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和他的柔弱殿下   作者:寒酥为白   简介:   我与他,是竹马之交,也是意中人,更是命中弦。   段青旋x路九星   敌国质子x冷宫侍卫   /反正是架空乱写的喽。   /纯甜文。   /不要考究剧情uu   1v1 he sc 【先婚后爱】   内容标签:   主角视角旋旋互动九宝   一句话简介:贴贴   立意:少年游   庭中锁    第1章 其一   旧瓦覆新雪,人间又一冬。   -   大齐,永祯二十九年。   落入宫道上的雪被扫至两侧堆成雪丘,屋檐下一排凝结的冰溜子凹凸不齐。   宫道不远的闲亭内,几位衣着华贵公子哥打扮的少年立在那。   雪还在下,风中夹杂着一丝落寂。闲亭里的他们个个狐裘加身,最差的披的也是鼠裘。   一群人围成半圈,在他们中间,一个消瘦的身形跪在地上。   这座闲亭靠近冷宫,平常无人来,也就无人打扫,地上的积雪盖没了鞋背。   只跪了一会儿,少年双膝下的衣衫就被雪浸湿。   已经到了深冬,少年却还穿着入秋的衣裳。入骨的寒气刺痛膝盖,少年的眼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乌黑的长发落下,遮了大半五官。   须臾,一只黑靴抬到少年眼前。   “擦吧。”不屑又慵懒得声音响起,三皇子端坐在红木椅上。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掐着一只黄毛小鸭的脖子。   小鸭是只活物,纤细的脖颈被掐住,此刻正呼吸困难地扑腾短小翅膀。   与三皇子一道来的同伴面上带着讥笑,一人上脚从后踹了少年一脚。   这一踹带着狠劲,落在少年薄薄的脊背上。少年被踹的身子前倾,脸碰上了前面的靴子。   重重一磕,让少年皱起眉来,眼眸愈发低垂。   三皇子似有不悦,瞥过那人。那人马上就不说话了,笑容也消失在脸上。   要问当朝皇帝最看重的皇子是谁,那必是眼前这位三皇子了。   三皇子陆平荣,中宫皇后嫡出子。身份异常尊贵,脾气也喜怒无常。犹如天气之变化,让人无法捉摸。   而他脚边跪着的少年名唤段青旋,是南渊的三皇子。   虽说都是排在第三的皇子,段青旋与陆平荣的地位却是云泥之别,身份差距甚大。   一个战败国的皇子,一个战胜国的皇子,这两人简直没有可比性。   宫中人人皆知,段青旋是当年大齐与南渊交战,南渊兵败后送来求和的质子。   听说是南渊皇帝最宝贵的一个儿子,千娇万宠。现在还不是在大齐供他们随意玩弄折辱,要他们说南渊也只是苟延残喘,迟早要亡。   这样的国家送来的质子,只有受辱的份。   段青旋来大齐时只有七岁,孤身一人前来。到大齐的第一天,大齐皇帝就放言,此子在宫中人人可欺。   在他们眼里,段青旋好歹也是个皇子,偏生的这般没有骨气,人人都能作践一脚,活的连下人都不如。   “段三殿下,还不动吗?”陆平荣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手中故意用力,惹得小鸭嘎嘎直叫。   就在不久前,陆平荣一行人路过闲亭附近。突然不知从哪冒出一只不知死活的鸭子,走路跌跌撞撞丑态百出,满是泥污的鸭掌好死不死踩了陆平荣的靴。   几人本想一脚踢死这鸭子,谁料鸭子的主人恰巧出现。   “段青旋你连一只鸭子都看不好?!”   “我怎么不知一条狗也能养鸭子了?”   “胆敢弄脏了三皇子的鞋,还不快滚过来擦干净!!”   就这样,段青旋在众人的拉扯中跪在了闲亭内。   素白的衣裳尽是凉意,段青旋露出的指节泛着红色,捏住衣袖一角,捧着靴擦得认真。   陆平荣眼睛眯了眯,嘴角弯起。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奇珍异宝无数,却没有一颗比段青旋的眼睛还清澈透亮。   曾几何时,他很认真的看过段青旋的眼睛,那双眸的颜色天生比旁人都要浅上一点。   当他抓着段青旋的头发,逼迫段青旋与自己对视时。   段青旋的眼睛像海面的漩涡,平静中透着光。   眼神算得上诚挚,那一整片大海都是他一个人的倒影。   陆平荣曾想过把段青旋的眼珠剜出来把玩。对此,段青旋并没有被吓到,而是用常年不变的镇定神情与语气道:   “随便。”   可,眼珠剜出来存放不了多久,索性作罢。   长大后,陆平荣玩过很多女人小倌,其中不乏有出挑的美人。但美的过于俗气,他总会不自觉想起那个总是被他们欺辱的段青旋。   那个被一番折辱过后,缩在墙角像可怜的幼兽一样,一声不响地舔舐身上伤痕的段青旋。   当他对美丑有认知,他就知道段青旋生的好看。   一个男人生的这般好看,看着又柔弱,偏偏性格还这样乖懦敛芒。   如此一个听话的美人拐上床,岂不是让干嘛就干嘛。做的狠了,眼角的眼泪像珠子一样掉,生气了不愿做,哄一哄便又肯了。   陆平荣抑制住自己心中所想,按捺内心躁动。手指不自觉去卷段青旋的发丝,边卷边摩擦。   这动作,旁边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个个心知肚明。几人都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不约而同看向同一个地方。   此刻他们心里都在想,三皇子果然看上了段青旋,这架势不会要在这里做吧?   倘若段青旋跟了三皇子,他们这群人别说欺负他了,说不定还要去讨好他,求他帮着在三皇子面前说好话。   他们把所有可能都想了千万遍,一人偷偷看向段青旋,眼里带了点怜悯。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三皇子可是玩死过小倌的人啊,那折磨人的手段光他知道的都有好几十种!每种都让人不寒而栗。段青旋这瘦弱的身子骨,不知道能承受得了几种。   而段青旋自己却不知道陆平荣的心思,他擦靴擦得认真,完全没有尊严一般跪在他人脚下。   手上动作不轻不重,直至将靴面的污雪全部擦净,才抬头仰望:“干净了。”   声音透过风雪,像玉石相碰,清脆无比。   做完这一切,段青旋右边袖子已经沾上泥污,露出的手指藏进袖里,等待着。   陆平荣随便看了一眼靴,便放下脚。他笑着将手中卷起的发丝带到段青旋唇边。停顿了一下,段青旋便将自己的发丝含在嘴里。   陆平荣笑意更浓,心情大好。轻轻抓了抓手中的小鸭,大方的把它还给了段青旋。   小鸭身体暖,刚碰到段青旋的手温度就留在手指上。   好暖,段青旋把小鸭往怀里兜了兜。   “段青旋。”   忽然,陆平荣用手托起段青旋的脸,细细打量。拇指重重划过唇瓣带落发丝。   一下还不够,指腹继续肆无忌惮地蹂-躏唇瓣,力道也重。   柔软的嘴唇抵着坚固的牙齿,疼痛让段青旋下意识后退。却被陆平荣空余的一只手抓住头发,把人带近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段青旋眼眶微湿,蒙上层薄雾。原本苍白的唇也一下子红了起来,看上去更加诱人。   陆平荣呼吸一滞,有点舍不得再欺负他。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他问:“告诉本宫,有人碰过你吗?”   段青旋一直住在冷宫,那里地偏阴凉,极少有人踏足,住的也都是犯了错的废妃。   冷宫那地方污秽不堪,有些废妃为了生存常与太监行-淫-乱之事。   更有不怕事的太监做这事则是霸王硬上弓,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看上就强行侮-辱了。   段青旋在那肮脏地儿生活了快十一年,容貌出色,性格又乖巧怯懦。   看着像被太监欺辱也不敢作声的人,只会硬生生把这委屈咽进肚里。   身上那些青紫伤痕分不清是被人打的,还是因为某些不可启齿的事弄的。   身子干不干净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段青旋清楚的知道陆平荣为什么这样问,无非是想睡他又怕他身子脏。   “没。”   段青旋说谎了,想睡他的太监很多,但这群太监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这偌大的皇宫他没有任何依靠,谁想要他的命都很轻易,于是他和某个人有过一个荒唐夜。   段青旋没有什么想要的,尊严更是一早就弃了。活着回到故国见一眼父皇母妃,是他唯一所求。   如果注定要在一个人。胯-下承欢才能保全自己,他要找一个有权势的人。   自己这一张脸就是最好的资本。   陆平荣眼波微转,段青旋知道他心动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或许他应该抓住。于是段青旋又补了句:“没人碰过我,我很干净。”   话落,陆平荣手上动作轻柔地摸着段青旋的头,满意的看着他,帮他顺着毛,如同看自己刚得到的新宠物。   他用手捏着段青旋的脸,看着被捏的皱兮兮发红的脸,笑道:“甚好,从现在开始你是本宫的人了,明白了吗?”   “知道。”   见段青旋如此乖顺,陆平荣心里也软了下来,脱下自己的狐裘披在段青旋身上。   大而宽敞的裘衣包裹着段青旋,他整个人更显小,像陷进一片毛绒里。   寒风被挡在外面,段青旋整个人活了几分。怀里小鸭感受的温暖,也活泼了些。   段青旋从地上站起,陆平荣顺势把人搂在怀里。段青旋也不反抗,任由他动作。   出了闲亭,陆平荣和段青旋走在前面。一群公子哥跟在后面小声交谈,刚刚踹段青旋的那人面色比其它人都差。   “这几日本宫忙着准备除夕宫宴,不能去找你。等过了年再把你从冷宫讨要出来,如何?”   段青旋听着,心里没什么感觉,慢慢点头。   走过长街之时,一个身穿红衣的侍卫不知有意还是无视轻轻瞥了段青旋一眼。   段青旋眼皮下磕,眼里荡过波澜。须臾,他朝陆平荣笑了笑。    第2章 其二   ◎在我身上疯。◎   陆平荣察觉到了,问了一句:“那个侍卫为什么看你?”   抱着怀里乱动的小鸭,段青旋道:“我和他是朋友。”   陆平荣没在意:“以后不会是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人是冷宫的侍卫。低贱之人的惺惺相惜罢了,等其中一人出了这冷宫,又有谁会回去见所谓的朋友。   段青旋皱眉没有说话,心里迟疑着。   从六岁到现在,他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冷宫侍卫——路九星。   段青旋六岁时初到大齐,还没踏进宫门就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   此举也是皇帝授意,面上说着别让段青旋把兵败的晦气带到大齐,实则就是给南渊一个下马威。   那时送他来的使者气不过,脸都气白了,满眼心疼。段青旋在南渊也是金枝玉叶的小皇子啊,岂能让人这么欺负?   使者想上前理论,段青旋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求和,没关系,一盆水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使者带他面见了大齐皇帝,没说几句话就被打发了出去。使者临行前,重重向段青旋磕了一个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痛惜。   “老臣只能陪您到这了,”他的声音似苍老的鹰,断了翅,失了往日的雄威。   他紧紧握着段青旋的手,万分艰难道出一句:“殿下,保重。”   使者前脚刚走,后脚大齐皇帝便道:“此子在宫中人人可欺。”   小小的段青旋无措的站在大殿中央,眼泪凝在脸颊上,哭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恍惚间,他被人粗。鲁拽走丢进冷宫。那人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就住在这。   随着厚重的木门关闭,小小的孩子望着高高的红墙,第一次知道窒息是什么滋味。   深宫的夜寂静危险,如果没有路九星的保护,段青旋可能活不到现在。   没多久,段青旋独自一人走到冷宫。以往不拿正眼瞧他的看守侍卫今天破天荒帮他开了冷宫的大门,虽然脸上挂着不情愿。   拢了拢身上价值不菲的狐裘,段青旋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他如今傍上陆平荣做靠山,旁人对他的脸色自然好上不少。   走过荒凉的过道,段青旋推开一间从外观上看很干净的房屋。继续往里走,轻飘飘看向这个屋子。   原本光秃秃的桌上摆着的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的菜肴,老旧湿霉的棉被换成了干爽的锦被。   因为没有灯芯而常年不用的油灯此刻正燃着火苗,这一切应当都是陆平荣的手笔。   视线一一收回,段青旋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问道:“你立了功?”   段青旋垂眸:“没有。”   “救了人?”   “不是。”   “承了宠?”   “并未。”   身后之人一时想不到其它,就在刚刚一群太监来到冷宫,带来了好些东西。   嘴上还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太监们前脚刚走,后脚段青旋就回来了。   桌上的菜碟多,米饭却只有一碗。段青旋找来一个空碗,分了半碗米饭过去。   “九宝,吃饭。”   九宝是那人的别名,大名路九星,是冷宫最年轻的侍卫。   段青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一声轻笑,抬头时只见路九星用手指抓了一口菜吃,而后坐在椅子上。   他指着自己的脸笑着对段青旋道:“冷宫里的姐姐给我涂的,她们说这样脸上就不会生冻疮了,好看么?”   段青旋看了一眼,在长街相遇时路九星脸上还很正常。现在不过片刻功夫,就成了一个“花脸”。   路九星脖子和脸不是一个颜色,惨白的脸上突兀的出现一片红和一片紫,涂的应当是女人用的胭脂水粉。   他这副模样和好看不沾边,像死人妆。但路九星底子好,五官精致,妆容在他脸上倒生了分怪诞的美感。   反正段青旋瞧着顺眼,便点了头。   住在冷宫的女人大多都疯了,很少有精神正常的。段青旋见过她们相互殴打,啃咬对方。冷宫每年都会死人,每年都有新的人进来。   “你披的这件披风是谁的?”   正在愣神之际,路九星一句话拉回段青旋的思绪。   “三皇子的。”段青旋平静应答。   路九星点点头,随后抬头对上段青旋的眼。段青旋知道他想问什么,如实说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听后,路九星垂着眼,语气不明:“你不干净。”   早在十六岁那年,两人就曾有过春风一度。那时,段青旋主动上前招惹他。   与他年龄相近的冷宫侍卫路九星是娼。妓之子,他有几个爹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血脉肮脏,身份低贱,同段青旋一样时常遭人践踏。   两人同病相怜,渐渐越走越近。   晚上两人惜惜相惜,白天形同陌路。   这也是对彼此的一种保护。若是让人得知一个侍卫和他国质子走的那么近,恐怕会对彼此都带来祸端。   那时,白日段青旋刚被一群人嘲笑捉弄,心里憋着气。   长年的欺。辱与默默忍耐,把段青旋逼得很崩溃。一直绷紧的弦随时可能会断,他急需找到一个发泄方式。   冷宫很多太监侍卫,甚至衣冠楚楚身份尊贵的王侯将相都贪图他的身子。   这完璧之身段青旋能守到几时?他自暴自弃,不想守了!   于是到了晚上,他主动找到了路九星。段青旋二话不说,上前拉了拉自己的衣服,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肌肤,鼓起勇气道:“想疯一把吗?”   路九星眼深如渊:“如何疯?”   段青旋颤了颤:“在我身上疯。”   路九星眼神复杂看了他一眼,二人有了春风一夜。   拉回思绪,段青旋道:“已经过去快一年,他不会知道。”   段青旋遥看千里外故国的方向,入目的却是破烂木窗外冷宫里的柳叶萧条:“你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   路九星当然知道,此刻他心中郁结。他只是一个娼。妓之子,身份低如尘埃,无权无势。段青旋要的,他给不了。   “九宝,你不亏。”说着,段青旋夹了一筷子放进路九星碗里。   路九星眼神幽怨:“你不能去。”   段青旋眼神平静,执拗道:“要去。”   筷子被放下,路九星低头抓起脚边的那只小鸭子。修长的手指顺着小鸭的毛,这只鸭子为什么要去踩陆平荣的靴?   段青旋不理解路九星为什么吃着饭又开始摸鸭了,他的目光随着路九星的手落在小鸭的两只脚上。   突然,路九星猛地抓紧小鸭的两条腿,咔嚓一声折断了。   “嘎嘎——!”   断了双腿的小鸭惨叫着,扑棱着翅膀想逃离。路九星随了它的愿,反手将鸭丢到段青旋面前。   路九星瞥了段青旋一眼,出了这间屋。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团雪。   路九星将雪团扔在段青旋脸上,发泄自己的不满,力道却不重。   雪粒有少许粘在睫毛上,段青旋唇线抿的笔直,漠不关心地把鸭放到一边,任它叫的凄惨,自己淡然吃着饭。   这鸭是路九星养的,又不是他养的。今早段青旋不小心打碎路九星烧的陶罐。为此,路九星凶了他,段青旋生闷气就把小鸭偷出去散心。   本以为路九星会急得满冷宫找鸭子,结果他倒不在乎。   路九星明明说过等这只小鸭长大就炖汤给他喝,结果鸭不见了也不去寻。   段青旋拧着眉,心中不舒坦。路九星干嘛如此?搞的像自己为了荣华富贵背弃了他一样。   他对路九星的情谊也很复杂,一时理不明白。   段青旋六岁初来冷宫,路九星就躲在暗处偷看他的一举一动。当时,路九星还不是侍卫,只是冷宫的粗使杂役。   冷宫荒草丛生,蛇虫鼠蚁到处可见。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与臭水味,刺鼻到令人作呕。   路九星从未见过如此白净的人,金贵又娇气。拿不起一捆木头,吃稍微馊了点的饭菜会肚子疼上好久。   有次他蹲在冷宫月贵人的坟堆旁发呆,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一回头,路九星仿佛看到了月贵人口中描述的大海。   提起月贵人,宫人也免不了一阵唏嘘。月贵人是皇上出海南巡回航时带回来的女人。   没人知晓月贵人的身份,只知月贵人性子刚烈,不愿承宠。几度顶撞皇上,后来有孕却自行打胎。   此事让皇上极其恼怒,以谋害皇嗣的罪名将月贵人打入冷宫。   或许是出于对自己未出世孩子的愧疚,月贵人对年纪尚幼的路九星经常施以照顾。可惜,月贵人进了冷宫没一年就去了。   月贵人说,海是蓝色的。海上会起漩涡,危险带着吸引力。   段青旋趴在坟堆上面,头上扎了三个小揪揪,白色的衣裳沾了黄泥巴,小脸也脏成了小花猫。   路九星对上的是段青旋的眼睛,那是他幼时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段青旋一直趴着不动,有点害怕地看向他。   路九星从怀里摸出半个霉馒头,二话不说塞进段青旋嘴里。然后,段青旋无声地哭了。   他这一哭可把路九星吓得惊慌失措,连忙捏着段青旋的脸把霉馒头抠了出来。   后来,路九星身后就多了条小尾巴。   段青旋有多难养?因为长时间的养尊处优,导致他体能很差,肠胃很娇弱。   有次吃坏了东西酸水都吐出来了,路九星就再也没有让段青旋吃过不干净的吃食。   洗了凉水澡会生病发烧,于是路九星天天蹲在灶台烧热水。   天冷了会得风寒,路九星宁愿自己不穿,也要给段青旋多裹几件衣裳。   段青旋有时睡觉还会发梦魇,路九星就一直守着他。   再长大点,长到十岁,路九星发现有些太监总是盯着段青旋瞧。那目光黏糊糊的好恶心,就像幼时那些男人看他娘一样。   路九星赶走那些太监,用命护着段青旋。   段青旋并不是一直待在冷宫,在这里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子们去国子监上学,他就去旁听。   有次被人发难,回的晚些。路上段青旋差点让醉酒的侍卫调戏,要不是路九星出来寻他,后果不堪设想。   “那侍卫打人好厉害。”荧荧月光下,小少年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对另外一个小少年道,“我以后也当个侍卫保护你!”    第3章 其三   ◎唯有一枝迎春花。◎   月上枝头,屋外飘起了雪。   冷宫的门闩响动,一名冷宫侍卫疾步走来,叩响段青旋所在的那扇屋门。   “出来!”侍卫言简意赅。   跟着侍卫出了冷宫,段青旋见到熟悉的面孔。   “未曾想,你也有出头之日。”冷宫外的男子出言,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   “我也未曾想。”段青旋对眼前之人道。   “你当然不会去想!你就应该一辈子困在大齐,困在冷宫!”男子说话时咬牙切齿,脸色因生气而泛红。   听后,段青旋也不恼,淡淡一言:“你与我,有什么不同么?”   男子顿在原地,咬牙笑了笑。   段青旋是南渊来的质子,梁子扶是梁国来的质子。同为质子,本质上是没有不同的。   梁国为求大齐庇佑才送来质子,大齐皇帝虽说对他以礼相待,可他的儿子们却像使唤狗一样使唤他。   梁子扶有气不敢对着他们发,就把气全撒在比他们更弱小的段青旋身上。   梁子扶把手中一封家书甩给段青旋:“本来有一大摞,他们嫌麻烦就烧了,好心的给你留了一封。”   摸着湿软的信封,段青旋心里堵塞。他一直以为来到大齐后就与故国失去了联系,这么多年甚至未盼来家书一封。   段青旋常常想,父皇母妃可能不爱他了,他们一起生了皇弟或者皇妹,不记得他的存在了。   所以他想回去看一看,问问他们是否还记得远在他国为质的儿子?   结果梁子扶告诉他,这些年他的父皇母妃一直有给他写家书,这些家书全被三皇子一一扣了下来,他连回信报平安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烧掉?”段青旋拿着家书的双手微微发抖,平静的脸上多了一丝裂纹。   “我怎知,又不是我烧的。”梁子扶一脸无所谓,他把段青旋叫出来就是想看他这副有气无处发的样子。   梁子扶接着道:“你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在段青旋拆信的间隙,梁子扶道:“我为今天踹你那一脚道歉。”   “不接受。”段青旋性子缓,做事说话都是温吞样。他拆了信封,逐字逐句看起来。纯白的纸张已经发黄,可想而知是存放了多久。   梁子扶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可段青旋看完家书却依然是一脸平静。   梁子扶摇摇头,砸了砸舌道:“啧啧,你真的冷情。”   “以后见了,南渊已故皇后的儿子。”梁子扶刻意把“已故”两个字咬得很重。   细雪纷纷,红墙高耸。梁子扶突然心生懊恼,觉得自己可能有病。   南渊送来给段青旋的家书都要经过三皇子之手,三皇子故意压着不给段青旋。   时间一长家书就多了,三皇子就命令梁子扶全都拿去烧掉。梁子扶抱着好奇的心思把家书一封封拆开看,鬼使神差地留了一封他觉得比较重要的家书。   一封别人的家书他留了七年,七年都没等到自己的家书。   今天也是头脑一热,梁子扶拿着段青旋的家书不知不觉走到冷宫门口。   梁子扶已经走远,段青旋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眼泪滴在雪地上,温热的眼泪融了那一方雪地。   【妾有一爱子,远在异乡。多年未见,昼夜苦思。望诸天神佛庇佑,早日旋来。】   家书所讲内容不多,他的母妃早在七年前过世,死后被父皇追封为皇后。   生前一直期盼段青旋写封回信回去,却未曾等到。   他也未见母妃最后一面。   走至一半,段青旋偏头去瞧冷宫中心的死湖,原来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   回到阴冷的屋,段青旋蜷缩在床上,那封家书捂在心口的位置。   胃里一阵翻涌,呕吐感愈发强烈。段青旋陷入梦魇之中,全身直冒冷汗,凉意渗透到了骨头里。   吱呀。   神志不清间,一双手把他拉进怀里。段青旋下意识去抓什么东西,抓到一片浆洗至生硬的布料。   “九宝……”段青旋难受的呢喃。   黑暗中,路九星扯开被子把人包起来,把段青旋一整个揽进怀里,轻拍着段青旋的后背,诱导性问他:“旋旋梦到了什么?”   一声极轻的啜泣传来,段青旋断断续续道:“梦到…我母妃……”   “旋旋想娘了?”路九星边说边动作,一个青色小瓷瓶很快被他打开。   “嗯。”   “我想回故国,去给我母妃磕头……”   段青旋说了两句,又开始哭。路九星知道他这个时候最好哄骗,对外界危险没有任何抵御力。   “旋旋,”路九星轻轻唤了段青旋两声,见人没什么意识,不由暗自神伤起来。   他这副样子跟了三皇子可怎么好?万一三皇子玩腻了他,届时派人打发回来……   路九星满脑子都是段青旋被强迫却又只能被迫承受的画面。   他已经能想到段青旋前一秒被三皇子欺负,下一秒段青旋就抱着自己委屈的掉眼泪。   夜里只剩鸟雀蝉鸣,还有路九星愁恨的声音:“段青旋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   此刻段青旋意识模糊,完全不知路九星说了什么。   路九星把段青旋趴在自己怀里的脑袋抬起来,用衣袖胡乱把段青旋的脸擦干净。   接着手里捏着手中安神药丸凑到段青旋嘴边,诱哄他张口。   “想回去吗?”他问。   “……想。”   就在段青旋开口那一瞬间,路九星把安神药丸迅速塞进嘴。怕段青旋吐出来,他甚至上手压着段青旋的舌头把它推向喉间。   段青旋喉咙一痒,药丸顺着食管咽进腹中。   “?”段青旋茫然看向路九星,脑子是一片混沌。   路九星不想看到他,把人抱紧了些,团吧团吧塞进自己怀里。   一夜很快过去,段青旋再次醒来已经记不清昨夜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又发了梦魇。   被他紧紧攥了一夜的家书起了很多褶皱,段青旋一一把它抚平,再收好。   这几日会有太监定时来送饭菜,送的不再是剩饭剩菜,而是相对可口的菜肴,在吃食上宽松了许多。   路九星正坐在地上喂鸭子,鸭子瘸了腿待在一处动不了,此刻正伸长着脖子等着投喂。   那日的不愉快没人主动去提,段青旋只当过去了。   路九星搞了个布兜兜挂在脖子上,给小鸭喂完饭就把小鸭装进布兜里。   这夜,宫里放了烟火,就是在冷宫也可观到。   一朵朵火花在空中迸发,数量之多,照亮了一片天。   路九星坐在冷宫的石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晃腿:“今夜好热闹,到了除夕?”   “不是,”段青旋摇头,“离除夕还有两日。今日是四皇子的生辰。”   闻言,路九星认真想了一下,疑惑不解:“一个短命鬼有何好庆生的?”   段青旋看了一眼四周,还好,除了几个疯女人外并无别人。他提醒路九星:“这话你可不能乱说被旁人听去,会死。”   四皇子乃姝贵妃所出,因是早产故自幼多病。姝贵妃费尽心力养到五岁,还是夭折了。   四皇子去世后,姝贵妃整日以泪洗面,皇上也痛心疾首,不准旁人提及四皇子的事,以免贵妃伤心。   之后每逢四皇子生辰之日,宫中都会大办。   伴随又一次烟火升起,路九星道:“旋旋,生辰快乐。”   段青旋偏头瞧他,路九星这是什么意思?路九星知道的,他的生辰不在这个时候。   四皇子去得早,在四皇子的生辰祝他生辰快乐,是怎么个说法?   路九星道:“这场烟火就当是为你庆生罢,等过了年,我就见不到了你。”   空中的烟火已经燃烧殆尽,光芒又暗了下来。   段青旋的生日在三月,他在冷宫过的第一个生日,也就是七岁时。   路九星朝他递了一支迎春花。   持花的小少年一眼惊鸿,为他送上春前第一霞。   冷宫贫瘠,一无所有,唯一枝迎春花。    第4章 其四   ◎恰逢雪停。◎   除夕宫宴由陆平荣一手操办,同往年一样在春台殿设宴,宴请的都是王公贵族,文官武将。   这会正是戌时,恰逢雪停。段青旋坐在殿内紧后头的位置,地偏,不打眼。   与他相邻而坐的正是梁子扶,两人对视一瞬,梁子扶白眼险些翻上天去。   还未开宴,一群人正一茬一茬往里进。殿中央的明黄大椅是皇帝的御座,现下正空着。   达官贵族入殿后,各自攀谈起来。这种宫宴,大家都是带着交友的心思来的。   “你就没有别的能入眼的衣裳?”梁子扶突然问起。   段青旋张望了一圈,四下无他人,才知梁子扶在与自己说话。   段青旋低头看自己这身绣着绿枝的素衣,与其它人庄重的华服一比确实朴素老旧了些。   他在大齐本就不受待见,自然也没有人为他量身裁衣,一年到头能送几套衣裳来,已是很好了。   段青旋如实道:“确实没有。”   每逢过节宫宴,只要段青旋会到场,不管季节寒热,只这一件衣裳就翻来覆去地穿。   “啧,”梁子扶,“你不早同我说,我衣裳多得是,我送你几件。”   对于梁子扶的反常,段青旋没过于深究。望着梁子扶颜色极艳的衣裳,段青旋思虑一番后道:“你我衣品不合。”   最后,谈话以梁子扶的沉默结束。   春台殿人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建安侯到!”,人群安静几秒,接着是一片恭维。   建安侯复家,当年陪太/祖打江山,出谋划策。太/祖立业后,复家被封了万户侯。   这任建安侯少时名声不好,仗着祖上的基业与荣光,年轻只知贪图享乐,于社稷无功。   大家都以为建安侯府盛世已过,再无昔日荣光。谁料三世登基,竟封了建安侯的妹妹为贵妃!   建安侯虽不争气,但好在贵妃盛宠。旁人也不敢小瞧了建安侯府,惹贵妃不悦。   春台殿后,一紫衣宫女速步迈到偏殿,小声附在一女子耳畔道:“娘娘,侯爷到了。”   “知道了。”姝贵妃瞧着镜中的自己。明明长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清贵相,却生了一颗不输男子的野心。   “皇上呢?”   “在皇后那。”宫女紫珠回答。   摸着怀中的雪兔,姝贵妃长眉微挑:“三皇子这次宫宴办得不错,皇上终于去见皇后了?”   紫珠把姝贵妃从椅子上扶起,两人慢慢向春台殿走。   紫珠道:“皇上本就不喜皇后太过强势,再说皇上与您青梅竹马,选后大典上也最钟意您。若不是突发变故,这皇后之位必然是您的。”   “皇后与太后同出一族,太后自然会帮衬着她。不然她调换五儿药包一事,岂会如此容易就揭过?”每当忆起此事,姝贵妃都心中有恨。   当年若不是皇后私下命人调换了五皇子的药包,五皇子也不会因为药性相冲,早早离去。   那时所有罪证都指向皇后,是太后力保,推了位替罪羊出来。   思到此处,姝贵妃眉目冷了下来,眸中如结了层霜。   “倘若五皇子还活着,也轮不到三皇子出头。”紫珠刚说完,姝贵妃就轻飘飘瞥了她一眼。   “娘娘恕罪!奴婢失言了!”自知说错话的紫珠连忙跪下请罪。   “无事。”   紫珠是姝贵妃的陪嫁丫鬟,姝贵妃自然不会怪罪她。紫珠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跟在后面宽慰道:“好在娘娘扶养的玉禾公主还算孝顺,将来也有依靠。”   摸着雪兔柔软的毛发,姝贵妃道:“我从不志在皇后,而在最高处。我的儿子不能只当一个平庸的王爷,他得是未来的皇上。我复家,不养闲人,也不出废人。”   这是姝贵妃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野心,紫珠听后建议道:“娘娘膝下并无皇子,是否……”   “嘘,”姝贵妃打断她,面上笑着道,“到了。”   与此同时,段青旋闻到鼻尖有一缕草药苦涩之气。打眼望去,迎面走来一位公子。   踏着月色而来,面容清秀,举止十分儒雅。从段青旋面前经过时,草药味更浓了。   身边的梁子扶像是认得他,兴高采烈地起来打招呼:“复二公子!”   梁子扶招手,那人脚步未停,头都没偏一下,直直略过。   “牛什么!操!”梁子扶被忽视,小声咒骂,气得捏紧酒杯。   “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人家都懒得理你!”   梁子扶猛地被人一说,正气着,怒目圆睁去看说话的人。   却在看清后,怒火消了大半。整个人卑微起来:“三、三皇子。”   陆平荣没分多余的眼神给他,他又不是来看梁子扶的。   段青旋看着自己面前站着人,微笑着。   陆平荣碰了碰段青旋冰凉的脸,问:“本宫给你的狐裘怎么不披?”   段青旋:“忘带了。”   其实狐裘被路九星裁了丢湖里了。那天,路九星非要说这狐裘有股臭味,说自己洗过后再还他。   结果半夜醒来,段青旋就看见路九星背对着他在剪狐裘。   陆平荣听后也没怀疑,对他道:“等开宴一刻钟后,来承华殿。本宫在那等着你。”   突然,他俯下-身靠近段青旋道:“你今天,很好看。”   说罢,他不便多留,转身离去。陆平荣进殿后,一眼就瞧见段青旋。   一身月白衣裳,袖口绣着绿枝。整个人乖巧坐在位上,也不到处乱看。两侧红绳束的小辫绑成丸子扎在脑后,红绳随风而动。   陆平荣瞧着,只觉得心热得慌。   人走后,梁子扶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打量段青旋。   恰时,段青旋转过来问他:“你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梁子扶摸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而后又硬着头皮道,“等下你多吃点,我怕你待会儿体力不支。”   段青旋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向他,刚说完梁子扶就后悔了,他嘴怎么这么多?   过后,梁子扶又话多道:“你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做吧?”   梁子扶今日实在是太奇怪了,段青旋抿唇:“是他做。我,又不是我做。他,我躺着不动就是。”    第5章 其五   ◎“成亲,你敢吗?”◎   梁子扶无话可说,他早该知道段青旋其人只是看着面上乖,实则内心离经叛道的很。   少时他与段青旋同在国子监听学,助教是个不着调的,说起话来无遮无拦。   有次谈到国势,助教当着二人的面把大齐周边的小国都暗讽了个遍。   说梁国势弱,南渊无能。   这和当着儿子的面骂爹没什么不同。   梁子扶当时憋着气,又不能发作,脸色憋成了猪肝色。他偷瞄一眼段青旋,发现人家面色平静,低头学得认真。   梁子扶当时以为段青旋就是怂,任别人出言侮-辱他的家国,在心里更加鄙夷他。   未想这堂课一停,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段青旋突然起身,走到助教身后,当着众学生的面把助教推进了水塘。   扑通一声响,助教一个不留神掉进了水塘。   梁子扶都吓傻了,这还是平时那个任他们欺负的段青旋吗?!   助教大声喊着救命,一时间,所有在附近的人都涌到水塘边上。   正值春寒,水塘子的水冷得不行。骂骂咧咧的助教被捞上来后,第一时间甩了段青旋一巴掌。   嘴里骂着“小兔崽子是不是找死!”,随后抄起自己的戒尺把人好一通乱打。   戒尺落在身上,留下的伤痕疼的发红发烫,段青旋嘴唇咬出血都不愿求一声饶。   无人上前劝助教停手,气上心头的助教拿着戒尺卯劲地打,原本发寒颤的身体硬是打出汗来。乍一看,段青旋的衣裳渗满了血。   刺目的鲜血让助教大脑回神,慢慢冷静下来。收了戒尺,他罚段青旋跪在石子路上,直至天黑才能起来。   那一日,也差点要了段青旋的命。   思绪回到宫宴上,梁子扶这才发现皇上已经来了。他们坐的偏远,对上面情况看不太清,只依稀见一道明黄身影坐到了御椅上。   接着诸官起身齐贺圣安。   “陛下圣安!”   “太后金安!”   “皇后娘娘万福!”   “众爱卿免礼!除夕佳宴不必太过拘束,开宴!”皇上话一落,许多宫女太监涌入,开始布菜。   菜品繁杂,席间歌舞不断,一直有人下桌敬酒。   段青旋拿了块糕点放好,想着宫宴结束带给路九星。后又转念一想,待会他要去见三皇子,这糕点怕不好带。   于是段青旋又把糕点拿出,塞进自己嘴里。   一旁的梁子扶见段青旋对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白玉糕看了又看,最后才万般不舍地吃下。   心中诧异的同时又生出异样的情绪,这些年段青旋过得太惨了些。   很快开宴一刻钟过去,段青旋起身离开了宫宴。   他本就不起眼,悄然离开也没谁发觉。但陆平荣为了睡自己,早早离开宫宴,是他没有想到的。   席间,一少年慢步走到姝贵妃面前,拱手道:“姑母万安。”   “观云!”看着面前白净少年,姝贵妃心中欢喜。把雪兔给了紫珠,拉起少年的手开始叙旧。   复观云是建安侯的第二子,自小身弱,常年各种汤药不离口。这一点倒是和五皇子很像。   五皇子若是还在,也是同他一般年岁,姝贵妃自然对他亲近些。   姝贵妃:“上次姑母给你寻的药喝着可好?”   “挺好。观云一直未向姑母道谢,今日特来补上。”复观云说着又行一礼。   “一家人何来两家话,客气了。”姝贵妃道。   周围歌舞声太过吵闹,复观云头有些晕晕的。   姝贵妃察觉到这一点,命令一旁的宫女把复观云带到安静的偏殿去休息。   瞧着复观云的背影,姝贵妃目光不由移向在不远处吃酒玩乐的建安侯,眉毛狠狠一皱,生了几许厌烦。   她的大侄子复观星的脾性像极了她这不争气的哥哥,烂泥扶不上墙。   复观云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就是身子不好,性格奇了些。姝贵妃长叹一口气,建安侯世子之位,怕是要落到复观云头上了。   这时一位太监匆匆赶到宫宴,东张西望过后找到紫珠,对她说了什么。   紫珠听后,脸色由惊讶转成困惑,接着是惊喜。她来到姝贵妃身边,把太监刚刚说的事如实告知。   听着听着,姝贵妃神情微讶,看向众皇子的座位,里面并无三皇子。   “当真?”也不怪姝贵妃不信,这个给她们传信的人,任谁都不会相信。   但姝贵妃此人惯爱剑走偏锋,别人越是看不起的,越是不加理睬的。只要不会给她带来危害,她都愿一听,一试。   “娘娘,此事就算有误,对我们来讲也不会有什么弊端。反之,则利于娘娘。”紫珠分析利害。   姝贵妃想着,拿起酒杯站了起来:“皇上,皇后娘娘。今日宫宴三皇子操办有功,臣妾本想夸赞这孩子几句,却不知——”   姝贵妃视线落在本该属于三皇子的座位上,而座位此时空空如也:“三皇子现在所在何处?”   此言一出,皇后眼皮跳了跳,脸色也沉了下来。   皇上面上持笑,答道:“姝娘有所不知,荣儿前几日得了风寒瞒着不说。待宫宴一切妥当后才和朕提及,朕念他辛劳,许他下去休息去了。”   “既如此,臣妾作为三皇子的庶母,理应问候几句。”姝贵妃说罢,不待皇后反应,就唤了紫珠前去承华殿。   “姝贵妃未免太过自作主张了些。”皇后彻底坐不住,这女人突然如此献殷勤,必定有鬼!   姝贵妃面上笑着:“皇后娘娘莫非忘了,臣妾的五儿就是被一场风寒带走的,可见风寒不容小觑。”   皇后默声,目光一转。唤了身边的宫女与紫珠一同前往,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倒要看看姝贵妃要耍什么花招。   皇上看不懂两人的小心思,夸了一句:“姝娘有心了。”   宫宴上,正好看到一群舞伎在演奏歌舞。姝贵妃有意无意提了一嘴:“说起跳舞,恐怕无人能比得上姜流衣。”   这个名字让众人心头一跳,歌舞声太大,底下的宾客听不清她们之间谈论了什么。   只是皇上的脸色肉眼可见阴了几分,他手不自觉摸上嘴角处的疤,刚一触碰,大脑隐约传来疼痛。   这个名字轻易不可提,要是惹怒了皇上,是要定罪的。   禾阳来的舞伎姜流衣,一舞名动京城。多少达官贵人豪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   当年京师最高的舞楼下面围满了人,热闹非凡。   一位半蒙面的红衣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时数百人竟连呼吸声都很微小,生怕惊了这位美人。   架高台,踩高跷,登高楼,只为观佳人跳一曲洛神赋。   当今皇上嘴角有条细长的疤,就是十多年前那舞伎所伤。   当年舞伎在皇上寿宴上献舞,意外得到皇上宠幸,不久诞下一女,也就是当朝七公主陆玉禾。   按理诞下公主理应给予名分,但舞伎出身过于卑微。朝中大臣谏言,七公主应交于其他身份更高的妃嫔抚养。   可舞伎却不愿意,给名分这事因此搁置着。   直到公主满月,舞伎都无名无份。舞伎因此心生怨恨,某日竟想着用发钗刺死皇帝。   刺杀天子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舞伎失手后被数名御前侍卫当众刺死,死不瞑目,一双杏眼里皆是不甘与愤怒。   皇上被一个女人刺伤,龙颜大怒。命人将舞伎的尸身在宫道上拖行数百米之远,以此示天子之威。   早已凉透的鲜血染红长街。经过的宫女太监都吓得直冒冷汗。   而年幼的七公主本来是要一并杀死,是姝贵妃求情,说稚子无辜,不应被娘所连累。   最后皇上深思熟虑了几日,下旨不能提起姜流衣的名字。就说七公主的生母是位贵人,生产时不幸难产而亡。   五皇子去后,膝下无子的姝贵妃也就扶养了七公主。   皇后不解地看向姝贵妃,这女人一向稳重,今天这是怎么了?   先是追问三皇子的下落,接着又拿她死去的儿子说事,现在更是提了皇上的禁忌。   真当皇上宠着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贵妃好端端提她做什么?平白增添晦气!”说话的并非皇上,而是太后。   太后撂下这句话,面上非常不悦,一双凌厉的凤眼扫过皇上、皇后,最后起身离了宴席。   皇上没有回答姝贵妃的话,也未发怒。只轻飘飘留下一句:“看歌舞吧。”   宫宴这边歌舞热闹,而另一边段青旋正在前往承华殿的路上。   因是过节,皇宫的守卫弱了下来,一路上几乎见不着什么人。   在经过宫道上一处假山时,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窜出,速度很快地把他拉到假山后。   耳边熟悉的笑音响起,段青旋知道自己去不成承华殿了。   冬夜很少看见星星,寒风吹走了宫宴留在脑海的热闹声。   看着虎扑在自己身上的路九星,段青旋眉毛一皱,说道:“我要迟了。”   “你不干净,他不会碰你。若是让他知道你骗了他,你会死。”路九星还是接受不了段青旋作践自己,去到三皇子府上。   是真的要迟了,段青旋有些不悦。奋力去推他:“我洗得很干净,过了这么久了,他不会知道。”   突然,路九星把他拉起,手撩起段青旋脖颈后的头发,一口咬在他后脖颈处,咬了个牙印出来。   段青旋脖颈后有一个白色弯月状的刺青,据他自己说,是小时候他母妃画上去的。洗不掉,也算是胎记罢。   段青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路九星压回草地上。   路九星眼底闪过寒光,伸手向段青旋亵裤中探去。   “路九星?!”段青旋瞳孔蓦地睁大,脸色白了一分。   路九星疯了吗?他怎能将手指……将手指伸进他那处?   “现在,他会知道了。”路九星漫不经心的说着,手指动了动。   “唔……”段青旋不适地仰起头,面上薄红,难以启齿道,“拿出去。”   路九星与他错过视线。眼底慢慢染上霜色,嘲讽他:“这就受不了,你是怎么敢去到三皇子寝宫的?”   段青旋难受极了,眼里攒了些泪花。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想活着,活的好些。   以前他人小,觉得冷宫的墙很高。扒在大门缝往外看,是冷清的宫道。   大一些,他被允许出冷宫了。但是冷宫的红墙外面,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回家,他只想要活着回家而已。   段青旋眼泪一颗一颗砸下,路九星突然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抽出手指,路九星坐起来,垂着头久久不发一言。   段青旋知道今夜过后他就失去三皇子这个靠山了,往后要想找机会离开冷宫,恐怕难了。   他也知道以三皇子的那些风月手段,他会过得很苦。   段青旋将头偏向一边,良久,苦涩开口:“不去了。”   “殿下……”月光下,路九星单薄的脊背有着发抖,“我可以护着你。”   段青旋悲凉地笑了笑,又变回那个乖顺的模样:“路九星你会一直守着我么?”   路九星的目光落在阴影里,他身份低贱,血脉肮脏。宫里的太监宫女侍卫,无一不鄙弃他的身份。   只有段青旋不嫌弃他的身世,会认可他的努力。会在旁人辱他和他阿娘的时候站在他身前,护着他。   段青旋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再怎么说血脉都是纯正高贵的。   段青旋似山间的白山茶,洁净又美好。而他是渠道里的污水,不小心碰上了他的花瓣。   路九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境,他把段青旋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奔跑在无人的宫道上。   灯火幽微,光影照在二人身上忽明忽暗。在此之前,二人危险的深宫之中从未如此肆意奔跑过。   跑到一面红墙下停下,路九星喘着气指着墙檐下那盏红灯笼道:“成亲,你敢吗?!”   段青旋一愣,目光直直落在路九星身上。   除夕的烟花升起,照得光影错落。少年的眸光带着坚定与不清的情谊。   “我敢。”段青旋说着,踮脚解下了路九星身上的红色外衣穿在自己身上。   路九星外衣之下是同样鲜红的衣裳,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剑重重在自己手指上一割。   接着路九星随意将指尖的血抹在唇上,拉过段青旋亲了上去。   以血为誓,以吻封缄。   唇舌皆是血腥之气,二人双双跪在地上。   路九星:“夫妻。”   段青旋:“对拜。”   二人头一磕,便已成了夫妻。   是我高攀了,段青旋,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   除夕夜过后,三皇子未差人来找段青旋。冷宫消息一直闭塞,直到初五,段青旋才得知三皇子要娶蒲太师的嫡孙女为妻的消息。   初五是梁子扶过来找的他。梁子扶一来就焦急地问:“除夕你没去承华殿?”   段青旋摇头,说自己走到一半就反悔了,自行回了冷宫。   除夕当日,姝贵妃身边的宫女紫珠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一齐去看望得了风寒的三皇子。   谁知刚到承华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   紫珠推开房门一看,只见蒲家小姐和三皇子同在一张榻上不清不楚。   紫珠很快禀告了姝贵妃,姝贵妃一得知,皇上就知晓了。   一行人飞快赶到承华殿,问了缘由才知是蒲家小姐喝醉了酒,半路遇到一个太监。   太监端给蒲小姐的醒酒汤里掺了药,蒲小姐喝后面色发红,意识模糊。再一睁眼,就到了三皇子寝宫。   当时在场的官员太多,蒲太师又是老臣,为了蒲小姐女儿家的声誉,皇上当场下旨要三皇子娶了蒲小姐。   蒲小姐本就爱慕三皇子,接旨也是爽快。皇后却一脸不悦,这蒲家小姐刁蛮任性的性子人人皆知,怎么能配得上她的荣儿?   此事不仅对蒲小姐的声誉有损,对三皇子的声誉也有损。   皇后命人彻查是哪个太监搞的鬼,可一连查了这么多日,却连个影子都捕不着。   摸着冷宫某人堆的雪人,段青旋心里起疑。会是路九星做的么?    第6章 其六   ◎太卜司丞。◎   雪人冰冷, 还有些刺手。这样的雪人冷宫一共有三个,都是今早路九星堆的。   “公主公主。”粗哑的女声一直跟在段青旋身后喊。   一个脸色蜡黄非常消瘦的女子瞪着眼睛,很努力的从喉管里发出声音:“太子、在、吃纸……”   怕段青旋不明白, 女人用手抓了地上一把雪塞口里嚼:“吃纸。”   段青旋上下扫了一眼, 并不太关心:“知道了。”   这个女人神志不清很多年了, 段青旋刚进冷宫时,她就在了。   听冷宫老守卫讲述,她以前是皇上的莲嫔,生过一对龙凤胎。不过,孩子生下来就是死婴。   段青旋第一次见到她,女人就很惊喜地指着他喊“公主公主, 我的公主”。   对路九星, 女人喊的是“太子”。或许在她心里,她一直在呼唤自己早夭的一双儿女。   段青旋动步往屋里走, 莲嫔亦步亦趋。   “……公主。”   莲嫔喊着,声音弱了好多。   段青旋回过头, 眼见莲嫔突然上前。他站在那没有动, 莲嫔目光上移, 颤颤巍巍地抬手。   莲嫔的手指落在段青旋的眉毛处,轻轻一动扫去眉上雪。   做完这些, 莲嫔收回手笑得很拘谨, 她站在白茫杂乱的雪景里, 微微福身:“公主慢走。”   段青旋鼻尖一酸, 却未过多停留, 甚至未留下一言。   与冷宫萧条寂静作对比的是姝贵妃的幽兰殿。殿里装潢典雅贵气, 丝毫不逊于皇后的椒兰殿。   殿里地龙烧的暖和, 姝贵妃坐在一张小床边, 床上摆放着玉石金珠做的玩具和小孩穿的衣裳。   姝贵妃手里握着一块玉制平安锁,此刻她望着平安锁上刻着的“昭”字出神。   一旁的紫珠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到。   紫珠心中知晓姝贵妃是想念五皇子了。在外人面前,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可一回到殿里,她只是一个每日思念自己孩子的母亲。   “娘娘,”紫珠拍了拍姝贵妃的肩,“今早奴婢去送书信,怎料,他拒绝了我们的好意。”   “嗯?”姝贵妃慢慢回神,把平安锁放好,“既如此,便罢了吧。”   紫珠:“上次他也算帮我们打压了皇后和三皇子的气势,奴婢以为他会投靠娘娘,毕竟——”   姝贵妃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志不在此,强求无用。”   紫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她又道:“娘娘还有一事,太卜司丞进宫了。”   太卜司丞是大齐的占星官,每次他一进宫带来的不是喜事,便是祸事。   -   议政殿内,太卜司丞一脸严肃地上报:“启禀皇上,微臣昨日夜观天象,发现了大不吉之兆。”   皇上听后,连忙追问:“什么天象?”   太卜司丞:“昨夜天蓬星甚亮,又为冬季,则是凶星。恐有盗贼偷进国库啊!加上近来周边国势动荡,怕易生乱。除了此星,微臣还观到了其它。不知宫中是否有将满十七且三月初四生辰之人?”   皇上略微思索,脑海里想不到什么人:“这人有什么不妥吗?”   太卜司丞眉毛狠皱:“本来没什么,但伴此天象一看,是为不吉啊。正是因为此人命格半福半煞,却又与皇宫所处地格运势相撞,所以才会引出凶星。若是此人不离宫,天象就一直不消啊。”   历来帝王都信天象之说,他自然也不例外。皇上在听过太卜司丞的话后一直忧心忡忡。   他先是命人告知建安侯,要他好好看守国库。国库里面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能有失。   而后又差人去寻三月将满十七的宫人,寻出的结果却出人意料。   几番查找下来,这不祥之人正是南渊的质子——段青旋。   皇上命人细查过此子的过往,发现出奇之处。   早年前,南渊与一国战事一直僵持不下,南渊的皇帝更是亲自御驾亲征。   相传在南渊三皇子出生那一日,刚好是南渊军队凯旋之日。   打了胜仗又喜获麟儿,南渊的皇帝喜不自胜,便将“旋”字赐名给第三子。也就是之后的段青旋。   而后之年,南渊的国力却意外的逐渐衰落,这才有了后来输给大齐的那一战。   段青旋来到大齐后,一直都很安分,没什么不同之处。直到最近南渊国势动荡,似要易主。   皇上将段青旋的八字给了太卜司丞,太卜司丞算了一卦,得出这样的结论。   此子命中有三变,一是出生时的福变,二是六岁的祸变,三是十七岁之时的未知之变。   这一变在南渊或是大齐。   当年段青旋来大齐为质,并没有约定期限。倘若现在因为天象之事放段青旋回到南渊,而南渊此时国势不对。   段青旋是为了两国免战来的,要是质子贸然回国,稳了百姓朝臣,则利于南渊。   若依然留在大齐,说不准会对大齐遭成什么影响。   皇上对此事一直没拿好对策,加上太后突染风寒,他不得不一心多用,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其它。   段青旋已经在冷宫闭门不出一月有余,是因之前有太监前来传旨,命他无传召不要踏出冷宫一步。   湖边枯死的杨柳树已经抽不出新芽,枝条光秃秃的。灰茫的天空,封闭的院子,压的人喘不过气。   这种不知年月,受人圈禁的日子,段青旋过了快十一年。   他望过湛蓝的天,幻想过高墙外面的世界,对外面心怀好奇的同时却又胆怯窝在这里。   门锁叮叮一响,坐在湖边的段青旋回过头,两名负责送饭的太监抬了一具尸体朝外走。   太监并抓着女尸的双足,双手从腋下抬起她。随着走路的轻微颠簸,女尸头歪向一边。   女尸的样子让段青旋心中一苦,起身走了两步后又止步。   莲嫔,死了。   难道进了冷宫后,只有死亡才能出去吗?   女尸抬了出去,大门慢慢阖上。冷宫去世的人尸身都是随意丢进乱葬岗,更不会有一席裹尸之举。   段青旋暗自握拳,我一定要活着回到故国。   -   “皇上国库失窃!国宝青玉砚不见了!”   “这是为何?朕不是命建安侯看守国库吗?!”   青玉砚是太-祖留下的宝物,大齐第一封立帝诏书便是在青玉砚上磨墨题写的。后来每任皇上登基,都由青玉砚磨墨题写诏书。皇室另有传言称,砚台内部暗藏玄机。   谁曾想青玉砚竟在他这里就丢了,皇上勃然大怒,自觉无颜去见太-祖。   “昨夜建安侯……”说话之人抹着微汗,不敢与皇上对视,“酒多喝了,大概——”   “放肆!!”   皇上怒拍桌案,心知建安侯昨夜显然是醉酒失职。   国库失守之罪重大,不稍多时,皇上治复家的罪就下来了。   复家女眷与尚幼-男童全软禁其府中,建安侯与其儿全部押入牢中,等待最后定夺。   这也是皇上念及姝贵妃的面子有意偏袒,建安侯之前的生活作风早已惹得不少大臣不满。   虽说于社稷无功,但也没犯什么大错。大臣们不好说什么,但这次国库失守够大臣参一本了。   而此时姝贵妃听闻此消息,气得怒摔茶盏,丝毫没了昔日端庄。   茶盏刚一触地就碎成数片,殿里跪了无数奴才。紫珠脸都吓白了,开口说话都舌头打颤:“娘娘息怒……”   “这酒他是非喝不可吗?!”姝贵妃手扶着桌案,身子气得发抖。倘若建安侯此刻站在她面前,她定会上前揍他几拳出气。   国库失窃和复家获罪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很多茶楼饭馆的饭后之谈。   除此之外,城中很多百姓在传,摸进国库偷盗青玉砚的是退隐江湖已久的剑圣——付雪夜。   三日后,议政殿。有太监来报:“皇上,七公主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   今一早,皇上就宣了太卜司丞进宫商议天象之事。本以为天象之事不可全信,未想只几天便灵验了盗贼一事。剩下的一变,他得好生思量了。   这段青旋是留不得了,今日所议之事便是段青旋的去留。从早上议到现在,七公主差不多在外等了四个时晨。   皇上:“宣她进来吧。”   太监前脚刚出去,七公主后脚就迈进殿内。   迎面走来的女子带着一身风霜傲气,眼里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七公主进殿后,行了一礼便跪在地上低头为养母求情:“父皇为何不愿去见我母妃?建安侯有错是他一人有错,与其他人何干?与我母妃何干?”   自从建安侯犯错,姝贵妃就被软禁在了幽兰殿,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闻言,皇上下意识去摸嘴角处的疤,发觉不妥后又放下手来。威严道:“玉禾!这不是你该管的!这不是小事,是政事!”   “我只一女子,不懂这些。但父皇真的不去见我母妃吗?您与母妃自幼的情谊比不上建安侯所犯之错?更何况您与母妃还曾有过昭儿弟弟,现在当真如此冷落?”   七公主说的句句真情,只求父皇不要因为此事连累她母妃。   七公主陆玉禾生母死得早,七岁便养在姝贵妃膝下。两人也有亲缘的很,外人看着倒像一对亲母女。   许是七公主说中了什么,皇上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按着太阳穴:“朕自会去见她,你下去吧。”   七公主眉头一紧,自知多说无益,于是俯身退下。自古帝王薄情,七公主眼眸一深,里面藏了怨恨。   在七公主退下后,太卜司丞从屏风后出来,道:“皇上,是否按照刚刚的计划行事?”   皇上点点头,太卜司丞对外道:“宣——南渊段青旋觐见!”    第7章 其七   ◎我有一个时常受我欺辱的故人,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许是屋外的雨声太扰, 段青旋一时竟听不清皇上在讲什么。   他跪在地上,皇上的一言一句飘进耳里,他心知这句话的意思却听不清这句话。   段青旋脑子里是喜出望外的空白。   皇上:“你出宫吧, 给你三年时间, 去寻青玉砚。找回它, 你就能回南渊了。”   借着青玉砚这个由头,一能让段青旋离开皇宫但仍在大齐国境,解了天象之说。二让复家人一同前去,寻回了是将功补过,否则另谋对策。   这样也能暂时保全复家,对姝贵妃, 皇上心里一直有愧。   青玉砚到底能不能寻回, 皇上并不看重。他早已下旨宣城青玉砚已经找回的消息,复家有过, 建安侯一家将软禁三年。   皇上要是想找回青玉砚大可派相应之人前去,而不是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他要的只是这一个由头。   “此去经年, 你可有什么想带的人?”皇上又问。   想带的人?   段青旋第一时间想到路九星的名字, 他舒了舒眉, 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他道:“有一个,冷宫侍卫路九星。”   皇上明显一惊, 听后犹豫了好久, 最后长叹一口气, 不明所以地道了一句:“放他走吧。”   最后吩咐段青旋明日启程。   由于段青旋来时并未下雨, 因此他没带伞。旁边的内侍递伞给他, 段青旋没要。   雨势并不大, 在雨雾笼罩红墙绿瓦中, 他行得慢。他真的要走了, 走出冷宫,走出大齐的皇宫。   雨水顺着瓦缝从高处往下滴,浓重的雾气看不清前方的路。   通往冷宫的路段青旋来来回回走过上千遍,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轻松。   纵使前方迷雾重重,不见归途。   晚上,段青旋将此事和路九星提了。   路九星听了个大概,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一直在缝的小花猫恰好也缝好了。   “过来。”路九星道。   段青旋不明所以,一步慢做两步地走到床边。   “左手抬起来。”路九星又道。   段青旋照做。   他骨架瘦细,一双手白皙骨节分明。左手手背靠近腕骨处生了两颗斜向上的朱砂痣,嫣红夺目。   路九星盯着看了会儿,三两下将段青旋的衣袖撩了上去,随后将小花猫戴在了他手腕上。   样式很简单,就是用边角布缝了一只没有口鼻的小猫,两边缝了绳子,可以佩带。小花猫里面塞的棉花,外面的布料中等,捏着很软。   路九星似乎很满意,捏了捏猫头,抬头与段青旋对视。   路九星笑起来,段青旋的心很容易跑偏。小花猫挺可爱的,段青旋在心里想了一句夸赞的话,还未说出来,就被路九星一句话噎了回去。   路九星:“丢了要你命。”   段青旋愣了几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路九星是一个很不会说话的人。   翌日。   议政殿里,姝贵妃正依依不舍的和复观云分别。她知道这个侄子身体不好,可为了整个复家,他必须担起这个大任。   段青旋和路九星赶来时,姝贵妃恰好在屏风另一处与两人擦肩而过。   自打路九星来到殿内,皇上的目光就一直停在他身上,没有一丝偏移。   如此灼热的目光路九星自然也感受到了,两人目光有一瞬的相碰,很快又移向别处。   皇上收回目光,眼底情绪不明。草草说了几句,便要太监送他们三人出宫。   出宫的路上,梁子扶突然前来。   “段青旋!”梁子扶喊,“你……路上保重。”   后面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除了说话的人外无人听清。   与梁子扶一起来的还有七公主,她是来看一看复观云的。   困于笼中的困兽,终于走出这牢笼。   皇宫的大门内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梁子扶留在皇宫,抬头上望,是一片灰蒙的天。   我有一个时常受我欺辱的故人,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   “他们走了?”   “回太后,刚走。”   “哀家从未见过他,很对不起他。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那能啊,太后您有很多皇子皇孙呢。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皇后娘娘的地位,再说,皇上当时也同意了。”   太后闭了闭眼猛然间想起一个人:“听人禀报说,路伶儿,死了。”   伺候的嬷嬷道:“死了有几年了,太后放心,她嘴巴很严,死前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须臾,太后突然一笑:“五皇子陆平昭,冷宫侍卫路九星。复亦姝要是知道她的宝贝儿子还活着,且一直背负着娼妓之子的名声活的如此不堪,恐怕要发疯。”   嬷嬷道:“太后,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窗外潇潇叶落,太后望着香炉腾起的烟雾,良久不言。   少年游    第8章 其八   ◎朔北,藏刀客。◎   一蓑烟雨, 三两好友,泛舟游。   山河万里,世间千载, 故人不在。   -   永祯三十年, 晚冬。   狭小的房内, 昏黄的烛光。被霜雪渗透的墙上贴满了潦草的地图,泛黄的纸张边缘被湿气弥漫,直至软烂。   地图下方是逐渐精细的画像,一共七张。如果不是每张画像上都标有名字,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随着最后一张画像被贴上墙,段青旋松了一口气, 这个盗走青玉砚的人, 终于在心中成了形。   画中的人嘴角微勾,鼻梁挺拔, 目光深邃。右眉尖那一颗小痣,是标志性的。综合前几张画像, 无论是方脸、尖脸、圆脸, 还是塌鼻厚唇, 那颗小痣从未省去。   付雪夜。一个英雄,一个疯子。   江湖中对此人褒贬不一, 唯有他的剑术得江湖一致认可。于是有了“剑圣”一号。   第二日清晨, 路九星望着远方被浓雾笼罩的山丘, 和被积雪覆盖的房舍, 道了一句:“每年冬天都下雪, 这大齐的天气还真是四季分明。”   “这不挺好吗, ”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 壶口不断冒着白气。复观云用湿布掀开壶盖, 往壶倒入些许茶叶。继续道,“正是因为冬天寒冷,春天才会温暖。”   大齐的冬天雪下得早,冬日又久。迟来的春天显得尤为可贵。   “你们这些世家公子都喜欢说这些酸溜溜的话?”   刚说完一只不知什么鸟停在树上,它扑腾翅膀扇起的雪粒都飞扑在路九星脸上。   胡乱摸把脸,路九星抓起窗前一团雪往树上丢,双手撑在窗边朝外喊:“死鸟,滚啊!”   “叽叽!”鸟惊飞起来,又抖下一层雪。   脑袋被雪砸中的路九星:“……”   复观云淡淡一笑,摸着火炉旁正在取暖的小鸭,小鸭舒服地眯眼。   小鸭已经换毛,灰色的羽翼看起来像在炭灰里打了个滚。   一声水声荡漾在耳边,段青旋挑了一个黄瓷碗在水桶里过洗一遍。   “稍后去酒肆探消息,朔北的藏刀客来了。”段青旋边说边倒茶。   朔北霜寒风冷,藏刀客是一群佩戴西藏刀的家伙。他们三五成群,走南闯北。   是行侠仗义的武人,满怀故事的路人。一壶烈酒便可从藏刀客口中换取一段往事。   段青旋打算到附近酒肆碰碰运气,没准能遇见这群家伙。   黄绿色的茶汤上浮着茶沫,段青旋抿了一口,眉毛皱了起来。   苦。   复观云这人就像刚到冷宫的段青旋,吃食上挑得很,不喝清水,偏要喝茶。偏偏这包茶叶买得不好,受了寒潮。   自顾自倒了一碗,清苦的茶涩入口,复观云道:“我只觉这苦味来得亲切。”   毕竟常年喝药,他早已习惯这种苦味。   “复观云,我和旋旋去酒肆,你在家给我喂鸭子。”路九星用手抠着窗缝里的雪,他本想把鸭子挂脖子上带出去,但段青旋一直说这样很丑。   听着这般命令的语气,复观云未表现出任何不满,比起去外吹冷风,他更想留在家和鸭子一起烤火。   他们三人结伴而行,心中所为一致。寻回青玉砚,段青旋能回到南渊,复观云能解救家人。   三人乘一舟,一人背刺,便满船皆沉。   。   天边色白,踩雪沙声起。房舍稀稀落落,酒肆青旗翻飞,绿帘掀开一半,人至声起:   “店家,两碗热汤。”   身着红衣的年轻老板娘抬头,凤眼携光望向门边。一前一后来了两位少年郎。   前人穿着旧损的衣裳,似雪般净,人似冬日挂霜桃。   后人的目光落在前人身上,热烈的气息,便以为带来春天。   往后再望是天雪一色,没有她等的故人,老板娘目光暗下,去沸腾的锅里舀了两碗羊肉汤。   段青旋找了个最里头的位落座,原因无他,这里最暖和。   羊肉汤上了桌,冒着白色热气。肉汤里的羊肉不多,路九星用汤勺在碗里搅啊搅,打捞上的羊肉尽数放进段青旋汤碗里。   碗里的肉多了起来,段青旋抬眼看,恰巧见路九星捞了一汤勺肉送到他嘴边。   路九星面无表情地用汤勺戳段青旋的唇瓣,等着他张口。过了会儿,段青旋才将肉叼走。   店里除了他俩,并无旁人。老板娘瞧见了,打着趣道:“少年郎,这是你情郎吗?”   “不是,我们成亲了。”几乎没有犹豫,路九星脱口而出。   老板娘讶异,世间双方皆是男子的夫妻少有。   “这么年轻便成了婚,往后定要好好在一起,万不要伤了彼此。”老板娘嘱咐道。   路九星用手指轻轻去揪段青旋的袖口:“旋旋我们刚刚又成了一次亲。”   段青旋眼帘微垂,认真地道:“下次不要见人就说这种事。”   “我见不得人吗?。”   路九星一句话让段青旋语塞。   不多时,绿门帘又一次被掀开。满脸落拓的男子进来,腰间别着一把笔直的刀。   男子眸光深深,见店家是一女子,讶异片刻后,低着声音询问:“店家,方便吗?”   老板娘:“有何不便。”   得到回复后,男子向后一望,随即招了招手。不多时五六人进了酒肆,原本安静宽敞的酒肆瞬间显得拥挤起来。   这群男子每人手上提着一把刀,或腰间别着匕首。   这些刀大多有残损,刀把多为牛骨、牛角,刀鞘简而精,应是藏刀了。   “麻烦上酒肉!”一人喊。   “好嘞!”老板娘应。   酒肉上桌,他们便大快朵颐起来。   也是这时,段青旋拍了拍路九星。   “九宝。”段青旋目光向那处移了移,鞋尖前移触碰到路九星的鞋尖,用气音道,“是他们。”   这一套小动作下来,路九星很快明白段青旋的意思。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柜前俯身问:“姐姐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是什么?”   路九星难得嘴甜,喊了一声姐姐。再加上他刚刚对段青旋的照顾,此刻老板娘对他的好感只增不减。   老板娘笑着停下手中的活计,道:“自家酿的,相思愁。”   接着便转进后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坛红布密封的酒。   “敢问世间几多愁,唯有相思易白头。此酒不仅烈,还抓心。”   老板娘仿佛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一样,递酒前小声说了一句:“此酒定能从他们嘴里换来不错的故事。”   路九星有些意外地眉头一挑,一手抱着酒坛,另一手摸出铜板摆在柜台上。   这个时候藏刀客正在交谈自己的事,路九星就这样抱着酒坛子硬挤进他们中间。   一直盯着他的段青旋嘴角一抿,生怕他搞砸了。还好,这群藏刀客依旧热情。   “诸位哥哥们,你们打哪来?”路九星问。   “朔北,老远了一地方。”   “藏刀客?”   “是吧,反正他们是这么说我们的。”   “烈酒换故事,此言虚吗?”   “不虚,只是要看这酒够不够烈。”   闻言,路九星打开密封红布,酒坛内一股浓烈的米香气扑面而来。   路九星给刚刚说话的人倒了一碗,那人道了一声谢,不客气地饮下。   高粱大米酿造的酒初入口时甘甜沁人,几秒后又有淡淡涩味,再一回味是酒的辛辣,但此酒又多了苦艾。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相思。   “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付雪夜,我想知道他。”   “他啊,”藏刀客笑起来,“这就得从江湖五大门派说起了,它们分别是孤月派、飞花阁、游云山庄、听雨楼和南夷教。”   藏刀客说着,又喝了一口烈酒:“付雪夜他乃听雨楼弟子,听雨楼一向以贤德宽厚为规训,但这付雪夜却反其道而行之。”   “付雪夜做事嚣张惯了,他每做成一件事便要留下字条嘲讽于他人。如此一来,江湖中人早已不满,听雨楼也将他逐了出去。”   藏刀客声音适中,坐在别桌的段青旋一字一句听的真切。付雪夜盗走青玉砚后也的确留下了一张字条给皇帝,估计当时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被逐出门派后付雪夜曾去过南夷教,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拜入南夷教时,他却一夜之间失踪了。也就在那一夜,游云山庄里里外外被大火烧了个干净,从此不复存在。而付雪夜,江湖中无人再见过他。”   路九星:“我倒是听说,就在不久付雪夜现身皇宫,盗走了一个叫青玉砚的东西。”   “青玉砚?!”   另一藏刀客骤然加大声音,一脸震惊。   路九星慢悠悠地点头。   “小友你可知,这青玉砚也叫舆图!”   路九星一笑:“不知。”   片刻无言。   段青旋悄然看他一眼,路九星真的很不会说话。   “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百年前江湖除了游云山庄,另外的四大门派本为一派,他们遍布江湖寻找各种宝物。这些宝物全置于一个墓穴中。后来内部分裂,一长老死前烧毁了记有墓穴入口的羊皮卷。只留了一个青玉砚,但这个青玉砚和大齐国库的青玉砚是不是一个东西,就不为人知了。”   “要是国库中的青玉砚真是内有墓穴的舆图的青玉砚,哪能等到付雪夜去偷,皇宫早就成贼窝了。”又一藏刀客补道。   一坛酒喝完,故事也讲的差不多了。吃饱喝足的藏刀客与他们拱手告别:“山高水远,江湖再会。”    第9章 其九   ◎江湖组合。◎   酒肆的绿门帘两开两合, 再一看,酒肆里只剩下孤寂的老板娘。   天空中,几点寒鸦破开寒风停落在枯树上, 慢条斯理地梳理羽翼。   “滴沥沥——!”   一声鸣叫划开天空, 那是一只海东青。它振动着羽翼飞得极快, 在空中不停地打着转儿,似乎在稀稀落落的房舍中寻找什么。   段青旋仰头,海东青脱落的黑色羽毛轻轻划过的脸颊。段青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在一个偌大的江湖局中。   出了皇宫局,步入江湖局。   他们出来时天已擦黑,路过一个酒楼外时,里面说书的声音传出。   路九星突然拉了段青旋一下, “仔细听。”   两人站在人群中没动, 全神贯注听着酒楼里传出的声音。   “现下的江湖看似一片祥和,实着暗藏玄机。孤月派已重振, 听雨楼早已失去初心,楼主鱼浮生虽为后辈, 手段却相当了得……”   说书先生在酒楼说的绘声绘色, 底下一众人也听的津津有味。   “自游云山庄一夜之间灭庄后, 南夷教重拾旧路,背弃誓言……   ……   “那女子大喊一声, 冤呐!”说书先生又换了个故事, 他把手中惊堂木一拍。拍的众人心一惊一乍, 只听他骤然大声, 语速加快:   “惊堂木一拍!女子便被拉下乱棍打死!说什么公正廉明, 呸!分明是那官-商-勾结, 害人性命!”   没了他们想听的信息, 两人自然不再驻足。   街旁买甜糕的铺子香气扑人, 路九星买了一包甜糕,捏了一块送往段青旋嘴边。   这几日段青旋都瘦了,路九星的阿娘路伶儿教导过他,出身卑贱,性情不能低劣。倘若以后成了家一定不能抛弃自己的发妻。   段青旋可以脑子一热和他做,他也能脑子一热和他成亲。   成功把甜糕喂进段青旋嘴里,路九星捏了捏段青旋发上的小揪揪:“叫夫君。”   段青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了路九星一眼,扭过头去:“不叫。”   甜糕甜而不腻,段青旋本来不饿,但尝过一块后还想要第二块。于是他转身过来问路九星要:“能再给我一块吗?”   路九星拿起剩下的甜糕,而后一口塞进自己嘴里。   油纸被路九星捏做一团,不偏不倚丢向段青旋脑袋。   油纸在段青旋脑袋上弹了一下落地,段青旋偏了偏头,对上路九星带有挑衅的视线。   “我饿了怎么办?”段青旋道。   “饿着,”路九星表情欠欠的。   段青旋没说话了,继续向前走着。   一个小贩的蒸玉米很香,生意很好,就剩下几个了。   段青旋站在铺前不动,在路九星疑惑看向他时,指了指蒸玉米:“夫君,要这个。”   路九星没说话,脸上不情愿,现在叫夫君晚了。   可他动作间却开始掏钱,买下了那个蒸玉米。   娘说一个有担当的夫君是不会让自己的媳妇挨饿的。   玉米很软很糯,味道很好,段青旋咬了几口便不吃了。   不久前才喝了一碗羊肉汤,段青旋现在没多饿。   眼见着段青旋不吃了,路九星问他:“不好吃吗?”   段青旋眼神看着前方,颇有些呆滞:“饱了。”   “……”   路九星现在不想凶他,他拿过段青旋手上的玉米,也不嫌弃他吃过,就着咬了下去,啃了个干净。   山路漆黑,只能借着月光前行。在暗处一个戴斗笠的蒙面男子突然出现,快速将段青旋拽到身前,一柄寒剑横在他脖子上。   剑光照的段青旋脸色煞白。   “段青旋!”后面的路九星想要上前,却被七个黑衣蒙面男拦下。   戴斗笠的男子不言,挟持段青旋慢慢向后退。   剑很锋利,段青旋不敢乱动,被迫跟着斗笠男后退。他听见斗笠男在他耳边沉声道:“杀了他。”   “不要。”段青旋刚说一句话,斗笠男剑就贴在了段青旋脖子上,力道大的割进肉里。   望着段青旋脖间渗出的血,路九星急了,眼底似结了一层霜。   “别碰他!”   路九星拔剑上前,一人凌厉的剑风呼啸过耳,贴着他的脸极速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人用他的重锤一锤打在路九星胸口,将人打退。又一锤打断了路九星的佩剑。   “九宝!”段青旋眼眶发红,却不能上前一步。   斗笠男没说话,带着段青旋飞快离开,剩下的七人将路九星团团围住。   因为刚刚的分心,一人的铁钩直直刺入路九星左肩。   鲜血很快染红藏蓝色的衣服,望着段青旋消失的方向,路九星隐忍着什么,眼眸染上一点薄红,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眸最亮。   段青旋,不能死。   路九星用力扯出肩膀的铁钩,力道过猛,使他吐了一口血。   擦干嘴角的血渍,路九星忍着身上的疼痛站起,捡起地上折断的佩剑。   -   山谷的风带着湿气,周围的杂草血渍遍布。   斗笠男好生奇怪,他丢给段青旋一把剑,说道:“与我打。”   段青旋一心只有路九星的安危,被放开后第一时间想逃,没走几步就被斗笠男掐住脖子。   “与我打。”斗笠男重复。   斗笠男力道很重,段青旋脖子很快青紫了,巨烈的窒息感压上心头。段青旋费力吐出几个字:“我…不会武功……”   斗笠男眉毛一挑松开段青旋,抓起他的手探了探。   段青旋的确不会武功。   不远处有一个深石坑,斗笠男拽起段青旋来的石坑边上。一脚喘上段青旋腹部,把人踢进石坑里。   石坑乌黑,杂草丛生。段青旋捂着腹部蜷缩在地上,好疼。   突然,他吐了一口血。   段青旋自己都呆住了,他也……太弱了点……   石坑很深,段青旋一人上不去。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脚步声。   段青旋呼吸一滞,斗笠男又回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在拨开坑顶的杂草。段青旋手心出了些汗,脸色苍白。   最后的杂草被拨开,一缕月光照射进来。   月光荧荧,段青旋抬头,满是冷汗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清上方的人时瞳孔慢慢放大。   来人一身被血染深的藏蓝衣服,手上的断剑还滴着血。发丝凌乱,目光看向段青旋时亮了亮。   路九星万般小心将段青旋从坑里拉出,背在背上。   动作间段青旋忍着腹部的疼没吭声,他想自己走,路九星伤得不轻,他担心他会吃不消。   路九星却不让,硬要背他。   段青旋趴在少年单薄的脊背,眼眶没来由地红了,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渐渐向后移动的草木。   他从来到大齐到现在,一直都在麻烦路九星。   “那些人呢……”背上颠簸,如此轻微的震动却扯的段青旋腹部生疼,他吸了一口冷气,心里满是愧疚。   路九星咽下喉间欲涌的血,一笑:“死了,我说过我很厉害,可以保护你。”   段青旋乖顺趴在路九星肩头,他记得路九星和他说过这些话。   十三岁路九星刚刚当上冷宫侍卫,段青旋向他道贺,当时路九星说:“我武功很好,以后会更好。”   段青旋当时没太在意,毕竟在皇宫,权势才是生存下去的关键。   现在想想,若不是段青旋在冷宫,或许路九星不会一直只是个冷宫侍卫吧。   路九星抄的近道回家,草丛中伸出的树枝茅草在他脸上刮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推开大门时,两人同时呆住了。   只见复观云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   段青旋:“?”   路九星:“你出去招摇撞骗被报复了?”   复观云一脸疲惫地抬头:“……不是。”   也不怪路九星会这样想,复观云的确对卜卦很感兴趣,自己也会一点。但他绝对不会出去招摇撞骗!他怯人。   复观云:“是这样的,我安分在家。有人闯进家里,我打不过,然后就被绑了。”   “我的鸭子也被绑了吗?”说完这句话,路九星低头看向院子每一个角落,试图在某一处看到一只被捆起来的灰色鸭子。   复观云礼貌性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懒得问他们身上的伤是哪来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几人说话间,咔咔一声,里面木门慢慢打开,一个身高不高的老头出现在几人眼前。   老头身后的是敲晕他们的斗笠男,不,应该是一具木头傀儡。这老头是个傀儡师,刚刚那些都是傀儡,且都是他操控的。   “段青旋、路九星、复观云,老朽调察过你们。”老头穿一身黄道袍,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悠哉的很。   他摸着胡须用拐杖指着复观云:“一个喜欢卜卦的病弱的少爷。”   接着又指向路九星:“一个实力不错的侍卫。”   最后是段青旋:“一个很弱的来自他国的皇子。”   “真是奇怪的组合啊。”老头摇头感叹,跳上桌子。   听完老头的评价,三人表情都不算太好。   老头继续道:“刚刚你们遇上的那些傀儡人,是老朽为了试探你们的实力放出去的。没想到就一个能打的……”   段青旋不解:“你为何这么做?”   老头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里面藏着毒光:“因为老朽恨极了付雪夜!”   “你们在找付雪夜,老朽也在找他。”老头眸色一黯,“没人能找的到他。”   “除非……”老头抬眸,借着斜漏进院的月光看清这群少年郎的脸,“让他来找你们。”   院里安静片刻,几人稍作对视,由段青旋来问:“能否仔细一言?”   老头眼波流转,笑起来时垂拉的脸皮都跟着一动:“这世上有六样东西,是付雪夜穷奇一生也得不到的。”   路九星:“哪六样?”   “飞花阁的双生花,孤月派的月白墨,南夷教圣女的眼泪,听雨楼的无根水。游云山庄的游龙剑和踏雪剑。”   老头一一说完,兀自笑起来:“你们要是能集齐这六样东西,付雪夜自然会来找你们。”    第10章 其十   ◎“你诊错了,我不是有孕。”◎   老头临走前丢了一张舆图给他们, 说道:“不用太感激老朽,等付雪夜现身,老朽还会再来的。”   路九星眼神凉凉看着老头离去的身影, 谁会感激他?   段青旋替复观云解开绳子, 捂了一下还在疼的肚子。路九星很快看到, 一把将人揽过,说要去找大夫。   段青旋没说话,任由路九星拉着他出去,路九星比他更需要看大夫。   不远处有一个屋子,外面放了块牌匾,写了一个“神医”二字。   三人没多想, 叩响了大门。   不多时,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开了门。   少年见了路九星满身的血,嘴角扬了扬。钱, 他怎么自己上门了。   意识到不对,少年又压下嘴角, 装做老成地问:“可是求医?”   路九星马上把段青旋推上前:“我媳妇伤了, 麻烦您看看?”   “男……”少年眼睛与嘴巴同时张大, “媳妇啊……”   路九星急道:“能不能治?”   “能治!”   把三人迎进屋,路九星抱着段青旋坐在屋中的草垛上。   “我没事, 不是很痛。”段青旋转头同路九星说。   路九星一脸不信地把段青旋的脑袋摆正, 那个该死的老头!   在皇宫段青旋也时常受伤, 可那些人的目的只是为了欺辱他。但这次不一样, 江湖上刀剑无眼, 凶险万分。   少年医师一眼就看出路九星眼神中的担忧, 他忙道:“我萧笑怀乃神医也!管他什么病我一探就知!”   说着他把上的段青旋的脉, 神情严肃。   片刻, 萧宛拧眉:“我仔细探探。”   萧宛面色一沉:“我再探探?”   路九星脸色郁结。   段青旋跟着紧张起来,他只是被踹了一脚肚子,怎么就个个神情如此严肃?   猛然间,萧宛“唰”一下站起来,吓了几人一跳。   他去翻自己的行囊:“此病我三探仍不知,定是奇病!待我翻阅一下古籍。”   路九星不由抱紧段青旋,他年纪轻轻,便要亡妻了?   复观云抱着鸭子靠过来,“你死前,记得炖了它喝汤。”   “嘎嘎!”人坏。   路九星咬牙瞪向他:“你才要死。”   复观云:“我不爱吃鸭。”   路九星:“……”   什么傻子?   这边,萧宛医书都快翻烂了,最后在一页角落看到一行字,他瞳孔放大。快速走过来探段青旋的脉,果然和书中所述相同。   萧宛吐出一口气,面带喜悦地道:“他不是有病,只是有孕了。”   所谓语出惊人,便是如此。   “有孕?”段青旋眼睛睁大,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路九星就知道萧宛是个庸医。   段青旋是个男子根本不可能有孕,就算段青旋是个姑娘也不可能有孕。他们这一年来根本没做过!   除非……除非段青旋被旁人欺负了?   “旋旋…你和别人……”   知道路九星想问什么,段青旋淡淡道:“没有。”   路九星自然是信他的,这一切的可能就是萧宛误诊,是个庸医。   路九星扭头,目光阴沉盯着萧宛:“你说,他怀了什么?”   萧宛一抖,声如蚊蚋:“……孩子?快两个月了……”   复观云皱眉,抱着鸭子缩在一边,尽可能把自己藏起来。   段青旋眉心蹙了蹙,手微抖地抚在腹部:“给我配一副堕胎药罢。”   “你不会有孕,喝什么堕胎药?”闻言,路九星眼底带了一缕诧异。   段青旋没说话,轻车熟路从路九星怀里摸出什么,抬手丢给萧宛。   萧宛下意识去接,稳稳接住他明日的早饭——几枚铜钱。   拿人钱办人事,这点道理萧宛嚼烂了塞在脑子里。他马上抓好堕胎的药材,二话不说就开始煎。   药很快煎好,段青旋一口喝完坐在原地没动。   其间路九星想过来抱他,段青旋拒绝了:“你去治伤,我一个人坐会儿。”   段青旋独自坐了片刻,身下没流血。他舒了一口气,没怀孩子就好,吓的他都不敢乱动。   段青旋:“你诊错了,我不是有孕。”   萧宛惊讶,又探了一番脉。段青旋喝了堕胎药却没流红,可见是真没怀。   而后,他给了段青旋一瓶药膏,用来涂伤处。   都是男子,段青旋也没多忌讳,低头就撩开了衣裳。   “唰”一下,路九星就扑过来了。他一把拉下段青旋的衣角,沉将人反拉进怀里:“我来涂。”   嘶!什么虎狼之词?萧宛连忙捂住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撩开衣服,段青旋腹上青紫一片。路九星鼻尖一酸,手指挖了点药膏轻轻涂抹伤处。   药膏清凉,不适感让段青旋动了动。   “别动,”路九星道,“很快就好。”   两人靠得近,几乎脸贴着脸。段青旋偏头看着路九星给自己认真涂药的模样。   路九星脸上有伤,伤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明显。   段青旋认真盯了会儿,突然把脸碰过去,同路九星贴了贴脸。   路九星手上动作一僵,旋即道:“为什么不亲我一下?”   萧宛闭眼捂耳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   天微亮之际,萧宛还在翻他的医书古籍:“怎么可能诊错,脉像明明一样啊?”   终于在他坚持不懈的翻找中,找到了一行小字。   (此脉像仅为女子所适用)   “你爹的!”萧宛怒摔医书,写这么小是怕我看见吗?   随后萧宛又捡起医书,他倒要看看是哪个老东西写的。   哦,是他师父,那没事了。   “旋旋,”路九星的手裹得像个粽子,他凑到段青旋身边问,“肚子还疼吗?”   段青旋摇头,喝对了药,早就不疼了。脖子上的伤涂了药膏,加上伤得浅,也好的差不多了。   倒是路九星,被包得可怜兮兮。   “九宝——”   段青旋刚开口,萧宛就出声打断:“什么时候付药钱?”   路九星略有不爽偏头看向他:“没钱。”   “!”萧宛眼睛睁大一圈脑袋歪了歪,脑子里反复响起“没钱”二字。   “你求霸王医?!”萧宛撸起袖子向前,拿起一个空碗。   等下我就把这个碗扣他头上!!跟老子说没钱?   萧宛刚走了一步,就被路九星死盯着,眼神阴恻恻的瘆人。   鼻子突然有些痒,萧宛摸着鼻子转身,尴尬道:“那什么,锅里有些汤,我盛一碗。”   其实锅里什么都没有,萧宛在他们的目光中舀了一瓢水倒进锅,再拿起汤勺慢慢舀进空碗。   “按照老者所说的,我们真能找到付雪夜吗?”   段青旋话音刚落,萧宛摔了个碗。   “付雪夜?!”萧宛着急忙慌跑过来,蹲在两人身边眼神亮着光,“是江湖剑圣付雪夜吗?”   段青旋眉头轻轻皱起,喝了口药:“你知道他?”   萧宛眼睛燃起光亮:“名震江湖的剑圣付雪夜!一招游龙踏雪不知斩多少恶人于剑下!惩恶扬善,是名副其实的的盖世英雄!”   “你见过?”路九星挑眉。   萧宛:“当然!付雪夜是我师父!你们要去找他?带上我好不好,我找了我师父五年了!!”   萧宛泪眼汪汪扑倒在段青旋面前,段青旋一脸淡然转过身:“我听我夫君的。”   萧宛去扯路九星的衣角:“带上我!!”   路九星嫌弃地扯出衣角:“不带!”   先不说萧宛说得是不是真的,单说萧宛这个人,医术平平就算了,还是个庸医。   “为何?”萧宛站起来,“我可是个大夫,用处大着!”   他突然指向窝在角落里的复观云:“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之中他最有病!”   复观云:“……?”   说着,萧宛翻出了压箱底的药,通通往复观云身上砸。   “紫玉活血膏,百草止咳浆,通脉丹,乾坤大转丹………”萧宛一股脑砸了好多,就为证明自己很有用。   复观云快被这些药砸晕了。心里十分不解,他明明藏在墙角,这人为什么要拿他说事?   “我还会武功的!”萧宛倏地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开始满屋子找剑。   “我师父可是剑圣!我的剑法好的不行!”萧宛自夸,爬进床底找出落满灰尘的剑。   他拔了一下,剑柄纹丝不动。   略有尴尬,萧宛又拔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   扔掉佩剑,萧宛扑通倒地:“带上我,求你了!”   “带上他吧,”段青旋思虑了很久,才道。   萧宛一脸感激看向他,又开始满屋子翻找东西,不知又从哪个角落翻出一个小白瓷瓶和一个小红瓷瓶。   他怯怯看了眼路九星,快步走到段青旋身边,将人拉到隐秘处。   路九星:“?”   我媳妇他说拉就拉?   屋里一个角落,萧宛拉了个帘子遮挡外面的视线,带着段青旋蹲在墙角。   段青旋:“何事?”   萧宛表情神神秘秘,还有点羞涩。他拿出小白瓷瓶,对段青旋道:“这个里面是滑滑的液体,温温的不凉。你和你夫君什么什么的时候可以用,涂够了就不会疼的。”   段青旋耳朵一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萧宛早料到第二种可能性,又塞给段青旋小红瓷瓶:“壮。阳丹,只要半粒,保准原本蔫蔫的东西马上生龙活虎。”   “你,”段青旋斟酌用词,“脑子确定是正常的吗?”   萧宛点头:“很确定,怎么了?”   段青旋摇了摇头,拿着瓷瓶犹豫了一下,最后留下了小白瓷瓶,另一个还给了萧宛。   萧宛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两人从角落出来,段青旋脸色红红的。   路九星心里一紧,拉过段青旋。拾起一旁的断剑对准萧宛,眉目清寒:“你凭什么打我媳妇脸?”   萧宛:“啊?啊!”    第11章 其十一   ◎像软软的小花糕一样。◎   三月。   一小船游荡在碧绿湖央, 路九星睡梦中梦见自己被重石压身。   他猛然间惊醒过来一看,是段青旋抱着他睡得正熟,一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路九星敛目, 偷捏了把段青旋的脸, 扯过被子把人捂起来。   因为被子突然消失而惊醒的复观云:“?”   我到底算什么?   好在鸭鸭对他不离不弃, 复观云抱紧怀里的鸭子。   因为和他们相处时间太短被迫睡在船外的萧宛,已经被风吹了一整夜了。   萧宛顶着凌乱的头发睁眼:“路九星,他凭什么凶我?”   从萧宛家出来那一日,几人互相告知了身份与目的,达成了统一目标——找到付雪夜。   老者说的那六样东西,萧宛都略有耳闻。   萧宛:“我飘零江湖多年, 知道的自是比你们多, 先说说我师父付雪夜。”   省略萧宛臆想出来的师徒情深,基本是这样:付雪夜是听雨楼前楼主第十八代亲传弟子, 性格桀骜,剑法精湛。他与游云山庄大小姐许照文两人情投意合, 当时付雪夜已经被逐出听雨楼, 许父自然不准他和自己的女儿再在一起。   因此二人被迫分开, 付雪夜曾道,待他成为江湖第一时, 自会来向许照文提亲。   不久, 付雪夜河边捡到一弃婴, 取名萧宛。   他带着萧宛去过南夷教, 住了小半年。那时萧宛还小, 不记事。只听付雪夜说起, 他是为了萧宛的命才连夜从南夷教逃出来的。   也就是那一夜, 游云山庄灭庄了。   从萧宛记事开始, 他便和付雪夜隐居山间。直到五年前,付雪夜留信一封,独自消失了。   信上道:为师去寻亲友二三,不便带你。你留在家中不要乱跑,尘埃落定之后,为师自会来找你。   萧宛捏着信,和没看到后面几句话一样。当夜就收拾行囊,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找了付雪夜五年。   老者给的舆图,清楚地标明了五大门派的方位和遗址。   此次他们所来的地方叫莲洲,飞花阁就在此地。   段青旋买了四张纸票,站在一处标有“飞花阁”岩石的山谷前犹犹豫豫。   纸票是在后方的小铺子买的,现在铺前还排了好长的队。   萧宛说每年三月飞花阁都会开花谷接客,就是为了赚取一波钱财。而他们要找的双生花,生长在飞花阁花谷中。   “一两银子一个人,买了纸票这边进来。”   有个紫衣女子在谷前喊,萧宛带他们过去,几人排队进入。   只见女子拿过萧宛的纸票,接着用小壶滴了一滴水在萧宛手心。不久,水变成淡绿色。   轮到段青旋时,水滴却变成了红色。   “你好像不能进去。”女子说话略带歉意。   段青旋疑惑:“为何?”   女子解释道:“阁中有规定,花谷只允许完璧之人进入。”   闻言,段青旋看了看路九星,眼底慌慌的。有种干坏事被当面戳穿个的羞。耻感。   路九星安慰他:“没事,我们成亲了,名正言顺。”   “……”段青旋转过头,不是这个,我们进不去如何找花?   萧宛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纸票是花他的钱买的啊!   萧宛:“姐姐,他俩的纸票能退吗?”   女子面带笑容摇头:“不能退的。”   萧宛“噗通”就跪下了,哭道:“给我们退吧!我们太穷了!我年迈的爷爷还等着我卖了双生花回去治病!”   双生花不是什么秘密,反而每年会有很多男子来飞花阁花谷寻找双开并蒂的花。   将此花赠予心爱的女子,寓意永结同心,依偎相扶。   最后,萧宛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段青旋和路九星还是没能进去,钱也没退。   好在飞花阁送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做补偿——五笼鲜花饼。   复观云和萧宛进了花谷找双生花,段青旋和路九星无事可做,飞花阁的姑娘建议他们去下面镇上,快入夜了,夜景可供人一观。   京城繁盛,夜景自然最好。那时他们身处盛京,却困于红墙绿瓦,见不到什么景色。   段青旋捏了捏左腕上戴的小花猫,忽感发上一重,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旋旋,”路九星叫他。   段青旋抬头,路九星不知道何时手上捧了一簇花,他挨个把花枝插进段青旋发里。   花枝绚烂,段青旋朝他笑了笑,一副很乖巧的模样。   路九星没忍住,捧着段青旋的脸揉来揉去:“你好香,像软软的小花糕一样。”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早已习惯了彼此间的摸摸抱抱。如今成了亲,再做这种举动,意味便不一样了。   “你吃过小花糕吗?”段青旋问。   路九星摇头,旋即想到什么,低头笑了笑:“你就是小花糕。”   段青旋先是一愣,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后脸颊一红。   不远处有卖发带的,挂的招牌上写着:青丝情谊盛,飘飘绾君心。   摸了路九星的钱出来,段青旋买了一根红色发带。   段青旋拿着鲜红的发带,准备给路九星系上。发带和他白皙的手对比明显,似白玉落赤焰。   他踮脚时路九星微微低头。   段青旋每一结一拉都系得认真。   系好后发带随风慢慢飘起,街边人群穿行不断。段青旋摸着发的末端将他慢慢发在唇边,再轻轻抿住。   路九星呼吸一乱,段青旋在……引诱他?   久居深宫的段青旋会这样手段,路九星功不可没。   十四岁时,段青旋支支吾吾地问他怎么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动情。   路九星也不懂,他用自己的月银托人出宫买了几本《野春集》,买回后段青旋就抱着书日日研究。   后来……段青旋用从书上学到的手段去引诱陆平荣。   路九星知道后把那些不正经的书全烧了,又买回一本道德经,要段青旋当着他的面读一遍。   未想,段青旋会用这种手段引诱他……   “旋旋,夫君是不用引诱的。”言语间,路九星单手按住了段青旋的脑袋,另一只手把人拉近。   路九星弯腰,“别亲它,亲我。”   话落,路九星吻上了段青旋的唇。   “唔……”   路九星亲得很凶,段青旋抵挡不住舌头都麻了。他试着推了推,没推动。   此刻段青旋脸红透了,在大街上卿卿我我,真的好吗?   良久两人才分开,段青旋亲呆在原地,耳边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议论他们。   路九星附在他耳边道:“他们说你好看。”   “旋旋,”路九星去勾段青旋的手指,“可以吗?”   段青旋猛地抬头,眼神茫然。路九星不是重欲的人,他这么说,定是憋得很辛苦。   段青旋点头,两人回了到莲洲时找的小屋。   -   萧宛和复观云找到双生花回来时,路九星正在洗衣服。   复观云怀里的鸭子脑袋上戴了一个小花环,是他在花谷编的。   他抱着鸭子走过去,问:“我们找到花了,段青旋呢?”   路九星:“睡了。”   复观云:“这么早就唔唔——”   复观云话还没说完,萧宛就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后拉:“小两口什么时候睡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碰了花手上红了一块吗?过来涂药!”   萧宛有个时候还是蛮识趣的。   月亮悄悄从云里冒头,散发淡淡银光。路九星晾好衣服便回了屋,原本睡得很安稳的段青旋察觉到有人钻进被窝眉头轻皱一下。   “……夫君。”段青旋翻身,他喜欢抱着路九星睡。    第12章 其十二   ◎我去给你买桂花糕。◎   计划比他们所想顺利得多, 离了莲洲,他们根据老者的地图找到了游云山庄的旧址。   望前眼前的残垣败瓦,段青旋心里没有多大感触。他从小长在皇宫, 自是对江湖门派更迭不关心。   游云山庄早灭庄十余年, 现下这里杂草丛生。若是留有什么东西, 估计也早被人翻遍了。   段青旋捡了一片硬纸,上面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擦掉表面那层炭灰,上面是一个“各”字。   “游龙剑踏雪剑我知道,我师父的成名绝技就叫游龙踏雪。这两把剑应是我师父与许照文前辈的定情信物。”萧宛边说边翻废墟,不一会原本洁净的衣服一片漆黑。   在他身旁的路九星也是一样,一翻一个乌七八黑。路九星翻出一把铁梳, 狠皱了下眉,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看了眼站着没动的复观云,用眼神示意他一起来翻。   复观云抱着鸭子绕到段青旋身后, 将自己藏好。小声对段青旋道:“他真的不会打你吗?”   段青旋笑了笑:“不会。但会不会打你就不知道了。”   复观云:“……”   几人在废墟中找了一会儿,将所有线索放在一起, 都有一个共同的发现。一个“各”字。   路九星:“这个各是什么意思?”   复观云:“或许是路字。”   此话一出, 所有目光集中在复观云身上。   复观云拿着手上满是泥土的信笺, 读道:“永祯十一年,五月七日, 晴。我与路伶儿去见了我的救命恩人, 青瓜大侠。”   “路伶儿?”路九星迅速起身, 在看到路伶儿的名字时瞳孔一缩。   段青旋知道, 路伶儿是路九星的阿娘。   翻看复观云挖出的那些信笺, 好像是本日志。那它的主人是?   【永祯十一年, 七月二日, 晴。我又见了他。】   【八月五日, 阴。我与他互表心意。】   【八月二十三日,雨。他送了我一柄名为“踏雪”的剑。】   【十二月十一日,雪。父亲不允许我与他在一起。】   【永祯十二年,九月九日,晴。我们的小九出生了。】   【十月三日。我知前途无果,山庄即倒。而他,杳无音信。】   【十一月四日,我把付小九托付给了路伶儿。】   通过现有的这些看下来,日志的主人十有八/九是许照文。   而这个付小九,很有可能是路九星。因为在他自己的记忆里,路伶儿只有他一个孩子。   在很小的时候,路九星也问过路伶儿自己的父亲是谁,可每次路伶儿都眼神闪躲,说来说去都是那句:“我接客可多了,我怎么知道你爹是谁?臭小子想去找你亲爹享福了吧,跟着我很苦吗!我告诉你没门!他不会认你的。”   那时的路九星没那么想,他只想找到自己爹,问他要一些银子,去对面点心楼买自己心心念念的桂花糕。   买桂花糕剩下的钱,若是路伶儿三天不骂他的话,他就给路伶儿好了。毕竟,路伶儿是他阿娘嘛。   路九星记得六岁那年,路伶儿从外面回来给他塞了好多碎银,还有一包对面点心楼的桂花糕。   “臭小子我要送你进宫了,宫里可不比这里,你可不能再调皮了。不用你出人头地,你只要好好活。”   “阿娘我没有偷东西,不要送我走。”路九星哭着抱住她,他真的没有偷花魁姐姐的簪子,是她们欺负他。   “不是因为这个啦,”路伶儿摸着他的脑袋,最后抱了抱他,“不得已,没办法。是我没出息,我当年……不说了,臭小子好好活!”   路九星进宫后便和路伶儿失了联系,十一岁时,路伶儿死了。他出宫时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听院里的姐姐说,路伶儿临走前还去对面点心楼买了一包桂花糕,紧紧攥在手里,说:“我儿子爱吃这个。”   路九星低着头,鼻子酸酸的。如果日志是真的,路伶儿并不是他的阿娘,他真的会找一个地方好好哭上一哭。   他真的很喜欢路伶儿,那个长得有点好看,会把他当朋友。一点也不让着他,会双眼亮堂堂的和他讲述自己心悦的男子,虽然每隔几天就换一个心悦男子。会因为怕黑又怕鬼半夜把自己叫起来,要他陪着去如厕的阿娘。   察觉到路九星的伤心,他的“小花糕”靠了过来,抱住了他。   段青旋:“九宝,我给你去买桂花糕。”   路九星抬眸,眼里蓄了些泪水,心里还是难过,于是他把段青旋抱在怀里。   两人坐在地上,路九星抱紧怀里的人,嘴角撇了撇。都怪复观云,挖出这个东西,害他莫名其妙心里湿湿的。   察觉到视线,复观云心跳漏了一拍。他举起鸭子挡住自己的脸,在心里道:你看这只鸭它肥不肥?炖汤一定很好喝。   鸭子扑腾了一下:“嘎?”   “我不能接受!”看完所有残碎日志,萧宛喃喃道。   路九星:“我都没说话你不能接受什么?”   萧宛:“我不能接受我师父有你这样的孩子!”   路九星听乐了,真不真还不一定,萧宛在瞎叫什么?   “我还不能接受他有你这样愚蠢的徒弟!”   愚蠢?!   萧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看着我眼睛说一遍!我愚蠢?”   路九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愚蠢。”   段青旋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嗯,是真的。”   萧宛大受打击,师父说的没错,夫妻本为一体。他俩好可恨!    第13章 其十三   ◎终章。◎   萧宛背过身, 不同他们说话。   游云山庄遗址很大,几人闹了没多久,就分头开始另找线索。   管他日志是真是假,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到付雪夜, 找到他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这个山庄的背面杂草丛生, 段青旋刚踏进这里,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他心觉不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刚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一个人。   此人身量不高,手握一柄锋利匕首。她迅速上前将段青旋扑倒在地,手起刀落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好在段青旋反应快,伸手挡了一下, 匕首直直穿过右手手心。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脸上, 段青旋一惯能忍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前之人受了重伤, 身子微不可查的晃了晃,看样子并没有要杀他的想法。   “你——”段青旋刚开口就被打断。   “能救我吗?”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道, 眼底情绪分明。   能救, 就不杀你。   不能救, 就杀了你。   段青旋读懂她的想法,“能。”   小姑娘眼神少了些敌意, 接着没有一丝防备地倒下了。   看着倒下的人, 段青旋眉头紧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就信了?心思未免太单纯了些。   -   翌日清晨。   路九星一勺一勺给段青旋喂着糖粥, 昨日一下没见着他, 段青旋就被人给伤着了。   段青旋盯着包好的手, 一口一口喝着粥。   昨天路九星见他受了伤, 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这个小姑娘。萧宛又是点头又是鼓掌的, 非常赞同路九星的行为。   段青旋只是轻飘飘看了路九星一眼, 话都没说,路九星马上就又同意留下她了。   萧宛:“?”   路九星说要杀了鸭子给段青旋炖汤补补,复观云抱着鸭子欲让不让。   路九星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复观云:“……别杀它。”   “……”   最后鸭子也没杀成。   小姑娘醒来时对周围一切没有一丝警惕,她肆意躺在床上,目光落在段青旋身上。   她道:“大哥哥你救了我,往后我就跟着你了。”   萧宛:“?”   我才是大夫欸,我都站她眼皮子底下了,她竟然都不看我一眼?   段青旋:“你叫什么?”   “幼茫,喜欢吃桃子,所以姓陶。”   幼子如茫,一无所懂。陶幼茫非常适合这句话。   他们在游云山庄又寻了几日,在一座旧坟地挖出一个木匣。匣里有张纸条,上面画着一把剑,写着游龙踏雪。   萧宛越看越眼熟,这不是就是我的剑吗?他那把放在床底积灰,从来没打开过的剑。   枉费我苦苦寻它,未想就在我身边?!   根据图纸所诉,那柄剑叫“踏雪”,剑鞘叫“游龙”。   “……”   -   南夷教圣女的眼泪就更好找了。   陶幼茫伸手:“洋葱,碗。”   拿了东西给她,眼泪不就有了。   看着碗里少得可怜的眼泪,路九星道:“可是我们要的是圣女的眼泪。”   “我就是,”陶幼茫眼睛眨了眨,“我没和你们说吗?”   众人摇头。   南夷教以练蛊闻名,十几年前他们重拾旧习,以幼童养蛊。   数十名幼童一齐养在蛊穴里,七七四十九天后活下的幼童便是“圣童”。   待圣童长到十三岁,便杀其放血祭天神。   陶幼茫解释完笑了笑:“这不该是我的宿命。所以,我跑了。”   之后他们去了听雨楼,无根水听起来很特别,实则就是萝卜叶子上结的露珠。   而这种萝卜也是可以花钱买的,他们买了一盆回家养着,等着它结露水。   他们都开始怀疑那个老者是不是诓他们。   孤月派在海上,他们乘船而行遇到了位独臂男子。男子觉得他们中有一人很是眼熟,交谈中发现段青旋的母亲是他们前派主的女儿。   他们派中人会在身上某处画一轮弯月,墨汁分为蓝白墨与月白墨。   只要派主与其子女才可使用月白墨,其余都是蓝白墨。   当年孤月派遭难,派主以命护住门下弟子。而他的两个女儿掉入海中不知去向。这些年独臂男子一直在找她们。   路九星记得月贵人手腕内侧也有这么一轮白色弯月。   次年金秋九月。   他们终于见到了付雪夜。   好笑的是,他就是那个老头。他要这些东西只是为了修好那把踏雪剑。   付雪夜一开始骗他们去找东西,自己却拿着青玉砚里的舆图去找许照文的尸体。   用月白墨给踏雪夜重新描绘图案时,付雪夜道:“这江湖不属于你们,你们自然也融入不进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走。”   屋外的梨子熟了,段青旋摘了几个。听着屋里的路九星质问付雪夜:“路伶儿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付雪夜慢慢道:“路伶儿是游云山庄的婢女,和你娘一起长大。游云山庄灭庄后,只有她一人还活着。哦,还带着你。”   “我找到她时她成了一个王府里的侍女。我问她要我和照文的孩子,那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并没有把你抱给我。而是把萧宛给了我。阴差阳错之下,我一直把萧宛当做儿子养了很多年。”   萧宛听着,大吃一惊:“我不是师父你在河边捡的吗?”   付雪夜咳嗽一声,解释:“自然是我编的。”   路九星听后没有太大感触,倒是萧宛疑惑不解:“那我是谁的孩子?”   付雪夜沉思片刻:“你是当今皇上和姝贵妃的孩子。”   萧宛一整个僵住。   “咳咳!”复观云差点被段青旋给他的梨呛死。段青旋无奈给他拍了拍背,真是……好大一个消息。   交待好一切,这天夜里付雪夜背着剑,没有什么留恋戴好斗笠告别了他们。   他将青玉砚还给了段青旋,带着一份描绘的舆图孤身去寻许照文的尸身。   江湖还是他的江湖,而这群少年不属于江湖。   -   段青旋带着青玉砚回到皇宫,皇上也依言放了他回到南渊。路九星和陶幼茫自然是跟着段青旋一起回去的。   大齐只留下了复观云,鸭子和萧宛。他们在等一个好时机,这两国要易主了。   五皇子还活着的消息传遍大齐行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皇上看着眼前陌生之人。   当年是他亲手调包的孩子,并把他把五儿给到黎王府里的侍女路伶儿扶养。   黎王几次三番拿这个秘密来威胁他,他才找了个理由除去黎王。而路伶儿倒是听话,死守着这个秘密。   路伶儿流落青楼那几年,皇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跟着她住在那种地方似有不妥。便下令把路九星接进了宫。   路九星是在皇宫里长大,怎么到头来却不是他的孩子,而是眼前这个陌生人?   皇上不解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此事他和复亦姝闹得很僵。   而另外一边,南渊境内段四皇子早就蓄意谋反。他痛恨父皇久居他人之下,不敢开战。   段青旋回来了,段四本想说服他和自己一起谋反,但段青旋不愿意。   论起民心,段青旋是两国止战而回的质子。比他更得民心。   论身份,段青旋算是嫡出。   那老东西死前要是把皇位留给段青旋,更是名正言顺。   在这场谋反战役里,段四只有兵权。   段四杀上大殿外时,路九星亲了亲段青旋的唇:“殿下,等结束后,我们再成一次亲。”   陶幼茫随手抽出桌上的剑,眼睛闪着清亮的光:“我最喜欢打架了。”   殿里,段青旋拿着母亲的画像,床边是病重的父皇。   “旋儿……”床上之人满头白发,眼泪泪光闪烁,“这几年……我和你母亲都很想你……”   段青旋走出殿时,只见外面尸山血海。   他的夫君一身血衣,发带飘摇,转身时朝他笑了笑。   路九星一手持剑,一手持浴血的玉玺。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默片刻,陆续响起他人附和的声音。   段青旋的目光透过嘈杂与空中飞絮,直直落定在路九星身上,无声道:夫君。   【作者有话说】   写一篇正剧就奖励自己写一篇甜文哈哈哈,既然是奖励肯定就没有带脑子mua。番外写一些小段子(纯甜的片段,cp贴贴)。   贴贴    第14章 番外   ◎1◎   01——元宵   几盏花灯从街边人家飘起, 软趴圆圆的元宵慢慢从锅中浮起。   复观云蹲在墙角,强行掰开鸭子的嘴,喂了一颗元宵进去:“鸭鸭吃。”   “嘎!咳!”   元宵黏糊, 堵在了鸭子喉咙间。鸭子伸着脖子叫不出声, 不一会儿便倒在地上。   “啊…鸭鸭你怎么了?”复观云神色慌乱手足无措。   萧宛在煮元宵。   陶幼茫在吃元宵。   路九星拉着段青旋准备去包元宵。   墙角乌龙无人发现。   卧房里, 路九星扯开被子摊在床上。   “做什么?”段青旋疑惑不解。   “包元宵啊!”说着路九星要段青旋坐在被子上,整个人都坐在被子上。   “今天包一个旋旋元宵。”路九星边说边用被子把段青旋包起来,裹成一团。   再惊喜地打开:“这个元宵会是什么味呢?”   段青旋愿意陪他玩,被子刚打开一点,他就探出脑袋,笑着回应他:“花糕味的。”   路九星一愣, 心头一软, 捧着段青旋的脸颊亲了上去。   “你要吃掉我吗?”   “我只是吃个元宵而已。”   /   02——桂花糕(幼时篇)   段青旋盯着桌上的桂花糕眼睛亮了瞬,突然, 梁子扶挡在他身前。   “你想要吗?”梁子扶问他。   段青旋点头。   “今日先生罚我抄书,你替我抄了我就大方送你。”一块桂花糕对梁子扶来说不算什么, 但抄上一整日的书他手会断掉。   桂花糕安静躺在盘子里, 看起来好吃极了。段青旋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   于是他从早上抄书抄到晚上, 手又累又酸,桂花糕却拿的很稳。   他迈着步子向冷宫跑去, 夜晚寂静。长街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得很快, 非常小心地护住手上的东西。   冷宫门前, 有一人等得很急了, 眼眶都红了。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跑过来时, 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路九星刚想问段青旋为什么今日如此晚才回来, 段青旋却猛地扑向他, 路九星下意识抱住他。   段青旋仰头, 眼睛清亮无比,献宝似的把怀里的桂花糕拿出来,笑着道:“九宝!桂花糕!”    第15章 番外   ◎2◎   01——和娘亲(幼时篇)   “我来接我的孩子。”庭院外, 付雪夜立于雪中,对着院里的人道。   路伶儿撇嘴,有难的时候他不来, 现在竟有脸来接孩子?   “知道了, 你等着。”   路伶儿回屋, 看着软榻上两个熟睡的婴孩出神。   江湖险恶胜在自由,京城无权势也举步维艰。   良久,路伶儿抱起红色襁褓的孩子出了屋。   她现在是黎王府中的侍女,这个孩子是黎王要她照顾的,据说是皇上的孩子。   路伶儿将孩子给了付雪夜,刚就了一步又有些后悔, 再回头时付雪夜已经不见了。   -   某处青楼里的栏杆处, 一个幼童爬了上去。他刚要起身,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   “路九星。”   小孩回头, 马上从栏杆上爬下来朝路伶儿跑去。   “娘亲,抱。”   “抱不起。”   路伶儿无情躲开, 路九星扑了个空。于是路九星抓着她的裙摆问:“娘今天我能吃房间里的葡萄吗?”   “不能, 你吃了我吃什么?”   路九星歪头笑了笑, “可是我已经吃了!”   “那你完了,明日清晨我会打你。”   “喔, 那你好凶。”    第16章 番外   ◎3◎   01——和旋旋(幼时篇)   冷宫来了一个小白面团子, 路九星用自己手打蚊子脚踢老鼠的“武艺”成功让小白面团子跟着自己。   清晨路九星把昨夜雨打湿的被子拿出来晾,段青旋跟在身后抱着枕头出来。   “哥哥,今天真的会有太阳吗?”段青旋头发乱乱的, 紧紧贴在路九星身后。   “会的。”路九星奋力把被子晾上去, 连同段青旋手里的枕头也给它放上去。   然后牵起段青旋的手回屋梳头发。   段青旋搬来椅子乖乖坐好, 头发任由路九星摆布。   路九星压根不会梳头发,他学着路伶儿头发的样式给段青旋绑。   这里挽一个小揪揪,那里扎一条小辫子。最后路九星拿起桌上的鲜花扎在段青旋发上。   段青旋对着镜子看了会儿,也还好,反正他自己不会扎头发。   上午两人在冷宫小角落里挖了块地。   当然,地是路九星在挖。段青旋坐在矮凳上拿着菜苗发呆, 时不时说上一句:“哥哥好厉害。”   歪七扭八种好菜苗后, 天上落了几滴雨。   路九星望了望天,呢喃:“完了。”   他快速拽起段青旋就往屋檐下跑, 大雨说下就下,来不及收被子。   “下雨了, ”段青旋对路九星道。   不远处的被子湿漉漉的很重, 从晾衣杆上掉了下来。   路九星抱着段青旋蹲在屋檐下, 细雨蒙蒙,丝丝凉意袭来。   “没事, 我不介意今晚抱着你睡。”被子湿了没关系, 他可以抱着段青旋, 不会让他着凉的。   段青旋歪歪头, 似乎想说什么。路九星很喜欢抱他, 捏他的脸颊。   “哥哥。”   明日还会下雨吗?   “明日还会和我抱抱吗?”   “你喜欢的话, 会的。”   “嗯, 那我喜欢。”   【作者有话说】   /