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哥儿孕龙嗣   作者:秀峰   简介:   庶出的哥儿柳清辞,生来便是柳家的弃子。   被逼为妾,他连夜翻墙,藏身市井。   直到太子车驾过境,帘角掀起,那一眼俯瞰众生的尊贵,成了他心中再也灭不掉的野火。   他要的不再是活命,是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   于是,他入了宫。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爽文 逆袭 钓系 救赎   主角视角柳清辞互动沈昭   其它:爽文,生子,逆袭,救赎,宫廷侯爵   一句话简介:卑微庶哥儿怀了尊贵太子爷的崽?   立意:没有天生的凤命,只有勇敢无畏的向上爬。    第1章 逃妾   ◎离家出走。◎   柳家庶出的哥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排行第三,就叫三哥儿。直到五岁那年,姨娘跪在祠堂外求了一整夜,老爷才不耐烦地赏了两个字:清辞。   清辞。清冷的清,辞别的辞。   柳清辞后来想,这名字大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命。清清冷冷地来,最后跟这个家辞别。   柳家在青州算得上体面,老爷柳正庸做着一方县丞,管着户籍赋税,手里有些小权。正妻王氏出身望族,生了一子两女一哥儿,姨娘周氏生了庶哥儿柳清辞。周氏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被老爷收了房,生的孩子自然低人一等。   柳清辞记事起就睡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饭桌上永远最后一个动筷子,好的菜早被嫡兄嫡妹们挑干净了,剩些菜汤泡饭。衣裳穿嫡哥儿剩下的,大了就折一折袖口,破了就补一补。   嫡哥儿柳清瑶比他大两岁,生的白净,柳正庸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请了先生来家里教书,柳清瑶坐在书房里念《哥儿诫》,柳清辞趴在窗外偷听,被王氏看见,一巴掌扇过去:“庶出的下贱东西,也配读书?”   嘴角的血都没擦干净,柳清辞就笑了。   他那时候才七岁,但已经学会了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把恨意压下去,藏到骨头缝里的笑。   王氏看他笑,心里发毛,又扇了一巴掌。打完了,柳清辞还是笑。王氏从此不碰他了,不是因为心疼,是觉得这孩子邪性。   柳清辞十岁那年,姨娘周氏偷偷教他认了几个字,他记在心里,像攒铜板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攒。没有纸笔,就拿树枝在地上写,写了擦,擦了写。王氏知道了,罚周氏跪碎瓦片,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烂得见骨。   柳清辞跪在周氏旁边,替她挨了最后几板子。   那天晚上,他给周氏上药,周氏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柳清辞说:“姨娘别哭,等我出息了,让你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谁也不敢欺负你。”   周氏摸着孩子的脸,没说话。她心里清楚,一个庶出的哥儿,在这世道里能有什么出息?   青州城里有个老规矩,庶出的哥儿不能做正妻,最好的出路是给大户人家做妾。   柳清辞刚满十五岁,柳正庸果然开始盘算这件事。城东王员外家想纳一房妾室,出的价钱高,柳正庸动了心。王员外今年五十三,比柳正庸还大两岁,脸上长着疣子,一口黄牙,喝醉了就打人,前两房小妾都是被打跑的。   柳清辞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王氏故意让他知道,站在廊下跟周氏说:“老爷已经跟王员外说好了,下个月就把三哥儿送过去。王员外给的聘礼不少,正好给你儿子明年的束脩。”   周氏当场就跪下了,哭着求王氏开恩。王氏冷笑:“你一个丫鬟出身,能攀上王员外这样的门第,烧高香了。”   柳清辞一斧头劈下去,木柴齐刷刷裂成两半。他直起腰,看着王氏,笑了一下。王氏又觉得心里发毛,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柳清辞去了周氏屋里,娘儿俩说了半宿的话。柳清辞说:“姨娘,我不能去王员外家。”   周氏哭:“可老爷已经定了,咱们能怎么办?”   柳清辞说:“我走。”   周氏怔住了。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比在这强。”   他确实不知道去哪。青州城方圆百里,他没有一个亲戚可以投奔。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两条路:做妾,或者被打死。他不想走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走的那天夜里下着雨,他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周氏攒了三年的一吊钱。他翻过后院的矮墙,墙头上种的仙人掌划破了他的手,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回头。    第2章 选秀   ◎太子,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人。◎   青州城不大, 他没敢在城里待着,怕被抓回去,便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三天, 到了一处叫白水镇的地方。   镇上有个集市, 人来人往的,他在集市上找了个活计,给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打下手。老头姓孙,孤寡一人,看他可怜,管他吃住, 一个月给五十文钱。   他在馄饨摊上干了两个月, 学会了和面、剁馅、包馄饨、烧火、洗碗。孙老头夸他手巧,包出来的馄饨个个像元宝, 好看又匀称。他听了,没有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他心里的那个念头一直没灭, 他要往上爬, 爬到一个谁也够不着他的地方。   什么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不识字,没读过书, 不知道这世上最高的地方在哪,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站在最高处。但他见过县太爷出行时的排场, 见过青州刺史过境时的仪仗, 他觉得那大概就是高处。   他要爬到那样的高处。   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名, 是为了让所有踩过他的人, 都得仰着头看他。   白水镇不大, 但官道从这里过,南来北往的人多。   柳清辞在馄饨摊上见过各色人等,有商人、有书生、有走江湖卖艺的、有化缘的和尚。他见人三分笑,嘴上抹了蜜似的,把客人伺候得妥妥帖帖。孙老头说他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他心想,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活下来的本事。   秋天,镇上来了一队人马。排场不小,前面有开道的,后面有护卫的,中间几辆马车,车帷垂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刀,神情冷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馄饨摊正好在路口,这队人马停下来歇脚。护卫头领过来买馄饨,要了十碗,柳清辞手脚麻利地煮了,一碗碗码好,又附送了一碟小菜。护卫头领多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小块碎银子,说不用找了。   他捧着那块碎银子,掂了掂,够他干两个月的。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有人往外看了一眼。柳清辞正忙着收拾碗筷,但他注意到那个人,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如削葱,腕上戴着一串墨色的珠子,在太阳光下幽幽地发亮。   那手收回去了,帘子重新落下。车队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继续赶路了,马蹄声哒哒哒地响,扬起的尘土半天才落下来。   柳清辞不知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当朝太子沈昭。   天佑十六年,帝病笃。太子奉旨出京,代天子巡视东南诸州。这是朝堂上的大事,青州只是路过。太子殿下年二十二,英武果决,朝野侧目。皇帝病了好几年了,一直不见好,太子监国已有三年,权柄在手,只等登基。   这些事情,白水镇上卖馄饨的庶哥儿柳清辞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那队人马看着阔气,领头那个护卫出手大方,仅此而已。   车队走了三天,又回来了。这回不是路过,是太子殿下突发急病,烧得厉害,不能再赶路,要在白水镇歇几天。   镇上的里正吓得腿都软了,把全镇最好的宅子腾出来给太子住。那宅子就在馄饨摊对面,是镇上王财主家的别院,青砖灰瓦,两进两出,在白水镇算得上豪宅。   太子身边随行的有太医,开了方子,说要静养三五日。护卫们把宅子围得铁桶一般,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柳清辞远远地看着,心里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大人物?   第四天晚上,太医说太子已无大碍,明日便可启程。护卫们松了口气,当值的间隙在街上走动,有几个人来馄饨摊上吃夜宵。柳清辞一边煮馄饨一边跟他们搭话,套了半天话,隐隐约约知道里面住的大概是太子。   他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   太子,那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人。   那晚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太子,太子,这世上除了皇帝,就数太子最大了。他要是在青州城,县太爷都得跪着迎接。这么尊贵的人,就住在他对面。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那块碎银子,这是三天前那个护卫给的。他当时不知道马车里坐着太子,现在知道了,总觉得那块银子跟沾了仙气似的,捂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太子车驾启程。柳清辞站在馄饨摊后面,垫着脚往那边看。护卫们鱼贯而出,马车一辆辆地从他面前过去。最后一辆马车经过的时候,车帘子又掀开了。   这回他看见了。   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太子正好也往外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就一瞬。   车帘子落下来,马车过去了,尘土扬起来,模糊了视线。   柳清辞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都没有察觉。   他活了十五年,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权,而是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柳清辞说不清道不明但无比渴望的东西,那东西叫做——俯视。   太子看人的眼神,是俯视的。不是刻意的傲慢,是天生的、骨子里的、从生下来就注定的俯视。他看柳清辞,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因为不值得带。   柳清辞捡起抹布,擦了擦桌子,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把恨压下去的笑,这回的笑是——   我也要这样看人。   —   柳清辞用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宫。   每年春天,朝廷都要选良家子入宫,伺候各位主子。哥儿也行,宫女也行,太监也行,只要进了那道宫墙,就有机会往上爬。   孙老头听说他要走,叹了口气:“上京远,你一个人去?”   “嗯。”   “盘缠够吗?”   他把那块碎银子握在手心里,说:“够。”   孙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百文钱,塞给他:“拿着,别饿死在路上。”   他跪下来给孙老头磕了三个头,孙老头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青州到上京,八百里路,柳清辞走了二十三天。   他的脚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他白天赶路,晚上睡破庙、睡桥洞、睡人家屋檐底下。饿了啃干粮,干粮吃完了就帮人干活换口吃的。   他到京城那天是傍晚,城门快关了,他跑着冲进去,被守城的士兵拦下,查了他半天才放行。   上京大,大得他头晕。街上的石板路平平整整,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他站在街边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问路。问了三四个人,终于找到了负责选秀的掖庭局。   掖庭局在皇城西边,是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十五六岁的哥儿和姑娘,有的穿着绸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的跟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不敢吭声。   轮到他的时候,管事的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叫什么?”   “柳清辞。”   “哪人?”   “青州县。”   “家里做什么的?”   柳清辞顿了一下,说:“县丞家的。”   管事的太监又看了他一眼,县丞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有身份的。柳清辞知道自己这个庶出的身份拿不上台面,但他没说庶出。不是撒谎,是不说。有些事,不说就等于没有。   管事的太监让他写了名字住址,又验了身子,确认是哥儿,就把他编进了名册,分了差事去太后宫里做杂役。   太后住的寿安宫在皇城最深处,柳清辞被领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领路的太监把他交给一个姓赵的姑姑,赵姑姑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着和气,说话却不客气:“新来的?规矩懂不懂?”   柳清辞摇头:“不懂,请姑姑教我。”   赵姑姑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一般新来的要么吓得发抖,要么嘴硬逞强,这个倒好,老老实实说不知道,还叫姑姑叫得挺自然。   “不懂就学。太后娘娘跟前,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手脚麻利点,眼睛活泛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记住了?”   “记住了。”   柳清辞在寿安宫安顿下来,住的是下人房,八个人一间屋,通铺,挤得很。他睡最边上,靠墙,半夜能听见隔壁床打呼噜。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想周氏,想孙老头。   柳清辞在寿安宫干了三个月杂役,从扫地擦桌子开始,慢慢升到端茶倒水的。赵姑姑说他机灵,眼里有活,嘴上也有分寸。其实不是机灵,是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谁高兴谁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   太后五十多岁,信佛,每天要念两个时辰的经。太后身边有四个贴身宫女,两个掌事姑姑,下面的杂役有二十多个。柳清辞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端茶的时候低着头,倒水的时候不出声,太后从没正眼看过他。   他没急。   他在等一个人。   天佑十七年春,太子回京。   这是柳清辞在寿安宫打扫庭院时听两个太监说的。太子代天子巡视东南,一去大半年,终于回来了。   太子回京第二天,来寿安宫给太后请安。   柳清辞那天在偏殿擦花瓶,听见外面有人通报:“太子殿下到——”他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擦完花瓶,擦桌子,擦完桌子,擦窗台。他把那块地方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才直起腰,端着水盆往外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太子正好从正殿出来。   柳清辞低着头,退到一边让路,眼角余光扫过去,玄色袍子,白玉腰带,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两个侍卫。   太子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眼睛没斜。他端着水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殿。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让太子注意到自己?   直接凑上去不行。太子跟前围着一堆人,他一个扫地端茶的杂役,凑上去就是找死。等太子再来请安的时候制造机会?也不行。太后宫里规矩大,他一个小小的杂役,乱走动就是打板子。   他想了几天,想出个法子。   太子每次来,都在正殿坐小半个时辰,喝一盏茶。那茶是太后宫里最好的茶叶,每年进贡的明前龙井,统共就那么几两。泡茶的是赵姑姑,从不让别人沾手。   他盯上了这件事。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赵姑姑面前露脸。赵姑姑腰不好,他主动帮忙搬东西。赵姑姑忙不过来,他抢着跑腿。一来二去,赵姑姑觉得这孩子懂事,慢慢开始教他泡茶。   “太后娘娘喝的茶,水温不能高不能低,高了苦,低了没味儿。”赵姑姑一边泡一边说,“茶叶放多少,水倒几分,都有讲究。你看这杯子,是汝窑的,薄得很,倒水的时候不能倒满,七分满,留三分人情。”   柳清辞学得认真,比当初在地上写字还认真。半个月下来,他已经能泡出一盏像模像样的龙井了。赵姑姑夸他手稳,让他试了一次给太后端茶。太后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把杯子放下了,没像往常一样只沾沾嘴唇。   赵姑姑高兴坏了,从此教得更用心。   太子再来请安那天,赵姑姑正好犯了腰疼,歪在榻上起不来。她看了看柳清辞,犹豫了一下,说:“你去,稳当点。”   柳清辞端着茶盘进了正殿。   太后坐在上首,太子坐在下首,祖孙俩正在说话。柳清辞低着头走过去,在太子面前的小几上放下茶盏,倒茶的时候,七分满,一滴没洒。   太子看了他一眼,他退到一边,垂手站着,心跳得很快。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母后这里的茶,今日似乎格外好些。”太子说。   太后笑了笑:“是底下新来的孩子泡的,赵姑姑教的。”   太子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柳清辞站心里像有只小爪子挠了一下。太子喝了他泡的茶,说了一句“格外好些”,这就够了。不着急,慢慢来。   太子走的时候,柳清辞正在收拾茶具。他低着头收拾,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短,一瞬就移开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他把茶盏一只一只放进托盘里,手微微有些抖。   他在寿安宫一年,从一个扫地杂役升到了茶房。赵姑姑把他当徒弟带,教他各种茶的泡法,教他宫里的人情世故,教他怎么在贵人跟前讨巧又不显刻意。柳清辞学得很快,快得赵姑姑都觉得稀奇。   “你以前真没在宫里待过?”赵姑姑问。   “没有。”   “那你这脑子天生的?”   柳清辞笑了笑,没接话。不是天生的,是饿出来的,被打出来的,被踩在地上碾出来的。一个庶出的哥儿,要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多长几个心眼。   太子还是每天来请安,有时候多坐一会儿,有时候喝完茶就走。柳清辞每次都去端茶倒水,每次都低着头,每次都把茶泡得不差分毫。   他从不多做一个动作,但他知道太子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是这个人泡的茶好喝,这个人在场的时候挺舒服的感觉。   有两次,太子跟太后说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不是看陌生人那种扫,是看一个眼熟的人那种扫。   柳清辞不急。   他等了十五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但事情没有一直顺着他的计划走。   秋天,太后宫里调来一批新的宫女和哥儿,其中有一个叫柳清瑶的哥儿。   柳清辞听说有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柳清瑶,他的嫡兄,那个从小吃好的穿好的、请先生教读书写字的嫡哥儿。   柳清瑶怎么来了?嫡出的哥儿,在家里金尊玉贵地养着,怎么会来宫里做奴才?   他很快打听到了原因。柳正庸犯了事,被人告了贪污税银,虽然最后没抄家,但官职丢了,家产也去了大半。王氏为了给柳青瑶找条出路,托了关系把他送进宫选秀,指望他能攀上个贵人,帮家里翻身。   柳清瑶来的第一天,就被分到了太后身边做梳头丫头。柳清瑶识字,会念书,模样也好,太后挺喜欢他。他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太后身后,乖巧得像只猫。   他在廊下碰见柳清辞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柳清辞端着茶盘,看着他,笑了笑:“二哥好。”   柳清瑶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粗布的衣裳到他手里的茶盘,最后落在他脸上,意味深长道:“父亲要是知道你在宫里端茶倒水做粗活儿,怕是要心疼了,怎么说也是柳家的血脉。”   柳清辞听出了这话里的刺,柳家的血脉,端茶倒水的血脉。   他没接话,端着茶盘走了。   柳清瑶进宫不到一个月,就在太后跟前站稳了脚跟。他读过书,会说话,懂得怎么讨贵人欢心。太后夸他“知书达理”,赏了他一对银镯子。柳清瑶戴着那对银镯子在廊下走来走去,故意把手腕露出来,亮闪闪的。   柳清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继续泡他的茶,扫他的地,做他的杂役。柳清瑶得宠,他不眼红。因为他知道,柳清瑶想要的东西,跟他想要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柳清瑶想攀个高枝,嫁个好人家。他想站在最高处,俯视所有人。   他站在茶房里,对着墙上一面小铜镜照了照。十七岁的他,眉眼长开了,比十五岁时好看了不少。不算顶好看,但耐看。赵姑姑说过,他长得正,不妖,看着舒服。   舒服就够了。   他把铜镜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冬天的时候,太后的风湿犯了,太子孝顺,有时候喝了茶不走,陪太后说会儿话。柳清辞站在角落里听,听到很多事。   皇帝病得更重了,朝堂上暗流涌动。二皇子联合几个大臣想夺储位,三皇子在背后搞小动作,太子一个人顶着,累得很。   太后心疼孙儿,每次都叮嘱他注意身体。太子说好,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有一回太子走的时候,柳清辞正好在门口。太子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柳清辞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抬头,竭力稳住声音:“回殿下,奴姓柳。”   “柳什么?”   “柳清辞。”   太子点点头,走了。   他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不掸。   太子问他名字了。   快了。   他要把柳清瑶踩下去,把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踩下去。    第3章 宠幸   ◎结尾。◎   三个月后的一天, 东宫出事了。   太子身边一个叫福安的太监被人收买了,收买他的是淑妃娘娘,淑妃是二皇子的生母, 二皇子一直想夺储位。福安在太子身边伺候了五年, 没人怀疑他。   他偷看太子的奏折, 把朝堂上的机密消息传给淑妃。哪几个大臣是太子要提拔的,哪几个是太子要查办的,太子对边境战事是什么态度,太子对二皇子的封地有什么打算。这些消息从福安手里传到淑妃那里,淑妃再传给二皇子,二皇子就能提前布局, 处处抢在太子前头。   太子刚想查一个人, 那人就提前销毁了证据。刚想提拔一个人,弹劾那人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好像有人能未卜先知, 总能比他快一步。   是德顺发现福安不对劲的。德顺跟福安住一屋,有天夜里醒来发现福安的床是空的。他等了一个时辰, 福安才悄悄摸回来, 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塞了什么。德顺多了个心眼,第二天趁福安不在, 翻了他的铺盖, 在枕头芯子里找到几张纸条, 上面写着太子最近批阅的几份重要奏折的摘要。   德顺吓出一身冷汗, 连夜把纸条呈给了太子。   太子看了纸条, 让德顺把纸条放回去,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花了三天时间布了一个局。   他故意在书房里跟幕僚说了一个假消息, 说朝廷要在南边增兵三万。第二天, 这个消息就出现在了淑妃宫里。   太子收网了。福安被抓,一审,全招了。淑妃被打入冷宫,二皇子被幽禁。   这件事在宫里炸开了锅。太后气得手都抖了,把太子叫到寿安宫,拉着他的手说:“你身边的人不可靠,哀家给你挑几个好的。”   太子说:“听祖母的。”   太后想了想,对赵姑姑说:“把哀家身边得力的,挑几个给太子送去。”   赵姑姑领了懿旨,开始选人。选了两个太监、两个宫女,都是寿安宫里做事稳当、背景干净的。   柳清瑶听说这事,心里像着了火,这是他从寿安宫调到东宫的唯一机会。太后身边的位置再好,也只是伺候太后。去了东宫,就是伺候太子。离太子近了,什么都好说。   他去找赵姑姑,主动请缨。赵姑姑看了他一眼,说:“你走了,太后娘娘的头发谁梳?”   “姑姑帮我说说,太后娘娘身边不缺梳头的,东宫缺人。”柳清瑶嘴甜,说了半天好话。赵姑姑心软了,去跟太后提了一嘴。   太后说:“清瑶这孩子不错,想去就让他去吧。”又加了一句,“多挑几个,别显得哀家小气。”   赵姑姑又挑了几个人,加上柳清瑶,凑了六个。   名单报上去之前,赵姑姑在茶水房喝茶,跟柳清辞提了一嘴:“太后娘娘要给太子送几个人过去。”   柳清辞正在擦茶壶,手没停。“姑姑,我能去吗?”   赵姑姑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   她带柳清辞两年了,知道这孩子心思重,话少,做事稳,比柳清瑶稳多了。柳清瑶是嘴上甜,柳清辞是骨子里稳。她想了想,说:“你去了,茶水房谁管?”   “姑姑再带一个就是了。”   赵姑姑哼了一声:“你倒是说得轻巧。”   但她第二天还是去跟太后说了,太后不记得柳清辞是谁,赵姑姑说“就是茶水房那个泡茶的,茶泡得好”,太后“哦”了一声,说:“那就一起去吧。”   名单定下来,七个人:三个宫女,两个太监,两个哥儿。   柳清瑶知道柳清辞也在名单里的时候,脸都绿了,他跑到茶水房来找柳清辞,门都没敲就进来了。   “你也要去东宫?”   柳清辞正在包茶叶,头都没抬:“嗯。”   “你凭什么?”   柳清辞把包好的茶叶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才抬起头看着柳清瑶。柳清瑶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火。   “赵姑姑推荐的。”   柳清瑶气得嘴唇都在抖。他费了多少工夫才说动赵姑姑去跟太后提,结果柳清辞不费吹灰之力就跟上来了。他凭什么?一个不识字、没靠山的庶哥儿,他凭什么?   “你以为去了东宫就能怎么样?”柳清瑶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不会看你一眼的。”   柳清辞把茶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茶沫子:“我只是去做奴才的,没想过太子殿下看我。”   柳清瑶不信,他不信柳清辞不想往上爬。这个人从小就想往上爬,在柳家的时候就爬,爬不上去了就逃,逃到上京,逃到宫里,他从来没停止过往上爬。   但柳清瑶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拦他。名单已经定了,太后点了头,谁也不能改。   柳清瑶转身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到了东宫,咱们各凭本事。”   柳清辞没接话。   各凭本事。好啊。   —   到了东宫,柳清辞才发现,这里跟寿安宫完全是两个世界。   寿安宫安静,太后老了,不爱热闹,每天就是念佛、喝茶、睡觉。东宫不一样,太子监国,每天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做太子还真不容易,他第一次这样觉得。   他被分到东宫的茶水房,干的还是老本行,到东宫的第四天,第一次给太子送茶。太子坐在案后,头都没抬。他把茶放下,退出去。从头到尾,太子没看他。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太子一次都没看过他。   他不急,每天送三次茶,每次都在书房里多站一会儿。太子批折子,他就站在角落里等着收茶盏。   太子有时候喝得快,有时候喝得慢。喝得慢的时候,他就能站很久。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子握笔的手,看着太子皱眉的样子,看着太子端起茶盏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第十一天,太子忽然开口了:“你以前在太后宫里?”   柳清辞的心跳了一下,“是。”   “孤见过你。”   柳清辞低着头,没说话。太子也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但柳清辞端着空茶盏回茶水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太子记得他。   从那天起,太子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话。“今天的茶浓了。”“换一种茶叶。”柳清辞每次都答“是”,第二天就改,虽然他觉得他泡的茶其实正好。   有一天晚上,太子批折子批到很晚。柳清辞送茶进去的时候,太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桌上摊着几十本折子,烛火烧了大半。他把茶放下,犹豫了一下,说:“殿下,该歇了。”   太子睁开眼,看着他,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看奴才的眼神,这一眼里有血丝,有疲惫。   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折子。柳清辞退出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太子批完折子已经三更天了。德顺伺候他洗漱完,退下了。太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喊了一声:“茶。”   德顺不在,值夜的小太监在门口打盹,没听见。太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披了件外裳,自己走到茶水房。   茶水房的灯还亮着。柳清辞坐在灶台前,借着火光在看书。他看得很慢,太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千字文,纸都翻卷了。   “这么晚还不睡?”   柳清辞吓了一跳,站起来,书掉在地上。他赶紧蹲下去捡,太子已经弯腰捡起来了。太子翻了翻,书页上有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在原文旁边标注着读音和意思。   “你在学认字?”   柳清辞低着头。“奴才不识字,想学着认几个。”   太子看着他,他只穿了一件单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还算好看的锁骨。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点皮,下嘴唇有一道小小的裂口,大概是这几天风大吹的。太子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会儿,把书还给他。   “泡一盏茶送到书房来。”   柳清辞赶紧烧水泡茶,太子回了书房,坐在案前,其实没什么事要做了,折子都批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柳清辞来,也许是因为刚才在茶水房,火光映在柳清辞脸上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好看,是耐看,是那种让你想再看一眼的耐看。   柳清辞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太子没有喝,看着他。“你每天在茶水房学到几点?”   “有时候到二更,有时候到三更。”   “不困?”   “困,但想学。”   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柳清辞等他喝完。烛火跳了一下,柳清辞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瘦长的。   太子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整个人扑在太子身上。茶盏翻了,茶水洒在桌上,他的衣裳湿了一片,他慌的想站起来,太子按住了他的腰。   “殿下……”   太子没说话,低头看着他。他立刻稳住心神,没有躲,也没有挣扎。他看着太子的眼睛,太子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太子吻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   太子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房的榻上,他的后背碰到榻面的时候,缩了一下。太子压上来,解他的衣裳。他浑身发抖,但没有躲。   太子低下头,咬他的锁骨。不是亲,是咬,用了力气的,他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太子又咬了一口,在同一个位置。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太子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的泪光,顿了一下,然后用嘴唇去抿那些眼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   柳清辞的手指插进太子的头发里,太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烫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太子的耳朵,叫了一声“殿下”。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狠狠地吻住了他。   那一夜,他没有回茶水房。太子要了他三次。第一次在书房的榻上,第二次在地毯上,第三次在床上。   天快亮的时候,太子说:“以后每晚都来。”   从那天起,柳清辞每晚都去太子的书房。批完折子,熄了灯,两个人就在榻上纠缠。太子不说话,他也不说。有时候太子会直直看着他的脸,他被看得脸红,别过脸去,太子就把他的脸掰回来,逼他跟自己对视。   白天是主仆,晚上是枕边人,这渐渐成了他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柳清瑶依旧是干的给太子梳头的活。   他站在太子身后梳头,铜镜里映出太子的眉眼,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他偷偷在镜子里看太子的脸,看了又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来不及移开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铜镜里撞在了一起。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太子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了。   柳清瑶把梳子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不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更加在意自己每天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型。和他轮班梳头的宫女叫翠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问他:“柳哥儿,你是不是看上什么人了?”   柳清瑶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翠莺笑得更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柳清瑶没再理她,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心思明显到连翠莺都看出来了,太子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太子从来没有什么表示,不拒绝也不回应,就像没看见一样,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令他难受又着迷。   有一天太子坐在铜镜前,柳青瑶站在太子身后梳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他看见太子的后颈上有几道红印子,淡淡的,像指甲刮的。   他把头发拢上去,又看见耳后有一小块青紫,他的手顿了一下,太子在镜子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继续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太子的头发每天早上都是乱的。不是睡乱的那种乱,是那种……他说不清楚,但他小时候在家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父亲和母亲的屋子,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第二天偶尔起的早看见还没来得及梳头的母亲,头发就是这样的,乱得不像刚睡醒,像被人揉过的。   太子身边没有太子妃,没有侧妃,连个侍妾都没有。那这些痕迹是谁留下的?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一个月后,柳清辞接连吐了三天,被东宫管事的周太监发现了。周太监路过茶水房后面的夹道,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吐,吐得脸都白了。   周太监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柳清辞擦了擦嘴,说:“没事,吃坏肚子了。”   周太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但周太监回去叫来小顺子,问柳清辞最近在茶水房吃得怎么样。小顺子说:“吃得不多,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最近半碗都吃不下,闻见油腥味就犯恶心。”   周太监的脸白了。   他去找了太子,太子正在书房批折子,周太监跪在门口,把话说了。太子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去太医院叫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柳清辞正在茶水房擦茶壶。太医进来给他诊了脉,然后站起来,对德顺点了点头。德顺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去禀太子了。   柳清辞怀了太子孩子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东宫。   柳清瑶正在清洗梳子,听到这个消息,梳子掉到地上,然后他蹲下来,脸埋入膝盖里,肩膀抖了起来。   他想不通,柳清辞一个端茶的,不识字,没靠山,长得也就那样。而自己每天给太子梳头,离太子那么近,太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柳清辞倒好,不声不响地就把太子弄到手了,还怀了孩子。   “贱人。”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贱人!”   他站起来把枕头摔在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恨恨道:“乌鸦也想变凤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庶出的,不识字的东西,你配吗?”   他坐了半个时辰,站起来,擦了擦脸,整了整衣裳,去了太后宫里。太后正在听人禀报柳清辞怀孕的事,他磕了个头,说:“太后,有件事奴不敢不说,柳清辞其实是庶出。奴也是柳家的人,是嫡出,他是庶出。他姨娘是奴母亲的陪嫁丫鬟,这件事奴不敢再瞒了。”   太后听了,脸色愈发沉了下来,派人把太子叫来。   太子来了,太后劈头盖脸地问:“庶出的哥儿,你也敢碰?皇家血脉,能是庶出的哥儿生的吗?这事传出去,朝臣们怎么说?宗室们怎么说?”   太子跪着听完,说了一句:“祖母息怒。”   太后说:“孩子日后可以留下,养在宫里,找个人带着。但那个庶哥儿生完孩子后不能留在东宫,给他些银子,打发出去。”   太子没有说话。太后以为他默认了,让人去传话,说柳清辞生完孩子,立刻出宫。   柳清辞在茶水房接到这个口谕的时候,正在包茶叶。他把茶叶包好,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茶沫子。然后坐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没显怀。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书房。太子不在,德顺说太子去上朝了。他就在书房门口等着。等了半个时辰,太子回来了,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   柳清辞跟着进了书房,关上门,跪下来,“殿下,太后要赶奴走。”   太子坐在案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奴不走,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太子还是没说话。   柳清辞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殿下,奴不识字,出身低,什么都不会。但会学。殿下给奴一年时间,奴学给殿下看。”   太子沉默良久,道:“孤让人教你。”   第二天,太子请了一个老翰林来教柳清辞读书,不是随便教教,是从头教起,一本一本地学。   柳清辞底子太差,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记住,一篇文章要念上百遍才能背下来。白天跟着老翰林学,晚上还要练字到深夜。茶水房的桌上堆满了练字的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厚厚一摞。太子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太子批完折子,他就坐在旁边念书。念错了,太子会纠正他。念对了,太子不说好,但会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一推。他端起茶盏喝一口,继续念。   一个月后,他能认几百个字了。两个月后,能读简单的文章了。三个月后,能磕磕绊绊地读奏折了。老翰林夸他聪明,他说不是聪明,是没有退路。   柳清瑶知道太子给柳清辞请了先生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他从小读书,柳正庸给他请的是青州最好的先生。柳清辞连书都没摸过,现在太子亲自给他请先生。   他打开门,去找太子,太子在书房,他跪在门口,说:“殿下,奴也会读书,比柳清辞读得好。”   太子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你是梳头的,他是端茶的。各干各的。”   柳清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走了。走到茶水房门口,看见柳清辞正在练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柳清辞抬起头,看见了他,问:“有事?”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翠莺跟他说话,他答非所问。有时候忽然笑起来,笑完了又哭。他不再好好梳头了,头发乱糟糟的,发髻歪到一边也不管。给太子梳头的时候,梳着梳着忽然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太子看,看得太子都皱起了眉头。   德顺把这事禀了太后。太后叹了口气,说:“送回家去吧,留在宫里也是丢人。”   柳清瑶被送出宫的那天,下着小雨。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宫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看不见了,他才放下车帘。   没有人来送他。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柳清瑶忽然想起小时候,柳清辞趴在窗外偷听先生讲课,被母亲发现了,母亲扇了他一巴掌,他嘴角淌着血,但笑了。自己那时候不懂他在笑什么,现在懂了。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永远趴在那里。他会站起来,会爬上去,会把所有踩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柳青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没有擦。   —   天佑十九年秋,太后在佛堂念经时忽然倒了,不到三个时辰就没了。两个月后,皇帝也驾崩了。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建安。   丧钟响了一整天,柳清辞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茶水房里听着。太子登基了,改年号为建安。   丧事办完那晚,沈昭来看柳清辞。柳清辞正在灯下读书,桌上摊着写满字的纸,字歪歪扭扭,但比几个月前齐整了。   沈昭拿起纸看了看,没说话。   柳清辞放下书,跪在他面前。“皇上说过给奴一年时间,现在才半年左右,奴还在学。”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乞求,只有一团烧了十几年的火。   皇帝低头看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片刻犹豫,道:“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让那些曾把我踩在脚下的人,都仰着头看我。”   烛火跳了一下,沈昭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肚子顶在两个人中间,沈昭把手放上去,孩子踢了一脚。   “朕答应你。”   建安元年三月,太子妃册立大典。   柳清辞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站在太和殿上。礼服很重,头上的冠也很重,压得他脖子酸。沈昭站在他身边,穿着龙袍,比他高半个头。两个人并肩站着,底下的朝臣们跪了一地。   柳清辞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工部侍郎,户部尚书,还有那个仗着有太后撑腰,曾经说他“一个丫环生的庶哥儿,如何母仪天下”的老御史。他们都跪着,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他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殿外。太和殿的门大敞着,外面是广场,广场外面是宫墙,宫墙外面是上京城。   他看不见上京城,但他知道从太和殿到上京城的路怎么走,因为走过。从青州到白水镇,从白水镇到上京,从寿安宫到东宫,从东宫到太和殿,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册立大典结束后,他回到坤宁宫,周氏已经在坤宁宫等着了。   周氏穿着一身新衣裳,藕荷色的绸缎,衬得她年轻了好几岁。她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看见柳清辞进来,赶紧站起来。   “娘。”柳清辞走过去,拉住周氏的手。   周氏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是这么多年干活留下的。柳清辞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石头。   “以后不用干活了。”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儿,你终于……终于……”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弯下了腰。   柳清辞扶着她坐下,蹲在她面前,替她擦眼泪。“娘,我说过的,等我出息了,让你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   周氏哭着点头,柳清辞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不哭了。”   晚上,柳清辞站在宫墙上往下看。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万家灯火像星河一样铺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腰上。   “看什么?”   “看下面。以前在白水镇,我站在馄饨摊后面,看殿下的马车从面前过去,殿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我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和殿下一样,让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我。”   风很大,沈昭把他拉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沈昭胸口,闭上了眼睛。想起那些年挨过的打、受过的骂、跪碎的瓦片、翻墙时划破的手,现在都不疼了。那些疼过的地方,都长出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