落进池水里。   那么热,那么热……   只能紧紧贴着冰凉的池壁,汲取丝丝可怜的凉意,好像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蒸腾殆尽了。   “哭什么?”男人安抚的吻他,安顺咬着自己的下唇,头脑昏昏沉沉的。   泪珠坠下来,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仿佛要将那股悲戚从胸腔中彻底抹去。   安顺主动攀着男人的脖颈,哽咽道:“抱……抱我,好不好?”   “好冷……”   萧成聿将人抱出来,用厚重的狐裘紧紧裹住,踩着柔软的地毯来到了寝宫。   没有一丝寒风侵袭,剥开狐裘,里面的人儿面颊绯红,乌黑的双眸如同幼鸟般茫然水润。   风雪交加的夜,显得格外漫长,萧成聿紧紧搂着安顺,一刻也不曾放手,任由热汗浸湿了床榻,整个世界都陷入燥热的欲望中。 第46章 浓情蜜意   初尝滋味,才知道克制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萧成聿整夜未歇,直至天边泛白才将头埋进已然昏厥的安顺的脖颈。   两人相拥沉睡,傍晚才逐渐清醒,安顺睁眼就看见眼前那张放大的俊脸,昨夜的记忆如潮水翻涌。   他呼吸乱了,整个人像是紧绷的弓弦,却缓慢而小心翼翼的将脑袋贴在了男人胸膛上。   听着砰砰的心跳声,惴惴不安的情绪才缓慢的平静。   头顶的呼吸声有变化,随后那只手就落在他肩膀处,轻轻抚摸着,嗓音带着还未清醒的低哑,“……醒了?身子有没有不舒服,怎么这么乖啊。”   萧成聿低头贴上安顺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好在并没有发烫。   虽然他昨夜有些不知节制,但理智还是存在的,也没有弄伤对方。   安顺脸颊绯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带着几分疲累的沙哑。   “……没有不舒服。”   就是,双腿无力酸软,像是面条,隐隐还打着颤。   又缓了片刻,终于彻底清醒了,萧成聿浑身舒畅,精力充沛,有种积压在体内的燥意被全部释放的松快。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心情很好的啄吻着安顺的额头,低声询问:“饿了吧?让人传膳,肚子都扁扁的……朕该心疼了。”   说着话,那只温热的手钻进衣底,覆在安顺平坦的腰腹,轻轻抚摸着。   安顺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将身体蜷缩起来,羞怯的红意蔓延至全身。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双眼睛带着水气,像是被欺负狠了,颤颤巍巍的盯着男人。   萧成聿心里一片柔软,低头蹭了蹭安顺的鼻尖,轻声道:“真可怜,不逗你了好不好?”   等外间已经摆好膳食,萧成聿抱着简单收拾过的安顺出来,屏退了伺候的人。   桌上都是些清淡的食物,安顺情况特殊,只能吃些流食。   萧成聿端了一碗鸡丝粥,亲力亲为的喂到安顺嘴里,幸好旁边没有人看见,不然安顺又不敢见人了。   纷纷扬扬的雪连续下了三天,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原计划回宫的时间也只能往后推迟。   不过,萧成聿倒是乐得自在,大雪封路,他下旨免了上朝。   不仅落得个“体恤臣民”的好名声,还能继续留在山庄、日日夜夜沉浸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不过,欢愉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雪停之后,冰封的山路就渐渐解冻。   他们出宫已有六日了。   回去的行囊已经收拾好,萧成聿居然有些舍不得回去了。   食髓知味。   在这山庄里留下的记忆太过美妙,萧成聿几乎是夜夜同安顺难舍难分,亲密无间。   两人浓情蜜意到了极点,甚至连萧成聿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自己吃到以后就会放手,哪怕短时间内舍不得放手,那也只能证明猎物太好吃,他还没吃够。   可反反复复品尝这么多遍,他非但没有腻烦,反而越来越上瘾了……   当真是奇怪。   他甚至变得难以自控,每每夜里折腾安顺,想看他泣不成声,却又害怕他哭得浑身痉挛、双眸通红的模样。   人总是这样,在两个相悖的念想里徘徊,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于是,萧成聿便不想了。   吃不腻就一直吃,直至吃腻的那天到来,至少眼前的时光是美好的,不必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情忧愁。   承乾殿,外间有奴才轻声提醒,“皇上,寅时到了,该洗漱上朝了。”   萧成聿看了身旁沉睡的安顺一眼,昨夜他又折腾到很晚,安顺蜷缩在被窝里,呼吸绵长。   轻手轻脚起身,萧成聿披着外衣走了出去,吩咐所有人噤声。   待收拾完毕,出门前嘱咐德安,“备些清淡的饮食,别打扰他休息,等他醒了再让人照看着好好吃饭。”   “是。”德全应道。   下朝之后,萧成聿在御书房议事,前些日子免了早朝,有些堆积的琐事需要处理,今日格外繁忙。   外面天寒地冻,批阅奏折时,萧慎顶着一脑袋雪花跑进来。   萧成聿看了一眼,不由皱眉,“你莫不是连个打伞的下人都没有。”   萧慎却摇摇头,颇有一番独到的见解,“这点小雪,打什么伞,不把风景全挡住了?皇兄,你还是不懂得欣赏。”   萧成聿懒得回应。   萧慎继续说,“皇兄,你好狠的心,去山庄泡温泉居然不带我……相比二人世界的滋味,美妙绝伦吧?”   若是从前,被这般言语调侃,萧成聿绝定会阴沉下脸色,将萧慎禁足几天。   或许是亲身经历了,萧慎说的话确实没错,萧成聿忽然勾唇,黑眸里流淌着一股粘稠的笑意,像是有些回味。   “……不错,自然是难、以、忘、怀。”   这次,轮到萧慎惊讶了。   他牙疼似的看向高位端坐的男人,不由得摇了摇头,神情恍惚:“真真是见鬼了,皇兄你居然也能说出如此,露骨的话……”   所以,到底是有多好的滋味啊?他都有些好奇了……   虽然他知道这种事情确实很舒爽,就像他也拒绝不了沈颐……   可事情放在萧成聿身上,萧慎总觉得有些恍惚,这还是他那个不近女色、不近男色,完全不通情爱的冷面皇兄吗?   这时,门外被轻轻叩了叩,萧慎转头看去,有人掀开暖帘进来。   裹着雪白的狐裘,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眸,进来之后才解下厚重的披风,一张清秀白皙的小脸,恍若严寒里悄然盛开的娇嫩花朵。   萧慎不由有些惊奇,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感觉安顺变化如此巨大……   倒不是外貌的变化,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安顺好像比较从前更内敛胆怯了。   不过,对待他皇兄的姿态却截然相反。   见安顺来了,萧成聿立马停笔,将人招呼到自己身边,那是萧慎从未见过的神态。   “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天这么冷,受了风寒怎么办。”   “不冷的,”安顺摇了摇头,嗓音压得极低,如同柔顺的猫儿,带着一股子稚气的依恋,“……奴才不想一个人待着。”   萧成聿又心疼了,将人揽在怀里,低笑道:“好,那你就在这里陪着朕。”   萧慎就这么被两人视若无物,整个人在风中凌乱,摸不着头绪。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都吃错药了吗?转变大得换了个人似的……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第47章 圆满   午膳是留在宫里用的,萧慎坐在对面,安顺坐在皇帝身旁。   不过,萧慎很快就后悔了,哪里找不到饭吃,他偏要留在这宫里受罪!   他本来就是活跃的性格,用膳时也堵不住自己的嘴,骚扰皇兄会被罚,萧慎选择骚扰老实人安顺。   “你们在山庄玩得开心吗?”   “……开心。”   “开心为什么不带我?亏得我把你当做朋友,有这样的好事居然也不想着我。”萧慎故意逗弄安顺。   安顺却是个不经逗的性格,立马着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在萧成聿很快便看不下去,眼神只是淡淡落在萧慎身上,后者便乖乖噤声。   安顺脸颊泛着红,被萧慎刚刚的问题勾起在山庄的那些回忆,头都快埋进瓷碗里了。   萧成聿勾唇,敲了敲他的脑袋,柔声道:“好好吃饭。”   “怎么也不长肉,抱起来都有些硌手……”   萧慎实在是受不了了,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放下碗蹿了起来。   “你们吃吧,我可吃饱了。”   然后,脚步飞快的往外走,刚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停下来。   “皇兄,你还是收敛一点吧……”总归安顺的身份,是上不得台面的。   过分的宠爱,只会招来祸事。   萧成聿挥挥手让萧慎赶紧离开,看神情似乎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确实,对于萧成聿来说,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并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他宠爱安顺又如何?   安顺胆小单纯,又无别的心思,也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掌握在手里。   再多的宠爱也只会让他变成娇养的雀鸟,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和安顺相处时,萧成聿的心情总是那样的放松、愉悦。   他享受这种感觉,也并不在意萧慎说的话,对于安顺,他心中自有打算。   -   “歪了!再回来一点……”   “对,还有那边的灯笼!挂的时候长长眼睛,把带字儿的面朝外边!”   又是一年除夕夜,整个宫里张灯结彩,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   承乾殿被装潢得红红火火,夜风吹过灯笼的流苏,泛起一阵阵涟漪。   王义揣着拂尘,站在地面指挥着小太监干活,神气飞扬。   自从那事成了,王义便当上了仅次于德全的二把手。   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待下人是一张面孔,对待主子又是另一副面孔。   殿门推开,德全走了出来,王义连忙迎上去,笑眯眯的喊,“师傅……”   “去把那件白狐裘取来,皇上要出门,夜里寒凉,再备两个手炉。”德全吩咐道。   王义很快将白狐裘取来,整个宫里仅此一件,通体雪白,价值连城。   殿内,安顺已经穿戴好了。   今夜是除夕,依照旧历,所有宦官都换上了绛紫色的新衣。   安顺这件还绣着暗纹,脖颈间围着短短的毛领 衬得他脸色越发白皙通透,眉眼清秀如画。   “皇上,狐裘取来了。”   萧成聿接过,将其披在了安顺身上,这才握住安顺的手,“走吧,这样就不会冷了。”   何止是不会冷,安顺手心发烫,他忍不住开口:“奴才不需要这个……”   萧成聿将绑带系紧,捏了捏安顺温软的脸颊,“乖乖戴着。”   两人走出承乾殿,安顺缩了缩脖颈,夜里的风却寒凉,可身旁的男人体温却那么温暖,像是丝毫不受影响。   萧成聿忽然停住脚步,安顺跟这样转头,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   “留两个掌灯,其余人都退下。”   德全闻言,带着两个小太监,不近不远的跟在皇帝身后,不敢打扰。   安顺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不过去哪里都行,他沿路看着火红的宫灯,喜庆的窗花,红绸在夜风里飘飘摇摇。   最后,他们登上了宫墙。   站在最高处眺望繁华的京城,密集的灯火汇聚成一幅温暖的画卷,安顺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呼出一口朦胧的白雾。   “好美……”   萧成聿从身后搂住安顺,将下颚抵在柔软的发丝间磨蹭着,低沉的嗓音被夜风吹散,“再等等。”   安顺不知道要等什么。   可是身后很温暖,让人心里那么踏实,他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恍惚之意。   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寒风中蜷缩着满是冻疮的手,在偏僻的凉亭里分食一只凉掉的烧鸡……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他被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搂抱在怀里,再也不受寒风侵袭。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安顺分辨不清,他从小都不是一个聪慧的孩子,深宫里日复一日的磋磨只会让他变得更加迟钝、愚蠢。   明明好像知道,有些事情是说不通的,是该抱有质疑的。   皇帝怎么会突然喜欢上他呢?真正在意的,不是一直都是惊才绝艳的沈大人吗?怎么会突然待他那样好呢,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还有,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何人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到最后不了了之,好像再也没有任何人在意那件事情了。   安顺想,或许是害怕让他回忆起伤心的事情,所以才刻意忘记。   可是,皇帝为什么能这么心无芥蒂呢?   ……   这些偶尔会冒出来的念头,如同一团杂乱的线,安顺理不清头绪,便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他只知道,萧成聿是真真切切待他好的,让他感受到踏实的温暖。   这就足够了。   他一点也不贪心,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任由这命运推着他往前走。   无论去到什么地方,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结局,他都无力挣扎。   明明身体那么温暖,可安顺还是突然打了一个寒颤,被身后的萧成聿察觉到,那双大手将狐裘裹得更紧了。   “还是冷吗?”   “不冷。”   话音刚落,天边炸开一团明亮的烟雾,如同散落的星辰。   安顺抬头,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现在才知道,原来离得近看烟火是这种感受,是这样明艳的色彩。   烟火逐渐密集,天际越来越清晰的砰砰声响中,安顺听见耳畔的祝福,“旧去新来,愿你岁岁常安,万事胜意。”   安顺连忙转身,应当是他向皇帝贺岁,哪有皇帝先开口的道理呢?   受宠若惊,一阵阵炸开的烟火倒映在安顺眼底,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被男人堵了回去。   “唔……”   “乖,你陪在朕身旁,便是最好的祝愿。”萧成聿坐拥天下,什么也不缺,却在此刻的除夕夜,头一次感受到了圆满。 第48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砰——   殿门紧紧关上,白狐裘上还带着宫墙的寒意,便被人随手扔在地上。   萧成聿有些着急,安顺的后脑勺砸在床榻上,不疼但还是人有些懵。   没什么喘息的机会,滚烫的吻如同落下的雨滴,从额头滑落至脖颈,再到胸膛。   安顺的性格如同蚌壳,哪怕愿意主动敞开外壳,也是风吹雨打就可怜巴巴想要缩回去的类型。   当然,萧成聿并不允许他逃避。   摇晃的烛火下,那双黝黑的眼睛像是要将人的灵魄都吸进去。   “躲什么?”   男人有个习惯,床笫之间总是逼迫安顺望着他的眼睛,看清他的脸,不许躲闪。   可这对于安顺来说,实在是……   他被逼得崩溃,只能搂抱着男人的脖颈,将脸紧紧埋进去。   只有这样男人才会放过他。   殿内的声响直至深夜才停息,安顺额头上密布着细汗,男人从身后抱住他,嗓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好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前段时间东海献上了一颗夜明珠,让人给你嵌上底座当夜灯怎么样?”   安顺摇了摇头,潮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已经累的没有力气了。   他却轻轻将头靠在男人怀里,嗓音飘渺,几乎要听不见,“不要,奴才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唯一的牵挂便是母亲和小意,如今她们的生活已经有了保障。   安顺便什么奢求也没有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待在皇帝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过平静的日子就好。   但在这宫里,最难奢求的就是平静,往往树欲静而风不止。   世事总难如人所愿。   -   二月,天气还未回暖。   安顺察觉到近些日子皇帝的心情不是很好,但他能做的只有乖顺的安抚,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更加细致入微,希望这样能让皇帝忘却一些烦恼。   但效果微乎其微。   这两日皇帝很忙,正式议事的时间安顺没法儿跟在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   他依旧待在御书房里间,安安静静练自己的字,看自己的书,等着皇帝下朝回来。   今日,时间格外漫长。   甚至等得安顺腹中空空,饥饿感蔓延,男人依旧没有回来。   安顺从御书房出来,想着说不定皇帝就快要回来了,他们刚好能遇上。   却发现一路上遇见的人,神色匆匆,偶然有些望向他的眼神,是那样怪异……   发生什么了?   安顺忽然变得惴惴不安,他在那样的目光中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又跑回御书房,待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寻求安全感。   直到傍晚,才有小太监匆匆忙忙过来说了一句,皇帝早已回承乾殿了,派人寻他回去。   安顺脑子里乱糟糟的,神经紧绷,直到看见了坐在软榻上面色疲倦的男人。   “过来。”萧成聿伸出手,安顺快步走过去,被顺势搂进怀里。   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缓缓落地,安顺靠在萧成聿怀里,不由自主的揪住了男人的衣角。   “今日有些……琐事,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了。”萧成聿抚摸着安顺的发丝,心中的怒气和疲倦才慢慢消解。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眉心紧蹙着,显得整个人冰冷又薄情。   安顺直起身子,望着萧成聿,轻声道:“奴才给您按按摩吧,会舒服很多。”   “好。”   依旧是安顺坐在榻边,男人枕在他腿上,虽然安安静静,氛围却和谐融洽。   安顺也不多说,也不多问,直到按得手腕发酸也没有停下。   他以为萧成聿睡着了,无声呼了一口气,扭了扭自己的手腕。   下一秒,男人睁开眼睛望着他,“手腕疼吗?”   安顺轻轻点头,萧成聿握住他的手,还是仰躺的姿势,抬头吻了吻他的手腕。   然后坐直了身体。   “时间不早了,去歇息吧。”话音落下,萧成聿的手臂从安顺腿弯穿过,将人横抱了起来。   或许是真的累了,龙榻之上,两人只是相拥而眠,并没有其他亲密举动。   安顺蜷在萧成聿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反而是萧成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眸底是一片冰冷的墨色。   他无声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将下颚贴上去,眷恋的厮磨着。   翌日,大殿一片静默,龙椅之上,萧成聿穿着明黄的龙袍,面色有些阴沉,支起的手臂撑着太阳穴。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一位两鬓斑白、面相肃重的官员站了出来,跪伏在地,扬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气氛却瞬间沉了下来。   萧成聿盯着那人,半晌才缓缓开口:“李大人若还是旧事重提,不如早些下朝,莫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朕意已决。”   任谁都能听出皇帝话音里的冷意,若这李鸿志不是当朝皇帝的老师,不是内阁首辅,不是位高权重的忠臣,恐怕早已被下旨拖了出去。   但那位李大人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听完这番话才重重磕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来。   “臣与朝中三十三位大臣联合上奏,恳请皇上广开选秀,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又是这套说辞。   萧成聿这些日子已经听了无数遍,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压抑到了一个极点。   那封奏折一呈上来,便被皇帝砸在了地上,大殿中立刻哗啦啦跪倒一片。   “选秀,又是选秀?”   “怎么,是如今天下太平,诸位爱卿已然无事可做,只能盯着朕的后宫了?”   众人皆屏住呼吸,冷汗淋漓,只有李大人再次开口,苍老的嗓音中带着愤懑的悲痛。   “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国之大事,如今天下太平,皇上也是时候该担起重任了——”   再没有比李大人更加刚正不阿,不惧皇权的人了,连这样的话都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口。   萧成聿面色阴沉,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的刺痛,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忍了又忍,额头青筋暴起。   “退朝,这些事情不需要你们操心,朕意已决……”待他对安顺失去兴趣了,待他再年长几岁,那时候再充盈后宫也不迟。   他并不耽于美色,于子嗣方面也无数量要求,但求精而非泛滥。   强压怒气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悲壮激昂的呼喊:“皇上,请以大局为重,莫要耽于男色,自古阉人祸国殃民,太平盛世毁于一旦……臣兢兢业业辅佐数十载,实在不忍看到悲剧重现,今日臣李鸿志在此以死明鉴,恳求皇上早日迷途知返,为皇家开枝散叶——”   话音落下,李大人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时,重重撞上了大殿的金龙石柱。   萧成聿面色骤变,眼底的怒气转为惊愕,扬声道:“太医呢,传太医……” 第49章 柔情   好在李首辅经过及时医治,并没有性命之忧,但此番壮举也影响了朝中风气。   此事,恐怕再难推脱了。   这两日宫中气氛古怪,皇帝也异常的忙碌,安顺就一直待在承乾殿内,没有外出。   今日,皇帝回来得格外晚,安顺蜷在软榻上迷迷糊糊睡下了。   直到被人抱起来,嗅到熟悉的龙涎香,他往温暖的胸口钻了钻。   口中呢喃着,“皇上……今日回来的好晚,很累了吧?”   “嗯,有些……”男人嗓音似乎有些沉,安顺却没能发现异常。   他实在是太困了,眼皮一沉便睡了过去,再睁眼时身旁空荡荡的,连余温也没有。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安顺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他看得出来最近萧成聿心事重重,或许是太忙了,确实顾及不到他。   他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安安静静,不给男人添乱,不制造麻烦。   用完膳,安顺就开始练字,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没有萧成聿在身边,他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在今天萧成聿回来得比较早,听见声音安顺就迎了上去,眼神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欣喜。   不过,萧成聿似乎兴致不高,只是牵着他,并未多说什么。   殿里寂静,安顺主动开口:“皇上今日头还疼吗?奴才给您按按……”   萧成聿看了安顺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嗓音平淡得有些发冷:“不用。”   那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不过,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也好,安顺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   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安顺已经在承乾殿中待了三天,他实在有些待不下去了。   虽然他无法替皇帝分忧,但随侍左右,做些添茶倒水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听闻萧成聿在御书房,安顺便去了,却被德全拦在门外。   对方言语中藏着深意,“您还是回去吧,近些日子不太平,皇上怕是顾及不到您……”   安顺明白,他当然知道最近有事发生,可是他只是想在皇帝身旁伺候而已,为什么不行呢?   联想到前几日那些异样的眼光,安顺忽然猜测……莫不是同他有关系?   心底瞬间凉了几分,有些不安,安顺望向德全,忍不住问道:“德全公公,我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吗?”   德全犹豫几秒,眼神落在安顺身上,其实瞒是瞒不过去的,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让他知道了,反而心里提前有个准备,免得冲撞了皇上。   于是,德全开了口。   ……   安顺浑浑噩噩回了承乾殿,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德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果真和他有关,但又好像只有他被屏蔽在外,他应当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其实,告诉他也没关系的,他又不会有别的心思,皇帝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低贱的奴才呢?   他早就明白的,他也从来没奢望太多。   怪不得这些日子皇帝不将他带在身边了,哪怕回来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安顺忍不住猜测,朝中大臣都知道他的存在了,联合上奏给皇帝施压,若是以大局为重,皇上会怎么处置他呢?   胡思乱想了很久,安顺却不是害怕,他只是有些……说不出的低落,好像心里空荡荡的。   夜里,萧成聿回到承乾店,下意识左右环顾,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人去哪儿了?”   殿内伺候的人回话,自然知道皇帝问的是谁,“回皇上,小贵人回偏殿的住处去了。”   萧成聿不由皱眉。   那住处布置好后,安顺也不过歇息过一两次,怎么今日还主动回去了?   天色还早,应当还没有歇息,萧成聿有些疲累,在软榻坐下,挥手召了个奴才,让对方将安顺找回来。   不过片刻,安顺便回来了。   萧成聿伸手,安顺乖乖钻进男人怀里,如同性格柔顺的猫儿。   “怎么回去了?朕近日冷落了你,心中觉得委屈是不是?”   安顺连忙摇头,低声否认道:“没有,不委屈,奴才不想给皇上添麻烦。”   萧成聿闻言,抬起安顺的下颚,望着那双清透的眼睛,鼻腔里发出低音。   “嗯?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传言,开始胡思乱想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男人那双眼睛,安顺不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在温暖的胸膛上。   萧成聿忽然叹息,抚摸着安顺的脸颊,动作轻柔而怜惜。   “莫要多想,和你没有什么关系,让你待在承乾殿是怕外头的风言风语让你心里不舒坦,朕会处理好的。”   安顺听着这番话,不由得眼眶有些湿热,点了点头,抬头望着萧成聿,目光柔顺依恋。   其实他怎么样都好,什么结果他都能承受,但被这样柔情的安慰一番,整个人便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心脏涨得有些难受。   “嗯……”安顺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喉间酸涩的异样感。   最近被朝中的事情闹得心烦,算算也有好几日没有同安顺亲近了。   萧成聿望着安顺双眸湿红的模样,不由得心痒难耐,低头轻轻吻了上去,怀里人发出小声的嘤咛。   陡然将人横抱起来,往里间的龙榻走去,男人嗓音低沉,混合着灼热的气息,“时辰还早,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把前些日子欠的,全部补回来。   安顺脸颊烫得厉害,却没有反抗,只是默默搂紧了男人的脖颈,嗓音细若蚊蝇:“皇上白日操劳,若是累的话,便早些结束休息吧……”   累?   怎么会累?   龙榻外的帷幕层层落下,传出男人的低沉笑声,“与你在一起自然是不会累的,怕不是你承受不住,才找了这样拙劣的借口。”   安顺明明是好心,却被刻意曲解,他蹙眉反驳:“奴才没有这个意思……”   话说到一半,他便噤声了。   他是没有这个意思,但承受不住也是真的,急于反驳怕是会找了皇帝的道。   “嗯?”萧成聿手掌钻进衣底,抚摸着那截柔韧的腰身,眸光越来越灼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   若安顺是女子便好了,莫约皇嗣都已经揣在肚子里了……   脑海中忽然涌出的念头,让萧成聿自己都忍不住发笑,果真是被逼得心烦意乱了,连这样的假设都冒出来。   先不说安顺只是个小太监,就算他是女子,以他的身份也很难在后宫中安稳生下皇嗣。   还是男子好。   日日随侍左右,他也好看顾着,不然以安顺的性子,怕是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脑中想着,动作却也不停,男人低声蛊惑,“朕不累,朕想你想的紧,今夜你乖一些,咱们换个……” 第50章 小贵人   第二日,安顺睡醒之后身旁又没了人,他本以为还是得独自待在承乾殿中,没想到进来一名小太监,通传道:“小贵人,外间已经备好了饭菜,皇上传话让您用完膳后再去御书房侍驾。”   安顺不由得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点头道:“好,多谢。”   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安顺很快用完早膳,昨夜折腾到很晚,但好在皇帝怜惜他,动作温柔,所以身上除了有些酸软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来到御书房,男人一身明黄的龙袍,坐于高位批阅奏折,眉心轻蹙,面色沉冷。   抬眸时看见安顺走近,萧成聿眉间冰雪融化,嘴角含着一股浅笑。   “皇上……”安顺走到男人身边,便被拦腰抱进怀里,他惊愕的环顾四周,面色涨红,模样羞怯不安。   才刚闹出那样的事情,他再同皇帝这般亲近,恐怕会给皇帝招来麻烦吧?   安顺小幅度挣扎,担忧道:“皇上,还有人在……而且这里是御书房。”   御书房又怎么了?   萧成聿又不是第一次在御书房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可他还是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人。   “现在总可以抱了吧?”   安顺便安静下来,男人的手臂搭在他腰间,轻慢的揉着,“身子可还难受?昨夜朕怕你难以承受,还只用了六分力气。”   六分?   安顺不由得抬眼,乌黑的眼眸瞪大了,喃喃道:“六分就如此……”   那若是想伺候得男人满意,他岂不是要爬不出那张龙榻了?   安顺不由得怀疑,是不是他的体力实在太差,所以让皇帝没法儿尽兴……   这么想想,他好像确实有些不称职了,拿着丰厚的俸禄和赏赐,只需要做暖床这一件事,可连这他也做不好。   “……奴才会勤加锻炼的,皇上不必太体恤奴才,委屈了自己。”安顺言语有些低落,如同霜打的小草。   萧成聿闻言就笑了,却还是冷静的应下,“啧,确实是该多多锻炼了,昨夜不过是换了个……你便哭喊不停,这样羸弱,可是要错过许多乐趣。”   本来都要忘记了,可男人硬是让他回忆起羞人的细节,安顺脸颊红得像抹了胭脂,紧咬着唇不肯说话了。   “好了,是朕的错,不该言语放荡……”   叩叩——   萧成聿抬眸,依旧搂抱着安顺,是德全走了进来,回禀道:“皇上,宫外传来消息,李大人伤势已无大碍,但年事已高,此番伤及了根本,怕是再难常伴身侧,为皇上分忧解难了……”   安顺坐在男人怀里,清晰的感知到男人身体僵硬了一瞬,连气息都沉了下来。   半晌,皇帝摩挲着指腹开口:“传朕旨意,准李大人提前辞官归家,保留首辅之名,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另荫李氏一子进士及第,入朝为官。”   此番旨意,对于李首辅和李氏一族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了。   德全应下了,萧成聿再次开口:“等等,再去将库房那株千人人参拿上,赐予李首辅吧。”   “是。”   德全离开后,安顺能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心里自然不好受,谁都不想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说来说去,此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若是没有他的存在,李首辅或许还能辅佐皇帝数载,最后功成身退,千古留名。   安顺低垂着脑袋,直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他才恍然回神。   “怎么出神了,在想什么?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面对男人的关切,安顺只能摇头,明明心中有很多话,可他不敢说,也不该说,只能咽下去。   “没,没事……是有点累了。”   “走,去休息一会儿。”   李大人辞官后,朝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顺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但他想知道,那件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为何朝臣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些不是他该关注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宦官,一个皇帝身边的脔宠。   他该离朝堂风波越远越好,不然就真成世人口中祸国殃民的阉贼了。   天还未亮,身旁的男人已然有了动静,安顺迷迷糊糊睁眼。   一双大手落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   可萧成聿离开后,安顺没了睡意,用完早膳他就去了御书房。   皇帝还未下朝,安顺在里间安安静静练字,直到外面有了动静,他以为是萧成聿回来了。   连忙出来看,没想到将正在打扫的小太监吓了一跳,撞得桌上的奏折滚落一地。   那小太监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脸色煞白的跪在地上,接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小贵人饶命……”   小贵人。   不知为何,安顺从一开始便不喜欢这个称呼,何其悲凉。   他同眼前的人都是奴才,就因为他得了圣宠,从此一步登天,成了“贵人”。   实则他依旧是无名无份、身份尴尬之人,何谈尊贵?   若是有一日皇帝厌弃他了呢?   一朝衰败,他应当就如枝头凋落的花,静静腐烂在淤泥里。   “你不用害怕,是我突然出现吓到了你,若是皇上问起来,便说是我不小心弄倒的……”   安顺说着,将散乱的奏折捡起来,虽说只是不小心碰倒了,但桌上的奏折都是按序摆放的,现在混成一团糟,皇帝早晚会发现。   若是等皇帝发现再降罪,不如主动认罚,而安顺将这错误认领下来,于他而言这是小事,皇帝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若是实话实说,这名小太监不一定会受什么惩罚,同为奴才,能帮一点是一点。   更何况,也确实是他突然吓得了人家……   安顺捡着奏折,很多都散开了,他如今学习颇有成效,已经能看懂这些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了。   吏部侍郎之女江明姝,年十七……   湖州巡抚之女裴书瑶,年十八……   礼部尚书之女陆知微……   骠骑将军之女卫靖遥……   安顺整个人愣在原地,哪怕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是,户部呈上来的选秀名单—— 第51章 皇嗣   原来如此。   “小贵人,您怎么了?把奏折给奴才吧……”   “不用……”安顺将奏折合上,不知道脑袋里面在想什么,好像思绪杂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小太监连忙跪地,安顺也跪下去。   “这是怎么了?”一双手将他托起来,男人亲昵的揽住他的腰身。   安顺摇摇头,抱着怀里奏折,低声道:“奴才……不小心把奏折碰倒了,如今顺序都乱了,请皇上降罪。”   萧成聿将安顺怀里的奏折放在桌上,刮了刮安顺的鼻尖,冷脸道:“确实该罚,这样的小事还值得你吓成这副模样,脸都白了,胆子怎的这样小?”   安顺说不出话来。   只能愣愣看着男人。   萧成聿察觉有些不对劲,让殿里的都出去,低声安抚似的,“这是怎么了?谁惹得你伤心了,这副可怜模样……”   让人心疼。   安顺不由自主想着,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为什么皇上会看出他伤心。   他确实有些伤心……   说不奢求太多是真的,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就默默伤心一小会儿,他很快就会调整好的,他也理解萧成聿的所作所为。   身为皇帝,萧成聿身上扛着那么多责任,很多时候也会身不由己。   ……   只要皇帝还喜欢他一日,他能够安安静静待在皇帝身边,这便是最大的恩赐,他也该知足了。   萧成聿发觉安顺最近有些不对劲,倒不是身体不适,是情绪上有些异常。   但无论他怎么问,安顺也不肯说实话,逼急了就红着眼眶,沉默的将自己缩回蚌壳里面。   罢了,不说便不说吧。   总归,只要人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便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安顺佯装不知道选秀的事情,而萧成聿也没有要说明的意思。   是觉得他不需要知道,还是因为担心他胡思乱想,所以才不让他知道?   安顺希望是后者,应该是后者吧……   夜里,殿内传出细弱的呻吟,让人不禁面红耳赤,值夜的奴才纷纷低头,对那些声响充耳不闻。   安顺眼前恍惚晃动,额间的热汗浸湿了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颊上。   他不禁想道:若是皇帝有了妃嫔,便不会喜欢他这副残缺之躯了吧?   结果应当是必然的。   情爱本就是转瞬即逝之物,哪怕皇帝此刻喜欢他,或许明朝的圣宠就落在了别人头上。   他什么也留不住,孑然一身,除了这副残破不堪的身子,便什么也没有了……   眼泪无声,却止不住坠下。   等萧成聿察觉时,不由眉心紧蹙,压着喘息,轻柔的安抚怀里人,“怎么了?可是弄疼你了,怎么哭成这样?”   “真是可怜,哭得人心都碎了。”萧成聿捧着安顺的脸颊,轻轻吻干湿润的泪痕。   滋味是那般的苦涩,让人揪心。   “皇上……”   萧成聿看着安顺,“嗯?”   “皇上……”   似乎不是要说什么,只是没有安全感,最难过痛苦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找寻那个熟悉的怀抱。   萧成聿忽然叹了一口气,低语道:“朕在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怕。”   安顺闻言,猛的搂紧了男人的脖颈,如同汲取温暖的小兽,杂乱无章却主动的啄吻着他的下颚。   “奴才,不害怕……是、太舒服了,再继续一次可不可以……”   萧成聿的眼睛里燃起明亮的欲火,安顺从未如此主动过,明明神情姿态那么青涩,说出的话却如此火热勾人。   该怎么拒绝呢?   没有人能够拒绝,至少萧成聿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安顺抽泣着,心中有些不安,他是第一次说这样羞耻的话,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廉耻……   下一秒,猛烈的亲吻如暴雨铺天盖地落下,安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淹没在滔天的欲海之中。   他如同一叶小舟,只能死死攀附在男人身上,心中的不安和忐忑随着泪水肆意涌出。   “皇上……”   “朕在呢。”   安顺将头埋进男人颈窝,手臂紧紧攀在男人结实而宽阔的肩膀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亲密无间的时刻用力将对方搂住,证明此时此刻,皇帝还是喜欢他的,还是在他身边的。   昨夜折腾得有些过火了,萧成聿下朝后,安顺还未醒来,他便让人莫要打扰。   开始批阅奏折,如今天下太平,大事倒是没有什么,零零碎碎的琐事却也让人头疼。   处理完一沓,萧成聿又拿起一本,入目便是关于选秀的事宜,他眉心一皱就将奏折放到一旁去了。   又拿了一本,翻开是女子的画像。   萧成聿不由得冷笑,将那画册丢在了地上。   德全立马跪伏在地,低声道:“皇上息怒。”   德全不由得叹息,他心里清楚得很,虽然皇帝同意了选秀,但那也是不得已之举。   如今朝中大臣见皇帝让步,便更加兴致高昂,选秀的事宜顺利推进,一沓沓女子画像、大选名单呈上来。   无论皇帝看与不看,如今事情已成定局。   怕是不久之后,后宫里便要百花争艳了。   “德全,以后这样的本子,莫要让朕看见,选秀的事情让户部去办,朕没有闲工夫瞧这些。”   一想到这件事情,萧成聿心中便隐隐升起一团暗火。   选秀已成必然之势,但他只是同意选秀而已,不代表他事事都要被人要挟,连宠幸谁都要看臣子们的脸色。   叩,叩,叩。   那些个女人,他没有兴趣。   纳进宫之后,短时间内也不想碰。   他也安顺便足够了,至于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对安顺失去兴趣……   连萧成聿自己也不知道。   如今这样便很好了,可是那些大臣就是不满意,口中总是念叨着“皇嗣”“皇嗣”。   他都不着急,也不知道那群人到底在急什么?他正是身体强健的年纪,总不是怕他英年早逝,后继无人吧?   皇家血脉确实重要,但皇族又不是只有他一支独苗,萧慎也到结亲的年纪了。   萧成聿想,他那个弟弟从小就是拈花惹草、放荡不羁的性格,或许成婚后还能稳重一些。   若是有了子嗣,接到宫中亲自教养,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啧,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第52章 深闺怨夫   “阿嚏——”   萧慎摸了摸鼻子,心道莫不是有人在背地里骂他?又或者是沈颐想他了。   不过,他今日可没工夫陪沈颐胡闹,听闻皇兄选秀在即,他作为胞弟,可得进宫帮皇兄好好把关。   主要是凑个热闹,想来他皇兄也没什么眼光,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开窍看上了安顺……   算了,想不通。   萧慎兴致勃勃就进宫了。   晌午,御书房里传出惊愕至极的嗓音。   “皇兄,你莫不是疯了吧!我年纪还小呢……你乱给我操什么心啊,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萧慎气愤,暗想到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该进宫的,乃是大凶之兆!   他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又没有心仪的女子,平白无故结什么亲,更何况……   更何况他还同沈颐,有了那样的关系!   就更不能不明不白结亲了。   萧成聿只是顺嘴提了一句,没成想萧慎反应这么大,他便有些怀疑了。   “你年纪小?外面像你这般大的,孩子都会下地走路了。”   这确实是实话。   但萧慎不听,他忍不住反驳:“那皇兄你都还没有子嗣,我怎么敢越过你去……”   萧成聿看了萧慎一眼,萧慎立刻老实了,找补道:“皇兄,我确实还没有这个心思,你就别瞎操心了。”   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这话萧成聿不相信。   他冷笑一声,淡淡道:“你从小就是拈花惹草的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你没了这些心思,谁会相信?”   “莫不是怕娶了厉害的夫人,便将你管教得不自由,没法儿出去胡闹了。”   萧慎:……   若是没有沈颐,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主要是他又不喜欢人家,他若要结亲,必定要找个两情相悦的人。   见萧慎面色有变,萧成聿语速缓慢,却一针见血,“还是说,你心中已经有了人,却不敢说出来。”   萧成聿想,他这个弟弟从来就不是省心的。   “……皇兄,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自己的事情都扯不清楚呢,不是快选秀了吗?你赶紧忙吧,我先走了。”   萧慎心虚得厉害,一溜烟往外跑,却差点儿撞到躲在门口的安顺。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怎么不进去,吓我一跳……那个什么,我先走了啊。”   萧慎现在只想离萧成聿远远的,没发现安顺的异样,打完招呼就溜了。   安顺站在门口,咬唇平复着呼吸,脑海中却浮现着刚刚萧成聿和萧慎的对话。   他手指攥着门框,却迟迟不敢进去。   万一撞见皇帝正在看秀女画像怎么办,他该说些什么……还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是能装傻到几时呢?   她们迟早要入宫的,那些才是这宫中真正的贵人。   安顺不受控制的想到,皇帝会告诉他选秀的事情吗?还是说……他不需要提前知晓,等娘娘们入宫,他自然就明白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他只是一个奴才。   身旁传来声音,德全疑惑的看着他,不由笑道:“您在这儿做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好,现在就进去。”安顺扯唇笑了笑,刚迈进殿内,男人的目光便落在身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安顺走到身旁,萧成聿便将他扯入怀中,动作娴熟的搂抱着,带着笑意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来,朕给你看个东西。”   安顺浑身一僵,惧怕和欣喜同时涌了上来……   看什么?皇帝终于要告诉他了吗?   眼前出现一个金丝楠木盒,男人轻轻打开,镶嵌着底座的、拳头大小的圆润夜明珠便出现在安顺眼前。   “喜欢吗?放在床边,若是以后朕回来晚了,你一个人也不会害怕。”   安顺捧着那颗沉甸甸的稀世珍宝,心中却没有欣喜,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是因为后宫即将有了娘娘,皇帝没办法陪在他身边了,所以才送这颗夜明珠给他对吗?   见安顺没有回答,萧成聿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喜欢吗?”   “……喜欢。”安顺抬头笑了笑。   萧成聿便揉揉他的脑袋,将下颚抵在细瘦的脖颈处,如同某种巨大的野兽,轻轻闻嗅着。   但安顺没有觉得危险,反而还轻轻蹭了蹭男人,如同涉世未深的幼崽,带着一股依恋。   另一边,萧慎溜出宫之后便去找了沈颐,恰逢今日沈颐休沐,端坐在书房中,穿了件白色长袍,整个人清冷如谪仙。   萧慎气喘吁吁,沈颐让小厮上了茶水,便将人全部挥退了。   “怎么了?瞧你累的……”萧慎猛的灌了两口茶水,沈颐拿手帕擦了擦着他额头的细汗,动作轻柔。   萧慎心中的委屈和愤懑便愈发不可收拾,撂下瓷杯便开口:“我刚从宫里跑出来的,你都不知道我那皇兄有多丧心病狂,他说我年纪不小,是时候该成婚了……”   沈颐动作一顿,那双冷淡眼底突然发生了某些变化,目光黏腻而隐晦的缠在萧慎脸上。   “成,婚?”   “是啊!”萧慎点头。   沈颐缓慢的将手收回去了,萧慎觉得奇怪,便主动把自己的脑袋探过去,“还有这边呢,你看看都是汗,还没擦干净呢。”   沈颐望了他一眼。   将手帕“啪”的甩在了桌上。   萧慎一愣,说不出沈颐那是什么眼神,总之奇奇怪怪的,好像带着几分幽怨?   不不不,定然是他看错了。   沈颐如此谪仙一般的人儿,怎么会有深闺怨夫的做派呢?   下一秒,那谪仙似的人儿开口了。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萧慎,若是当真要成婚,之后便不能像从前那样拈花惹草了。”   沈颐紧紧盯着萧慎的眼睛,冰冷的嗓音中带显而易见的怨气,如同催命的诅咒,“……随意招惹,又不负责,将来是要遭报应的。”   不是?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要成婚了?   怎么就要遭报应了呢?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萧慎不明白,萧慎只能瞪大眼睛怒视着沈颐,忍不住痛心疾首,“你,你怎能如此说我……亏得我还满心满眼都是你,随口敷衍了皇兄便急急忙忙跑出来!”   “你居然这般咒我!”   萧慎猛的站起身便要离开,身后一只手勾着他的腰身,瞬间将他抵在小憩的软榻上。   沈颐低垂着眼,清冷的面颊上带着令人怜惜的落寞之意,他低声道:“是我错了,不该那样说你,我只是……”   “怕你与别人成婚,便再也不见我了,才一时口不择言。” 第53章 两情相悦   害怕他与别人成婚?   沈颐居然对他如此在意……   萧慎想着,不由得尾巴又翘了起来,有些得意洋洋,却装得一副生气模样,挑眉冷笑道:“其实,沈大人说得也没错,我不就是遭报应了吗?”   沈颐望向萧慎,眼中寒冰松动,化成粼粼的波光。   当真是……   惊为天人,令人浮想联翩。   萧慎忽然抬手勾了勾沈颐的下巴,凑近逗弄他,一双桃花眼情意如丝,缠缠绵绵。   “若不是报应,又怎么会被沈大人几次三番压在榻上,翻来覆去,求救无门……唔!”   沈颐冷白的面颊浮起绯红,伸手猛的捂住萧慎那张什么都往外说的嘴,胸膛快速起伏。   “萧慎!”   越是见沈颐这副恼羞成怒的表情,萧慎越是心痒,他非但不住嘴,还变本加厉了。   “怎么了?敢做还不许我说了,沈大人才是真威风呢,一言不发就将别人压在榻上颠鸾倒凤,好不痛快。”   沈颐深呼吸几次,眸中暗色越来越深,忽然将萧慎两只手腕攥在一起,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唔——”   唇被咬了一口,萧慎皱眉。   “你属狗的?”   沈颐一言不发,却单手将自己的腰带解开,缠绕在萧慎的手腕上。   见情形不对,萧慎想翻身起来,沈颐却一只手就能将他治住,呼吸喷洒在后颈处。   “你既说了,那我自然得照做。”   照做个屁啊!   萧慎都忍不住脸红,结巴道:“沈颐,如今青天白日的……还是在你沈府书房中,你就不能忍忍吗?”   沈颐眸色一暗,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低声细语,“忍不了,只能是你轻声些了,莫要被外面伺候的小厮听见了。”   “若是传出去,靖王殿下被臣子压在榻上颠鸾倒凤,快活似神仙……皇上怕是要雷霆大怒了。”   一提到萧成聿,萧慎便老实了。   像是真有些害怕。   不过,很快他就没功夫害怕了。   ……   一顿折腾,几个时辰过去。   沈颐披散着黑发,将头抵在萧慎脖颈间,嗓音低哑:“萧慎,你到底是如何想的,你我已经……”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你还要祸害清白姑娘,与别人成婚吗?”   萧慎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却还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沈颐那张俊美清冷的脸。   “我不会娶别人……你放心好了,皇兄他就是自己不想开枝散叶,所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萧慎忍不住抬手搂抱住沈颐的脖颈,安抚似的,轻声说道:“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自然不会再去祸害别人,你莫要胡思乱想。”   沈颐这才消停,冷淡的“嗯”了一声。   而萧慎冷静下来,心里默默猜测着萧成聿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的原因,八成是因为安顺了。   两人正如胶似漆,不愿旁人掺和进去也正常,但……   萧慎神色凝重,眼底轻佻的笑意也没了,不知道到底在思索着什么。   前朝选秀进行得如火如荼,可宫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风平浪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暗波汹涌。   这是个阴雨天,下朝之后,沈颐撑着油纸伞,萧慎同他挤在一块儿,两人并肩走在朱红的宫墙之下。   雨丝淅淅沥沥,绵延不绝,沈颐将萧慎送到御书房外,有小太监打着伞过来接应。   萧慎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你回去吧,我有空再去找你……”   话音未落,他瞥见沈颐身上绯红的朝服晕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从肩膀至下摆。   今日下雨却没有起风,想来这把伞是斜的,所以才会淋湿这么一大片。   萧慎不由心头微动,他从伞下几步跑到沈颐面前,紧贴着对方的耳朵,压低嗓音,“你且等我,我必定打消了皇兄的心思。”   “嗯,去吧。”   沈颐见萧慎进殿后,才转身离开。   今日阴雨,气温也低,萧慎没淋雨都觉得有些冷,他进去环顾一圈,居然没有看见安顺,   “找什么?”萧成聿明知故问。   昨夜闹得晚了,再加上今日天气不好,怕出门染了风寒,萧成聿便让安顺待在承乾殿。   他应允了早些回去,便加紧处理奏折。   萧慎眼珠一转,拖着个矮凳坐在萧成聿身旁,状似无意的开口:“皇兄,安顺怎么不在,他最近还好吗?”   “好。”   真够敷衍的。   萧慎望着男人,刻意压低声音,神情紧张,“皇兄,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等选秀结束……该怎么处置安顺,将他置于何地呢?”   “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的相处下去。”   萧成聿合上奏折,目光都未落在萧慎身上,语气平静:“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朕心里有数。”   又是这套说辞,当真听得人心烦,萧慎有些不高兴的嘀咕:“你心里有数,那你就负起自己的责任,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殿里瞬间安静,萧成聿冷笑着,目光落在萧慎身上,“是吗?”   “……”萧慎站起来,把椅子挪远了点儿,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自由,为了沈颐。   “皇兄,我有心上人了,你不能乱点鸳鸯谱,而且我们还在接触中,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明明是扯谎,可说着说着,萧慎想起沈颐,不自觉便认真了起来。   “……我只想找个两情相悦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父皇与母后那般。”   萧成聿与萧慎的父皇母后,感情甚笃,无人敢质疑,先皇为了先皇后,空悬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夫妻举案齐眉数十载,所以先皇离世后,先皇后才会郁郁寡欢,连年幼的稚子都无法看顾,便撒手人寰。   萧成聿微微顿住,看向萧慎那双不再轻佻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管不了你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操心吧。”   这便是同意了,不再插手他的事情!   萧慎顿时身心舒畅,眉飞色舞,“多谢皇兄,你也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萧成聿冷冷看了他一眼,萧慎才发觉这话有歧义,“……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两情相悦。   萧成聿脑海中回荡着这个词语,或许是随了父皇母后,连看似不着调的萧慎都是个专情的性子。   可两情相悦谈何容易。   萧成聿沉默着,漆黑的眼眸里深不可测,是一片寂静的冷淡。   世人常说,自古帝王多薄情。   可深宫之中能有几分真情?不过各自为了利益,各自扛起肩上的责任罢了。 第54章 海棠花开   该将安顺置于何地?   萧成聿脑海中回荡着这个问题。   置于何地……自然是跟在他身边,和如今不会有任何区别。   哪怕后宫多了一群女人,也不会改变他和安顺的相处方式,所以,萧成聿才一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   有什么好说的?安顺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就够了,又不会同后宫的人产生交集。   他也会护好安顺,不让外人有可乘之机。   这就足够了吧?   可想起安顺那张胆怯青涩的脸,想起安顺望向他时,眼底的眷恋与顺从。   萧成聿想:安顺若是知道了,怕是会偷偷难过,他连情爱之事都稀里糊涂的,只能跟从直觉,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若到时候突然知道后宫添了那么多女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的了。   虽然,不接受也得接受。   但萧成聿还是不禁犹豫起来,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先让安顺有个心理准备。   可萧成聿不知道的是,安顺虽然迟钝胆小,却比他想象中更要能忍。   哪怕很痛,他也只会咬着牙将血往肚子里咽,任谁也察觉不出来。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好不容易放晴,萧成聿亲自带着安顺去马场,教他骑马。   其实安顺不想学。   上次的事情,他还有心理阴影。   “那朕陪你一起,上来试试这新制的马鞍,这次就不会再磨伤了。”   安顺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上马了。   宫里的马场自然不如外面天地广阔,跑得舒坦,但面积也不算小。   萧成聿轻夹马腹,便将随侍的奴才们甩在身后,变成细细密密的黑点。   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风声在耳边呼啸,马匹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来到马场边缘,安顺坐在前面,身后男人牵着缰绳问他。   “如何?这马鞍还会磨得难受吗?”   安顺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好像不磨了,这马鞍很软。”   “那便好。”   马儿慢慢往前走,萧成聿居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安顺忽然转头看他,眼底有些茫然。   “皇上是有什么心事吗?”   萧成聿低头,用鼻梁轻轻磨蹭着安顺的脸颊肉,不由叹了一口气。   “你是朕的人。”   安顺不说话,脸颊却微红,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下一秒,男人继续道:“你只需要待在朕身边,陪着朕就好,其他任何人你都不需要理会。”   这话里好像有某种深意,安顺明明很迟钝,此刻却涌起敏锐的直觉。   他好像猜到皇帝要说什么了……   “哪怕后宫里添了新人,她们和你也没有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待在朕的身边,没人敢欺负你。”   安顺没想到,皇帝会这样避重就轻的将那件事情告诉他。   不,好像也没有明明白白的说清楚,幸好他早已经知道了,不然他脑子那么笨,若是听不懂怎么办?   听不懂也没关系。   他只需要记住,安安静静待在皇上身边,就可以了。   见安顺没有回答,萧成聿低头去看,却恰好对上安顺的眼神。   他笑了笑,轻轻点头:“嗯,奴才明白了。”   可萧成聿却觉得这个笑并不是开心,甚至有些难以的落寞。   想来安顺是听懂了。   他很乖,却也让人有些心疼。   萧成聿便低头吻了吻安顺的侧脸,嗓音愈发柔和,“别怕,朕会护着你,好好疼爱你。”   “好。”   安顺想,他什么也没有,无论皇帝给予他什么,他都只能接受。   皇帝还愿意护着他,愿意疼爱他,他真的真的已经感到满足了。   -   阳春三月,春意席卷大地,万物复苏,皇宫中一片生机勃勃。   最重要的是,空寂的后宫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朝臣们喜笑颜开,以为皇帝填充后宫,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选秀倒是选了,可日子一晃眼过去半月余,皇帝却未曾踏足后宫,更别提临幸了。   大臣们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心下不满,但最过刚直的李大人已然辞官,一时间无人敢当出头鸟。   萧成聿便料定了会是这番情景,他依旧夜夜与安顺同榻而眠,亲密无间。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安顺也没想到,选秀之后皇帝居然不临幸秀女,同他一如往日。   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忽然松缓了几分,虽然他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短暂的沉浸在美梦里,不是吗?   又是一年海棠花开,说起来还觉得特别恍惚,安顺来到皇帝身边已经有一年了。   去年海棠开放的时节,他被逼无奈、绝望茫然的被男人囚禁在身边。   哪里会想到今日会是这般情形呢?他居然喜欢上了皇帝……   虽然经历很多不堪回忆的事情,但安顺觉得,此时此刻的他是幸福的。   除了母亲和小意,萧成聿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安稳和温暖的人。   他真的很幸运。   粉白的海棠花瓣从窗檐飘进来,落在安顺手心,身后一只手臂搂紧他的腰身,姿态自然而亲昵的贴近。   “在看什么?”   安顺转身,将掌心的花瓣碰到男人眼前,清透的眼底荡起一片笑意,如同拂面的春风,轻柔而温暖。   他说:“海棠花开了。”   萧成聿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看着安顺的笑颜,不受控制的低头在那柔软的唇上咬了一口。   安顺吓得瞪大眼睛,不痛,但脸颊却瞬间羞红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涟漪的波光。   活脱脱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连耷拉的耳朵也是粉粉嫩嫩的。   萧成聿握住安顺的手,两人往外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   安顺看着整片烂漫的海棠花林,仿佛被那股幽淡的香气笼罩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喜欢海棠吗?”   “朕将这荒殿全部种上了,看看,开得多好。”   安顺看着眼前的花林,这座荒殿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但他还是生理性的厌恶这个地方。   忍不住抓住了男人的手掌,如同幼鸟般紧紧跟随在男人身旁。   “好看……皇上,看过就回去吧……奴才不喜欢这里。”   “别怕。”萧成聿怜惜的抚摸着安顺的脸颊,忽然将人抱起来,压在盛放的海棠树下,花瓣簌簌落下。   “皇上……唔!”   萧成聿捧着安顺的脸颊,望着那双乌黑清透、正带着惶恐不安的眼睛。   “看着朕。”   “不怕,没什么好怕的,你只用记住此时此刻在你眼前的人是谁,那个给予你痛苦欢愉的人是谁……”   是萧成聿,从始至终都是。   安顺以为,皇帝是想用同样的手段帮他抹去心里的阴影。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救他于苦海的人,便也是那个让他深陷痛苦的人。 第55章 迷失   海棠花落了一地,裹着阵阵幽香,皇帝抱着怀里的人走了出来。   漆黑的眼底带着餍足的笑意,大步流星,手掌轻轻抚摸着怀里人凌乱的发丝,似乎在安抚。   “好了,是朕错了……原谅朕这次好不好?”   “下次定然不会胡来了。”   安顺将脸埋在男人脖颈间,闻言慢慢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湿红的眼眶,红肿的唇,如同被风雨摧残的娇弱花朵,让人心生怜惜。   他抱着皇帝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简直是……让人恨不得狠狠欺负,却又舍不得下重手。   “乖。”   萧成聿手臂往上颠了颠,安顺就害怕的搂紧他,这种滋味难以言喻的美妙。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嗓音,伴着簪钗和流苏碰撞的细碎声响。   “臣妾参见皇上——”   安顺潮红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意识到自己正被皇帝抱在怀里,便下意识开始挣扎。   可是一只手落在他后颈,将他稳稳按在胸口,遮挡了望过来的视线。   萧成聿看向眼前行礼的陌生女子,狭长的眼眸中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黑的冷淡与漠然。   他并没有开口,可眼前的女子已然按耐不住,自顾自抬头望向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当看到皇帝怀中还抱着一个人时,江明姝脸上的欣喜与羞怯彻底僵住了。   她已入宫半月,皇帝却不曾踏足后宫,山不就我,我便去寻山。   江明姝托了关系探到皇帝的行踪,终于费尽心机制造了一场“偶遇”,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皇帝怀中的人是谁?   一整个被护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脸,只是仔细看那衣着……居然是个宦官!   江明姝心底掀起惊天骇浪,面上的表情也难以掩饰,目光死死盯在安顺身上。   如有实质。   安顺不禁抖了抖,下一秒,头顶响起冷厉的嗓音,似乎带着不耐烦的质问。   “何事?”   江明姝回神,望见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不带一丝柔情,冷得像是结冰的寒潭。   心里畏惧,江明姝却依旧扯出笑容,娇美的面颊带着红晕,期盼的望着男人。   “……臣妾出来赏花,正巧遇见皇上,皇上事务繁忙,不知何时有空来臣妾宫里坐坐。”   安顺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忍不住攥紧了皇帝的衣角,明明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可他还是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萧成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嗓音冷淡:“朕若是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提前通传。”   若是不去,费再多心思也只会招人厌烦。   萧成聿不再多言,抱着安顺大步离去,耳边有阵阵风声,安顺蜷缩在男人怀里,偷偷从缝隙往后看了一眼。   多么年轻貌美的女子啊……   像是一株盛放的芍药,带着迷人的娇艳。   这天底下,数不清的貌美女子、男子,都对皇帝趋之若鹜,他能得到一丝宠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怎么能想要独占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独占……   可安顺发现,人真的很贪心,这是本能,贪欲是无法克制的。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却还是不满足,得到得越多,想要的便越多。   于是,他的情绪总是跌入低潮,当萧成聿不在身边时,他就变得郁郁寡欢,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也无人可以倾诉,直到萧慎发觉了不对劲。   安顺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待在皇帝身边,他过着被恩宠滋养的生活。   可安顺却没有长肉,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只是骨子里多了分……脆弱?   又或者说,比起从前的安顺,此刻的安顺更像是一只瓷器,虽然漂亮,但给人一种忧郁的易碎感。   似乎外界再施加重力,他便会骤然碎裂,再难以拼凑回原状。   萧慎不由叹了一口气,他是将安顺当做朋友的,心里升起一股保护欲。   轻声问道:“安顺,你最近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是因为皇兄后宫那些女子吗?”   安顺回神,微微怔住。   他抬眸望着萧慎,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犹豫了良久,萧慎都以为安顺不会回答了。   可细弱的嗓音响起,被风一吹就散。   “是有一点难过……”安顺忍不住看着萧慎,乌黑的眼底带着茫然和无措,“靖王殿下,你说人是不是总会贪心,总想要更多。”   萧慎是这深宫里,唯一能和安顺说说话的人了。   他听完安顺的话,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怜惜和恨铁不成钢的悲叹。   “你啊,真正贪心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思的想法的,你的问题不是贪心。”   “你是太笨了,傻子。”   萧慎本来坐在安顺对面,说完他却忽然挪到安顺身旁,亲昵的揽住安顺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嘘,我跟你说点儿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让我皇兄知道,明白吗?”   安顺还是懵懵懂懂的,却还是点头,“好,我不会让皇上知道的。”   萧慎这才放心。   他揽着安顺,看着安顺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都说从眼睛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好是坏。   安顺这双眼睛,让人一看就想欺负,他没有一丝棱角,安静、柔顺。   任人欺凌。   人怎么能温顺成这样呢?   萧慎忍不住叹气,神情认真,他才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何况这还是他皇兄的闲事。   若非真的担心安顺,打死他也不会说出这番话劝诫的话。   “你年纪小,皇兄待你好你当然会动情,这不是贪心,这是真心。但你必须认清现实,他是皇帝,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也不可能……一直喜欢你。”   虽然很残忍,但萧慎必须揭开真相,这就是事实,不接受也得接受。   可安顺早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萧慎是好心,“我明白的……”   明白是明白,可要做到不被影响,还是太难太难了。   见安顺又伤心了,萧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与其沉溺一段迟早会分别的感情,你更应该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好好为自己筹谋规划。”   安顺不解,望着萧慎。   这是什么意思?为自己筹谋……   “慢慢抽离这段感情,把它当做寻常的侍奉,就像端茶倒水研磨,不过都是为君分忧,这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安顺像是猛然被一场淅沥沥的暴雨砸在泥里,心脏沉重,头脑却越来越清醒。   他回想着萧慎的话,是啊,他所痛苦的一切原来还可以用这种角度看待。   他以为是两情相悦,可那和侍奉有功得到奖赏没什么两样,不过一样是赏赐金银财宝,一样是赏赐皇帝的偏宠、疼爱。   他好像真的已经在这段不清不楚的感情里迷失自我,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皇帝口中的喜欢,当真是喜欢吗?   还是……因为他“伺候”得好,让皇帝高兴了,所以才说出那些甜言蜜语。   安顺分不清,他心里一阵阵发凉。 第56章 心态转变   见安顺一直沉默,萧慎怕自己说话太直接,便又开口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他凑到安顺耳边,小声说:“你别告诉皇兄,你听我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以你们的情分讨个出宫的恩赐不过分吧?若是日后你们分开了,我在宫外给你找年轻俊美、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男子。”   “女子也行……都行,只要你喜欢。”   安顺吓得咳嗽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萧慎,不禁面红耳赤,“咳咳咳……”   “殿下,你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他怎么会再去找别人呢?   若是日后皇帝真的厌倦他了,若是他真的可以出宫……   安顺不由身体颤抖起来。   若是他真的可以出宫,他便躲得远远的,一个人安安静静侍奉在母亲身边,看着小意找到喜欢的人,过上平淡幸福的日子。   或许离得远了,时间久了,他便可以不去想他,便不会再伤心了。   可是,他真的能出宫吗?   皇上会放他出宫吗?   安顺眼底浮起微弱的光芒,出宫……那是他入宫以后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上天好像又给了他一条路,虽然不知道走不走得通,但安顺想,他还是要试试的。   他想出宫。   皇帝迟早会厌弃他的,到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求离这座皇宫越远越好。   这天过后,安顺当真把萧慎的话听了进去,他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   皇帝给予他宠爱,他便接受。   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再沉溺于皇帝的柔情之中。   这日,大殿之上。   萧成聿坐于龙椅,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玉珠冠冕,面色冷淡。   吏部侍郎江元海神情紧绷,犹豫了良久,最终闭眼向前迈了出去,跪伏在大殿之上。   “皇上,臣有本奏。”   萧成聿目光落在江元海身上,神情晦暗不明,“说。”   “皇上,新人们入宫已有月余,可皇上却不曾留宿后宫,外面不免有些不堪入耳的谣传……”   “哦?什么谣传。”萧成聿语气平淡,像是当真好奇了,也没有要发怒的意思。   江元海松了一口气,不由尴尬道:“……皇上还是不听为妙,免得污了圣耳,再说太医早已说过,皇上圣体强健,绝非常人,不过是些不明所以的人在背后嚼舌根,您百忙之中,抽时间去后宫看看,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萧成聿忍不住冷笑一声,听得江元海身躯一抖,不敢抬头。   “沈颐。”   “臣在。”沈颐出列,行礼后站于大殿中央,面色冷淡,却如谪仙一般,鹤立鸡群。   “去查查江侍郎所说的谣言是从何人口中传出去的,将人揪出来,拔了舌根,切成薄片喂狗。”   沈颐目光沉静,淡然应道:“臣遵旨。”   一旁的江元海额头却出了冷汗,两股战战,萧成聿眸中冷笑,起身离开大殿。   御书房,沈颐说完正事看向皇帝,语气平静道:“皇上,若是揪出来造谣之人,当真按您所说的处置吗?”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这所谓的谣言不过是江侍郎为了达成目的而故意为之。   他的目标太明显了。   女儿被选入宫,若是能率先夺得恩宠,对他在前朝也大有助益。   萧成聿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故意这样说。   此刻,男人眸光冷淡,连眼都未抬,“他不会让你抓住把柄的,杀鸡儆猴罢了。”   沈颐便明白了。   翌日,朝堂上果然安静了,下朝后萧成聿心情不错,带安顺去了马场。   萧成聿看着安顺骑了几圈,自己便按耐不住,翻身上马,坐在安顺身后。   耳鬓厮磨,低声说着体己话。   踏踏踏——   长发飞扬,肆意风流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跑了过来,嘴角带着调侃的笑意。   “啧啧啧,青天白日的,皇兄你不害臊安顺可胆小着呢,你净带坏人家!”   萧成聿搂着安顺,抬头看了一眼萧慎,好似看到了什么碍眼的物件。   “驾——”   他轻夹马腹就往前跑,萧慎连忙追上去,认错道:“皇兄,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安顺跟着你最好了,你看看,养得白白嫩嫩的。”   “需要你说?”   萧成聿低头,捏了捏安顺柔软的脸颊。   安顺很快就红温了,他还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和皇帝亲热,稍微亲昵一点的动作他都会脸上冒热气。   两匹马并肩而行,安顺靠在萧成聿怀里,听着兄弟俩讲话,萧慎时不时将话头跳到他身上,他就乖乖回答。   骑了一会儿,腰有点酸痛,这几夜接连被折腾,没工夫好好休养,这会儿便有些难受了。   安顺默默调整坐姿,被萧成聿察觉,他低头语气轻柔,“怎么了?又磨腿了?”   “不是,腰有点难受……”   萧成聿便明白了,伸手轻轻按揉着后腰处,“都怪朕,不知节制,今夜让你好好休息,咱们早些回去。”   安顺点点头,勾唇笑了笑。   萧慎见两人说话又不带自己,还姿态亲昵,极其暧昧,便又控制不住言语逗弄。   “皇兄,外边都传你有隐疾呢,不能人道……啧,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咱们安顺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隐,隐疾?   安顺惊讶的看向皇帝,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传闻,才不是呢,明明很厉害。   萧成聿面对安顺的目光,莫名有些恼怒,却不是对安顺恼怒,他转头看向萧慎。   “嘴上没把门,滚回去禁足。”   然后带着安顺远离萧慎,离开了马场。   这样的传闻对于男人来说,总归是不体面的,哪怕萧成聿已经证明自己很厉害。   可面对安顺的目光,萧成聿心中还是有丝丝异样感,待回到承乾殿。   他将安顺抱在怀里,轻柔的按揉着腰部,忍不住咬了咬安顺的耳垂。   “莫要听他胡说,朕有没有隐疾,外人不知道,可你是最清楚的……”   安顺不由有些脸红,他自然是清楚。   不过他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谣言,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想着,安顺便也这么问了,抬眸茫然的望着萧成聿,“皇上,外面为什么会这样传?”   萧成聿看了安顺一眼,将下颚抵在他肩膀上,再开口时嗓音莫名有股淡淡的委屈之意。   “说起来,朕还是为了你。”   安顺更懵了,乌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看得萧成聿心尖痒痒的,忍不住想将人一口吞了。   “朕不去后宫,那些人便在背地里编排一些风言风语,不过朕到底如何,还是你最有评判的资格。”   萧成聿言语中带着挑逗的意味,本以为低头能看着安顺羞红的脸。   没成想,殿里寂静了半晌,安顺再抬头时,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做出决定。   “若是这样……”   “皇上,娘娘们确实盼着您过去呢,等您翻了牌子,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会不攻自破……”   砰—— 第57章 贪婪   安顺吓得不敢动弹,望着面色阴沉的男人,整个殿里侍奉的奴才都跪伏在地。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才克服心中的伤痛,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却没想到惹得皇帝雷霆大怒。   萧成聿只觉得震惊,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看着安顺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厉声质问:“你让朕去找别的女人?”   安顺心里难受,却还是懂事的点点头,小声道:“奴才不想看到您为了这些事情头疼,其实很容易解决的,您翻翻牌子……娘娘们高兴了,朝里大人们也高兴……”   也不会再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可萧成聿在乎的是这个吗?   他紧紧盯着安顺,黑眸中的情绪让人看不透、猜不着,半晌才开口:“那你呢?你高兴吗?”   安顺被问得一愣。   心脏顿时像被一只手揉捏,酸胀酸胀的,他很快回神,抬头认真看着男人。   “皇上高兴,奴才就高兴。”   “好。”   萧成聿站起身,罕见的言语冷淡,不带一丝柔情,拂袖离去了。   安顺呆愣在原地,身旁的温度还未消散,那温暖如同掌心握不住的沙,正在飞速的流失。   没事的,他早晚得习惯这种滋味……   当晚,皇帝翻了玉和宫的牌子。   夜里还有些寒凉,可江明姝早早开始沐浴准备,秀发柔顺的披散,穿着一层薄纱,隐约可见曼妙的身姿。   子时,终于将皇帝盼来了。   江明姝望着男人,心脏怦怦的跳,脸颊上染着绯红的颜色,再冷也值得了。   外边天色漆黑,时候已经不早了,江明姝忍不住开口:“皇上,您白日事务繁忙,如今夜已深了,还是早些就寝吧……”   萧成聿抬眸,平静如死水般的目光落在江明姝身上,他摩挲着指腹的薄茧。   “不急。”   德全上了一盏热茶,萧成聿撇去浮沫,热气缓慢的从杯口溢出来。   “常听江侍郎夸赞女儿书画一绝,棋艺高超,正巧朕今日有兴致,不如江贵人给朕抄几句诗词?”   江明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裹着薄纱,难以置信的望着皇帝。   哪有这样的,还未侍寝却让嫔妃去抄诗词,莫不是当真如传言所说的……不能人道?   可她又没法儿拒绝,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了,却只能依言照办。   当看到皇帝让她抄的词句时,江明姝脸色骤然苍白下来,下笔时有些颤抖,墨汁滴落在薄纱上。   不知过了多久,奴才将宣纸呈到皇帝手中,江明姝手脚冰凉,婢女悄悄将披风拿了过来,盖在主子肩头。   萧成聿品着茶,念道:“傥信牝鸡晨,长舌肆谗口。离间骨肉亲,败乱廉洁守。”   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望了过来,江明姝下意识勾起一抹笑容,下一秒,那张宣纸被轻飘飘扔在了地上。   “许是夜深寒冷,江贵人又衣着单薄,这笔力轻浮,结构散乱,未见功底。”   “再抄一遍吧。”   “……是。”   玉和宫彻夜灯火长明,江明姝已经数不清抄了多少遍,地上的宣纸铺了厚厚一层。   皇帝终于满意了,虽然几经波折,但江明姝还不死心,她还未侍寝呢……   刚想开口,两个小太监便将棋盘搬了过来,皇帝望向她,“江贵人棋艺超凡,朕好奇很久了,来切磋一番?”   好,当真是……   江明姝终于明白了,皇帝今夜不是召她侍寝,这是来给她下马威呢。   一连几局,男人毫不留情,将她击得溃不成军,江明姝只能神经紧绷,拼命想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到底怎么落子才能让皇帝满意。   可那实在是太难了。   砰——   萧成聿扔了手中的白玉棋子,清脆的声响吓得江明姝跪伏在地,“皇上息怒,臣妾棋艺不精……”   头顶传来薄凉的嗓音,不带一丝温情:“徒有虚名罢了,江贵人可要好好练练,莫要辜负了江侍郎的期望。”   说完,皇帝带着奴才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   江明姝跌坐在地上,气愤的快要掉出眼泪,婢女连忙上前搀扶,“贵人,您赶紧起来吧,夜里寒凉,或许皇上只是……”   “皇上就是故意点我,定是爹爹在前朝说错了话,连累皇上将气撒在我身上。”   “是,贵人莫约动怒,日后机会还多着呢。”   从玉和宫离开后,萧成聿直接宿在了御书房,今夜他有些失眠,翻来覆去也没有睡意。   白日里听完安顺那番话,他胸腔中充斥着怒气,如今夜深人静,他也逐渐冷静下来。   为什么那么生气?   安顺不是很乖吗?   他如此懂事,不作妖,居然还主动把他推给别的女人。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萧成聿一遍遍剖析着自己的心思,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不得不承认。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种行为只能证明安顺不够爱他、不够在乎他,而他想要的,是安顺全身心的依赖、爱慕,哪怕闹小脾气,也是安顺对他的真心的证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可是,为什么呢?   萧成聿眉心紧蹙,不由想道:他是不是把安顺看得太重了,明明最开始只是馋猎物的身体,为什么到了现在,他反而连真心也不愿意放过了?   当真是愈发贪婪了……   而此时承乾殿的偏殿之中,安顺也整夜无法入眠,他不受控制的抬头望向远方。   想必此时皇上已经歇息了,身旁躺着的人不再是他,他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或许过了今夜,皇帝对他的心思就会越来越淡,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事的,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安顺喃喃着,眼角却滑落一滴泪水,他连忙抬手擦去。   泪过无痕,在中衣上晕开一道深色的水迹。   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怎么会这么痛呢?   太难熬了……   安顺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如今出宫就是他唯一的念想了,他想出宫,等到皇帝不要他了,他就离得远远的。   只愿,此生不再相见了。 第58章 藤蔓   那日之后,安顺被冷落好些日子。   他才发觉,原来只要皇帝不主动找他,他是怎么也无法突破天堑,到达皇帝面前的。   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不……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安顺越发看清了。   可他无法自欺欺人,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真的很难受。   见不到皇帝的日子里,他日日盼望着皇帝能来,夜里,想到皇帝留宿在别宫,他就忍不住流泪,沾湿了枕头。   他到底该怎么办?   其实,萧成聿这段时日一直宿在御书房,他连承乾殿也没回去。   不仅安顺难受,萧成聿这些日子也过得不好,他眼下染着淡淡的青黑,神情冷厉。   皇帝心情不好,最近情绪愈发暴躁了。   德全看在眼里,只希望两人能快些和好,也免得他们这些奴才受到无妄之灾。   “皇上,喝点热茶歇息一阵儿吧。”   萧成聿摁着胀痛的太阳穴,眉心紧拧着,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依旧没能想清楚他对安顺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愈发看不明白自己了。   但……他也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日子,没有安顺在身旁,夜里总是无法安然入眠。   每每惊醒,梦中也是那张清秀的脸。   他当真是无药可救了,萧成聿不由得冷笑一声,忽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德全连忙跟上,才发现皇帝这是去往承乾店的方向,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承乾殿内,正在打扫的太监们只见皇帝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吓得跪伏在地。   “给皇上请安……”   “安顺呢?”   “小贵人在里面呢……”   萧成聿踏进殿内,脚步不由自主放轻了,目光却急促的寻找着。   终于,他看见了蜷缩在软榻上的单薄身影。   萧成聿走近,在榻边蹲了下来,指缝轻轻落在柔软的面颊上,触到一点湿意。   男人不由一怔。   睡梦中的人儿像是察觉到什么,脸上挂着还未干涸的泪痕,低声抽泣了起来。   “皇上……”   伴着阵阵呢喃,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的坠落,脸颊整个湿漉漉的,那么可怜。   可怜得萧成聿的心脏发出微弱的疼痛。   他再也控制不住,伸出手抚摸着安顺的脸颊,这熟悉的动静惊醒了惴惴不安的人儿。   泪意朦胧中,安顺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人,他爬起身扑了上去,紧紧搂住男人的脖颈。   “乖,不哭了。”   萧成聿抚摸着安顺的背脊,低头吻住那湿润的唇,压抑了几日的思念,在疯狂的缠绵中彻底爆发。   安顺以为是在做梦,直到眼前越来越黑身体无力瘫软的倒在男人怀中,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皇帝真的回来了。   “不哭了,连喘气都不会了?”   萧成聿轻轻啄吻着安顺的脸颊,眼底带着一股浓烈的热气,像是饥饿的野兽。   但安顺丝毫不觉得害怕。   他忽然变得很大胆,钻进男人怀里,紧紧搂抱着男人的脖颈,熟悉的龙涎香终于浸满了鼻腔。   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终于落地,安顺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了多日,如今在萧成聿怀里,终于得以喘息。   两人紧紧相拥,平复着体内汹涌的思念,过了好久萧成聿才捧起安顺的脸颊,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这些日子,想朕了没有?”   明明肉眼可见的答案,可萧成聿非要安顺亲口说出来。   安顺脸上泪痕未干,嗓音还哽咽着,“想……”   很想,很想,很想。   萧成聿终于满意了,勾了勾唇,高挺的鼻梁轻轻磨蹭着安顺脸颊上柔软的肉,眼底却闪过暗芒,“以后还敢不敢把朕推给别人了?”   安顺身形一顿,他不回答,却伸手紧紧抱住男人的脖颈,仿佛树袋熊一般。   脖颈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萧成聿不由轻笑,拍抚着安顺的后背。   “好了,不哭了好不好?”   “朕陪着你,朕明白你的心意……”   安顺自然是喜欢他的,萧成聿可以确信,可他又觉得这种程度还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确实有些贪婪了。   安顺什么也没有,唯二剩下的,便是残缺的身体和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可是他全都要,他全部都要捏在掌心。   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萧成聿不由感到心疼,他轻轻吻着怀里的人。   忽然,闷闷的嗓音从怀里传出来,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可是……皇上不可能是一个人的皇上……”   安顺在回答萧成聿那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可以,他愿意将喜欢的人推出去吗?   不,他不愿意的。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逼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皇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皇帝,更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皇帝。   萧成聿听懂了安顺的意思,沉默了片刻,他捧起安顺的脸,神情那么认真。   “现在只有你,安顺,朕不想要别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萧成聿看不清自己的心,他也不想给安顺虚假的承诺,他只能在此刻遵循内心的想法。   他不想要任何人,他只想要安顺。   安顺闻言,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像是易碎的瓷器终于崩开裂缝,他却还是把上涌的眼泪咽回去。   点了点头,乖巧的应道:“嗯……”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只能沉浸在眼前飘渺的美好中,就这样吧,等到男人彻底厌弃他,他的心死掉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那时他再请旨出宫,离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他这种残缺不全的身体,本就不该沾染情爱的,是他不自量力,是他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怎么还在哭,眼睛都哭肿了。”   安顺望着皇帝那双狭长幽暗的眼睛,抽泣着凑上去,气息不稳,“奴才只是,太想您了……”   “唔……”   萧成聿将人横抱起来,压在龙榻之上,随着层层帷幕落下,两人紧紧交缠,灼热的喘息与破碎的低吟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压抑多日的情愫全部宣泄。   安顺紧紧攀附着男人,他好像真的化身一株藤蔓,离开了滋养他的巨树,他就会失去生机。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藤蔓的生命力很顽强,哪怕连根拔起,只要还有一丝土壤、一滴雨水,它便能扭转乾坤,向死而生。 第59章 及冠   那天以后,日子平静了好一段时间。   萧成聿偶尔还是会翻牌子,却是带着安顺一起,他如同严苛的老师,从各种角度无情的考校妃嫔。   长此以往,她们便不盼着皇帝来了。   日子一晃眼到了深冬,安顺迷迷糊糊被男人从被褥里抱起来,坐在了铜镜前。   他神情迷茫,转头看着皇帝,“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萧成聿摆正安顺的脑袋,从宫女手中拿过玉梳,轻笑道:“安安静静坐好,等着看便知道了。”   铜镜中,眉眼清秀的人儿披散着长发,男人站在他身后,执着玉梳轻轻梳理着。   安顺不由有些脸红,却还是乖乖坐着,直到男人将他的发丝盘起,簪上玉冠——   安顺瞬间清醒了。   “皇上……”   萧成聿将人按住,他没做过这种精细的差事,本就绑的不好,安顺再动就乱了。   “别动,很快就好了。”   殿里一片寂静,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终于束好发,萧成聿看着铜镜中的人,心中格外满意,低头在安顺脸颊上吻了吻。   “皇上,这是做什么?”   见安顺还没想明白,萧成聿不禁捏了捏他的脸颊,“傻不傻,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自己也不记得了?”   不止是生辰,今日还是安顺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日子。   萧成聿矮下身,望着安顺的眼睛,轻声道:“今日及冠,朕代长辈替你束发加冠,为你取字——子宁,希望你往后的日子,顺遂安宁,万事如意。”   “子宁,你可喜欢?”   安顺怔愣的看着男人,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取字?   他有字了……   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直到脸颊被人捧起,安顺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禁红了眼眶。   心脏强烈的悸动着,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安顺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这辈子得到的太少,而萧成聿给他的太多。   他越来越感到无措、惶恐。   “哭什么?不喜欢吗?”萧成聿叹息着,低头吻干安顺脸上的泪水,这才刚刚开始呢。   “别哭了,朕有礼物送给你。”   安顺诧异的抬眼,眼眶湿漉漉的,“礼物?不是已经为我取字了吗……”   皇帝亲自取字,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居然还有礼物,安顺连想都不敢想。   萧成聿笑着招手,两排婢女鱼贯而入,整整齐齐捧着托盘,德全上前来,手里拿着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宫府机务,必资近密之臣;中枢批红,宜择谨勤之佐。   今有安顺,性行端谨,才识详明,事朕以来,恪恭匪懈,慎密无疏。   特擢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俾掌章奏批红,参理机务,协赞庶政。   尔其仰体朕心,秉公持正,毋欺毋隐,毋擅毋纵。   敬以事上,廉以律身,忠以莅事,和以同寮。   务期夙夜靖共,副朕眷注之意。   钦此。”   安顺耳边嗡嗡作响,他已经难以思考眼前的一切了,直到德全宣完旨,笑着将明黄的圣旨俯身递到他面前,“安公公,请您接旨。”   从前他得宠,众人唤他“小贵人”,那是看在皇帝面子上,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只要皇帝喜欢,也能得道升天,以“贵”论之。   可如今,德全改口唤他“安公公”。   那是因为他手中终于有了实权,皇帝将司礼监秉笔的职位给了他一个刚刚及冠、什么也不懂的榻上脔宠。   不,那就不再只是脔宠了。   众人心知肚明。   安顺呆愣愣的,良久都没有动作,直到萧成聿看不过去了,忍不住低笑出声,握着他的手,将圣旨接了过来。   “这就吓傻了?”   “还是年轻,以后要多多磨炼,朕还等着你替朕分忧呢。”   安顺紧紧攥着那道圣旨,双臂颤抖着,他只能惶惶无措的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皇上,奴才受不起……”   司礼监秉笔,是仅次于掌印太监的核心职位,不仅仅是手握实权,替皇帝批红,更是象征着皇帝的信任与恩宠。   安顺扪心自问,他什么也不会,他还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他怎么敢心安理得的接受呢?   可萧成聿不在意,他既已做出决定,便无人能更改。   婢女上前,将托盘中的正红色蟒袍、玉带一一呈上,安顺只觉得惶恐不安,他想往后退。   皇帝却按住他,亲手将那象征无上恩宠的蟒袍与玉带穿在他身上,并拿起朱笔牙牌,递到他眼前。   萧成聿嗓音中带着笑意,看着眼前一身正红色蟒袍、面如冠玉的人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是他亲手养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哪怕还青涩懵懂,可日后由他亲自教养,自会龙章凤姿,身上带着他的影子。   原本,萧成聿不想让安顺卷入这朝堂旋涡,他只需要待在他身边,乖乖听话,自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哪怕等他腻了,不再需要安顺了,他也不会亏待安顺……   可到底怎么样才能不亏待安顺呢?   他到底何时才会觉得腻呢?   遥遥无期。   于是,萧成聿忽然想:为什么不把安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呢?他是最了解安顺的,哪怕日后他们不再是如今的亲密关系,可安顺也不会背叛他,安顺对他心意一片赤忱。   萧成聿目光柔和的看着眼前人,低声道:“安公公,还不接旨吗?”   ……接旨。   安顺看着那即将放在手中的朱笔牙牌,忽然受到惊吓似的,将手抽了回去。   “砰”的一声,那东西砸在地上。   众人面色大变,扑通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   安顺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不敢看男人,下意识跪伏下去,却被一双手拎了起来。   “都出去。”   萧成聿将众人屏退,把安顺抱在怀里,漆黑的眼睛径直望着他惶惶不安的脸。   “怕什么?朕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萧成聿只是疑惑,他问安顺:“为何不接?”   安顺攥着衣角,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他命如草芥,总觉得无福消受。   而且,他不想一辈子困在深宫之中。   安顺靠在萧成聿怀里,低声道:“奴才不想要这些,皇上为奴才取字,奴才已经很高兴了……”   萧成聿叹息,轻轻抚摸着安顺的脑袋。   这小傻子,真是从不贪心。   他低头吻了吻安顺的额头,不由笑道:“那你想要什么?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答应你。”   “……真的吗?”安顺有些犹豫。   “君无戏言。” 第60章 落叶归根   安顺抬头看着萧成聿,忽然主动吻了吻他,低声道:“奴才不想要这些,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就好了。”   萧成聿听着这句话,心中如同被一只无骨的小手轻轻勾搭,他反客为主的吻着安顺。   “乖,朕什么都愿意给你。”   安顺喘着气,心脏砰砰的跳,他望着男人的眼睛,相信了这句话,缓慢开口:“奴才不要别的,只求等日后……皇上厌倦奴才了,能放奴才出宫,落叶归根。”   死寂。   殿内忽然一片死寂。   萧成聿脸上的笑意僵住,他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安顺在说什么……出宫?   落叶归根?   出宫……   男人眼底的柔情瞬间凝结成寒冰,他不可置信的重复:“出宫?你想要出宫?”   安顺还没察觉到异样,点了点头。   他不求青云直上,只求一世安稳,常伴他内心珍视的人。   既然心爱之人注定无法厮守,他只愿能远远的离开,此生不再相见,不见便不会心痛。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似乎带着无法压抑的怒气,安顺被吓得抖了抖,抬头望向男人。   萧成聿面色漆黑,眼底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安顺,似乎他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   萧成聿怒极,他不明白。   他赐安顺司礼监秉笔,便是想要安顺长长久久陪在身边,不再只做一个无名无分的脔宠。   他在筹谋二人的未来,可安顺呢?他想的却是离开……他居然想要出宫!   萧成聿看着安顺那张青涩的脸,心中怒气翻涌,再也无法克制,厉声质问:“你凭什么?朕待你如此,你却只想离开……安顺,你到底有没有心?”   安顺被吼得一颤,茫然的望着男人。   “奴才……”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皇帝这般暴戾的模样了,他都快忘了,他最初害怕的、想要逃避的,便是这副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是……不愿意放他出宫吗?   可是皇帝早晚会厌弃他,为什么还要将他困于宫中,受尽苦守的折磨?   “皇上,奴才是说,等您厌弃了奴才……”话音未落,萧成聿猛的捏住安顺的下颚。   “厌弃?倘若朕一辈子都不厌弃你,你可愿一直留在宫中,常伴左右?”萧成聿望着安顺的眼睛,那么清透,永远都不会说谎。   安顺却下意识躲开了视线。   他……不是不愿,只是不信。   不信皇帝口中的“永不厌弃”。   萧成聿懂了,他将安顺松开,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再抬头时,眼底一片猩红与冷漠。   “安顺,你好大的胆子。”   “既已入宫为奴,那便生是朕的人,死也得死在这座紫禁城里……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你未免太过贪婪。”   想要自由。   自由可是这深宫之中最奢侈的东西。   他总以为安顺傻,到如今才明白,安顺可不傻,他才是最精明的……   大智若愚。   萧成聿深深看了安顺一眼,转身离去。   安顺跌坐在地,脑海中回荡着皇帝说的话,他当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明明上一秒还是好好的……   为什么那么生气?   为什么不愿意放他出宫?   安顺擦了擦眼睛,将地上的牙牌捡起来,轻轻握在掌中,心里却一片茫然。   圣旨已下,他如今已经是司礼监秉笔,但因为那天和皇帝闹了别扭,所以上任日期一再拖延。   安顺只能找到萧慎,诉说心中的迷惘。   萧慎听完之后,神情有些凝重,深深看了安顺几眼,低喃道:“司礼监……秉笔,皇兄不该如此啊……”   “什么?”安顺看着萧慎。   “没什么,只是觉得,皇兄比想象中更看中你。”   萧慎认真了起来,看着安顺说道:“如今就只能看你自己怎么选了,是想长长久久留在宫中,常伴君侧,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请旨出宫。”   安顺扪心自问,他自然是想出宫的,但这条路还能走得通吗?   “皇上已经拒绝了……”   萧慎不在意的摇摇头,“是你太过心急了,皇兄如今正是宠爱你的时候,你这时候说要离开他,他自然着急。”   安顺眼睛亮了起来,觉得颇有道理。   “帝王薄情,我那皇兄更是……让人捉摸不透,你若相信他的话,便留在宫中,想来他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只想过安稳的生活,那便再等等,等他对你失去兴趣时,再开口提也不迟。”   安顺明白了,他点点头,感激的看着萧慎,“靖王殿下,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指点完安顺之后,萧慎在宫门口等沈颐出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萧慎不由想起安顺说的话,随口同沈颐感叹道:“你说说,陷入情爱之后,是不是都会判若两人?”   沈颐握着萧慎的手,低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连我皇兄这样冷情冷性的人,居然也会……意气用事?”不对,也不是意气用事,只是情感大于理智了。   萧慎觉得惊叹。   沈颐见他满脑子都是活泛的想法,不由叹气,“你莫要再掺和这件事情了,就不怕皇上知道后怪罪吗?”   萧慎坐直身体,不赞同道:“怎么能不管呢?安顺性格如此单纯,早晚会被我皇兄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只是劝他多为自己筹谋,留条后路而已。”   “我有什么错?自古帝王多薄情,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沈颐却忽然垂下眼帘,神情有些落寞。   “那你呢?”   一母同胞,你又与他有什么不同?   萧慎顿时被噎住,揽着沈颐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安抚道:“我和皇兄……自然是不一样的,我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着,萧慎凑近沈颐耳边,小声道:“沈颐,你若肯嫁我,我定好好对你,绝不负心。” 第61章 一盏甜汤   “厌弃?倘若朕一辈子都不厌弃你,你可愿一直留在宫中,常伴左右?”   一辈子……   细雪飘飘,安顺看着窗檐外的冰凌,呼吸化成白雾,消散在寒风之中。   他惹皇帝生气了,因为他说错了话。   他怎么这么笨呢?确实不该在那个时候提出出宫的要求,明明皇上对他很好,给他取字,还给了他司礼监秉笔的职务。   可他只会惹皇上生气。   安顺低垂着眼,默默想了很久,确实是他做错了,要不然……去找皇上道歉吧?   想通之后,安顺起身拿了件披风,刚走出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追了上来,恭恭敬敬道:“安公公,外边风雪大,您拿把伞吧。”   “多谢。”安顺撑着伞往御书房去了,这段路不远,可今日寒风凛冽,待走到御书房门口,安顺觉得手已经冻僵了。   厚重的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安顺只能找门口的小太监搭话,“劳驾,能否通传一声……”   “安公公,您稍等。”那小太监的态度是极好的,或许是早已知晓安顺如今的身份。   寒风呼啸,安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门帘掀开,安顺以为传话的小太监出来了,抬眼望去却是几位议事的大臣。   他连忙退开行礼,可那几道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明晃晃的,让安顺感到无所适从。   “……阉党。”   “皇上糊涂啊……”   随着几声咒骂,大臣们远去了。   传话的小太监终于出来,安顺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迎上前去。   小太监赔笑着,低声开口:“安公公,皇上还有正事要议,外面天寒地冻的,要不您先回去吧?”   安顺一怔,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   皇上不见他……   “好,有劳公公。”   “不敢不敢。”   看着御书房里的灯火,安顺转身离去。   御书房中,皇帝冷哼一声:“他走了?”   德全答:“……是,刚走。”   萧成聿忽的一声冷笑,却连奏折上的字都看不下去了,心中除了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他待安顺还不够好吗?   为何还要出宫,不是喜欢他吗?   为什么不愿陪在他身边……   就连主动来求和,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连一句多的哀求都没有,说不见转头就走了。   当真的……   萧成聿忽然才发觉,他好像还不够了解安顺。   从御书房离开后,安顺没有立马回承乾殿,皇帝还在生气,不见他也情有可原。   毕竟是他做错了。   天气这么冷,皇帝还在忙于政务,或许是真心想要缓和关系,安顺转头来到了御膳房。   如今晚膳时间已过,御膳房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太监,见安顺身上的衣着,立马诚惶诚恐的迎上来。   “几位公公,可否借锅灶一用?”   为首的小太监虽然没见过安顺,却也听说最近皇帝亲自提拔了一个年轻的秉笔太监,容貌清秀,温和纯良。   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自然,公公要做什么?吩咐小的们就是,莫让厨房的脏污沾了公公的玉手。”   安顺摆了摆手,拒绝道:“多谢,我自己就可以。”   穷苦人家的孩子,生火做饭是生存技能,虽然比不得御膳房的专人手艺高超,但煮一盏驱寒的甜汤,还是手到擒来的。   不多时,揭开锅盖,热腾腾的白雾弥漫开,安顺将甜汤盛进白玉盏中,端出了门。   还在下小雪,他却没有手撑伞了。   刚刚在御膳房的小太监跑出来,撑伞跟在他身后,“公公这是去哪儿?小的送您一程。”   安顺有些惊讶,轻声道:“多谢,去御书房。”   那小太监更加恭敬了。   送到御书房前的长廊,小太监才转身离开,安顺走得很小心,外面下着雪,廊上脚印斑驳,稍不留神可能会将汤洒了。   “师傅,你说安顺这次是不是就要失宠了?”   听见声音,安顺下意识顿住。   御书房门前,德全手中握着拂尘,不知是不是在远处的飘雪,王义站在他身旁,正窃窃私语。   “要我说,他当真是不识好歹,皇上都要将秉笔之位给他了,他还惹皇上生气,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   德全没说话,睨了王义一眼。   王义安静了半晌,安顺靠着冰冷的墙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也能理解这些咒骂。   司礼监秉笔,他本就是德不配位。   王义作为德全的徒弟,德全之下他便是二把手,但无奈皇帝喜欢安顺,就是要把安顺捧上去。   作为奴才,他能有什么办法?   心里积攒着怨气,王义忍了又忍,却还是口不择言:“若不是我提议让皇上用药,安顺哪能有如今的风光?恐怕早已让皇上厌弃了,一个阉人,立什么贞洁牌坊……”   当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安顺脑海中一片空白。   啪——   那盏甜汤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热腾腾的汁水溅了很远,在寒夜里化成了飘渺的雾气。   “谁!”   王义被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对上德全冰冷的眼神,他不由颤了颤。   德全却快步往前,王义连忙跟上去,越过那根半人粗的石柱,安顺神情恍惚的靠在墙边,抬头看着两人。   面色惨白如纸。   德全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安……”   安顺却转身就跑,仿佛有恶鬼在追,身形踉踉跄跄,消失在了刺骨的寒夜。   王义两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一张脸也苍白得厉害,他连忙抱住德全的腿,哆哆嗦嗦道:“师傅……这可如何是好,他万一去皇上面前告状……”   砰——   德全一脚将王义踹开,喘着气,额头出了一层冷汗,仿佛在看死人,“告状?你以为你得罪的是安顺吗?蠢货……”   “皇上都不敢让他知道真相,你就这么说出来了,若是知道你这么管不住这张嘴,咱家应该早早剁了,免得招惹是非。”   可如今说都晚了……   一切都晚了。   德全看着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冷汗浸湿了后背,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第62章 朕可以解释   安顺踉踉跄跄的逃走,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王义刚刚的话。   什么叫“若不是我提议让皇上用药”?   用药,用什么药?   和皇上有什么关系?   浑浑噩噩跑回去,身上沾满了风雪,值夜的小太监着急忙慌的迎上来,拿着巾帕为他擦拭。   “安公公,怎么弄成这样?您快去换一身衣裳吧,莫要着了风寒……”   安顺看着对方,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看着承乾殿里熟悉的一切,此刻他却觉得陌生至极,一股极强的恐惧感笼罩着他。   “别碰我——”   安顺忽然将人推开,转身就跑。   可他能去哪儿呢?   兜兜转转,他最终还是跑到了偏殿,蜷缩在那张冰冷的小榻上,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   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产生一些联想,那些已经发生过的、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全部一帧帧浮现在眼前。   药……   那晚被人捂住口鼻,从喉咙滚进去的东西……   眼泪决堤的汹涌出来,那么烫,像是要把皮肤都烫化了,安顺不敢再想,他将脑袋重重的磕在墙上,阻断思绪。   “不是的……别再想了……不可能的……”   可是,真的好难阻止。   越是不敢去想,脑海中越是出现那些画面。   直到“砰”的一声,偏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道紧绷的、凌乱的呼吸声慢慢靠近。   萧成聿看着蜷缩在床角的人,脚步轻缓,像是不敢惊动对方,他终于来到床边,试探的伸手,就在快要触碰到安顺时——   “别碰我……”被褥底下的身形,颤抖得厉害,一阵阵的瑟缩。   萧成聿的手臂抖了抖,还是放下了。   他强压心中的慌乱,对,是慌乱。   当听到德全跪地将事情说出来,萧成聿脑袋也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如此突然的暴露,还正好被安顺知道了。   然后,一股莫名的慌乱便涌上来。   萧成聿看着眼前的小鼓包,哪怕内心慌乱,却还是佯装镇定,低声开口:“怎么了,还跟朕闹脾气?朕只是还有些生气,所以才不见你的。”   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企图将这件事情蒙混过关。   半晌,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安顺垂着头,忽然低声开口:“皇上,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你是不是……”   一直在骗我。   安顺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所以他亲口问,他想要听男人的亲口回答。   安顺抬头看着男人,他哭了好久,眼眶红肿,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是失去了光彩,浸在一汪水里,看上去雾蒙蒙的。   萧成聿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继续哄骗?   对,否认……   可是看着安顺这双眼睛,为什么他开不了口,为什么心如刀绞,那么痛呢?   过了好久好久,安顺都没有得到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看着男人那双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他忽然什么都懂了。   “……呜。”为什么要这样?   安顺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小兽似的哭吟。   萧成聿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伸手搂住安顺,企图安抚对方:“别哭,是朕错了……朕可以给你解释……”   “放开我!放开我!”   安顺却疯了似的挣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彻底崩溃了,灵魂如同被击碎,溃败不堪。   已经烂成一滩泥了。   安顺不明白。   他从小就不聪明,迟钝又胆小,运气也不好,但他扪心自问从未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陷阱……”   为什么总是他呢?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却还在不断的失去,不断的被掠夺。   一切都是猎人设下的陷阱……可是,他居然真的栽进去了。   他到底犯了多么滔天的罪恶啊,居然让九五之尊、一朝天子,用这样不堪的计谋算计他。   “安顺,你冷静一点……”萧成聿猛的握住安顺的肩膀,将人禁锢在臂弯之间。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一丝悔意。   若是早知道安顺会这么崩溃,他一定不会让安顺有知道真相的可能!   可是,一切都晚了,只能想想怎么补救。   “放开我……”安顺不愿意再看眼前这张脸,只要一看到这张脸,他就胃里痉挛,一股恶心感拼命往上涌,怎么也克制不住。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   “好恶心……”安顺低喃着。   萧成聿没听清,他凑近了半步,忽然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   多么陌生的感觉啊。   安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通红的掌心,正在止不住的颤抖。   寂静,连窗外雪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安顺缓缓开口,夹杂着嘶哑的气音,飘渺得如同寒夜里的风雪,“……杀了我吧。”   他现在只想一死了之。   再没有比活着更痛苦的事情了。   这毫无求生欲的话,让萧成聿心凉了半截,他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嗓音沙哑:“朕不杀你……是朕做错了,这一巴掌就当你还回来的。”   “好不好?”   连萧成聿都意识不到,他此刻的姿态放得有多么低,如此卑微的恳求一个奴才的原谅。   安顺眼皮颤了颤,他抬眼望着男人,似乎在细细描绘眼前这张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   萧成聿认真想着,说道:“因为,喜欢你,想要你。”   喜欢?这不是喜欢。   安顺终于明白了,从始至终,都是因为这具残破的身体,因为皇帝想要,所以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多么可笑啊。   当他惶惶不安、绝望寻死之际,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拉了回来,告诉他那些什么都不是,告诉他他一点都不脏。   难怪从来都不嫌弃,那些痕迹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自己怎么会嫌弃自己呢?   安顺不敢想象,那些他认为的救赎时刻,萧成聿望着斑驳的痕迹,望着他惶惶不安的状态,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手段?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   安顺闭上眼睛,泪痕滑落,忽然发觉喉间涌上一抹腥甜,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好红,是血…… 第63章 束手无策   承乾殿外,风雪飘摇。   殿内燃着炉火,温暖如春,气氛却是一片死寂。   “回皇上,这是气急攻心,血随气涌,才会呕出鲜血,所幸暂无大碍,需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动怒动气。”   萧成聿看着榻上了无生机的人,低头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呼出温暖的热气。   “退下吧。”   殿里只剩下几个伺候的奴才,安顺眉眼动了动,胸膛震颤的咳嗽出声,“咳咳咳……”   萧成聿连忙轻轻拍抚,神情有些焦急,像是怕再刺激到床上的人,连声音都压得很低。   “哪里难受?渴了是不是?朕让人拿水来。”   一小杯温度适宜的白水,安顺靠在男人怀里,咽了小半杯下去,意识才清醒了。   喉咙如刀割般,吞咽口水都是火辣辣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喘息都费劲。   可安顺还是挣扎的远离了身旁的男人,宁愿蜷缩依靠在床角,也不愿接触对方半分。   萧成聿愣在原地,直到婢女送药进来,他才恢复正常的表情,将热腾腾、黑乎乎的汤药端起。   “该喝药了,你不愿让朕碰,那自己喝好不好?”萧成聿将汤药递过去。   毫无反应。   安顺不接,可是不喝药怎么行呢?   萧成聿想,安顺要生气、要闹脾气都可以,但药得乖乖喝下去,不然身体怎么好起来?   于是,他伸手企图将人拉近。   砰——   装着汤药的瓷碗滚落在地,苦涩的热气瞬间弥漫开,安顺紧紧蜷缩在床角,身体不自觉发抖,嘴里喃喃着“滚”“别碰我”。   地上奴才跪倒一片,大气也不敢喘。   良久,男人才开口:“再去端一碗来。”   为什么不杀了我?   安顺宁愿去死,他也不愿意再见到这张脸,不是什么都已经得到了吗?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往鼻孔里钻,明明从前那是安全感的来源,可此刻安顺却觉得那是毒药。   嗅到肺里,他五脏六腑都要烂掉了,如同火焰般灼烧,肝胆俱裂的痛楚。   又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端上来,萧成聿接过,犹豫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音更轻柔了,“把药喝了吧。”   这次,依旧没有回应。   萧成聿攥紧了拳头,手背烫红一片,似乎已经克制到了极致,就快要忍不住了。   他想将人拽过来,亲手把药灌进去,喝药也是为了安顺的身体着想,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安顺根本不配合。   可当他看见安顺颤抖的身体,想起太医刚刚说的话……不能再受刺激了。   罢了。   萧成聿将药碗放在桌上,起身缓慢退开,嗓音沙哑:“那你自己喝,等你心情好一些,朕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男人脸色阴沉至极,如同这凛冽的深冬,裹挟着一股逼人的戾气。   御书房中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德全,一个是王义。   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王义两股颤颤、抖若筛糠,连滚带爬的迎上去。   “皇上饶命,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一时失言,求皇上饶奴才一条狗命……”   砰——   萧成聿一脚将人踹出去几米远,双眸里泛着嗜血的赤红,将刚刚在承乾殿内压抑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   “一时失言?”   “若不是你管不住嘴,又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原本,安顺是可以一辈子不知道真相的。   可现在情况变得棘手了……   明明从前那么乖顺的人儿,如今却像是竖起了尖刺的刺猬,他连靠近都不行。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狗奴才。   萧成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挣扎求饶的王义,嗓音冰冷至极:“来人,将他押入慎刑司,既然管不住嘴,那便拔了舌头,将身上的肉片下来,喂给山上的畜生。”   “皇上,皇上饶命啊!”   侍卫立马进来,将人捂着嘴拖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德全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道:“奴才御下不严,酿成大错,任凭皇上处置……”   萧成聿看着德全,眸中尽是冷意。   德全冷汗淋漓,不敢呼吸,此事确实也有他的责任,没有及时阻止,让王义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甚至正好让安顺撞破。   他确实有罪,却又忍不住暗暗祈祷,他是从皇帝登基起就在身边伺候的老人,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或许皇帝可以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酌情处置呢?   萧成聿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奴,转身不再看他,淡声道:“你确实有错,不可饶恕,念在你侍奉朕多年,留你一条性命,除去这身衣服,出宫去吧。”   德全听完,面色惨白,脱力的跌坐在地,皇上虽然留了他一条性命,可出宫……   他在宫里过完了半生,早已做好了老死在这座紫禁城的准备,现在将他赶出宫去,这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慢性折磨。   可德全什么也不敢说,颤颤巍巍的磕了头,一瞬之间如同苍老了十岁。   处置完罪魁祸首,可萧成聿心中依旧没有好受一些,他孤身一人坐于高位之上,右臂轻轻颤抖着。   眼前还浮现着安顺呕出鲜血的那一幕,那时的感受太令人窒息了。   陌生,如此陌生的惧意,他此生从未有过。   现如今,到底该怎么办?   若是安顺先冷静下来,再去安抚,他会好好解释的,安顺心软又单纯,找个合适的理由,说不定安顺就原谅他了。   萧成聿想着,才发觉手背上一阵刺痛,那烫伤的皮肉起了细小的水泡,不过他却没有心思管。   不知道安顺有没有乖乖喝药……   胸腔中翻涌着太多情绪,男人起身将窗打开,冷冽的寒风瞬间灌进屋内。   萧成聿脑袋这才清醒一些,他攥紧了拳,漆黑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波涌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他只是生气安顺想要离开他,只要安顺改口,答应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他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甜蜜。   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天意难测,就连至高无上的皇帝,也阻止不了某些事情的发生,也只能对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 第64章 弑君   深夜,一片寂静。   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男人坐在榻边,缓缓伸手——   “……别,别碰我。”   安顺眼底一丝睡意也没有,将一块瓷片抵在脖颈处,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气氛僵持了好久,萧成聿终于收回手,柔声道:“好,不碰你……朕只是想看看你睡得好不好,把那东西放下吧。”   “哪里弄来的?”   安顺并不回答男人的问题。   他眼眶通红,却没有哭,或许是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眼底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冷意。   “为什么不杀了我?”   男人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眼底似乎流淌着某种柔软的情绪,轻声道:“这是说的什么话,朕怎么忍心杀你呢?是朕错了……无论你做什么,朕都原谅你。”   原谅……   可是安顺并不需要这种原谅,他一想到那些事情,就绝望得恨不得立马去死。   为什么?   如果时间能倒回,他宁愿第一次与皇帝产生纠葛的那个晚上,就撞死在龙榻之上。   或许那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真的好痛,心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人重重撕开了,鲜血淋漓。   眼泪又涌出来了,眼前一片模糊,安顺背靠着冰冷的墙边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将抵着自己脖颈的瓷片举起来,对准他:“……滚,离我远点,不然我就……杀了你。”   这是一个极其大逆不道的动作。   弑君。   安顺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大胆,可他如今已然没有理智了。   他也不是想杀了皇帝,他只是想……多一分安全感,让眼前这个恐怖的源头离他远一些。   可,萧成聿好像一点都不怕。   他反而还凑了上来。   那双眼睛里,是安顺看不懂的情绪,他主动将脆弱的脖颈抵在那瓷片前,喉结轻轻震动着,“你要杀了朕,你当真敢下手吗?”   安顺手臂颤抖着,却没有躲。   “滚,滚开……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不要逼我……”   话音落下,手中瓷片将男人脖颈划出一道细口,一点血迹淌下来,安顺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刻,萧成聿猛的攥住安顺的手腕,如玄铁般的力道,让安顺手臂瞬间脱力,瓷片“哐嘡”掉在了地上。   男人脸色瞬间阴沉,带着一股怒气,猛的将安顺压在了床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还敢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再有一次,朕就将你的双手捆起来。”   愤怒,倒不是因为安顺要伤他。   而是后怕,万一安顺真的没轻没重伤到了自己,一想到那种可能,萧成聿就呼吸一滞,怒气上涌。   他此刻连太医的叮嘱都忘了,伺候的人也说了,安顺根本没有喝药。   药也不喝,还想伤害自己的身体,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来人,将药端过来。”   小太监很快上前,萧成聿将安顺压在自己怀里,亲手舀起汤药送到安顺嘴边。   “乖乖把药喝了,听话。”   安顺怎么也挣扎不开,好像无论他怎么做都是徒劳,心里那股绝望越来越明显,终于控制不住的哭出声。   “放开我,不喝……”   汤药洒了几勺,怎么也喂不进去,萧成聿脸色越来越冷,将碗里剩下的汤药倒进自己嘴里,然后掐住安顺的下颚,俯身亲口将药渡过去。   好苦,怎么这么苦呢?   萧成聿想,得准备些蜜饯,不然药这么苦,安顺更不愿意喝了……   虽然还是溢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还是咽下去了,安顺身体还未痊愈,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萧成聿看着他苍白的脸颊,伸手轻轻抚摸着,有些怜惜的意味,“是朕错了,安顺……朕也是没有办法,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那样的事情。”   “朕只是太喜欢你了。”   安顺听着那些话,忽然无法扼住涌上一股恶心感,他猛的扑到床边,将刚刚咽下去的药全部吐了出来。   “咳,咳咳……”   萧成聿脸色瞬间白了,将浑身抽搐的人搂进怀里,也顾不上脏污,轻轻拍抚着后背。   “太医呢?赶紧让人过来——”   安顺眼前灰蒙蒙的,晃动的画面里,他看见皇帝那张焦急的脸,忽然吃力的将脑袋转了过去,才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愿意……死之前还看到这张令他恐惧、厌恶的脸。   承乾殿夜里又闹腾起来,灯火通明,伺候的奴才们战战兢兢承受着主子压抑的怒火。   “他为何吃不进去药?硬灌进去也吐出来,这样如何能好?”萧成聿盯着太医,面上神情冷厉,带着几分焦急。   安顺没有晕过去,却也没有力气挣扎了,他闭着眼睛被男人禁锢在怀里,气息奄奄,只有身体时不时小幅度的痉挛着。   “这……”太医看了眼病人,被皇帝周身笼罩的戾气吓得心惊胆战,斟酌着用词。   见人犹犹豫豫,萧成聿心底怒气更甚,眼底迸发出骇人的寒芒,“说——”   太医连忙重重磕头,嗓音颤颤:“回皇上,若是病人心存死志,自然是华佗转世也救不回来啊……”   殿里死寂,只有一道粗沉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混乱。   “滚,都滚出去。”   彻底安静了,萧成聿低头看着怀里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人,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脸颊。   “你当真不想活了?何苦生这么大的气折磨自己,你若将身体养好了,只要你能解气,朕随你处置。”   没有反应,安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萧成聿当真是感到手足无措了,他只能弯腰抵着安顺的额头,感受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嗓音居然有些颤抖:“安顺,你睁眼看看朕……只要你肯吃药,朕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话音落下,安顺眼皮颤了颤。   萧成聿大喜,怀里的人儿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雾蒙蒙的黑眸却不看他,虚虚的落在远处,仿佛魂儿已经飞出了这座吃人的紫禁城。   “放,放我出宫……”   萧成聿笑容僵在了脸上,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寒意彻骨。 第65章 威胁   出宫?   萧成聿捏住安顺的下颚,轻轻将那张脸转了回来,他呼吸放得很轻,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泄露了丝丝偏执的戾气。   “除了这个,你以后莫要再提了……”   安顺看着眼前的男人,胸膛起起伏伏,最终缓慢闭上了眼睛,既然不同意,那他就没有话要说了。   这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萧成聿脑海中闪过很多法子,最终还是攥紧拳头,轻轻将人松开了。   “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安顺翻了个身,背对着萧成聿蜷缩起来,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墙壁。   绝望如潮水蔓延,心脏的位置好像被挖空了,却还在一阵阵幻痛。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将他彻底碾碎,然后拼凑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这种感觉很畅快是吗?   何其残忍……   可男人告诉他,是因为喜欢。   喜欢是这样的吗?安顺很笨,但他却明白,不是的。   男人对他不过是最肤浅的欲望,是得不到的执念,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眼泪还是无声滑落,安顺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些被温柔以待的画面。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没有那些浮于表象的温暖,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不欲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甜蜜的糖霜裹着剧毒的砒霜,可惜他咽下去了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安顺闭上眼睛,清泪淌湿了枕头,他虽然安静闭着眼睛,却彻夜未眠。   翌日,下朝后连奏折都没有处理,萧成聿便径直回来了安顺这处。   殿外,两个小太监端着食盒出来。   萧成聿扫了一眼,皱眉道:“一口都没动?”   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小声答:“是,药也没喝……”   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但真听到时还是忍不住生气。   殿里安安静静的,萧成聿坐在榻边,他知道安顺没有睡着,就是不愿意理他。   不过两天的功夫,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此时更像是一片薄薄的落叶,脆弱又没有生机。   太监端来热好的粥食,萧成聿轻轻舀着,降降温,瓷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来,起身吃点东西。”   意料之中,依旧得不到回应,生气倒是不生气,只是觉得无可奈何。   萧成聿望着那道背影,轻哄似的,“你要如何才肯好好吃饭、好好喝药?除了出宫,你就是要天上的太阳,朕也命人为你摘下来……”   除了出宫。   安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男人明明知道,他只有出宫这一个要求,可就是这一个要求……也不愿意满足他。   他不需要的东西,强加给他也是累赘,而他想要的东西,却不愿意心软分毫。   这就是帝王恩宠。   安顺轻轻颤抖着,耳边是瓷勺碰撞碗底发出的清脆声响,那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却只让他觉得恶心。   萧成聿试了试,粥已经温度合适了,正好入口,他漆黑的眼睛望着安顺,低声开口:“当真不愿意吃吗?可不吃东西身体怎么能好起来?朕不能放你出宫,但念在你思念亲人的份上,可以将她们接进宫与你相见……”   “这样,你是不是就愿意听话了?”   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丢下一颗火药,安顺猛的转过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乌黑的双眸一片赤红。   那么羸弱的身形,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你……咳咳,不许动她们……”   “和她们没关系……不要,我什么都吃咳咳咳……你不要动她们……”   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下一秒又要呕出鲜血来,萧成聿连忙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拍抚着后背。   “喘气,这么着急做什么?朕只是让她们进宫陪陪你,又不会对她们做什么。”   安顺却猛的抓住萧成聿的手,气息混乱,脸上是湿漉漉的泪痕,情绪激动,“不!不关她们的事……求您,不要把她们牵扯进来……”   哪怕用力喘气,可安顺还是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生怕又将人气晕过去,萧成聿连忙接话:“好好好,不关她们的事,那你乖乖吃药,赶紧把身体养好。”   安顺靠在男人怀里,温热的粥递过来,他就张口乖乖咽下去,眼角的泪痕一片潮湿,明明胃里那么恶心,却还是生生强忍着。   直到吃了半碗,那股恶心感已经难以压抑了,安顺脸色苍白,他将头撇开,“吃,吃不下了……”   萧成聿没再勉强,只是将黑乎乎的汤药端了过来,配着一盘金灿灿的蜜饯。   “乖,把药也喝了。”   安顺端起药,一口闷掉,拒绝了男人递过来的蜜饯,脱力的倒回床上。   胃里翻江倒海,他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浑身冒着细密的冷汗。   不知道缓了多久,那股恶心感终于被压了下去,安顺才翻身看向床边的男人。   “……不要动她们。”   萧成聿也不想这样,可他没有办法,他轻轻抚摸安顺的脸颊,低声说:“只要你好好的,朕绝不会动你的家人。”   这是威胁,安顺望着萧成聿的脸,心中除了冰冷还有畏惧,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是那么浅。   像是殿外缥缈的风雪,那么静,那么轻,那么脆弱。   萧成聿坐在榻边,直至安顺浑浑噩噩睡了过去,他眼神示意,新上任的太监总管李福乐立马轻手轻脚上前。   “皇上,您吩咐。”   “把奏折搬到承乾殿来,这几日朕就在这里处理。”   “是。”   床边的软榻上摆一张小桌,正好可以看顾着床上的安顺,萧成聿一边看着奏折,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床上的人。   怎么连梦里都不安稳?   是梦到什么了?眉头皱得那样紧……   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   萧成聿轻轻凑过去,贴近唇边,仔细分辨着唇缝里溢出来的声音。   “疼……”   “疼,哪里疼?”萧成聿有些焦急,抚摸着安顺的脸颊,生怕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迷迷糊糊的,安顺睁开了眼睛,眼前蒙着泪花,是一片雾蒙蒙的。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有人问他哪里疼。   哪里疼?   他眨了眨眼睛,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喘了几口气,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这,这里疼……” 第66章 批红   凛冬,大雪铺天盖地。   皇宫如同被罩上了一层精贵的鹅绒被,而那一棵棵傲立在白雪中盛放的红梅,是最夺目耀眼的点缀。   “张嘴。”   “御膳房特意炖给你补身体的人参乌鸡汤,再多喝几口。”   “不喝了?”   安顺撇过头去,尖削苍白的下颚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脸颊上一丝肉都挂不住,羸弱又病态。   将碗放下,萧成聿轻轻握住安顺的手,有些凉,他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却惊觉那截手腕怎么如此清瘦了?   只剩下薄薄的皮肉,包裹着窄细的骨头,像是稍微用力就会不小心掐断。   慢慢药也吃了,饭也吃了,怎么就是不见好转呢?   “皇上,太医来请脉了。”   “让他进来。”   外面寒风凛冽,殿内温暖宁静,太医认真为榻上的人诊脉,皇帝就在一旁看着。   “他身子如何了?”   “回皇上,脉象平稳,性命无忧,就是身体还亏空得厉害,得细养慢补。”   也不知床上那人睡着没有,毫无反应,连呼吸都是极轻的,如同脆弱的瓷器。   萧成聿目光沉沉的望着,低声道:“写几份调理身体的方子,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将他的身子调养回来。”   “是……”太医应下,看着死寂的寝殿,忍不住再次开口。   “皇上,依微臣之见,等风雪渐停之时,可以带安公公出去走走,透透气,只要注意保暖,适当锻炼有益于身体健康,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病气积累,更不容易好。”   萧成聿看向窗外的红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吟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几日后,雪停了。   安顺被人从床榻上抱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萧成聿将准备好的衣服亲手套在他身上,又披上狐裘,整个人都裹成粽子才满意。   “今日,陪朕去御书房。”   安顺神情恹恹,却什么话也没说,男人说什么他都没什么反应,却也不反抗。   反抗?   不是试过了吗?什么用也没有,而且他的软肋死死被男人拿捏着,他只能顺从。   雪停了,可皇宫的琉璃瓦上还盖着厚厚一层,路上倒没有结冰,日日都有专人洒盐,只是路面有些潮湿。   安顺有些恍惚,不知道已经多少天没有出来了,寒气往脸上扑,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凉意,他禁不住咳嗽起来。   萧成聿有些担忧的揽住,低头问他,“还是冷?”   明明已经穿了那么多,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   萧成聿不再言语,弯腰将安顺抱在怀里,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放开……咳咳,放我下来……”安顺吓得心脏突突的跳,那么多双眼睛望着,男人当真是疯了。   到了御书房,萧成聿才将人放下,李福乐适时上前,递上一盏热姜茶。   “把这个喝了,手怎么这么凉?”萧成聿垂眸看着安顺,神情专注。   安顺如今就当自己是个木偶,是皇帝的玩意儿,皇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一盏姜茶下去,身体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萧成聿见安顺脸色缓了过来,将人牵着来到御书案前,手臂搭在单薄的肩膀处,按着人坐下。   安顺如同烫屁股似的,飞快站了起来,死气沉沉了几天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神情。   是震惊,不解。   “朕让你坐下,听话。”萧成聿硬生生将人按下去坐着,李福乐看得心惊胆战,连忙静悄悄退了出去。   安顺坐在御椅上,浑身紧绷得厉害,萧成聿在他身旁坐下,两个人紧紧贴着。   “你已是司礼监秉笔了,却还没有正式上任,如今身子好了一些,朕教你处理一些简单的折子。”   说着,萧成聿拿了一本奏折递到安顺眼前,里面是关于官员升迁的奏请。   “看完了吗?”   “这种折子通常是走一遍流程,内阁已经票拟过,到你手里只需要代朕批红。”   男人拿起笔,沾了朱红的墨,写一个字——准。   “明白了吗?”   安顺不答,他不知道皇帝到底想干什么,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萧成聿也不恼,将一沓奏折推到安顺眼前,轻笑道:“今日把这些批完,朕在旁边看着你,别怕出错。”   安顺看着那一沓奏折,当真是让他干活儿来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打开慢慢看。   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事物,像什么吏部奏请升补地方官员、户部请求拨款修路、礼部上奏的祭祀流程……   批红不过寥寥几个字。   安顺垂眸看着,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堵温热的胸膛,他身体僵了僵,男人在耳边低语:“继续,朕看着你。”   可是该怎么忽视身后那人的存在呢?明明很快就能看完的一篇折子,安顺此时却硬生生看三遍才明白到底在讲些什么。   喷洒在脖颈的气息是温暖的,可他却觉得如同有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脖颈的衣物缓缓爬到了心口,然后猛的咬了下去——   手一抖,朱红的墨点溅在奏折上。   “无妨,是不是累了?”萧成聿说着,将手掌包住了安顺握笔的手。   “别抖,朕和你一起写。”   安顺很快就没有力气了,他本来就是大病初愈,若是男人离他远些,他或许还能坚持把奏折批完。   可萧成聿非要将安顺搂在怀里,亲密无间的姿态,仿佛两人的感情多么深厚,难舍难分。   李福乐上前,低声禀报:“皇上,沈大人来了。”   “进来。”   沈颐进殿行礼后抬头,看到此情景不由怔了怔,却依旧面不改色开口:“皇上,盯着恭亲王的探子来报,恭亲王最近与西北那边走得很近。”   萧成聿握着安顺的手,在一篇刑部的奏文上落下一个字——斩。   而后不甚在意,轻声笑道:“朕这个皇叔,这么多年了,心里还是不安分。”   “继续盯着,且由他去吧,朕也想看看他到底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   安顺听着,虽然皇帝语气平静,可那股运筹帷幄的冷意与杀气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垂眸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心底一片空寂的茫然,不知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   逃,他是逃不掉的。   可若是要长久的留在男人身旁……   不,如今待在男人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磨他的生命。   从前,皇帝是让他汲取养分的巨树,如今那巨树的根系里掺了毒,他再怎么努力,也只会越来越凋败,走向死局。   死,死了也好…… 第67章 后怕   萧成聿睁开眼睛,此时天还未亮,瞳孔适应黑暗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身旁没人,他转过头才发现安顺靠着墙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背影透露着一股抗拒。   若是从前,安顺肯定乖乖趴在他胸口,被吵醒了也只会睡眼惺忪的望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睛像是宝石。   可惜现在看不到了……   萧成聿伸手,想轻轻将人拉进怀里,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明明殿里的温度正好,怎么这么凉?   “怎么了,是不是冷?”萧成聿靠过去,将安顺揽在怀里,不仅冰凉凉的,身体还是软趴趴的。   这种触感让人心惊,萧成聿顿了顿,望着那张平静苍白的脸颊,忽然伸手拍了拍,“醒醒,怎么睡这么沉……”   毫无反应。   “醒醒……”萧成聿察觉到自己嗓音有些哑,他将手慢慢下滑,抵在安顺的人中处,感受了很久。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怎么可能呢?   明明睡之前还是好好的,明明今日安顺还帮他批了一沓奏折,明明……   萧成聿将安顺紧紧搂在怀里,怎么那么冷啊,身子软软的,薄薄一片,都怪他。   明明知道安顺身体不好,最近状态又很差,为什么不好好盯着呢?   为什么一睁开眼睛就没有反应了呢?萧成聿不明白,他想安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吓唬他。   “玩够了吧?朕真的错了,朕认输好不好?你赶紧睁开眼睛……”萧成聿将脑袋贴在安顺胸口,呼吸可以屏住,可心跳却是无法控制的。   死寂。   太安静了。   让人毛骨悚然。   萧成聿很少感到害怕,第一次是在父皇驾崩时,母后将他和萧慎抱在怀里,无声的流泪。   第二次是母后躺在榻上,无力抓住他的手,苍白的唇开开合合,却连完整的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第三次……   萧成聿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混乱粗沉。   这是哪里?   男人转头,靠墙处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背影,几乎是看到的瞬间,瞳孔骤缩——   萧成聿起身扑了过去,将那道身影死死捞进自己怀里,手臂如同玄铁,难以撼动。   睡梦中的安顺被勒得有些窒息,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咳咳,放开我……”   是热的,居然是热的。   萧成聿才发觉,原来刚刚是做梦,安顺还活生生的被他搂在怀里。   一股巨大的后怕感笼罩着他。   “安顺,安顺……”   “放开我……”安顺下意识推拒着男人,下一秒双手被抓住,熟悉的气息覆了上来。   像疯了似的。   安顺眼前发黑,就在快要晕厥过去时,他终于得以喘息,男人将脑袋埋在他颈窝处。   那么烫,像是岩浆。   安顺浑身颤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男人将自己抱着。   两道混乱的呼吸,在黑夜中交错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成聿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朕……”   安顺不说话,萧成聿就将脑袋抵在他脖颈间,轻轻的磨蹭着,如同某种无害的兽类。   野兽是最狡猾的。   忽然,安顺察觉到脖颈处有湿热的液体滑进衣领,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眼神清明了一瞬,望着黑暗中的虚空,感受着男人趴在他肩颈处,无声的流泪。   ……皇帝也会流泪吗?   他以为只有弱者才会掉眼泪。   -   对于秉笔的事务,安顺已经基本上手了,虽然有皇帝的严加看管,他每日工作量不多,但想偷懒也是不行的。   每日处理些正事之后,安顺就算不愿搭理皇帝,整个人也不再是前段时间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总归是好了一些的。   这日,刚批完一沓奏折,男人将他牵起来,好像已经等待这个时机很久了。   一个小太监连忙把狐裘递过来,萧成聿往安顺身上披,笑着说道:“今日天气不错,去外面走走,你也许久没出去了。”   安顺提不起兴趣,却也没有拒绝,如同玩偶似的安静跟在男人身旁,听着男人的碎碎念。   “朕让宫人堆的雪人,你看看喜不喜欢?模样倒是惟妙惟肖,你可还记得,这是你喜欢的兔子。”   兔子……   安顺看了一眼,想起那只兔子灯,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对皇帝的态度渐渐转变。   或许,他才是那只傻兔子。   正一步步掉进猎人的陷阱里,却还抱着被当做诱饵的胡萝卜欢天喜地。   见安顺眼底依旧灰蒙蒙一片,甚至光彩更暗淡了,萧成聿牵着人往前走。   不由得开口:“安顺,你陪朕说说话可好?你已经好久……都没有开口了。”   萧成聿停下来,捧着安顺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   安顺不自觉蹙眉,却无法将脑袋转过去,只能缓慢开口:“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成聿笑了,“说什么都好,你要多开口,凡事不要憋在心里,这样病才好得快。”   远远就嗅到寒风中夹杂着一股香气,冷冽的、孤傲的,与风雪相得益彰的。   “不肯皎然争腊雪,只将孤艳付幽香。这片腊梅开得极好,让人剪几枝回去,插在寝殿好不好?”   萧成聿问了,安顺答不答都无所谓,他还是吩咐下去,让人将腊梅剪几支回去。   幽香与寒风交融,一朵朵黄色的花点缀在深色的枝丫上,虽比不得红梅艳丽夺目,却别有一番傲然风骨。   萧成聿上前,折了一支腊梅,轻轻将积雪掸去,然后来到安顺面前。   安顺想往后退,男人已经伸手揽住他,并将那支腊梅别在他耳边。   颜色素雅的花朵,却衬得面容清秀、羸弱的人儿,带着一股清冷的孤傲感。   “好香,如今你身上也是这种幽香。”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轻声细哄着眼前的小宦官,眼底带着柔情,轻轻抚摸着那人鬓角的腊梅。   如此情意缱绻的画面,奴才是万万不敢看的,可江明姝站在不远处,目光盯在安顺脸上,气得折了一只梅花。 第68章 心意明了   初次见到皇帝,他怀里便抱着一个小宦官,直至今日江明姝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从前藏得这么紧,如今是遮掩都懒得遮掩了,她倒是要看看,一个太监有什么好的……   思及此,江明姝快步走了过去,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臣妾参见皇上,听闻皇上事务繁忙,没成想居然在这里遇上。”   话音一转,江明姝将目光落在安顺身上,意有所指的问:“这位公公从前倒是见过,只是没留意,没想到……”   没想到居然是清秀病弱都小白脸,她原以为让皇帝如此着迷的,再怎么说也得是倾国倾城的容貌,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许是皇上吃腻了山珍海味,偶然尝到这清粥小菜的滋味,便也觉得新鲜。   安顺被夹在两人中间,逃也逃不掉了,他准备行礼,却被一只手扶住。   萧成聿垂眸看向他,仿佛眼前没有第三个人,轻声道:“咱们回去吧,外面天凉,没看够明日再出来。”   说罢,萧成聿牵着安顺转身离开。   江明姝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在意这个奴才,连表面的体面都不顾了,不禁心生怨怼和愤怒,开口道:“皇上,您居然为了一个奴才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过是一个阉人,您莫要被他一些下作手段蒙蔽了双眼……”   话还没有说完,江明姝就被那道骇人的目光吓得噤声,皇帝转身望着她,那冷厉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江明姝不由得腿软,扶住了身旁的婢女,她甚至觉得,如果再说下去,皇帝可能真的会杀了自己。   疯了,真是疯了……   萧成聿如今没有一丝耐心同外人周旋,他牵着安顺,眼神冷厉的望着那个女人,沉声道:“滚回你的玉和宫,朕做什么用不着你操心,传朕旨意,江贵人御前失言,禁足一个月。”   回到承乾殿,安顺没什么反应,倒是萧成聿心中思绪纷乱,他没想到会遇到江明姝,还让安顺当面听了那些难听的话。   安顺如今本就脆弱,听了那些心中不知道会有多少负面情绪,莫要影响了身体恢复才好……   越想萧成聿越是生气,只觉得处罚轻了,应当让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再也没法儿出现在安顺眼前才好。   安顺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江贵人说的也不错,他不就是阉人魅惑君主吗?   无论主动与被动,事实如此。   刚从外边回来,浑身带着寒意,安顺怀里抱着小太监递过来的暖手炉,低垂着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   萧成聿看了几眼,走近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白皙柔软的脸颊,沉吟良久才缓慢开口:“方才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是朕喜欢你,不愿意放你走,要怪也该怪朕霸道专横。”   安顺将脸扭过去,有些疲累。   “我没有放在心上。”   可萧成聿瞧着安顺的表情,却不像是那回事,清秀的眉头蹙着,脸色也有些苍白,一副倔强可怜的姿态。   他不由叹息,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安顺,里头像是流淌着黏腻而灼热的浓墨。   忽然,萧成聿抬手将安顺的脸颊掰过来,让人望着自己的眼睛,“安顺,倘若朕为了你……将后宫那些女人都遣散了,从今往后只你一人,你能不能原谅朕从前的所作所为,从此长长久久的陪在朕身边?”   萧成聿想,若是安顺同意了,这是笔绝对不亏的交易。   后宫再多的女人,也不及安顺一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若是此举能安抚安顺,不过是朝臣的一些意见,他是皇帝,那些大臣还能翻了天不成?   安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得瞪大了眼睛,他见男人不像是开玩笑,心中下意识的反应居然不是高兴。   安顺抬眸看向皇帝,乌黑清透的眼瞳明晃晃的映着男人的身影,他平静道:“你若遣散后宫,又让那些女子如何自处,哪怕你没有临幸过,可这样的世道,她们总归是要受人指摘的。”   萧成聿却不明白安顺话里的意思,他在为安顺终于愿意回应自己而高兴,心中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朕自然不会亏待她们,你莫要担心,”萧成聿将安顺搂进怀中,“经此一事,朕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只要你健健康康、长长久久陪在朕身旁,旁的人都不重要。”   安顺闻言,却轻轻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疲累,不止是身体,连灵魂都好像浸透了冷冰冰的水。   为什么,做任何事情都不考虑别人该怎么办呢?或者这就是皇权。   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她们承担了后果,却可以抵消你的罪孽。”   萧成聿顿了顿,抚摸着安顺的脸颊,将声音压低了,“你说的对,朕不该拿这件事情当做筹码……朕只是想让你心中好受一些,也让你明白朕对你的心意。”   借口,都是借口。   有什么用呢?   安顺想,他最想要皇帝的心意时,皇帝纳了一后宫的妃嫔,如今他什么都不想了,皇帝却时时刻刻提起那颗“真心”。   先不说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就算是十分的真情,可安顺如今已经不在意了,他好累,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哪怕是安安静静的腐烂也好。   可他总是不能如愿的。   想活的时候,拼尽全力,受尽磋磨,也不过是得来了一时虚假的安稳。   如今什么都不奢望了,却连死都那么奢侈,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连生死都不能自己抉择……   安顺又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浸润着一片水色,显得雾气朦胧,他抬头看着男人。   眼神像是没有焦距,从前那副柔软、青涩的灵魂仿佛早已经死去了,留下一具苦涩又孤寂的空壳。   “皇上,若是有朝一日您厌弃奴才了,或是奴才死了……您能否发誓不牵连奴才的亲人。”   萧成聿听到这些晦气的话,眉心紧蹙,安顺却抓住了他的袖口,双眸通红:“就这一个要求,只要您答应……”   那便是死也瞑目了。   “好,朕答应你。” 第69章 叶子戏   皇帝疯了。   某个平静的早晨,大臣们照例上朝,却在结束时听到皇帝宣布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消息。   他要遣散后宫。   众人一脸错愕,江侍郎已经滑跪在大殿中央,声情并茂的哭喊:“皇上,万万不可——”   萧成聿站起身,虽是嘴角上扬,黑眸中却无一丝笑意,冷厉如出鞘的兵器,锋芒尽显。   “江爱卿,是有异议?”   “那是自然,遣散后宫实在有违常制……”江元海话还没说完,殿外一队黑甲卫便走了进来,齐刷刷立在门口。   腰间配着冷厉的兵刃,“唰”的出鞘,周身的戾气与血腥气,瞬间震慑众人。   见大殿安静了,萧成聿才冷冷开口:“众爱卿还有何异议?朕意已决,再有多言者,拖去大牢,受拔舌之刑。”   江元海颤了颤,看着利刃出鞘的黑甲卫,又看看面色冷沉的皇帝,终于还是将脑袋缩回去了,不再吱声。   三日后,遣散后宫的圣旨顺利传到了各宫,众人不敢再有异议。   因为,皇帝这回是来真的。   前日,有位言官当真说了劝诫的话,那黑甲卫立马便将人拖走了。   听说刀都已经烧好了,眼看舌头就要被割下来,那言官吓得屁滚尿流,连忙改口称皇帝是千古明君,遣散后宫实乃不溺于色、勤于政事的表现。   ……   异议自然是有的。   但在绝对的皇权之下,有也可以变成没有。   原本那些已有女儿入宫的家族,只能暗暗抹泪,叹自己命途多舛,竟要遭遇这千百年来未曾遇过的荒唐事。   但当圣旨布下,被遣返出宫的女子们清白尚在,还赏赐颇丰,足够安稳过活一辈子,另外还荫庇其家族一子入仕为官。   顿时,哭也不哭了,叹也不叹了。   送女儿入宫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家族能有助力,稳固根基,但那也需要在后宫争破了头,博得恩宠才行。   如今倒是公平,只要被遣返出宫的女子,其家族皆能获益,不得不说皇帝真是好计谋。   既安抚了臣子,又为朝堂添了新鲜血脉,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萧慎却觉得萧成聿疯了。   为何突然会做出如此有违常伦的事情?   “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突然将后宫遣散,你也才纳没多久吧?”   如此轻率,一点儿也不像他了。   萧成聿淡淡的,抬眼看着胞弟:“遣散就遣散了,难道只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朕就没有权利选择像父皇母后那样的日子?”   “自然不是……”萧慎只是觉得,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突然、太过儿戏了。   况且,他皇兄遣散了后宫,这是为了谁?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为了安顺……   萧慎也没想到,萧成聿居然能为安顺做到这个地步,可此举还是太冲动了啊。   他父皇母后与寻常夫妻无异,可皇兄与安顺,那是皇帝与宦官,这般过激的宠爱,恐怕只会招来祸事。   安顺又那般纯良,若是皇兄有护不住他的时候,那可如何是好?   萧慎忍不住想叹气,可如今圣旨已下,他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只能转头四处张望。   “安顺呢?”   萧成聿怕前朝的风波影响到安顺的情绪,于是这些日子安顺都待在承乾殿,没有外出。   看着萧慎关切的模样,萧成聿垂眸道:“他病了,近些日子心情不好,你去同他说说吧。”   “病了?”萧慎惊讶,他不过是一段时日没进宫,安顺怎么就病了?   听皇兄的意思,好像还病的不轻。   “好,我这就去看看。”   承乾殿。   门口值守的太监见萧慎,立马恭敬行礼,喊道:“靖王殿下。”   “安顺呢?”   “安公公在里边儿休息。”   萧慎皱眉:“他睡了?那我也不好打扰吧……”   小太监犹豫道:“安公公从早上就没起身,饭也没吃,许是身子不爽利,睡是睡不了这么久的,何况太医也说了,久卧伤气,殿下您同安公公说说话,正好排解情绪了。”   是这么个道理。   萧慎推门而入,殿里有股淡淡的药香味,里间的榻上微微隆起一小团。   他也不见外,坐在榻边拍着那个小鼓包,“还睡呢?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睁眼看看是谁来了!”   安顺浑浑噩噩的,好久没听见这么有活力、这么开朗的声音了。   缓了一阵,才慢慢从被窝里探出头,这么一对视,两个人都愣住了。   萧慎连忙捧住安顺的脸颊,左看右看,不禁感慨:“皇兄是如何养你的?怎么才一段时间不见,你便瘦成这副模样……”   “得了什么病?竟这么严重?”   安顺从床榻上坐直,面对萧慎,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道:“瘦了很多吗?如今是什么模样,应当很难以入目吧?”   难以入目?   萧慎揽着安顺的肩膀,故意轻佻的勾了勾他的下巴,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就算是瘦得不成样子了,也是惹人怜爱的病美人。”   安顺不由勾了勾唇,面色苍白。   萧慎总是那般活跃,有他在旁边,安顺就没办法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外面还冷着,安顺身子骨弱,萧慎就提议在殿里玩点儿什么游戏。   “那就……玩叶子戏!”   安顺眉头轻蹙,低声道:“叶子戏?我不会玩……”   “不会我教你啊,很简单的。”   萧慎说着,转头看殿里伺候的宫人,扬声道:“你们有谁会玩叶子戏的,来两个陪我们一起。”   最终挑了两个大胆的奴才,四个人一起玩,安顺从未接触过这个游戏,好在有萧慎在一旁指点。   但他脑子不聪明,如今病了一些时日,好像更迟钝了,连输了几局,不由有些丧气。   萧慎忍不住笑了,哄道:“好了好了,你初学自然是玩不过我们,我让人找些话本子,我们看看故事怎么样?”   安顺点了点头,他已经有些累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做。   萧慎挑的话本子,自然是情节精彩、引人入胜的,他正看得起劲,忍不住分享给旁边的安顺,“你快看,这段写得可太……”   一转头,却见安顺捧着话本子,脸颊软软的抵在桌上,已经闭眼睡着了,眉心却还是带着淡淡的愁容。   “……这到底是怎么了?病恹恹的,居然玩着玩着都能睡着。”不对劲,这可太不对劲了。 第70章 野兔   萧慎能看出来的事情,萧成聿会不知道吗?   他日日夜夜与安顺待在一起,他最清楚安顺的变化,他已经在想办法了,却没什么成效。   原以为遣散后宫之后,安顺的心情会好一些,可结果不尽如人意。   安顺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萧成聿不明白,难道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安顺已经彻底不喜欢他了吗?   应当是做不到的……   那就是心结没解开,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安顺怎么样才会原谅他呢?   这个问题,萧成聿找不到答案。   这些天安顺都没什么精神,萧成聿也就没勉强他去御书房,处理完奏折之后,外面天已经黑了。   “李福乐,让你找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皇上,东西在这儿呢。”李福乐提了一个笼子过来,外面天还冷,笼子上罩着一层保暖的毛毯。   萧成聿掀开,看了眼笼子里安安静静的幼兔,雪白的毛发,红色的眼睛,散发着一股温顺柔和的气息。   “不错。”   他会喜欢吗?   安顺刚喝完药,特别苦,苦得脸色更加苍白了,伺候的小太监把蜜饯端过来。   “安公公,含一粒在嘴里吧。”   “不用了……”安顺摇了摇头,比起苦,他现在更不想吃甜的,觉得腻得慌,压不住那股反胃的恶心感。   门外传来脚步声,皇帝回来了,伺候的奴才们都上前忙活着,将带着寒气的披风卸下,将身上烤暖和了,萧成聿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可有不舒服?”   安顺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衣角。   萧成聿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轻声道:“朕有礼物送你,你抬眼看看喜不喜欢……”   其实安顺并未抬眸,而男人已经将揣在袖口中的幼兔递到他眼前。   白白软软的一团,似乎有些好奇,一只耳朵竖起来,另一只却耷拉在脑袋边上。   见安顺的神情,萧成聿轻轻把幼兔放在他手中,“你摸摸它。”   好软,是温热的,还会动。   真可爱啊……不对,是漂亮。   真漂亮的小兔子。   安顺是喜欢兔子的,他依稀还记得小时候家的菜遭东西啃了,找来找去最后发现一窝灰扑扑的野兔子。   就是它们偷吃的。   安母倒是生气,但看到洞里那一窝还没睁眼的小崽子,叹了一口气没动它们。   只是将菜精细的围起来,年幼的安顺却对兔子格外好奇,外面天寒地冻的,他总担心兔子会不会饿死。   “娘,我少吃一点,将叶子匀给小兔子行不行?它们没有吃食,会不会死掉……”   安母看了眼外面纷纷扬扬的细雪,摸着安顺的脑袋,“不会死掉的,母兔会拔毛给小兔子做窝,里面可暖和了,我还丢了一些老菜叶在窝旁边,饿了它们会吃的。”   那窝兔子确实没有饿死,也没有冻死,只是后来被人看见了,剥皮剖腹炖成了肉汤。   都是兔子,可这只兔子就不一样。   它长得漂亮,毛那么白,也不怕人,亲亲热热的在手里蹭。   不像安顺小时候遇到的那窝兔子,灰扑扑的毛色,瘦瘦小小的模样,像大老鼠……   胆子也特别小,哪怕偷偷喂了它们一个冬天的菜叶子,它们也还是见人就跑。   只可惜,还是没跑过。   萧成聿见安顺轻轻抚摸着兔子,神情认真,心底升起一分欢喜,“既然你喜欢,就将它养在身边吧,它才这么小一只,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安顺闻言,却摇了摇头。   将兔子放回萧成聿怀里。   “我不想养,你将它送回母兔身边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萧成聿不明白,他望着安顺的眼睛。   “喜欢,但我不想养。”   好累,他如今的状态,肯定是照顾不好小兔子了,它这么小小一只,还是需要待在母兔身边,与兄弟姐妹玩闹的年纪。   他不想剥夺它的自由,将它圈养在繁华的牢笼里。   殿里有些安静,萧成聿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安顺像是迟钝的察觉到什么。   他抬眼望着男人,轻声问:“你会把它送回母兔身边吗?我病了,总是觉得很累,养不好它的……”   萧成聿将幼兔放回笼子里,伸手抱住安顺,胸腔微微震动,“好,朕答应你,把它送回去。”   “那你好好养病,待日后身体好了,还可以再去看它们。”   安顺微不可察点点头。   夜深了,承乾殿一片寂静。   殿内只剩下一支暖黄的烛火,龙榻之上,两人相拥而眠,姿态亲昵。   皇帝将头抵在怀中人清瘦的脖颈处,只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颚,如同猛兽圈住自己的猎物,全然掌控的姿态。   安顺蹙着眉,哪怕睡梦中也不安稳,身体小幅度发着抖,忽然,像是被噩梦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直愣愣的望着上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潮水般笼罩过来。   窒息,绝望,恐惧……   安顺颤抖着哭出了声,开始奋力挣扎。   萧成聿终于被这异样的动静吵醒,他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儿,连忙轻声安抚:“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有朕在身边,没有坏东西敢吓唬你……”   可安顺还是哭,像是听不见别人说话,萧成聿才发觉这个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让值夜的太监去请太医。   殿内烛火燃了起来,萧成聿抱着安顺,听着他哽咽破碎的低喃声。   “娘……”   “兔子……”   萧成聿眼底有些红,握住安顺冰凉的手,沙哑道:“兔子好好的,和母兔待在一起,它们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可安顺哭了太久,他如今身子本来就虚弱,蜷缩在萧成聿怀里,竟然软趴趴的昏了过去。   萧成聿被吓得厉害,面色苍白。   “太医……太医呢!” 第71章 心病难医   “皇上,安公公最近可有食少神疲,心怯怔忡,夜卧不宁,或多梦寐之症?”   萧成聿仔细回想,“有,都有。”   居然全说准了。   “到底是什么病?他喝了那么多调理身体的药,却也不见好转。”   太医跪伏在地,回道:“回皇上,是癫证。”   萧成聿愣住,“癫证?”   “如何治?”   太医犹豫道:“臣可以开几副方子慢慢调理,但……”   萧成聿皱眉,心中焦躁,“但什么?”   “但心病还须心药医,外物只能是辅助,若是情绪不调节过来,长时间意念消沉、不欲复生,再好的药也不过是做无用之功。”   癫证。   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便是心病。   萧成聿从未想过,他破了安顺的心疾,他是药,可他又让安顺陷入更可怕的魔障中,他是毒。   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人,萧成聿抵住自己的脑袋,脑海中好像思绪混乱,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让安顺受伤,绝非他的本意。   他没想到安顺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治好安顺的心疾?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萧成聿立马否决了,黑眸幽暗,直直的望着床榻上的人。   无论多么困难,他一定会治好安顺的,但放安顺离开……他做不到。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除了安顺。   只有安顺。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福乐轻叩殿门,推门而入,看见坐在床前地上的人影时,被吓得心头“咯噔”一跳。   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皇上,您怎么坐在此处,万一着凉可怎么办?”   “……何事?”   “卯时到了,皇上您该洗漱上朝了。”   萧成聿站起来,殿里的烛火还燃起,男人高大的身形在床榻前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朕身体不舒服,传下去,今日免了早朝,有十万火急的事再来御书房禀报。”   李福乐傻了,“啊?”   却见皇帝坐在床榻上,握着那只苍白无力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如同凶猛的野兽,卸下了獠牙,露出最柔软的腹部,来讨好自己的伴侣。   “……是。”李福乐退了出去。   安顺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可再次睁开眼睛,疲惫依旧如潮水般涌上来。   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   “醒了,来喝点水。”温热的水从喉咙滑下,安顺这才看见坐在身旁的男人。   这个时间,皇帝为何会在这里?   虽然疑惑,但安顺什么也没问,他没什么胃口,可萧成聿还是亲手喂他喝了半碗清粥。   倚靠在床头,安顺等着皇帝离开,可过了好久皇帝也没有要离开的架势。   反而望着他,柔声道:“今日天气好,带你出去晒晒太阳怎么样?”   安顺哪里都不想去,他垂眸不看男人,“皇上,不用去处理政事吗?”   “今日朕想陪你。”   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倒是没那么冷了,可安顺依旧穿得很厚,他跟在皇帝身旁,走走停停。   安顺依稀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可今日醒来,萧成聿却对他只字不提。   为什么?   或许他真的生了重病,命不久矣……   难怪他总觉得疲累,明明休息了很久,却一点作用也没有。   不过,倒也是解脱了。   行至一处回廊,安顺面色苍白,神情恹恹,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低声道:“皇上,可否在此处休息一会儿?”   萧成聿自然答应。   两人在石桌坐下,有太监恭恭敬敬端上来茶水,安顺不喝,却盯着那缓缓流动的茶汤。   萧成聿望着他病态、虚弱的神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太安静了,安顺如今话少得可怜。   萧成聿只能自顾自开口:“待开春了,朕带你去草场骑马好不好?那里绿草茵茵、广袤无垠,策马想跑多远跑多远,还有白色的羊群……”   依旧不答。   男人攥紧了茶杯,气氛有些凝重。   同是坐在石凳上,萧成聿身形就高出很多,他能轻易看到安顺头顶的发旋,却看不到安顺的眼睛。   安顺总是垂着脑袋,或许是不愿与他对视。   ……既然安顺不愿抬头,那只能他矮下身,主动去寻那双眼睛。   萧成聿握住安顺的手,单膝着地蹲在安顺面前,这种姿势他便能望见安顺的眼睛了。   避无可避。   “安顺,你告诉朕,到底要如何做你才能开心一些,不再折磨自己?”   望着眼前的男人,这是第一次,安顺以俯视的角度看他,感觉好陌生。   他并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而是平静而小声的开口:“我是不是得了重病,快要死了,你看上去有些心急。”   萧成聿讨厌那个晦气的字。   下意识皱眉,反驳道:“胡说什么?你只是心情不好,太久不出来活动,导致身体越来越虚了,好好调养就能恢复,但你也要配合太医,莫要胡思乱想。”   真的只是他胡思乱想吗?   安顺不再言语,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是最清楚的了……配合太医,该如何配合?   要开心起来吗?   可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他就是没法儿开心,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真的很累,活着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可是他没有办法。   安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从前他不是这样的,哪怕再苦也有盼头,也要拼命往前爬……   抬头望着明媚的阳光,安顺没有察觉到温暖,身上依旧是冰凉凉的,倒是眼前一片眩晕,他又缓缓垂下脑袋。   萧成聿依旧蹲在身前,他心中不安,只能伸出手臂抱住安顺的腰身,将脑袋轻轻贴在那温暖的小腹处。   又瘦了……   许是这段日子喝了太多药,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而从前那股熟悉的花香呢?   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这种认知让萧成聿更加惶恐,他身份尊贵,从未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   如今这种拼命抓住,却只会加速流逝的感觉让他茫然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后悔了,若是重来一次,他绝不心急、绝不用那样的阴谋得到安顺。   他该再耐心一点的……   或许那样,他们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安顺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可世上没有回头路,哪怕是死局,命运也在无形中推着你拼命往前走。 第72章 春寒料峭   前日好不容易晴了半晌,早晨一睁眼外边儿又在下小雨,阴沉沉的天气,让人心中不爽。   皇帝已经几日没上朝了,朝臣议论纷纷,却始终见不到天子的面。   沈府。   萧慎从榻上爬起来,身后一只手勾住他的腰身,昏昏沉沉的光线里,沈颐披散着头发,将头埋在怀里人的颈窝处,沉沉的闻嗅着。   “再睡一会儿……”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冷淡的眸中流淌着某种灼热的情绪。   萧慎却伸手拍了拍沈颐的脸,像是安抚,却有些敷衍,“你睡吧,我得进宫一趟,看看我皇兄到底是怎么了,还有安顺……”   最近这几天,连早朝都免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少大臣已经议论纷纷了。   闻言,沈颐也清醒了一些,他望着萧慎着急忙慌的背影,起身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一起去。”   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整个皇宫就没有萧慎不熟悉的,可这次来到承乾殿,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或许是天气阴沉,所以更显得殿里死寂,宫女太监们纷纷低着头干自己的事情,似乎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李福乐守在门口,看上去有些愁眉苦脸,见萧慎来了,连忙行礼,“靖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皇兄在里面吗?”   李福乐点头,“殿下,奴才去给您通报一声,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不见外人,但您不一样。”   萧慎却直接往里走,他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殿里更静,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床榻之上,皇帝手中拿着话本,低声念着故事,怀里面色苍白的人儿已经睡着了,眉心紧蹙着。   又瘦了,萧慎没想到再见安顺,他状态居然更差了。   整个人躺在那里,一点生气都没有,像是……下一秒就沉沉睡过去,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他刚走近,男人就抬眸看了过来,黑眸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无声道:“他才刚睡着,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萧慎看着这副情景,欲言又止,只能憋屈的转身,在外间坐着等。   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萧成聿走出来,捏了捏胀痛的眉心,萧慎已经忍不住开口发问:“安顺到底是怎么了?看着状态很差,还有……皇兄你又是怎么了?连早朝都免了,就不怕出什么乱子吗?”   “自然有人盯着,你若是操心,便学着去多处理点事情,替朕分忧。”   萧慎脖子一缩,犹豫道:“那什么,我是来关心你的,自己的事情可不要甩锅给别人……”   萧成聿懒得回话。   萧慎坐在男人对面,关切道:“皇兄,你还没回答我呢,安顺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看上去,这么严重。   萧成聿不由攥紧了拳,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光却沉了下去。   殿里响起低哑的嗓音,“……癫证。”   砰——   萧慎猛的站了起来,面色苍白。   他脑海中盘旋着两个字,癫证,癫证……怪不得了,原来是这个毛病。   萧慎的目光忽然落在萧成聿身上,他连忙上前,语气急切:“皇兄,安顺都这样了,想来宫里的太医已经用尽了手段,却没有作用。”   “心疾得需心药医,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说不定有用……”   话音未落,萧成聿已经紧紧攥住萧慎的手,用力到有些颤抖,“什么法子?”   “放他出宫。”   萧慎看着萧成聿,再次重复,“放他出宫吧,他从前与我说过,他唯一的念想便是落叶归根,常伴在亲人身侧,如今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或许只有放他离开才能……”   “够了——”   萧成聿站了起来,黑眸沉沉落在萧慎脸上,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朕会找办法治好他,出宫的事情,莫要再提了……”   萧慎看着萧成聿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错愕,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他离开这座囚笼,皇兄……你这不是要逼死他吗?”   萧成聿猛的转身看向萧慎,哪怕气愤到了极点,却还是压着嗓音,没有吵到里间睡觉的人。   “这世上没有比朕更想让他好好活着的人了……”但是,他就是做不到放安顺离开。   如果安顺走了,他该怎么办?   偌大的世界,安顺犹如一尾小鱼,投入茫茫江海之中,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安顺是喜欢他的,可安顺从未想过长长久久的陪在他身边,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是想要一个人,却没成想,这比收复一座城池、战胜一个国家还要艰难。   胸膛起伏着,萧成聿不想再听萧慎的话,任何人都无法对他人感同身受。   他只是想要安顺,他一定会治好安顺的。   “你回去吧,莫要打扰他休息。”   “皇兄。”萧慎不笑了,那双桃花眼都黯淡了下来,他眼中似乎有水光闪过,又像是萧成聿的错觉。   “你忘了母后是怎么死的吗?”   “难道你想看到安顺步她的后尘吗?”   ……   轰隆。   一声惊雷撕裂阴沉沉的天幕,萧成聿眼前浮现母后临死前那段日子的一举一动,若不是萧慎提起,他都快要忘记了。   癫证……   郁郁寡欢……   两条毫无交集的线,忽然纠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萧成聿笼罩在里面。   他脑袋爆裂似的疼痛,忽然沉重的喘息着,萧慎想上前搀扶,却被狠狠推开了。   “……滚回去,朕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来人,把靖王带出去!”   “皇兄——”萧慎当真被两个侍卫恭恭敬敬“请”了出去。   春寒料峭,沈颐撑着伞在承乾殿大门外,身姿笔直,如同寒风中不屈不挠的劲竹。   萧慎在殿里受了气,下意识便同沈颐讲了,情绪依旧激动,恨不得再次冲进承乾殿去。   沈颐看着殿内的灯火,语气却很平静。   “耐心一点,皇上是聪明人,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罢了。” 第73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淅淅沥沥,殿外的雨越下越大。   伺候的宫人被全部赶了出去,安顺在昏暗的环境中睁眼,意识依旧昏昏沉沉的。   为什么不点灯?   他看见坐在榻边男人的身影,如同山一样,带着令人呼吸不畅的压迫感。   “咳咳……”安顺从榻上坐直身体,双眸没有焦距的张望着四周。   “为什么不点灯啊?”   他有点看不清。   闻声,男人轻轻凑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嗓音有些低哑:“睡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顺摇了摇头,“把灯点上吧,太黑了……”   萧成聿握着安顺的手,将脑袋轻轻靠了过来,抵在那清瘦的脖颈处。   “让朕抱一会儿好不好?”   安顺又没有力气拒绝,他只是闭上眼睛,就当睡个回笼觉了。   但意识很清醒,能听见耳边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萧成聿忽然开了口,嗓音在空荡的殿里显得有些孤寂,“安顺,朕忽然想起了母后。”   “她定是极好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好,才让父皇为了她空置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们的感情是极好的,令人艳羡……可就是因为感情太深了,所以父皇离世后,母后才会那么痛苦,才会不得善终。”   安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突然和他讲这些事情。   但是殿里太安静了,他想不听也难。   男人絮絮叨叨的,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关于先皇和先皇后的琐事,他不由感到困倦,脑海中却想着:先皇与先皇后确实感情甚笃,令人艳羡。   萧成聿平静的说着,“朕从前不信这样的感情,因为太难寻了,可如今却信了……”   他望着安顺,轻抚着消瘦的脸颊,“安顺,朕如今信了,也想要父皇母后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朕心悦你,只要你好好的,余生让朕如何赎罪都可以。”   安顺却觉得,皇帝疯了。   不止是他病了,皇帝也病得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   居然同他一个宦官讲,一生一世一双人……   荒谬。   安顺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垂眸避开男人的目光,低声道:“皇上,我饿了。”   萧成聿顿住,随即扬声喊:“来人,传膳——”   殿里终于燃起烛火,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安顺看见皇帝通红的双眼。   看似平静,却暗波汹涌。   他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却又无法阻止它溢出来。   夜里,萧成聿一直无法入眠。   殿外的雷声又沉又闷,像是砸在人心头。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知道萧慎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无法接受安顺离开……是病就可以治对不对?他犯了错他也可以改,他什么都愿意改。   只要安顺陪在他身边。   这晚之后,皇帝命太医院全体会诊,并在民间搜寻各种偏方,他就不信无法治愈安顺的心疾。   可对于安顺而言,这些不过是平添负担,他听见过皇帝给太医施压,那种压抑的氛围,如同一张巨网,他是被圈在里面的麻雀,怎么扑腾也飞不出去。   ……   “朕想要你,你愿还是不愿?”   谁在说话?   混沌之中,安顺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恐慌的怯意,“奴才不愿……”   “不愿,好……”男人一声冷笑,安顺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竖起,如同被阴森的巨蟒缠上,无法呼吸。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跑,身后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过来。   “唔——”   忽然被一只手掐住了脖颈,安顺睁眼,看见皇帝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   指腹间捏着一粒药丸,轻轻塞入他口中。   那东西入腹,安顺感觉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痛,像是被世间最烈的毒药灼烧,皮肉一寸寸溃烂。   好痛,好痛啊。   可男人捏着他的下颚,狭长的眼眸像狼一样,闪动着骇人的怒火。   “你为何不愿?”   “朕待你这么好,你却不愿意将自己交出来。”   萧成聿冷笑着凑到他眼前,粗糙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脖颈,像是毒蛇信子舔过。   “一副残躯,朕喜欢便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到底在装什么贞洁?”   “我没有,我没有!”   安顺崩溃的哭喊,可男人不听他的言语,粗暴的对待他,仿佛他是什么低贱的死物。   怎么会这么痛?   一切安静下来,他如同破旧的玩偶,被弃如敝履的留在原地。   好痛啊,好冷……   安顺泪流满面,望着男人的背影,干裂的唇开合着,“皇上……”   男人停下了,半晌才转身。   那双黑眸落在他身上,眼底是漠然的冷意,眉头紧蹙起来,仿佛厌恶至极。   只留下一句话。   “滋味,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安顺想放声痛哭,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声音,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他拼命挣扎,大口的喘息着。   “放开我,放开我——”   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脖颈间是一阵阵灼热的呼吸,安顺缓慢的转头,望见黑暗中那张熟悉的、锋芒毕露的脸。   梦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合,那种压抑已久的痛苦与绝望瞬间溃堤而出。   窒息,像是被人摁进水里。   “滚,滚开!”   安顺踉跄的从床榻爬起来,赤裸着双脚就往外跑,萧成聿被惊醒。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别怕……都是假的……”   他也顾不上穿衣,就快步追上去,如今夜里寒凉,安顺身子骨弱,这样赤脚定会感染风寒。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从内殿跑到了外间。   安顺惶恐的环顾四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   他害怕身后的那个人,害怕那个人给自己带来的一切,可那人步步紧逼。   他到底该怎么办?   外边值夜的侍卫与太监,终于听见了声音,守在门口帮皇帝拦截他。   无处可逃,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太累了,好累好累……   安顺神色惶惶,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整个人苍白脆弱得如同一张纸,脸上满是湿润的泪痕。   他跑不掉,只能往后退,一不留神撞倒了瓷瓶,跌坐在地上。   萧成聿着急上前,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敢再动,“朕不过去,你莫要乱动——”   安顺手掌撑在破碎的瓷片中,仿佛察觉不到痛,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一眼。   好红,温热的血淌出来。   细碎的渣子陷进皮肉里,那瓷片倒是锋利,泛着幽幽的冷光,安顺愣愣的望着。 第74章 解脱   “不要过来,离我远一点……”安顺攥住一枚破碎的瓷片,将它指向男人。   萧成聿心脏都凉了,顿在原地。   “好,不过去……”   他只能答应,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块碎瓷片,仿佛连呼吸都不敢了。   殿里极其寂静,安顺跌坐在地上,掌心淌着鲜红的血,他浑身颤抖的哽咽着。   似乎在低喃什么,下意识攥紧了瓷片,锋利的边缘立刻割伤了手掌。   萧成聿彻底慌了,漆黑的眸底一片猩红,又愤怒,有恐惧,数不清的情绪交织着,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泪水。   “安顺,你把东西放下,很危险……会痛的,只要你放下,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萧成聿脑海中闪过什么,当大脑还没有意识到,嘴却已经先做出了决定,“让你出宫好不好?朕答应你……放你出宫,让你与亲人团聚。”   安顺果真有反应,他抬头望着萧成聿,面色惨白,眼眶却红肿。   萧成聿神情认真,再次重复:“朕放你出宫,朕答应了。”   半晌,安顺却缓慢的摇了摇头,嗓音沙哑,“不用了,好累……”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如今的模样再回去,怕是只会给母亲和小意添麻烦,他不想回去了。   他只想……解脱。   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安顺抬头看着神情惊恐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心情这么平静的望着这张脸。   什么情绪都没有,意识好像已经脱离了肉体,漂浮在半空中。   这种感受很奇妙,却也是这短暂漂泊的半生中,安顺为数不多觉得安宁的时刻。   他低喃着,“我好累,好困……”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我怎么样,都不会牵扯到我的亲人。   君无戏言,你应当不会骗我。   安顺捏着瓷片,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往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下,滚烫的血涌出来,他软软的倒下去,被人抱在怀里。   意识消失前,男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安顺想: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可帝王心是最难揣摩的,他太累了,不想再费尽心神去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思了。   他只想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睡过去,直到永远……   “安顺——”   浓郁的血腥气,在承乾殿散开,裹着凛冽的寒风,被吹得好远好远。   -   原来,阴曹地府竟是这般模样。   安顺睁开眼睛,入目是简陋的木头房梁,他脑海中一片懵懂空白。   恍惚中传来一道声音,“你终于醒了。”   “……我没死,是您救了我?”安顺看着眼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猎户,他好像睡了很久很久,脑袋里空茫茫的,反应不过来。   “是啊,在山里看你还有一口气,想着平生造杀孽多了,既然遇上便是缘分,就当为自己积积德。”   他是从山里被捡回来的,为什么会在山里?   安顺脑海中一团乱,老猎户将汤药端过来,“呐,快喝吧,这草药可不便宜勒!”   “多谢……”安顺下意识抬手去接,左手手腕一阵钻心的痛,抬不起来。   “你看你,连自己手上有伤都忘了,这可伤的不轻,好好养着,别再用力了。”   安顺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脑海中浮现一些画面,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为什么……   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应当是快要死了,被人从宫里扔出来的,山上有野兽,而他只剩半条命,却没想到会被老猎户捡回来。   这到底算不算命好?   如果死了才算解脱,那证明老天爷确实还不肯放过他……   “想什么呢?快喝药,待会儿我给你把手上的伤也重新包扎一下,换换药。”   安顺看着老猎户,万语千言,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多谢”。   药很苦,安顺闭着眼大口喝完了,他不想浪费老猎户的好意,对方的救命之恩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安静环顾着这间简陋的木屋,安顺忽然想起什么,攥紧了床褥,“请问,这是何地?”   老猎户答:“狍子坡。”   “狍子坡是何地……”安顺并不知道这个地名,只能再问:“那此处离京城有多远?”   “十七八里路吧。怎么,你是京城人?”   安顺惶惶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他如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离开皇宫了,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去找母亲和小意了?   巨大的欣喜汹涌而上,那颗死寂的心脏逐渐缓慢的跳动起来,安顺无声抹了抹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   休养了半个月,老猎户才肯放他离开,此地距离京城有十七八里路,若是用脚走得不眠不休走上大半天。   老猎户替他寻了牛车,让牛车载他回去。   “……多谢王伯,您的恩情我不会忘记的,待我回去有了银子,再将药钱一并送来给您。”安顺坐在牛车上,眼眶微红,言语中满是感谢。   老猎户却摆了摆手,像是不在意这些,“罢了罢了,我说过是为自己积德,你也不必再来寻我,我们打猎居无定所,说不定下次你过来,我早已不在这里了。”   “走吧走吧,快回家去吧。”   牛车轱辘轱辘滚动起来,安顺坐在稻草上,有些颠簸,他却抬头望着天空和周遭的树木,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像做梦一样。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梦,那他就永远不要醒来。   牛车消失在蜿蜒的山路间,老猎户转身,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吓了一跳。   那黑衣人递上一个荷包,老猎户打开一看,是一袋沉甸甸的金子。   “这是我们主子的谢礼,拿上钱财,今日便离开此处吧。”   老猎户喜笑颜开,掂着金子,“得勒,我立马收拾东西,此生绝不再回此地!” 第75章 青水埠   牛车跑了几个时辰,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京城外,安顺不免紧张起来。   好在他家是在城郊,位置相对偏僻,周遭邻里关系也不太好,少有人关注他们孤儿寡母。   过去了这么些年,不知道他模样变化这么大,母亲是否还认得他……   安顺虽然忐忑,却还是坚定的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那间熟悉的小屋。   此时正是饭点,烟囱里飘出一阵白烟,空气中都带着简朴的饭菜香味。   “娘,吃饭了。”   安意梳着简单的麻花辫,头上只有一根木簪,从灶台端着菜出来。   余光里,像是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抬眼看向门外,笑意僵了脸上。   啪——   一碟绿油油的菜砸的地上,汁水四溅,安母闻声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哥……”安意哭着扑上去,兄妹俩抱作一团,低低的啜泣声在小屋里响起。   “哥,你怎么会回来?我真的没想到……我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此与亲人分离,除了探亲日,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安顺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真的还能回到亲人身边,他轻轻推开安意,泪眼朦胧中看向愣在原地的安母。   唇瓣开合,像说什么,却只发出细弱的哽咽,“娘……”   他像是从未长大的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到达了顶峰,泪怎么也流不完。   安母下意识应了一声,直愣愣望着安顺,往前走了两步,有些踉跄的扶住墙。   安顺和安意吓坏了,连忙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   安母身体不好,受不得大悲大喜,此时情绪还未缓过来,却紧紧握着安顺的手,浑身都在颤抖。   “娘,您缓缓……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安顺轻轻趴在安母膝前,抱住母亲的手。   过了许久,一只手轻柔的落在安顺头顶,如同小时候哄睡他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发丝。   安母哽咽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只觉得像梦一样,“娘没事,让娘看看你。”   快十年了。   她的孩子离开快十年了,她们分隔这么久,如今连记忆都还停留在孩童时期。   安顺闻言把头抬起来,安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看得那么认真,不由模糊了眼眶。   “……真好,真好,我们安儿从小就眉清目秀,长大了更是好看……就是太瘦了,怎么这么瘦?”   安母把安顺搂进怀里,痛哭起来。   等三人平复情绪,已全都双目红肿,安母冷静下来,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   她看向安顺,眼底带着忐忑,“安儿,你是如何回家的?是不是得了恩典,才许你出宫探望?”   安顺攥住了衣角,他想了很久到底该不该告诉母亲,最终却还是如实托出。   “娘,我是生了重病,被人从宫里扔出来的,或许是上天眷顾,后来一位老猎户救了我。”   省去历经着折磨与痛苦,安顺平静的说出这段话,可血脉相连,安母和安意听完都僵了,又控制不住的哭了一场。   安顺低声安抚两人,“娘,小意,我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却还是想回来看看你们,我很小心的,没有被别人发现……”   安母却瞪了他一眼,沙哑道:“说的什么胡话,我们会怕这个吗?”   不怕是不怕,可日子总要过。   她们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过。   安母握住安顺和安意的手,病了这么多年,那双疲惫沧桑的眼底此刻带着坚决的认真之色。   “不怕,咱们搬家吧,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一家人待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安顺愣了,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安意已经重重点头。   “好,娘和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去哪儿都好,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安顺又哭了,他紧紧握着安母和安意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   当天晚上,三人就收拾好了行李,顺利出城。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京城远些,但安母身体不好,最终三人在几十里之外的一个小镇落脚。   这里位置偏僻,三面环山,却依山傍水,颇有世外桃源的安宁之景。   “就在这里吧。”安顺看着陌生的景象,又回头看向面色憔悴的安母。   “好,你决定就好。”安母一手牵住安顺,一手牵住安意,勾唇笑了笑。   安顺得宠那段时间,寄了很多银子回家,安母和安意很节俭,除了日常开销以外,把银子都存了起来。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在青水镇租了一间小院,面积不大,有些老旧,却也够三人生活了。   安母一路颠簸,身体不太舒服,安顺和安意先收拾出一间屋子,让母亲住下,这才慢慢收拾起其他地方。   搬来青水埠的第三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春风吹绿了两岸的草木,安母终于没那么难受了,脸色也好看不少。   一切都是好消息。   安顺最近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整个人沉浸在欢快的情绪里,显得有些亢奋。   院里有口水井,他们吃水都靠这口井,安顺哼哧哼哧舀了一桶水上来,正想提进灶房,却被安意抢先一步。   “哥,我来吧,我有力气。”   安意性格柔柔弱弱的,但这些年照顾母亲,力气确实锻炼出来了。   但安顺还是想自己来,他是哥哥,他应当照顾妹妹的,“小意,还是我来吧……”   安意避开安顺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抿唇笑了笑,“哥,你就休息一会儿吧,手腕的伤才长新肉,折腾坏了我和娘都会心疼的。”   说完,安意提着水桶进了灶房。   安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狰狞的淡粉色伤疤盘踞在清瘦的腕口,像条丑陋的虫子。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用衣袖盖住这道痕迹。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安顺有时会觉得恍惚。   他是真的逃出来了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不,如果在宫里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痛不欲生的噩梦呢?安顺宁愿这样想。   先苦后甜,那些苦是假的。   只有眼前的幸福才是真的。   “对,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可手腕上那道伤痕,总是时不时的幻痛一阵,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第76章 童谣   “呜……”   深夜,整个青水埠寂静。   安母身体不好,为了方便照顾,安意同安母睡在一个屋子里,安顺睡着另外一间小屋。   安母睡眠浅,被细弱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的,也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安意也醒了。   她年纪轻,对莫名的声音有些恐惧,缩在安母怀里,轻声颤抖着,“娘,这是什么声音……”   “不怕,不怕,春天到了,许是外面野猫嚎呢,娘去把它们赶跑。”   安母披着外衣起身,安意一个人害怕,又担心母亲,扶着母亲的胳膊一齐出去。   那声音很弱,一阵阵的。   出门才发现不是外面传来的,安母和安意看向里间的小屋,木门虚掩着。   “娘……”   “没事儿。”   安母轻轻推开门,这间屋子小,只放了一张木板床,铺了新褥子,整个屋子倒是空荡荡的。   床上隆起一小团,蜷缩在最角落里,看似是睡着的,可那身影又一阵阵的发抖。   安母心里一紧,轻轻拍了拍安意的手,低声道:“……小意,你先去睡吧,不怕哈,娘待会儿就回去。”   安意这会儿已经不害怕了。   她这才知道,那莫名的声音,原来是安顺在睡梦中啜泣,无助的呜咽声。   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才会这么痛苦呢?   安意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去了。   安母坐在床沿,轻轻拍抚着安顺的后背,嘴里念着哄孩子的摇篮曲。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念经,却依旧那么熟悉,仿佛一直烙印在心中,从未忘记。   安顺颤抖着,四肢痉挛,时不时发出阵阵破碎的呜咽声,连痛苦都下意识压抑,不敢泄露出来。   枕巾已经哭湿了,安母心如刀绞,她不知道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安顺遍体鳞伤。   哪怕白日里看着乖巧又懂事,可他那样瘦,像是一阵风都能吹散了,还总是时不时出神,像是魂飞走了。   “不要……”   “不怕,安儿乖……娘在这里……”安母抚摸着安顺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嗓音哽咽。   身体猛的一颤,安顺骤然睁开眼睛。   今晚迎接他的,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是母亲温暖的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脑袋。   “娘……”安顺扑进安母怀里,浑身颤抖,他像是失足跌落巢穴的幼鸟,几经波折才回到母亲身边,整个人蜷缩在温暖的羽翼里瑟瑟发抖。   安母搂着孩子,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温柔,像是一阵暖风,吹散了从数年前就深耕在安顺心底的阴霾。   “安儿乖,不怕不怕……不管经历过什么,往前看,娘和小意都会陪着你,一切都会过去的……”   安顺大口喘息着,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得见天日。   他想,是啊。   他有母亲和小意,他已经逃出了那吃人的深宫,不管从前种种,都已经彻底成为过去。   向前看,他确实该向前看了……   翌日清晨,安顺已经恢复正常。   安意早早起床做了饭,听见他的动静便笑着招呼,“哥,今早做了炊饼,娘说你小时候可喜欢吃了。”   她们什么也不问,只让安顺心里的压力小了很多,这顿饭他吃了两个炊饼,喝了一碗菜汤。   他确实太瘦了,他要多吃点儿,养好身体,娘和小意还需要他照顾,他得振作起来,他得赚钱,让小意和母亲过上安稳的日子。   安顺咽下最后一口饼,抬头看着安母和安意,乌黑的眼底终于绽放出一抹微弱的光彩。   “娘,小意……我准备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差事可以做,虽然家里还有些银子,但坐吃山空总归是不行的。”   安母和安意对视一眼,笑道:“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莫要着急,太苦太累的活儿咱们不干,养好身体最重要。”   最主要的是,想让安顺多出去走走,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世界,把心里压抑的那些事情忘掉。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人要向前看。   安顺吃过饭就出门了,青水埠不大三面环山,一面靠水,镇上的商铺、客栈、酒楼都集中在青水河旁。   他能干什么呢?   安顺认真想了很久,他在宫中呆了将近十年,别的不会,但是在酒楼、客栈打打下手,应当是没问题的。   可他跑遍了镇上的酒楼、客栈,连路边小饭馆都问了,要么就是不缺人,要么就是显他太瘦弱、白白净净的,不像是干活的料子。   “我可以的,或者您让我试试,如果还觉得不行,我再走行吗?”   掌柜的摆了摆手,和气道:“算了算了,你还是走吧,我们这儿不缺人。”   “……好吧,打扰了。”   半日已经过去,他找的差事无一例外都被拒了。   安顺心中有些丧气,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不远的青水河,柳枝抽出新芽,随着春风荡漾。   今天找不到,不代表明天找不到。   既然出来了,就当认认路也好,总归是有收获的……   安顺四处逛了逛,记清楚路线,若是以后安母和小意出门,他心中熟悉也更安心些。   走过一座石桥,几个孩童从身旁跑过,嬉笑追逐的模样是那么鲜活,清脆的童谣飘散在风中。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踢毽子。”   这里似乎是座学堂,安顺看了几眼,走过去又倒退回来。   他走上台阶,仔细看着那张纸上的文字,这学堂居然在招夫子……但可惜了,他虽然学了一些东西,恐怕还达不到这个程度。   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匆忙的嗓音,“留步留步,请问这位小公子,是不是在寻差事啊?我瞧着你看了这张征文许久,要不要来我们学堂当夫子啊?”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长衫,模样斯斯文文的,安顺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寻差事,不过当夫子……我应当胜任不了。”   那人却摇头,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会不会识字?”   安顺点头。   “会不会写字?”   安顺又点头。   “那便够了,我们小地方没有那么多要求,孩子们有人领着念些诗词,启蒙开智就够了!”   安顺懵了,回到家还恍恍惚惚的。   “安儿,咱们不着急啊,多找找总会有合适的,况且咱们现在又饿不着……”   “不是。”安顺看着安母,犹豫道:“我找到了,就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学堂,当夫子……”   这下不止是安顺恍惚了,安母和安意也恍惚了。 第77章 小鸡仔   其实,安顺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学堂教书,没想到几天下来,感觉居然还不错。   学堂里的孩子大多是刚启蒙的幼子,心性单纯,懵懂稚气,教的东西也确实简单。   谭宋倒真没骗他。   叮铃铃——   檐下的风铃细着绳,轻轻拉拽便发出悦耳的声音,端正坐成一团的孩童们立马竖起耳朵。   下学了。   “夫子再见!”   “夫子再见……”   安顺看着一堆小萝卜头蹦蹦跶跶走远,谭宋走过来,看上斯文又和善,“感觉怎么样?这几日适应下来,我没骗你吧?”   “挺好的,谢谢谭夫子。”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像是老天爷故意送到他手里的。   安顺有些不敢相信,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不应该胡思乱想的。   下学后回到家,正好是晚饭时间。   安母和安意都很关心安顺,见他状态还不错就会多问几句,“这几日可有遇到困难?学堂的差事累不累,教的小孩听不听话?”   安顺一一回答了。   “都很好,也比较轻松,只是教孩子们读书念字,书本也是一些简单明了的内容。”   安母这才放心了,欣慰的看向孩子,有些感慨,“我们安儿可真是厉害,都能当夫子教人学问了,从前家里清贫连你念书都钱都拿不出来,没想到……”   还能有这般境遇。   安意怕母亲多想,故意岔开话题,“是啊,哥可真厉害,宫里会教读书写字吗?”   安顺一顿,低声回道:“……是,有时间会学。”   这般拙劣的谎话,可安母和安意都没听出来,她们从未见过宫中的生活,也想象不到。   伺候人的奴才怎么会有时间去读书写字呢?   安顺攥紧了拳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已经有几天没做噩梦了,今天忽然想起宫里的事情,想起……   皇帝。   安顺还是不由自主打颤,他往被褥里缩,过了好一会儿,却又慢慢把头探出来。   “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了……”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想的,虽然那个人让他承受了很多痛苦,但至少有件事他应该感谢对方。   如果不是皇帝督促他读书写字,时常考校他知识,他或许就不会得到现在的差事。   冥冥之中,他好像失去了很多,却也在慢慢的得到一些东西,这就够了。   如今的生活对于安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梦,他闭上眼睛,紧紧抱着被褥,缓缓陷入了睡眠。   一晃眼过去了半月,他们在青水埠的生活完全步入正轨。   安顺白日在学堂教书,安母和安意在家做些针线活,待孩童放学,安顺也就回来了,三人正好一齐吃晚饭。   这日,安顺收拾东西晚了,他以为学堂里众人都已经离开,没想到还有两人在屋檐下讲话。   是两个年长的老夫子,安顺同他们没什么交集,他正欲从檐下离开,其中一位夫子看见他,却气愤的冷哼一声。   那神情,似乎与他有些仇怨?   安顺自问没有得罪任何人,规矩的施礼,问道:“林夫子可是对晚辈有什么误会……”   “呵,误会?”那老夫子冷笑。   “你一个黄毛小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自己还灵智未开竟也能为人师表,倒显得我们这些人寒窗苦读数十载、费力考取功名,不过是一场笑话!”   说完,老夫子甩袖离去。   安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确实是他运气比较好,恰好碰上了学堂招夫子。   说来也可笑,出宫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运,落得他头上的,哪怕是蜜糖里面都掺着砒霜。   可最近不知道为何……   他像是转运了。   仿佛霉运已经耗光,苦尽甘来。   回去的路上,正好遇上赶集,今日街上可比平时热闹多了,安顺看见一位大娘守着菜摊,脚边还放了一个竹笼。   他蹲下看了一眼,是带着黄色绒毛的小鸡。   “自家母鸡孵的小崽儿,5文钱一只,可好养活了,日后又能下蛋又能吃肉,保准不亏!”   然后,安顺提着10只小鸡回去了。   安意在门口张望,终于看见了安顺的身影,立马迎上去,好奇道:“哥,这是什么啊?”   “小鸡。”   安顺把笼子提给安母看,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毛茸茸的小鸡崽子,也不怕人。   “娘,买蛋3文钱一颗,可这小鸡只要5文钱一只,养大了既能生蛋还能炖汤补身体,我觉得还是养小鸡划算。”   是这么个道理。   但安顺年纪小便入了宫,对于家里的粗活农活,其实没什么了解,买鸡仔看似是划算的,但承担的风险更高。   若是鸡仔养不活,5文钱就打水漂了,但3文钱的鸡蛋,只要没摔在地上,都是稳稳当当不亏本的。   更不用提养鸡仔还是喂粮食,要这么一通算下来,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划来呢。   不过,安母依旧笑了笑,认同道:“好啊,等养大了生蛋,就不用出去买了,不过这鸡仔还小,晚上怕会冻着,把那个木桶里垫点松毛,让它们在里边过夜,等长大些再放出来。”   依着安母的指点,安顺和安意安顿好了小鸡仔,两人蹲在木桶旁看着啄碎米的小鸡仔,相视笑了起来。   真好,这样日子真好。   傍晚,街上的集也散了,谭宋踩着青石板来到一家客栈,轻车熟路的上了楼。   叩叩——   这是一间临着青水河的上等厢房,两扇雕花木质窗户打开,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临水风景。   男人坐在桌前,一盏玉壶氤氲着雾气,周身是与这古朴小镇格格不入的矜贵与压迫感。   白日里斯斯文文的谭宋,此刻收了笑意,行礼低声禀报:“主子,安公子今日一切正常,早饭比昨日又多吃了半块炊饼,在学堂与一名叫来宝的六岁稚童多说了几句话,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另外,安公子回家路上买了10只病鸡仔,那大娘卖得价格便宜,但小鸡仔养不活,属下已偷偷换了一窝身体健康的鸡仔,绝不会让安公子养着养着就死掉。”   每日,汇报安顺的一举一动便是谭宋的任务。   事无巨细,最好连安顺笑了几次,吃了几粒米都数清楚,然后如实汇报。   今日有些奇怪,说完这些,厢房依旧寂静。   谭宋有股不祥的预感,身上的皮都紧了起来。   果真,沉默的男人在下一秒抬眸,寒意凝成锋芒,冷笑道:“若是连有些人的舌头都管不住,你便自己领罚去吧。许是这些天的日子太安稳,让你有些乐不思蜀了。”   “属下知罪……”谭宋非常想着,他定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才让皇帝这般生气。   可他明明时时刻刻盯着安顺……   不对,除了下学那会儿,他见安顺收拾着东西,不知道是吃坏了什么,腹痛难忍,便离开了一小会儿。   谭宋浑身冷汗,他是皇帝暗卫,此行唯一的任务便是在明处帮助安顺,在暗处帮皇帝关注安顺的一举一动。   来青水埠的这段日子,相比于宫中的尔虞我诈,确实是太过安稳了,所以他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属下知错,自愿领罚。”   萧成聿站起身,看着夜色下的街道,沉声道:“若是再有人影响他的心情,你知道后果。”   “是。” 第78章 青团   叮铃铃。   下学了,安顺收拾完东西走出学堂,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谭宋。   “安夫子,这是回家去?你往哪边走?”   安顺指了指方向,谭宋笑道:“真巧,咱们同路,那便一起走吧。”   “好。”谭宋算是安顺在青水埠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他性格内向,与人交往很收敛,像谭宋这样主动却不过分热情的人,恰好就在安顺能接纳不会排斥的范围。   两人往前走了好一段儿,依旧顺路,眼看就快到了,前面是个分岔路口,安顺转头和谭宋说话。   “谭夫子,那我先走了……”   “诶?我也往这边走。”谭宋跟在安顺后面,一拐进去,里面也没几户人家。   谭宋停在一户小院门口,有些“惊讶”的朝安顺看去,“当真是缘分,我昨日新搬来此处,没想到与安夫子是邻居。”   两户就隔了不远。   他一宿没睡,特意挑的。   安顺也有些惊讶,问道:“谭夫子不是青水埠人吗?”若是本地人,定然有长期定居的宅院,而这块房屋大多都是租赁出去的。   “不是,我与安夫子一样。”   安顺点点头,随意聊了几句,两人各自回家。   刚进屋安顺便嗅到一股清新的香气,安母和安意坐在院子里,摘洗着一盆绿油油的草。   安顺放下东西,也过去帮忙,这草看上去很嫩,一掐就有绿色的汁水,带着植物的香味。   “娘,这是做什么?”   安母笑道:“这是鼠曲草,长得可嫩了,待会儿做点青团尝尝。”   将鼠曲草洗净,然后焯水磨成草汁,再将鼠曲草的草汁加入糯米粉和澄粉当中,放入猪油和白糖,和成光滑的面团。   接着分成差不多大小的剂子,包入红豆馅或者枣泥馅,还有咸蛋黄馅。   再上锅蒸熟,出锅前刷一层薄油,便大功告成了。   安顺还是小时候吃过,闻着扑鼻的清香,他不由有些发馋,出锅的第一个,安母递给了他。   “小心烫,慢慢吃,吃了糯米可不要喝凉水。”安母嘱咐着,又递了一个给安意。   软糯的外皮咬开,里面是细腻的豆沙馅,微微甜混合着清新的香气,安顺眼睛亮亮的,如同稚子。   “娘,真好吃,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就你嘴甜……”   安意咬着青团,靠在安母身边,“娘,您也教我做吧,来年让我做给你们吃。”   安母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好,过几天再去摘点儿鼠尾草,娘教你做。”   安顺吃了一个,忽然想起什么。   他看了看锅里的青团,轻声问道:“娘,我能送几个青团到隔壁吗?今日下学才发现,我们学堂的谭夫子正好搬了过来,当时若不是他主动开口,我也不会寻这份差事。”   安母一听,这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与邻里处好关系也很重要,更何况还是在一个学堂的夫子。   安母装了满满一盘,有七八个,盖上一层布防止冷得太快,让安顺给隔壁送过去。   “这青团冷了也可以吃,但最好还是吃热的,毕竟是糯米粉做的,怕胃不好吃了容易难受,你待会儿跟人家说一声。”   安顺连连点头,端着青团走到门口,伸手叩了叩紧闭的木门。   “谭夫子,你在家吗?”   “谭夫子……”   门内,这间小院比安顺他们租的那间面积更大,看上去华贵不少,男人坐在红木椅上,谭宋站在一侧,拿着一封信。   “主子,宫里目前还算平稳,但靖王殿下在信中……颇有些挂念您,希望您能早日回去。”   萧成聿闭着眼,冷笑一声。   挂念?怕是怨怼吧。   怨他将那些琐事丢下,扰了他的清闲日子。   “不用管他,让他磨炼磨炼也好。”   话音刚落,叩叩——   两人瞬间噤声,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温和的,不带一丝攻击性的柔软。   “谭夫子,你在家吗?”   听见那道声音,萧成聿猛的攥紧了红木椅的扶手,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像是要透过那扇木门,仔细描绘那人的脸颊。   可惜,他不能……   男人无声站了起来,转身隐进里间的门帘后,一双漆黑的狼眸,悄悄潜伏在缝隙间。   谭宋连忙过去开门,侧身让安顺进来,“安夫子,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安顺将青团放在桌上,一双清透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轻声道:“我娘做了青团,想着离得也近,便送来给你尝尝。”   “对了,这是糯米做的,最好趁热吃,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怎么好意思啊,多谢,也替我向令堂问好。”   安顺就送个东西就出去了,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许是错觉吧,他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身上……背后发凉,他赶紧跑回家去,靠着冰冷的墙壁喘了几口气。   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一惊一乍的。   而谭宋那边,安顺离开后,萧成聿还舍不得收回目光。   他双眸猩红,谭宋也不敢多言,看着桌上热乎的青团,只能开口:“主子,安公子也说了,这得趁热吃,青团凉了可就不好了……” 第79章 放晦气   眨眼到了清明节,学堂放休七日,众人都开始扫墓祭祖、踏青春游。   安顺他们是外来的,自然没有墓可扫,一家三人就在家里准备小食,过两天出门踏青。   青水埠依山傍水,土地肥沃,除了鼠曲草,别的野菜也生得特别好。   最近几天,安母和安意挖上了瘾,用鼠曲草做了许多青团,还有荠菜饺子、馄饨,树上的椿芽也是极嫩的,炒鸡蛋正好。   但这个东西属于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的人就完全接受不了。   安顺就接受不了,许是从小也没有吃习惯。   但荠菜他就很喜欢,安母包的大个荠菜馄饨,他一顿能吃十个,最近真是长了点肉,连气色都好了不少。   天气逐渐暖和,买的那10只小鸡仔也长大了一些,安顺蹲在围栏旁边,将菜叶子撕碎扔喂鸡仔。   前面院里,安母晒着太阳,绣着手里的丝帕。   叩叩——   “谁啊?”安意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开门。   一位年轻的、穿着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外,看上去就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见开门的是个姑娘,退开了一些,保持距离。   “安夫子在家吗?我姓谭,是与他在一家学堂教书的夫子。”   安意还未出阁,突然见到外男,有些不知所措,听见问安顺,她便下意识答道:“在,在后院喂小鸡……”   安母也听见动静,谭宋又介绍了一遍自己,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跟着安母来到后院。   安顺还蹲在地上,围栏里的小鸡褪去了绒毛看上去壮实不少,安母开口道:“安儿,看看谁来找你了?”   安顺转头,有些惊讶。   “谭夫子,你怎么有空过来?”   两人回到前院坐下,安意回了房间,安母让安顺陪客人,自己非要去煮点荠菜馄饨让谭宋尝尝,怎么推辞也不行。   “前些日子你给我送了青团,今日我特意来回礼了。”谭宋指了指桌上的几盒糕点。   说是回礼,其实就是为了送糕点。   这些都是御膳房新做的,快马加鞭送过来,皇帝说都是安顺在宫中喜欢吃的,让他务必不露破绽的送到安顺手里。   所以,他这不就来了吗?   安顺只觉得谭宋太讲礼了,他送的不过是自家包的青团,对方却提了几盒精美的糕点。   以后该多想着点儿谭宋了,大家又都是外乡来到此处,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   晚餐时,安顺把谭宋带来的糕点打开给安母和小意尝尝。   “这样精致的糕点,得花不少钱吧,让谭夫子破费了,我们也只有些自家做的东西,日后趁新鲜多送点过去。”安母和安顺的想法一样。   “好,小意你快尝尝,这是如意糕……”   安顺也拿了一块,觉得味道有些熟悉,细品更有滋味,他不由有些感慨,没想到小镇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手艺,不逊色宫里的御膳房。   当真是卧虎藏龙。   -   草长莺飞,野花烂漫。   安顺同母亲和妹妹,一家三人出门踏青,他们带了自己缝的布垫,可以铺在地上坐,还有自家做的各种小食,泡的果酒。   青水河旁,是大片平坦的草地。绿茵茵的,许多人在草地上放纸鸢,安顺也买了一只纸鸢,在上面写了三人的名字。   今日天气好,微风徐徐。   风里带着浅淡的花香,和青草的清新。   在草地上铺好垫子,安母坐着休息,安顺和安意将纸鸢拿出来,逆着风跑了几步,纸鸢便慢慢飞上去。   这时就可以慢慢放线了。   “哥,你看啊,飞得好高!”安意今日穿着新做的春装,淡淡的绿色,头上戴的绒花簪子是安顺前几日买的。   未出阁的女孩子能出门的机会不多,清明踏春便是很难得的好时光,别的女孩子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安意也得有。   不是攀比,是不能亏待。   要尽自己的能力,给家人最好的。   纸鸢已经飞得很高很高了,变成一小点儿,在风里摇摇晃晃,安顺回头找安母。   “娘,你来剪。”   安母看着在风中摇晃的纸鸢,身旁一左一右,是一双乖巧懂事的儿女,眼眶微热。   一剪下去,细线断开,纸鸢被风吹得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这是放晦气,今年的霉运、病痛、灾祸,都随着风被吹远了,剩下的日子全是和和美美、平安顺遂的。   安顺望着纸鸢随风消失在视线中,心中一片宁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宁静。   从前那些伤痛和坎坷,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都说人会习惯性的遗忘痛苦,这没有错,苦难是不值得歌颂和回忆的。   美好和幸福才值得。   安顺闭上眼睛,默默许愿:愿母亲无病无灾,愿小意早日找到心仪的夫婿,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日子平安顺遂。   放完了纸鸢,安意和安母在河边发现了水芹菜,翠绿绿的一片,嫩生生的,好不喜人!   两人便高高兴兴去采,把安顺在原地守着她们带出来的东西。   太阳暖暖的,草地清香柔软,安顺坐在布垫上,拿了一个青团吃,咬开是金灿灿的咸蛋黄馅。   他最近长了一些肉,不像从前那般清瘦病态了,白净的脸颊透着薄粉,嘴里嚼着青团,腮帮子鼓鼓的,目光追随着安母和安意。   “安夫子,好巧啊。”   身后传来声音,安顺扭头去看。   不远处,两道人影走近,是谭宋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把嘴里的青团咽下去,望着谭宋,“好巧,谭夫子也出来踏青吗?”   “是啊,对了,这位是……咳我的表兄,托父母的命令过来探望我。”   安顺望了那人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本来就不是热络的性格,更何况谭宋这个表兄,与谭宋的性格和长相都大相径庭。   谭宋长相斯文,而他这个表兄……相貌倒是没什么,普普通通,就是周身的气势,莫名让人有些畏惧。   三人坐在布垫上,谭宋时不时同安顺说几句话,身旁那位表兄倒是很沉默。   青水河旁,安意采了一大把水芹菜,正想让安顺瞧瞧,一回头,却正好看见那位谭夫子坐在安顺旁边讲话。   一身青色长衫,气质斯文,温和儒雅,她赶忙转了回去,心脏却不受控制的跳了几下。 第80章 程昱   安顺觉得,安意最近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好像总是出神,比如现在,围栏里的小鸡长大了,安顺准备把围栏再做大一点,让小鸡活动范围更多,他得把小鸡先抓起来,但一个人不好弄。   “小意,过来帮帮忙。”   他喊了一声,安意低着头没有反应。   “小意?”   “……啊?”安意一个慌神,针尖刺破了手指,她连忙往嘴里含了含。   “这是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安顺不由叹了一口气,安意面颊泛红,却不敢说话。   安母坐在一旁,却看得明白,轻声笑道:“她啊,怕是有了心上人。”   “娘!”安意羞得反驳,一张素净的脸颊涨得通红。   安顺却觉得有些惊喜,连忙追问:“是谁啊?倘若你喜欢,我们何不探探对方的心意,若是两情相悦,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安意低着头,这才轻声说:“……是谭夫子,但我自知配不上他,只是心中想想,再说我也不愿出嫁,只想留在母亲身边,长伴膝下。”   安意说完,走到安母身旁,将脑袋轻轻贴在母亲膝上。   “傻孩子,”安母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眶微微红了,“若是有了喜欢的人,母亲怎能耽误你的幸福呢?”   安顺没说话,却把这些都记在心中。   隔天下学之后,安顺主动寻到谭宋,清了清嗓子,“谭夫子,你今日有空吗?我想约你吃顿饭,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谭宋有些惊讶,连忙应道:“有空,有空。”   酒楼里,安顺抿了一口热茶,深吸一口气,才抬眼认真问道:“还不知道呢,谭夫子是哪里人?”   “……汴州。”谭宋随口说了一句。   “那为何会来青水埠呢?”   谭宋笑道:“青水埠乃是我外祖家乡,虽然如今已经没有亲人在此了,但我对这里有特殊的思恋之情。”   原来是这样。   安顺点点头,其实前面那些都只是铺垫,他真是想问的,现在才敢说出口。   “谭夫子,怕是有些唐突,但我有些好奇,你学问高,又气度不凡,家中可有婚配了?”   安顺紧张的盯着谭宋。   咔嚓——   隔着一个屏风,男人捏碎了掌心的杯子,谭宋吓得坐直身子,磕磕巴巴:“什,什么……哈哈哈什么婚配?”   “安夫子问这干什么?”   不会是……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情愫吧?   谭宋只觉得眼前一黑,衣衫都要被冷汗浸透了。   安顺也很紧张,他只是想替安意探探,又不想暴露妹妹的心事,只能拐弯抹角的说:“只是有些好奇……”   谭宋连忙答道:“家中已有婚约!”   安顺那双眸子,瞬间黯淡下来,“……这样啊,我明白了,多谢谭夫子。”   言语中的失落那么明显。   “来咯,上菜了——”   安顺扯唇笑道:“好吧,谭夫子快尝尝,我听人说这是青水埠味道最好的酒楼……”   谭宋连忙点头,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看似平静的一顿饭,实则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吃了,安顺是为安意感到失落,而谭宋单纯是被吓的。   回到租赁的小院,刚进门谭宋就“扑通”跪在地上,认错态度极其诚恳:“主子息怒。”   砰——   一盏玉壶砸在他眼前,碎片四溅。   萧成聿怒极反笑,“朕是让你保护他,不是让你勾引他!”   谭宋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猛的磕头,慌忙解释:“主子,安公子定然不是那个意思……”   但萧成聿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连面都不敢露,只能如同蛇鼠一般,潜伏在暗处偷偷看安顺,而安顺呢?   已经彻底忘掉他了吗?   萧成聿越想越愤怒,周身戾气暴涨,谭宋眼见状态不对,急声道:“主子,安公子如今心疾初愈,不可能有情爱的心思,况且他平日对属下并无任何……情愫,举止客气礼貌,属下立马去查清安公子到底是何意图。”   嗓音落下,这话着实让萧成聿冷静了一点儿。   他冷冷望着谭宋,心中想到——   确实,当初他用尽手段,那么久才让安顺对他敞开心扉,的确不太可能在短短时日就对谭宋有了别的感情。   他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谭宋见萧成聿终于冷静了,腿软得呼了一口气,低声道:“主子,那属下去了?”   见男人没有回应,他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而另一边,安顺将谭宋有婚约的事情告诉了安意。   她愣了很久,眼眶有些红,却说道:“这样啊……没事的,像谭夫子那样的人,家中自然早有规划,而且我早已说了,只是心中想想,哥哥和母亲不必为我着急。”   安顺看得心疼,抬手抚了抚妹妹的脑袋,轻声道:“此事讲求缘分,小意定会觅得良人,确实不急于一时。”   -   “安夫子再见。”   最后一个孩童被母亲抱走,安顺站在屋檐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从石瓦间坠落。   今年梅雨季来得早,早上出门还是晴天,没想到这雨下得急,也不知道什么能停。   正想着,一人撑伞而来,安顺只能看到一双黑靴踩着水,来到了眼前。   那人走到屋檐下,收了伞安顺才发现,这人是……谭夫子的表兄。   两人有过一面之缘,但安顺觉得有些奇怪,为何过去了这么久,谭夫子的表兄还在青水埠,不是来探望的吗?   安顺想着,那人开口,嗓音低沉:“安夫子,我们见过一面,我是谭宋的表兄……程昱。”   “他今早出门着急,没拿伞,我来看看,他还在学堂吗?”   安顺一愣,下意识回道:“谭夫子好像已经离开了……”   萧成聿自然知道,可他叹了口气,然后顺理成章看向安顺,“安夫子没拿伞吗?既然他已经回去了,那我送安夫子回去吧,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安顺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   “应当会很快停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和这位离得太近。   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雨丝都飞溅到他衣摆上。   萧成聿眼底幽暗,半晌,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将伞递给安顺,语气柔和,与外貌不符,“安夫子像是有些怕我,若是不愿与我共用一把伞,那便把这把伞拿着用吧。”   “你穿得单薄,快些回去吧。”   说完,没等安顺反应过来,男人便走入雨中,身上的长衫很快淋湿了,贴在分明的轮廓上。   安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伞,喃喃道:“我是不是有些以貌取人了……”   比如程昱,虽然看着气势吓人,没想到居然是个敏锐且热心的,安顺越想越觉得愧疚。   过了一会儿,他才撑着伞走入雨中。   转角处,萧成聿放心了,谭宋立马拿着两把伞跑过来,“主子,回去泡个热水澡吧,莫要染了风寒。”   萧成聿接过伞走了,谭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第81章 金银花   淅淅沥沥的雨接连下了几天,安顺突然发现,他总是能在学堂看到程昱的身影。   这天,他拿着安母做的米糕找谭宋。   “谭夫子,这是我娘做的,她让我带给你尝尝,虽然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   米糕白软香甜,用清香的荷叶包裹,然后捆上麻绳,谭宋欣喜的接过:“多谢,令堂手艺了得,上次的青团就让人念念不忘。”   “谭夫子这么说,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两人说着话,安顺扭头看见院子里的男人,站在一群扎马步的孩童面前,气势凌人。   安顺忍不住问:“谭夫子,你的这位表兄是做什么差事的?记得上次你说他是来探望你的,如今是也留在青水埠了吗?”   谭宋望着院子里的身影,回道:“我表兄啊,是走镖的,这差事赚得多但是危险啊,他就时常走一趟镖,休息个一年半载的。”   “这次正好休息,觉得青水埠山清水秀,想在这修养一段时间,正好让他教教学堂里的孩子锻炼身体。”   安顺点点头想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他觉得程昱身上总是带着让人害怕的戾气,走镖的话就说得通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走了进来,主动打招呼:“安夫子。”   安顺又拿出一包米糕,递了过去,笑道:“程昱大哥,这是我娘做的米糕,给你尝尝。”   萧成聿愣住,他没想到安顺会单独拿一份给自己,他捏着米糕,还没说话,安顺又开口:“上次谢谢你的雨伞,待会儿我把它还给你。”   “……不用客气。”   萧成聿望着安顺如今的模样,不止一次庆幸自己的决定。   虽然他现在只能躲在一张假皮后面,无法用真面目与安顺相认,但那又怎么样?   若是可以,他想给他和安顺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没有伤痛、没有隔阂、没有误会的开始。   而他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   安母最近身体不太好,到了庙会的日子,她不宜劳累,只能待在家里,安顺就和安意上山进香祈福。   殿里白烟袅袅,香火旺盛。   安顺和安意虔诚的敬香、跪拜,心里默念着——希望母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这是他们二人最大的心愿。   从正殿出来,安顺与安意得暂时分开了。   未出阁的女子在今日都会去姻缘殿拜拜月下老人,安母见安意这段时间有些消沉,便早已准备好了供品,让她前去祈福。   安顺就不去了,他刚刚发现不远处有一片黄黄白白的金银花开得正好,记得医书里说过,金银花可以清热解火,正好摘一些回去。   那金银花的藤蔓攀在绿油油的灌木中,山地有些陡峭,一不注意可能会摔下去。   安顺只准备摘些近处的,他扒开灌木,将嫩生生的金银花摘下放进布袋子里。   “嘶……”手都被荆棘划伤了,近处的很快就摘完了,而最好的一束离他有点远。   他想试试够不够的到,刚伸手身后传来一声冷怒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安顺回头,被吓得有些呆愣,望着人问:“程昱大哥,你怎么了……”   萧成聿心急如焚,冷声让安顺赶紧上来,等人上来之后他才强压情绪,说道:“那地方陡峭,你也不知道危险,不过是几朵野花,为它受伤不值当。”   安顺才明白对方是关心自己。   他解释道:“程昱大哥不必担心,我只是想试试看摘不摘得到,不会冒险的。”他家还有母亲和妹妹需要照顾,他自然不能让自己出事。   萧成聿不说话了。   安顺看了看自己的布袋子,有这些也差不多了,但靠山坡那边是开得最好的,摘不到还是有些可惜。   “想要?”   “啊?”安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已经下去了。   几下将金银花藤连根拔起,递给他,“给你。”   安顺懵了,喃喃道:“可是这样,它不就死了吗?”   萧成聿本来想说“死了就死了”,但觉得安顺肯定不会喜欢这个回答,便猛转话头,“拿回去,可以种在后院。”   “真的吗?”   “嗯。”   “可以种活吗?”   “……可以。”萧成聿想,既然安顺想要,那这野藤不活也得活了。   安顺这才接过,仔细拿着金银花藤。   两人往回走,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安顺便随口问道:“程昱大哥也是来上香祈福的吗?”   “是不是和谭夫子一起来的?”   萧成聿微不可察皱眉,他不喜欢安顺总是提谭宋,难不成他们之间除了谭宋就没有其他可以聊的吗?   随口说:“对,陪他来求姻缘。”   安顺觉得震惊,转头看向萧成聿:“可是,谭夫子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吗?为什么还要求姻缘?”   他为什么又关心谭宋的婚事。   萧成聿心中有些不悦,却还是冷静的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有婚约的?”   “上次,谭夫子自己说的。”   确实是谭宋自己说的,虽然是他先主动问的。   安顺又想到婚姻大事毕竟比较私密,他上次那般打听,显得有些奇怪,就开口解释道:“其实是我主动问的,我家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   萧成聿瞬间悟了,眼底绽放出光彩。   原来安顺不是对谭宋有意,而是看上他,想要他做妹夫了,萧成聿轻咳一声,“退婚了。”   “什么?”   萧成聿再次开口:“谭宋被退婚了,最近郁郁寡欢,所以趁此机会来拜拜月老,祈求一段好姻缘。”   安顺实在没想到,竟还有这样峰回路转的好事,不由想到安意,又看着程昱。   而程昱是谭宋的表兄,他小声问道:“那谭夫子家中对婚事可有什么要求?”   他们家条件不比其他人家,自古婚事讲究门当户对,所以小意才会一直觉得配不上对方。   萧成聿明白安顺的意思,笑道:“清白人家就可以,谭宋父母不看重家世门第。”   安顺心中大喜,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觉得谭宋是个可以托付终身、值得依靠的人,最主要的是,安意对他有情。   就是不知道,谭宋对安意是何意…… 第82章 三媒六聘   另一边,安意拜完月老出来,正准备去寻安顺。   却在寺庙外火红的石榴树下,看到了百无聊赖的谭宋,对方手中捏了一支石榴花。   谭宋是被萧成聿支开的。   他自然不敢打扰主子的二人世界,多年的习惯让他立刻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眸望去,只见数道台阶之上,穿着简单素衣、挽着单侧麻花辫的女子望着自己。   是安顺的妹妹,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两人对视,安意连忙移开视线,脚步仓促的往下走。   山路湿滑,败落的石榴花落在台阶上,安意像是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谭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忙,却又想到对方还未出阁,只能干巴巴问:“安姑娘,你没事吧?”   安意下意识摇摇头,可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她只能小声道:“……可能脚崴了,能否劳烦谭夫子寻一下我兄长,他应当就在不远处等我。”   谭宋答应了,临走却又转身,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递给安意。   “拿它垫在石阶上,免得湿了衣裙。”   谭宋离开后,安意低头望去。   台阶潮湿,还有破碎腐烂的石榴花黏在上面,可她轻轻握住折扇,并没有展开,而是护在胸口。   她舍不得,衣裙脏了可以再洗的,可这把折扇,想来是她唯一的念想了,她不愿意糟蹋。   安顺着急的赶过来,萧成聿与谭宋跟在身后。   只见安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但一只伤脚不能落地,安顺连忙上前搀扶,“小意,怎么样了?”   “应该是扭伤了,我太不小心了。”   脚踝已经完全肿了起来,安顺看着心疼,蹲下身要背安意下山。   安意却有些犹豫,低声道:“哥,山路难行,还很湿滑,你怕是背不动我,你搀着我走吧,我自己可以……”   哪怕安顺最近已经长了些肉,可肉眼看起来还是清瘦,许是正长身体的年纪,在宫里吃了苦,底子太差了,便是再怎么补也养回来。   兄妹俩身形差距不大,安顺却不愿让安意自己走,脚踝都肿那么高了,哪怕有人搀扶也会加重伤势。   他看着安意,认真道:“小意,我可以的,你相信我……”   一只手忽然伸出,拦住了他。   萧成聿看向安顺,言语冷静,莫名让人信服,“令妹说的有道理,若是你二人都摔了,岂不是更麻烦,还加重伤势。”   “那怎么办?”安顺有些着急。   萧成聿望向谭宋,谭宋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安顺也看向谭宋。   四人寂静,谭宋轻咳了一声。   “……安姑娘,失礼了。”   待四人回到家中,安母看到安意的模样,着急得不行,谭宋还帮忙请了郎中。   “无碍,没有伤到骨头,待我开一副药膏,涂抹三五日,期间静卧修养,便可大好了。”   “多谢,多谢。”安顺送郎中离开,谭宋也跟着要走,安顺连忙说道:“谭夫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和小意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小事,不必客气……”谭宋回到小院,耳朵还是热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萧成聿已经端坐品茶了,看见他进门,便问他,“照顾妥当了?”   “是,主子。”   萧成聿盯着谭宋,盯得谭宋发毛,男人忽然开口:“谭宋,你跟我几年了?如今年岁多大了?”   谭宋回道:“回主子,属下十岁时调到您身边,如今已有十六年,今年二十六岁。”   “你可有想过,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像如今这样,走出来……行走在阳光之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话音落下,谭宋猛的跪下磕头:“主子,属下的命是您的,这么多年,想过无数种下场,就是没有想过苟活于世。为您分忧解难,是下属活着的意义……”   他们这群暗卫,从小便养在萧成聿身边,经过严酷的磨炼考验,已经成为萧成聿的死士。   谭宋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皇帝为何要这么说……   相比于谭宋的紧张忐忑,萧成聿神情甚至有些放松,“又不是将你除名了,只是从幕后变为台前,况且你做的事情,便是替我分忧了。”   怎么不算呢?   安顺在意的事情,便是他在意的事情。   萧成聿看着谭宋,认真问道:“若是安意对你有意,你可愿娶她?可愿真心相待,与她共度余生?”   谭宋闻言,愣住了。   作为安顺的胞妹,萧成聿自然可以为她寻更好的婚事,但她喜欢谭宋,这是最重要的。   就是不知道谭宋是如何想的。   “主子,婚嫁乃是人生大事,请容属下认真想想……属下不想草率、鲁莽的对待安姑娘的心意。”   “允了。”   夜宵,谭宋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脏砰砰跳着,这些年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情,宫里的日子寂静又漫长,人心难测,危机四伏。   直到被皇帝挑选来保护安顺,这段时间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平静、恬淡的时光。   而安意……虽然只有仓促的几面之缘,谭宋翻了个身,望着从窗檐投在地面的皎洁月光。   他脑海中回想起第一次与安意匆匆一瞥的瞬间,还有下山途中,那萦绕在鼻翼间的清香。   他自小便跟在皇帝身边,是不见天日的暗卫,也没有接触过女子,今日是……事出紧急。   她与安顺一样,不知为何,他们兄妹二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是柔和的,温暖的,不带攻击性的。   越是见惯了冷漠与功利的人,越是难以抗拒这种特质。   第二日,太阳升起。   谭宋跪在地上,耳朵通红,他缓慢且郑重道:“回主子……属,属下愿意。”   萧成聿抿着茶,平静道:“行,那你便自己努力吧,谁让你上次胡说自己已有婚约。”   “啊?”谭宋终于明白了,当时安顺为什么要这么问,原来那个安意就对他有意吗?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鼓鼓胀胀的,通身有些发烫,对于情爱之事谭宋全无经验,可萧成聿让他努力……   怎么努力?   “主子,我该怎么做?”   “你既已答应了,便要好好对待人家,按民间的规矩,堂堂正正、三媒六聘与她尽早定下来。”   “是。”   过了几日,安意的脚终于养好能下地了,便有媒人上门,喜气洋洋的喊:“哎哟,有大喜事儿。”   “谭宋谭夫子有意求娶你们家姑娘,愿以礼相聘,明媒正娶,绝不委屈姑娘。若是你家应允,便换庚帖,合八字,一步步按规矩来。”   安意懵了,安母也愣了。   安顺也摸不着头脑。 第83章 恨与爱   安意与谭宋的婚事定了下来,众人似乎都喜闻乐见。   安意和谭宋作为当事人觉得高兴,这很正常,安母也觉得高兴,因为安意的心事得偿所愿,而她觉得谭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安顺的喜悦更是难以遮掩,他替妹妹感到高兴,替母亲感到高兴。   萧成聿也高兴,因为他从未见过安顺这么愉悦的模样,似乎从里到外都轻了。   出宫后的这段时日,安顺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或许不是他变了。   他本来就是这副柔软却坚韧的模样,而不是深宫中那株伤痕累累、灰尘扑扑的小草。   青水河畔,两人顺着河堤慢慢走着。   岸边的垂柳轻轻荡漾,远处的青山起伏绵延,渐渐隐入云峰之中。   “程昱大哥,小意与谭夫子的婚事,多谢你从中周旋,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安顺眼神清亮,他已经不再畏惧男人身上的冰冷戾气。   与人相识交往不论面貌,而是日久见人心,从认识以来,程昱从未对他表露过恶意。   甚至,主动帮了他很多忙。   安顺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他想,或许程昱与谭宋一样,把他当做了朋友,他也将二人视为好友。   他的朋友寥寥无几。   从前,只有御膳房的刘喜乐。   后来遇到了靖王萧慎,虽然身份相差悬殊,但在安顺心里,萧慎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深宫那么寂寞,人心难测。   朋友是很难得的。   直到现在,回想那段日子,安顺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出宫的日子太美好了,他有亲人相伴,日子平淡却幸福,还交到了新的朋友。   望着水波粼粼的河面,安顺轻声笑道:“像做梦一样,现在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很满足……”   萧成聿安静的望着他,那目光深深,似乎带着别样的重量,安顺转头看他,不由觉得有些尴尬。   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萧成聿收回目光,嘴角上扬笑了笑,那张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冷戾的脸,居然显得莫名温柔。   安顺没再说话,两人慢慢走着。   萧成聿忍不住开口,轻声问安顺:“那你呢?你为何……还未成婚,如今可有心上人?”   安顺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低声说:“……我吗?我得陪在我娘身边,况且,我也没有这些心思。”   他身份特殊,想来这辈子也不会有情情爱爱的关系了,与皇帝的那段经历,至今还被他藏在回忆里,连想都不敢翻出来想。   他只想独自一人,过完余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些之后,安顺觉得他和程昱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绿茵茵的柳树下,男人望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可目光中又好像藏着很多想说的话。   安顺连忙低下头。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总觉得有些奇怪……   之后的一段时日,安顺开始察觉到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男人的视线总是会落在他身上,有时不小心对视,对方也不慌不忙。   安顺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可一旦脑海里有了念头,整个人就会变得格外敏感,安顺控制不住想:为什么程昱总是会出现在他身旁,总是那么主动的帮、照顾他,明明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是热情的性格。   他心中有些慌乱,便下意识回避与对方的接触。   萧成聿自然能感觉到,他知道不能逼得太急,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啊,好几日过去了。   可安顺依旧缩在自己的壳里。   他有些按捺不住了,某天,安顺下学回到家门口,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将他拦住。   安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   是程昱。   他连忙垂眸,退了半步。   “……程昱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萧成聿没有再上前,只是低声问他:“安顺,你最近为何要躲着我?”   男人神情失落,像一条垂头丧气的恶犬,低声细语的询问,“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安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的原因……”   他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胡乱猜想,对方越是不遮不掩,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   或许人家只是把他当做好友,可他在想些什么?   安顺顿时愧疚得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面对了,支支吾吾道:“程昱大哥,我可能对你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萧成聿看他,轻声问。   “……”安顺说不出口,他觉得很荒谬。   一片寂静,萧成聿忽然轻轻碰了碰安顺的手指,又克制的收回去。   无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你的原因,安顺,我就是有那种意思。”   安顺懵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男人,忽然转身跑了,他从未想过这些,从未想过出宫之后还会与别的什么人发展别的什么关系。   无论是男是女,他都没有想过。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更何况,他们并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他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哪怕是一辈子藏着掖着,他也不想换来别人的冷眼。   哪怕是怜悯与同情,他也不喜欢。   夜里,安顺居然罕见的梦到了萧成聿。   这次不是噩梦,居然还是美梦。   那是在宫中的深冬,在温暖的承乾殿内。   他之前干活儿冻了手,手上长满了冻疮,很痒,但男人不许他抓,把他困在怀里,捏着他的两只手腕,轻轻涂抹着药膏。   安顺不敢挣扎,却难受的忍不住扭着身体,眼眶红红的,“……好痒,真的不能轻轻挠一挠吗?”   男人低头吹了吹淤紫的冻疮,无情的拒绝他,“痒也忍着,这双手是朕的,你不许抓。”   专横,霸道。   皇帝就是这样。   可就是因为他专横,他霸道,所以安顺手上冻疮那么严重,却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恨与爱,哪个更深刻?   哪个更长久?   安顺想,恨一定比爱更让人觉得刻骨铭心。   他总是不敢回想,他畏惧,他逃避。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自己没有撞破真相,如果他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事情,或许他就不会痛苦。   毕竟,那时的他是那样全心全意的爱慕着皇帝,他是真的爱过,所以才会觉得恨。   所以才会恨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84章 熟悉   之后几天,安顺更是躲着萧成聿。   好在对方也没有再强行出现在他眼前。   萧成聿明白,循序渐进,绝不能再心急了。   坐落在石桥对面的学堂,风和日丽,朗朗书声飘飘荡荡的穿过了安宁的小镇。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安顺看着端坐的、摇头晃脑的孩童,不由笑了笑,学堂外,安意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哽咽着打断了念书声,“哥……”   “娘又犯病了,你回去看看吧。”   安顺脸色瞬间苍白,手中的书本“啪”的落在地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意识跑了出去。   安意抹了抹眼泪,气都喘不匀,踉跄得差点儿跌倒了,一只手迅速将她托住,很快便松开了。   谭宋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还有安顺着急的背影,不由心里一紧,“这是怎么了?别着急,有什么事儿跟我说说。”   安意眼泪流的更多,低声哽咽道:“……我娘,我娘又犯病了。”   没时间耽搁了,安意说完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谭宋说着,转头喊了另一个夫子,让他帮忙照看安顺这堂课没上完的课。   等两人回来,郎中已经到了,安顺面色苍白的站在床边,那脸色比安母还难看。   安母虚弱的躺在床上,按着自己轻轻绞痛的胸口,郎中把脉之后,安顺赶紧凑上去:“怎么,怎么样了?我娘没事吧?”   “此乃心脉亏虚、旧疾沉疴之症,积年劳损,病根已深。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恐生骤变,静心服药,勉强维系,万不可有半分疏忽。”   安母躺在床上,或许是看安顺的模样太过惊惶,轻声安慰:“……咳咳,安儿,莫要害怕,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   安顺眼泪掉下来,他蹲在床边,轻轻倚靠着安母的手掌,“娘,我不害怕,你好好吃药,一定会好的……”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但安母的病就是急症,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能劳累,不能伤神,常年需要服药维持。   这段时日安母的身体状态很好,好到安顺都快要忘记了病痛的折磨,今日他被从飘飘然的云端骤然踢了下去,摔得刻骨铭心,惊恐后怕。   等两人说完,郎中看着安顺,“安心静养,莫要情绪激动,你随我来开几副药方。”   安意走过来,低声道:“哥,你去吧,我来看着娘。”   厅堂里,郎中写着药方,谭宋正想安慰安顺,余光看见男人走进来,他连忙退开。   “你按这两副方子抓药,每日三回,一回也不能落下,煎与你母亲服用,至于到底如何……”   郎中说着,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株千年老参,男人问道:“用这人参入药,对病情可有助益?”   郎中此生没有见过这么贵重的药材,捧着看了又看,才颤颤巍巍回道:“自然……自然有用!这可是千人人参,哪怕是死人也能吊回一口气啊!”   “那便重新写方子吧。”   说完,萧成聿转身看向安顺,安抚似的开口:“不要害怕,你娘会没事的。”   安顺身体有些发颤,是情绪太过紧张导致,他看着那株人参,又看着眼前的男人。   “可是,这太贵重了……”   得用多少钱才能买到?不对,千年人参有市无价,就是再多的银子,可能也买不到。   “不用想那么多,这人参对我没什么用处,若能帮到你,它便值得了,这也是我的心意。”   谭宋低着头,装聋装瞎。   除了在安顺面前,皇帝还有这么温柔体贴的时候吗?   没有,想都不敢想。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些天他一直躲着对方,可这样的时候,又恰好是男人拿出一株千年人参救他母亲的性命。   将人参入药煎服后,安母的脸色很快便好了一些,又迷迷糊糊睡下了。   夜里离不开人,安顺与安意轮流照看。   “你先去休息吧。”   安顺趴在床边,看着母亲的睡颜。   他入宫时,母亲还不像现在这般沧桑,虽然有些病态,但眼角没有这么多皱纹,鬓边也没有白发。   一晃数年过去了,这段团圆的日子,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所以大家都沉浸在幸福中。   甚至忽略了,人这一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他开始有些贪心了。   虽然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但总是祈求这个结局来得晚些、再晚些……   他从呱呱坠地起,与母亲相伴的时日甚至不足十四载,多么短暂啊,他该怎么接受呢?   他拥有的寥寥无几的东西,便又缺了一大块,若是母亲离去了,或许到最后他只剩小意……   不,小意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了。   安顺趴在床边,紧紧握住安母的手,在梦魇里低泣着,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是谁?   夜深人静,萧成聿悄无声息翻墙而入,果真如他所想,安顺趴在床边哭得那样可怜。   他拿了件衣服披在安顺身上,然后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不哭,会没事的。”   是谁在说话?   安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糊着泪水,看得不真切,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那身形,给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后背划过一道凉意,他意识瞬间清醒了,可身体还在混沌中挣扎,不可能……   他看错了,怎么会想到皇帝呢?   可这到底是谁?   他拼命想睁开眼看清楚,可男人却以为他陷入梦魇,俯下身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不怕,不怕。”   那一瞬间,安顺好像看清了这张脸,他喃喃道:“程昱……”   萧成聿轻轻应了一声,胸腔震动。   “是我。”程昱,成聿。   安顺脑海中天旋地转,他不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已经看清了这张脸,明明一点都不像。   为什么,为什么他看着这双眼睛……   会陡然想起那个深宫中的男人。 第85章 不寒而栗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安顺也不知道。   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胡思乱想,他得照顾母亲,服了那株人参之后,安母的身体状况确实好了很多。   休养几天后,都能下床了。   但安顺和安意都吓怕了,不敢再让她有任何劳累,什么事情都不让做,倒是安母先有了情绪。   “娘没事,不过是绣些帕子,怎么会累到呢?”可一转眼,安意就将安母手中的帕子拿走。   “娘,这些都是我的,你可别跟我抢。”   安母两手空空,扭头四处看,什么活也找不到,“那,那我干点什么?总不能一直坐着吧?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干,我这心里更难受了……”   安顺摇头笑了笑,走过去,“娘,你就在这儿晒晒太阳,在院子里散散步,就行了。”   “这里离不开人,你得看着后院的小鸡,别让它们把咱们晒的干菜给吃了。”   这是硬编出来一个活儿,为了让她安安稳稳坐着。   安母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算了算了,你们抢着干活儿就干吧,别人家可想要这样的福气都没有,我哪儿能不知足呢。”   一晃眼,最炎热的夏季过去。   安意与谭宋的婚事定在十月份,其实安母舍不得安意,安意也舍不得离开母亲。   而谭宋身份特殊,其实他父母早已不在了,他也不是汴州人,可一个接一个的谎已经说出口,到现在只能一步步继续圆下去。   谭宋请了自己的师父,扮做亲人。   他主动提出,暂时想安定在青水埠,已经买下那间租赁的宅院作为新家,如果安意愿意,他们就在青水埠办婚事,他的亲人可以过来这边。   安意当然愿意,她很惊喜,像是发愁已久的问题得到了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终于,婚事如期举行。   小小的青水埠被十里红妆渲染得那么热烈,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安顺和安母都拿出了自己私下攒的嫁妆钱。   虽然他们家并不富裕,却尽己所能的给了安意最多。   安意哭成了泪人,甚至有些后悔了,抓住安母的手,“娘,我不想嫁了,就想陪在你和哥哥身边……”   安母今日气色异常的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闻言捂住安意的嘴巴,笑道:“傻姑娘,说什么胡话呢?”   “再说了,两家不过几步路,你难道嫌走回来太远不成?”   “娘,那我以后天天回来看你……”   终于还是喜婆开口,打断了两人,“哎哟,新娘擦擦眼泪,要盖盖头咯!这可是大喜的日子,你娘说的对,婚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小两口想在哪家吃饭,就在哪家吃饭。”   新娘子出门了,安母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安顺上前扶住母亲,低声道:“娘,你还有我呢。”   这句话是对安母说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也只有母亲了……   新婚之夜,安顺作为娘家人也喝了不少酒,今晚的月亮格外圆,他趴在院里的石桌上,安母已经休息了。   他望着不远处张灯结彩的新房,不由有些感慨,他进宫的时候,安意不过是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待他回来,不过短短数月,安意便已嫁人了。   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幸福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在宫里那段日子,像是走了一辈子,要是时间能慢点就好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男人无声从墙头翻了下来,将披风轻轻盖在安顺身上。   萧成聿垂眸看着眼前的人,不止安顺觉得恍如隔世,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他冷漠、专横、势在必得的性格,对于安顺,最初他只是感兴趣。   只是当做一个消遣的玩物。   他有错吗?   皇权之下,或许没有。   从前他是这么觉得的。   可谁能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呢?如果可以,萧成聿也想重新来过,他做错了,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默默窥视,想要触碰却只能压抑,想说的话,也只能压在喉咙里。   等待吧,漫长的等待……   无论多久都是应得的。   可是望着安顺毫无防备的睡颜,萧成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轻轻伸手抚摸那柔软的脸颊。   “可以亲你一下吗?”   “……就一下。”   夜风轻柔,无人回应。   萧成聿轻轻低头,蜻蜓点水的碰了碰,像是引线点燃了,他浑身克制得颤抖,却还是舍不得退开。   “……好香。”   他终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花香。   喘不上气。   窒息,却又不是溺水的窒息。   好热……   安顺无意识将男人推开,可对方又锲而不舍的追上来。   好熟悉,那人对他也熟悉到了极点。   好晕啊,更晕了……   安顺推拒着那人的手,变成攀附,他抓住了什么,好像是头发,似乎听见一声闷哼,他慢慢松手了。   指尖下滑,似乎是鬓角的位置,他摸到一条细细的痕迹,是什么东西?   好奇怪……   到底是谁?他在做梦吗?   一睁开眼睛,外面天光大亮了。   宿醉后的头疼很陌生,安顺缓了好一会儿才坐直身体,他抬手摸了摸唇角。   一阵轻微的刺痛,若是没有脑海中破碎的记忆,他或许会以为是上火了,可……   不是梦吧?   是真的。   那个人是谁?   他还记得那道细微的痕迹,不是伤疤……   安顺忽然想起从前,皇帝在上朝,他便在御书房练字、看书,他看到过一本奇闻异志。   里面似乎有一种易容之法,能让人换一张全新的脸,不,是假的面皮。   安顺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自己来到青水埠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   太平静了,事情总能如他所愿。   像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帮他扫平一切……   叩叩——   安顺回过神,穿好衣服去开门。   是谭宋,看见安顺他有些不自然,耳朵通红的,却神情中洋溢着喜气,“……咳咳,安夫子,虽然我比你年岁大,但我既然与小意成婚了,那便随她叫你一声兄长吧。”   “兄长,这是一些药材,给岳母补补身体。”   安顺看着那盒里名贵的药材,不知道是不是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忽然对一切产生了丝丝怀疑。   “……这也太贵重了。”   “没事,只要岳母健健康康,小意高兴,我也高兴。”   谭宋说着,又把几包东西递过来,笑道:“还有这个,听小意说,上次你们好像都挺喜欢的,我又买了几包。”   糕点,又是熟悉的糕点。   他从前只觉得像,如今细想……或许这就是。所以,谭宋又在从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安顺只觉得,不寒而栗。 第86章 你知道吗?   今夜是月圆。   青水河畔,安顺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身旁放着一盏小油灯,夜色寂静无声。   一阵脚步传来,有些急促。   安顺没有回头,却听见男人的声音。   “……怎么在这儿坐着,冷不冷?”手背被轻轻碰了碰,一股暖意涌上来,安顺垂眸望着那只手。   慢慢把自己挪开。   他抬眸看着男人,轻声道:“程昱大哥。”   好软的模样,像某种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对于食肉的野兽来说,这是极致的诱惑。   “怎么了?”萧成聿柔声回应,强忍着心中的痒意,只能攥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心急,不能心急……   他已经吃过心急的亏了。   “没什么。”安顺摇了摇头,有些时候一旦察觉出蛛丝马迹,整个人的思绪便变得异常敏锐。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安顺现在觉得,程昱连声音都有些像那个人,只是经过刻意伪装了,但语气、语调还是有些相似的。   但还不能确认。   安顺望着男人的脸,手心一片濡湿,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   害怕什么?   萧成聿轻蹙眉心,想到谭宋与安意刚成婚,家里只剩下安顺与安母相依为命。   或许是担心安母的病,或许是觉得孤独了。   萧成聿低声安抚道:“别怕,你娘的病会没事的,而且,不论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安顺不说话了,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比不远处潺潺的流水还要清澈,似乎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   萧成聿胸膛里那颗心脏又胀又暖,他觉得安顺今晚很不一样,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为什么突然变得温顺了?   突然对他没有那么警惕了?   像是卸下了心防……萧成聿试探的,伸手轻轻揽住安顺的肩膀,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居然没有挣扎,他心中大喜。   “不怕不怕,有我在,你娘的病好好养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告诉我,我必定给你寻来……”   “真的?你又是从哪里寻来的?”安顺将下颚轻轻靠在男人肩膀上,抬眸在耳后搜寻着。   “我?走镖虽然危险,但得到好东西的途径多,你不用担心,自然是光明正大得来的。”   安顺抬手轻触男人的耳朵,看见了一颗极小的痣,颜色有些淡,或许连本人都不知道。   但安顺知道。   他曾经热汗涔涔的被男人搂在怀里,浑身脱力,只能被动的承受着,脑袋昏昏沉沉的靠在男人颈窝里。   他恍惚中睁开眼睛,总是能看见那颗小小的痣,太小了,男人一定没有注意到。   可他知道。   ……   像是被绑上一块巨石,心脏骤然沉进了冰凉的水里,浑身发凉。   他们一齐坐在草地上,头顶是浑圆的月亮,多么美好的画面,可安顺面色苍白,他抬头轻轻在男人侧脸吻了一下。   萧成聿惊喜得浑身都在颤抖,那双眸底迸发出精光,如同猛兽出击,他迅速抱住安顺。   渴望已久了,久旱逢甘霖,恨不得将自己淹死才好,男人拼命索取着,周身洋溢着喜气,“安顺,安顺……是我想到那个意思吗?”   安顺轻轻抚摸着萧成聿的脸颊,他虽然没有笑,可眼底涟漪,唇色那么红,勾人得要命。   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晴欲,是恐惧,是愤怒。   安顺主动吻上去,指尖却在鬓角轻轻抚摸着,那道痕迹极其的微小,他有些窒息,腰被男人紧紧箍住。   终于……   唰的一声,夜色里出现诡异的一幕。   一张面皮被揭下来,没有血淋淋的场面,男人低垂着脑袋,胸膛起伏着,安顺看着手里那张“脸”。   忽然将面皮扔在地上,吸了吸鼻子,嗓音冷漠而颤抖:“你到底是谁?还不敢承认吗?是程昱大哥……还是,萧成聿?”   成聿,程昱。   他怎么那么傻呢?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安顺忽然扯唇笑了,他觉得自己胆子真是大了,居然敢直呼皇帝的名讳,他不怕被砍头吗?   可是……他好像知道皇帝不会杀他,再说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真的已经不害怕了。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又是一场梦。   安顺抱膝坐在地上,觉得无力,觉得愤怒,觉得无法理解。   萧成聿终于肯抬头了,那张熟悉的、锋利的脸暴露出来,他眼底泛红,握住安顺的手想要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可是我知道,你害怕我……”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要堂堂正正出现在安顺身边,可是他不敢。   他永远记得安顺浑身是血的倒在他怀里的模样,身体都慢慢凉了下去。   可怕,那段记忆太可怕了。   所以他宁愿忍着,宁愿换一张脸,宁愿变成另一个人,只要能离安顺更近一点。   他夜里的梦魇才会减轻些许。   “我确实害怕你,我不该怕吗……”安顺喃喃着。   他忽然抬眸望着男人,眼眶一片湿红,是少见的激动,带着怒气,“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让我出宫也是你的计谋吧?绳子握在你手里,你想什么时候收紧就什么时候收紧……”   又是给他希望,又将他狠狠碾碎的手段吗?   “没有!我不会这样做!”萧成聿猛的握住安顺的肩膀,让人看着自己,这些话他从前没有说出口,直到差点儿失去才幡然醒悟。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安顺,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 第87章 孽缘   ……疯子。   安顺想走,可萧成聿伸手抱着他,“如果你不喜欢萧成聿,那我从今往后用程昱的脸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我就能变成什么样,我什么都能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安顺拼命挣扎着,胸膛剧烈起伏,盯着眼前的男人。   “如果我只想要你放过我,让我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呢……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属于这里,但我想留在这里……”   可万一呢?   万一男人就是想带他回去,他该怎么办?   萧成聿顿了一秒,握住安顺的手,低声道:“如果你不愿意回宫,那回京城也可以,你们一家人在一起,你只需要偶尔陪陪我就好……”   好卑微啊。   九五之尊的帝王,怎么会有这么低微的时刻呢?   安顺轻轻把手抽了出来,摇了摇头,“我、不、想。”   他看见男人神情凝滞了,不由攥紧了拳头,嗓音颤抖:“你可以放过我吗?就看在……那段时日的情分上,你回去吧,就当我已经死了,我也忘掉,把一切忘掉……”   “不许忘。”萧成聿无法接受这种结局。   “安顺,错了我可以改,为什么要全部都忘掉,难道忘掉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你现在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我不相信,我不会逼你的,我只是想和你重新开始,或者慢慢赎罪,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萧成聿将脑袋埋进安顺脖颈,沉重的躯体颤抖着,将人死死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放开我……”   男人抬眸,漆黑的眼底是晃动的水色,喘息着低声哀求,“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安顺紧紧闭上眼睛,可那道呼吸越来越近,像是轻嗅猎物的凶兽,让人毛骨悚然。   啪——   安顺下意识抬手,给了男人一巴掌。   萧成聿有些发愣,安顺望着自己通红的掌心,猛的推开男人,转身逃走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居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安顺潜意识里知道,萧成聿不会杀他,不会动他的亲人,就如萧成聿所说的——   喜欢。   一个皇帝,为了他出宫这么久,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虽然这不绝对不是明君所为。   但恰好是这种不理智,证明了男人没有说假话。   一定是喜欢的,或者爱。   ……   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现在才说这些,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之后几天,萧成聿一直在找各种机会与安顺见面,可安顺都是不停的回避,用抗拒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在赌,赌男人说的喜欢有多深。   赌男人会不会放他自由。   -   “安夫子,咱们一起回去吧……”   安顺走出学堂,谭宋跟在身后,已经初冬了,风里带着寒意,男人站在回家必经的石桥旁。   安顺顿了顿,想当做没看见直接走过去,谭宋轻咳了一声,招呼道:“表兄,一起回去啊。”   却没想到被男人看了一眼,那神情说不出是什么意味,谭宋有点懵,停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萧成聿没管他,跟在安顺身后,低声问:“我们谈谈,可以吗?”   安顺继续往前走,人越来越少了,萧成聿上前握住安顺的手腕,直言道:“我想好了,你留在这里也可以,不回京城也可以……”   安顺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男人。   “我不逼你回宫,也不逼你回京城,你愿意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但每月我都会抽出几天时间过来,我们像从前那样相处,好吗?”   从前那样?   是他还没有撞破真相的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吗?   安顺忍不住了,蹙眉望着男人,实在是不解:“不累吗?你想要什么样的人都有,哪怕是……像我这样身体残缺的,也有数不清的人想爬上龙榻……”   “可他们又不是你。”萧成聿说着。   他是不会放弃的,他可以一再降低自己的要求,但绝不可能彻底放手。   不可能。   萧成聿认真看着安顺的眼睛,轻声道:“宫里最近不太平,萧慎怕是坐不住了,我得回去一趟,我不逼你回宫,就像我说的,每月过来看你,只要你不排斥我,我们慢慢来好吗?”   安顺攥紧袖口,他能拒绝吗?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不远处一阵骚动,谭宋拦着一个人不让靠近,两人不知道说着什么。   安顺定睛一看,那人是……太监总管——李福乐。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才那副慌张模样。   而谭宋不让人过来,应该是怕李福乐不小心暴露皇帝的身份,两人谁也不让谁。   萧成聿也看见了,开口道:“谭宋,让他过来。”   谭宋这才退开,李福乐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满头大汗,面色苍白,“扑通”跪在男人面前。   “皇上!您快些回宫吧……恭亲王反了!他说您耽于私情,荒废朝政,阴阳颠倒,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在沧州起兵,如今已破了儋州啊!”   不知道萧成聿作为皇帝,听到这些是什么心情,反正安顺听完之后,脑袋里“嗡”的一片空白。   恭亲王造反了?   耽于私情,荒废朝政,阴阳颠倒……   这似乎句句与他脱不了干系。   “知道了,传令十万禁军在京外大营待命。”萧成聿的话语听上去很冷静,李福乐稍微擦了擦额头的汗,快马加鞭传旨去了。   安顺抬眸与萧成聿对视,似乎是这道消息太沉重了,安顺现在想不了别的,他只知道要打仗了。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待解决这一切再回来找你的时候,你能不能……再给我煮一碗甜汤?”   萧成聿想,他可能有些得寸进尺了。   “不煮也可以,我会回来找你的,照顾好自己。”   低头在安顺脸上亲了一下,萧成聿迅速抽身离开,谭宋守在不远处,面色凝重。   “照顾好他和你的妻子,这就是你的唯一任务,并且这个任务不允许有任何失误。”萧成聿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   恭亲王反了,儋州已破。   京中本就有些风言风语,如今更是人心浮动,直到皇帝下令率十万禁军御驾亲征。   这是新皇登基十余年来,第一次亲身上战场,顿时士气高涨,身披黑甲的军队犹如一条巨龙,朝西北进发。   皇帝,御驾亲征。   自从揭破男人的假面,安顺心里就憋着一股怒气,他总是回想那些事情,他恨皇帝不肯放过自己,恨他又欺骗自己。   可当听到恭亲王反了,安顺忽然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不可否认,他开始有些担心萧成聿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有国家太平,他们才能过平安顺遂的生活,他希望萧成聿打胜这场仗,希望萧成聿能平平安安回来。   虽然他不是一个好人,但在没有遇见自己之前,他绝对是一个杀伐果决、手段严明的好皇帝。   耽于私情,荒废朝政,阴阳颠倒。   安顺又想起了那些话,他不禁想到:他们之间,恐怕是一段难分难舍的孽缘了…… 第88章 愧疚   青水埠。   硝烟与战火虽然还未弥漫到这里,可频频传出的战报,却随着寒风传遍了大地。   安顺与安母坐在家里,外面纷纷扰扰的声音从窗户传扬进来。   “听说了吗?”   “皇帝又败了,这场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何时,咱们这地方算离京城近的,一时半载应该还受不了波及。”   “上面打仗,遭殃的永远是我们老百姓,要说这皇帝谁当不是当,只要不打仗,皇位爱谁坐谁坐。”   皇位当然不是什么人坐都一样。   太平了这么多年,外族不敢侵犯,却是恭亲王率先找了个借口造反,可见他狼子野心,已经图谋多年。   这样的人哪怕当上皇帝,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铲除异己,届时流血千里,怕是没有一年半载局势难以安定。   再说到明君。   对于百姓而言,真正的明君是使国家安定,不强行征兵,为民减轻赋税,选拔出真正的好官,真心实地的为百姓考虑。   这些萧成聿做到了,他登基的这些年国泰明安,也不曾暴征暴敛,贪图享乐。   若是换一位皇帝,或许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好……   安顺控制不住的想着,但他也理解那些人说的话,当日子已经过成习惯,自然就察觉不到好坏。   若是有了对比,再后悔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安儿,安儿?”   安顺猛的回神,安母见他的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安慰道:“这些天你魂不守舍的,莫要太担心了,咱们皇上是个好皇帝,他肯定能打赢的。”   “真的吗?娘,你怎么会这么说?”   安母勾唇笑了起来,“别的我不知道,但咱们皇上还不到而立之年,年轻有为,他必定能平了这场叛乱。”   其实,安母颇有安抚安顺的意思。   这些天她看清楚,安顺在为战事忧心,不过她也理解,安顺毕竟在宫中待过,他更清楚那些贵人到底是好是坏。   可他们这些老百姓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战事快结束吧,恢复从前的日子,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嘶。”心口忽然有些抽痛,安母缓了一会儿,那阵感觉就过去了,她进房间把药拿出来喝了一粒。   她这个身体,倒真是拖累啊。   安顺在门外喊:“娘,今天天冷,我去煮点甜汤暖暖身子吧?”   “好,娘都成……”   坐在床边,安母从箱底翻出一个粗糙的木簪,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想起她那短命的丈夫。   许是终于看到安意成婚,安顺又健健康康回到了身边,安母想,她便没有什么奢望了。   唯一遗憾的……   不,是愧疚。   若是没有她,她的安儿就不会入宫,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虽然安顺从不怨她,可在安母心里,这就是一根永远无法剔除的刺,时不时想起,就会刺痛一下。   “娘,出来吃饭了。”   甜汤煮的快,安顺端出热气腾腾的两碗,安母连忙将眼角的泪擦干,应道:“好,这就来。”   桌上,安顺嚼着甜汤里的小汤圆,笑道:“小意也喜欢甜的,待会儿给他们送点儿过去。”   “好。”安母笑了笑。   夜里,安顺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些不安稳,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是担心战事。   萧成聿会赢吧?   应当会吧……   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吓得安顺骤然睁开眼睛。   心脏突突的跳着,他想到什么,立马冲了出去。   “娘——”   那一幕令安顺呲目欲裂,安母倒在地上,手里还捏着药瓶,圆溜溜的药粒滚落一地。   她脸色那么苍白,应该是忍着疼痛不出声,想自己吃点药扛过去,结果疼得连力气都没有了,一头栽了下来。   整个青水埠寂静,只有他们屋里灯火通明,伴着阵阵低泣,郎中检查完才开口。   “令堂这是沉疴旧疾,此番来势汹汹,怕是……”看那脉象,实在有些危险。   安意扑在床边,哭得快要晕厥,死死抓住郎中的衣角:“大夫,求您救救我娘,求求您了!”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大夫,你再想想……”谭宋手足无措,一张脸也是苍白无力。   安顺腿软的站起来,忽然跑了出去,很快要捧着一个盒子进来,全部塞给郎中。   “您看看,里面什么都有,都是最好的药材,您看看什么对症……”他哽咽的跌坐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坠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一片痕迹。   “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娘。”   郎中抱着锦盒,里面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能给死人吊回一口气。   可他面色沉重,叹息着开口:“这次情况不一样,这些药材是好,可性子也极烈,以令堂如今的状况……用了只怕会加速燃尽寿数,也只能换取片刻的清醒。”   所以,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   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   安顺想,若是他早点发现母亲的异常,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咳咳,安、安儿……过来。”   安顺闻声,膝行爬了过去,紧紧握住安母无力的手,将脸颊贴上去,“娘,我、我在这里,你快点好起来可以吗?求您了……”   安母面色苍白,却笑了笑,气息奄奄,被一阵风就能吹散,“傻孩子,娘累了……怕是咳咳,要寻你们那短命的爹去了,待我下去好好说他,若是他能多坚持几年,我们也不会沦落到孤儿寡母……”   安顺却打断那些话,哽咽的抽泣着,又像是哀求,“别说了,娘,你会好起来的!”   安母眼神有些恍惚,她望了望床边的安意和谭宋,眉心像是松开了一些,看到女儿找到可以依靠的人,她下去以后和孩子爹也算有交代了。   除了……除了她苦命的安儿。   一滴泪从眼角滑进枕头,安母消瘦的胸膛起伏着,她轻轻抚摸着安顺的脑袋,终于将压在心中十来年的话说出口。   “安儿,是娘对不起你,若是没有我的拖累,或许你就能健全长大,寻一个心爱的人,过平淡幸福的日子……”   “都怪娘,是娘毁了你啊!” 第89章 孑然一身   安顺十二岁那年,安母身体极差,整日只能缠绵病榻,可他们孤儿寡母,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安意还那么小,安顺每天跑上街寻一些赚钱的法子,帮人传信,从城东跑到城西,赚几个铜板。   帮饭馆吆喝拉客,嗓子都喊哑了,掌柜的说那些客人不是他招来的,不给铜板,只包了一堆了乱七八糟的剩菜给他。   但那也很香了。   安顺抱着剩菜,飞快往家里跑。   他们都很久没见到油水了。   回到家,他自己烧锅热菜,然后端到床前,嗓子还沙哑着,让安意喊安母起床。   “娘,今天有好吃的……”   可饭菜还没咽下去,安母便吐了出来,倒在床上,脸色那么苍白,像是气息马上就断了。   安顺吓得好久不敢动,还是安意哭着跑出去请了郎中,可他们没钱,他们真的需要钱。   可怎么才能赚钱呢?   安顺偷偷赊了药,安母终于好点了,那天出门之前,他抚着小小的安意的脑袋。   “哥哥要出门赚钱了,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你要好好照顾娘,等哥哥把钱寄回来,就可以给娘买药,还可以给你买糖吃。”   “好,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的,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安意泪眼婆娑的点头,安顺起身往外走,却被人拉住衣角。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等娘的病好了,再回来吧。”   别的孩子进宫做了太监,都是被亲人卖进去的,可安顺是自己走进去的,他自己把自己卖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不愿意回忆那时的疼痛,他不愿意接受身体的残缺,可他并不后悔啊,或者说……   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再来一次,那样的绝境,那样的走投无路,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说,怎么能怪安母呢?   “不是的,不是的……都是我自己选的——”   安顺猛的睁开眼睛,白晃晃的烛光下,堂屋里停着一口木棺,安意一身丧白,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只有眼眶是红的。   安顺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那么沙哑,“小意,你回去休息一下……明日要出殡,你不睡一会儿,明天身体撑不住怎么办?”   安意摇了摇头,刚想拒绝。   “别让娘担心,咱们轮流来,今夜有我和谭宋就够了。”   安意又哭了,却慢慢起身离开。   安顺跪在蒲团上,双腿已经麻木了,他慢慢爬到棺木旁边,轻轻靠着,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娘,路是我自己选的,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又没有逼我。”   棺木又硬又凉,总归和安母的膝前是不一样的,他闭上眼睛,眼泪又顺着下巴滴落。   “您就安心吧,我现在挺好的……”   “小意和谭宋,也会好好的,您不用担心。”谭宋跪在一旁,抬头看了安顺几眼,眼眶通红,无声磕了几个头。   屋里又寂静好久,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   “娘,其实我说我遇见了一个不嫌弃我身子的人,您是不是就会没那么难受了?”   “您不要愧疚,我真的挺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能遇到一个,连这些都不嫌弃的人,是不是比寻常的情爱更可贵?”   虽然,这是一段孽缘。   虽然,他受到了很多欺骗,留下了忘不掉的伤疤,但他说的也没有错。   至少从始至终,萧成聿都不曾嫌弃他。   说到这里,安顺轻声笑了起来,“这下您能安心了吗?马上要和爹爹团聚了……分开了十几年,你应该很想对方吧,你们在下面要好好的,我和小意也会好好的,不用你们操心。”   安顺闭上眼睛,至此。   他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了。   了无牵挂。   安母出殡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安顺看着那个鼓鼓的土包和竖起的两块石碑,爹和娘终于团聚了,他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没有病痛,没有愁苦。   安顺的父亲是干活意外离世的,连尸身都没能找到,所以在京城时,立的是衣冠冢。   他们仓促搬家时,安母便将衣冠冢刨了出来,带在了身边,如今终于团聚了。   安顺踉跄站起来,眼前有些昏黑,谭宋上前扶了他一把,忍不住低声问:“今后,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安顺抬头看着漫天纷飞的纸钱,心中一片茫然。   “前线战事吃紧,主子没法儿抽身,他飞鸽传书托我转告,若是你愿意回宫,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若是不愿意回宫,主子在京城也安排好了新的宅院。或者,你想留在这里,主子说那就照你们从前的约定,他会回来找你的。”   谭宋说完,安顺并没有回答。   却抬眸望着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和小意怎么办?”   “我已不做暗卫了,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和小意。”   安顺点点头,“那便好……”   到底该怎么选呢?   他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安顺好像陷入了一团混沌之中,他看不到前路,也没有人为他指引方向。   而那边,既然一切已经说开了,谭宋再也不想瞒着安意,他内心无时无刻不再煎熬。   屋内,安意学着母亲的模样,绣了一朵牡丹,她知道虽然伤心,可日子还得继续。   不能让泉下的父母担心。   她把花样递给谭宋看,轻声道:“你看,好看吗?和我娘之前绣的像不像……”   扑通——   谭宋忽然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颤抖的开口:“小意,我……我该死,我有事骗了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我对你的心意一片赤忱,绝不作假!”   安意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望着谭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骗了我?”   谭宋深吸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小意,其实我家乡不在汴州,早已父母双亡,成婚那日的亲人……其实是我的师父,我是奉命来到青水埠保护安公子的暗卫。”   啪——   安意手中的东西,终于落在地上。 第90章 焕若新生   安顺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噩梦连连。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打开门,安意扑到他怀里,抽泣道:“哥,我对不起你!”   安顺懵了,拿帕子给安意擦擦眼泪,“为什么这么说,你哪里会对不起我?明明是……”   是我对不起你。   安意抬头看着安顺,这段时间她清瘦了许多,显得眼睛更大,蓄满了泪水,“我什么都知道了,他全都告诉我了。”   “他来你身边的目的不纯,可我还是喜欢上了他,还与他成婚……”   安顺连忙打断安意的话,郑重说道:“小意,是我对不起你,谭宋他……也是身不由己,你若是真心喜欢他,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的生活。”   “答应我,好吗?”   安意没回答,反而是着急的反问。   “那你呢?你该怎么办……你和皇帝,他为什么要派人盯着你?他是想把你抓回去惩罚吗?”   安顺沉默了很久,他想了很多事情,低声开口:“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他骗了我……可他也帮过我。”   见安顺的神情,安意便不再问了。   门外,谭宋守在那里,不敢说话,也不敢进门,最终还是安顺叫他进来,叹了一口气。   “谭宋,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除了身世身份和接近我的目的,你对小意还有什么隐瞒和欺骗吗?”   谭宋扑通跪下,向天发誓:“绝对没有,但凡再有一丝谎话、一件欺瞒,我愿死后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受尽折磨!”   “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安顺离开,让他们两人聊。   安意坐在那里,谭宋轻轻抱住她,哽咽道:“小意,可以原谅我吗?”   良久,安意将人推开,轻声道。   “只有这一次,我相信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伤害我哥哥,不然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谭宋连忙说:“好,我不会的!我的命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二人,哪怕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们受伤!”   “不要说这样的话。”   如今这世上,只剩她和哥哥相依为命了,她还有谭宋,可哥哥呢?   安意心中一阵绞痛,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种孤寂,只能多多陪伴安顺。   可是越待得久,他越发现安顺的异常,总是心不在焉,像是魂已经飞走了,不知道游荡在何处。   安意终于忍不住问道:“哥,你是不是想回去?”   安顺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有点担心……”   他明明那么恨,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的想呢?   为什么呢?   安顺想了很久,终于得到答案。   因为他只是恨那件事情,恨那场欺骗。   他恨萧成聿,可哪怕最恨的时候,他也只是想要远远的离开。他想要逃避,他想要自杀,却没想过让萧成聿死。   他不想让他死。   安意握住安顺冰凉的手掌,轻声说道:“哥,你若是担心就回去看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都会陪在你身边。”   “爹娘也会这样想的。”   安顺心中忽然坚定了一些,往前看,往前看吧,日子总是要继续的,哪怕不理解自己,可那个念头也没办法改变,越压抑越泛滥。   他只是想知道前线战况如何了,他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前线战火纷飞,时隔半月,谭宋终于又收到了消息。   “前线如何了?”安顺攥紧拳头,心中莫名的忐忑。   谭宋面色沉了下去,安顺心中“咯噔”一下,听见他说:“黑云关易守难攻,近日又大雪封城,恭亲王打定主意慢慢耗,战线拉得太长了,怕是粮草先坚持不住,靖王殿下监国,已下令由沈大人亲自护送粮草至钦州。”   钦州……   安顺攥紧了拳头,心脏突突的跳了起来,他脱口而出:“我能同沈大人一起去吗?”   他去了能做什么呢?   可他就是想去看一看,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谭宋面色为难,他自然做不了决定,只能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到前线,询问皇帝的意见。   又过了几日,终于得到了回复。   “主子说,京城距钦州有十几日路程,前线危险重重,途中艰苦异常,如果这样,您还想去吗?”   安顺点点头,“我想去看看。”   “好,主子说他会保护好您。”   安意与谭宋留在京城,时隔近一年,安顺再次见到沈颐,对方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神仙姿态。   “沈大人,麻烦你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城,他们押运的粮草乃是前线救命的东西,一刻也不能耽搁,队伍行进得很快。   沈颐看着安顺,忽然开口:“靖王殿下也很想见你,可如今情况特殊,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不过,若是他见到你如今的模样,应当会很开心。”   安顺不解,问为什么。   沈颐淡声道:“离宫之后,焕若新生。”   焕若,新生?   安顺想,这是为什么呢?   一路颠簸,马车摇晃,理不清的思绪更是纠缠成一团,安顺用了五日,昼思夜想。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是一株野草,他漂泊多年,哪怕植株已经枯萎,可当他终于扎根在土里,他就再次获得新生。   从前在宫里的日子,没有遇到皇帝之前,是惶惶不安的清苦。遇到皇帝之后,虽然日子过得好了,可终日头上悬着一把看不见的砍头刀。   他一直是漂浮的,从未真真实实踩在地上。   直到离宫之后,是母亲,是小意。是亲情治愈了他,是结交了“正常”的朋友,是过上了理想中平平淡淡的日子。   哪怕这些都是萧成聿为他编制的美梦。   他还忽然明白,皇帝的对自己的感情。   是这些确信,让他感到真实,让他对前路生出了一股勇气,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最恐怖的永远是未知。   向前看吧,向前看……虽然他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第91章 流民   越往北去,天气越寒冷。   车轱辘碾过裸露的黄土地,雪花胡乱的飘着,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薄霜,空气又干又冷,夹杂着远方的硝烟味道。   安顺掀开帘子一角,寒风灌进来,他看见路上零星走着衣衫破烂的行人,他们瘦骨嶙峋,宛如鬼魂般游走在荒凉的大地上。   这些都是受战事波及逃出来的流民,越往北去,流民便越多,无论是荒郊野外,还是城镇街道,都能看到一堆堆聚集的流民。   行了半日,他们在一处小河边整顿休息。   因为这里有水源,所以也有不少流民在这里休息,队伍就地吃着干粮,那些流民眼巴巴望着。   安顺嚼着干巴巴的饼,有些难以下咽,他吃了小半块,便和沈颐说:“沈大人,我下去打点水喝……”   “我让人陪你去,干粮就不要拿了。”沈颐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紧紧攥着的油纸包上。   安顺有些不解,低声说:“沈大人,我可以少吃一点,没事的……说不定这几口干粮还能多救几个条性命。”   沈颐平静开口,却戳破了他的天真。   “朝堂会有赈灾粮下来,你的几口干粮不过是杯水车薪,不仅解不了他们的饥迫,还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安顺还没有见过人性真正的恶。   可他还是乖乖听了沈颐的话,攥紧干粮没有再下马车。   他们距离钦州还有近五日的路程,夜里,风雪变大,山路难行,他们便在一处平坦的地方暂时扎营。   安顺蜷缩着身体,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阵混乱的吵嚷声。   “把粮食交出来!”   “别逼我们动手……我们也只是想讨口饭吃!不想被饿死!”   安顺探头去看,外面风雪肆虐,乌泱泱的流民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那些人拿着棍棒石头,目光如野兽般狂热,死死盯着粮车。   沈颐一身白色长衫站在泥泞的土地上,嗓音清冷薄凉,不带丝毫戾气与怒意。   “前方三十里便是滁水镇,各地都有流民安置政策,朝廷的赈灾粮很快也会下来,你们且再等一等,拦截前方军用粮草乃是死罪,切勿冲动行事。”   这一番说完,不少人露了怯,忍不住低语“死罪”“这可是要砍头的”,为首几个面黄肌瘦却高个子的男人面带凶气,忽然喊道:“老子才管不了那么多!抢了是死罪,还能吃顿饱饭再死,不死可就成饿死鬼了!”   “上啊!把粮食劫了!凭什么他们上面打仗,遭殃的却是我们平头老百姓,我们连草根都没得吃,他们却还押着大车大车的粮食往前线运!”   “我们也要吃饭!!”   “对!我们也要吃饭!”   一群流民,蜂拥而上,场面瞬间混乱。   可他们哪里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将士们的对手,个个长途跋涉、饿得眼花缭乱,不出半刻便全部被制服了。   “押回临城,等候处置。”   这么一闹,今夜便睡不着了。   安顺想了很多事情,作为老百姓,他理解饿到走投无路想要吃一口饱饭的急迫。   可他又读了一些讲道理的文章,他明白唇亡齿寒,先有大家才有小家,这是前线的救命粮,无论如何也碰不得。   天色蒙蒙亮,队伍便启程。   安顺看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粮草车翻山越岭,他转头问沈颐:“那些流民会怎么处置?真的会判死罪吗?”   “虽罪不至死,但刑罚必不可免。”   “我明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哪怕他们是被逼无奈,可此举已然是将家国之情全部抛之脑后,若不加以惩治,必定掀起不正之风。   如今正是动乱之时,外有藩王造反,民间绝不能再起事故了,不然……   安顺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的惨状。   “那朝廷的赈灾粮何时能发下来,若民间积怨已久,必生动乱,如今饥寒交迫,若是流民大批熬不过去,届时饿殍遍地,还有时疫的风险。”   沈颐不由多看了安顺几眼。   安顺有点懵,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道:“沈大人,可是我说的有什么错漏?”   “并无错漏。”   沈颐望着他,像是有一丝欣慰。   “只是有些惊叹你的进步,回想那时在宫中,你还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如今却能说出一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民生策论来。”   “没有,我只是无事喜欢看书,现在有感而发罢了……”安顺低声说。   沈颐正色道:“不必太过忧心,我已将加急信件传回宫中,想必赈灾粮过几日就会分发下来,届时情况便会好一些了。”   还剩最后两日路程。   他们今夜在胡城一家客栈歇脚,这里距离钦州不过百里路程,   老旧的街道、巷子里,都能看见蜷缩的流民,街上铺子也都关紧门窗,寒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安顺坐在窗边,食不下咽。   巷口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对方直勾勾盯着他,脏得看不见面容,那双眼睛却是又黑又亮。   安顺想起沈颐的话,避开了视线。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站了起来,悄悄将一个饼丢了出去,那小孩很快爬过来把饼捡进怀里。   他缩回角落里啃,不,那叫撕咬。   像条饿极了小狗,又或者是狼崽子。   或许是那动静吸引了不远处的流民,很快几个成年男性便跑了过来,不仅抢走了他的饼,还拳打脚踢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安顺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救他,还是害他……   那些人走后,那小孩慢吞吞爬起来,他又匍匐下去,安顺以为他是受伤了,没想到,对方趴在地上,舔着散落的饼渣。   细碎的饼渣里混着粗粝的石沙,萧玦趴在地上舔,满口血腥气,身上已经痛得麻木了。   “……咳咳。”他闷咳了几声。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再抬头,是一张清朗隽秀的脸,那人蹙眉望着他,低声道:“先跟我走吧,我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萧玦望着那只手,缓慢而郑重的握了上去。 第92章 骄兵必败   安顺把人带回自己房间,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拿出自己的干粮。   “吃吧,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啊?你的父母亲人呢……还在吗?”安顺看着往嘴里塞饼的小孩,轻声问着,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走投无路的自己。   但这个小孩比他更惨。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见死不救。   “……我叫小玦,兰、兰州跑出来的……娘死了,父亲也死了。”安顺只听见这段话,却没有看见萧玦闪烁的眸光。   他没办法,他不敢说真话,但他确实也叫小玦啊,他娘就是这么叫他的……   萧玦,小玦。   若是可以,从今往后他都不想要这个姓了。   狼吞虎咽吃了三个饼,安顺给萧玦倒了一碗水,看他喝光了,又给他塞了一个白白净净的馒头。   “自己把馒头藏好知道吗?今天吃饱了应该能扛两天,朝廷赈灾粮马上就下来了,很快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将小孩送走了,他们又启程了,从胡城出发,这次行进了一整天没有休息,入夜才在一片荒芜的平地扎营休整。   夜里寒凉,他们捡了些干柴烧火取暖,暖黄的火苗跃动着,安顺看向前方:“沈大人,明天就能到钦州了吧?”   “嗯。”   明天就能见到皇帝了,安顺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几种情绪掺杂在一起,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不想了,不过是徒增烦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一个小兵上前来报,“沈大人,抓到一个小孩,鬼鬼祟祟跟着队伍走了一整天,请问该怎么处置?”   小孩?   安顺第一时间,想起了小玦。   应该不会吧……   “带上来。”   当人被拎着衣领带过来,安顺下意识站了起来,“小玦?你为什么要跟在队伍后面,留在胡城很快就会有赈灾粮解决你们的困境……”   话还没说完,萧玦忽然爬过来抱住安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喊道:“我想活命……大人,我给您当奴才,当什么都好,只要您给我一口饭吃,您是好人……我不想留在胡城,哪怕发了赈灾粮,也会被别人抢走的。”   安顺看着萧玦,又回头看了看沈颐,低声问:“沈大人,我……能不能把他留下来?我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一半,绝不让他添麻烦。”   沈颐看着萧玦,挥手两个士兵便上来把萧玦带了下去,沈颐朝安顺解释:“检查过没有问题之后,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安顺点了点头。   沈大人果真心思缜密,行事周全。   一通检查之后,萧玦被简单梳洗干净,跟在安顺身边,同他们一起前往钦州。   马车里摇摇晃晃,终于在傍晚抵达了钦州军营,沈颐先去向皇帝复命了,安顺心情有点复杂,把萧玦安顿好,他坐在营帐中,忽然升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   唰——   营帐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安顺吓得站起身,看见站在门外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其实分别好像也没有多久,但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让安顺觉得有些恍惚。   在青水埠的日子,他好像短暂的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但回到这里又感觉不一样了。   安顺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看到对方完完整整、并无伤处,心中的石头还是不由缓缓落地。   萧成聿几步跨进来,衣角带风,猛地将安顺揽进怀里,高兴道:“你担心我,对不对?”   安顺被裹进结实的胸膛里,都有点呼吸不过来,熟悉得有些害怕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开始挣扎。   闷声道:“先放开我……”   萧成聿当真放开了,垂眸认真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的描绘着,沉声道:“又瘦了,路上颠簸,本来不想让你来,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担心我,对不对?而且现在局势动荡,还是把你放在身边,我最安心。还有,你母亲的事情……”   安顺身形微顿,其实这些日子过去,他已经不再沉溺于悲伤,母亲是解脱了,不再受病痛折磨,她和爹爹会在天上保护他们。   可萧成聿低声安慰他,认真道:“安顺,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安顺没回答,却红了眼。   其实他相信萧成聿的话,他们之间发生过这么多事情,心动甜蜜欺骗痛苦……什么都有,可纠纠缠缠,萧成聿从不曾放手。   他确实一直都在,无论以哪种身份、哪种样貌,他从未离开过他的世界。   安顺如今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营帐外,士兵们举着火把巡逻,盔甲磨蹭发出沉闷的声响,安顺很快冷静下来,推开男人。   他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最让他魂牵梦萦、寝食难安的事情。   “这场仗能打赢吗?你有几成把握,万一……”没有万一,安顺把脑子里多余的想法晃出去。   “别担心,会赢的。”萧成聿说道。   他好像很有把握,可安顺不禁想起前几次的战败,其实皇帝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特别厉害的皇帝。   但胜不骄败不馁,萧成聿这样反而让他没有底气。   安顺忍不住说:“你应该谦虚一点,骄兵必败……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萧成聿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应和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我会按你说的去改,谦虚谨慎一点。”   真好,萧成聿终于知道这场仗唯一带来的好处是什么了。   他终于看清了安顺的心,安顺还是在意他的。   只是被曾经的事情伤透了,害怕了,抗拒了,可他从未变过,他的本性是柔软善良的。   人趋利避害是本能,当生活平静,他就是安顺的世界中最大的洪水猛兽,所以安顺只想逃避。   但当面对无法预知结果的战争时,情感战胜了理智,安顺就会不受控制的担心,因为一切的爱恨在生死面前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萧成聿握住安顺的手,轻声道:“放心,我一定尽快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到时候无论你愿不愿意回宫,我都不会勉强你,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哪怕只能短暂与你过几日平淡幸福的日子,我也觉得值得。” 第93章 哥哥   萧成聿说会赢,安顺就只能相信。   军营的日子不比皇宫,更不是平淡清闲的青水埠,没有开战的日子,皇帝基本上从早到晚都在大帐里商议军务。   安顺在军营里走了一圈,第一次肉眼直观的感受战乱的残酷,伤兵营里躺满了人,轻伤简单包扎还能扛过去,那些断胳膊断腿的,痛苦的呻吟听得安顺心惊胆战。   他面色发白,不忍直视,连忙上前问:“军医,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我可以帮忙烧火熬药……”   满头大汗的老头没空抬头,却语速极快的说道:“熬药就算了,每个药熬的时间不一样,你弄不明白……你跟着他们几个去后山挖点草药吧,他们会告诉你要挖什么。”   安顺看向不远处几个背着背篓的小军医,点头跟上去,“好,采药也好,药材才是最要紧的。”   他拿了个背篓背上,刚想走,衣角被人扯住。   安顺一回头,看见萧玦紧紧挨着他,小声道:“大人,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能帮忙……”   差点儿把小孩忘记了。   安顺有点愧疚,捡了个小背篓给他,轻声细语:“行吧,你跟我一起去,还有别叫我大人了,我不是什么大人,你也不是我的奴才。”   上山的路崎岖,萧玦哼哧哼哧跟在安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那我可以怎么叫……”   安顺边走边想着,认真回道:“我比你年长,你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哥哥也可以。”   萧玦抓紧背篓的袋子,跟上后面,小声叫了一声:“……哥哥。”   安顺忍不住勾唇:“嗯。”   到了山上,几个小军医一言不发就蹲在地上开始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挖到几株,匆匆丢给安顺,“就照着这个样子找。”   “好吧。”安顺把草药分给萧玦一些,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搜寻,他之前也看过几本医书,长相比较典型的草药他居然还有点印象。   刚刚那几个小军医丢给他的,应该是紫花地丁,治疗红肿发育,一般会和蒲公英长在一块儿。   蒲公英虽然比较常见,但捣碎也可以消炎止痛,有总比没有好。   安顺也不挑,看到都挖起来,有些模棱两可的也挖起来,到时候回去问问老军医,他肯定认识。   在地上趴着找,一蹲就是大半天,再站起来都头晕眼花了,再回头看了眼萧玦。   小孩倒是挺认真的,就是分不清草药,皱着眉头显得苦巴巴的,最开始拿在手里的那株都蔫了,背篓里挖了不少,粗略扫了一眼。   至少一半是野草。   不过安顺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人拉起来,笑道:“好了,咱们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药材,这些已经够多了。”   安顺带着萧玦往坡上走了走,果真看到了柏树,山里一片片的长,他摘了些嫩叶放进背篓,萧玦也跟着他一起摘。   “这是侧柏叶,我看书上说能揉碎外敷能止血,应该会有一些作用吧?”   “好。”萧玦点头,哼哧哼哧摘了一背篓。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那几个小军医找到他们汇合,看到安顺背篓里的药材,他们还有点惊讶。   “你还认识药材,你也是军医吗?或者是学徒?”   “都不是。”安顺连忙摆手,“我只是看过几本医书,还有点印象,就胡乱摘了。”   他赶紧把背篓递过去,拿出一段根茎,认真请教:“你们看看,我有点分不清这个是不是地槐……”   “好像是?还是回去问问老师吧,找错了倒还好,就是怕有毒……”   安顺点点头,背着背篓和他们一起回去了。   把草药送给老军医,安顺还问了一下他找到这些有没有错的,都有没有用处。   错是有错,但大部分都能用。   “记性不错,很多草药和寻常野草长得没什么区别,你只是看了几本医书就能认得这么多,为何不专心学一学,精进技艺。”   安顺没想过这些,但老军医很忙,匆匆和他聊了几句就去照顾伤患了,安顺带着萧玦回去。   快到营帐了,萧玦问他:“哥哥,你明日还会带着我吗?”   安顺知道他这是在军营没有认识的人,所以很不安,只能黏着自己。他今日是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带着个小孩,所以只顾着凑上去帮忙了。   明日就不会这样了。   他抬手揉了揉萧玦的脑袋,答应道:“会,明日我去找你,我们再去山上采药……”   说着,不远处一队士兵忽然喊道:“参见皇上!”   安顺抬头,看着萧成聿往这边走来,他还没说什么,身旁的萧玦像是被吓坏了,“扑通”跪在地上,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   安顺想扶他起来,瞬间又想到萧成聿是皇帝,他也该跪拜的,果然是在宫外待久了,居然连规矩都忘了。   想着外人人多眼杂,安顺也跟着跪下去,膝盖还没挨地就被人扶了起来,耳边响起轻笑:“听说你今日上山采药了,怎么样,累不累?若是累着明日就别去了,好好休息一番。”   “不累,不用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着话,萧玦抖得越发厉害,萧成聿垂眸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小崽子。   “听沈颐说,你路上捡了个小孩,就是他?”   安顺想,沈大人果真是周到。   真是什么事情都和皇帝汇报了。   点了点头,答道:“对,他小小年纪没了父母,我把自己的饭分他一口,就能让他少受一分外面的折磨,他挺听话懂事的。”   萧成聿不想听安顺一直念叨别人,哪怕是小崽子,他扯着人往自己营帐去,出言打断。   “好了好了,你想养便养了,一个小崽子能吃得了几口饭,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   安顺想起萧玦还跪着,回头嘱咐:“小玦,你自己回去休息吧,我明日去找你。”   萧玦浑身瑟缩,直到两人走远才脱力似的坐在地上,害怕得脸色苍白。   其实他并不全是被帝王威严给吓到,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敢抬头,怕被皇帝看出端倪。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恐惧至极,他想要活命,他不想死……如果皇帝发现他的身份,一定会杀了他的。   萧玦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爬起来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94章 甜不甜?   来军营第二日,沈颐要回京了。   夜里下了一场雪,直到早上也没有停,不过地面没有结冰,安顺裹着毛领,睫毛上落了雪花。   “沈大人,你不随运粮队伍一起回去吗?今日风雪交加,为什么不休整几日再出发?”   他们一路从京城过来,走了半月有余,众人都疲惫不堪,今日才第二日,沈颐便请命率先回京。   来的时候或许是皇帝特意吩咐,让他照顾安顺,所以沈颐是一齐坐马车,而回去时他牵了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   “这点儿风雪不算什么。”沈颐望着灰蒙蒙的前方,轻声道:“粮草顺利抵达,我该回去陪殿下了。”   那声音飘散在风里,安顺没有听见。   沈颐说完翻身上马,眼神落在安顺身上,不知想到什么,他嗓音依旧是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多了一份沉重。“回去吧,待在皇上身边,要不太平了。”   什么意思?   不过,自从开始打仗这天下就不太平了。   安顺点了点头,看着沈颐远去的背影,挥挥手喊道:“沈大人,一路平安。”   直至再也看不见人影了,安顺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主帐,那里灯火通明,皇帝和将领正在商议军务,五日后将会有一场恶战。   安顺心中不安,呼出一口热气,暖了暖自己冻僵的手,他没有去主帐,也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叫上萧玦,一起去找了昨日的老军医。   因为今日忽然下雪了,所以上山采药的事情只能搁置,不过幸好他们昨日采得多,还够用。   外边煎药的火炉上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安顺拿着一把蒲扇看着煎药的火。   昨日老军医拒绝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又愿意让他碰了,还时不时告诉他几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顺认真听着,萧玦缩在他身后,警惕又胆怯的模样活生生像条小狗崽子。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离大战只剩下最后一天了,虽然在伤兵营帮帮忙,他会没时间想那么多,但也恰好是因为他在伤兵营帮忙,所以能看到各式各样的伤残。   战乱的残酷,远比想象中更让人难以接受,那是痛不欲生的烙印,只要经历过,这辈子便无法忘怀了。   傍晚,萧成聿派人将安顺喊了过去。   营帐里燃着火炉,暖烘烘的。   今日议事结束得格外早,让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日的战斗。   安顺刚走过去,就被男人揽在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掌将他的手掌整个包裹起来。   “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冻着了?”   “没有,我一直在看着炉子煎药,很暖和。”   萧成聿低头,凑到安顺脖颈间嗅了嗅,低声笑道:“怪不得身上都是药味儿。”   安顺把人推开,萧成聿就顺势站起来,拉着他走到餐桌前,今日菜色倒是丰盛。   炙烤的猪排,红烧的大块牛肉,还有炖得奶白的羊汤,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出去好远。   安顺知道,这是让将士们明日的大战做足准备,吃一顿好的再上战场,杀敌也有力气,若是命不好没回来,也不至于做了饿死鬼。   “喝点儿暖暖。”萧成聿将一碗羊汤放在安顺面前,抬眸见他紧蹙眉头,神情惶惶的模样,忍不住安慰。   “莫要多想,若是人人像你这样,岂不是军心四散,让敌人不攻自破了。”   安顺被这句话点醒了,可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总是敏感多思……   但皇帝说的对,他这样是杞人忧天,不过为自己徒增烦恼,安顺深吸一口气看着男人。   “我会努力克制的。”   萧成聿本意是为了让安顺安心,可当看到他一副被点醒头脑、愧疚难安的模样,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忽然想起什么,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认真看着安顺的眼睛,“明日大战,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不要着急。”   安顺点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着急。   不管发生什么……   可萧成聿越是这样说,他越是心里慌乱,一整夜都没有合上眼睛。   次日早晨,天色依旧蒙着薄雾,寒意刺骨。   安顺赶紧从被褥里爬起来,等他收拾好跑出去,大军已经集合了,乌泱泱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马背上,身披黑甲,周身的气势犹如出鞘的利刃,锋芒嗜血。   安顺望着那道背影,他明明最害怕的就是这股戾气,可在此刻,他忽然不怕了,他惴惴不安的心脏平静下来。   就是这样锋芒尽显,就是这样凌厉逼人,只有这样才能平定这场叛乱,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众将士听令,随朕出发——”   庄严肃穆的号角声回荡在钦州大地上,安顺看着那条蜿蜒前进的黑甲巨龙,良久才转身回去。   今日时间格外漫长,留守在军营中的人,都肉眼可见的寂静忙碌,寂静是因为焦心,忙碌是因为觉得忙起来会好一点儿。   安顺在伤兵营待了半天,然后被老军医“赶”出来了,他一人就能看顾好几个炉子,嫌安顺此刻碍事了。   “现在不忙,快回去休息休息,等这场大战结束了,才是用人的时候……”   安顺顿了顿,老军医也不说话了,只能听见熬药的“咕噜咕噜”声。   回去休息?   他实在是睡不着。   二十里开外,两军正在浴血厮杀,他若是能安然躺在营帐中睡大觉,他真是枉为人了。   睡不着,也没有事情可干。   安顺忽然想起在青水埠分别时,萧成聿说想要他再煮一次甜汤,第一次……他不愿回忆。   但甜汤依旧是他喜欢的食物。   他并没有把那股回忆移栽到这份食物身上。   安顺去了伙房,没想到居然真的有醪糟,他借了锅灶和食材,用糯米粉手搓了一下小圆子,熬了半锅甜汤。   “尝尝,甜不甜?”   萧玦喝了一口,烫得五官变形,却舍不得吐出来,等咽下去才吐出舌头散热,小声回道:“甜,真好喝……”   安顺揉了揉他的脑袋,单独留了一盅出来,然后将剩下的分给了军营其他的人。   安顺守着火,让甜汤保温。   他想着,等到萧成聿回来了,刚好喝一碗甜汤,暖暖身子。 第95章 大势已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黑了,外面终于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安顺“噌”的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跑。   整个大营的灯火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伤残的士兵们被快速抬进伤兵营,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   安顺也过去帮忙,别的不会,但简单的止血包扎还是可以的。   他帮忙处理一下轻伤,清洗伤口之后将碾碎的草药敷上去,然后用纱布包裹起来。   “嘶……你、你别怕啊,只是小伤,被划了一刀而已……”脸色苍白的小兵说着,安顺下意识回答。   “我不怕……”   “不怕你一直抖?”   颤抖确实控制不住,今日的伤患太多了,可想而知这场战斗有多残酷,不知道皇帝怎么样了?   安顺处理着伤员,一个将军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将老军医一把提了出去,着急忙慌的喊:“赶紧去主帐,皇上斩了恭亲王一臂,自己也被刺了一剑,流了好多血!”   安顺顿时脸色苍白,手中的巾帕砸进热水里。   他顾不上那么多,等把手头的伤员处理完,再赶过去的时候,主帐紧闭大门,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群五大三粗的将军们守在门口,个个猩红着眼睛,安顺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老军医终于出来了,一个将军上前着急的询问:“皇上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老军医擦着手上的血,摇了摇头。   安顺脑袋里“嗡”的一下,几乎眼前一黑,他扶着木头柱子勉强站稳身形。   摇头是什么意思?   难道,救不回来了吗……   安顺头一次生出这么大的勇气,他朝营帐跑了过去,倒也没人阻拦,一进去他就闻到那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男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安顺恍恍惚惚扑在榻前,看着男人胸口被纱布缠着的伤口,他一动也不敢动,忽然好难受,心脏像撕裂一般的疼痛。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自己也一无所知。   为什么?   真的死了吗?   他都没有死,萧成聿怎么会死呢?   萧成聿是皇帝,这场仗还没有打完呢,怎么能死呢?   安顺小心翼翼抓住男人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带着薄茧,他是恨过这个人,是想过今生永不再相见。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阴阳相隔。   又骗他,为什么又骗他?   安顺哽咽得发不出声,断断续续呢喃着,“你别死……不要走,不是说,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为什么……你又骗我了,你别死别死好不好……”   悲戚的哭声,犹如绝望的小兽。   床上的男人眉心轻拧起来,下一秒——   “……咳咳,没死。”   萧成聿睁开眼睛,虚弱的抚了抚安顺湿哒哒的脸颊,低声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担心,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得让外人觉得严重,知道吗?”   安顺像是明白什么,顿时哭声也噎住了。   萧成聿望着他双眼湿红,面色苍白的模样,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伸手抱住安顺,“不过,看到你这么担心我,就是死也值得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   安顺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喜欢这段话,可他好像失去了推开男人的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他恨萧成聿,可他也爱萧成聿。   两人静静相拥着,萧成聿靠在安顺脖颈间,轻轻闭上眼睛,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伤,但被捅了一刀是真的,流的血也是真的。   安顺半边身体都麻了,可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开口,直到有人掀开门帘进来,萧成聿才松手,缓慢靠在床头。   来人就是刚刚在门口红着眼睛的一位将军,此刻倒是冷静至极,认真回禀道:“皇上,消息已经散出去了,恭亲王虽断一臂,但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正连夜整顿军队,怕是要乘胜追击了。”   萧成聿听完并没有说什么,抬手牵住了安顺,“吩咐下去,这几日除了军医,任何人不许靠近主帐。”   “是。”   待那人退下,安顺才后知后觉明白,皇帝原来是另有打算,所以才让他不要着急,还有那日沈颐离开之前,告诉他“要不太平了”。   哪怕安顺很迟钝,可他此时也感觉得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正直的飓风还没有到来。   萧成聿轻轻摩挲着安顺的手指,原本锋利的面容,在这苍白脸色的衬托下,显出几分柔弱,“这几日哪里也不要去了,就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安顺看着男人,他知道,萧成聿是为了他好。   于是,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我现在想出去一下,可以吗?”   “嗯,早点回来,别到处跑。”   安顺没去别的地方,他只是想起那盏甜汤了,果然还温着,他赶紧端着回了营帐。   萧成聿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还故意问:“这是什么东西?”   安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揭开盖子,淡淡的醪糟香混合着甜蜜的气息涌出来,冲淡了营帐里的血腥味。   萧成聿气息忽然重了,他望着安顺,漆黑的眸底泛红,抬手去接,可胸口的伤势让他手臂颤抖。   安顺轻声道:“我来……”   他舀了一勺甜汤,吹了吹,送到男人唇边。   萧成聿张嘴,入口温暖的醪糟与甜蜜的汤水,轻轻咀嚼还有柔软黏糯的小圆子。   这碗甜汤和安顺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如愿以偿让萧成聿有些激动,他就这安顺的手喝了好几口,终于感慨说了一句。   “真的,就算死也值得了……”   这几日安顺一直待在主帐没有出去,但外面的流言蜚语穿得沸沸扬扬,说皇帝不行了,皇帝快要死了。   按理说恭亲王不该全信,可萧成聿身上那一剑是他亲手刺的,再加上前几场的胜利。   他似乎已经没有不信的理由了。   当萧成聿还在养伤,恭亲王那边已经开始了猛烈围攻,他们只防御不主动出击的架势,更是让对方觉得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不过在负隅顽抗而已。   安顺不知道男人具体在筹谋什么。   主帐内,萧成聿将信交给下属。   “命人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务必亲自送到靖王手中。”   “是。”   可那名信使被恭亲王的人半路截下杀害,头颅悬于阵前示威,恭亲王只余一条残臂,却满面红光的挑衅帝王。   “侄儿,你大势已去,若是早些让位还能免去天下百姓受战乱之苦,你以为信传回京就能有人支援吗?”   “你那个纨绔弟弟,如今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第96章 想你了   千里之外,京城。   乌泱泱的黑甲卫包围了皇宫,漆黑的夜色下,兵器泛着冷光。   萧慎站在城墙上,冷冷望着那人怒斥:“秦大将军,恭亲王造反之时,你称病无法带军平乱,如今我皇兄御驾亲征,你却连同恭亲王来个里应外合,当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皇城之下,为首那人胜券在握,姿态嚣张,于夜风中笑道:“不过各凭本事罢了,如今前线告急,皇帝想从京城调派精锐增员,可惜信使早已被恭亲王截获,而那十万大军,已被支离京郊大营,这皇宫如今不过是一具空壳。靖王,皇帝大势已去,你不如乖乖交出玉玺,还能留住一条性命。”   萧慎闻言,面色苍白。   他攥紧拳头,犹豫的反问:“真的?我皇叔当真是这么说,若是我交出玉玺,他便愿意留我一命?”   “当然……”当然不会。   秦樾心中冷笑,暗道果然是个无脑纨绔,自古成王败寇,真正成大事者自然知道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余孽。   寒风里裹挟着杀气,远方似乎有沉闷的呼啸声传来,萧慎望着那破开漆黑的点点火光,勾唇冷笑。   “那真是多谢皇叔了。”   “真可惜,你们的美梦做到头了。”   秦樾心中产生一股不详的预感,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了,沉闷的,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铁骑踏过大地发出的轰鸣。   “不好,中计了!”   那被“调虎离山”的十万精锐足以将整个京城围住,这么一对比,秦樾的黑甲卫便不够看了。   更何况,他腹背受敌。   城墙上,萧慎挥了挥手,弓箭手们蓄势待发,冷冷的箭矢对着城墙脚下那群慌乱的队伍。   “蠢货,这一路来得这么容易,你们就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吗?”   当所有人已经提前沉浸在喜悦中,哪里还有警惕心,哪里还能发现这是圈套呢?   “众将士听令,拿下这些乱臣贼子!”   一声令下,整个世界都震荡起来,寒风中混杂着血腥气,萧慎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   一件披风落在他肩上,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萧慎转头,眼底顿时绽开一抹笑意。   “怎么不多穿点儿?”在无人看见之处,沈颐轻轻握住萧慎冰凉的手指,嗓音关切。   萧慎看了一眼下面,讥笑道:“一群蠢货,很快就解决了,冻不着。”   下面杀得火热,城墙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萧慎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吐槽:“待我皇兄回来,我可真是要好好休息一番了……”   这段时间受的劳累,足够让他记一辈子了,他果然没有那劳碌命,还是当个富贵闲人适合他。   沈颐望见萧慎眼底的青黑,低声应和:“快了,再忍几天。”   恭亲王本欲与秦樾练手,来个里应外合,将萧家两兄弟彻底推翻,却没成想被坑了一波大的。   秦樾及其部下全部被抓,听见这个消息,恭亲王那断臂更痛了,他当即拍板决定——   “不中用的东西,此时离皇位只差一步,必须乘胜追击!传令下去,今日务必拿下钦州!”   届时,待他斩下皇帝的头颅,京城不过剩下一个草包纨绔,皇位不是唾手可得吗?   钦州城门紧闭,城墙上架满了弓箭与火弩,恭亲王这波攻势凶猛,巨大的撞城锤“砰砰砰”撞得城墙震动,下一秒,箭矢穿破扛着撞城锤的小兵。   死了一个,下一个补位。   再死,再补。   城墙上挂着云梯,从箭雨中成功活到城墙脚下的士兵开始疯狂往上爬,有的箭弩射落,有的被长枪刺穿。   眼看攻城的士兵死伤惨重,恭亲王坐于马匹之上,高呼:“两军对垒,为何不见主帅,莫非真如传言所说,皇帝早已伤重,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这是想故意乱了对方军心,只可惜,萧成聿施施然走了出来,面色沉冷,身披战甲。   “劳皇叔挂心了,朕无恙,倒是皇叔少了一臂,日后怕是生活艰难了。”   恭亲王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但他没有退路了,他只能赌……赌萧成聿是在强撑,赌自己会赢。   他盼了这个位置数十年,这是离皇位最近的一次,他一点儿退路也没有了,要么登顶至尊,要么死在这里。   “杀!取了皇帝的性命,若是让他活着走出去,在场所有人包括你们的亲人,都别想有活路了!”   “杀!”   “杀——”   这边,隐忍多日的钦州忽然城门打开,无数铁骑汹涌而出,两军混战,萧成聿拔剑出鞘,天子剑于尘土硝烟中散发着凛冽寒光。   “众将士听令,乱臣贼子,一个不留——”   那场恶战打得惊天动地,安顺在二十里之外的军营都能感受到那股震荡,他相信萧成聿会赢。   当晚,皇帝斩下恭亲王首级,成功平定这场叛乱,恭亲王与大将军秦樾全族格杀勿论,血淹了两座府邸。   却无人敢有一声质疑。   铁血手段之下,天下太平。   安顺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   战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议,皇帝主帐亮着,安顺早早回了自己的营帐熄灯睡觉。   半梦半醒间,听见隐约的啜泣。   他睁开眼睛,营帐外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安顺掀开门帘出去,萧玦躲在那里,脸上湿漉漉一片。   安顺惊讶又担心,赶紧把人拉进营帐,“小玦?外面这么冷,你蹲在这儿干什么?怎么不睡觉?”   “……我害怕,睡不着……好多血,好多血……”萧玦浑身抽搐,紧紧抱着安顺的手臂。   安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怕是看多了战争的惨状,夜里做噩梦了。   他揉了揉萧玦的脑袋,安抚道:“别怕,那你今夜睡我帐里吧,这里还有一张小榻……”   第二日,萧成聿掀开门帘进来。   安顺还没醒,安安静静侧卧蜷缩在小榻上,床是空的,还有一个瘦不拉几的小崽子,可怜巴巴的挨在安顺脚边。   听见声音便抬头了,一双眼睛警惕至极,黑黢黢的,像一只小狼崽子。   两人对视,萧成聿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安顺迷迷糊糊醒了,萧玦缩在他身边,整个人抖得不行,脑袋埋进臂弯里。   萧成聿走到榻边,拎起小崽子的后颈将人丢到一边去,然后裹着被褥把安顺捞进怀里。   “想你了。” 第97章 迷茫   安顺忽然清醒了,他记得营帐里还有个小孩儿呢,挣扎着脱离了男人的怀抱。   果然,萧玦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惊恐的看着他们……不对,是看着萧成聿。   安顺赶紧披上外衣,把萧玦从角落牵出来,他看得出来萧玦很害怕萧成聿,便小声说:“你昨晚没睡好对不对?白天就不害怕了,你回去休息一会儿,晚点我给你煮甜汤喝。”   甜汤……   萧玦点了点头,他虽然很想留在安顺身边,但他更想离皇帝远远的……   点了点头,萧玦转身跑出去了。   萧成聿坐在榻上,直勾勾望着他,“甜汤,我也有份吗?”   “嗯。”煮一大锅,大家都有。   安顺开始洗漱,大战结束,男人便悠闲下来,只是盯着他看,好像也没有想要做什么。   但安顺被望得有些不自在。   脸上还挂着水珠,他一边擦一边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萧成聿坐直身体,轻闲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认真,他确实是有话要说。   “大战已经结束,后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明日大军便班师回京,”萧成聿站起来,走到安顺面前,眼眸漆黑带着些许执着,“我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回宫?”   空气忽然凝滞了。   回宫?   安顺来到前线时,也没有考虑那么多,他甚至无法理清自己对萧成聿的感情。   更不知道往后他们的关系该何去何从。   这太突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得到的是沉默,萧成聿早已预料,至少不是拒绝,这已经很好了,而且就算安顺不愿意跟他回去,他也有办法出来。   只有他想,他总能找到两边平衡的办法。   萧成聿握住安顺的手,轻声道:“我不逼你,钦州距京城还有半月的路程,你可以慢慢想……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勉强你。”   安顺垂眸,没说什么,却点了点头。   两人在营帐里吃完早饭,萧成聿还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从安顺那里离开后,男人眼底的笑意与柔情就敛去了。   “来人。”   暗卫悄无声息出现,“属下在。”   “去查查那个小崽子的身份。”萧成聿想起与那个小孩对视的一眼,总觉得有些熟悉。   无论如何,出现在安顺身边的东西,他必须要摸清底细,绝不能有一丝危险。   第二日,大军班师回朝。   安顺被男人塞进马车,他想起什么,连忙把头探出来,“小玦呢?还没有看到他呢……”   萧成聿将人摁下坐好,“安心些,自然会有人照顾好他,坐稳了,该出发了。”   车轱辘滚动起来,安顺只能作罢。   回去的途中,他总是时不时掀起帘子往外面看,虽然现在战乱平复,但恢复生机还需要时间,沿途仍然能见到大批的流民。   食不饱腹,衣不蔽体。   可安顺想,明明朝廷的赈灾粮已经下来了,可效果不甚明显……   萧成聿就坐在马车里,可安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安顺把脑袋缩回来,问了一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萧成聿眉心轻蹙,“有点,你把帘子放下来吧,风有点凉……”   安顺老实坐了回来,马车里寂静无声,萧成聿想着总得说点什么,让安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流民以后会怎么办?若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这世上从不缺苦难,当你觉得自己很痛苦,但走出来看看,发现所有人都背负着各式各样的痛苦。   安顺是柔软的,他有极强的共情心理,这也就意味着他要承受更多的苦楚与悲悯。   萧成聿抬手抚平安顺眉心的褶皱,嗓音平静,却莫名令人安心,“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家园会重建,他们可以自行选择回去还是在新的地方扎根。”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作为皇帝,萧成聿身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他却表现得平静如水。   “别担心了,受战事波及的区域,朝廷自有对策组织重建,还会发放的抚恤金和减免税收,只是恢复元气还需要时间。”   夜晚,他们在野外扎营。   安顺终于在一辆小马车里找到萧玦,他看上去好好的,也没受累受饿,只是没有熟悉的人,他只信任安顺。   安顺把油纸里包好的卤肉拿出来,夹在白白软软的馒头里面,递给萧玦:“吃吧,可香了。”   “哥哥,你吃了吗?”萧玦关心道。   “吃了,这是留给你的。”   听见安顺这么说,萧玦才大口吃了起来,他本来就不挑食,给什么他都吃,但这卤肉实在是太香了,配上馒头,他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   安顺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更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小玦,你的亲人都不在了……那你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安顺试探的问着。   萧玦嘴里馒头都没有咽下,眼泪猝不及防就掉了下来,他哽咽的看着安顺:“你,你不要我了吗?是不是嫌弃我吃得多……我可以少吃一点儿,多干一点活……”   别赶我走。   安顺被哭得整个人慌了,连忙安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问问你的想法,马上就要回京了,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并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不需要什么小厮奴才伺候我,你若是想找个好主家,谋一份好差事,我不是你中意的人选。”   可对于萧玦来说,活着就很好。   遇到安顺这样温柔的人,更是难得,他像是生怕人跑了,死死抱住安顺的腿,哽咽道:“我可以赚钱……我赚到的钱都给你,你只需要给我一口饭吃就好了,不要赶我走。”   “你真这么想?不管我去哪儿你都跟着?”   “对!去哪儿我都跟着……”萧玦赶忙答应,生怕安顺反悔了。   而安顺心里的迷茫就更深了,他又该何去何从呢?小意已经成婚,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剩下的人生,到底该为了什么而活? 第98章 诟病   萧成聿自然是想要安顺回宫的。   可他这些天,连提都不敢提,生怕起了反作用,如今这样已经是难得的平静了。   马车里,安顺掀开一小道缝看着外面,这些天他想了很多,赈灾粮明明放了,效果却不怎么样,那么肯定还是有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朝廷的粮食也不是白白得来的,也不是毫无节制的下放,那么每一粒粮食都应该起到应有的作用。   至少目前来看,效果不好。   明明肉眼看得出来,却没有人找到源头,进行改善,或许会等到上面一层层追问下来,然后再慢慢摸索改善。   可这些真正受灾受饿的人等不了。   安顺忽然回头,一直盯着他的萧成聿下意识勾唇,神情变得柔和,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   安顺却没听男人说什么,一双眼睛乌黑,直勾勾望着人,“你过来一点,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凑过去了。   萧成聿嗅到安顺身上淡淡的花香,他有些陶醉,心中一阵瘙痒,下一秒安顺掀开帘子,两颗脑袋挤在狭小的窗边。   “你看看街上这些流民,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萧成聿顿了几秒,还是抬眼去看了,街边巷口还是蜷缩着很多流民,看到路过的人就会伸手乞讨,外面温度那么低,他们却穿得破烂单薄。   “老、弱、病、残、妇、幼……”萧成聿像是忽然发觉什么。   安顺眼睛一亮,应和道:“对,我有一点小小的想法,发放赈灾粮时,能不能分区管制,男女老少,妇孺儿童,都各自分开区域,虽然于官府管制方面会增加一些难度,但想要做到也不难。而分区执行之后,赈灾粮大概会更有作用。”   萧成聿明白安顺的意思,他以前从未关注到这些。   这个世道就是恃强凌弱的。   而安顺亲眼见过,所以他明白这一点。   但他也只是随便想想,说完之后,便有些忐忑的看向萧成聿,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待他这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萧成聿颔首,认真的给予肯定:“我觉得可行。我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些,还是你心细。”   萧成聿雷厉风行,很快就吩咐实行下去,他们本来还有十日回京,萧成聿绕路来到全州,这里聚集了不少流民,正好可以看看分区管制之后到底有没有成效。   大军在原地等待,萧成聿骑了一匹马,带着安顺进了城,远远便嗅到一股热腾腾的米香。   能看见蜿蜒的几条队伍,各自区分,安静有序的排队领着热腾腾的米粥和馒头。   一个老妇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童,领了米粥和馒头之后,便在不远处蹲下开始吃了。   她们都多久没有吃到热腾腾的食物了,从前哪怕发了赈灾粮,她们也总是被挤到队伍最后面。   那些身强力壮的,吃不饱还抢,被官兵发现制止之后,心生怨怼就从中作梗,哪怕将米粥撞洒在地,也看不得她们多吃几口。   如今好了,分开排队,一样的人便能共情各自的处境,哪怕不帮忙,至少也不会欺负别人。   “快吃……等吃饱了,咱们就有力气回家了。”老妇人眼含热泪,摸了摸孩童乱糟糟的脑袋。   安顺很高兴,他的想法真的帮到别人了,这种感觉实在是……新奇又美妙。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看,直到排队的人都领完了,时间来到傍晚,两人乘着马慢慢走回去。   安顺眼睛亮晶晶,忍不住嘀嘀咕咕说着话,萧成聿静静听着,在他说完之后才轻声开口。   “安顺,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宫?”   安顺顿住,沉默了。   萧成聿继续道:“你还记得吗?司礼监秉笔,那个位置一直为你留着……我想要你做我另一双眼睛,陪我一起共治天下。”   “人总有犯错的时候,我性格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你恰恰相反,柔软善良有同理心,我也不想成为青史留名的暴君,这世上,怕是只有你能拴住我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萧成聿从身后将安顺抱住,额头轻轻抵在他脖颈处,嗓音低落,“我保证,从今往后不会欺骗你,从前做的事情我也认,我会改,会赎罪……”   “安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男人有些哽咽,灼热的呼吸落在安顺脖颈间,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安顺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深宫。   因为知道萧成聿不可能永远喜欢他,因为想要再见到母亲和小意、过平静的生活,因为痛恨萧成聿的欺骗。   为什么那么恨?   因为那时的安顺恍然才明白,原来萧成聿不是喜欢他,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欲望驱使那颗心脏不停躁动,一切对他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而他无法接受,他以为的有情,居然是情欲的情。   那时的安顺把萧成聿当成唯一的精神支柱,而当他的唯一崩塌,他自然就会走向毁灭。   可是他没有死,他获得了新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有一条卑贱却柔韧的命,哪怕经受磋磨,也还是摇摇晃晃的从缝隙中长出新芽。   现在回看那些,还是恨的,却又没有那么恨了,安顺无法否认,自己就是还爱着萧成聿。   他这一辈子,恐怕也不会喜欢第二个人了。   回去吗?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牢笼……   可这次,深宫对于他来说还是牢笼吗?   安顺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望着天上那枚弯弯的月亮,轻声问:“我是阉人,你让我手握权利,做你的眼睛,就不怕世人诟病你昏庸无道吗?”   萧成聿闻言冷笑一声。   “诟病?只要我还没死,谁敢胡言乱语,我就割了谁的舌头,若是我死了……”萧成聿垂眸望着安顺,忍不住笑了。   “后人的诟病又与我何干?我在意的只有你,生前幸福,那我来人世走一遭便值得了,死后不过一捧黄土,任他们评说,我不在意。”   安顺看着男人,忽然打心底里觉得,“你果然,颇有暴君的潜质……” 第99章 萧玦   既然决定回去,安顺又想起什么,回头看着男人,小声询问:“那小玦能跟着我吗?”   转念一想,御前除了侍卫便是太监,安顺自然不可能让那么小的孩子同他一样。   他下意识抓住萧成聿的袖口,着急解释:“不行,不行……算了,他这么小,总不能跟我一样……我不能害了他。”   安顺甚至想,要不问问小意和谭宋愿不愿意带着小玦,他会替小玦付日用花销。   提到萧玦,萧成聿就想起一件事情。   他半眯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轻声对安顺说:“不急,我们先回去,正好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是关于那个小崽子的。”   “怎么了?”   “回去就知道了。”   待他们策马回去,大军已经原地扎营,萧成聿牵着安顺进了帐篷,里面燃着篝火,暖洋洋的。   “到底怎么了?”安顺有些着急,萧成聿越是不说清楚,他越是不安。   男人坐在软榻上,把他按在身旁,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很快,萧玦便被两个士兵提着衣领带进帐篷,一落地他就蜷缩起来,浑身都在颤抖,像是害怕极了。   安顺有些心疼,萧成聿却勾着他的腰不让他走,嗓音有些冰冷,“你这么关心他,待他好,却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甚至……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诉你。”   安顺愣住了,看向蜷缩在地上的那道身影,听见这些话,萧玦浑身都僵住了。   安顺心间一凉,看样子,当真是骗他了……   他只是觉得对方可怜,随口问了几句便没有追究,想来这么小的孩子也不会骗人。   没想到……   安顺喉间有些干涩,他问萧成聿:“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是不是不该把他带在身边,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怎么会?”眼看安顺越想越内疚,萧成聿连忙打断他的思路,轻声安抚:“不过一个小崽子,构不成威胁,只是你待他好,他却不言明身份。”   萧成聿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眸光冷厉,像刀一样,“我只是担心,他潜伏在你身边是不是居心不轨,是不是想要伺机害你?”   “毕竟,他是恭亲王的血脉,如今全族覆灭,若是心怀恨意,伺机潜伏,来日说不定会酿成大祸……”   安顺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只是随手救了一个孩子,没想到居然是恭亲王余孽。   萧成聿说的也很有道理,确实很危险,可安顺还是觉得,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小玦并不是那样的孩子……   可他不敢赌,他也没有资格赌。   或许是察觉到安顺失望的目光,萧玦忍不住了,整张脸吓得惨白,抬头颤抖着声音反驳:“我没有,我不会……不会害人,我不是故意骗人的,只是太想活命了!”   “恭亲王不是我爹,我不认他,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萧玦望着安顺,很快就移开视线,他不敢看安顺失望的眼神,忍不住红了眼睛,哽咽道:“对不起,我知道不该骗人,可是我害怕……不敢告诉你,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安顺轻轻颤抖着,抓住了萧成聿的手,他看着萧玦,认认真真问了一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萧玦,我娘从小就叫我小玦,我不喜欢这个姓。”   安顺便不再说话了。   如今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萧玦身份特殊,无论萧成聿想怎么处置,或许都有他的道理。   只是,只是……   萧成聿让士兵把萧玦带下去,帐篷里只剩下两人,安顺还是忍不住问:“你会杀了他吗?”   萧成聿抚了抚安顺的脸颊,轻声道:“不会。”   他知道安顺担心,也对萧玦有感情。   他将安顺抱住怀里,解释道:“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他刚刚说的话确实不假,也没有坏心,我只是为了诈他,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这么护着他。”   说着,萧成聿心中居然生起一股醋意。   “他也骗了你,我得替你报仇,吓唬吓唬他。”   安顺闻言,有些无话可说。   “真的只是吓唬吓唬他?那之后他该怎么办?他身体里还是流着你们萧家的血,你准备将他圈禁在宗人府,还是贬为庶人……”   安顺默默想着,比起一辈子不见天日,或者对于萧玦来说,贬为庶人也没什么。   毕竟,他看上去也不像过惯锦衣玉食的模样。   可是他还那么小,也再没有亲人了……   萧成聿忽然俯身亲了一下安顺的额头,吓得安顺瞪圆了眼睛,男人笑道:“别想那么多了,他还是先跟着你,之后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萧玦被送回小帐篷,他缩回角落默默哭了一个晚上,终归还是逃不掉的,他或许马上就要死了。   “对不起,娘……我可能很快就要下去找你了,是我没用,你拼了命才护我跑出来……”   可是我还是被发现了,只要身体里流着那个人的血,连存在都是罪恶的,为什么呢?   萧玦哭累了,又想起安顺,他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可是他没有办法,他骗了他。   “对不起,哥哥……”   这一夜那么寒冷,萧玦半梦半醒,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第二日清晨,便传来阵阵脚步声。   又是昨晚那两个士兵,架着他拖了出去,萧玦如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   安顺熬了一大锅甜汤,热乎乎的,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些,见萧玦被人软趴趴的架了过来,他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萧成聿,男人立马撇清关系,“我没有动他,许是他胆子小,自己吓成这样了。”   于是,安顺盛了一碗甜汤端了过去。   萧玦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忽然嗅到一股热腾腾香甜,忽然抬起头来,安顺把甜汤递到他眼前,“喝点吧,吃完还要赶路回京城呢。”   萧玦愣了愣,慌张抬手接过碗,眼泪啪嗒就掉进汤里,他小声问:“是要回京城再砍我的头吗?”   好吧,还能多活几天……   安顺叹了一口气,伸手揉揉萧玦的脑袋,“没人要砍你的头,他说了,不会杀你。”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皇帝。   萧玦惊愕抬眸,朝那个男人看去,正好望见那双漆黑而冰冷的眼睛,他下意识往安顺身边躲,整个人轻轻发抖。   “真,真的吗?”   “是真的,”安顺将手搭在萧玦小小的肩膀上,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喊道:“萧玦,虽然你说不喜欢这个姓,但你身体里流的依旧是萧家的血,你与他是血脉至亲,做错了事情才会死,你是无辜的,你可以不用这么害怕他。”   萧玦还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成聿便听不下去了,将安顺揽回自己身边,皱眉道:“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生他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安顺不解。   “他骗了你。”   “……” 第100章 孩子都生了   三日后,大军抵达京城。   繁华的街道旁站满了欢呼迎接的百姓,安顺看着越来越近的宫墙,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萧成聿全都看在眼里,紧紧握住了安顺的手,让安顺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别怕……”   其实也不是害怕,就是感慨。   人永远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什么决定是对、什么决定是错。   只能跟随自己的心,一步步往前走。   而留守在京中几个月的萧慎,早早就在城墙上等候了,他望眼欲穿,越发衬得身旁的沈颐淡然自若。   “终于,终于……等皇兄回来,我终于解放了,我再也受不了了。”这番话情真意切,萧慎甚至红了眼眶,谁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沈颐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没有回答,不过萧慎也不需要有人接话,他思维很跳跃,很快就换了话题。   “听说安顺回来了,我好想他啊……待会儿见到他该说什么啊?我怕自己说错话怎么办?”   “他们来了,我看到了!”   皇帝御驾亲征归来,走完一系列的仪式之后,带着一行人回到了承乾殿。   刚一进门,乌泱泱的一群人齐声高呼,“皇上万安!圣驾凯旋,奴才等恭迎皇上回宫!”   萧玦攥住安顺的衣角,紧紧跟在安顺身后,安顺也很久没有看到这个场景了,感到熟悉又陌生,还有些不适应。   “都下去吧,朕想清净清净。”萧成聿知道安顺不自在,屏退众人之后,萧慎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皇兄,你终于回来了!”   安顺闻声转头,萧慎看见他,猛的一下眼眶有点红,然后扑过来紧紧抱住他,“跟做梦一样,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说罢,又捧着安顺的脸颊左看右看,“我看看……气色是好了不少,你好像还长高了一点点?”   “真的吗?”安顺有点诧异,这个他倒是没发现。   萧慎认真点点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着安顺,忽然对上安顺身后那双怯生生又警惕的眼睛。   “……孩子?”   萧慎懵了,抬眸看了眼安顺,又看了看自家皇兄,恍恍惚惚的开口:“不是,你俩在外面孩子都生了??”   “不对,生也生不出来这么大的……”   不对!   两个男的怎么生?   萧慎给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清醒了一点儿。   安顺看着萧慎一系列的动作,终于忍不住笑了,萧成聿眼底则是藏着嫌弃,将安顺揽到自己身边,然后把萧玦丢给萧慎。   “这是你堂弟,带回去照顾几天。”   萧慎低头看着萧玦,“什么?堂弟……”   萧玦看了萧慎一眼,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可怜巴巴的看向安顺,“我不想走……”   安顺有些动摇,萧成聿看了萧慎一眼,对方立马接收信息,当机立断捂住萧玦的嘴。   “不怕啊,跟我回家哈哈哈,这宫里有什么好的,我带你回靖王府,外面想玩什么都可以,走咯!”   萧玦就这么被带走了。   安顺和萧成聿面面相觑,他退了一步,男人忽然像猎豹一样迅捷的扑了过来,一阵天旋地转,等安顺再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倒在床上了。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情感全部宣泄出来,男人的动作那么急切,可吻又是缱绻轻柔的。   安顺有些晕头转向,身体绷直轻轻颤抖着,他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预料之中的……   结果,萧成聿停住了,紧紧抱着他,灼热的呼吸烫得得浑身颤栗,萧成聿不是不想继续,只是有些害怕,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当决定把安顺送出皇宫时,这座宫殿对于他来说也忽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他待在这里就会想起安顺是怎么枯萎的,是怎么用灼热的鲜血换回他的悔恨。   萧成聿才知道,他也会害怕。   他日日夜夜没法儿闭上眼睛,他只能跟着安顺,只有那样他才能喘息,才能活下来。   如今又回到这个地方,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像梦一样,他不敢继续了,生怕会打碎美梦。   “陪我睡觉好吗?这一路舟车劳顿,我知道你也累了,我就这样抱着你睡……”   这么一说,安顺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很沉,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他靠在萧成聿怀里,目光中扫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可他的心态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眠,抛开一切杂念,安静温暖的睡着了,一睡就是几个时辰。   等安顺再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是黑黢黢一片,他被人揽在怀里,睡得浑身热乎乎的。   “……别动,再睡一会儿。”可萧成聿的嗓音中丝毫没有睡意,他甚至比安顺醒来得更早,却不愿意起床。   安顺没有动了,安静躺着,让意识慢慢清醒,萧成聿自然不可能那么老实,他低头覆上安顺的唇,轻轻摩挲着。   两道逐渐凌乱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缠,安顺伸出手开始抗拒,萧成聿眼底泛红,却还是退开距离望着安顺。   像匹失落的狼,却依旧装乖讨好主人,他吻了吻安顺的指尖,“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咕咕”声响起。   黑暗里,安顺脸颊泛红,他气息还是乱的,断断续续说:“……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有点饿了。”   毕竟路上颠簸,只吃了一些干粮,回宫之后又倒头睡了这么长时间,该消化的早就消化完了。   萧成聿没想到安顺要说的是这个,失落顿时一扫而空,低头又亲了他一口,扬声道:   “传膳——” 第101章 严父慈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上,朝臣跪拜,这是战后第一次早朝,也是近几个月来皇帝第一次露面。   “众爱卿平身。”   众人站起身,抬头望向最高处的位置,却赫然发现皇帝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容貌清隽的年轻宦官。   再有人仔细瞧几眼,慢慢便发现了,这不就是……皇帝带在身旁寸步不离放在心尖上宠爱的那个阉人吗?!   为了那阉人,后宫遣散了,朝也不上了,恭亲王才抓住把柄借机造反,现在好不容易打赢了,居然还让这阉人公然出现在大殿之上。   简直是……亲佞远贤,是非不分!   有人想刚想借机发作,大太监出来宣读关于恭亲王与秦樾两家查抄的财产,全部充入国库,还有赏赐此次平乱之中的功臣,赏罚分明。   直到这场仗打完了,众人才猜测这是皇帝布的陷阱,说不定那几个月不上朝,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果然恭亲王按捺不住了。   一想起皇帝的雷霆手段,刚从战场回来,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股杀戮的血腥气,那些想上奏弹劾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缓缓……现在说,万一触了皇帝的霉头,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且再等等。   今日早朝格外久,这是安顺第一次跟在萧成聿身边,站在大殿之上,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听着各种圣旨,听着萧成聿讲话,听着朝臣上奏的问题。   聚精会神之后,整个人便格外疲累。   两人回到御书房,萧成聿把安顺摁在软榻上,靠着他小憩,“歇息一会儿,这些折子不急。”   安顺倒是睡不着,脑子里钻进很多新东西,他得默默消化一下,才发觉皇帝的每一道圣旨,都有他的深意。   想要做好皇帝,既不能太仁慈,也不能太过暴戾,掌握这个度是很难的。   安顺忽然想起萧玦,自从被萧慎带出宫之后,安顺便没再听萧成聿提起过他,也不知道萧成聿会怎么安置。   此时御书房里寂静,只有二人。   安顺也不知道男人睡着没有,想轻轻扭头看一眼,却被揽住腰身,轻轻揉捏。   安顺没有太在意,既然萧成聿没睡着,他就轻声问了,“皇上,你会怎么处置小玦,让他跟着靖王殿下吗?虽然靖王殿下生性活泼,小玦跟着他肯定有很多乐趣,但他也还是小孩心性,突然扔这么大一个孩子给他,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萧成聿睁开眼睛,却没回答安顺一连串的问题,他轻轻蹭了蹭安顺的脖颈,“不要叫皇上,太生分了,我们就像在宫外那样。”   安顺没反应过来,不解道:“……哪样?”   “叫我,成聿。”萧成聿漆黑的眼睛盯着安顺,带着一股期待和灼热,安顺反而叫不出口了。   再说了,他当时喊“程昱大哥”,是因为萧成聿骗他,用了这样心机的名字,现在想想当真有些叫不出口了。   安顺耳朵有点热,伸手把男人推开。   萧成聿有些失落,却赶紧把人揽回来,认错道:“不叫不叫,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还有萧玦,我自然不会把他给萧慎养。”   安顺这才安静下来,认认真真靠在男人怀里,“那他怎么办?”   萧成聿伸手,和安顺十指紧扣,两人依偎在一起,他很认真的问:“安顺,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什么?”   安顺怀疑自己听错了,吓得坐直身体,他瞪眼望着男人,结结巴巴道:“我是……我是唔!”   萧成聿没让安顺说出那两个字,堵住他的唇,一吻毕,才把人抱在怀中解释,“我从今往后只你一人,我们也生不出孩子,子嗣的事情,暂时也指望不上萧慎,而萧玦正好是皇室血脉,我在想要不要将他过继在我膝下,这样也好堵住那帮老头子的嘴。”   安顺没说话,萧成聿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就低头去看,安顺避开那道视线,情绪并不似想象中高兴。   萧成聿轻声问:“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安顺想,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只是……他抬眸望向男人,乌黑的瞳眸泛着一丝水色,澄澈清冽,“你若是以后后悔了怎么办?往后日子还那么长,你若是后悔了,想要自己的亲生血脉,还会好好对待萧玦吗?”   萧成聿实在没想到,都问出这个问题了,安顺却还是在替萧玦问,他心中有怒火,可下一秒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安顺不信他,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说再多也没有用,只能用行动证明了。   “我不会有孩子,除非你能生出来,你能吗?你要是还担心萧玦,那我将他立为太子,储君不可轻易废黜……”   安顺赶紧打断萧成聿的话,“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让你慎重考虑,毕竟皇家子嗣是关乎社稷的大事,你不要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萧成聿会不知道这些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而且这绝对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认真考虑了,很认真,我想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们没法儿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你就捡到了他,正好解决了我的一个难题。”   安顺闻言,心中有万千情绪,难以说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但更多的一定是感动。   他轻轻抱住男人,两人安静了很久,安顺忽然又想到什么,小声问:“那你有和小玦说过吗?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在安顺印象里,萧成聿对萧玦,就是一张冷脸,而萧玦见到萧成聿,就如同老鼠见了猫。   也不知道萧玦愿不愿意接受……   萧成聿才不管这些,他让安顺面对自己,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所以,明日我们出宫,你去和他说说,我和小孩交流不了,他听你的话,跟你亲近。再说了,若是他同意了,以后就是我们两人的孩子,严父慈母……”   安顺脸颊“唰”的红了,猛的将人推开,“你胡说什么呢?”   萧玦可是,一直叫他哥哥的。   这得乱成什么样儿啊? 第102章 慌什么   靖王府。   暖阁里,萧玦紧张而端正的坐着。   在他面前,萧慎没正形的趴在桌子上,丢了一捧瓜子仁在嘴里,沈颐一袭白衣,容貌俊美冷淡,坐在一旁……剥瓜子。   “小玦,听说是安顺把你捡回去的,你们可真有缘,当时外面那么乱,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   萧慎也是觉得好奇,虽然不知道内幕,但大概也能猜到萧玦在恭亲王府的日子必定也不好过。   孩子生多了就是这样。   受宠的就是万人追捧,不受宠的比奴才还轻贱。   萧玦垂下眼帘,回忆那些经历,低声道:“不是一个人跑出去的,是和我娘一起,她说那个人造反,一定没有好下场,会连累我们,府里那些人也都想害我们,我娘只能带我跑出去……但后来被发现了,她被追上来的人抓住,那些人说要把我们沉塘,我娘拼死让我跑了出来,她叫我一定要活下去……”   萧慎听着,心中也不是滋味,他把碟子里的瓜子仁推过去,“你现在安全了,你娘肯定也为你高兴,别太伤心了……”   这个话题不好,太沉重了。   暖阁里安静半晌,萧慎很快换了话题,他熟稔的拍了拍萧玦的肩膀,跟人亲昵的讲话:“没事,只要你安安分分,没有别的心思,我皇兄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以后跟着我怎么样?”   萧玦攥紧拳头,小声道:“不能跟着安顺哥哥吗?我们已经说好了的,他去哪儿我都跟着他……”   萧慎坐直身体,满脸认真的看着萧玦,“你这么大个小孩,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干什么?再说了,那宫里多无聊啊,安顺也没法儿整日陪你,你到时候肯定会后悔的,不如跟着我。”   沈颐剥着瓜子,闻言看了萧慎一眼。   他倒是不知道,萧慎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小孩了?   一碟瓜子仁剥出来,沈颐擦了擦手,府里的嬷嬷带萧玦下去洗漱吃饭了,萧慎抓了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   “走,我们也去吃饭。”   沈颐抓住萧慎的手,忽然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萧慎想了想,直言道:“一般,乖小孩我才喜欢。”   “嗯。”沈颐垂下眼帘,神情更冷了。   萧慎早已练出揣摩沈颐这细微情绪变化的本事,他一回想就知道沈颐又想多了。   连忙亲昵的揽上去,沈颐扶着萧慎的腰身,护着让人不掉下去。   萧慎和沈颐亲亲热热咬耳朵,说着私密话,“你又吃哪门子醋?我不过是关心关心可怜的侄儿,你就又想到哪里去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吗?”   沈颐闻言,抬眸望着萧慎。   他像是忽然明白什么。   萧慎低头在冷面美人唇上偷香,黏黏糊糊低笑道:“沈大人,反正我们日后也生不出孩子,这不是有现成的吗?等我把他养熟了,就跟亲生的一样。”   沈颐冷白的面颊浮起绯红,气息也有些乱了,他紧紧箍住萧慎的腰身,“……真的吗?你当真这样想?”   萧慎道:“我所言句句真心。”   沈颐一只手落在萧慎后颈,轻轻按着不让躲,仰头和他唇舌纠缠在一起。   在自己府上,萧慎也没有太多顾虑,搂着沈颐的肩膀,闭眼热情的回应,竖起的屏风阻隔了外边的视线,暖阁里热火朝天。   直到,有奴才在外面通传。   “殿下,皇上来了。”   萧慎猛的睁开眼睛,人还坐在沈颐怀里,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唇瓣红肿着。   他和沈颐对视一眼,火烧屁股似的站了起来,“不是,他来我这儿干什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那现在怎么办?待会儿被看出来,他会不会打死我啊?”   沈颐很快就恢复冷静,除了气息还有些沉,任谁也看不出他上一秒还压着人亲得难舍难分。   “慌什么。外人看不出什么,若是你自己心虚,才是不打自招。”沈颐抚了抚萧慎凌乱的发丝,又用指腹擦干净他唇角的痕迹。   “别怕。”   萧慎就冷静下来了。   萧成聿带着安顺走进来,萧慎和沈颐已经收拾好了,看不出丝毫破绽,萧成聿只是看了一眼,沈颐躬身行礼:“皇上。”   “不必多礼。”   萧成聿只是有一瞬觉得奇怪,萧慎和沈颐向来不对付,如今私下还能平平静静共处一室。   或许是让萧慎监国的那几个月,他确实成长了不少,性格也稳重多了。   “皇兄,安顺,你们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和沈大人……切磋棋艺呢。”萧慎轻咳了一声,走过去揽住安顺的肩膀。   安顺觉得萧慎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再说了,萧慎是那种坐得住的性格吗?怎么会和沈颐切磋棋艺呢?   再想想两人的关系,安顺见萧慎耳尖有点红,顿时明白了什么,却很默契的没有多说。   反而转移话题,“那个,小玦在哪儿?我想找他聊几句……”   “刚刚嬷嬷带他吃饭去了,现在应该也吃完了,走,我带你去找他。”萧慎主动极了,萧成聿却叫住他,“让下人带路就行了,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萧慎心里咯噔一下,偷偷看了沈颐一眼。   不会吧,不会被发现了吧?   他战战兢兢留在原地,但萧成聿其实没什么想说的,他只是在给安顺和萧玦制造一个独处的空间。   那边,萧玦刚吃完饭,嬷嬷说有人来看他,抬头就看见安顺进来了。   萧玦眼眶红了,立马跑过去抱住安顺的腿。   “哥哥……”   “怎么样?吃饱了没有,靖王府是不是比宫里自在?”安顺揉揉萧玦的脑袋,两人在红木椅坐下。   “吃饱了,是……”王府虽然也很大,但规矩肯定不如宫里多,再加上萧慎性格使然,自由倒是挺自由的。   可萧玦还是伸手攥住安顺的衣角,“我以后都要待在这里吗?是不是不能跟着你了?”   安顺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主动在萧玦面前蹲下,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才认认真真开口:“小玦,我之前没有说过我的身份,可如今我已经回到宫里,你早晚会知道的。”   安顺垂了垂眸,低声道:“其实我是……宦官,现在你知道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萧玦望着安顺,有些不解:“为什么不愿意?你还是你,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安顺眼眶有些红,连他自己都这么在意这个身份,但小孩子是不在意的,他只知道谁对自己好,他只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皇上想要将你过继到他膝下,以后你就留在宫中,我们会陪着你长大,你愿不愿意?”   安顺望着萧玦,心中有些忐忑。   “哥哥,你和皇上、是那种关系吗?”萧玦抬起手,两个指尖轻轻碰了碰,像是在模仿亲吻。   安顺脸颊“唰”的红了,他咳了一声,轻轻点头,“算,算是吧……” 第103章 亚父   “那我愿意,我跟着你。”   萧玦紧紧握住安顺的衣角,虽然他很害怕萧成聿,但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跟着安顺,那么他愿意。   安顺终于那颗心终于落地,他忍不住抱了萧玦一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安顺牵着萧玦出来,朝萧成聿点了点头,然后勾唇浅笑着,萧成聿眼底也荡开一抹笑意。   萧慎不解,问道:“都在笑什么啊?这么高兴。”   萧成聿看向他,嘱咐道:“这几日好好照顾萧玦,待仪式准备好,他再正式回宫。”   不是,怎么越说越懵了?   萧慎追问:“什么仪式啊?皇兄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   萧成聿走过去揽着安顺,而安顺还牵着萧玦,三人站在一块儿。   “过继,过几日他就不是你堂弟了,而是侄儿。”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萧慎表情特别难看,萧成聿都看出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你不同意?”   萧慎咬牙摇摇头,干笑道:“……没有,哪能啊,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萧慎心想,他也是蠢笨,之前怎么没想到这样的好事怎么轮得到他呢?他皇兄才是那个最精明的!   算了,没儿子就没儿子。   他又没有皇位需要继承。   萧慎瞬间便释然了。   萧成聿决定好的事情,必定是雷厉风行,回宫之后他立马着人操办此事,萧玦是恭亲王遗孤的事情,只有几人知晓,萧成聿也不想大肆宣扬,便让萧玦以近支遗孤的身份过继,从此与恭亲王再无瓜葛。   而萧成聿此生不会再有子嗣,所以立储一事便一起进行了,萧玦过继当日,便行册立皇太子礼,授皇太子宝册。   这个决定虽然有些仓促,令朝臣震惊,但细想之后,居然没人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   皇帝如今疯魔似的宠幸一个阉人,后宫遣散,子嗣凋零,如今虽然是过继一个储君,但至少依旧是皇室血脉,总算后继有人了。   仪式完成之后,萧玦便入住东宫。   储君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他本以为进宫就能同安顺待在一起,没想到繁重的课业压得他好几天都见不到安顺的面。   还是安顺带着甜汤主动去找了萧玦。   “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累,但你如今是储君,辛苦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要努力,但不要累坏了身体。”   萧玦忍不住抱着安顺手臂,“我会认真学的,如果我学得快,学完了是不是可以去找你?”   “是,当然可以了。”   安顺揉揉萧玦的脑袋,轻声道:“除了找我,还要去探望皇上,他如今是你的父皇,你与他这么生疏,万一让人觉得你们父子不和怎么办?”   可一提到萧成聿,萧玦就肉眼可见的害怕。   整个人蔫吧了,小声道:“可是我害怕……”   安顺一直不解,为什么这两人的关系这么僵持,捧着萧玦的脸颊问:“为什么这么怕他?他欺负你吗?”   萧玦摇了摇头。   “可是,他不喜欢我……”   安顺愣住,没想到会是这样原因,他忍不住笑了,解释道:“他没有不喜欢你,他就是有点凶,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将你过继到膝下?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立你为储君呢?”   这两个理由已经足够说服众人了,但却说服不了萧玦,他抬头认真告诉安顺:“可是,他每次都瞪我,他不喜欢我靠近你,太傅说了……父皇让他给我多布置一点儿课业,他就是不想让我找你。”   真自私。   父皇不喜欢他。   他也不喜欢这个父皇。   萧成聿确实是故意让太傅多布置课业给萧玦的,他每日要处理朝政,安顺司礼监也有各种事情要忙。   万一再让这个小崽子缠上来,那他岂不是一点儿培养感情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与安顺都多久没有亲热了?   虽然很想,却一直克制,循序渐进。   可不能让外人坏了他的节奏。   又快到年关了,京城开始下雪,宫里的红梅又悄悄开放,承乾殿里燃着炉火,两人依偎在小榻上看书。   主要是安顺看书,萧成聿抱着他,时不时轻轻吻一吻脸颊,捏一捏掌心柔软的肉。   不知是不是殿里炉火太旺,安顺脸颊泛着红,忍不住抗议:“你这样我没法儿看了……”   “那便不看了。”   “夜里看书伤眼睛。”萧成聿将书合上,扔到一边去。   他埋首在安顺颈窝,如同大型犬轻轻磨蹭着,鼻息粗沉,“……你来看看我吧。”   “好想你……”   安顺整个人都红了,却轻轻搂住男人的脖颈。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萧成聿眼底绽放精光,将人横抱起来放在龙榻上,层层叠叠的帷幕落下。   烛火摇曳了一整晚。   第二日,萧成聿下朝后立马回了承乾殿,安顺刚刚睁开眼睛,意识还迷迷糊糊的。   “身上难不难受?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安顺摇了摇头。   今日没有下雪,外边却依旧很冷,萧成聿陪着安顺用完膳,便让人将折子都搬了回来。   两人坐在软榻上处理政事。   安顺看了一会儿,昨夜折腾得久,还是有些不舒服,萧成聿一眼便看出来了。   将他抱在怀里揉腰。   “得多锻炼,待开春了带你去京郊大营逛逛,日后我若是晨起训练,就把你也叫上,我练两个时辰,你练半个时辰便足矣。”   安顺知道自己身子骨弱,如今已经养好很多了,但确实应该多多锻炼,他不比寻常人,更是应该爱护自己的身体。   “好,其实也不必等开春,冬天锻炼身子不就暖和起来了吗?就没那么怕冷了……”   萧成聿却不同意。   待会儿没锻炼到,反倒受寒生病。   “好吧。”安顺乖乖点头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可爱,萧成聿忍不住低头按着人亲了几口。   昨夜才吃过,今日可得忍着。   尝尝总不过分吧……   两人纠缠着,门外有小太监通传,“皇上,小殿下来请安了。”   萧成聿脸色一黑,很不高兴。   这个小崽子是会挑时候的。   安顺却赶忙站了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让他进来吧,你别绷着脸,怪吓人的。”   萧玦走进来,恭恭敬敬跪下,给萧成聿行礼,“儿臣萧玦,请父皇万安。”   “起来吧。”   其实父子俩就这么短短两句对话,剩下的时间萧玦便黏着安顺了,明明是三个人的场景,萧成聿却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这让他很不高兴。   “宫里年节会干什么?有花灯可以看吗?”   安顺耐心回答:“没有花灯,但有烟火。”   萧玦没见过烟火,他以为最热闹的就是花灯了,忍不住有些期待,下意识便说了,“真好,哥哥我们可以一起看……”   “萧玦。”   男人冰冷的嗓音,将一大一小两人都吓了一跳。   萧成聿盯着小崽子,将安顺扯回自己怀里,与他十指紧扣,并问道:“你刚刚叫他什么?”   萧玦如同被罚站的学生,端正而老实。   “……哥哥。”   萧成聿冷笑一声,“狗屁不通。”   “以后不许再叫哥哥。他是与我相守一生之人,亦是你的另一位父亲,该称亚父,往后莫要再叫错了。”   “是,父皇。”萧玦应完,又转向安顺。   这次是正式而隆重的行礼,叩首认真喊道:“亚父,孩儿以后不会再记错了。”   至此,安顺彻彻底底成为宫中的另一个主人,虽然没有光明正大的宣告天下。   可皇帝在他面前宛如寻常夫妻,以“你我”相称,让年幼的储君唤他“亚父”,珍之重之。   无论朝臣如何评价,萧成聿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他是皇帝,可他也是一个人。   他会尽到皇帝该尽的责任。   后继有人,天下太平。   这便够了。 第104章 迷途雀鸟   年节之前,安顺收到了来自安意的信,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问安顺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安顺很高兴,妹妹有了身孕,这世上要多出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趁着雪停了,安顺和萧成聿带着萧玦出宫,去了安意和谭宋在京城的新家。   宅子肯定比不得那些王侯将相的府邸,但是也足够大了,谭宋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一套宅院,说明作为暗卫时俸禄可不低。   如今他在大理寺任职,算是远离了刀光剑影的生活,与安意恩爱和睦,还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儿。   安顺带了很多东西过来,萧成聿手里拎着,萧玦也没闲着,三人像一对寻常家庭来拜访亲戚。   安意早早就在厅堂里候着了。   待三人进来,虽然已经知道哥哥与皇帝的关系,可当亲眼看到,她还是有些恍惚,心中发怵,下意识想行礼。   萧成聿出声阻止,“不必拘谨,今日此处没有皇帝,我与你哥哥在一起,便也算是你的兄长。”   安意松了一口气,看向安顺,安顺点点头。   她便喊了一句,“兄长。”   萧玦第一次跟随大人拜访亲戚,他跟在安顺身旁,这段日子学了不少规矩,也没有以前那么容易露怯了,端的一副小大人模样。   安意早已听闻他们的关系,或许女子向来更亲近小孩,她自己如今腹中也有胎儿,更是觉得亲昵。   她蹲在望着萧玦,从袖口掏出一个红封,温声细语道:“小玦,你第一次过来,这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萧玦有些受宠若惊,他看了安顺一眼。   安顺顺势也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笑道:“怎么了?我们家有这个习俗,你拿着吧。”   萧玦这才接了,“多谢姑姑。”   红封给了,也问候过了,安顺赶紧把安意扶起来,关心道:“你如今有了身孕,要多加注意,我看医书中说前三个月要小心谨慎。”   “我明白的,哥哥你就别担心了……”安意有些无奈,谭宋如今一惊一乍就算了,安顺怎么也是如此,倒显得她最淡然了。   “好吧,谭宋呢?怎么没见到他。”   话音刚落,谭宋便穿着抹衣出来了,袖口挽至小臂,身上沾了点白花花的面粉。   安意不由笑了起来,起身帮谭宋拍拍身上的东西,解释道:“自从我有孕之后,他苦练厨艺,每日饮食便都要由他亲自动手,今日得知你们要来,他早早便钻进厨房了。”   谭宋牵住安意的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看向三人,“走吧,都准备好了,看看我苦练多日到底有没有成效。”   谭宋和安意在前面引路,安顺牵着萧玦,与萧成聿走在一起,他不由感叹:“真好,看小意和谭宋这样,爹娘在天上也会很高兴的。”   从厅堂来到饭厅,要穿过一截走廊。   屋里暖洋洋的,骤然被寒风一吹,安顺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男人将他轻轻罩在怀里,一丝寒意也侵袭不进来,“出宫时让你多穿一点儿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   安顺靠着萧成聿,低声回应,“可是我明明穿了很多……”   萧玦被挤到一旁,缩着脑袋看见萧成聿的一系列动作,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他像是学到了什么,赶紧跑过去牵住安顺的手,认真说道:“亚父,我给你捂捂手就不冷了。”   萧成聿冷笑一声,在安顺耳边吐槽:“小崽子,惯会献殷勤。”   五人在饭堂落座……不对,加上安意腹中的小宝宝,应当是六人。   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安顺不由有些惊讶,“这是苦练了多久?与外面酒楼没有差别了。”   谭宋给安意挑拣着鱼刺,回道:“一个月。”   啧,不愧是万里挑一的皇家暗卫,不管学什么都快,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   有好菜怎么能没有好酒呢?   但安意不能喝,萧玦是小孩也不能喝,安顺喝点儿没问题,但萧成聿不让他喝。   “太医在给他调理身体,酒就不喝了。”   那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谭宋倒了一杯酒,主动邀请:“主子,那我们喝一杯……”   萧成聿抬手和他碰了碰,应道:“妹夫。”   谭宋当即便明白男人的意思,笑了笑将杯中的酒饮尽,又倒了一杯,重新称呼:“兄长勿怪,是我口误了,我自罚一杯。”   几人围着饭桌,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外面寒风呼啸,一阵阵融洽的交谈声与笑声从窗檐飘散出来。   安顺如同迷途的雀鸟,前半生在风雪中飘摇,如今历经波折,尝遍痛苦,终于找到了温暖而安定的巢穴。   这次,他清楚的知道——   不是做梦,一切的幸福都是真实的。 第105章 春猎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春。   承乾殿的海棠开得烂漫一片,微风袭来,纷纷扬扬的花瓣吹落枝头,一道小小的身影迅速从殿外跑进来。   “亚父!”   “我已准备好了——”   萧玦往内殿跑,门口的李福乐着急喊道:“哎哟,小殿下您慢着点儿,别摔了自己!”   “没事儿……”萧玦脸上带着笑,结果闷头撞上一堵肉墙,差点儿让他跌坐在地上。   一抬头,父皇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睨着他。   萧玦吓得立马端正姿态,认真行礼道:“父皇,儿臣已准备好了,想邀请亚父与儿臣同行。”   安顺还在整理衣服,今日是春猎,他第一次穿这种干练的骑射服,火红亮眼的颜色,窄袖束腰,下摆开叉便于上马。   听见萧玦的声音,他便走了出来。   正好撞见父子俩谁也不让谁的画面。   “不准。”   “身为储君你自当独立,有东宫一众侍从陪同还不够?你亚父平日劳累,今日春猎出游,你还想让他照顾你,《孝经》学到哪里去了?”   萧玦皱着眉,态度恭敬却出言反驳:“不是这样的,儿臣如今长大了,可以照顾亚父,儿臣是想尽孝……”   “还不用你尽孝,你亚父自然得伴驾随君。”   眼看萧玦苦着一张小脸,安顺走过去,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要不,咱们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萧成聿和萧玦对视一眼,纷纷转头。   “不要。”   “不行。”   萧成聿将安顺紧紧牵住,面色冷淡,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凭什么要塞一个小崽子进来?   他不答应。   萧成聿开始给安顺洗脑,“莫要惯着他,他是太子,是储君,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若是连春猎还要你陪着出行,那他什么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这话有道理,但也不能全听。   安顺知道萧成聿的心思,他忍不住反驳:“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别总是吓唬他,教育也要松弛有度……你当真是小心眼,连自家小孩儿都容不下。”   就是容不下。   萧成聿凑到安顺耳边,低声道:“你不许陪这个小崽子,也不许让他掺和到我们之间,不然我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对你做点什么出阁的动作……小崽子万一看见了,你该害羞得不敢见他了,我也是为了你们的父子感情着想。”   一番歪理,安顺却面红耳赤。   他知道萧成聿做得出来这种荒唐事,只能犹豫的看向萧玦,小声哄道:“小玦……你父皇说的对,皇宫距西山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你如今长大了,自己可以对不对?待回程我与你同行可好?”   萧玦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都是父皇从中作祟,亚父也没有办法。   “好吧,那儿臣先去准备了。”   待萧玦离开,萧成聿依旧不满的缠着安顺讨要说法,“我没有同意你回程跟小崽子一起,你将我置于何地了?”   安顺忍不住叹气,握住男人的手晃了晃,“你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好不好?你既为人父,怎么总是和一个小孩儿较劲,幼不幼稚?”   萧成聿将脑袋埋进安顺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幽香令他有些神魂颠倒,不由强词夺理:“你是我一个人的,小孩儿也不能同我抢,他日后会有自己的爱侣,有的是人心疼他,而你该心疼我,将心思全部放在我身上。”   安顺沉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应和:“好吧……时辰快到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当真是两个冤家。   皇家春猎,帝王出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宫去往西山围猎场,山上的树木已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让人心情舒畅。   帝王轿辇中,安顺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绿意盎然,小径旁开满了野花,不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   “真好看,你过来看看,皇宫虽锦绣华美,可宫外也别有一番滋味……”   萧成聿将下颚轻轻抵在安顺肩头,望了窗外几眼,又将目光落回安顺脸上。   “是,别有一番滋味。”   安顺还是第一次穿骑射服,束腰勾勒出窄细的弧度,萧成聿早已看得心痒难耐了。   见安顺好奇的望着远处,他坏心思的在那白嫩的脸颊咬了咬,留下浅浅的牙印。   安顺如同受惊的兔子,整个撞进男人怀里,捂着脸颊瞪圆眼睛,“……你这是做什么?”   萧成聿将人搂在怀里,上瘾似的闻嗅着,嗓音灼热暗哑,“实在是情难自抑,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许是春天到了,萧成聿近些日子格外躁动,安顺难免有些招架不住。   这可是在去往春猎的路上,前前后后都是人,未免也太……不成体统了。   安顺仰头,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一下男人,安抚道:“莫要胡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再这样那些大臣又要上本参我了……”   好吧,萧成聿可舍不得让安顺被人指摘。   “那你安安静静让我抱着,我头疼得靠着你休息。”   一个时辰后,到达西山。   今日参加围猎的不只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携其家眷、各大名门的世家公子,权贵们坐于高台之上,围猎向来是年轻人的主场。   最高处,皇帝一身暗色龙纹劲装,身姿强健,面部轮廓锋利,一双黑眸凌厉而威严。   “今日春围,不讲情面,不论亲疏。都拿出真本事来,谁勇猛,谁猎得多,朕绝不吝惜赏赐。但谁敢懈怠、敢乱了规矩,朕也绝不轻饶。”   “传令下去,开围——”   随着猎场开放,青年才俊、世家公子骑马消失在山间,萧玦也在其中,他身为储君第一次参加围猎,意在观摩学习,切身感悟。   林间惊起飞鸟,想来是有人拔得头筹。   萧成聿起身,牵着安顺走下台阶,轻笑道:“我们也去林间逛逛,看能不能给你找一窝小兔子,不杀,带回去养起来好不好?”   “不好吧,它们在林间自由自在的。”安顺语气犹豫,他确实挺喜欢兔子的。   “只是去看看,若是遇见便是缘分,它们在这猎场生活,不被你我抓到,终有一日也会丧生箭矢,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命运,你我也改变不了。”   确实也有道理……   这时,不远处的高台上,某位言官实在看不过眼,气得面红耳赤,大声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咳咳咳咳……皇上!青天白日……您与咳咳这位公公这般,不合时宜吧……怕是要遭天下人诟病!”   安顺这才反应过来,将手往外抽。   萧成聿紧紧将他攥住,看向那位大臣,嗓音薄凉却带着笑意,莫名让人背脊发寒。   “林御史,朕瞧你中气十足,堪与林中少年一较高下。来人,去牵一匹好马来,让林御史随朕进林春猎。”   林御史闻言连忙后退,哀嚎道:“皇上饶命啊,老臣乃是文官,不懂骑射……再说如今这一把老骨头,进林怕是要颠散了!”   萧成聿冷哼一声,牵着安顺走了。   安顺都能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哀怨不已,却不敢多言,仿佛他真是什么妲己转世,将皇帝蛊惑得昏庸无道。   他摇了摇头,却不由笑了起来,看向男人,“你当真是……”   萧成聿已经给了他,一个帝王能给的所有偏爱。 第106章 缘分   两人骑马行至林间,安顺骑的是性格温良的白马,萧成聿骑的则是身形更加高大健硕的棕红马。   两匹马并肩慢慢走着,身后不远处去一众随从。   当然了,林御史并不在此。   萧成聿只是想吓唬吓唬对方,再说了,他好不容易与安顺悠哉悠哉看风景,干什么要叫一个老古董在旁边盯着?   若是他们稍微亲昵一点儿,岂不是将那老古董气得人仰马翻?   虽是那些个言官嘴是碎了点儿,但没有坏心思,萧成聿也不是盲目之人。   安顺如今君子六艺都学了些,但总归还达不到娴熟,他一路小心看着草丛,像是真想寻一窝兔子。   可惜,今日怕是与兔子无缘,转了半块林子也没能找到,安顺便不再强求了,就像萧成聿说的,若遇见便是缘分,遇不到也是命中注定。   放马走着,前方居然是一片烂漫的野桃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宫里的桃花已经开始败了,这山间却开得正好,而且是放眼望不到头的一片粉。   萧成聿轻笑,翻身下马:“就知道你会喜欢。”   安顺也赶紧下来,男人牵着他的手,回头朝身后吩咐:“留在原地,不许跟进来。”   侍卫们对视一眼,默契低头:“是!”   如今只剩下两人了,安顺说话便也大胆了一些,“你故意带我来这儿却不提前说,是想给我惊喜吗?”   “自然,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让你觉得惊喜。”   这还用说吗?   比起金银珠宝,安顺更喜欢这些能让人感知到爱意的小惊喜。   趁着四下无人,他眼神黑亮,踮脚将手搭在男人肩上,主动而轻柔的吻了上去。   一阵微风吹过,花瓣雨纷飞。   萧成聿将安顺在怀里,只是亲还不够,脑袋埋进细瘦的脖颈间,不轻不重的啄咬着。   花瓣纷纷落在两人身上,安顺睫毛轻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却被一阵淅淅沥沥的雨沾湿了翅膀。   “……待会儿被人看见了,不许咬。”   男人抬头,用鼻尖蹭他,眼底泛着红,气息凌乱燥热,“别怕,这里没人。”   “……唔,轻点儿。”   不知道为什么,安顺还是不安心。   他浑身紧绷着,将脸紧紧缩在男人胸口,灼热的吻如同雨点般密集,避无可避。   他有些喘不上气了,趴在男人肩膀上,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眼前那片烂漫的粉里,隐约有两团白白软软的颜色。   他是被亲昏了头吗?   怎么出现幻觉了?   安顺晃了晃脑袋,眼前更清明了。   不是幻觉……   “快看,真的有兔子!”   安顺一把推开男人,腿还有点软,他蹲在地上,轻手轻脚的慢慢的靠近。   萧成聿看着空荡荡的怀抱,难耐的舔了舔唇,捕捉到那股还未消散的幽香,眼神灼热又无可奈何。   这相遇的缘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最要紧的时候来,果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可还能怎么办呢?   萧成聿脚步轻轻,与安顺分两边包抄过去。   两只白兔子正在桃树下啃食着娇嫩的绿草,对周遭的危险浑然未觉,安顺屏住呼吸,示意萧成聿与他同时出手。   三,二,一。   砰——   两人撞在一块儿,撞得安顺眼泪汪汪,两只兔子扭头跑了,晃着屁股上圆溜溜的小毛球。   “没事吧?撞疼没有?”   安顺摇摇头,还不死心,“我们再去看看吧,找不到万一它们待会儿被别人猎了怎么办?”   两人跟在兔子后面,在桃花林里左弯右绕,最终还是跟丢了,安顺有些沮丧。   萧成聿安慰道:“许是钻回洞里了,它们今日受了惊吓,说不定就不会出来的。”   也只能这么想了。   “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牵着手往后走,桃林里寂静,安顺时不时和萧成聿说着话,男人低头回应,伴着细微的风声。   “……唔,你轻点儿。”   春风里似乎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呻吟,安顺听清之后,脸颊比桃花还要粉,羞怯不已。   他就说会被人发现,这桃林这么大,说不定就有别人在呢。   “快走,快走啊……”安顺扯着男人往前走,耳边那嗓音还未断绝。   “喜不喜欢我亲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轻佻的笑声有些熟悉,安顺下意识回想着,脑海中灵光一现,他不由有些慌神,拉着萧成聿加快脚步。   “我们,我们快回去吧,看看小玦猎到多少了……”   “等等。”萧成聿却察觉到不对劲,他眉心紧蹙着,让安顺待在原地,自己循着声音靠近。   安顺哪里待得住,赶紧跟上去。   离得越近,萧成聿脸色越是难看,但总是听不真切,说不定是他想错了,怎么可能呢?   他猛的掀开挡在眼前的桃枝,走了出来,那颗烂漫的桃树底下,两人倚在树干上亲得难舍难分。   萧成聿看着那画面,气得折了一只桃枝,嗓音又冷又厉,让人两股战战,“萧慎——”   安顺从桃枝间钻出来,连忙捂住萧成聿的眼睛,安抚道:“你,你别生气……我们,刚刚不也亲了吗?情难自禁,你,你能理解吧?”   那边的萧慎趴在沈颐怀里,闻声浑身一抖,转头看见面色漆黑的萧成聿,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吓的,瞬间腿软得跌坐在地上。   “皇,皇兄……” 第107章 棒打鸳鸯   萧成聿拨开安顺的手,垂眸看着他像只跳脚的兔子,急于帮萧慎和沈颐掩护,心中更是生气。   一把将人按在怀里,安顺眼前就是黑乎乎一片,他力气又没有男人大,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好吧,他确实没办法了。   沈颐望着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怒气的皇帝,没有去扶萧慎,而是在萧慎身旁跪下。   这时如果他再同萧慎表现得亲昵、难舍难分,不过是火上浇油,萧慎见沈颐跪下了,便爬起来老老实实跟他跪在一起。   努力镇定下来,干巴巴的笑道:“皇,皇兄……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   真是尴尬得他想找个洞钻进去,怎么就让他皇兄给撞见了呢?本来他就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坦白他和沈颐的关系。   如今更是慌了。   萧成聿冷笑一声,“巧?你滚回去禁足一个月。”   禁足,又是禁足。   萧慎叹了一口气,“好吧……”   禁足就禁足,他又不是不能偷溜出去。   萧成聿的目光这才落在沈颐身上,黑沉沉的,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沈卿,朕如此信任你,将你当做栋梁之材培养,你却在背地与靖王这般纠缠不清?”   沈颐嗓音已经平静,叩首回应:“臣有罪,不该欺君。”   萧成聿冷笑一声,早就知道沈颐是个硬骨头,此时算是见识到了。   “你可知最近有人上奏弹劾,说你虽冷静自持、沉稳有谋,却太过孤傲清高、目空一切,自从入仕为官,便一路高升,不曾经受历练,难堪大任……”   萧慎一听,这话头不对。   皇帝莫不是起了下放沈颐的心思!   萧慎便一刻也忍不了,张口就为沈颐求情:“皇兄,此乃私情,与公事何干?沈颐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他为你、为了朝事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你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就罚他,我们不过是两情相悦,你与安顺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一起,我和沈颐又为何不行?”   本来确实是想求情的,可萧慎的话越说越冲,连被按在怀中的安顺都察觉出不对劲,用力挣脱出来。   替萧成聿解释道:“不是,他没有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只是一时间太过震惊,无法接受,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萧慎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沈颐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说话,自己淡声开口:“皇上,臣自知有罪,皇上是忧心殿下,关心则乱。无论皇上如何处罚,臣都接受,毫无怨言。只盼皇上能相信臣对殿下的一片心意,此言既出,虽死无悔。”   好啊,一个维护,一个深情。   倒是显得他棒打鸳鸯,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萧成聿没再说话,牵着安顺转身就走,离开的步伐很快,安顺有些跟不上,差点儿被桃枝划到——   萧成聿眼疾手快的挡住,心中有些懊悔,却还是对刚刚那件事情生气,抬手抚了抚安顺的脸颊,脚步缓了一些。   本来开开心心的春猎,却没想到会撞破萧慎与沈颐的事情,最终郁郁而归。   夜里,萧成聿越想越气。   回忆起之前沈颐和萧慎双双拒婚的事情,想来他们那时候就纠缠在一起了,却都瞒着他。   萧成聿连折子也看不进去了,“啪”的扔在桌上,吓了安顺一跳,他叹了一口气挪到男人身旁,轻轻搂着他的手臂。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不是棒打鸳鸯的人,你只是觉得他们都骗你,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还是安顺了解他,萧成聿望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忽然想到什么,低头掐着安顺的脸颊。   “你今日还想帮他们遮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也连同他们一起骗我……”萧成聿一想更气了,俯身咬了安顺一口。   “唔我没有……”安顺心虚的模样格外明显,萧成聿就逮着这个理由欺负他,把人欺负得眼泪汪汪,他心中的火气算是散了。   可安顺又生气了。   他被欺负得乱七八糟的,只能愤愤踹了男人一脚,眼红的像只兔子,脖颈都是暧昧的痕迹。   “你不讲道理……现在知道生气了,那你之前那么骗我,你想过我有多难受吗?我帮他们瞒你又怎么了……我才没错!”   完了,提起从前萧成聿心头就“咯噔”一下。   他原本还气焰嚣张,如今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的丧家之犬,夹着尾巴跑到安顺身旁认错。   “是我错了,不该寻着这个借口欺负你……你这不算骗我,我才是真的该死,从前那些事情,算是这辈子也还不完罪孽了,那便下辈子下下辈子,罚我都与你做牛做马,疼你爱你保护你,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让任何人伤你一根毫毛。”   安顺只是欺负狠了,才故意说这些话刺激萧成聿,此时被男人抱在怀里安抚一番,情绪便平静下来。   他钻进男人怀里,嗓音哑哑的,闷声闷气,“你也别生气了,他们二人互相喜欢,你掺和在里面干什么?”   两人躺在床上,萧成聿如今平心静气,低声说道:“沈颐是股肱之臣、国之栋梁,萧慎那性子却没个定性,此时情意缠绵,万一哪天腻了,不是害了沈颐吗?他们二人有情,不是私事,其中牵连众多,我也只是想敲打敲打他们。”   安顺明白萧成聿的顾虑,可他却不怎么认为,他是看着萧慎与沈颐一路走过来的。   两人的感情没有那么脆弱,而萧慎虽然性格肆意跳脱,没个定性,看上去像是风流公子,实则待人真诚热烈,也不会轻易变心。   或许是受他们萧家的血脉影响,从先皇与先皇后,到萧成聿,到萧慎,虽然生在皇家,对待感情却坚定忠贞。   安顺往萧成聿脖颈处钻,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轻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劝慰萧成聿。   可是说了好一阵儿,萧成聿还是有顾虑。   安顺是真的累了,便什么也不想管,翻身朝向墙壁睡了。   一看安顺如此,萧成聿哪里还顾得上想其他,老老实实从背后黏着安顺。   不管了,旁的事情与他何干。   他与安顺和和美美就够了。 第108章 心之所向   萧成聿便真的没再管萧慎与沈颐的事情,但萧慎因着事情一直没有解决,便战战兢兢的,也不敢凑到萧成聿跟前,生怕自己说错话,又惹得皇兄勃然大怒。   他不敢找萧成聿,便只能央求安顺多多说情。   “安顺,你就帮帮我吧,你可知我近些日子有多难熬,皇兄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冷着我们,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啊。”   安顺一袭红色官袍,腰系玉带,他如今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平日除了被皇帝押在御书房陪同批奏折,司礼监衙门也有正事需要处理。   萧慎不敢去御书房,便趁着安顺来司礼监,紧巴巴跟在后面,唉声叹气的诉苦。   安顺好不容易干完活儿,一转身差点儿和萧慎撞在一起,他叹了一口气,轻声安抚道:“你不必这么紧张,他既然没有发作,便是默认了这件事情,就照往常相处便好。”   “当真?”可萧慎心里还是不安稳,忍不住又问:“万一哪天皇兄气不过,不会真将沈颐外放了吧?那我可怎么办?”   “安顺……嫂嫂,好嫂嫂。”   安顺一把捂住萧慎的嘴,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你莫要胡言乱语了,这里是司礼监衙门……你就信我吧,我打包票他不能外放沈大人的。”   “真的?”   “真的。”   萧慎轻声哼哼道:“那皇兄要是敢外放沈颐,我就把你打晕一起带走,让他也尝尝有情人分隔两地的苦楚。”   安顺望着萧慎,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殿下,你这般密谋,能避着我说吗?”   皇家俩兄弟冷战,直到春祭那日,萧成聿主动开口单独留下萧慎在先皇先皇后牌位前。   两人跪拜后,并没有起身。   萧成聿开了口,嗓音低沉却认真:“父皇母后,儿臣不孝,辜负了你们的信任,怕是做不成名垂青史的明君。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和乐,儿臣自问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是于子嗣方面,实在难为皇家开枝散叶。不过幸得玦儿天资聪颖,可堪重用,想来这江山也不会断送在儿臣手中。”   “还有萧慎,如今他也寻得爱侣,只愿同父皇母后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到此处,萧成聿看向萧慎,沉声道:“你自己向父皇母后告罪吧,好好说清楚,让他们也放心。”   萧慎眼眶有些红,自从父皇母后离世以后,不……自从皇兄登基以后,他便不曾见过皇兄的脆弱,哪怕言语中也察觉不到。   可今日在父皇母后灵前,他才终于听到皇兄的心声,他也知道皇兄为何告罪。   确实,他也该认认真真同父皇母后说说心里话了,虽然他的伴侣也是个男人,可他相信父皇母后未必不能理解他。   萧成聿说完先行离开了,外面暮色沉沉,他呼出一口浊气,回到承乾殿。   远远的,便瞧见那人的身影。   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殿里那片海棠还开着,粉嫩的一片烂漫。   安顺站在海棠树下,捻着花枝轻嗅,月色下,清秀白皙的侧脸仿佛渡上一层柔光,清冷皎洁。   萧成聿瞬间便回想起那一年的春分,安顺也是如此,安安静静站在海棠树下。   那一眼,此生难以忘怀。   他不是最漂亮、最伶俐、最乖巧、最聪慧的,却是令他见之不忘,爱欲难消的存在。   察觉到那抹灼热的目光,安顺回头便看见萧成聿站在夜色中,他走近才发觉男人眼底泛红,不免有些心疼。   “怎么了?是不是祭拜先皇先皇后,有些忧思难过了?”   安顺就是特意在此处等候的。   萧成聿俯身抱着安顺,将脸埋在他脖颈处,闷闷的应了一声。   “……除了这些,我还想起那年春分,你也是站在这片海棠树下。”   安顺也回想起来,那时他被吓得六神无主,整日惶惶不安。   当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呢,一个小小宦官与皇帝纠纠缠缠这么久,最后居然真的走到了一起,相携一生,白头到老。   安顺闭上眼睛,轻轻靠在男人怀里,晚风轻轻的吹,海棠的幽香沁入呼吸。   男人有些委屈幽怨的嗓音,便混着风传进耳朵里。   “安顺,你可知那日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却为你辗转反侧煎熬了几个夜晚……”   明明上一秒还那么温情,这时却又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荤话,安顺不由面红耳赤,却实在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   “到底是为什么?”   “比我相貌好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就单单看上了我,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般锲而不舍的?”   萧成聿认真的想,捧着安顺的脸颊,“外人相貌好又如何,我却觉得你生的最好看,无时无刻不在勾引我。外人才学高又如何,我就喜欢你这般认真坚韧的,由我一手培养长大,你便是我在这世上的另一双眼睛。”   安顺被夸得脸红,乌黑的双眸水润透亮,白净的脸颊泛着嫩生生的粉,比海棠花还要娇美。   他轻轻扑进男人怀里,欲语泪先流,温热的泪水滑进衣领,带走的是前半生的痛楚。   萧成聿拍抚着安顺的后背,轻声安抚着,“不哭了,哭红了眼睛还惹得我心疼。”   “……嗯。”   安顺轻轻点头,擦干眼泪。   萧成聿抬头在他红红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为什么会喜欢安顺?   哪有为什么。   就像春猎那日,他与安顺说的兔子。   缘分便是天注定,他遇见安顺,爱上安顺,是心之所向,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来他前二十三年的空守,便是为了等待安顺的出现。他用过心机、使过手段,走错了路,幸得命运垂怜,兜兜转终于得偿所愿。   自登基起,萧成聿便为天下祈福,便为社稷祈福, 便为百姓祈福。   今日,他默默为自己许了一个愿望。   他曾说此生无法还清罪孽,只愿来世还能继续偿还。   不止这辈子他会好好疼爱安顺,他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他绝不辜负诺言。   宁愿自己受尽苦楚,命途坎坷,只要能换得安顺一世喜乐安康、幸福美满。   他甘之如饴。   (全文完。) 第109章 番外 金玉良缘1   安府。   安母神情有些焦急,站在厅堂中望向小院儿,忍不住喊:“安儿,时辰快要到了,你可收拾妥当了?”   片刻,清亮柔和的嗓音回应。   “快了,母亲莫急——”   安意在一旁挽住母亲的手,忍不住安抚道:“是啊,哥哥心中有数,母亲不必着急,您看父亲就淡然自若……”   安意回头,安父虽然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却焦急的抖着,不比安母好几分,望见女儿的神情,他顿时摁住抖动的腿,轻咳了一声。   风过林梢,枝头的海棠花轻颤,飘飘摇摇的落下几片花瓣。   紧闭的房门终于推开,青年快步走到三人眼前,轻轻转了一圈。   “父亲,母亲,小意,我这身如何?”安顺眼眸乌黑清亮,面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期待的望着。   三人愣了许久,安母才牵着安顺的手,忍不住笑着夸赞:“这身绯红官袍衬得我们安儿面如冠玉,当真是貌比潘安!”   真被夸奖了,安顺又红了脸颊。   眼看时候不早了,他正了正衣冠,拜别父母出门,马车早已在外面候着。   车轮轱辘轱辘滚动,驶向巍峨的皇宫,安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却依旧难掩心里的激动与忐忑。   今日琼林宴。   他苦读数年,此次春闱高中探花,无论是对于寻常商贾人家的安家、还是对于安顺本人而言,这都是莫大的荣耀。   马车行了半刻钟,到达琼林苑。   今日所有新科进士、天子门生都会赴宴,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接触朝廷官员与皇帝。   时辰未到,众人在苑内静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顺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道嗓音。   “皇上驾到——”   众人跪伏行礼,天子落座后,他们方才入席,之后便是簪花赐酒的流程。   待这些结束,宴席正式开始,安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抬眸看了一眼,旁边一席坐着的便是状元郎沈颐。   虽然两人并不熟识,但安顺也听过沈颐的名字,读过他的文章和策论,当真是见解独到、卓然不群。   沈颐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微微颔首,安顺便端起杯子,打了个招呼。   “沈大人,日后同在翰林院当差,怕是要劳烦您指点一二,若是可以,常一起切磋学问,互相交流。”   “安大人过谦了,谈不上指点,日后互相关照,切磋学习。”   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安顺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沈大人看上去清冷淡漠、生人难近,实则交流了几句便发现他为人平和,性情高洁。   两人倒是投缘,席间偶尔交流,却没注意到高处那道隐晦的目光,已经在此停顿了几瞬。   皇帝轻轻摩挲着指尖,目光落在那张白净的脸颊上,心中像是有一根羽毛扫过。   这身绯红官袍,倒是衬他……   萧成聿不禁想起,殿试之后为三甲敲定名次,历朝历代,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探花郎须得容貌俊美,才能当得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名。   可今年三甲,容颜都不差,各有千秋。   但要论俊美,当属沈颐沈大人第一。芝兰玉树,天人之姿,一如天边高悬的皎皎明月。   可皇帝最终还是钦定了安顺为探花,并破格授予探花翰林院侍读一职。   乃是正六品官职,天子近臣。   萧成聿只是觉得,要论相貌,终究还是安顺让人看得更顺眼,清隽秀美,犹如一幅朦胧的江南山水画。   细细品味,更觉韵味。   他当时便想到,若是这副清淡容颜穿上绯红的官袍,鬓边簪上一朵罗花,定然是叫人过目不忘的。   今日一见,果真如他所料。   安顺恍然未觉,又与同僚或上级有来有往,多喝了几杯。   他平日并不饮酒,但如今已然入朝为官,必要的往来是免不了的。   眼前稍感朦胧,酒劲有些上头,安顺晃了晃脑袋,悄悄起身借口身体不适出去醒醒酒。   若是再喝,怕是要醉了。   醉了倒是不打紧,可今日皇帝在此,御前失仪可是重罪,安顺想想便觉得酒劲散了些许。   高位之上,男人的目光观察了很久,看到安顺起身离席后,皇帝也站了起来,悄无声息离去。   夜色微凉,却正好中和酒劲的燥热,风里携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安顺抬眸四处寻找,原来是苑中的一片海棠。   如今正是海棠盛开的时节,夜色下朦朦胧胧一片粉,枝头轻轻摇曳,飘落的花瓣轻柔而静谧。   安顺在树底的石桌旁坐了一会儿,吹吹凉风,头脑清醒多了。   不远处的殿内灯火通明,悠扬的丝竹声伴着夜色飘出去好远,一片喧闹与此处的寂静对比,恍如两个世界。   歇了一会儿,安顺就准备回去了。   这是宫宴,不可离席太久。   他拍了拍衣袍站起身,不小心撞到头顶的海棠枝头,一阵花瓣雨落下,枝条勾住了簪在鬓边的罗花。   当真是……   安顺怕损坏御赐之物,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细细摸索,企图解开与罗花纠缠的枝条。   可他看不见,实在是不好操作,一番折腾下来,发丝都凌乱了几缕,垂落在清瘦白皙的颈间。   眼看离席已久,安顺不由有些焦急。   “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琼林宴期间,罗花不能随意摘下,但此时是特殊情况,现下又四处无人,安顺正准备轻轻摘下,再解开罗花,一双手忽然抚在他鬓边,陌生的气息涌入鼻腔。   “别动。”   那嗓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安顺下意识顺从的站着,低垂脑袋任由那人将他鬓边纠缠的海棠枝头与罗花解开。   察觉到拉扯感消失,安顺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抬头笑道:“多谢……”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五官锋利俊美,却让人不敢轻视,周身自带威压与贵气。   视线再往下,昏暗的光线里,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灼人眼球,安顺整个人僵住了,心脏却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   原来那股陌生的气息,是帝王寝宫熏的龙涎香,寻常人自然接触不到。   萧成聿见眼前的人浑身僵硬,瞪大了那双乌黑清透的双眸,心中不觉生气,反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又胀又痒。   他下意识想到,文章写的不错,胆子却这么小,不禁吓……   手却扶在安顺的后颈处,指尖挑起散落的青丝,挽在耳后,然后将罗花重新簪上去。   “爱卿,该回神了。”   男人低沉而含笑的嗓音拉回安顺的思绪,他下意识想要跪地行礼,却被人扶住双臂。   又不小心对上那双眼睛,安顺心脏狂跳,白净的脸颊浮起薄红,语无伦次道。   “……皇上,臣、臣失礼了。” 第110章 番外 金玉良缘2   亥时宴席散场,安顺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府中的,等他回神时,父亲母亲已让小厮扶他回房休息了。   “罢了,安儿不胜酒力,定是醉懵了……”   “是啊,让人去熬碗解酒汤来,明日可要入宫谢恩呢,万万不能出差错。”   浴桶里装满热水,安顺将伺候的小厮打发出去,褪去绯色官袍,脱下乌纱帽,轻轻摘下鬓间的罗花。   满头青丝披散,他垂眸望着手中东西,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不,他并没有醉。   他只是……   被吓得恍惚,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轻轻将罗花放在锦盒里,安顺褪去里衣,将自己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呼……”他趴在桶壁,终于找回了一缕魂儿,脑海中不断回闪着今夜的一切。   鼻尖似乎还能捕捉到那股龙涎香,鬓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的触感。   那可是皇帝……   是他未来辅佐的天子。   其实殿试那日,他是远远见过皇帝的,只是一个身影,是让人不敢呼吸的威压。   安顺本以为皇帝是个冷厉肃杀的人,可今夜的一切打碎他的想法。   他想,皇上看上去居然有些温柔,那么平易近人,这对于臣子来说不是好事吗?   他慌张做什么?   安顺躺在床上,意识逐渐安定下来,可那颗心脏却还留有余颤,有些难受,安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日进宫谢恩,参拜皇帝与内阁。   新科进士肃立大殿,由状元沈颐念《谢恩表》,众人一齐行礼。   礼毕,众人便可以回去了。   明日正式上朝,昨夜总归还是喝了一点儿酒,安顺有些疲累,回府之后便早早休息了,养精蓄锐。   他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只要上值基本上每日都能见上皇帝的面,这是荣耀,也是压力。   不过,想来皇帝也没有那么可怕,若是这般战战兢兢,反而还坏了印象。   皇上是明君,又不是暴君。   只要不行差踏错,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怀着这样的想法,安顺正式上朝,卯时天还未亮,钟鸣之后入殿,安顺与几位同僚侍立在大殿东侧,他们的职责就是解答皇帝的提问,若是皇帝没有提问,他们便安安静静站完全程。   安顺第一日上朝,自然是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但皇帝没有提任何问题,下朝之后他便回翰林院当值。   就这么过了三日,轮到他给皇帝日讲了。   宣政殿。   一众官员侍立,皇帝坐于高位,神情平淡,看不出情绪,开口道:“赐座。”   安顺这才出列坐下,恭敬回应:“谢皇上。”   今日他是讲官,面对皇上而坐,与那双黑眸对视,安顺只觉威严肃穆,脑海中便什么也不能想了。   “臣今日为皇上讲《大学》格物致知、修身治国一章。”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日讲莫约两个时辰才过去,讲官引经据典为皇帝讲述名著典籍的见解,并做好准备随时被皇帝打断提问。   是异常损耗心神的。   但这种有来有往,神经紧绷的压迫感,居然让安顺觉得很畅快,结束后他走出宣政殿,风一吹才觉得有些晕乎乎。   “头一回,还是有些紧张的,日后习惯就好了……”他小声安慰自己。   走出去不远,一名小太监在身后喊住他。   “安大人,皇上请您过去。”   安顺脑袋又清明了,理了理衣袍,由小太监带路来到了御书房,一进去那股熟悉的龙涎香便占据鼻腔。   他也不敢乱看,下跪行礼。   “平身,爱卿今日感觉如何?《大学》格物致知、修身治国一章虽然讲得有些许青涩,但见解独到,着眼民情,让朕受益匪浅。”   安顺没想到皇帝居然是来关心慰问他的,不由心间暖了暖,应道:“谢皇上体恤,臣第一次日讲确实有些紧绷了,讲得有疏漏,日后定当精进,替皇上分忧。”   萧成聿望着安顺,青年恭恭敬敬,也不敢抬眸看他,却是让他心间有些失落。   他想到什么,勾唇轻笑,起身来到安顺面前,“既如此,朕也不能辜负爱卿的一片赤忱心意,那从明日起爱卿便来御书房伴驾,与朕相处多了,自然便不会再紧张。”   安顺懵了一瞬,抬头看见皇帝站在面前,整个人的魂儿好像又飘了。   “……臣,臣遵旨。”   安顺也从未想过,他居然能日日见到皇帝,常伴君侧,这是多么大的恩典啊,他暗暗立誓,要发奋图强,替皇上分忧解难。   “今日便到这里,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   安顺也准备离开了,皇帝却出声留住他,“安卿,你留下。”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安顺还是站住,静静等候男人发话。   萧成聿被这么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只觉得心都快要融化了,像是有数不清的小虫子在血脉里游走。   痒,难以自控。   他轻咳了一声,低声道:“爱卿近些日子辛苦了,今日不必回去,陪朕用午膳吧。”   御膳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安顺是商贾人家出身,虽不缺吃穿,却也不算大富大贵。   “来,尝尝这个。”   皇帝居然亲自为他布菜,安顺吓得差点儿呛到,低头咳嗽几声后,面颊泛红,他连忙请罪:“皇上恕罪,臣御前失仪……”   萧成聿将人扶住,微微叹了一口气,两人距离拉近,男人抬手擦去安顺嘴角的残渣。   垂眸低声问道:“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爱卿为何如此惧怕,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